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七十二回长风破浪儒将请缨烟雨满江元戎投水
第七十二回 长风破浪儒将请缨 烟雨满江元戎投水
话说国藩听了玉麟的话,笑问众谋士道:“非雪琴不能为此言,彭雪琴真是曾某良友。”
众人见国藩毫无怒容,都很纳罕。当下国藩与众谋士计议战守方法,国藩道:“逆贼陆走宁乡,水断靖港,我派储石友往救,白送了他性命。现在湘潭又被贼踞,塔军又未调到,事机危迫,间不容发。大家想想,有甚法子,可以解救此急?”
谋士陈士杰道:“这里上距湘潭,只有九十里,下距靖港,只有六十里。现值春水盛涨,北风时作,贼舟上下,瞬息可至,株守在此,殊属非计。”
国藩道:“我也知株守非计,现在朝旨敦迫,催我东下,你们看是如何?
”陈士杰道:“湖南未靖,我公似尚未能东下。为今之计,宜悉兵援救湘潭,即或不利,衡永一带,还可以保的住,保住衡永,不难图谋再举。如果不顾根本,只图进取,一败俱死矣。
”国藩道:“君言甚是,俟塔副将到了再商量。”
士杰见国藩迟疑,知道一个儿争论无益,目视彭玉麟。玉麟会意,开言道:“湘潭之宜救,一言可决,何必商量?就是要知照塔副将,也只速行一角公文去。”
国藩召问水师各将,诸将都道:“我们都愿即日西上,与逆贼决一死战。”
忽军弁送进一角公文,是塔营送来的,折开瞧时,大旨称说“周凤山被贼人牵住在崇、通,一时恐不得抽身,塔齐布闻调即发,当从宁乡赶来,攻破湘潭,再回长沙,并请速派水师,到湘潭会剿。”
于是国藩进剿之计始决,遂把十营水师,分为两队,叫彭玉麟、杨载福等督率六营,扬帆直上,攻打湘潭。国藩亲督四营,攻打靖港。
彭、杨二将,欢跃回船,传令舵工、水手,收锚解缆,立刻开往上游杀敌。此令一下,炮船上放起号炮,三板居前,长龙、快蟹居后,扯起风篷,冲破突浪,飞一般驶将去,旌旗戈戟,密布如林。各船虽然行驶如飞,却衔头按尾,队伍层次,并无丝毫错乱。行不十里,天色已夜,玉麟因急于剿伐,不令收帆,炮船上点起灯火,映着满江星斗,翻腾上下,宛如万千金蛇,在水中战斗一般,寒气森森,杀机隐隐,逼得人不堪注视。
忽闻岸上枪炮轰击之声,震天动地。玉麟喜道:“塔齐布陆师到了。行师这么神速,塔公真是英雄。”
随令舵工、水手加橹紧赶,赶了一程,遥望上游湘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数十里连樯并楫,似是敌舟,灯火掩映,照得天空江面,上下通红,旱寨连营,烟火不绝。湘军见了,都各心惊气夺。彭玉麟却面不改色,坐着三板小船,往来审度,大有志吞貔虎手杀蛟龙的气概。探了一回,忽地心有所得,随命回桨荡舵,拜会杨营官。这杨营官,名叫载福,是水师各将中出类拔群的人材,于风涛、沙线、驾驶、战斗各事,颇有阅历。当时称到湘军水师,彭、杨二将是齐名的。当下玉麟见了载福,就问:“贼军虚实,君已知否?”
载福道:“贼船环列如城,势颇不弱,跟他开仗,总先要设法,冲开他的水阵。岸上炮火轰天,塔副将谅已动手,不知胜负如何。要是塔副将得了手,贼军气夺,咱们这里就容易了。”
玉麟笑道:“咱们开仗,要倚仗塔齐布时,水师将官,都变成酒囊饭袋了,丢脸不丢脸?咱们只讲咱们的,陆师胜负,且不必管他。”
载福道:“这话不错,别尽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咱们且想一个破贼的法子。”
玉麟道:“贼势虚实,我已略知一二,破贼不难。但恐贼破后士卒自乱,仍旧被贼所乘呢。”
载福道:“这为什么缘故?”
玉麟道:“贼船虽多,都不是战舰,咱们船坚炮利,所以说破他不难。”
载福道:“这话是了。贼破后士卒怎么倒又自乱呢?”
玉麟道:“贼船里头,资货山积。我军士众,谁不眼红心羡?得胜之后,定然争相掳获,一贪掳怎么会不乱?贼人瞧见我军错乱,定然反旗袭击,到那时我军可就吃亏不浅。”
载福佩服道:“老哥料敌如神,孙武、吴起,也不过如此。请问可有什么妙策,免掉这祸患呢?”
玉麟道:“也没甚妙策,无非是用吾所长,藏吾所短。”
载福道:“长呢,大家会用的,可以不必讲,这短倒不容易藏呢。大胜之后,众兵士要掳掠,禁之不可,听之不能,请问如何藏法?”
玉麟道:“禁止兵士掳掠,自然是办不到的事,我看不如用火攻一策。咱们把六营水师,分为三队,炮船冲入贼阵,就掷火药包,纵火焚烧,火一烧东西是不能掳了。贼军心乱,自然也没暇与我们对仗。你瞧这个法子,可行不可行?”
杨载福拍手道:“妙计妙计!老哥怎么想的来?咱们准这么行是了。”
于是约会其余四营官,并力进攻。
玉麟回到自己船上,就差军弁遍告部下:快蟹、长龙、三板二号战舰舱长、兵勇、水手人等,都各装舱实炮,张帆驾桨,号令一出,立刻遵行,倘有违误,即按军法。众兵弁得着此令,一个个擦掌磨拳,准备开仗。又令三板小船,满载着火药包,并力前驶,驶抵敌寨,但看主将举刀,立刻掷药纵火。玉麟自己并不乘坐快蟹、长龙,只站在一只三板上,手执利刀,下令道:“今晚不打掉长毛,誓不收队!”
随令开船。顺风扬帆,溯江直上,船如箭发,冲开锦浪,劈破绿波,激得船头浪花,实沫相似。将抵太平军寨,忽见寨门启处,十多只巡哨小船,飞桨顺流而下。船梢上都插着太平天国旗号,船头上都站着红巾头目,一见官兵,就高声喝问:“何处妖兵,到来送死!”
玉麟并不理睬,破浪直前。对船上开放洋枪,左弦那只三板的舱长,中弹跌倒,全船慌乱。舵工、水手才待转舵奔逃,玉麟早已看见,立派军弁把那舵工斩掉,全军震悚。于是冒弹直进,要时早抵太平军水寨。玉麟把刀一招,弁勇水手,争把火药乱掷上去,太平军寨一齐都着,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烟焰障天,烧得满江通红。左右两队恰也攻到,也都纵了火,左右中三路一齐都着。太平军冒烟突火的奔逃,却被彭玉麟、杨载福督率弁勇发炮开枪,不住手的轰击。官兵在暗地里,太平军在火光中,从暗击明,发无不中。周公瑾乌林纵火,杜慧度雉炬焚舟。
这一场恶战,直杀到天明,太平军战船七百多号,差不多烧了个尽。人逢喜事精神爽,打了胜仗,倒全不见疲倦。率师上岸,恰值塔齐布前来接应,问起情形,才知塔军昨夜抵此,跟太平军开过五仗,连战连捷。第一仗,踏破太平军营三座,烧毁木城一座,阵斩太平军六百多人。第二仗,烧毁太平军营两座,阵斩太平军七百人。第三仗广东太平军拚命出战,仍被塔营将士,冲杀尽绝。第四、第五两仗,又都是全胜。先后五仗,共计杀太平军四千多名。自从太平军起事以来,这么的大挫折,还是头回儿经着呢。
当下塔齐布道:“皇上洪福,水陆两军,都得着大胜。现在城中贼势,已经穷蹙,再不敢在城外筑垒了。咱们只要乘势打破城子,剿灭此股,靖江以下、朱亭以上的贼子,都易办了。
”玉麟道:“说起靖江,我倒想着事,湘乡是主帅家乡,怕贼子要分股去扰乱呢。”
塔齐布道:“这倒不用忧虑,我早调一支兵到那里邀袭,贼人要是奔的去,恰恰投入网中。”
玉麟喜道:“副戎布置得这么周密,此贼无能为矣。”
塔齐布道:“我军连战连捷,贼人锐气已经大挫,这会子,水陆并进,不难一击而退。”
彭玉麟深然此说。
正欲分队进兵,流星探马飞报军情,报称曾帅亲督水陆军队,攻剿靖江贼巢,两军接仗,才只半顿饭,陆勇纷纷奔溃,水勇也跟着奔窜,二千多人,差不多逃了个光,船炮器械,悉数丢掉。就是没有出队的钓钩子、水手、役夫,也都弃船逃遁。
曾帅气得要不的,投江两次,都被左右救起。现在曾帅移驻在妙高峰寺,只留少些陆勇护卫。”
彭玉麟向塔齐布道:“曾帅新败,我们当并力血战,打破此贼,贼焰一张,我们可不得了呢。”
于是分队进攻,人人拚命,个个争先,一以当百,十可当千。太平军抵敌不住,弃城逃遁。彭、塔两将收复了湘潭,专弁飞骑,到长沙报捷。
却说曾国藩大败回省,驻营南门外妙高峰寺,舆论大哗,都说他是百败将军。国藩闻之,愁然不乐,叹向众幕友道:“古人用兵,先明功罪,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功罪既明,赏罚斯当,故能所向有功,每战必克。现在时事艰难,吾以义声倡导乡人诸君从吾于危亡之地,非有所利也,故于法亦有所难施,两次致败,都由于此。”
众幕友听了,尽都慨然。说着,军弁递进湘潭水陆大捷的公文,国藩阅过,喜道:“赖有此耳。”
于是连夜办折,奏保水陆立功人员,副将塔齐布、守备周凤山、同知褚汝航、知县夏銮、千总杨载福、文生彭玉麟、哨官张宏邦、训导江忠淑,都在里头。一面陈明靖江战败,水师半溃,实由臣调度乖方,请交部从重治罪。并请特派大臣,总统此军,臣未赴京之先,仍当力图补救。此折去后,不过半月开来,奉到两道谕旨。一道是:屯聚靖江逆船,经曾国藩亲督舟师进剿,虽小有斩获,旋以风烈水急,战船被焚,以致兵勇多有溃敚据曾国藩自请从重治罪,实属咎有应得。姑念湘潭全胜,水勇甚为出力,着加恩免其治罪,即行革职,仍赶紧督勇剿贼,带罪自效。湖南提督鲍起豹,自贼窜湖南以来,并未带兵出省,累次奏报军务,仅只列衔会奏。提督有统辖全省官兵之责,似此株守无能,实属大负委任。鲍起豹着即革职,所有湖南提督政务,即着塔齐布暂行署理,该部知道。钦此。
第二道谕旨,不过是宽其既往勉以将来的话。国藩读过谕旨,泣向幕友道:“两番请罪,谴责革职,塔副将忠专敢战,竟蒙超擢。圣鉴之公明,天恩之高厚,真令人感激无地。”
随命请塔齐布来,告知他恩意。塔齐布感激道:“这都是恩帅栽培之力,不然,标下这会子,还是营中一名走卒呢。”
国藩勉了他几旬尽忠报国的话,忽报广乐水师总兵陈大人到。国藩喜道:“陈辉龙到了,就好了。咱们这里水勇。太也不成样子,成军没有几时,就逃去了许多。三月廿四、廿五,这两日里,成章诏营里,逃去百余人,胡维峰营里,逃去数十人。廿七这一天,何南青营里,又逃去一个哨官,将战船炮位,都弃在东阳港,舟中钱米、帆布等物,都被他抢尽。廿八这一天,各营又逃去三四百名水勇,不待初二开仗,然后逃光呢。”
塔齐布道:“湘潭一仗,水勇是全胜的。”
国藩道:“纪律终不很整肃,打了胜仗,也只晓得抢分贼赃,没一个回省的,抢了赃,都逃回县城去。湘乡河里,飘流的战船,不知几多艘,不都从湘潭逃回么?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众水手见忽有顶戴,出于意料之外,于是自言,册上姓名,都是假的,应募时光,乱捏姓名,无非为逃走之后,没处追究地步,丧心昧良,竟至如此!
咱们的水勇,简直没得一个靠的住,不然,我也不到两广去调人了。”
说毕,随命请见。陈辉龙进营见过礼,国藩问他:“共带多少人来?”
陈辉龙回:“共带水师四百名、洋炮一百尊。
”国藩道:“我这里正添造战船呢。公来正好,可以助我整理一切。”
原来国藩练就的水师,经岳州的风浪、潭港的战事,两回损失,已经去掉大半。现在委派干员,在衡州、湘潭,设立两所船厂,雇齐匠役,赶造战船六十号,船身樯帆,一应物料,较前更加坚敏。长沙地方,也设了一所船厂,专行修理旧船。
所有水手、勇丁,奔溃过的,并不收集,特到衡、永一带,重行招募,规模重整,军容一新。所以向陈辉龙这么说,当下辉龙谦逊了几句,就在水师营中,帮办军务。那塔齐布自去提台衙门接印视事。过上四五天,广西巡抚委派的知府李孟群也到了。李孟群共带广西水勇一千名,国藩于是大治水军,日夜操练,刻期进剿。
忽接流星探马,报称长毛重又上犯,华容、塔州,尽都沦陷,洞庭西湖一带,龙阳、常德,岌岌可危。国藩大惊,忙调塔齐布,统带兵勇三千,驰赴岳州进剿。再命胡林翼、周凤山、李辅朝,督率勇队,由益阳进防常德。还没有出发,接报龙阳、常德,都已失陷。众将闻报,不敢怠慢,昼夜兼程,马步并进。
谁料行抵龙阳,湖水忽地涨高四尺,帆船乘水攻营,周凤山等不及防备,小遭挫折。胡林翼见机,退回益阳,只得改道绕赴常德。这时光,湖北敌氛,很是厉害。汉阳的太平军,分股溯江,连陷德安、随州、江汉、安陆各城,荆门、荆州,尽都吃紧。经将军官文,狠命守住,太平军只得重又下窜,从宜都、枝江,一路南下,经太平口,入洞庭湖,与西湖股匪,合并为一队,声雄势壮。澧州、安乡各城,闻风奔溃。巡抚青麟,原职是学政,未娴军旅,临敌仓惶,见省城四面,都是敌踪,吓得突围出走,奔到长沙就饷,于是武昌也为太平军所得。国藩向众幕友道:“时事如此,吾军不能再待了。”
立下文书,调集水陆将领,都到大营听令。不过一两日工夫,都已调到。国藩升坐中军营帐,传发军令,调拨人马。水师共是三帮,命褚汝航、夏銮、杨载福、彭玉麟,四人统率战船为头帮。国藩自己督率广西水勇为二帮。又叫陈辉龙率领广东战舰为三帮。陆师各将,也分三路:塔齐布为中路,驻营新墙;胡林翼为西路,趋攻常德;江忠淑、林源恩等为东路,由平江进剿崇、通。水陆大兵,共计六路,浩浩荡荡,傍湘东下。早有细作报知太平军营,众头领会议抵敌之策,都主张弃掉常、澄,专守岳州。
于是把所掠船只,尽集在岳州河下南津地方,预备死命抵拒。
却说曾帅部下头帮水师舰队,连樯并帆,鼓棹浮江,行舟如箭。这日,离南津约十五六里,清风习习,吹动征帆,远眺君山,青翠欲滴。彭玉麟向杨载福道:“战舰如梭,出没靡定,咱们应分为两翼,包抄而入。”
杨载福道:“好好。公从君山驰入,我从雷公湖驰入,两路夹攻,可获全胜。”
说着时,见夏蛮、褚汝航,已经鼓棹而前,势若鲸鲵,疾如鹰隼。杨、彭两舰队,张翼直前,不意太平军舰扼住南津,并不出战。彭玉麟手挥葵扇,令前锋小船,冲入港去。三板舱长得了令,立命水手,鼓棹飞驶,箭一般冲进去。港内太平军舰,见小船冲入,立即飞棹迎敌,三五只三板,只放了三炮,一齐回棹反走。太平军船争着追出,共有百数十号。玉麟大喜,督舟抄截,趁势放火,霎时火光烛天,江面上烧得火焰山一般。太平军众喧哗奔避,焦头烂额,投水落江者,不计其数,飞棹奔出的,都被官军获祝这一役,共烧掉太平军船百余号,夺获小船数十号,阵毙太平军众不计其数。太平军势不支,率众夜遁。官军遂克南津,彭玉麟手草露布军弁到大营报捷。
隔了五日,太平军又驾楼船巨舰,鸣炮扬帆,前来攻击,战舰蔽江,樯帆如林,那股声势,比了前番增起十倍。杨、彭二将尽力抵御,总算没有被他攻入。太平军退守雷鼓台,官军进攻,并不见十分胜利。众人拟退兵休息,杨载福向彭玉麟道:“咱们战船,不满百号,贼众十倍于我,不用冒死出奇,怕不能免呢。”
彭玉麟道:“冒死前进,我也这么想。”
于是下令长龙、三板,鱼贯冲阵。此令一下,众健儿一齐鼓棹,劈破绿波,冲开锦浪,激得船头水花喷沫相似。太平军阵中百炮齐鸣,千弹并发,那炮子雨点似的飞将来。杨载福冒弹直进,彭玉麟挥舟继进,高喝“退后者斩!”
喝声未了,一颗流弹蚩的飞来,正打中在玉麟手指上,鲜血直流,早弹去了半节。玉麟并不回顾,连喝“快快驶向前去!”
众水手尽都感愤,鼓棹愈急,舟行如飞。此时杨载福所坐的三板船,已经冲到太平军帅坐船,把火药包儿乱掷上去。太平军帅坐船,顿时着了火,黑烟直冒,红焰横飞。太平军船纷纷回救,霎时大乱起来。彭、杨二将,挥船冲杀,踏浪如飞。打仗这件事情,一仗气势,二仗阵法。
太平军虽然众多,无如怯不敌勇,乱不敌整。彭、杨二将的战船,破浪冲波,活泼得生龙活虎一般。太平军舰断弦折舵,绝索毁樯,不知伤掉几多号数。战到结末,满江明月,只照着官军旗号,千百号太平军舰,影踪儿都没有一个了。角声呜呜,都是官军收队的令号。三湘健儿,鼓棹徐行,一个个挺着嗓子,唱着凯歌,脸上都现出非常得意的样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陈辉龙殉命城陵矶 彭玉麟大破田家镇
话说官军收队进口,瞧见统领彭玉麟弹伤手指,血盈袖裙,兀自神彩飞扬的跟杨载福两个说话。众兵弁见了他这一副神情意态,无不暗暗佩服。从此水师将弁,称到勇略胆识,就要推着彭、杨二将。等到曾国藩第二营水师到时,江面已经肃清多时了。捷报到京,文宗异常欣悦,叠下两道旨意,无非叫他乘此声威,迅速东下,力捣武汉贼巢,以冀荡平群丑的意思。国藩接到廷寄,向部下道:“圣意焦灼,朝旨敦迫,我们可不能再缓了。”
说着,忽报第三帮水师已到,国藩大喜。接着,军弁投进陈辉龙手本,立命请见。辉龙进舱,见过礼,问道:“岳州克复,听说都是彭、杨之功,杨公已经会过,彭将军只是闻名,未曾见面。”
国藩道:“我们这位彭将军,原是个书生呢。君要会他,兄弟可以介绍。”
随向亲兵道:“请彭大人。
”一时请到,会过面,谈起水战情形,陈辉龙面子上很是倾倒,心里却颇不为然。回到本营,众人问彭玉麟如何。辉龙笑道:“长毛原没甚本领,竖子成名,也是他的运气。倘使本军当了头帮,这一场大功,也挨不到姓彭的了。”
众人回道:“我们幸没有当头帮,当了头帮,就打得长毛只船不反,也没有他那么威名。彭玉麟是书生,带的都是新军。你老人家是宿将,我们又都是老营务,在我们视为常事,在他们就要当作奇勋。”
辉龙笑道:“这话就对了。别的且别提,就以战船而论,他们都是三板小船,土造铁炮。我们是舵罟大舰,洋装铜炮,旌旗何等鲜明,军士何等活泼,精粗强弱,不用我们自己说,他们怕也知道呢。”
说着,三板小船,飞报军情,称有大帮贼船,溯江上驶,已抵城陵矶下。辉龙向部下道:“我去见曾帅,讨这个差使,替我们广军吐吐气。”
众人听了,无不勇跃。
辉龙立刻过船见国藩,面讨此差。国藩见辉龙,意气飞扬,神情豪放,大有不可一世的气概,心下颇不为然。随道:“吾军屡胜,败军屡敚屡胜易骄,屡败必奋。何况长毛狡诈,波涛不测,此番出仗,务宜小心。我己咨请塔军门,进攻擂鼓台,以分贼势,万勿轻敌,切记切记!”
陈辉龙嘴里勉强答应着,回到本营,笑向部下道:“曾帅胆子真小,几个长毛,也值得如此费事。”
随传令起碇出发,三五艘舵罟大船,衔尾起行,旌旗蔽日,炮声震天,船高气壮,望去宛如岛屿一般。湘军各将领,都乘了三板,前往观战,瞧见粤军这么的军容,这么的声势,无不爽然自失。只见舵罟大船,乘风波浪,徐徐行驶,数百门洋装铜炮,连环轰放,声振山谷,响彻云霄,弹似流星,光同闪电。贼船不敢抵敌,左躲右避,一味的奔逃。粤军欢声雷动,志得意满,都以为太平军灭掉,就在这一会子了。陈辉龙尽喝力追逐,十帆并进,百炮齐轰,势撼岳阳,气吞云梦,并不管水程远近,江面浅深,突浪冲波,一路追将去。
不意太平军船逃遁,全是诱敌之计。舵罟大舰,驶到中流,早被江底胶住了。十篙齐举,百桨同飞,宛如蜻蜒撼石柱,小鬼跌金刚,丝毫没有移动。太平军见了,一声胡哨,众战船飞棹奔集,如虎扑食,如蚁附擅,争向舵罟驶来。陈辉龙急极,迎既不可,避又不能,连轰洋炮,无奈敌船如箭,发出去的弹子,百不中一。两广水师知道没有指望,纷纷投江自尽。陈辉龙手执朴刀,挺立船头,兀自指挥迎敌。不意流弹飞来,正中心口,截倒船头,呜呼哀哉,成仁去了。游击沙镇邦一见,忿火中烧,大呼跃出。此时太平军船已到,红巾士众蜂涌上船。
一人难敌四手,恁沙游击再勇点子,一阵乱刀,剁成三段。湘军务统将,瞧见情势危急,疾忙飞舸往救。忽然南风大作,江涛汹涌,太平军船势处上风,远则飞炮流弹,近则掷药纵火,红光一片,烟焰蔽江。官军走投无路,死于火,死于水,死于炮子枪弹,累百盈千,不计其数。彭玉麟、杨载福,闯出重围,单舸得脱。那褚汝航、夏銮,也在这一役里,丧掉了性命。彭、杨二将,回禀曾帅。国藩叹息道:“陈镇台轻敌丧身,挫动锐气。然而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诸君慎毋自馁。”
说着,忽见一个晶顶军弁,送进一角文书来,国藩拆阅一过,不觉喜逐颜开。众人都问何事,国藩道:“塔军门在擂鼓台大胜,阵斩著名贼目曾天养。水师小挫,陆军大捷,真是国家如天之福。”
随叫幕友追折奏闻,阵亡的请恤,称功的保升。
廷寄到来,国藩照例开读:
览奏曷胜愤懑!曾国藩系在水路督战,于陈辉龙出队时,不能详慎调度,可见水上一军,毫无节制,即治以贻误之罪,亦复何辞!惟曾国藩前经革职,此时亦不必交部严议,仍责令督饬水师将弁,奋力攻剿,断不可因一挫之后,遂看望不前。
钦此。国藩向部下道:“城陵矶贼势尚盛,此贼不破,东道终不能通。水师新遭挫折,我想改用陆军抄攻岸贼,岸上得手,水师不难一鼓东下,诸位以为如何?”
众将弁无不称妙。国藩遂派骁将诸殿元,带领湘勇四营,衔枚疾走,星夜往攻。诸殿元接了令,拔队齐起,驰往城陵矶去了。又调塔齐布、周凤山、罗泽南率军继进,为诸殿元接应。似此算无遗策,稳可马到成功。谁料胜败无常,险夷顷刻。第一个军报,官军失利,诸殿元阵亡。第二个军报,贼酋从湖北纠集悍贼两万多人,从临淮陆路杀来,声势汹涌,大有直扑塔、周、罗三将营盘之意。这一股太平军,都是贼中精锐,百战余生,厉害得要不的。国藩自语道:“塔、周、罗三将,总还支援得祝”一面飞咨飞劄,叫他们三人小心留意。
从此流星探马,不住飞递军情。到二十六这一日,军报更紧,穿梭似的往来飞报。第一报,大股太平军已到,黄旗、红巾,满坑满山。他们拚死攻扑,官军拼死抵御。炮声震地,烟尘蔽天,战斗得正兴头呢。第二报,罗营将士,骁勇异常,头起长毛已经杀退。第三报,续到太平军,经周凤山、杨名声二将奋勇杀退,前后阵毙太平军七八百名。国藩向众幕友道:“此股贼来甚多,必有屡次血战。东南大局,定与不定,都在这几日里头。但愿如天之福,陆路得获大胜,水路也可渐渐起色了。”
众幕友道:“国家洪福,吾公荩筹,将士用命,总无有不胜的。”
次日,军报寻常,并无新奇战事。一到二十八日,就不好了。太平军队大至,摇旗喊呐,声势震天。亏得塔齐布忠愤填胸,匹马双刀,往来冲突,那一股英风锐气,直堪辟易千人,披靡万众。无论本军敌军,见了他那么神勇,无不骇然,从早晨直战到夜分,足足战了五个时辰,太平军方才退去。国藩接到军报,喜道:“塔军门这么神勇,贼人气夺矣。”
二十九日辰刻,太平军尽率精锐,漫山遍野而来。塔齐布向罗泽南、周凤山道:“贼势浩大,我军须分头迎敌,才克制胜。”
泽南道:“此计其是。咱们三个人,应分作三路,公打中路,周君打东路,西路的贼子,由兄弟担当。”
周凤山道:“很好很好,就这么出队罢。”
于是掌号出队,大旗队、长枪队、刀牌队、洋枪队、擡铳队、马队,一线齐的出发,尘埃滚滚,杀气腾腾。
行不数里,就见黄旗太平军,如蜂如蚁般扑将来。罗泽南喝令军士猛杀上去,随令督队军弁,齐装枪子,军士有返顾退下的,立即开枪打死。此令一下,谁敢怠慢,人人拚命,个个争先。
太平军杀不过,败了去。泽南督队追杀,追不到二里,太平军劄住阵脚,回戈再战,龙争虎斗,杀得个天愁地惨,月暗星昏。
重又逃遁,再追再战,先后共杀了三回,直至筋疲力尽,才真败了。跌岩坠涧,死者不计其数。塔、罗、周三将会师追袭,直追到三十里外,不见敌踪,方才收队回营。立草露布曾帅大营告捷。国藩大喜,笑向众幕友道:“得此大胜,陆师就有六七分可靠了。”
众幕友道:“既有六七分可靠,何不籍此声威,顺流东下,水师再捷,军事就有把握了。”
国藩道:“此计甚是。”
当下就点派李孟群、杨载福、彭玉麟等一众水将,督率水师,扬帆出发。风顺水利,宛如得着神助,只半日工夫,早到了城陵矶。望见太平军船桅樯如林,黄旗飘荡,军容很是整肃。李孟群因老子李卿谷在湖北桌台任上,被太平军害掉性命,报仇心切,不顾利害,率领水师,扬帆驾炮,直闯上去,冲波突浪,舟行如箭。杨、彭等一众水将,鼓棹继进,气腾貔虎,锋剸蚊鼋,草木皆兵,风云变色。太平军初时还开炮抵拒,后见官军各将弁,矗立三板,冒弹急进,没一个俯伏避炮的,大惊失色,军心顿时乱起来,水手人等,纷纷扑水自溺。官军愈益得势,往来截击,直至天黑,方才队收。
次日出队,从城陵矶到螺山,从螺山到金口,数十里江面已没有一号太平军船、一名太平军了。国藩得报,下令水陆两军,乘胜进剿,收复武汉。从此一帆风顺,所向无前。列炬而全焚铁锁,洗兵而倒泻银潢。越夏口以撤藩篱,克武昌如振枯槁。不过五七天工夫,从湘湖到汉水,帆影上下,已经都是曾营旗号了。武昌、汉阳,全都克复。
捷报到京,文宗喜形于色,笑向军机大臣道:“不意曾国藩一书生,乃能建此奇功。”
大学士祁隽藻奏道:“曾国藩不过是个在籍侍郎,无权无势,差不多是个匹夫。匹夫在间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之福。”
文宗默然变色。
侍郎彭蕴章,原与祈隽藻一鼻孔出气的。当下见文宗默然变色,知道圣心已动,随奏道:“湘军太多,将来怕有尾大不掉之患。
”文宗沉吟半晌,决然道:“曾国藩理学工夫很好,有这么的理学工夫,难道倒不识君臣大义,那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大学士文庆道:“皇上天纵明圣,所见很是。曾国藩精忠纯正,臣敢保其无他。”
文宗点头,随亲题御笔,就在原折上,批了二行半朱字:览奏感慰实深,获此大胜,殊非意料所及。朕惟竞业自持,叩天速赦民劫也。另有旨。钦此。
又命军机拟旨特沛殊恩,赏给曾国藩二品顶戴,加恩赏戴花并名署理湖北巡抚。塔齐布赏穿黄马褂,并赏给骑都尉世恩旨去后,曾国藩拜折力辞。文宗原是英明天子,曲体下特下旨意:曾国藩着赏给兵部侍郎衔,办理军务,毋庸署理湖北巡抚。
钦此。国藩接到此旨,感激得无可言说,遂与水陆各将,商发进剿方略。罗泽南道:“我军屡胜,名城叠克,贼人业已气夺。
下游群寇,不难传檄而定。”
国藩道:“贼中大有能人,传檄而定,怕未见得办的到。”
彭玉麟道:“不出死力,必不能成大功。探得下游群寇,会集在田家镇,依山傍水,共列成五大屯,连舟断江,缆以铁索大锁,平布竹木,结为大筏,筏上大炮,密如列笋,筏前更有炮船五六千艘,环为大城。这么的贼势,不用死力血战,怕不易成功吧。”
国藩道:“雪琴的话很是,大家辛苦点子罢。”
罗泽南道:“能够血战,原是很好。
我虑的就为将士久战劳乏,不能一鼓作气耳。”
当下议定,水陆并进,塔齐布、罗泽南,率领轻骑,攻袭陆路贼营。彭玉麟、杨载福,督率水师,专剿水路贼船。水陆两军,分头并进。
却说彭玉麟、杨载福,解缆扬帆,直向田家镇驶去。才近蕲州江岸,两岸太平军,拚命轰放大炮,炮子雨点似的打来,哨官、军士,伤死相继。彭玉麟执旗指挥,冒弹直进,军气并无沮丧。不一会,早巳逼进田家镇。杨载福笑指岸上,向彭玉麟道:“岸上旌旗,隐隐移动,贼军也会集拢来了。”
彭玉麟道:“贼人布置井井,倒不可轻敌呢。”
杨载福道:“公言甚是。广军陈镇台,不就为轻敌致败的吗!”
彭玉麟道,“我想先与陆军约定期日,然后进战,你看如何?”
杨载福深然此说。
彭玉麟道:“兹事重大,须我亲自一行。”
于是彭玉麟乔装改扮,偷过太平军营,从避径行向罗军营盘,去商订战期。不过三五日,早已办理妥当。回到水寨,调集部下各将,立即颁发命令,把水军分为四队。头队三板,悉令移去炮具,专备炉箅椎斧炭剪等应用东西。临行,下令道:“头队兵船上,无论兵弁、水手,不准仰头观望,顺流疾进,冲到筏下,鼓炉炽炭,务须把横江锁缆,悉行销断,违者立斩。”
头队兵船,领命去讫。玉麟自率第二队,杨载福领率第三队,相继并进,为前军声援。只命第四队,留守本寨。
风顺水利,数千帆影,掠波而过,轻疾无比。头队驶抵竹筏,已听得半壁山中,枪炮轰射之声,山鸣谷应,地撼天摇,知道陆军已经开战。哨官孙昌凯,原是铁匠出身,放出老手段,鼓炉销锁。还没有销断,后面小船,瞧见筏下有隙可乘,尽力鼓棹,先行试探,隙大船轻,竟被它一挤而过。后船跟随挤入,一霎间挤进两船,两船的兵弁,齐声欢呼道:“铁锁开了,铁锁开了!”
缆外水军,齐声附和,顿时喊声如雷。守筏太平军卒,大惊失色,拚命奔逃,自相践踏,坠水溺毙,累百盈千。
彭、杨二队,恰恰行到,乘势袭击,掷火焚舟,把太平军杀到个入地无门,上天没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焚烧了一镇夜,烧到天明,五六千艘太平军战船,变成了半江焦炭,浮尸顺着潮流,氽去飘来,尽是红巾长发。从此湘军水师,名闻天下。
彭、杨二将收了军,正欲飞草露布,到曾帅大营报捷,忽接军报,知道昨夜陆军连战连捷,蹋平敌垒,烧毁敌墙,先后共破营盘二十三座。沿江两岸,扫荡尽净,二百里内,已没有一个敌影儿了。玉麟大喜,笑向杨载福道:“如天洪福,东南大局,看来是不要紧的了。”
随即申文报捷。
国藩闻报,兼程赶来,彭、杨二人接着,谈论了一番争战情形,喜溢眉宇,彼此十分快乐。忽报蕲州太平军,弃城夜遁。
塔营兵马,已在南岸,攻破富池口敌垒,现与罗营合了军,渡向北岸去了。曾国藩道:“这里江面,既经肃清,咱们就好连(舟宗)鼓棹,直捣九江了。”
彭玉麟道:“连接哨探禀报,现下大小贼船,都聚在九江城外,连(舟宗)直捣,诚为要着。
”于是国藩行文陆军,刻期并进。也是大清洪运,水陆各军,所向克捷,大破莲花桥,克复广济城、双城驿、大河埔、夏新桥、黄梅县诸寨。这许多太平军,也都是五湖四的英雄,两粤三江的豪杰,不知怎样,一遇见官兵,宛如鼠子碰见了猫儿,回合都没有,一哄就走了个光。九江形势,那么险固,只开得三回仗,也就轻轻易易克复了。
文宗连接捷报,圣心欣慰,叠下温谕,嘉奖曾营将士。将士得彼殊奖,自然愈益踊跃。不意军务上才得顺利点子,宫围中又掀起绝大风波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圆明园四春争殊宠 勤政殿一女进谠言
话说北京圆明园,是天下园亭中之魁首。所有各省名园,各地胜境,依摹仿造,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差不多把各地的景致,都占全了。北京人民,谁不企慕?无奈宫禁森严,不得入内游览,只得在园墙外徘徊瞻眺,瞧着十八座园门,聊以自娱而已。距离圆明园三里,有一个小小村庄,名叫梨云村。村上有一家小小人家,姓蒋,主人名叫发祥,世代务农。这蒋发祥虽是村庄人,却新近攀了一门子高亲,倚仗他令亲的腰子,在梨云村中,很是有声有色。你道令亲是谁?说出来唬人一跳,就是圆明园中杏花村馆的总管太监郭瑞福。你道他是什么亲戚?说出来更要令人一大跳。蒋发祥的妻妹,就是郭太监的夫人。他们两个儿,是襟兄襟弟呢。发祥有一个女孩子,名叫燕儿,豆蔻梢头二月初,正在妙龄时候,模样儿也还不俗。郭太监对了眼,就把她认为义女。村庄姑娘,升为太监小姐,连她老子娘脸上,也增起了无数光彩呢。燕儿趁郭太监散值回家时,便央告着带进园里去逛,郭太监怕有事故,从没有答应过。
这日蒋燕儿到她干娘家里请安,恰恰郭太监在家,燕儿又申前请。郭太监道:“真不巧,这几天事情多,过一天,等我闲了,再带你逛罢。”
她干娘便帮着她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带进去逛逛,不过叫她见一个世面,也总算你在里头当差,叨了你这点子光。我不信你在里头当差,连带一个人逛逛都办不到的。”
郭太监道:“你哪里知道,这几天园里闹得不得了呢。
四春娘娘急权夺宠,差不多把个园子都要翻过来,什么日子不好逛,偏拣今儿逛去。”
他夫人道:“她们闹她们的,咱们逛咱们的,河水不犯井水,碍什么?”
燕儿道:“园子里人多,带了去未必就认的来,何况我又是个女孩儿家。好干爷,就带我逛一会子罢。”
郭太监初意原不肯依从的,经不起艳女娇妻,一再央恳,不由不意转心回,点头道:“带便带你去,只是不要乱道胡言。”
燕儿见郭太监肯带进园逛去,快活得什么相似,连应:“我知道,我总听干爷的话是了。”
郭太监道:“你要进园去,第一先要改装。园里头除了四春娘娘外,都是旗装的,像你这个样子,一见面人家就要起疑的。”
燕儿道:“旗装么,这可为难了。”
郭太监道:“这有何难?你干爷是旗装老手,从前在太后宫里一竟梳头的。”
燕儿道:“怎好劳动你老人家。
”郭太监道:“一家人讲什么外话。”
当下郭太监就替燕儿梳了个头,叫老婆开箱,取出一套旗服,装扮起来,猛一瞧时,宛然是内廷宫眷。他干妈笑道:“亏得大姑娘没有缠过脚,不然怎么好穿这旗服呢。”
郭太监带了燕儿,套了车,径向圆明园来。不多一回,早已行到,只见一带粉墙,圆圆围着,宛如城子一般,墙上用雕砖砌就的游龙,天矫宛蜒,渺无际极。骡车到明春门歇下,燕儿道:“这么一所大花园,总不止一个门儿么?”
郭太监笑道:“告诉不得你,共有十八个门儿呢。这里是明春门,上首两座,是东楼门,铁门,下首两座,是蕊珠宫门、随墙门,那一边是大宫门,大宫门之左是左门,大宫门之右是右门,再过去就是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再过去是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这一边是北楼,说着时已进了明春门,只见翠嶂挡路,花木萧疏,树角林梢,隐露出楼台亭阁。郭太监道:“你今儿第一回到此,带你前面去走走。”
煎儿跟随郭太监,傍花随柳,行到一个所在,龙楼凤阁,气象巍峨,不禁肃然起敬。郭太监道:“外面这五间就是大宫门的朝房,靠东的一排房屋,是宗人府,内阁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院。东四旗各衙门,从直房东夹道进去,就是银库。东北角那一所是南书房,东南角那一所是档案房。
靠西的一带房屋,是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西四旗各衙门,从直房西夹道进去,西南角那一所是造办处,再南就是药房了。”
随讲随行,又过了一座宫门,燕儿道:“这又是什么门?”
郭太监道:“这叫出入贤良门。”
燕儿笑道:“咱们都做了贤良了。”
郭太监道:“那名儿还是乾隆爷御笔亲题的呢。”
见左右两边,都植有青松翠柏,直房面前横有石桥一座。郭太监道:“渡桥过去,靠东西这五楹是朝房,西南的是茶膳房,再西是翻书房,东南的是清茶房,是军机处。”
燕儿道:“咱们过桥去瞧瞧。”
行过石桥,只见一所极巍峨极富丽的宫殿,金辉献面,彩焕螭头,庭植不老之松,陛绕长春之草。郭太监道:“这就是正大光明殿。”
燕儿见正殿共是七楹,东西配殿各五楹。郭太监道:“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殿,东面是洞明堂,再里头就是勤政亲贤殿了。亲贤殿东面,是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秀木佳荫。”
举步进殿,逐一游览。郭太监向后指道:“从秀木佳荫进去,就是生秋庭阁。东面那一所,是芳碧丛。”
燕儿道:“歇歇再走罢。
”郭太监道:“从这儿进去,还有保清殿、太和殿、富春楼,许多去处,都是很好玩所在。”
燕儿道:“还有几多地方,干爷索性告知了我罢。”
郭太监道:“地方多的很,你游三天五天都游不了呢。富春楼之东,是竹林清乡,正大光明殿后面一个湖,名叫前湖,前湖之北一座殿就是圆明殿,圆明殿之后是奉三无私殿。再后是九州清晏殿,东边是天地一家春,旁边是乐安和。再西是清晖阁,清晖阁之前是露香斋,左面是茹古堂,是松雪楼,右面是涵德书屋。
富春楼之北是御兰芬楼,后面是纪恩堂,再后面就是牡丹春娘姨的宫院,原名牡丹台,现在改名叫镂月开云。纪恩堂之后有一个池,池西北一座方楼,就是天然图画楼。北面是朗吟阁,再过去是竹蓬楼。东面是五福堂,五福堂之后,是竹深荷净。
东南那一所,是静知春事佳。渡河而东,是苏堤春晓。从五福堂渡河而北,山阜旋绕,里面是碧桐书院,前面是正殿,后面是照殿。西面岩石上,是云岑亭书院,再西是慈云普护,慈云普护的前殿,恰恰临着后湖,名叫欢喜佛场。北面有楼三楹,上奉观音大士,下奉关帝菩萨。东面偏殿是龙王殿,祀奉圆明园照福龙王。慈云普护之西,临湖有楼三楹,就名上下天光,左右各有方亭六座。后面是平安院,从西折向南面,踱过桥,就是咱们娘娘的宫院可花村馆。西北角上是春雨轩,轩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涧壑余清。春雨轩后面,东面是镜水斋,镜水斋之西北室,名叫抑斋,再西是翠微堂了。杏花村西,有碧兰桥,过桥是三楹坦坦荡荡,前为素心堂,后为光风斋月堂。
东北是知鱼亭,再东北是萃景斋,西北是双佳斋。坦坦荡荡之南,五楹向南的房屋,名叫茹古涵今。茹古涵今后面,就是韶景轩,轩东是茂育斋,轩西是竹香斋,轩北是长春仙馆。再过去是绿荫轩,西廊后面是丽景轩。长春仙馆之西是含碧堂,堂后是林虚柱静,左面是古香斋,东面那个阁,叫抑斋。抑斋过去叫墨池云,后面是随安室。”
“从长春仙馆西南门迤逦行去,是园藻,园内五槛是旷然堂,堂后是贮清书屋。堂东池上一所,是夕佳书屋。北面是镜澜榭,东南是凝眺楼、怀新馆。西北是湛碧轩、万方安和。这万方安和,建在池里,形如N字。向东驾有石桥,渡桥穿过石洞,是武林春色池,池上宫院,是武林春娘娘的寝宫。北轩名叫壶中日月长,东面是天然佳妙。南面那一所,题名叫做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之西,是全璧堂,东南亭,小隐栖迟,堂从后面山口进去,东是清秀亭,西是清会亭,北是桃花坞。
桃花坞之西,是清水濯缨室,再西稍北,是桃源深处。坞东是绾春轩,东北是品诗堂。万方安和之西南,是山高水长楼,此楼共有九楹,后拥连冈,前带河流,地势很是平衍,可惜是西向的。由此折北度桥,行进山口,便是一所梵刹,名叫月地云居殿。东是法源楼,再东是静室,西是刘猛学军庙。月地云居之后,从山径走入,是鸿慈永祐,再进去是安祐宫,前琉璃坊。
坊的左右,各立石华表一座,东南西三处,复有石坊三座。渡过月河桥,是政孚殿,南向的是安襆门,门前石桥二座,左右井亭各一。走过五楹朝房,就是安祐宫。此宫正殿共是九楹,左右配殿各五楹,正殿中供有三龛,中间的敬奉康熙爷御容,左龛敬奉雍正爷御容,右龛敬奉乾隆爷御容。配殿之外,又有碑亭、燎亭各一座。鸿慈永襆殿后垣,西北角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的前宇,名叫横云堂,东面岩洞中,是石帆室,东南是丰乐轩,北面是霁华楼,迤东是景晖楼,西池上是澄素楼,西北是引溪亭。”
“东垣外径,连冈三重,度桥而东,就是汇芳书院。院内几间房屋,也都有名儿。内宇叫杼藻轩,后面叫涵远斋,斋前西垣里,是翠照楼,东垣里是倬云楼,再东是眉月轩。楼南稍东是随安室,再东敲宇三楹,是问津处。逾西桥,有石坊一座,上题‘断桥残雪’四字。汇芳书院之南,是日天琳宇。这是西面前楼下的正宇,内分中前楼、中后楼上下各七楹,西前楼、西后楼上下各七楹,前后楼间的穿堂各三楹。中前楼之南,有天桥一座,与楼相属。天桥东南是灯亭,重檐八方,很是华丽。
西前楼南是东转角楼,再西稍南是西转角楼。中前楼东垣内有八方亭,过去是楞严坛。楞严坛过去,另一所东别院,名叫瑞应宫。宫内前是仁应殿,中是和感殿,后是晏安殿。”
“日天琳宇迤东稍南,稻田弥望,河水周环。中有田字式的殿,凡四门,东北两面都有楼。北楼正宇是澹泊宁静,东是曙光楼。东殿门外,是翠扶楼,西殿门外,别垣内宇,是多稼轩,共是七楹。东临稻畦的,是观稼轩。后面是怡情悦目、稻香亭。再东稍北,是溪山不尽,兰溪隐玉。多稼轩西池的南面是水精域,西面是静香屋、招鹤磴池。后面东北是寸碧,西北是引胜。正北是互妙楼,从澹?白宁静踱河桥而西,是映水兰香,东南是钓鱼矶,北面是印月池,南面是知耕织、濯麟沼,西南是贵织山堂、祀蚕神、映水兰香。东北是水木明瑟,再北稍西,是文源阁,上下各六楹。阁西是柳浪闻莺,西北环池带河,为濂溪乐处。后面是云香清胜,东为芰荷深处,折而东北,是香雪廊,廊东是云霞舒卷楼、临泉亭。南面是花神庙,庙中正殿名叫蕃育群芳。东北是香远益清楼,楼西是乐天和,是味真书屋。再西面是池水共星月同明,庙东沿山渡过普济桥,经濂溪乐处迤北对河那一带,是多稼如云、艾荷香、湛绿室。东北的是鱼跃鸢飞,四面为门,各五楹。东为畅观轩,西南是铺翠环楼。楼南是传妙室,再南便是山口。”
“走出山口是多子亭,亭东一带都是禾畴。南北两岸,仿着农居村市,名叫北远山村。北岸石垣之西,是兰野,后面是绘雨精舍,西南是水村图。再西有楼,前后相属,前是皆春阁,后是稻凉楼。再西是涉趣楼,右面是湛虚书屋。由东北度桥折而西,是湛虚翠轩,再西是耕云堂,是石帆阁。西南临河是西峰秀色,河西是小匡庐,东是含韵斋。再东是一堂和气,再东南是自得轩。后垣之东,是岚镜舫,西面是花港观鱼。迤东两个船坞,一个叫江船坞,北岸是四宜书屋。这四宜书屋,就是安澜园正字,东南是葄经馆,再东南是采芳洲,后面是飞睇亭,东北是缘帷舫,西南是无边风月之阁。再过去是涵秋堂,北面是烟月清真楼,楼西南是远秀山房,楼北度过曲桥,是染霞楼。
四宜书屋之东,临池楼宇,是方壶胜境。南面建有两座石坊,北面是哕鸾殿、琼花楼。殿东是蕊珠宫,宫之南就是船坞。西北是三潭印月,踱过桥就是天宇空明,后面是澄景堂,东面是清旷楼,西面是华照楼。”
“从此西行,到澡身浴德,已抵福海西南隅了。澡身浴德之南,是含清晖,北是涵妙识,折而西向,是静香馆,再西是解愠书屋,西南是旷然阁,北踱河桥望瀛洲。望瀛洲之北,是深柳读书堂,过去是溪月松风、平湖秋月,再过去是流水音,此处已在福海西隅了。从东北出山口,临河是花屿兰皋,折而东南踱桥,两蜂插云,风景很好。再东南是山水乐,山水乐之北,是君子轩,是藏密楼。福海中央殿前,是蓬岛瑶台,东是畅襟楼,西是神州三岛,东偏为随安室,西偏是日月平安报好音。东南踱桥是东岛,岛上有亭,题名瀛海仙山。西北踱桥是北岛,岛上有接秀山房。福海东隅正宇后,是琴趣轩,北面方楼,题名‘寻云’。东南是澄练楼,后楼是怡然书屋,稍东佛室是安隐幢,南面是搅翠亭。接秀山房之南,有一所依山临河的,名叫别有洞天,西是纳翠楼,西南是水木清华之阁,稍北是时赏斋,西是夹镜鸣琴,南是聚远楼,东是广育宫。宫前建有石坊,后面是凝祥殿,南面是南屏晚钟。再东踱桥,是西山入画,过去就是山容水态。西面是湖山在望佳山水、洞里长春、雷蜂夕照的正宇,题名‘涵虚朗鉴’。”
“在福海东面,惠如春在其西北,寻云榭在其东北。正北是贻兰亭、会心不远。正南是临众芳,临众芳之南,一所宫院名叫云锦墅,墅中遍植牡丹。再过去是菊秀松蕤、万景大全,廓然大公。平湖秋月之西,是双鹤斋,再西是环秀山房,西北是规月楼,过去是临湖楼。东北上一所宫院,名叫绮吟堂,是四春里头海棠春娘娘寝宫。宫的北面,一条曲径,名叫采芝径,穿过岩洞,是峭菁居,西是披云径,径西是启秀亭。远去是韵石淙、芰荷深处。北垣门外,是天真可佳楼,西垣外是影山楼。
水木明瑟东南,是坐石临流,再过去是面院风荷、碧桐书院。
院西佛楼,名叫洛咖胜境。境南有桥跨池,东西九空,坊楔二座,西为金鳌,东为玉蝀。金鳌西南何向外室,名叫四围佳丽;玉蝀东亭,名叫饮练长虹。再东渡桥,折而北,设有城关一座,名叫宁和镇。镇东是东楼门,镇北是同乐园。前后楼各有五楹,前是清音阁,东是永日堂。中有南北长街,街西是抱朴草堂,街北踱过双桥,是卫城,竖有坊楔三座。城南面是多宝阁,内是山门正殿,题额‘寿国寿民’。后面是仁慈殿,再后面是普福宫,城北是最胜阁、洞天深处、如意馆,再南就是垂天贶。
中天景物,斯文在兹,后天不老,都是众皇子肄业的所在。全圆胜景,差不多都在这里了。我问你进来一天半日,可游的遍没有?”
燕儿道:“哎呀呀,这许多地方许多名儿,别说游,记也记不清呢。”
郭太监道:“别说你,在园子里住了三年五载,不认得路径的多的很,谁能够处处都游遍?即如我,没有到过的地方,不知有得多少呢。”
燕儿道:“干爷,你引我杏花村馆去逛逛罢,别的地方,过一日再游。”
郭太监道:“也好。”
爷儿两个,就从秀木佳荫起身,穿过多少曲径,抄过多少回廊,从平安院西折而南,踱过石桥,只见绿荫遍地,芳草媚人,枝头杏子,随风低拂。遥想杏花开时,灿烂缤纷,金勒马嘶,玉楼人醉,此间景物,定必豁目醒心。正在冥思默索,不提防一个旗装宫女,急步飞来,一见郭太监,就道:“郭总管,娘娘传你问话,快快进去,快快进去!”
郭太监见那宫女形色仓惶,倒唬一大跳,忙问什么事。那宫女道:“娘娘在窗帘里瞧见你……”
说到这里,缩住嘴,向燕儿一笑,一扭身奔回去了。郭太监心下大疑,回向燕儿道:“你站在这儿,等我入内回了话再来。”
说毕,傍花依柳,走入院中去了。燕儿独个儿站在那里,瞧见满地花影,因风乱舞,一寸芳心,愈益忐忑不定。正这当儿,忽见郭太监笑容满面的出来,站在回廊下,向自己招手道:“来来来。”
燕儿走上两步,问道:“干爷,引我里面逛去吗?”
郭太监道:“你说这人,真是运气来了。你道娘娘传我进去做什么?原来就为是你。你我到这儿,娘娘在窗帘里,早已瞧见,问我那面生女子是谁,瞧她气派态度,不像是旗人呀。我只得照实回奏,并求娘娘洪恩恕罪。娘娘道:‘这也不值什么,瞧她模样儿,也还伶俐,传她进来,要是合我的意思,就把她做了我的宫眷也好。’你想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燕儿道:“果然很好,只可惜我宫里的规矩不很明白可怎样?”
郭太监道:“谁生出就会的,慢慢学着就是了。”
,燕儿道:“我这么蠢的人,怎样娘娘慧眼,偏生看上了。”
郭太监道:“快随我进去罢,娘娘等的不耐烦了。”
于是燕儿跟随郭太监,径投杏花村馆来,跨上丹墀,小太监打起杏黄缎帘,才一进门,就闻一阵香扑了脸来,刺鼻透脑,荡魄消魂,身子便似在云端里一般。心想此香这么厉害,料就是龙涎宫香了。郭太监紧步急行,走得飞快,燕儿紧紧追随,也没暇赏玩宫中景物。展眼之间,早到寝宫,只见十来个宫女、太监,雁翅似的站立着,鸦雀无声,炕上坐着一个丽人,想来就是杏花春娘娘了。只见她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卓文芙蓉之面,小蛮杨柳之腰。江采苹明秀难描,赵合德温柔自裕。倚在炕几上,手执金簪,正在拨弄金炉里香屑呢,那一副绮态柔情,真令人魂消魄醉。燕儿这时光,心里一爱,不由自主,扑翻娇躯就拜。杏花春笑问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燕儿照实奏复。
杏花春道:“我留你在这儿做官眷,你可愿意?”
燕儿碰头道:“得蒙娘娘收为宫女,叠被摊床服侍娘娘一辈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杏花春道:“是真话么?”
燕儿道:“怎么不真。娘娘这么神仙似的人物,能够守着一辈子,谁还不愿呢。”
杏花春道:“你来了我就好了。”
从今以后,我也不怕她们了。原来此时牡丹、武林二春,都有着极美丽极柔媚的宫眷,南朝粉黛,北部胭脂,会萃一堂,引得文宗不时临幸,恩遇十分优渥。
杏花春见她们得着殊宠,心下很是不自在,蕉心难展,蝶梦不成,时时泪泻红帛,夜夜魂销碧草。隔院笙歌,增人愁思。前檐鹦鹉,难诉衷肠。不能指桑说槐,未免打鸡骂犬。因此宫闱之间,海倒江翻,醋雾酸风,迷漫圆明全境。当下杏花春认识了蒋燕儿,提足精神,替她装饰,满望因花引蝶,一缕情丝,把痴峰的六足,牢牢绾祝命小太监到前面探听文宗举动,自晨至暮,盼断秋波。不意小太监回来,报称大事不好,万岁爷在勤政殿被一个听选旗女,出言顶撞。这旗女真也泼胆,把万岁爷说上一大串不好听的话;万岁爷怒得要不的,独个儿到天地一家春去了。杏花春一得此信,意懒心灰,顿时翠减红销,不胜憔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