清朝秘史第二十四回威扬海外异国来朝衅起宫中同怀结怨
第二十四回 威扬海外异国来朝 衅起宫中同怀结怨
话说明珠蔡毓荣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回到北京,即便据实奏明朝廷。圣祖笑向臣下道:“郑成功父子真似海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及,咱们为了他,法子也想尽了。听从黄梧之计,掘掉他的祖墓,杀掉他的老子,又把沿海居民,尽都搬到内地来,严禁船只出海,闹了个烟雾腾天,依旧不济事。听从李率泰之计,檄调红毛夹板,督着降将,出过三四回兵,也没有得着胜利。像浙江的张煌言、广东的王兴,虽也屡次逆命,到后来究竟伏了王法,总没有郑成功父子这么难收拾。”
贝子赖塔道:“郑逆无非恃着穷洋大海,波涛险恶,明欺咱们不能够去。
如果早早练就几万水军,又何至这么猖獗呢?”
圣祖道:“教练水军,不是一朝一夕就会成功的。眼前能够守住边境,不放他内犯,也就好了。”
群臣见圣祖如此,乐得省事,遂把台湾郑氏,置诸度外。等到三藩起兵,耿精忠派使到台,求他起兵相应,许把漳泉两府割归郑氏,郑经才率众西上。谁料精忠忽地背起约来,于是耿、郑两家,结为不世之仇,你争我夺,打一个不罢,战一个不休。吴三桂做了几回和事老,哪里和解得了。弄到结末,都便宜了清朝,两家究何曾得着一民尽土!
彼时三藩殄灭,清朝就把全力来对付郑氏。双拳怎敌四手,郑经只得把所得七府之地,尽都弃掉,一帆风顺依旧逃向台湾而去。清将贝子赖塔,怕他再来缠绕,修书一封,与他议和,其辞道: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台湾本中国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中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珍灭,海陆一家,豪杰识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兵,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市之日本,于世无患,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
郑经见信,一口答应,不过要把海澄地方,留为互市公所。
赖塔倒也并不在意,总督姚启圣力持不可,一桩好事又成画饼。
这姚启圣,是汉臣里头很有才干的,圣祖为满总督郎廷相不济事,把他调到这里来。启圣一到任,就把郑经杀败,漳、泉、金、厦各地,尽都收复。明清鼎盛时光,天下百姓最苦不过是福建人,里面要输清朝官赋,外面要应郑氏兵饷,敲骨吸髓,十室九空。等到耿、郑交兵,遍地烽火,躲都没处躲,逃都没处逃。现在虽说是平静了,却还驻着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将军都统等一二品大员还没有算呢。王贝子的供应,道府自然问州县要,州县自然问百姓要。那各爵爷各将军所统的兵,都是皇家禁旅,满籍健儿。满洲人出名的叫骚鞑子,到了福建,住的是百姓人家房屋,吃的是百姓人家粮食,日间役使他们的子弟,晚上奸淫他们的妻女,扰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姚启圣趁这时光,便行出点子仁政,虽属买服人心的勾当,倒也亏了他呢。满洲兵奏凯北旋,子女玉帛掳掠去的,真是不少。启圣一面捐金购还,一面请王爷下令禁止,因此超生的,倒也有二万多人。福建人异常感激,都情愿为他效用。启圣于是遍派汉奸,各岛各屿,凡是郑氏势力所到的地方,没一处不有启圣耳目,台中举动瞬息皆知。这日接到谍报,知道郑经大败回去,日近醇酒妇人,把国政尽交与儿子克臧管理。克臧礼贤下土,声名很好。只是群小惮他明察,合伙儿谋他。逆料这两年里头,总要闹出事来。果然不多几时,又接谍报说郑经已死,克臧被杀,台湾人拥立郑经次子克填为君,群臣互相猜忌,国内乱得要不的。启圣喜道:“这才是我吐气扬眉的日子。”
于是拜折北京,保举水师提督施琅为大将,奏请直取台湾。圣祖准奏,立下圣旨,命施琅为靖海将军,督率水师征台。施琅原是成功部将,台湾地势的险易,海道的浅深,真是乌龟吃萤火虫,胸中雪亮。康熙二十二年六月里出兵,到八月里,才只两个月,台湾全岛已尽收归清朝疆土。从此汉宫威仪,不复见于神州赤县了。清圣祖接到捷报,就命文臣撰了一道谕旨,颁行天下,铺张扬厉,无非自己狂吹自己的牛皮。圣祖这一来,不过是想吓吓人,谁料竟被他吓出一个属国来。这一个国,国名叫做暹罗,在明朝时光,原是一竟服属中国的。洪武四年,进贡驯象六足龟,后来贡黑熊,贡白猿,真是年年不绝,岁岁来朝。明太祖曾命礼部员外郎王恒,赍诏往封,敕赐国王金樱明朝亡掉之后,暹罗国贡使,从没有到过中国。这会子暹罗国王瞧见了清圣祖那道谕旨,吓得忙着遣使奉表,到北京进贡。理藩院接过贡使,奏明圣祖。圣祖瞧那贡单上,载有白鼠三百头一项,不觉喜逐颜开,忙命理藩院把贡品进呈。理藩院见圣祖这么高兴,不解是何缘故。当下圣祖召见过贡使,赏收过贡品,立即传旨赐宴。众朝臣见柔远典礼,过于隆盛,不免都有点子纳罕。
这日回宫,已近午饭时候,卫妃接驾,笑奏道:“爷怎么这朝晚才回宫?刚才点的那两样菜,我怕御膳房弄的不干净,叫李福全亲去监着呢。”
圣祖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我也饿了,叫他们搬来,咱们一块儿吃了罢。”
卫妃道:“这个恩典,可不敢领了,爷自己请罢。”
圣祖忙问为何。卫妃道:“我今儿斋呢。”
圣相道:“陪我吃点子也不要紧,菩萨未必就计较了。”
卫妃道:“爷近来听了南怀仁的话,连菩萨都不信起来了。要晓得这三官菩萨,最是威灵显赫?信奉他的人,要是差了一点半点,马上就有报应到来,我如何敢破戒呢!”
圣祖道:“真有这么威灵显赫,怕不见得么。”
卫妃道:“如何不真!爷不信,我就讲一桩故事你听。”
圣祖道:“你不要讲了罢,我是始终不信的。”
卫妃道:“为甚不信?”
圣祖道:“菩萨要真是威灵显赫,你早受着报应多时了。”
卫妃惊道:“如何我还要受着报应?一年中正月七月十月,一月中逢一逢七逢十,都是全斋的,难道还不算做虔诚么?”
圣祖笑道:“光斋着口是不中用的,你这斋只好算是半斋。叫是我做了菩萨,一定与你不依的。”
卫妃嗔道:“好呀!我的爷,顺了你旨意,倒还打趣我,从今后可就不敢领旨了。”
圣祖道:“讲一句儿玩话,也值得这么急!”
卫妃道:“爷算是玩话儿,不要紧,奴才们听见,吵嚷开了去,闹得别宫里都知道,我还成什么人了呢!”
圣祖道:“这又怕什么,大家都是过来人,谁又管了谁呢!”
卫妃闻言,抿嘴儿一笑。
李福全进来请旨,问可要进膳,圣祖点点头,于是搬进御膳。圣祖硬要卫妃侍席,卫妃逆不过,侧坐相侍,却只替圣祖剔筋出骨,自己并不进御。圣祖喝了几杯,脸上露出三五分春意,笑向卫妃道:“究竟是汉宫春色,比众不同。七格格在旗人里头,都说她是一个顶儿,现在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
”卫妃道:“都是爷天恩,擡举我罢了。其实我自己倒也并不觉着怎么。”
圣祖愈益欢喜,连干两杯,笑向卫妃道:“你这个人,福命真好,自从你进了宫来,三藩也平了,台湾也得了,今儿暹罗国也派人前来进贡,从今后咱们正好享受太平清福呢。”
卫妃问暹罗国进贡几时的话,圣祖道:“就今儿呢。我为召见贡使,问了好一会子话,退朝就晚了。再告诉你,贡品里头有一样很可玩的东西,我知道你必定喜欢,已叫人替你留下。”
卫妃问是何物。圣祖道:“白耗子三百头,你喜欢不喜欢?”
卫妃道:“要这东西来做什么?”
圣祖道:“你去年不是巴巴的差小太监到市上收买这东西么?还记得为了这个闹出一场人命来呢。”
卫妃道:“爷还要提起,为了这个,不知呕了多少气,其实我也不过哄哄祯哥儿。难道我自己还要玩耍这个不成!”
说着,奶妈子抱胤祯进来请安。圣祖道:“孩子这么大了,别尽抱着,让他自己走走,活活血脉。”
奶妈子笑道:“爷不知哥儿的脾气,比谁还难服侍,他要怎样,就只有依他,要走也不能够抱他,要抱也不能够叫他走。我们背地里笑说,究竟龙子龙孙,跟寻常人家孩子不同的。”
卫妃道:“爷你可听见了,倒是做奶妈子的民妇倒有见识。那种脏了心烂了肺的什么主子娘娘,倒会嚼舌根诬人,什么带来的抱来的,偏我那位棉花耳朵的爷,会相信她。”
圣祖道:“这是你自己多心,我何曾信过?”
卫妃低头不语。
圣祖叫把暹罗国进贡的白耗子搬进宫,给卫妃解闷儿。福全传出旨去,不多一回,就见小太监一笼一笼擡进来,三十头一笼,共是十笼。那白耗子,雪一般的毛儿,朱一般的眼儿,巧小活泼,十分可爱。胤帧一见,就吵着要。圣祖道:“这是给你妈解闷的,怎么你就要了呢!”
卫妃道:“赏了他罢。”
圣祖笑道:“我来问他几句话。”
遂问道:“你要这白耗子做什么?”
胤祯道:“父皇赐了我,我就会把它教练成军队一般,可以冲锋打仗。”
圣祖喜道:“咱们家孩子,究竟吐属不凡。
好,好!我就赏了你罢。”
胤被喜得手舞足蹈,立叫小太监搬运自己宫里去。奶妈子道:“哥儿就是性急,恩还没有谢呢。
”胤祯听说,立即爬下地,叩了几个头,跳跃着去了。
圣祖只道他孩子家,不过是句玩话。谁料胤祯回去,把十笼白耗子,一齐放出,四面拦了网子,扯起两面小旗子,竟真的训起阵法来。有不听指挥的,立即军法从事,用牙箸夹了把小刀子活活杀死。不到三天,十分中早杀了六七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东西虽蠢,死究竟也怕的。那余剩的二三分,便都不敢违拗,发下军令,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竟没有错一点。
胤祯乐得什么相似,叫小太监擡了,到卫妃宫里,献给他妈瞧看。卫妃也很欢喜,众太监宫娥,便都称赞祯哥儿巧妙,胤祯更是得意。忽见太监进报:爷进来了。卫妃携着胤祯,忙欲出迎时,圣祖已自走进。卫妃笑道:“爷来的巧,请瞧胤帧的玩意儿,倒也亏他治得这几头耗子服服贴贴。将来要是治起国来,怕比爷还要有杀伐决断呢。”
圣祖道:“什么玩意儿,我瞧瞧。
”随赴近桌边。胤祯便张了网子,笼子里放出耗子,扯起小旗儿,指挥着排列阵势,进退疾徐,丝毫不乱。圣祖道:“许多白耗子,只教成功这几头么?”
胤祯道:“就只剩这几头了。
”圣祖道:“还有呢?”
胤祯道:“都因违犯军令,被儿臣处死了。”
圣祖听了,心里大大不自在,暗忖:“小小年纪,手段就这么狠辣,将来长大,还当了得。”
想到这里,不觉叹了一口气。卫妃道:“爷瞧瞧玩意儿,怎么倒又不高兴来了。”
圣祖道:“我想小孩子家就喜欢这么作孽,怕将来难免要生事端。”
卫妃见圣祖批斥胤祯,不免就有了几分气。恰好小太监献茶进来,宫闱体制:天子驾临,茶汤一切都由妃子亲手敬递,小太监候了半日,卫妃只当没有瞧见。圣祖心里明白,随搭讪着想走。只见卫妃道:“自然我生的孩子,总不会有出息。性从娘出,只要瞧我,何等的不济事,嘴又夯,心又粗,伺候的又不周到。”
圣阻站住道:“怎么又生气了?”
卫妃道:“我哪里还敢生气,我在这里,穿衣吃饭,白混日子过,不撵我出去,已经是天恩高厚。我原比不上明媒正娶的主子娘娘,哪里还敢生气!”
圣祖道:“我不过白说了一句话,你就说上这么一大串,这是何苦呢!”
便回头喝胤祯道:“都是你这不肖惹出来的,还不替我滚出去!”
吓得胤帧耗子笼也不拿,捧着脑袋儿溜出去了。卫妃道:“小孩子家吓不起,你就吓死了他爽快,横竖将来长大是没出息的。我看凭他怎样没出息,总比礽哥儿好些。就不过这孩子没福,投胎时光投错了个娘。要是别人生了,这会子早是堂堂正正的青宫太子了。”
圣祖道:“这种话讲它怎的?”
卫妃道:“怎么不要讲,这是我切心事情呢。
”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早又滴下泪来。圣祖很是不忍,顾不得天子尊严,只好低声下气,温柔了一会子,方才过去。
清圣祖妃嫔如云,风流无度,各宫所生子女,约有百名内外。卫妃没有进宫时光,要算七格格最被宠幸。子以母贵,因于康熙十四年,册立七格格所生的允礽为皇太子。胤祯生后,卫妃便怀不轨之心,常于枕边衾里,蜜话甜言,要圣祖改易太子。圣祖并没有应准,只随口回她一句再商量。在圣祖原不过一句寻常的话,说过也就忘记,谁料为了这句寻常话,后来竟会酿出非常波浪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年,卫妃忽地得着一个病症,巫医并治,攻补双投,哪里有点子效验。一日歹似一日,一天重似一天。挨到次年春分节上,双脚一挺,两眼一翻,竟尔仙逝去了。圣祖十分悼痛,特下朱谕:丧葬典礼,一应从丰办理。只可怜胤祯这孩子,从此失了依靠,东飘西荡,宛如无主孤魂。加之卫妃平日怙宠恃娇,起居行动,终未免作了点子威福。阖宫妃嫔,恨之切骨。现在便照着亲债子偿那句俗语,把从前在卫妃那里受的亏,一古脑儿都只向胤祯算帐。圣祖为他举动残忍,原也不很喜欢,经不起你唆一声,我挑一句,积毁销骨,弄得这孩子,日子异常难过。亏得胤祯赋性是坚忍的,主意是老透的,凭你怎么苛待,却总是和颜悦色,一点子不露怨恨样子。倒是卫妃的前夫,拔充头等侍卫的卫大胖子瞧了不忿气,背地里常常替他叫屈,碰见了胤祯,总诚诚恳恳,宽慰他一番。胤祯心里虽是感激,面子上不便怎样,只好淡淡的敷衍几句。卫大胖子体贴不到这一层,还说他不知好歹。胤祯也不去分辨。
却说清圣祖自卫妃去世后,心里闷不过,便借着大题目,出京玩了三五回。一回是北猎外蒙古,在外四盟多伦泊地方召集内外劄萨克,广陈兵队,摆起皇帝架子,大大耀了一会子武,吓得各盟旗蒙王,屁滚尿流,尽都听命。南巡过两回,大排銮驾,大出风头,江浙两省名胜地方,没一处不游,没一处不到,害得人家办差咧,接驾咧,花得银子像水一般。圣祖是乐了,百姓是苦了。这些受过累的人,没处出气,便编造谣言,说顺治皇帝并没有死,因为看破红尘,逃在杭州做和尚。当今天子,两番南巡,就为找寻顺治老皇。在杭州什么寺里,爷儿两个曾经碰过面,老皇不肯认当今做儿子,当今伏在地上,跪有一个多时辰。这种不经之谈,一传十,十传百,顿时传遍了天下。
又为了准噶尔的事,御驾亲征,出塞过三次。圣祖每回出京,总叫皇太子允礽代理朝政。胤祯虽也随驾出塞,立下许多战功,凯旋行赏,虽也博着个雍亲王封号,圣祖待他,却总是淡淡的。
在朝文武,都替他不平,他自己倒也并不在意,青衣小帽,独个儿骑着马出京游历,一去总是几个月,有时竟终年不回京,也不知在外边干点子什么。皇太子和各亲王贝勒等,要紧着安富尊荣,谁有工夫管他的帐。并且弟兄们各母异生,情义原本平常,胤祯不在,大家落得眼前清净。圣祖此时文字的兴致很好,成日家同着张玉书、陈延敬、朱彝尊等一班文臣,咬文嚼字,干那高雅的事情,自然更没工夫来查究他了。因此,胤祯自由自在,这几年里头,不知交结了多少英雄,认识了多少豪杰。瓜熟蒂落,就做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欲知所做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消寒社咏史积微嫌 畅春园疑案成千古
话说清圣祖南收台湾,北服蒙古而后,海宇澄清,国家无事,便动了个偃武修文念头,召集了一班文臣,每日咬文嚼字,在故纸堆里求生活做。又开了两回博学鸿词特科,把所有前朝遗老,盛世逸民,一古脑儿都搜集了来,烹经煮史,很有兵气销为日月光气象。各亲王贝勒等,见圣祖这样,便也谬托风雅,争着罗致文士。汉大学士各部尚书等,更自不庸细说。顿时间相习成风,把那慷慨悲歌的旧俗,尽都变掉。
彼时众文士中有一个浙江人姓高名士奇的,圣祖最宠幸。
因这高士奇生性聪明,最会看风把舵,迎合圣祖意旨。圣祖身旁各太监,没一个不和他交好,说笑谈论,万分和气,并没有时下念书人矫矫不群的习气。圣祖喜他诚实和气,由白衣特授中书。隔不上三年,就照翰林院从优给奖,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旋奉特旨,升授侍郎。文士显荣,可算得一时无两。一日,人值南书房,圣祖与他谈论诗文,因说到晚明文字都尚激昂慷慨,实系亡国预兆,可知做诗做文,工拙两个字,可以丢过一边,气局却不能不讲究。士奇笑道:“这种事情,光景也是气数限定。像现在的人,就叫起做那种文字,神情意态,动笔时光竭力仿效晚明。及至做成功,拿给人家瞧,雍容大雅,一望而知是盛世之音。可知文章的气派,人力是勉强不来的。”
圣祖道:“你这话就与朱彝尊一个意思,彝尊也说晚明诗文最好不过。就是几章绝命词,声情澈楚,凭是好手,也难摹仿他。
”说着,就叫小太监向架上取下一册新抄的明臣绝命词来,递给士奇。士奇打开瞧时,只见上写着“马上吟”三字,下注明横州知州郑云锦被获时作。暗忖:题目儿倒新鲜。因瞧道:昨朝刺史出见客,骑马城上点军册。今夜穹庐作楚囚,不信雄心旋落魄。熹微帐外独排徊,依依斜傍霜华白。茄吹倏动二人愁,声声催促营炊迫。狞狰扶我上马行,簇簇护持无间隙。
天地宽大难可量,此时伸展不盈尺。浓岗横抹断城腰,惨澹烟云天蹙额。北风拂面任欺淩,古树栖禽惊振翮孤臣马上啸一声,晓山失晓颜如墨。回首羊肠路渺漫,我军创病何狼藉。犹喜人人不攒眉,各向虏儿雄吒叱。朝廷豢养三百年,虽败志气不萧索。河水萦环马足迟,羡煞一派寒光碧。鸟声上下叫黄昏,斜阳落浦荒村僻。此宵梦醒何处也,洒洒风雨穿古驿。
士奇道:“据微臣糊涂主见,这种毁及本朝的文字,断断不能容留,还是烧掉的好。”
圣祖笑道:“那也何必呢,桀犬吠尧,各为其主。明朝人自应得讲明朝的话,像洪承畴,虽在本朝,立下许多功劳,究竟做过明朝官的人,道理上讲起来,究竟有点子勉强。前年子他出了事,他的子弟,替他刊行状儿,把天下著名的文士都请了来家,商量着拟稿子。拟了三天,依旧是张白纸。”
士奇道:“这却为何?”
圣祖道:“就为他一身做了两朝臣,前半世干的是明朝事情,后半世干的是本朝事情。前后相反,说了前头的是,后头的就要不是;说了后头的是,前头的又要不是;又不便丢了这半世,光说那半世的,你想难也不难?”
士奇道:“果然难得很,后来究竟做成功了没有?”
圣祖道:“后来来了一个江南名士,要了他二千银子润笔,只写了十四个字,那笔行状就成功了。”
士奇道:“十四个什么字,皇上记得,就赏给臣听听。”
圣祖道:“‘死吾君者吾仇也,死吾仇者吾君也’,就只两句十四个字,放在中间当转笔用的。他们得了,那余外的就容易做了。”
土奇道:“果然是惊句,亏他怎么会想出来的。别是文襄有灵,在冥冥中指使他做的么。”
圣祖道:“那也过于不经了。总之做臣子的,大经除了‘忠贞’两个字,别的都就不足贵。所以郑成功、张煌言那班人,朕始终没有把他当做乱臣贼子看待。洪亨九、吴梅村等,虽然聪明,比起郑、张来,究竟要差一点。”
士奇叹服,因又瞧下去,见有《从西山义士游》一个题目,也是郑云锦做的:虎豹山之兽,犹思文其身。皮骨蒸云雾,耐饥过七晨。须眉丈夫子,忠孝以成名。时数值阳九,血躯何用生。君不见苏武海上十九年,沙漠啮云与吞毡。又不见常山舌骂贼声不绝;又不见文山三载坐小楼,正气冲寒低斗牛。古人已往名存耳,时地各殊肝胆似。逍遥蹑步首阳山,义士一去不复还。惟有青青薇蕨随风长,岁久无人采自蕃。我居山巅拜孤竹,不茹烟火洗心腹。一日二日不食粟,慷慨能歌西山曲。三日四日不食粟,斥骂狱吏无休息。五日六日果何如,晓来曾把发鬓梳。整冠理衣行矍铄,作诗遂向壁间书。七日八日枯胃肠,忠魂直到白云乡。帝廷从陟降,渣滓委道旁。任教饥肉啄鸢鸟,到底何曾失故吾!人生自古谁无死,觉得死所几人乎?
士奇瞧毕道:“可惜了美中不足。”
圣祖忙问何故。士奇道:“这种忠臣义士的遗作,总要墨迹才好。这个可惜已是抄本了。”
圣祖笑道:“墨迹我有呢,现收藏在宫里头,你要瞧,就叫人去取来。”
士奇大喜。圣祖随向小太监道:“你进去传旨李福全,叫他把外间楠木橱里中隔那一叠锦绫册页取了来。
”小太监领旨而去,一时取到。圣祖命放在桌上,随手揭开,向土奇道:“你瞧瞧,这是张苍水墨迹,那支笔不知有几多力气!矢矫雄健,写得一个个字,像龙蛇一般。”
士奇屈一足在椅上,凑上身子瞧时,见是五首绝命词,署着大明部尚书张煌言名字。
义帜从横二十年,岂知闰位在于阗。桐江空击严光钓,笠泽难回范蠢船。生比鸿毛犹负国,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传。
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子氏墓,乾坤半壁岳家词。惭将赤手分三席,持为丹心借一支。他日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尽鸱夷。
何事孤臣竟息机,鲁戈不复晚斜晖。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向丁洲归。叠山迟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
椰揄一息尚图存,吞炭吞毡可共论。复望臣靡兴夏祀,祗凭帝眷答商孙。衣冠犹带云霞色,旌旗仍留日月痕。赢得孤臣同硕果,也留正气在乾坤。
不堪百拆播孤臣,一望苍茫九死身。独挽宠髯空问鼎,姑留螳臂强当轮。谋同曹社非无鬼,哭向奏庭讵有人。可是红羊刚换劫,黄云白草未曾春。
士奇道:“张苍水是前明鲁藩的遗臣,率着三百多名残卒,倔强了二十多年,伏法之后,皇上还这么贵重他的墨迹,九泉有知,臣知苍水也必感戴皇恩呢。”
圣祖笑道:“那是你这么想罢了。朕是他的仇仇,他把朕恨还恨不了,还望他感戴么!
”
话犹未了,小太监报:“明珠来了。”
圣祖回头见明珠戴着斗篷,摇摇摆摆而来,因问:“下雪了么子”小太监回奏:“下了半日了。”
圣祖道:“咱们要紧讲论诗文,连下雪都没有觉着。”
明珠见过驾,笑着奏道:“奴才早上出猎,获了几头野鹿,不敢先尝,奴才叫奴才女人亲自收拾了,恳求皇上赏一个脸,也算尽奴才一点儿孝意。”
说毕,退出门去,捧了个食盒进来。圣祖笑道:“难为你这么虔诚,咱们倒总要尝一尝。
”说着,小太监早上前接了食盒,揭去盖,一股香气,直透出来,见是热腾腾一大碗鹿肉,配着八九样别的菜,还有两壶滚热的竹叶清酒。圣祖道:“咱们坐下一块儿尝个新鲜儿。”
明珠道:“皇上天恩,奴才可如何敢放肆呢?”
圣祖道:“横竖没人来,别拘礼,乐一乐。你们要是一拘礼,朕一个儿还有甚趣味儿。”
明珠、士奇只得谢恩领旨。彼时小太监们调开桌子,安齐杯箸,圣祖居中,明珠、士奇左右侍席,浅斟代酌,真是君臣鱼水。喝了五六杯,圣祖道:“咱们外面去瞧瞧雪景儿。
”于是一同到廊下,见对房屋瓦上,已积有三寸来高,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圣祖忽地诗兴勃然,笑向二人道:“对此佳景,不可无诗。朕先吟一首,你们再和。”
二人齐声领旨。圣祖遂吟道:“一片一片又一片,三片四片五六片,七片八片九十片,只吟了三句,第四句再也续不下,只得重复念回去,连念过三五遍,第四句依旧没有来。虽然是玩意儿,未免也有点儿惭愧,急得额上汗珍珠般绽出来。明珠瞧见这个样子,要笑又不敢笑,要救又不能救,正在为难,只见高士奇笑着说道:“皇上这首雪诗,还有句极妙的结句,没有念出,我是知道的。
”明珠道:“你知道么?”
士奇道:“这一句就叫‘飞人芦花都不见’”。明珠道:“果然妙句。”
圣祖笑道:“我的心思,怎么总被他猜着。他这个人,不知是什么做的!”
说笑一回,二人的和诗,也就做好。因见圣祖站着,也就不敢先行进去。
忽见圣祖道:“咱们这会子像个什么?”
明珠道:“三官菩萨。
”圣祖还没有讲什么,士奇赶忙跪下道:“高明配天。”
明珠一个没意思,脸儿就红了,圣祖倒也并不介意。当下士奇就御题雪诗及二人恭和的诗句,一并誊了出来。圣祖瞧过,随命擡暖舆来坐了回宫。明珠、士奇送过御驾,也各自回私第。
士奇回到家里,就把恭和宸翰那桩得意事情讲给门客们听。门客笑道:“怪道朱检讨要妒忌,原来先生给着这么的主知。其实各有各的福,朱检讨也太小器了。”
士奇忙问:“谁妒忌我?”
门客道:“还有谁?自然就是这位朱彝尊先生了。
士奇道:“这可奇了,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怎么忽地妒忌起我来?就是这几年不次超迁,也是皇上的恩典,与他什么相干,别是你听错了么?”
门客道:“真而又真,门下还有凭据呢。
”士奇因索观看。门客道:“你先生瞧了,一定要恼的。朱检讨近来同翰林院里一班人,结了个消寒社,逢着九日,便会集了,喝酒做诗。初九那一社,彝尊做的诗,很讥刺着先生呢。
”说着,随递过一张字纸儿。士奇瞧时,见是一首咏史诗,大意是说韩信哙伍的事情。门客道:“彝尊嫌先生不是正途出身,官倒升得这么快。他这回词科考了二等,一竟当着老检讨没有出息,才发这牢骚呢!”
士奇道:“我不去碍他,他倒来找我。
那也没有法子,少不得总要补报他这一番盛情美意,叫他提防着就是了。”
从此两人有了嫌隙。
高士奇是深心人,背地里派下间谍,明侦密访。不到一个月,天罗地网,都已布置妥贴。可怜这心直口快的朱彝尊,还在梦里呢。圣祖脾气儿最喜欢吟诗作赋,在文人队里卖弄才情。
无奈肚子里满装了酒肉,才思被酒肉气压住,一时间不易抽调,所以每有所作,总密令彝尊恭拟。这日,圣祖又不知叫彝尊拟了一首什么诗,费上半日工夫,念了个烂熟。次日,恰好高士奇人值,圣祖一见他,就道:“朕昨晚喝喝酒,忽地动了诗兴,即席挥毫吟成一首七律,自己瞧过一遍,还算过得去。只是朕素昔诗思原是迟钝的,昨晚不知怎样脱口而出,竟捷得要不得。
可知诗这件东西,做做也会熟的。”
士奇道:“可否恳恩赏给微臣读一遍?”
圣祖道:“朕就念给你听罢。”
随念了一句。
士奇道:“皇上别念了,这首诗微臣都已知道。”
随把底下的句子,一气念完,随问:“微臣背得错了没有?”
圣祖惊道:“你从哪里见过来?”
士奇道:“昨儿朱彝尊念给臣听,也不知就是御作呢。”
圣祖见说,臊得脸都红起来。原来高士奇买通太监,凡是朱彝尊进呈的文字,须先送给他瞧阅一过。圣祖还只道彝尊泄漏机密呢,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把他罢职还家才罢。
圣祖即位以来,一竟安富尊荣,过着太平日子。虽然,吴三桂咧,准噶尔咧,动了几年刀兵,究竟乱不多几时就平了。
没吃过生姜不知辣,把天下事情,瞧得非常容易,一切举动就不免纵情任性。圣祖三十多个皇子中,除二皇子允礽立为太子,四皇子胤祯已经失宠不算外,就是八皇子允祀,九皇子允禟最为聪明乖觉,模样儿也最整齐。圣祖待他们也比别个多疼一点子。康熙四十七年,皇太子不知为了桩什么事,触怒了圣祖,顿时降旨把他废掉,幽禁在咸安宫。经众王大臣再四求恩,隔上一年光景,才复立了。究竟存了意见,好不到头,到五十一年九月里,依旧废掉了完结。当时众皇子见太子未立,都各觊觎非分,便在圣祖跟前,格外的殷勤,格外的孝顺。知子莫若父,众人意思,早全被圣祖猜透,立定了主意,立太子这件事,索性搁起了,只字不提。众人设法窥探,谁应立谁不应立,究竟何曾会探出!那鄂尔泰、张廷玉等几个大臣,怕国本不定,生出事来,拣没人时节,也曾造膝密陈,叩请早定大计。圣祖回说:“这要紧点子什么?我已经相准了,眼前也不必提出这个人名字,为的是怕生事,横竖将来大家总会知道的,现在还早呢。”
鄂尔泰等见圣祖这么说,也就不便再往下问。大家私猜,以为圣意所属,总不是八皇子允祀,就是九皇子允糖。下朝回家,就与家人们谈话。这原是他们私意猜测,不防被跟班们听得,传到别个官员耳朵里,就有人兴兴头头,赶到允祀、允禟邸第献勤儿报喜信。二人究问根底,知是从鄂、张两人处得来的信,以为鄂、张都是朝廷大臣,这个消息,总不会再有错误,到底年轻识浅,允祀、允裤从此对着兄弟辈,就未免傲然自大,兄弟辈倒也不和他计较。暂且按下。
却说这一年是康熙六十一年,圣祖忽地得了一病,心内发闷,口中无味,到了夜里,浑身烧的火烫。太医院几个医官,轮流人内请脉,怎奈服下药去,不见动静。又征召京外名医,悉心诊治,到白露节上,又增添了气喘痰塞。众皇子都着了忙。
圣祖病中嫌烦,要搬到畅春园静养,众皇子再三谏阻。圣祖道:“你们要我活,还是由我搬了去,我到那里,心里一清静,病自然就会好了。”
众皇子没法,只得由他。谁料搬到园子里,病势果然就减轻了,虽不见得全愈,气喘却平了好些,痰也不致搴上来,众皇子都放了心。圣祖自己也道:“这老命儿看来是保住的了。”
因冬祭期近,点派了几位皇子,到皇陵太庙各地方去代祭。
这日,圣祖才服过药,合著眼养神,忽听报说雍亲王胤帧人内请安来也。圣祖道:“他怎么会来?来做什么?不是催我的命么?我愿一辈子不见他呢。”
说着,雍亲王胤祯已经掀帘进来,一见圣祖,就跪地大哭道:“儿臣不孝,不能够问安视膳,现在悔也无及。今儿见着父皇,甘愿侍奉汤药,稍尽儿臣的职分。但愿佛天保佑,侍奉得圣躬痊愈,儿臣死也甘心。”
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叩头。圣祖没好气道:“哪里就会死了,病不死,被你这么一哭,怕就哭死了呢。”
胤祯跪着道:“瞧见父皇病到这个样子,心里一酸痛,自己也不能做主呢。”
圣祖道:“也不用这个样子,你要是真心孝顺,就应依我的话。
我这病自己知道是不要紧的,万一真有什么,善后之事,我早已打点定当,你们只要不逆我遗命,也就没有别的牵挂了。”
胤祯听说,才爬了起来,当下视汤视药,递水递茶,服侍得异样殷勤。众太监见胤祯换了个人样子,把平素顽劣倔强的行为尽都改去,忽地孝顺起来,都各暗暗纳罕。谁料这夜戌时,畅春园里传出惊耗,说圣祖皇帝龙驭上宾,遗诏传位于四皇子胤祯。后人有满清官词,咏此事道:新月如钓夜色兰,太医直罢药炉寒。
斧声烛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时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时也,圣幸寿终畅春园寝宫,年七十一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伸大义八侠志中兴 编密码九王思靖难
话说圣祖已崩,四皇子胤祯哀恸号呼,大嚷大跳。众太监闻声走集,见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御前侍卫卫良臣、六宫都总管李福全,都忙乱着开读遗诏。隆科多向胤祯道:“老爷遗诏,叫四爷续承大统国事为重,四爷似不应过于哀恸。”
胤祯才收了泪,少不得节哀顺变办理丧事。一应典礼悉照旧章,热闹繁华,不用细表。胤祯即了皇帝位,拟定年号,是“雍正”两个字,即以明年癸卯为雍正元年,是为世宗宪皇帝。
世宗才即过位,就有心腹臣子前来奏报说:“外边谣言,闹得非常利害,都说皇上并非先皇遗体。这回遗诏上,原写是传位十四皇子,卫侍卫私下把“十”字,改写做“于”字,皇上实系谋篡而得。八皇子允祀,纠合了众位皇子,要与皇上不依呢。并为一谈,京内外都是这么说,皇上防着点子罢。”
世宗道:“十四皇子不就是允禵么,这厮自康熙五十八年,大行皇帝拜他为抚远大将军,派到青海去视师,直到如今,还在那里驻扎。这厮兵权在手,现在有这个谣言,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允祀等那几个酒囊饭袋,空拳赤手,我是不怕他的。这会子他们既然不知死活,少不得想个法子收拾他,叫他们候着就是了。”
那人道:“皇上休小覰了允祀,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笑道:“皇太后总是妇人家,恁她怎样,总逃不过我的手,至多拼着个不孝顺名气儿,难道还有别的事情不成。”
一语未了,太监报:“九爷奔丧来也。”
只见允禟匍匐而人,直到灵前,稽颡泣血狠狠哭了一阵,接着允提、允祉、允棋、允祐、允祀、允(礻我)、允禌、允祹、允祥、允禑、允禄、允礼、允祎、允禧、允祜、允祁、允秘陆续均到,只允礽、允禵,一个幽禁在咸安宫,一个奉差在青海,不能奔丧。众皇子原把世宗不放在眼里,现在见他仓卒之间,忽登大位,心里都各忿忿。偏那不识窍的隆科多,仗了新皇势头,走到众人面前,大模大样地说道:“皇上登基,众位爷都没有朝贺过,皇上虽然不理谕,究竟朝廷体制,错不得的。怎么今儿到了,不先见新君,倒都哭起灵来,平民家也有个尊卑,难道咱们帝王人家,连这个礼数儿不懂,那不都成了野人么。劝众位赶快皇上面前去行一个全礼,要是被御史们参了,说众位爷目无君长,皇上虽然仁慈,怕也不能保全了呢。”
众人正在没好气,被他这一番话挑上了火,固山贝子允禟就跳起来道:“我不懂礼,我是野人,你就参我去。”
隆科多冷笑道:“贝子爷!忙什么,我不参爷,横竖自有参爷的人,候着就是了。”
随咕道:“也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竟恼起我来,我无非为的是好,不然干我甚事呢。”
允禟赌气道:“我倒偏要做一个野人,看他们把我怎样!难道就会敲牙拔舌了不成。”
说毕,急步起行,哭至世宗面前,拍的坐下,箕踞着两只脚,故意做出傲慢样子。瞧世宗时,低头默坐,倒并没见有恼怒的神气。众皇子只道世宗惧怕他们,狂的愈加利害。
过了几天,世宗忽地降下恩旨,加封贝勒允祀为和硕廉亲王,又派了他个辅政大臣差使。又派固山贝子允禟到山西大同查办事件。又下上谕把多罗恂勤郡王允禵调回京来,所有青海军事,就派心腹臣子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接着办理。
又派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奋威将军,参赞军务,帮同办理。上谕下后,别个还不理论,内廷侍卫卫良臣却慌了手脚,赶忙求见世宗,密奏道:“皇上降这恩命,敢是没有知道他们么。这一班人,谁是靠得住的?一个个心怀不轨,没有权在手时时刻刻想生事,经不起封了他爵位,叫他办着事,大虫添了翅膀子,谁又能够制他呢。”
世宗笑道:“不用着忙,我都已算定了,他们里头,就只允祀、允禟最刁钻,行着头扰。这会子折掉一个,孤孤他们的势,那一个就容易收拾了。”
卫良臣道:“既是要收拾他,为什么又封他爵位?”
世宗道:“封了他,好叫他不疑心,你懂点子什么!”
良臣才安了心。
原来世宗即位之后,深居简出,外面看来,果然端拱无为,其实朝野一切,无论小似豆芥,细比毫毛的事情,瞬息都会知晓。一日,有一个侍郎,聚了几位同僚,在私第里玩纸牌儿,玩到终局,忽地少了一张么六,找了大半日,影踪儿也没有,大家倒也不在意。次日早朝,这一班人都被叫起,世宗就问:“你们在家,作何消遣?”
众人都回:“臣等生逢盛朝,太平无事,私第相会,不过围棋诗酒而已。”
世宗道:“倒也高雅。
昨儿玩过什么没有?”
那侍郎照直回道:“玩过纸牌。”
世宗笑道:“你这人倒还老实,我赏一件东西与你。”
随掷下一个小纸包,道:“拾回家去拆看罢!”
侍郎只道是什么极珍至宝,忙忙叩谢天恩。及至拿到家里,拆开一瞧,不觉大惊失色,原来里头包的,并非别物,就是昨日所失那张么六纸牌儿。又有一个某尚书,朝罢回家,夫人叫了头泡上龙井新茶来,尚书止住道:“别这个了,龙井这东西贵得很,家常喝着可惜,就粗茶也使得。”
次日召见,世宗特赐他龙井二斤,还谕道:“尽喝这个,没了只管问朕要,省得人家笑你俭呢。”
这两桩还是极平常的事。那时京城内外百姓,街谈巷议,只要稍稍诽谤着朝政,那发言的脑袋儿马上就要失掉。有时两个人行路偶语,一转瞬而一个人已经横尸在道,吓得朝野钳口结舌。从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路也不敢多走。
清世宗究竟不是天神地怪,怎么行出来事情,竟会这么神出鬼没?原来他手下蓄有一班来空去杳走壁飞岩的人,替他当差办事。这一班人,俗名叫做“血滴子”,都是五湖四海奇英异杰。世宗江湖上走了十多年,费尽心机,才收集了成功。血滴子的头领,世宗跟他拜过把子,弟兄相称,背了人,并不行君臣之礼。此人姓年名羹尧,原是个富家公子,自幼脾气喜耍枪弄棍。他的老子年遐龄要他念书,连请五七个师傅,都吃他打的溜跑了,后来没人敢来应聘。年遐龄只得变了个法子,张贴榜文,招请师傅。果然被他招着一位名师,把羹尧教成文武全才,方才辞去。临走时,还赠了几句良言,说道:“公子美才,不难际会风云,扶摇直上。但是得志之后,总要敛才就范,才望富贵始终。”
年羹尧此时才艺冠绝一时,智勇推倒万世,哪里还把师傅语言存在心上。成年家轻裘肥马,在江湖上逛,英雄好汉,没一个不结识。没一个不要好。无论山东、河北、水泊、山陬,年羹尧一个令到,那班草泽英豪,无不奔走恐后。
贩私走税,劫库掠官,各种违条犯法事情,也不知干了多少。
京师大内,省垣官衙,以至各州县衙署,无不满布耳目,官中举动,瞬息皆知。世宗在潜邸,就知年羹尧的势力,于是单骑走访,虚心下交,并不以皇子自尊,与羹尧结了个生死弟兄。
并独连巧思,造成一种极锋利适残酷的兵器,肇锡嘉名就叫血滴子。这东西外面瞧去,是个极平常的革囊,里面却藏有十来柄飞快小刀子,贯着个总机。只要偷向人背后,把革囊望他脑袋上一罩,把总机轻轻一拨,机动刀旋,那人的脑袋,就不知不觉,在革囊里了。再用化骨药水,弹上几滴,顷刻间化为血水,所以叫做血滴子。那班人极善夜行,走壁飞岩,如履平地。
又会乔装改扮,巡役商贾乞丐,无般不像,无一不肖。血滴子练成之后,世宗笑向年羹尧道:“我这一班兄弟,比了当今的童子军,强得多了。”
羹尧道:“当今也有豪杰队么?倒没有听得过。”
世宗道:“当今登基时,只有八岁,彼时大学士鳌拜专权,骄横得要不的。当今怕他有不轨的举动,就在宫中暗暗练就一队童子军。每逢鳌拜人宫奏事,童子军就跟他玩耍,有的牵他的衣裳,有的拖他的辫子,鳌拜被他们缠不过,有时还推了一下两下,童子军就滚在地上,撒娇啼哭,戏弄惯了,倒也毫不在意。一日,鳌拜又为了桩什么事,入宫奏当今。当今趁他不防,下令“拿抱”!一百多个童子军,一齐动手,竟把鳌拜拿住,就此下诏声明他的罪恶,革了职正法。当时明珠、王熙等一班大臣,都称颂当今雷霆不测,喜怒如神,天纵圣明呢。”
羹尧笑道:“王爷有了血滴子,真是先圣后圣,后先一揆了。”
彼时世宗因圣祖不甚疼爱,处心积虑,遍交部院大臣,使他们为自己游说。各大臣中,要算鄂尔泰、张廷玉最肯帮忙。
世宗就托他们设法,替年羹尧谋了一个职位。从此凡有机密大事,世宗就邀鄂、张两人到羹尧署中,一同商议。一日,世宗见羹尧面含忧愁之色,问之再三,终不肯答。世宗道:“咱们两个,情逾骨肉,什么事不可说!难道哥还不信我么?”
羹尧道:“这件事,告诉了王爷,也不见有济,反叫王爷添着愁闷。
”世宗道:“不论什么事,哥总要告诉我。你疼我,怕我愁闷,不知你不告诉,我更闷的慌呢。”
羹尧道:“我的爷,你道天下豪杰,都在咱们这里么?都死心塌地帮着你一个儿么?”
世宗惊道:“敢是也有人帮着允祀、允禟么?”
羹尧笑道:“王爷也太小覰人家了。难道那些英雄豪杰,除了王爷家,就没处可以投奔,没处可以安身立命,巴巴的不为着王爷,就为着王爷的哥哥弟弟?天下人可助的还多着呢。”
世宗诧异道:“除了咱们家兄弟,谁还可以有为?”
羹尧道:“怎么没有,明朝朱姓,国虽然灭了,却还有人死活想图恢复呢。”
世宗道:“怎么都是杀不怕的,张苍水、郑延平那么利害,尚且被当今灭掉。”
羹尧道:“也是各人各志呢。”
世宗道:“是了。你说罢,现在跟我们作对的,倒底都是什么样人?”
羹尧道:“一总有八个,称为南中八侠,内中一个是和尚,其余七人,都是郑延平余党。那班人的本领,比起我们来,怕是有强无弱。现在都在大江南北一带,干点子侠义事情。”
世宗道:“名字可都知道?”
羹尧道:“知道的,那个和尚,就叫了因。还有个女子叫吕四娘,她的老子吕留良,是个书癫子,人家都称他做晚村先生。一个姓曹名仁父,峨嵋枪法最是无敌,也会凑几句诗文。”
世宗道:“了因、吕四娘、曹仁父,已经是三个了,还有五个呢?”
羹尧道:“路民瞻、周涛、吕元、白泰官、甘凤池。路民瞻、周涛都会书几笔画儿,民瞻所画的鹰,都题有‘英雄得路’四个字,周涛画龙,也有点子小名气。独有那甘凤池最不好弄。”
世宗忙问何故。羹尧道:“他一个人,实有两个人呢。”
世宗道:“我不明白你这话。”
羹尧道:“凤池的老婆陈美娘,本领也非常利害。这陈美娘原是卖解老翁陈四的女孩子,那年美娘跟随陈四到南京卖艺,声言谁要胜了就配给谁为妻,凤池年少好胜,就与美娘角斗,大半日没有胜负,美娘轻盈迅疾,凤池精悍短小,真好一对儿。后来美娘飞起左脚,那双铁弓鞋险些勾着凤池眼珠子,凤池忙用口儿衔住鞋尖,美娘一笑,跌倒在地,就此成了百年好合,这不是一个人实有两个人了么。”
世宗道:“这起没王法贼子,难道咱们就没法子收拾他么?”
羹尧道:“也只好再瞧罢咧。咱们这会子也没暇理这个。”
世宗道:“那倒不这么讲,乱臣贼子早除掉一日,世界就早清静一日。再者,那个位子早晚终是我的,又何必养痈遗患呢?”
羹尧道:“不妨派几个人去,见机行事。”
世宗道:“这么才好。”
过不多几日,差去的人回来报说,八侠的首领了因,已被他们自己治死。了因艺高气傲,不把同党放在眼里,奸淫抢掠,无恶不作。七大侠恨他坏掉侠义上名气,商议收拾他,只苦本领敌他不过。后来决议,七个人合力算计他一个,六个明枪交战,一个暗箭伤人。究竟双拳不敌四手,了因就此送掉性命。羹尧告知世宗,恰值世宗急着谋承大统,没工夫管这小事,也就搁过了。到这个十一月,圣祖宾了天,世宗遵诏即位。众皇子因为变出非常,心里头未免都有点子不服,世宗忙乱着防家贼,亦没工夫理论此事了。
这日,世宗正与内监们计议,要把雍府旧第大加开拓,作为夏日避暑之所。忽闻壁上金钟镗镗镗乱鸣起来,知是血滴子回来复命,这金钟是个暗号儿。忙叫内监们退避出去,只见有个黑影像树叶般从屋檐上直落下地,掀帘而入,却是一个穿黑衣的人儿。世祖亲手闭上了门,那人才叩头儿见驾。世宗道:“外面可有新奇消息没有?”
那人奏道:“九王爷要造反呢!
”世宗惊道:“可是真的?”
那人道:“虽没有拿到他凭据,形迹上很是可疑。”
世宗道:“怎样可疑,你倒说给我听听。
”那人道:“臣自从那日奉了恩命之后,暗里跟着九王大队,他行我也行,他止我也止,走过千几百里路,一步儿都没有轻离。每到黄昏人静,总换上夜行衣服,潜进行辕,到各处侦察一回,有时乔装着太监,混在太监队里,随机刺探。各地方官儿,迎的送的进谒的,臣也不敢轻易放过。怎奈他们都守着礼,并没有违条犯分的举动。”
世宗道:“住了,照你这么说,允禟分明是个好人了。”
那人道:“彼时臣也疑惑他是好人,或是自己本领不济,侦察的不曾周密。谁料一到大同,狐大仙就献出原形来了。这日有个令狐士仪,递进一个禀帖,劝他学前明永乐故事,兴师靖难。九王收了禀帖,虽没有别的举动,也不曾把这奸民交官究办,那不是反迹已着了么。”
世宗道:“禀帖呢?”
那人道:“已经被臣盗在这里了。”
说毕呈上。世宗接过,略瞧一遍,喜道:“你这人真会办事,我也不派别人了,就把允禟交给你一个儿去办。”
那人谢过恩,世宗开了门道:“你去罢。”
那人才说得一声“领旨”,早连影儿都没有了。
过上几天,那人又来奏报:“九王果然要反了,京里各王跟他联络的,很是不少。如果动起兵来,内应怕有几个呢。”
世宗道:“那几个名字你可记得?”
那人道:“八王爷”。世宗点头道:“允祀这厮,我知道他,总有分的。还有谁?”
那人道:“十王爷,十四王爷,余外的臣还没有探明。”
世宗道:“允禵也还罢了,允(礻我)也附和他们,图谋点子什么呢?
那真奇极了。”
那人道:“这会子九王差人到十王府里下书,臣一路跟了他来,昨儿到京。白天里不投,挨到天黑才进府投书,臣也跟了他进去。隐身案下,听得十王爷正在抱怨皇上呢。
”世宗忙问:“他抱怨我点子什么?”
那人碰头道:“这个臣可不敢回奏。”
世宗道:“无论怎样谤毁的话,原不是你说的,你尽管回我。”
那人道:“十王爷说皇上不守礼,大行皇帝百日没有过,就没日没夜尽和女人们混帐,哪里像个主子。那时臣恨不得就用血滴子取他性命。因为不曾奉上谕,不敢擅行。
”世宗道:“那还罢了,只是书信上讲点子什么话,你倒不曾盗了来。”
那人道:“已在臣怀中了。十王爷瞧过摆在案上,趁他不见,就被臣取了来。”
世宗接过一瞧,见前面讲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情,只后面有两句可疑句子,是“机会已失,悔之无及”。也断不定确系谋反。世宗失望道:“我当是什么真凭实据,原来就是这几句话。三人擡不过一个“理”字,我又怎好办他罪呢!”
那人道:“还有呢,九王知道我们这班人在侦他,近来做事严密了许多。”
世宗道:“这都是你做事不密之故,被他知道了。”
那人道:“就为上回令狐士仪的禀帖,被臣盗了来,他才防备起来的,只是凭他怎么周密,总逃不了臣的手去。现在九王爷跟他府里人通信,写的都不是寻常字句,都是新编的密码字。”
世宗忙问:“什么密码字?”
那人道:“这密码字,编得巧的很,搜罗了些不相干的字,随便填上,他自己却留着底簿,可以查看,外面人见了,比外国字还要难认。”
世宗道:“这可就费事了。”
那人道:“九王爷与他儿子往来的信,都用这种字。臣也得了一封,只见瞧不懂。”
世宗道:“拿给我看。”
那人就在衣袋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世宗。世宗反复观看了大半日,觉看天书似的,半句也不懂,随问:“你从何处得来的?”
那人道:“臣从九王爷府里头骡夫衣袜中得来的。”
世宗道:“这话怎么讲?”
那人道:“九王爷编造了密码字,还恐有失,往来书信,都缝在骡夫衣袜里头,也算得密之又密秘之又秘了,不道依旧被臣探了出来。”
世宗喜道:“我这许多心腹人,就只你最为聪明,最为细密,我将来还要重重用你呢。”
那人道:“都是皇上洪福,臣是不相干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