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二十九回一阵风引起十年话新总兵断送故将军

清朝秘史第二十九回一阵风引起十年话新总兵断送故将军

第二十九回  一阵风引起十年话 新总兵断送故将军

话说王涵春回到家中,江山依旧,景物全非,不觉疑是梦境。他妻子道:“自从你去之后,就有人来替我们改造房屋,置备田产;又拨了许多老妈子小丫头子家人来,给我使唤;又月月送银子来,送衣服来。我初时也舍不得使,舍不得穿。后来见月月送来,积得多了,白搁着可惜,也就略使使穿穿了!

”涵春道:“谁跟我们这样要好,可曾问过他?”

妻子道:“怎么没有问,是一位什么年大将军,说是你的东家呢!”

涵春道:“年大将军么?真也奇怪,这样的厚待,当了面,从不曾提起过半个字。”

他妻子道:“或是大将军知道你廉洁,说明了,怕要推辞,故意这么秘密,也是有的。”

涵春道:“你没有知道呢,大将军威福很是不测的。”

随把当筵啮臂那件事向妻子说了。他妻子也很惊诧。涵春道:“耽了三年惊吓,也有这么一日,倒也是万想不到的。”

他妻子道:“你说大将军威福不测,是祸是福,还不定呢。”

涵春道:“别管他是祸是福,咱们眼前且乐一会子。”

当下夫妻两口子,久别乍逢,亲密恩爱,自然不用细表。那些亲戚故旧,闻道涵春得意回家,忙都前来探问,杳来纷至,倒也十分热闹。

这一夜是涵春回家的第三天,夜色苍茫,天已一鼓,忽然门外大声喧闹。涵春夫妇从梦里头惊醒,涵春就披了件衣服,开门出去瞧看。才跨出房门,就见两个家人飞步进报,说:“外面来了两个化子,一男一女,一老一小,硬要闯进来。我们阻挡不住,那男花子满头白发,满脸白须,瞧去已有六七十年纪;女化子,只十二三岁的子姐儿呢。”

涵春道:“半夜三更怎么还有化子?”

家人道:“平日原是没有的。今儿这化子异样的古怪,敲门打户的,叫开了门,还指名要见老爷。他说与老爷是很要好的朋友。”

涵春诧道:“我生平从不曾有过做化子的朋友。”

一语未了,又有家人人报:“两个化子,已经赶进书房,声言老爷不出去,他们就要到里头来也。”

涵春不及扣钮儿,走到书房,就灯光下瞧时,两个化子都很面善,只是想不起来。那老化子见了涵春并不言语,只一把拖住小女化子,抢起他衣袖,露出嫩藕般一弯玉臂,直送到面前,给涵春瞧。

只见云肤上边,一块红玉似的瘢啮痕,宛然不觉失声道:“哟哎,你不就是年公子么!怎么这个样子?”

老化子慌忙摇手道:“师爷轻声,防机关泄漏呢。”

涵春会意,就叫家人退去,亲手闭上了门,悄问道:“大将军没有事么?”

这人道:“现在还没有事,只是消息不很好。从来说伴君如伴虎,何况当今是世界上第一个多心人,见大将军功高望重,面子上虽还好,暗里头却十分妒忌,大将军寒心得很。因师爷为人诚实可靠,才变个法子,密叫老奴伴送哥儿这里来,还恳师爷可怜大将军,把我们哥儿当做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就感戴不尽大恩了。将来要是没事,大将军果然重重答报;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哥儿也总不会忘记的。”

说着主仆两个一齐跪倒在地。涵春还礼不叠道:“老管家年公子,快都起来!我王某受过大将军厚恩,这是分内之事。要是不尽心保护,天也不容我呢。”

从此,年公子与老苍头就留在王涵春家里,涵春待到公子,慈爱疼顾,果然与自己儿子一个样子。

一夕,天静云间,月明如水,涵春在书房里对月饮酒,却叫年公子旁坐作文课,老苍头垂手侍立。忽然一阵风,吹灭桌上灯火,连作文课的那张纸,都吹出户去。老苍头吓得跌下地去,战栗道:“血滴子!血滴子!”

涵春点上灯烛,明年公子拾起了纸,回瞧老苍头时,只见他面无人色,身子兀自瑟瑟瑟抖一个不定。涵春道:“你为甚这个样子?”

老苍头抖道:“血滴子怕得很!”

涵春一面扶他,一面问道:“什么血滴子?

我不懂呢。”

老苍头定了一回神,才道:“师爷别怪,我是惊弓之鸟,吓怕了的。”

涵春道:“一阵风也平常得很,有甚怕呢?”

老苍头道:“这一阵风与一张纸,老奴那年经着过,险些送掉性命。师爷也曾听人家讲过血滴子么?”

涵春道:“什么血滴子,倒不曾听过。”

老苍头道:“咱们大将军与当今名为君臣,其实是结义兄弟。”

涵春道:“奇怪极了,倒没有听见过。”

老苍头道:“别说师爷,就我们太老爷,也不曾晓得这件事。除了老奴知道的,怕没有几人呢。老奴在大将军家三十多年,大将军从小儿到大的事,别人不知,老奴却都知道。

大将军年轻时,专喜欢结交江湖豪杰。记得那一年,跟随大将军出门,恰恰遇着下雪,风狂雪大。咱们俩骑马,在羊肠山路里奔走,四面都是层峦叠障,峭壁危崖。忽听一声胡哨,三十多匹马从树林里奔出来,马上都骑着梢长大汉,手里都持着兵器,老奴吓得要不得。谁知道一班人瞧见大将军,都慌忙跳下马,也不管雪地里风地里,跪下磕头,苦苦邀留咱们上山。喝了两天的酒,临走还送了许多东西。从此一路所遇镳师剑客,水杰山豪,没一个不与我们将军要好。将军发了之后,常有鲜衣怒马的客人来衙投谒,师爷你道这一班都是什么人?”

涵春道:“是什么人?”

老苍头道:“是南北会党呢。”

涵春道:“当今与大将军,又为什结义呢?”

老苍头道:“当今平素放荡得很,先皇帝很不以为然。先皇帝疼的,就是二阿哥,其次要算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当今彼时处心积虑,遍交部院大臣,叫他们替自己游说。那时大臣中如鄂尔泰、张廷玉等,都很帮当今的忙。但鄂、张都是文臣,不很得力。当今知道大将军是江湖里头魁首,缓急很是可靠,就折节下交,结成生死弟兄。那时节,当今天天咱们家来,老奴也见惯了广额阔腮,凹深深的龙目,勾弯弯的鹰鼻,穿着黑色衣服,帽子上钉有龙眼大一颗东珠,来时总是直闯大将军卧房,不待家人通报的。

咱们木将军究竟替当今练成一队血滴子。”

涵春又问血滴子,老苍头便把血滴子的利害,解说了个明明白白。涵春道:“当今要这血滴子来做什么?”

老苍头道:“我不是说过先皇帝不很疼当今,二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倒都蒙疼爱么。当今结交大将军,编练血滴子,命意所在,不过如此。记得十年前,大将军在京供职,彼时先皇帝出狩热河,恰恰八阿哥病了。当今主张移还京师,众阿哥倒都不说什么,独二阿哥不答应,先皇帝就叫当今伴着病人。八阿哥病愈之后,二阿哥究竟废黜了,这都是大将军与鄂尔泰、张廷玉三个人暗里谋成功的。彼时当今有时不便出门,就与大将军手书商酌。这种宸翰奎章,都落在大将军手里。当今登了基,因为把柄儿落在我们家,很忌惮大将军;大将军也怕当今听谗信佞,不念前情,也密藏着不肯封还。为此,君臣之间倒都有了心玻”涵春道:“从来说君疑臣必死。大将军倒很危险呢!”

老苍头道:“可不是呢!大将军荡平青海,班师回京,当今亲自出城迎接,赐宴太和殿。恰值盛夏天气,与宴各将士,戴着盔,穿着甲,站立在丹墀上,热得汗流直淌。当今瞧见就下恩旨道:‘天气热得紧,众将土暂可不必拘礼,把盔甲都卸了罢。’众将士兀立不动,宛如没有听得。当今连宣三遍,众将士只是不理。当今向大将军道:‘大将军叫他们卸卸甲罢。

’大将军只把头一顾,顿时间卸甲如山。当今就问众将士:‘朕的上谕,你们怎么倒都不听?’众将士回奏:‘军营中人,只知道大将军军令,不晓得皇帝上渝。’当今嘴里虽然称赞,心里很是不舒服,怕的是跋扈不臣。其实大将军忠得要不得,平日谈论古事,说到史可法、吴三桂等一班人,总笑他们不识天命,自己又如何肯反叛呢?”

涵春道:“大将军的军法,也太利害了。听说行军时光,提督总兵被他连诛过五七个,并且都为了极小的事情,那也未免过甚。”

老苍头道:“我的师爷,告诉不得你呢,别说属员,连他自己宠幸的姨娘,平日宝贝得性命一般,也不知斩掉了几多呢!我们大将军就不过杀心重一点,办到事真是公不过,不论如何要好的人,犯了法从没有赦免过。那几个姨娘,都为了替属员说情被诛的。大将军曾说我自己犯了法,自己也决不肯轻饶自己。营里头人,大到主帅,小到小兵,都要遵守军法。

”涵春道:“真可算得法重令行,威尊命贱。”

老苍头道:“记得那一年大将军移营,恰值大雪天。推运粮车的小兵,手指上雪积有一寸来高,冗自走着。大将军颇有矜怜之意,随向他们道:‘去指!’谁料兵士都误会了,一个个取出佩刀,把自己手指儿截掉。就这一桩,可见大将军军令的利害。所以大将军的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涵春道:“军法这么严峻,总再没有违令的人了。”

老苍头道:“倒也不然,大将军有一晚拥着宠姬,在营里头做诗喝酒,得意非常。忽闻角声鸣呜,声音儿很是悲壮。大将军笑向宠姬道:‘吹角的是谁?’宠姬回不知。大将军道:‘也是朝廷一品大员呢!’因自夸道:‘某一书生能使提督军门吹角守夜,念书人里头,也总算得可以了’。宠姬笑道:‘老爷休夸口,怕军门这会子也正与心上人乐呢,哪里还有工夫吹角?’大将军道:‘我的军令,谁敢不遵?’随取令箭,叫把吹角的喊来。果然不是军门,是一个参将,立刻下令,把提督参将斩决示众。”

涵春道:“大将军办事认真,怀怨的人总也不少。何不急流勇退,做一个骑驴湖上,啸傲烟霞的韩世忠?怕倒能够平安过下半世呢。”

老苍头道:“老奴也曾劝过,怎奈大将军不肯听从。想起去年衙门里,那桩非常怪异事情,真是怕得很。”

涵春道:“又是什么事?老苍头道:“大将军有一个髹金双龙拜盒,里头所藏,都是当今的手谕宸翰。这拜盒安放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都是大将军亲自经手的。一日,廷寄到来,忽命把御笔一切渝旨,封固进呈,大将军遵旨封进。不料批本回来,大受申斥。这夜,大将军书房里失了窃,别的都不少,就不见了那个髹金双龙拜盒,并一口将军常佩的宝剑。窗门紧闭,椽瓦不动,也不知这贼子从哪里进来的。阖署皇然,忙乱着要查检。大将军不许道:‘不必闹!一张扬,致使外边人都知道。

这两件东西,衙门里人决不会偷的,偷了去也没用。’”涵春道:“这贼子胆真不小,敢到大将军衙门里来偷东西。

”老苍头道:“我的师爷,哪里是贼子,这偷东西的,怕就是来空去杳的血滴子呢。”

涵春道:“住了‘血滴子不是都属大将军统辖的么,怎么又偷起大将军东西来?”

老苍头道:“血滴子头先原是大将军统辖的,大将军出了差,当今就自己统辖了。后来君臣之间有了猜忌,当今就反派血滴子来侦察大将军动静。其实这一个拜盒里头,已经没有什么了,所有朱谕,都已固封进呈。大将军经过这回变故,知道早晚一定更有不测事情生发,遂令心腹将弁,密密防备,衙署四周,戎装健儿梭巡往返,彻夜不绝。一夕,大将军秉独烛酌,执着肇自拟一张奏稿,停杯沉思,斟酌字句,看来是很费心思的。彼时,侍立在旁的,只有我与一个戈什哈。这戈什哈,也是大将军的心腹。

我们两人见大将军面带愁容,吓得都不敢动,静听墙外梆铃传呼之声,往来不绝。辕门鼓吹停,传点恰报三更,我与戈什哈,眼注着大将军,大将军眼注着奏稿。忽闻背后一声怪啸,才一回头,就见戈什哈尸横地下,脑袋儿已经失掉,风起烛灭,将军的奏稿,也被怪风摄去。大将军大呼有贼,亲兵家将风奔雨集,四面搜拿,闹到大天白亮,哪里有一点影踪。”

涵春道:“血滴子杀掉戈什哈,究竟为点子什么?我真懂不出。”

老苍头道:“那无非是杀鸡吓猴子,惊吓大将军的意思。当今叫大将军封还的,原是潜邸时光往来手翰,都是极机密极重要东西。

大将军却只把寻常朱批固封进呈,当今所以不答应呢。”

涵春道:“大将军聪明人,怎么这般的执拗。”

老苍头叹道:“要是真有不测,和尚的话就准了。”

涵春:“什么和尚的话?”

道苍头道:“从前有一个相面和尚,相我们大将军,说是出世与众人不同,福命与众人不同,受福也与众人不同。

前两句都已应了。现在这个样子,怕后一句也要应呢!”

涵春道:“福命不同,也还罢了。出世总与众人一样的,怎么会不同呢?”

老苍头道:“师爷没有知道,我们将军生下来果然就有点子异兆。我们老太太,年轻时利害异常,把我们太老爷管束得伏伏贴贴。因此太老爷官虽做到镇台,从不曾纳过一房姬妾。这一年,老太太娘家有事,回去了一个多月,太老爷趁这当儿,就与房里丫头偷上了手。老太太回来,倒也不曾看出。

谁料一度春风,珠胎暗结,这丫头已怀了身孕,肚子一天一天膨涨起来。起初还推是病,后来老太太见她言谈饮食,不像病人模样,喝令家法处治。丫头吓得照直陈供,老太太怒极,就命吊起了鞭打一百藤条,发出去配人。谁料这丫头受了鞭打之后,当夜就产下一个孩子啼声儿很是响亮。老太太不许留养,立命抱去活埋掉。彼时老奴的哥哥,在府里管门,就把这孩子,抱向后园丢在猪圈。谁料圈里头母猪竟会喂乳给孩子吃。老奴的哥哥知道此孩来历不小,遂偷偷抱回家,雇了个奶妈子养着。

师爷你道这孩子是谁?就是现在赫赫有名的陕甘总督抚远大将军一等公年大将军。”

涵春道:“那真与春秋时令尹子文一个样子了。”

老苍头道:“大将军六七岁时,还跟着我哥哥住在门房里呢。这一年来了个相面和尚,太老爷叫他相,他说太老爷是大封翁,贵不过差人主一级。太老爷抱出二老爷,和尚道:‘也是朝廷一品官,然而不足当此。’太老爷道:‘我只有此子,别无他儿,和尚别是看错了么?’和尚道:‘绕在门房瞧见一个孩子,好个相貌,将来定然位极人臣,三十岁就要执掌大权,贵在诸候王之上,难道不是公子么?’太老爷就传我哥哥带进大将军来。和尚指为道:‘此孩相貌奇贵,倒不是公子,这却奇怪了。’太老爷询问我哥哥,我哥哥只得照直回票,大将军父子才得完聚。大将军资质聪明得很,只是太会淘气,连打走五七个师傅,究竟请着了个名师,教成文武全才,十八岁上就点了翰林。二老爷虽是老太太所养,比了大将军十分中一分还不到,这才叫‘凤凰出在老鸦窝’呢。”

涵春道:“原来有这么一段事故,我如何会知道?希尧倒是正出,大将军倒不是正出,只是大将军的生母怎样了?”

老苍头道:“配了人哪里还有查考,不知在海北,还是在山南。大将军大发了之后,也曾寻访过,大海捞针似的,白闹一回罢了。”

说着风吹庭树,飒飒有声,月影西移,时已夜半。回瞧年公子,已伏在桌儿止打睡儿了。老苍头道:“哎哟,咱们要紧讲话,哥儿已经睡熟了。”

涵春道:“果然天已不早,我们各自回房罢。

”当下无话。

年公子在涵春家耽搁了一年有余,年大将军就坏了事,犯的款子,是贪酷狂肆,胸怀不轨,几欲叛逆等,九十二条大罪经六部九卿都察院各道御史联名参奏。世宗大怒,下旨拿问。

一夜之间连降十八级,充发边远省分,罚看城门。总算皇恩浩荡,念及微劳,免其一死。无如这位年将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职位虽卑,强项依旧。他老人家在城门上,每到闭城下锁之后,惩你王孙公子,万叫不开。论到守法奉公,果然无私铁面。然而怀怨的人,很是不少。这一年,有一个新总兵,原是年将军旧部,因事进城,见了年将军,依旧照着屑员仪注,叩头参谒。他老人家也坦受不辞,却被冤家执着把柄,又狠狠的参了一本。世宗原怕他死灰复燃,见了参折,立下上谕,赐令自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倪庶常奉旨卖字 张茂才入陕投书

话说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被诛之后,兔死烹狗,鸟尽藏弓,在廷诸臣,未免都有点儿危惧。世宗知道众人惧怕,愈益风雷不测,喜怒无时的行起来。有时一道密旨,把千百里外的封疆大吏,忽地无端赐死;有时遣派血滴子,把监司大员的脑袋无端取了来;有时忽把州县微员、山林废吏,特旨召京问话。赏罚任意,陟黜随心。弄得世亲懿戚,满汉文武,对着皇帝,宛如阎罗老子似的,怕今儿不知明儿,明儿不知后儿,人人救过未遑,个个性命莫保。官场如此,百姓可知,草木皆兵,谈虎色变,谣言蜂起,万众讹传。有一年,福建地方忽起一种谣言,说当今因为钦天监启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特派钦差赴闽,凡是三岁以上九岁以下男孩子,都要搜来扑死。害得这一方百姓,流离转徙,男哭女号,都逃向别处去。天下之大,谣诼之多,诸如此种,言难尽述。

却说鄂尔泰此时已经外放了浙江抚台,一日,正在签押房披阅公事,忽巡捕官人报,外面来了一个翰林,自称从北京下来,有很要紧的事,要老爷亲自接他。鄂尔泰听了诧异,随问有名片没有。巡捕官道:“沐恩也问他要过,他笑回不须名片,见了老爷,自会明白。”

鄂尔泰疑惑道:“这是谁呢?这么突如其来,却又不肯通名道姓?”

随命请见。巡捕官应着出去。

一会子又进来道:“那人不肯进来,定要老爷开中门出迎呢。

”鄂尔泰心里一动,暗忖:莫非是当今微行么,于是忙忙穿戴公服,开中门出接。谁料见面之后,并不认识。鄂尔泰愈益疑惑,随问“足下何人?来此何事?”

那人道:“咱们里头去谈。

”鄂尔泰只得陪那人到花厅坐定。那人就悄向鄂尔泰道:“兄弟奉有密旨,交付与公。不然,再不敢劳动台驾出接的。”

说着,就在身边取出密旨,双手奉与鄂尔泰。鄂尔泰接来一瞧,见黄封朱字,铃有宸翰之宝,不觉大惊失色道:“哎哟,我有何罪呢?”

那人也惊道:“又是什么?”

鄂尔泰道:“听到疆臣有罪,圣上总特派专使,密青旨赐死。现在先生衔命远来,兄弟怎么不要寒心。”

那人道:“怕不见得祸事呢。圣上发这密旨时,并没有恼怒的神气。”

鄂尔泰听说,拆开封套,只见上写着:“翰林院庶吉士倪修,字学未精,着交鄂尔泰发往涌金门卖字三年,再来供职。钦此。”

鄂尔泰瞧罢密谕,顿时悟会过来,遂问那人道:“贵姓可是倪?”

那人回道:“是。”

鄂尔泰又问大名,那人回问:“贱名是个修字。”

鄂尔泰道:“贵衙门定是翰林院了。”

倪修道:“吾公如何知道?”

鄂尔泰笑道:“有旨请先生涌金门卖字三年呢。”

说着,就把密旨给他瞧看。倪修大惊失色。

原来,这倪修字敬齐,浙江人氏。未第时光曾在杭州涌金门卖字,清世宗微行到杭,见他所写的字,银钩铁书,很有笔力,十分欣赏,遂叫他写对联一幅。倪修当时并不识是世宗,信笔挥来,着成七言联语道:秋英彭泽先生赋,春水沧浪孺子歌。

世宗见他秋字的禾旁写在右边,火字倒写在左边,随道:“这个‘秋’字,怕错了么?”

倪修道:“古体是这么样的。

”因条举名帖,广引的征,异常渊博。世宗道:“你老人家既然这么博学,为甚不去干功名,却在这里卖字?”

倪修见问,叹了一口气道:“论到时尚之学,自问也可去充数挂名,只是一贫如洗,万里神京,如何去得?”

世宗道:“有志观光,何必舍近求远!本省也很好呢。”

倪修笑道:“去年秋围,已经侥幸。”

世宗道:“原来是一位孝廉公,失敬了。”

随取出四五笏马蹄金道:“我这一趟生意,总算赚了几个钱,就助给先生,充一个盘费就总够了。”

倪修喜出望外,谢了又谢。世宗笑道:“现在也不必谢,高发之后,能够不忘记我就好了。”

倪修道:“那是晚生断不敢忘的。”

随问姓名,世宗道:“日后总会知道,眼前且不必问。”

倪修无奈,只得拜别上京。这年恰有会试,春闱文字,十分得意,高高的中了进士。他那书法原很可以的,殿试取了二甲,赐进士出身,授职翰林院庶吉士。卖字书生,顷刻间变成玉堂贵客,这都是康熙末年的话。

世宗登位之后,忙乱着朝章国政,倒也不记得他了。这一年大考翰詹,偏是连考好,高高的取了第三名,照例转升,开单请旨。世宗见倪修名字,想起前年那桩故事,指名儿召见。倪修见了驾,世宗笑道:“你的本领果然不坏,竟被你爬到翰林了。

从今后涌金门地方再不必去卖字了。”

倪修叩头道:“微臣该死!彼时有眼不识,放肆异常。”

世宗道:“这又何妨,朕与你也可算得贫贱之交了。你那年那个‘秋’字,讲得很有道理,联今儿也有个字,写给你瞧。”

说着随取笔写了一个字。倪修接到手中,见御笔写的是一个“咊”字,觉生平所读诸书,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字,碰头道:“圣学高深,微臣识浅,此字委实不认得。”

世宗笑道:“此字如何不识?就是和气的‘和’字。”

倪修道:“‘和’字如此写法,臣实未见。”

世宗道:“我也无非学着你,你把‘秋’字的禾旁调了右边,我也把‘和’字的禾旁,调了右边,一般的搬了一搬家。怎么你自己写的‘秋’字就认识,我写的‘咊’字就不认识呢?”

倪修碰头道:“皇上天语,使微臣茅塞顿开。只是微臣书读得少,‘和’字写作‘咊’字,委实没有见过,怕是讹体么。”

世宗听言大笑,此日就给了他一道密旨,派他到浙江抚台衙门投递。

当下鄂尔泰把密旨给倪修瞧了,倪修掠得目定口呆。鄂尔泰道:“本来当今的行事,都是天外飞来的,寻常人万万料不到猜不透。然而先生在京里,总有了什么不是,才受这风流小刑罚。”

倪修想起前事,随一五一十告知鄂尔泰。鄂尔泰笑道:“先生原也太固执,书读得少,不妨查一查字典,怎么当着面,就说当今写讹体。亏得当今天一般的度量,不然先生怕就要不得了呢。”

倪修无语。次日就到涌金门设摊卖字,悬起招牌儿,大书特书道:“奉旨卖字,”名目新奇,顿时哄动一杭州的人都来观看,又是翰林先生,又是奉旨的事情,请教的人络绎不绝。所人润笔,大有可视,倒比在京当穷翰林好起了十倍。晚上耽搁在抚署,与鄂尔泰诗酒唱和,也很遣遥自在。

一日,倪修卖字回署,见鄂尔泰满面愁容,问起才知世宗又新诛了几个大臣。鄂伦贷、阿而松阿都是国家勋戚,隆科多、苏努也是满洲世仆,鄂、阿两人,是明正典刑的,垄苏两人,是暗伏冥诛的。鄂尔泰怕祸及自身,所以忧惧。倪修劝慰了一番,鄂尔泰心终未释。这夜三鼓,忽地廷寄到来,“广西巡抚着鄂尔泰调补,即日走马到任,不必来京请训,钦此。”

接过上谕,不敢怠慢,立把浙江巡抚印信,交与藩司护理,收拾行装,带领家眷,按站长行,往广西进发。一路所经,自有地方州县办差供应,无庸赘述。

这日,才到湘江地界,忽有钦使飞马赶来,奉出密旨一封。

鄂尔泰接过就要启封,钦差道:“上皇有旨,叫到任之后,才可拆看。”

鄂尔泰没法,只得遵旨而行,心里终未免有点子惴惴。一到任,别的事都没暇干,先背着人,把密旨启封,一瞧,只见寥寥数语,写着道:“广西大盗王介横行,桂粤累旨缉拿,屡被漏网,限鄂尔泰到任三日内,务必捕获解京,不得有误!

钦此。”

这一个难题目,把鄂尔泰几乎急成了疯玻亏了幕府中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幕友,替他画出一条奇策,把王介捕了来,总算不曾误了钦限。立派干员,解往北京。

世宗大喜,传旨嘉奖,并赐给碧螺春茶叶二斤。鄂尔泰谢过恩,便将御赐珍品,分一半给那幕友。那幕友见这茶叶气味清醇,幽香沁鼻,觉与市门凡品大不相同,赞道:“洞庭碧螺,果然名不虚传。”

鄂尔泰笑道:“老夫子知道么,此茶的嘉名,还是圣祖皇帝御赐的呢。”

幕友道:“倒不曾听见过。”

鄂尔泰道:“洞庭东山有一个碧螺峰,这茶叶就出在碧螺峰石壁下。

”幕友道:“怪道叫碧螺春,原来有这么一个山峰儿。”

鄂尔泰道:“这野生茶叶,土人本也不很重视,每年谷雨前后,提着竹筐采点子回家,供一家子一年的饮品。圣祖皇帝即位之后,那一年忽然茂盛起来。”

幕友道:“必是圣祖德化感了地灵,才会这么茂盛。”

鄂尔泰点头道:“想来总是这个道理。”

随道:“彼时土人照例携筐上山,谁料采下的茶叶,筐子里竟存贮不下,要弃掉可惜,要回了家再来,路又遥远,有几个有急智的就想出一个奇妙法子,解开衣服,把茶叶都藏在胸前。众人都学着他,收拾完毕,提筐下山。茶叶得着人身热气,香气透发出来,刺鼻沁脑,众人都不禁道:‘吓杀人香,吓老人香。

’”幕友道:“香怎会吓杀人呢?”

鄂尔春道:“‘吓杀人’三个字,原是彼处地方一句方言,是‘事出意外’的意思。于是遂把此茶定名‘吓杀人香’。以后采茶,便都不用竹筐,都藏在怀中了。那时有一个姓朱的制法最精,色香味三者,能够永久不变。因此吓杀人香茶叶,在市上总要值到三两多钱子一斤呢。圣祖皇帝南巡,地方人士献上此茶。圣祖嫌他名儿不雅,才改赐今名的。现在定了贡额,地方大吏每年总要采办进贡,市间如何还有真物!”

幕友道:“原来有这么一段事故。听说那年圣祖南巡,在洞庭山地方,通过一回刺,这刺客本领非常利害,然而当代圣人自有百神呵护。究竟何曾有济这件事确么?”

鄂尔泰道:“怎么没有,那年我也在随扈,险些伤了性命。这会子虽然事过境迁,一提着心还寒呢。”

幕友道:“怎样利害的事,能令抚军吓到如此田地?”

鄂尔泰道:“记得那日,我与明珠、鄂伦贷,侍着圣祖赏览湖中风景。圣祖还指示我们,太湖七十二峰,就只东西两洞庭,景致最胜。我跟明珠要紧与圣祖谈笑,倒也没有觉着,忽听鄂伦岱怪叫起来,回头急视,只见湖面上一只小船,箭一般向御舟驶来,船上坐有一人,手执双刀,脚划双桨,圣祖也瞧见了,忙喝侍卫们放箭。百弩齐发,箭便似飞蝗般射去。那人舞动双刀,一支支都被他拨向水中,随流而去。

众侍卫慌了,忙丢下弓箭,拿起长兵器拦护。小船已经迫到御舟。”

幕友道:“竟被他追到御舟,险极了!险极了!”

鄂尔泰道:“小船与御舟高低差有七八尺,众侍卫剑戟如林,防护得何等严密!那人竟然视同无物,一跃就上了御舟,挟着飞风似的快刀,直奔圣祖。”

幕友急问:“哎哟,着了没有?”

鄂尔泰道:“明珠急得忙把圣祖面前供的一株二尺高的珊瑚树,提起就打,那人用刀一挡,珊瑚树跌得粉碎。圣祖走得快,不曾削着。刃锋儿从我头顶上掠过,顶子翎管通通粉碎,险些削着脑袋儿,我就吓倒在地。”

幕友道:“险的要不得。亏是抚军洪福如天,要不换了别一个,早坏了事了。”

鄂尔泰道:“那人一心要刺圣祖,冷不防背后两个侍卫,用斩马刃尽力斫来,砍坏了脚骨,顿时被擒。圣祖亲自审问,根究主使,那人笑道:‘什么主使,天下也有替人家办事有这么尽心的?这是我一个儿做的事,既然被你们擒住,治死我就完了。’圣祖问他:‘有何仇恨,干此不端。’那人笑道:‘没有仇,没有恩,不过想做皇帝罢咧!问他姓名,也不肯说。”

幕友道:“这万恶叛贼,自然总明正典刑的了。”

鄂尔泰道:“论理自应千刀万剐,磨骨扬灰。你不知道圣祖皇帝的仁慈,真是豆古罕有的,倒爱其英雄,恩赦不杀。”

幕友道:“造化了他。”

鄂尔泰道:“这逆贼自知罪大恶极,倒反投湖自尽了呢。”

幕友道:“这又为什么呢?”

鄂尔泰道:“无非是叛逆的念头。他说身子残废,再要行刺,定然不会成功。要是活着,义不愿做大清百姓。”

幕友叹道:“怎么也有这种鸨獍成性的人。”

宾主两个谈了一回,也就散了。自此鄂尔泰就在广西做官,一言表过。

却说清世宗即位,到今才只七八个年头,内诛管蔡,外戮韩彭,圣德神功,已经称述不尽。清朝体制,罪人妻孥相例是没入掖庭的。废太子允礽,虽蒙恩旨追封和硕理密亲王,究竟是先帝罪人,过于宽纵,未免对不过先帝。世宗于是衡情酌理,把理邸妃嫔年轻貌美的挑选了几个,收入宫中,供备使令。这原是极平淡极寻常事情,偏那些无知百姓,少见多怪,当作奇闻异事,都泛泛洋洋的传说。这一传就传到湖南一位迂夫子耳朵里,竟引起一件非常大案子,不知害了几多人,破了几多家。

正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此人姓曾名静,湖南彬州永兴县人氏,行为固执,赋性迂拘。平素中了书毒,常想乘时奋起,干一番尊攘大事业。这日,听到世宗收了废太子妃嫔,勃然道:“这禽兽夷狄,我可再不能耐他了。”

遂与心腹门人张熙商议起事之策。张熙道:“这件事光我们几个人,怕不能够吧。现在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我们手无寸柄,别说不能起手,就起了手,怕也不会成功。”

曾静道:叫咱什么,现有先圣所著的《春秋》,那襄头的微言大义,只消一阐发,人心就被激动了,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有天下的人帮助我,还怕什么?”

张熙道:“人心陷溺已深,光靠着口舌,怕有点儿不妥么!”

曾静沉吟半响,忽然拍案道:“我想起一个人来了,非他不办!非他不办!”

张熙忙问何人。曾静道:“此人是大宋岳武穆王后裔,现为总督,手掌兵权,你看好不好?”

张熙道:“师傅提的,想来就是陕甘总督岳钟琪了。果然是个好男子,只是他既然仕了清朝,怕不见得就肯帮我们么。”

曾静道:“这倒不然,雍正很疑忌他,他自己也很危惧。听说前年雍正为岳钟琪权柄太重,连下上谕,要削夺他的兵权,杀戮他的性命,岳钟琪得着风声,吓得不敢进京。雍正见他不来,疑得愈加利害。后来想起岳钟琪是朝中大臣朱轼保举的人,随派朱轼亲到陕西召他。岳钟琪不得已,只好与朱轼一同进京陛见。这日,向雍正道:‘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雍正见他亲身来了,疑已稍释,随道:‘没有的话,联因想念你,才召你呢。你在那里办事很好,联心上很喜欢。你耽搁几天,仍旧回陕西去罢。’岳钟琪碰头道:‘皇上天恩,臣可不敢奉诏。’雍正问他何故。

岳钟琪道:‘臣在陕西,皇上忽然召臣,这会子忽又叫臣回任,臣知道皇上召臣,必有人说了臣坏话,叫臣回任,必有又人说了臣好话。皇上耳朵儿太软,心儿太活,臣实有点儿怕呢。’雍正道:‘你尽管去,联从此不信人家的话就是了。’岳钟琪道:‘总要有人保臣,臣才敢去。’雍正就问朱轼,朱轼不敢保,又问六部九卿,六部九卿都不敢保,雍正道:‘他们不肯保,我来保你。你尽管去,有了什么,惟我是问。’岳钟班只得谢恩出京。才过得四日,就有大臣参了一本,说岳钟琪与朱轼阴结党援,奸谋叵测。皇上屡此钦召,岳钟琪屡次逆命,其目无君上可知。朱轼一去,就翻然道:‘两人结为心腹又可知。

今日回归陕西,朱轼是原保的人,理应保他,而乃故意推托,这明是朱轼脱身之法,他晓得岳钟琪将来必有变志,所以不肯保。’雍正闻奏,立派朝官吴荆山飞马追赶,务必追他回来。

吴荆山追着岳钟琪,钟琪不肯转身,吴荆山就在路自刎了。岳钟琪到了任,就拜上一本,称说雍正许多不是。你想此人如何会心向清朝。派人去一说,保就成功了。”

张熙道:“师傅这些话语,都是哪里得来的?”

曾静道:“是何立忠告诉我的。”

张熙道:“现在咱们如何办法?”

曾静道:“我想修书一封,先把大义的话,向他讲说明白。只是没个有胆量的人,敢到陕西制台衙门投这一封信。”

张熙道:“师傅如果没人,门生不才,情愿走一趟。”

曾静道:“你有这个胆量么?”

张熙道:“那也没有什么,不过到他那里投送一投送是了。”

曾静道:“谈何容易!圣道的隆替,华夷的剖别,都关系在这封书信上头,总要当面投递与他,要是落在别个手里,可就坏了事了。再者我们并无利禄的念头,只去献议,不必告诉他里居姓字。”

张熙道:“门人知道,师傅就写信罢。

”当下,曾静写好书信,封固定当,张熙才待接手,忽见曾静啪地跪下,向自己磕头。张熙忙用手扶,惊问:“师傅何故如此?”

曾静郑重道:“此行关着天经地义,理应受我一拜。”

说着连拜两拜。吓得张熙还礼不叠。曾静道:“我为圣道而拜!

我为中国而拜,又何必还礼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究主使制府运奇谋 醒群迷圣君颁特谕

话说张熙接了书信,收拾行李,即日起行,奔向陕西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食,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行到西安省城投了店,询明制台衙门所在,怀了书信,径去投递。这日恰值辕期,司道州县提镇游参各文武簇簇的轿马,挤满了辕门内外。

张熙全都不管,高视阔步地直闯进去。门上兵弁拦住问话,张熙道:“我有机密大事,面禀制军。”

兵弁索取名帖,入内回过,一时传令进见。张熙跟着那军官,昂然而入,到一间陈设很精雅的所在,想来就是签押房了。只见炕上坐着一个五十左右年纪的官儿,威风凛凛,想来就是岳制台了。那官儿身旁,七八个当差的,雁翅般伺候着。只见那军官先到那官儿跟前,打千儿回道:“张秀才传到。”

那官儿也不言语,只把头略点一点。此时张熙抢步上前,连打三拱,口称:“晚生张熙谨谒。

”岳钟琪见他长揖不拜,心下很是纳罕,不免问道:“方才巡捕官说你见我,有机密大事,不知是什么事情?”

张熙道:“晚生从湖南到此,戴月披星,走了千余里的路,无非为的是天经地义,古圣先贤的道理。不承望制军这么倨傲,令人望而却步。”

因自叹道:“只可怜辜负了曾师傅一片好意也。”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告辞。岳钟琪笑道:“何必如此,从来文人求见,总是上那几条不痛不痒的条陈,或是把前人经世文章,东抄西袭,胡诌了一大篇,前来搪塞,想博个山林隐逸的保荐。

我已经被他们闹腻了,疑你也是这一班人,既然不是,不妨把大作请出来瞧瞧。如果有一二可采的地方,本部堂是很虚心的,定当专章保荐。”

张熙道:“晚生要取功名,不等到这会子了。

保荐一层,可以不必。”

说着就把书信呈上。岳钟琪拆开一瞧,吓得面如土色,喝令拿下。当差人等不敢怠慢,立把张熙拿下。

岳钟琪道:“把这贼子交给中军,多派兵弁严行看管。这是谋反大贼,疏忽了我只问你要人。”

当差的答应了两个“是”,把张熙簇拥而去,一面叫请藩臬两司,会同审问。这个法堂,森严利害,从来不曾有过,向外三个座位,中间是制台,左边是藩台,右边是臬台,两侍带刀戈什,执仗军官,刀斩斧截站成雁翅样子,阶下列着各项刑具。岳钟琪传令带上犯人,一时带到。中军官上堂报唱,谋反逆犯张熙带进,那两旁军弁差役,齐声呼喝,这一股威势,要是说话的见了,早已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亏这张熙胆大包身,心坚如铁,只当没有瞧见,依然满面笑容。岳钟琪喝道:“本朝深仁厚泽八十多年,何曾亏负于你?你这逆贼,胆敢到本部堂跟前献递逆书,劝本部堂谋逆。

现在问你逆党共有几人?姓什么?叫什么?巢窟在哪里?到此献书,究竟奉谁的命?”

张熙道:“满夷入关,到处杀人,到处掳掠,仁在哪里?这几年来,抽粮抽饷,差一点半点,就要革职拿办,也不管官职大小,也不问情罪故误,泽在那里?

我公大宋忠良武穆王后裔,令祖为夷而死,我公倒帮着夷人,死心塌地,替他办事,背祖事仇,很为我公不龋再者出着死力帮夷人,夷人见你情也还罢了,我知道非但不见情,倒还要算计你呢。何不翻然变计,自己做一番事业。上观天象,下察人心,这件事,成功的倒有八九分。”

岳钟琪喝道:“该死的逆贼,谁愿听你那种逆话,你只快把同党几人,巢穴何处,此番到本部堂这里奉谁的差遣,供上就是,别的话不用讲。”

张熙听了,只是冷笑,并不答话。岳钟琪喝令用刑。军弁番役答应一声,随把夹棍砰的掷于面前。一个军弁道:“快供了罢,大帅要用刑了。”

张熙冷笑道:“你们大帅至多能够治死人家,我是不怕死的,恁他剑树刀山,拿我怎样呢!”

岳钟琪拍案喝快夹,早走上四五个军弁,鹞鹰抓小鸡似的,把张熙提起离地二尺来高,套上夹棍,只一收,痛入骨髓,其苦无比。岳钟琪喝问:“招不招?”

张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岳钟琪道:“不招再夹。”

张熙熬痛不住,哎了一声,晕绝过去。军弁番役忙把冷水喷醒。岳钟琪问道:“谁派你来,可招供了?”

张熙道:“我张敬卿只知道舍生取义,不晓得卖友求生。你要夹尽夹,我拼着一死就完了。”

岳钟琪料难势逼,随命退堂。即邀两司到签押房,共同商酌。三个臭皮匠,抵过诸葛亮,究竟被他想出了一条奇谋秘计。遂换上一副面孔,把张熙请到里头,延为上客,满口称誉好汉子。张熙见他忽地改腔,心下很是纳罕,随问“制军何其前据后恭。”

岳钟琪道:“我与先生,素昧平生。今日忽蒙下降,叫人怎么不疑?开罪之处,尚祈原谅。

”随命摆酒,与张熙压惊。席间虚衷询问,辞气之间,万分谦抑。张熙心终不释,岳钟琪因道:“我也久有此心,只不敢造次发难,一来兵马缺少,二来没有辅助的人。现在瞧了这一封书,这写信的人,我虽没有会过面,却信他是个非常人物,经天纬地的大才。能够聘他来做一个辅助,我的事就成功了。”

又说家里也藏着一部屈温山集,所发的议论与这写信的人,无不相合。张熙嘴里随便答应着,心里终不肯信。岳钟琪又命当差的立请著名伤科大夫,替张熙医夹棍伤。这夜亲自陪他宿在书房里,摈去从人,细谈衷曲,披肝露胆,誓日指天,说不尽的诚挚。张熙究竟是个书癫子,人情的鬼蜮,何曾经着过,见岳钟琪这么对天设誓,泣下沾襟,只道果是真心,不觉把曾静里居姓氏,倾吐了个尽。

岳钟琪探出案情,顿时翻过脸,叫把张熙发交首悬看管,一面飞章人告,一面移文湖南巡抚,拿捕曾静等一干人犯。风起水涌,电掣雷轰,把个世界几乎闹翻了。弄到完结,世宗还下了几道限长的上谕。说话的旁的也都记不起,只记内中很有几句精警句儿,是什么“逆贼等以夷狄比于禽兽,未知上天厌弃。内地无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为内地主,若据逆蛾等论,是中原之人,皆禽兽之不若矣。又何暇内中原而外夷狄也”等话。又把曾、张两人的口供,跟煌煌圣谕,汇成了一厚本,名叫《大义觉迷录》,刊行天下,颁发学宫。在世宗当时,固以为很得意事情,其实做了皇帝,与书癫子打笔头官司,也限不上算。曾张二人,亏得口才来得,弥天罪犯长弥天罪犯短,一百个认错,一百个请死,却把许多错误,尽推在死鬼吕晚村身上。世宗倒也英明,只把死鬼来出气,下旨将吕晚村戮尸示众,曾静、张熙倒都放过不问。看官试猜,这是什么用意?原来世宗久知晚村有个女孩子四娘,很不安静,想借此为一网打尽之计。谁料吕四娘比鬼还灵,差捕到后,只剩一所空屋子,询问四邻,都说一月之前,四娘奉着老母,不知往哪里去了。差捕等无奈,只得捕了几个不相干的邻舍,销差搪塞。

州县官照实申详,督抚飞章奏复,世宗跌足道:“这丫头不除掉,朕总要受她的害。但是州县官也太没有能耐,连拿个丫头都拿不到,成什么样子。”

这夜也不选召妃嫔侍寝,独个儿卧在干清官,覆去翻来,一夜何曾合眼。次日上朝,也不很高兴。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到第四日,忽地转出一个念头来,立召群臣道:“州县为亲民之官,州县官好,天下就太平,州县官不好,天下就不太平。联想了三日三夜,只有一个法儿,把天下州县官,尽都撤了任,就将部院笔帖式派去补缺,你们看是如何?”

众人听了,无不随和称颂,内中只有一人,默然不答。世宗诧异,视之,乃是大学士张廷璐,随道:“张廷璐为甚不答?”

张廷璐回奏:“皇上圣明天纵尚须竭心思三天三夜,况臣愚昧,何能骤剩也乞三日假,容臣回家细想。”

世宗笑道:“倒也说得有理,就依你三日,第四天回奏朕罢。”

一过三天,到第四日清早,就传旨叫起张廷璐。廷璐入见,世宗道:“第四天了,想准了没有?”

张廷璐道:“州县是亲民之官,民者百姓也。依臣糊涂主见,治百姓之官,总要做过百姓的人做方好。”

世宗抛手道:“妙得很!妙得很!你回家歇歇去罢。”

廷璐退后,世宗召见群臣,就把廷璐的话,述了一遍。群臣又异口同声。颂起圣来。世宗笑道:“不必称颂,这原是张廷璐的主意。”

随问众人道:“你们可知道,广东地方有个河泊所官儿么?”

众人有回知道的,有回不知道的。世宗道:“这河泊所官儿,一年有多少出息?”

众人都不知道。世宗道:“内阁里头有一个姓屈的供士,他很想这个官做,就把他补了出去罢。”

众人领旨出来,都道:“小小的供士,皇上怎么会知道他姓氏,又指名儿叫他补这个官?真又是天外飞来的奇事。”

张廷璐道:“我看内中必有缘故,还得我去问他。

”众人道:“屈供士是内阁当差人,你老人家问他,真是最妙不过的事。”

当下张廷璐走入内阁,把二十多个供士,一齐叫上,问道:“你们里头,谁是姓屈?”

就见一个三十左右年纪,瘦长身儿的人,走上应道:“供士姓屈。”

张廷璐道:“我问你,你在这几天里头,可碰着什么意外事情没有?”

屈供士道:“没有。

”张廷璐道:“你可想做广东河泊所官儿不想?”

屈供士惊道:“中堂如何知道?这是供士卑鄙的念头。”

张廷璐笑道:“恭喜!恭喜!圣上已有恩命,叫把你补出去呢。”

屈供士大惊道:“哎哟,我前晚会见的就是当今天子么。”

张廷璐忙问:“几时会见过当今?”

供屈士道:“前晚的话,提起此事,我真该死得很。”

张廷璐道:“前晚不是节日么?”

屈供士道:“正是节日。那天阁里头人员都回家过节去,只我一个儿留在这里,喝酒解闷儿。忽听脚步声响,闯进一个人来,面生得很,只当是哪一部部员。我那时正闷得慌,就邀他喝酒。那人并不推辞,坐下喝酒谈天,坐了大半天才去。”

张廷璐道:“谈点子什么话?”

屈供士道:“他问我‘阁里人员都哪里去了?’我说今儿节日都回家过节呢。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去?’我说:‘都走完了,上头有起事来,叫谁办理?’他问我:‘在这儿当差,有甚出息?’我就回:‘不过想当满三年差,放一个小官做做。’他问:‘小官儿好么?’我道:‘怎么不好,像广东的河泊所官儿,做着就是运气了。’他问:‘河泊所官儿,有什好处?’我道:‘河埠商船进出,都有孝敬的,做上一任两任,还愁没饭吃么。’那人问了我姓名,就起身辞去。

再不料就是当今天子。如今想来,我真该死得很。”

张廷璐道:“怪道圣上问起你这个人,原来有这么一回故事,那也是你的运气。只要勤慎办事,将来怕还有出息呢。”

屈供士大喜,次日领了文凭,就投广东做官去了。

世宗所行的事,神出鬼没,诸如此类,也难尽述。一年,乃是雍正十三年,世宗偶尔不适,太医院医官照例请脉开方,服下药去,就轻松了好些。虽不坐朝,那朝章国政,却天天召进王大臣去,面授机宜,亲行指示。一日,张廷璐、庄亲王、果亲王、鄂尔泰同被宣召至御榻前,请了安,世宗赐他们在脚踏上坐了,讲了大半天话。四人退出刚到午门,忽听脚声杂遝,三五个太监,气喘吁吁,奔出报说:“皇上宴了驾。”

四人听了,都吓出一身冷汗来。鄂尔泰道:“才好好的,怎么就殁了?

”张廷璐道:“我们回进去瞧瞧。”

于是四人返身进宫,到御榻前揭帐一瞧,哎哟!几乎不曾把他们吓死。后人有诗道:重重寒气逼楼台,深锁宫门唤不开。

宝剑革囊红线女,禁城一啸御风来。

只见庄王道:“这种凄惨样子,做臣子的何忍细看!快把罗帐放下了。”

果王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本宫内监锁拿拷问,一个不要放走了。”

众太监吓得都跪下道:“这不干奴婢等事,奴婢等在这里当差,巴不得没事,哪里料得到今儿会有这飞来横祸?”

鄂尔泰道:“这也是真话,不能怪他们的。

”庄王道:“事情呢原来是天外飞来的,只是他们在内廷,太不成事了,也应整顿整顿。”

鄂尔泰道:“两位王爷这么主张,我也不敢驳回。只是内监原是备使令的,责他们保驾,似乎治非其罪。”

张廷璐再也耐不住了,开言道:“祸变非常,最要紧的是定乱。定乱的方法,莫如立君。立了主子,各样事情就都有头绪了。”

庄、果二王点头道:“你的话何尝不是。但是大行皇帝仓卒遇变,这传位大事……”

廷璐不等他说毕,介面道:“这倒不用王爷虑得,大行皇帝前儿曾亲书密旨,示我们两个。”

说着,向鄂尔泰一指道:“王爷不信,问他就是了。

”鄂尔泰道:“不错,这封密旨,还收藏在宫里头呢。”

廷璐道:“快快请出宣读,国不可一日无君。大统不正,人心不定。

”庄、果二王齐道:“这话很是。”

随传总管太监,问他密旨藏在哪里。总管太监道:“大行皇帝未曾谕及,奴婢没能知道。

”廷璐道:“大行皇帝当日密封之件,谅亦无多,你去找找,有外用黄纸固封,背后写一封字的就是密旨了。”

总管太监应诺而去,霎时取到。大家接来瞧时,黄封朱印,体制隆重,确系御封密旨。拆开宣读,朱书御笔,寥寥数语。大略说是“皇四子弘历,天性纯孝,举止稳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即皇帝位。钦此。”

庄王道:“我们同到新主子跟前宣诏罢。”

于是四人同到四皇子邸第,宣读遗诏。四皇子弘历遵诏即位,改元乾隆,即以明年为乾隆元年,是为高宗纯皇帝。

且住,清世宗偶患小恙,怎么一会子就宴了驾呢?据说当日浙江吕晚村奉旨戮尸之后,吕四娘侠女奉着老母,避居山东,尝胆卧薪,蓄志报仇雪恨。逃出去时,只两个光身子。彼时亏遇着了一个某孝子,分衣分食,时时周济。这一年老母因病身亡,四娘脱去了紧累,怀剑进京,就替老子报了仇。这桩事情,蒲柳仙《聊斋志异》上也曾载过,篇名儿记得就叫做《侠女》。

又有人说世宗实被某宫女所刺。所以世宗以后,历朝诸帝,防范媳嫔的法子,严密异常。每逢妃嫔进御,必先一日叫内监去传知,到了这一晚,内监持了一条被儿,匍匐到那妃嫔寝宫里,展放开来,铺于床前地下。那内监爬进床下掩着面宣旨道:“上谕钦召某娘娘。”

那妃嫔脱光了衣服,精赤着身子,钻入被内,卷了个严密,然后应说“领旨”两字,那内监就抱着她直到寝宫。放下地,仍旧爬进床下,等候妃嫔上了床,然后将被退去。一到次日,仍旧用这老法子,送她回去。这两个所说,究竟前一个是,后一个是,宫闱秘密,年代久远,说话的也难悬拟。却说高宗即位之后,尊母钮枯禄氏为皇太后,封兄弘晖为和硕端亲王,弟弘画为和硕恭亲王,弘瞻为和硕果恭亲王,已故弟兄也各追封赐谥。说也奇怪,高宗出身,原是接木移花,金牛石马,待到皇太后却孝顺得要不的,就是诸母兄弟,也非常和气,频频加恩,所以宗室觉罗,文武勋戚,倒没一个不歌功颂德。皇后富察氏也很贤淑,深得皇太后欢心。高宗待到后族,也是另眼相看,奏明皇太后,特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省视,这原是至孝纯仁的善政,并不杂一点别的念头。皇后的母亲嫂子、姊姊妹妹,奉到恩旨谁不踊跃感戴。自此娘儿姊妹,不时聚首,捐掉了几许离愁别恨。高宗倒也不托大政务,余闲常与她们一块儿玩笑解闷儿,或是围棋,或是抹牌,或是谱曲,要好得与自己人一般。这几位椒房眷属,都是青年玉貌,眉如秋月,娇若春花,见高宗为人和气,便也渐渐脱略起来,嬉笑无心,谐谑任意。高宗大度包容,概不计较。这椒房眷属中,有一位傅夫人,口才最是伶俐,模样最是标致,是皇后的同胞妹子。皇太后也很喜欢她,第一回见面,就赏了她一件俄罗斯进贡的织绒雪衣,还怕皇后拘管她,特叫内监传谕皇后,命格外的优容。皇后原本贤淑,奉到懿旨,自然无有不遵。亏得傅夫人达礼知书,虽奉恩旨,举动行止,倒也蹈矩循规。就是她的丈夫傅恒,在朝供职,也很小心谨慎,并不敢犯分越礼。因此宗亲懿戚,没一个不称赞他们。未知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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