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八十二回应妖梦圆明园遭劫颁哀诏文宗帝大行

清朝秘史第八十二回应妖梦圆明园遭劫颁哀诏文宗帝大行

第八十二回  应妖梦圆明园遭劫 颁哀诏文宗帝大行

话说恭亲王闻报洋兵杀来,僧、瑞两军,不战自溃,吓得半晌说不出话。忽报内务府大臣文丰求见。恭亲王跺脚道:“什么?还要见我做怎么?回掉他,我不得闲呢!”

太监入报:“洋兵要进园来了,桂中堂已经避到广宁门去了。”

恭亲王道:“老桂真是坏东西,他腿也不知互我一声儿。”

随命备马,带了三五个从人,奔出园门,加上两鞭,向长辛店一带奔去。随后大学士瑞麟、步军统领文祥恰也奔到。一位亲王,两位大臣,只好暂时屈尊,就在长辛店居祝暂时按下。

却说内务府大臣文丰求见恭亲王,太监回出话来,说是不得闲。文丰正在没好气,忽见脚步声历乱,侍卫人等轰传恭亲王爷、瑞中堂、桂中堂、文大臣都走了,咱们也各自儿散吧。

文丰耳闻目见,都是全躯避难之徒,长叹一声,顺着花荫走去。

正是镂月开云地方,楼阁重重,宫庭寂寂,那四春娘娘,早已随扈热河去了。文丰到此,惆怅沉香亭畔,艳想杨妃;徘徊濯锦江边,悲怀蜀帝。春宜一院,痛此际愁绝宫中;月落三更,慨往日痕留枝上。血点芳枝,魂销宝帐,不胜今昔盛衰之慨。

正在凭今吊古,忽听得排枪声响,排枪过后,随一派西洋军乐之声,由远而近,渐渐进园来了。园丁飞报洋兵抢进则春门,直向正大光明殿来了。文丰闻报,不慌不忙,跪下地去,向北叩了九个头道:“微臣无能,只有一死报国了。”

叩罢头,向堂后池里只一跳,两个水旋花,沉下池底去了。洋兵进了圆明园,殉难官员除了总管内务大臣文丰外,还有清漪园外郎泰清,全家十六口,合室自焚;中营千总燕桂,全家十六口,同时遇害。

洋人僭居御园的消息,传到长辛店,恭亲王急极,忙与瑞、桂二中堂商议。桂良道:“洋人不肯和议,大约为巴夏里未释的缘故。论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怡亲王当时原也欠于斟酌。

”恭亲王道:“释放之后,不知他肯就咱们的范围不肯?”

桂良道:“推情度理,总比不释放好一点子”。恭亲王道:“事到如今,除了这个,竟也没有别的法子。”

于是一面照会英人,一面行文顺天府尹叫把巴夏里开释,就派恒祺陪送他回营,约定次日开议款事。谁料巴夏里拘着,洋人还有个顾忌,一朝放出,宛似苍龙入海,猛虎归山,咆哮搏噬,猛烈得无可言喻。

这一夜,海淀地方,火光烛天,焚烧竟夕。恭亲王派人往探,说是御园左边的民房,被洋人纵了火。次日,军探报称,洋兵移营在安定门外,御园宫殿已被他们抄掠了个遍,狼藉到不忍言说。恭亲王此时,除了顿足浩叹,也没有别的法子。忽门上送进一角文书,却是洋官照会。拆开瞧时,要求全权大臣入城会议和约的事。恭亲王皱眉道:“这又是很难的难题目。”

桂良道:“听说留京王大臣合词奏行在,请旨趋王爷入城速定抚议呢。”

恭亲王道:“上节旨意,究竟没有下,我总遵旨办事是了。”

从此豫亲王等屡来催请,恭亲王切时不睬。后来催请的人愈变愈多,碍于情面,没奈何,移驻广宁门外之天宁寺,总算跟都城又近了一闸子。行止犹豫,进退维谷。正这当儿,忽地接到行在密谕,密谕大意:略称此时断难入城办抚,且令择地驻扎等语。恭亲王喜道:“明见万里,真是尧舜之君。”

从此恭亲王安居城外,每日只领恒棋等跟英人往来辩论。此时英法两国,开出条款,英国除八年所定五十六款照行外,续增九条;法国除八年所定四十二条照行外,续增十条:大意在加索赔款,多占码头,以及天津通商,京师寄住等事。恭亲王答应奏请圣裁,一俟奉到批回,即行订期换约。

似此有求必应,总无枝节可生。不意一波乍乎,一波又起,怡王擒获巴夏里时光,所有巴夏里的从人数十名,悉数囚送刑部讯供,监禁大兴、宛平两县牢狱。这一班洋人,平日卫生一道,都是很讲究的。中国黑暗地狱滋味,哪里尝的惯,二十多天工夫,早监毙了十多名。此番和约成功,例须释放回营,洋将大怒,行文责问,就要渝盟兴师。恭亲王皱眉道:“洋人真不好弄,事到如今,说不得吞声饮恨。”

立遣恒祺前往谢罪。

洋人不肯答应,声言要攻打紫禁城,恭亲王大惊。这夜圆明园忽然火起,烟焰冲霄,火光爝天,熊熊炎炎,直红了半片天,愈烧愈厉害。烧到天明,火得了风势,更得飞扬拔扈,倒壁摧墙,厉害到个不堪收拾。恭亲王派人探视,回报是洋兵纵的火,守园丁役,排龙灌救,都被洋兵开枪打退。这圆明园真也广阔不过,从景山焚起,昆明湖一带,直烧了三日三夜。雍正、干垄嘉庆、道光、咸丰五朝百余年积蓄,数万里的收藏,刚被洋人小小一点火,就烧了个精光完结。前儿还是兰宫桂殿,风阁龙楼,曾几何时,就变了数堆瓦砾,一片荒凉。只剩得颓垣破井,留在天壤间,徒供后人凭吊而已。最可惜是若大一座园林,凿水堆山,植卉种木,一应布景,经营意匠,都是四海文人,两江才子。往后就有这个物力,要恢复旧观,人才消乏,可也万万不能够了。赫赫宗周,莽莽禾黍,光景也是天数呢。

当下恭亲王惊恐异常,忙遣恒祺到法国公使噶啰那里,请他居间排解。恒祺回来,说法使已经应允了,大致不过多花掉几两银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恭亲王听了,心始稍宽,法使英营去了三次,反复辩论,总算说了成功。回告恭亲王,要中国抚恤死者银子五十万两,恭亲王一口答应。照会英人,请定换约日子。英使照复前来,须俟恤款交清,然后立盟修好。于是搜括京师内外库,勉强凑足了五十万,特派恒棋解赴英营。

英人答应准十一日,在京城礼部大堂换约。恭亲王立刻传谕该部备办供帐。

九月十一黑蛋,恭亲王奕訢率同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尚书赵光、陈孚恩、侍郎潘曾莹、宋晋等各带护卫入城,到礼部衙门等候。禁兵人等都在正阳门外排队站立。候到辰牌时光,才见洋兵整队而来。间以洋乐,声情激越,闻之令人气壮,公使参赞坐的是八人大轿,其余翻译人号都是四人轿。轿子到大门,恭亲王率同众官拱手相迎,公使额罗金、参赞巴夏里,就在轿中行了个免冠礼。出了轿,恭亲王陪着,分东西阶入内,陪到大堂,筵席早巳设好,恭亲王与额罗金分左右入座。作乐上莱,樽俎之间,彬彬有礼。那张和约,就在席间调换了,礼成而散。次日,就与法国换约,一应仪注,悉与英国相同。不过法国公使噶啰,只坐得四人肩舆,却比额罗金稍逊了。条约中最要紧几款,是特许英法两国派遣公使领事常驻中国,赔偿英国银一千二百万两;法国银六百万两;除五口通商外,增设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天津等为码头。恭亲王办妥之后,专折奏闻行在,不多几天,奉到上谕:恭亲王奕訢等奏互换和约一折,本月十一、二等日,业经恭亲王将八年所定和约及本年续约,与英法两国互换,所有和约内所定条款,均着逐款允准,行诸久远。从此永息干戈,共敦和好。彼此相安以信,各无猜疑。其约内应行各事宜,即着通行各省督抚大吏,一体按照办理。钦此。

英法换约之后,接着就办俄罗斯国换约事宜。约中最要的是一此后通商,不论恰克图及现准英法二国通商之各海口,悉听该国水陆自便;其通商条款税则事宜,概照英法办理;中俄两国边界,东自黑龙江及西疆交界之处,应各派大臣秉公查勘,以防异日争端。只有美国,已于上年钤印换约,约中词意,很为恭顺,通商居住都有限止,只不过转笔灵活,中国依旧没有得着便宜。如第五款限止京师居住;第六款说道:嗣后无论何时,但中国大皇帝愿与别国立约允准之处,以及在京师居住,或久或暂,应许美国来使一律照办,同沾此典;第十五款,限止贸易下,就接笔道:倘别国有按有条约更改者,即应一体均同;第三十款内载明现经两国议定之后,倘大清还有何惠政思典,施及他国,或关涉船只海面通商往来等件,为此条约所无者,亦当准美国官民一体均沾。凡此重言絮语,不厌反复叮咛,无非预为道地,包扫一切,你道他乖不乖,巧不巧呢?和议既成,特下上谕,罢掉南中劝王之举。此时在京王大臣等联衔恳请文宗回跸。不意上谕下来:本年天气渐趋严寒,朕拟暂缓回京。俟明春再降谕旨。钦此。

京外大臣,有奏请西行的,有请于陕代之间暂设行在,俟洋兵全行退出大沽口外,然后奉迎返跸的,文宗悉数留中。这其中原来有一个大大的原因,此时朝中执掌政权的,共是三位大臣,第一位是怡亲王载垣;第二位是郑亲王端华;第三位是协办大学士户都尚书肃顺。载垣、端华,都系咸丰初年袭爵为王,历任宗人府宗令及领侍卫内大臣等职;肃顺是端华的同母昆弟,由郎中供奉内廷,荐升至协办大学士。这三个人聪明相等,志趣相同,互相吸引,互相保卫,真是同保富贵,共用荣华,休戚相关,患难与共。肃顺更有一桩好处,礼宾下士,爱才如命,知名之士被他吸引的倒也不少。肃顺常向人道:“咱们旗人都是混蛋,不很足忌,汉人明白事理的多。”

他那管笔尖儿也很厉害,因此旗人跟他,更是不很相合。肃顺才高气盛,哪里放在心上,上年二月里,借着科场搜弊名目,杀掉大学士柏骏之后,胆职愈壮。又借铸钱局事情,兴起大狱,户部司员,尽都褫职逮问,京师自缙绅以至商店,株连破家的,不可胜数。

威尊势盛,权重令行,所作所为,诸如此类,也难尽述。敌骑西来,乘舆北狩,一大半也是肃顺的尽筹硕画呢。

当下,文宗接到京内外大臣恳请回銮的章奏,召集随扈各大臣,共同会议。各大臣遵旨,都到避暑山庄行过殿见礼。怡王取出奉旨交议折件,递给众人阅看,随道:“此事应准应驳,咱们从长计较,众位不妨各抒所见。”

众人都道:“我们伺候王爷,听候王爷钧谕。”

怡王道:“不是这么说,这是奉旨交议事情,自应大家发抒意见,从长计较。”

众人还没有答话,就见肃顺开言道:“此事从我看来,上头意思,是不愿意回跸呢。”

顺王道:“这话就对了,如果愿意回跸,批准了就是了,何必交议呢?”

怡王笑向众人道:“诸君听此论如何?”

众人都道:“王爷高见,某等万不能及。只有一桩奇异处,每逢王爷发出的议论,某等初听,总不很为然,等到细想了去,才觉头头是道,句句不错,可见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原是勉强不来的。”

顺王笑道:“诸君自不思耳,圣上平素最不喜是大内里头祖制严重,规矩烦琐,起居一切,很是不方便,所以一年四季,都住在园子里。现在圆明园被洋人烧掉了,回銮之后,一来是居住不方便,二来是瞧见了颓垣败井,烬柱破砖,也要伤心呢。”

众人尽都唯唯,只有太常寺少卿焦佑瀛是新由肃顺吸引,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当下就迎合道:“为了圆明园的事,圣虑十分焦劳,恳请回跸,是做臣子的不但不能分忧,反倒添忧。”

怡王道:“就在这里,圣心也很郁郁,因为东南军报不很利,宁国、严州相继沦陷,周天受又死了,经不起再添上这无谓的忧闷。”

议了好一会,公决恳求御驾暂缓还京,文宗自然欢喜。从此文宗就在热河避暑山庄行宫总理万机一切。

此时英、法、俄、美等国,都派遣公使,驻扎北京,办理交涉。政府大臣事务纷繁,不暇兼顾,于是设立总理各国通商事务衙门,专管洋务。特命恭亲王奕訢、大学士桂良、文祥入内办理。并于内阁部院军机处各司员章京内,满汉各挑取八员,作为司员定额。再命崇厚为办理三口通商大臣,驻扎天津,管理牛庄、天津、登州三口通商事务。从此北京、天津又多了两所洋务衙门了。

却说文宗帝聪明天慧,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很欲大大干一番,无如民乱如毛,国家多故,用尽精力,使尽心思,依旧不得太平。奋发有为的小尧舜,当着这个时势,怎么不要心灰意懒!于是纵情声色,聊以解闷驱愁。女色这东西,究竟是断丧身子的,何况仓猝出狩,月露风霜,未免失于调养。又闻海淀被焚,少了个悦性怡情所在,虽说是圣度汪洋,究竟有点子可惜。如此堆三聚五,凑四合六,竟然成功一病,睡梦不宁,茶饭懒进。初时还挣扎着坐朝听政,后来一天重似一天,卧在寝宫,竟不能动弹了。热河地方又没有好医生,开上方儿,无非是麦冬人参等腻补东西,投下去哪里有点子效验?怡亲王等几位王大臣趁著文宗有病,正好专断发行。因此休戚相关的,一个也没有。今儿挨明儿,明儿挨后儿,挨到咸丰十一年七月里,看看要挨不过了,壬寅这日,文宗自知不起,命召宗人府宗令载垣、右宗正端华、御前大臣肃顺、景寿、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十八人到寝宫,托孤道:朕躬不德,不堪奉祀社稷,得罪天地祖宗,以致外患恁陵,内乱蜂起,颠越播迁,以至于此。尔等千里追随,相同患难。

朕与尔等,名是君臣,情过骨肉。现值乾坤震荡,天下鼎沸之秩,朕没于此,人心不无浮动。皇子载淳,年岁过幼,万机一切,均赖尔等竭力赞襄。苟能削平群寇,重致升平,朕死九泉,亦暝目也。

众人听了,尽都感泣,当下承遵朱谕,册立皇长子载淳为皇太子。此时皇太子年方六岁。六岁的孩子,懂得什么,瞧见大众哭泣,也跟着哭泣,才罢,却又嘻笑如常。这日无事,到癸卯寅刻,文宗两眼一翻,双脚一挺,大行去了。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等钦承遗诏,扶皇太子就柩前即了皇帝位,是为穆宗。尊皇后及生母皇贵妃那拉氏均为皇太后。旋上皇太后徽号,名叫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号,名叫慈禧皇太后。新皇帝年号,拟定是“祺祥”两个字。新皇帝通只六岁,大小政务,悉由怡亲王等专断专行。因文宗托孤,曾有“赞襄”两个字,怡亲王等八个人,遂自号为“赞襄政务王大臣”。

哀诏颁发到京,留京王大臣等恸哭失声,恭亲王拜折恭慰新主大孝,并请来热河奔丧。怡亲王等私议道:“奕訢系大行皇帝胞弟,于宗支最近,我等赞襄政务,两宫太后颇不为然。

他一来此,怕与两宫协同谋我,我们可就危了。”

郑亲王道:“所见极是,趁他没有动身,快降一道旨止住他。”

于是立刻拟旨,只说京师地方重要,该王大臣留守责重,毋庸来热奔丧等语,才待颁发,忽见一人,匆匆奔入道:“我等祸事到了。

”众人瞧时,正是赞襄政务大臣焦佑瀛。怡亲王就问:“什么祸事?”

焦佑瀛道:“才得着一个很紧要消息,听说两宫皇太后有垂帘听政的举动。”

怡王道:“你这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焦佑瀛道:“是家人告诉我的。”

肃顺道:“谁的家人?”

焦佑瀛道:“是我家里的家人。”

郑亲王笑道:“焦佑瀛,你做了赞襄政务大臣,连一个家丁的话也会相信,我真替你惭愧呢!”

焦佑瀛道:“王爷休要笑话,我那家丁他这消息,是从他哥哥那里得来的。”

郑亲王道:“他哥哥又是谁?”

焦佑瀛道:“他哥哥也是一个家丁,却在安太监家里当差的。”

怡亲王问:“谁是安太监?”

焦佑瀛道:“就是西太后身旁的安得海安太监。”

众人听了,宛如顶门上轰了个霹雳,不觉都默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太后垂帘新翻政局 亲王议政重振朝纲

话说载垣忽听焦佑瀛说垂帘消息,是从安得海那里得来的,吓得都呆了。端华心细,问道:“这句话是不是安得海亲口说出的?”

焦佑瀛道:“安家的家丁,向我们那家丁说:‘咱们老爷要得时了,太后垂帘之后,咱们老爷讲的话比什么都要灵验,差不多军机大臣、王大臣都没有咱们老爷亲近呢。你不信,瞧下去就是了。’”肃顺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么一句没要紧的话,那不过下人们招摇的积习,亏你也去信他。”

载垣道:“太后临朝,本朝从不曾有过,就国初时候,世祖冲年践祚,也只有亲王摄政。”

谈论一会,各自散去。

不意次日早朝,就有御史董元醇拜上一折,大意说皇上冲龄,未能亲政,暂请皇太后垂帘听政,并恳请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等语。两宫皇太后阅过之后,立刻召见赞襄王大臣。载垣、端华闻说皇太后召见,都吃一惊。载垣道:“两宫皇太后素不预闻政事,召见我们做什么呢?”

端华道:“也许为梓宫奉移的事呢。”

跨进朝房,肃顺、景寿等六人都已到了。肃顺道:“今儿的事情很奇怪,不知闷葫芦里倒底卖点子什么药?

”载垣道:“我才与你哥哥谈论呢。”

焦佑瀛道:“怕就是垂帘的事情发动了吧?”

正说着,忽见一个太监匆匆走出道:“两宫太后升殿了。”

八位赞襄王大臣慌忙趋入,行过礼,慈禧太后谕道:“御史董元醇上一个折子,讲的话倒很切现在时势。

叫你们来,大家商议商议,究竟可行不可行?”

说到这里,回顾太监安得海,安得海会意,忙取折子递给怡亲王载垣。载垣接到手,就与端华等公同阅看。参阅两三行,就见他皱眉摇头,很露出不然的样子,霎时阅毕。慈禧后又问:“按照目下时势,还可以行吗?”

载垣道:“奴才看来,不很妥当。”

慈禧后道:“怎么不妥当呢?”

载垣道:“太后临朝原非盛治,祖宗制度也不曾有过。”

慈禧后道:“垂帘听政,汉、唐、宋、明,一竟有的。本朝虽然未曾有过,因时制宜,也属不妨,何况祖制上也不曾有过明训,禁止垂帘。依我说是很好,很可以举行。

”载垣碰头道:“祖宗制度是万世遵守的,奴才愚昧,断乎不敢有所增损。”

慈禧后道:“这个不干你事,有我们主张呢。

”八人齐声道:“违犯祖制的事,太后就有懿旨,奴才等断不敢奉诏。”

慈禧后不乐道:“听你语意,明是料我们没有才,不够管理国政了?”

载垣碰头道:“皇太后圣德天才,奴才何敢轻谅!只有奴才愚昧,只知道谨守祖制,祖制所有,丝毫不敢减,祖制所无,丝毫不敢增。”

慈禧后听了,秋波莹莹,瞧着慈安后,不作一语。慈安后道:“这件事他们既然不答应,咱们慢慢再商量吧。”

随谕退朝。

载垣见两宫退了朝,向众人伸了伸舌头道:“险的很,险的很。”

端华道:“亏你争的厉害,不然,坏了事了。”

载垣道:“这都是要我们性命的事,如何不力争呢?”

肃顺道:“应该叫军机处拟一道旨,把董元醇那张奏狠狠驳一下,免得不知趣的人再来饶舌!”

载垣道:“这是一劳永逸的勾当,亏你提醒了我。”

随传军机章京,命他照意拟旨驳还去讫。从此心安意泰,以为总没什事故发生了。暂时按下。

却说慈禧后退入寝宫,心里没好气,宫娥人等瞧见慈容不喜,都不免栗栗危惧。太监安得海装好一袋旱烟跪着奉上,慈禧后接来吸着,吸了两口,衔着嘴出神,待要吸时,火早熄了。

安得海忙用纸煤向宫香上取火,跪下再点。慈禧后举眼,见是安得海,才不发话。吸完烟,起身道:“随我东宫去。”

安得海知道慈禧后要去见慈安后了,随携了旱烟袋,紧步跟随。一时行到。见慈安后正在那里瞧书呢,瞧见慈禧后进来,早站了起来,两宫见过礼,归了坐。慈禧说起垂帘一节事,慈安后道:“赞襄王大臣不答应,怕不容易行吧。”

慈禧后道:“我也并不是揽权喜事,皇帝年纪轻,不过,他们这一班人哪一个是忠心赤胆?照这样子扰下去,锦绣山河怕有点儿靠不住呢。”

慈安后惊道:“天下竟要扰坏吗?”

慈禧后道:“那是一定的事,别的不要论,只要瞧方才的举动,他们这一班人眼珠子里,哪里还有咱们两个儿?依仗先帝临终吩咐过三五句话,专权罔上,擅断擅行,日积月久,势必成尾大不掉,到那时要收他的权,可就不容易了。”

慈安后道:“难道明珠、鳌拜之祸,咱们还要亲身遭着吗?”

慈禧后道:“依我看去,载垣等八人,比了明、鳌,有过之无不及。”

慈安后道:“可惜都是顾命大臣,不然,也好裁抑裁抑了。”

慈禧后道:“顾命不顾命是不能论的。本朝王大臣,功勋最高,威权最重的,莫如国初的睿亲王。生为皇父摄政王,没了之后,追尊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谥号叫成宗,衬祀太庙,恩荣算得优渥了。才得近侍苏克萨等密告,说他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宝,竟就撒去庙享,追去封典,抄去庭产,削去企爵。载垣等虽然是宗亲,跟睿王相比,怕终不及吧?”

慈安后道:“此事非常,应与近侍大臣商议了再行。”

慈禧后道:“除是密召奕訢来,这里的人都是他们爪牙呢。”

慈安后点点头,慈禧后见慈安后已经应允,随要过笔砚,亲拟了一道密旨,递与慈安过目,随邀一同钤玺。慈安道:“先皇帝大渐之前一日,赐我们两人的那颗玉玺现在正好开用了。”

慈禧道:“那就是同道堂玉玺。

当下两宫太后随把密旨用过玺,悄悄发出。不过一月间来,恭亲王奕訢兼程赶到。疾雷不及掩耳,载垣等都吃一惊。不意奕訢城府深沉,见面之后,一味谦恭和气,向载垣等道:“某此来不过是奔丧哭临,政务一切,自问年轻望浅,断不能够胜任,所以并不愿预闻。”

众人信以为真,便不把他放在心上。

奕訢恳请入觐两宫皇太后,肃顺只是冷笑,并无话答。忽见一人当众冒言道:“恭亲王爷与两宫太后是叔嫂,在理应避嫌疑,并且太后居丧,更不能召见亲王。”

奕訢忙问:“发话的是谁?

”肃顺道:“王爷不认识此人吗?他也是赞襄大臣,姓杜名翰的便是。”

奕訢听说,擡起眼皮,盯了他两眼。此时载垣等早都齐声附和,奕訢知道不是口舌争得回的,索性闭口无言,片辞不发。遂回寓所,转展愁思,一筹莫展。忽报太监安得海求见,奕訢唤入安得海造膝密陈,低言悄语的禀道:“太后叫王爷乔装进见。”

奕訢道:“乔装装什么呢?”

安得海道:“宫门左右侍卫人等都是载垣、端华的腹心,宫里头举动,一转瞬,他们全都知道。王爷要混进宫,除是乔装做女子。女子出入,他们还不很留意。”

奕訢听了一呆,半晌才道:“女子吗?如何装扮呢?”

安得海道:“这个不用为难,奴婢会侍候呢。”

奕訢道:“万一被他们看破,惭愧死了。”

安得海道:“这是太后旨意。衣服鞋袜一应东西,奴婢都带在这里了。”

奕訢道:“既是上头旨意,没奈何,只好乔扮一回儿了。”

却说这一日,夕照衔山,轻风摅树。避暑山庄宫门外,忽来一乘油碧香车。四名美婢,忙着打车帘,扶下一位丽人来。

虽是丰容盛发,并无翠羽珠珰。淡淡罗裳,浑讶淩波神女;珊珊玉骨,恍疑姑射仙家。众侍卫正在奇诧,忽见小太监传语:“太后有旨,请福晋立刻入见。”

丽人微应一声,扶着美婢,风摆荷花似的走了进去。看官自然明白,这便是最眷宗亲,当今皇叔恭亲王奕訢。奕訢跟随小太监直到寝宫,东西两太后倒都在一块儿。奕訢趋步上前,先向东太后,后向西太后,各请了两个双安。慈禧后斜溜凤目,向众宫娥太监道:“现在不用你们伺候,退出去吧。”

众人领旨,全都退出,连安太监都退了出来。奕訢在内,奏对点子什么话,因为关防严密,竟然无从探听。不过,这日奕訢从避暑山庄出来,立把军机章京曹毓瑛传到寓里,密密切切,谈了一夜的话。次日,就到载垣、端华那里辞行,说即日就要回京,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在稍有阅历的人,未免总要疑惑,无奈这班赞襄王大臣心高气傲,太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坦然不疑。

奕訢走后,两宫太后随降懿旨,着行宫人员预备车马,即日回京。载垣等瞧见这道懿旨,顿时大跳起来,立刻入宫,恳请收回成命。慈安后道:“你们阻止回銮,敢是要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成?我们呢,倒也罢了,先皇帝梓宫,敢是较远不要奉安山陵了。你们都是先皇帝旧臣,受过先皇帝多少恩典?

自问自心,对得过先皇帝,对不过先皇帝?再者,皇帝是天下共主,皇帝一日不回京,天下人民的心就一日不定,你们也对不过天下人民呢!”

众人俯聆慈安后那一番慈谕,简直有不恶而严;仰瞻慈安后那一副慈容,简直是不怒而威。要奏驳几句,三人擡不过一个理,竟然半个字也没有了。没奈何,只得唯唯遵旨,退出宫门。大家商议回京之计,端华道:“咱们分做两起走吧,我和怡亲王爷等扈从两宫銮驾,先由间道回京,留肃顺、穆荫护送梓宫,远近联为一气,就有算计,也不怕他们了。

”众人齐称妙计。计议已定,于是下令部署车马。

到了这日,两宫太后、皇帝以及扈从文武各大员,千乘万骑,浩浩荡荡,直向北京进发,一路平安无事。留京王大臣得着消息,早都迎出京来。两富太后慈颜倒都欣悦。这日,不及进城,慈帷就在城外暂驻,不意驿马飞递到两封奏折,一封是大学士贾桢等联衔会奏,恳请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一封是钦差大臣胜保奏恳简派近支亲王辅政。两宫太后阅过奏,留中不发。

次日,启跸入都。才回大内,就发出两道上谕宋,一道是布暴载垣、端华等罪状,一道是拿问的旨意,这两道谕旨,就是奕訢在热河时先叫军机章京曹毓瑛草就的。

谕旨既下,恭亲王奕訢手捧上谕,带领侍卫,径投怡亲王府来,恰好端华也在那里。门官入报:“恭亲王来此降旨。”

载垣不胜诧愕,忙问端华:“什么事?你可知道?”

端华道:“没有知道呢。”

话犹未了,二门上小厮飞步进报:“恭亲王爷已进了二门来也!”

载垣起身迎出,见奕訢带领侍卫番役六七十,虎步龙行,瞧那神气儿很是起劲。抢步上前,请安相见。

奕訢大刺刺地不很理人,走进中堂,端华也只好起身相见。奕訢笑道:“郑王爷也在这里,巧极了,省得本邸奔一程路了。

”随道:“本邸无事不敢轻造,有旨请怡、郑二王跪听宣读。

”端华道:“上谕大意,请你先行宣布,我等未便贸然跪接。

”奕訢道:“旨意无非说二位营私舞弊,罔上专权,结党横行,阻挠大计,朝臣侧目,民怨沸腾,着本邸拿捕等语。”

载垣、端华拂然道:“吾辈未入,旨从何来?这道上谕,明明是你假传的。”

奕訢道:“二位不肯接旨吗?”

载垣道:“上谕出于吾手,这是什么上谕?也要我们接!”

奕訢道:“本邸奉上差遣,二位既然不肯按旨,说不得只好放肆了。”

说毕,沉下脸,向侍卫道:“奉上谕,锁拿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

众侍卫一齐动手,捉猪缚狗般把载垣、端华全都拿下。擒出府邸,拥到宗人府,交给宗令看管了,入宫复奏。

两宫太后又特派钦差驰赴热河,拿捕肃顺、穆荫。钦差领了密旨,昼夜兼程,行抵密云,恰与肃顺碰着。肃顺还在行辕里卧地,钦差带领侍卫毁门而入,就床上拖下来,上宁锁,押解到京。两宫降旨,令廷臣议罪。一时议上,载垣、端华,拟赐自尽;肃顺拟斩立决;穆荫拟革职发往军台;景寿、匡源、杜翰、焦佑瀛,俱拟革职,永不叙用;尚书陈孚恩、侍郎黄宗汉都因依附奸党,拟请革职遣戍。朱批下来,自然是“照所请,钦此”五个字。势焰薰天的赞襄王大臣,被这五个朱字,竟然会烟消火灭,你道厉害不厉害?

从此政局翻新,另换一朝人物。恭亲王奕訢做了议政王,并军机处行走;大学士桂良、尚书沈兆霖、侍郎文祥、宝鋆,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鸿胪寺少卿曹毓瑛,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两宫太后特降懿旨,命议皇太后垂帘的仪制。又命钦天监选择吉日,皇帝重行即位礼。于是择定十月甲于日,在太和殿重行即位礼。到了这日,穆宗公服临殿,文武百官,都来朝贺。特颁红诏,改祺祥年号为同治,即以明年为同治元年。这一个年号,暗寓两宫同治国政的意思。次日,穆宗降旨:“现在一切政务,均蒙两宫皇太后躬亲裁决,惟缮拟谕旨,仍应作为朕意,嗣后议政王军机大臣缮拟谕旨,着仍书朕字。”

到了十一月初一,穆宗奉了两宫皇太后,在养心殿垂帘听政,批发谕旨,都铃用同道堂玉玺,后人诗道: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箭望滦阳。

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

两宫太后同殿临朝,名为公决朝政。其实慈安后赋性忠厚,用人行政,万机一切,都由慈禧后一个儿专断。慈禧后真也精明强干,干办点子政事,真也没批评。即以东南军务而论,命冯子材督办镇江军务;命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督以下各官悉归节制;又拔沈葆桢为江西巡抚,左宗棠为浙江巡抚。知人善任,就是文宗当国,所举所措,也不过如此。慈禧后不仅才智过人,她那福泽,比了别人,也要胜起三五倍。东南军务,自两宫垂帘而后,日有起色,苏、皖、晋、鄂渐为削平,太平军中悍酋如英王陈玉成,被苗沛霖擒解胜保军营;翼王石达开,被土司擒解骆秉章军营;土匪教众也渐次剿灭。到同治三年六月,曾国荃打破南京,闭城搜杀,瓮中捉鳖,网里捕鱼,李秀成、洪仁达等尽被捕拿。积年巨患,一旦铲除,扰攘中原,复变成太平世界。

捷报到京,两宫太后喜溢眉宇,特下上谕道:本日官义曾国藩由六百里加紧红旗奏捷,克复江宁省城一折,览奏之余,实与天下臣民同深喜悦。此次洪逆倡乱粤陕,于今十有五年,窃据江宁亦十二年,蹂躏十数省,沦陷数当城。

卒能次第荡平,暂除元恶,该领兵大臣等榔风沐雨,艰苦备尝,允宜特沛殊恩,用酬劳绩。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自咸丰三年,在湖南首倡团练,创立舟师,与塔齐布、罗泽南等屡建殊功。保全湖南郡县,克复武汉府城,肃清江西全境。东征以来,由宿松克潜山、太湖,进驻祁门,叠复徽州郡县,遂拔安庆省城,以为根本。分缴水陆将士,复下游州郡,兹幸大功告成。逆首诛锄,实由该大臣筹策无遗,谋勇兼备,知人善任,调度得宜。曾国藩着加恩赏、加太子太保衔,锡封一等侯爵,世袭罔替,并赏戴双眼花翎。浙江巡抚曾国荃,以诸生从戎,随同曾国藩剿贼数省,功绩颇着。咸丰十年,由湘募勇,克复安庆省城。同治二年,连克巢县、舍山、和州等处。

率水陆各营进逼金陵,驻扎雨花台,攻拔伪城。贼众围营,苦守数月,奋力击退。本年正月克钟山石垒,遂合江宁之围,督率将士鏖战,开空地道,躬冒矢石,半月之久,未经撤队,克复全城。残除首恶,贵属坚忍耐劳,公忠体国。曾国荃着赏加太子少保衔,锡封一等伯爵,赏戴双眼花翎。钦此。

又下旨锡封曾国荃部将李臣典一等子,赏他首先登城之功;萧孚泗一等男,赏他擒获李秀成之功;又颁发银牌四百面,赏给曾营将士,下旨道:粤逆久踞江宁,负隅抗拒,实为从来未有之悍寇。此次水陆各军,于溽暑炎蒸之际,猛力环攻,迅克坚城,悍党悉除,渠魁就缚,非曾国藩运筹决策,督率有方,曾国荃等躬冒矢石,鼓勇先登,未由建此奇功,成乃丕绩。朝廷嘉悦之怀,实难尽述。除曾国藩等已加恩锡封外,其出力员弁兵勇,并着查明保奏,候旨施恩,发去银牌四百面,着曾国藩、曾国荃等择其功绩最著者,先行颁给,以励戎行给。钦此。

曾营将士接着此旨,很是欢忭,各路官军得着此信,勇气也增十倍。东搜西剿,把太平军余党杀得没处躲避。扶王陈得才,在楚豫边界服毒自杀;端蓝、成春等释甲归降,洪秀全儿子洪福瑱跟着堵王黄文金逃到湖州。李鸿章紧紧相逼,改走宁国。鲍超又死命相攻,充没何,只好走到浙江淳安地方。谁料浙将黄少春候在那里,大杀一阵,黄文金力战身亡。洪福填一个儿东奔西走,逃到广信地界,却被江西将弁席宝田轻兵追袭,在石城地方,又吃了个大败仗,逃向荒谷里。席宝田守住谷口,派兵搜出,把洪福瑱生擒活捉,解到南昌。巡抚沈葆桢飞章入告,上谕下来,叫把洪福瑸与先前捉住的天王之兄恤王洪仁政、天王之弟干王洪仁玕、黄文金之弟昭王黄文英,同在南昌正法。

又下思旨,赏沈葆桢一等轻军都尉、席宝田云骑尉、鲍超一等于爵。另有懿旨一道:颁赏沈葆桢之妻林氏,珍饰四件。

殊恩异数,阖署的人无不纳罕称奇。欲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林夫人巧计保南昌 恭亲王忠心筹西域

话说江西巡抚沈葆桢之妻林氏夫人,独蒙两宫太后特恩,颁赏珍饰,阖署人员,无不纳罕,这里头原来有一个大大原因。

这位夫人,是林文忠公少穆的小姐,智谋出众,才略胜人。上年省城被围,抚台恰好出巡在外,阖城官民,都慌得手足无措。

林夫人聚集抚标各将弁叮咛告诫,饬令登陴守御,辞意很是慷慨。诸将感愤,无不尽力。守了两日,忽报长毛开掘地道,要用滚地龙法攻城了。守城将弁,得着此信,无不骇然。林夫人知道军心惑乱,城池必然无幸,亲执兔毫,写成抚慰守陴将士文一道,命巡捕官发贴出去。其辞道:闻贼用滚地龙法,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挖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长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又咬破指尖,写了一封血书,派遣心腹,驰往张玉良军门那里乞援,其辞道: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住商薜,中丞离省,全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旦夕。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跟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张玉良,原是林文忠公部曲,接着血书,不禁大大感动。

都率本部人马,星夜赶来。这里林夫人督同阖城官员,负士登城,帮助守御。军民感奋,守得愈益严密。过了两日,见城外尘头高起,喊声大震,攻城太平军纷纷调动,知道张军到了。

林夫人传谕城上军士大呼助威。大小三军,得着此令,齐声大喊,如同山崩雷响,十里皆闻。太平军见了这个声势,尽都失色。又见张玉良军士人人拼命,个个争先,知道很难取胜,令旗一挥,六七万太平军拔寨齐起,退向别处去了。这一货事情,虽然没有题本上折,两宫太后早已传闻知悉,所以特颁珍饰。

当下沉葆桢夫妇感激涕零,循例上折谢恩。阖城文武僚属一得此信,忙都上辕叩贺,脚靴手板,忙乱到个发昏章第一。

这夜沈葆桢办了一席酒,就在上房跟夫人庆贺。沈葆桢笑道:“夫人两篇文字,博得四件珍饰,虽未便宜,也颇值得。”

林夫人道:“我这两篇,都是至性至情的说话,哪里算作文字?

你要瞧文字,我有一卷摘录的《咏絮集》,闲了给你瞧着。”

沈葆桢道:“现在天开文运,别说女子多才,就逆贼中也多会韵语的。此番忠、侍两酋被擒,在槛车里头,听说还慷慨赋诗,侍酋有半律道:一片雄心终不死,百年杀运未全消。

仰天喷出腔中血,化作长虹亘碧霄。

忠酋有句道:

自分豹皮同死节,敢将羝乳望生还。

林夫人道:“瞧忠酋的口供,是一个打柴的樵夫,如何也会歌咏?”

沈葆桢道:“忠酋在苏州时光,每逢月夜,泛舟虎丘,觅句引杯,兴很不浅。有《感事诗》两律,传诵至今。其辞道:举觞对客且挥毫,逐鹿中原亦自豪。

湖上月明青箬笠,帐中霜冷赫连刀。

英雄自古披肝胆,志士何尝惜羽毛。

我欲乘风归去也,卿云横亘斗牛高。

龚鼓轩轩动末休,关心楚尾与吴头。

岂知剑气升腾后,犹是胡尘扰攘秋。

万里江山多筑垒,百年身世独登楼。

匹夫自有兴亡责,肯把功名付水流。

所以这一回,他与侍、酋两个唱和不绝。忠酋有句道:报道哥哥行不得,前山现有鹧鸪啼。

侍酋和道:

杜宇不知天意思,不如归去唤声声。

林夫人道:“‘哥哥行不得’,好似长毛里一个什么王题过一阕词,也有这么一句的。”

沈葆桢道:“那是伪天德王洪大全,在长沙时光题的,其辞道:寄身虎口运筹工,恨贼徒不识英雄。漫将金锁绾飞鸿,几时生羽翼,万里御长风。一事无成人渐老。壮怀要问天公,《六韬》、《三略》总成空。哥哥行不得,泪洒杜鹃红。

林夫人道:“贼中诸酋的诗气象雄伟,要算钱江第一,我最爱他《辛亥闰八月中秋杂感》两律:一年两度过中秋,月照天街色更幽。

天象有星皆北拱,人情如水竟东流。

贾生痛哭非无策,屈子行吟尽是忧。

匏繁长安增马齿,等闲又白少年头。

荆棘茫茫寄此生,生还万里转伤神。

乡关路隔家何在?兄弟音疏梦自亲。

扪虱漫谈天下事,卧龙谁是草庐身?

西山爽气秋高处,纵目苍凉感路尘。

沈葆桢道:“钱江口气,还不及翼酋呢。翼酋石达开,有五首七律,听说是答复涤帅的,我记得是:曾摘芹香入泮宫,更探桂蕊趁秋风。

少年拓落云中鹤,尘迹飘零雪里鸿。

声价敢云超冀北,文章昔巳遭江东。

儒林人内应知我,只合名山一卷中。

不策天人在庙堂,生惭名位掩文章。

清时将相无传例,末造乾坤有主张。

况复仕途皆幻境,几多苦海少欢场。

何如著作千秋业,宇宙常留一瓣香。

投鞭慷慨莅中原,不为仇仇不为恩。

只觉苍天方瞆瞆,莫凭赤手拯元元。

三年揽辔归羸马,万众捍山似病猿。

我志未酬人亦苦,东南到处有啼痕。

若个将才同卫霍,几人佐命等萧曹。

男儿欲画麒麟阁,夙夜常娴虎豹韬。

满眼河山罗异劫,到头功业属英豪。

遥知一代风云会,济济从龙毕竟高。

虞帝勋华多颂美,惠王家世尽鸿蒙。

贾人居货移神鼎,亭长还乡唱大风。

起自布衣方现异,遇非天子不为拢

醴泉芝草无根脉,刘裕当年田舍翁。

林夫人道:“长毛里竟有能诗解赋的人,真也难得!”

沈葆桢道:“李次青来信,说金陵洪逆宫门有联云:虎竟三千,直扫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

又有一联是:

独手擎天,重整大明新气象;

丹心报国,扫除外族陋衣冠。

那伪殿上一联,听说是洪逆手笔,其辞是:先主本仁慈,恨兹污吏贪官,断送六七王统绪;藐躬实惭德,望尔谋臣战将,重新十八省江山。

还有一联是:

维皇大德曰生,用夏蛮夷,侍驱欧美非澳四洲人,归我版图一乃统;于文止戈为武,拨乱反正,尽没蓝白红黄八旗籍,列诸藩服万斯年。

寝殿上一联,听说是忠酋手笔,其文是:马上得之,马上治之,造亿万年太平天国于弓刀锋镝之间,斯诚健者;东面而征,西面而征,救廿一省无罪良民于水火倒悬之会,是曰仁人。

夫妇两个正在谈文说艺,忽外面送进一角公文。沈葆桢拆开一瞧,不觉变色,叫起“哎呀”来。林夫人问:“是什么?

”沈葆桢道:“乌鲁木齐失陷了。都统平治阖门殉了难,哈密、吐鲁番、呼壁图、库尔喀喇、乌苏等地方相继沦陷。你想这件事如何处呢?”

林夫人道:“这几处都是回子地方,敢是回子又反了?”

沈葆桢道:“回子阿浑妥得璘、索焕章先后都叛。

阿浑妥得璘竟僭称为清真王。”

林夫人道:“光办几个回子呢,还不难,所怕的新疆逼近强俄,俄人倘然乘隙而入,可就费事了。”

沈葆桢道:“俄人素来恭顺,幸灾乐祸的事,怕不见得干吧?”

林夫人道:“这都是说不定的事,再瞧罢了。”

不言沈葆桢夫妇私下窃议,却说北京朝廷接着西陲警报,慈禧很是郁闷。慈禧后就到慈安宫里商派将帅。慈安后道:“内地事情还没有办妥,塞外偏又出了这件事。光是几个捻匪,直齐豫苏皖五督已经扰得不得了。现在靠得住点子的人,通只三个:宗室里呢,奕訢最为亲近,人也最谨慎;蒙古王大臣,就只僧格林沁;汉臣里老成练达,倒要算着曾国藩。奕訢提过别算,僧格林沁人马虽多,正在剿办捻匪,总也抽调不出,只有曾国藩闲着,这件事还是交给他办了吧。”

慈禧后道:“我也这么想,曾营各将,鲍超最为忠勇,除是调他去,别个怕末见办的下。”

慈安后道:“你看谁妥当,就调谁是了。”

慈禧后道:“鲍超请假葬亲,才准得他呢!”

慈安后道:“这又何妨?降一道旨给他是了。”

慈禧后点头称是。次日,军机处发下上谕道:曾国藩奏提督鲍超遵奉前旨,请假葬亲一折,已明降谕旨,赏假两月,回籍经理葬事。现在甘肃军务未蒇,新疆回匪日益蔓延,非得勇略出群如鲍超者,前往剿办,恐难壁垒一新。着曾国藩传旨鲍超,令其俟假期一满,即行由川起程,出关剿办回匪。其旧部兵勇,及得力将弁,准其酌量奏调,随带同行。

从前回疆用兵,杨遇春即系川省土著,立功边域,彪炳旗常。

鲍超务当督率诸军,肃清西陲,威扬万里,以与前贤后先辉映。

该提督忠勇性成,接奉此旨,必即遵行,以副朝廷委任。钦此。

此旨去后,曾国藩复奏到京,称说:“西路军务,宜先清甘肃,次及关外。湘勇离甘太远,不如川勇较近,宜用川北保宁、龙安两府之人,与甘肃风气不甚相远。又奏新疆之地,大漠苦寒,艰险异常,鲍超威严有余,恩信不足,倘出关以后,部曲离怨,必为回众所轻,一有挫失,全局震动,后人更视关外为畏途矣。且甘肃未平,遽谋新疆,则后路之操本不稳。鲍超历年苦战,臣岂忍忘其大功,而摘其小过!惟有仰恳圣慈,谕令鲍超,随同都兴阿、杨岳斌先清内匪,再行出关,不宜轻于一发,不独鲍超一军为然。自古有事塞外者,未有不慎于始谋者也”等语。这种迂谋缓计,两宫太后如何肯听?连颁三旨,催促霆字营赶速出关。所说君命难违,王事为急,鲍超虽然回了川,所都霆字营由总兵官娄云庆、宋国永分头统带,次第出发。不意行到半途,齐声哗变,都称不愿出关,分途乱窜。四川、江西、湖南都被扰累,果然不出曾国藩所虑。

三省督抚得着惊噩,立即飞章入告。不意宫廷里头,为了此事,竟生起一个小小风波来。原来慈安后赋性恬淡,素不喜欢管理闲事,名为听政,垂拱而已,慈禧后偏是能干,杀伐决断,敢作敢为。近侍诸臣见慈安后自甘退让,不免也存了个舍轻倚重的心思。遇有政事垂询,倘是慈禧后,便都献殷勤,说出许多主意,任慈禧后拣择施行;要是慈安后,便都沉默不语,回奏上来,总不过是句恭候懿旨的话。议政王、恭亲王,很是瞧不过,人前背后,常常发几句不平的话。众人如何肯改?这日,惊报到京,慈禧后刚刚病着,慈安后一个儿临朝,立召军机大臣计议,盈廷唯诺,竟没个人分忧解患。慈安后道:“汉人既是没中用,还是叫僧格林沁去了吧。”

军机大臣齐声唯唯。

恭亲王道:“僧格林沁办理捻匪很得手,调了出去,叫谁接他的手?捻匪四处窜扰,行踪飘忽,迁流无定,差不多就是明季流寇,似不宜过于轻视。因奏陈太后温厚仁慈,不肯发威动怒,廷臣不知感戴,倒都存藐视之心。即如今儿的事,西太后跟前要是这么着,早都受了申饬了!他们明欺太后仁厚,故意装聋做哑,难上头一难。”

慈安后道:“那种事情,眼前也没暇计较,你看关外派谁去好呢?”

恭亲王道:“明绪、保恒,都有扶危济变之才。穆图善人很忠勇,依奴才愚见,这三个人都可以用得。”

太后道:“你保的人,总不会差什么,现在这么着吧。伊犁将军派了明绪去,乌鲁木齐都统派了保恒去,叫穆图善带兵出关,专办讨贼事宜。”

军机大臣立即承旨拟谕,颁发出去。早有人把恭亲王当廷发话的事报知慈禧,慈禧后心里很是不舒服。病愈临朝,恰好部臣复上一桩交议案子,议的是两广总督毛鸿宾,照例应得降二级调用的处分。慈禧后道:“那么两广总督就叫吴棠署理了吧。”

慈安后不置可否,慈禧后就命拟旨。偏是恭亲王不识势,上殿争执,说:“吴棠现职不过是漕督,升了总督,似乎太骤!”

慈禧后立刻沉下脸道:“李鸿章、左宗棠不都是不次超迁的吗?偏是吴棠就不行了?不用一个人,讲一句话,都要你干预,你也太操心了。谁不知你是议政王,必要三天五日找一个由头,跟我拗一回,是不是就算显扬你议政王声势?”

恭亲王是懿亲重臣,这么大钉子,出世以来还是第一遭儿碰着,心里未免不舒服,罪也不谢,赌气出朝,回邸去了。慈禧后回向慈安后道:“奕訢骄蹇已甚,不惩戒他一下子,日子久了,难保不闹出乱子来!”

慈安后原是无可无不可的,随道:“惩戒惩戒他也好。”

于是立下上谕:恭亲王奕訢,毋庸在军机处议政,并撤去一切差使。

此旨一下,京师顿时大震。淳亲王等先后陈奏,都说奕訢虽经获咎,尚可录用,恳请开恩起复等语。慈安后善良不忍,就与慈禧后商量,把折交王公大臣详议具奏。不多几天,礼亲王世铎等复奉上来,都说:“奕訢咎由自取,惟系懿亲重臣,应否住用,予以自新,候旨定夺。”

只有给事中广诚一个折于,说得很是贴切,称说:“庙堂之上,先启猜嫌,根本之间未能和协,骇中外之观听,增宵旰之忧劳”等语。两宫太后恻然心动,于是特降懿旨,宣示中外,大旨称:奕訢信任亲戚,不能破除情面。平时于内廷召对,多有不检之处。朝廷杜微防渐,正小惩大戒,曲为保全之意。奕訢着加恩仍在内廷行走,并仍管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钦此。

又下旨:

着恭亲王奕訢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毋庸复议政名目,以示裁抑。

薄雾轻雷,依旧化成祥风甘露。这就叫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沾。恭亲王自经此番磨折之后,寅畏小心,办理一行政事,自不敢倚老卖老。两宫太后见他勇于改过,心里也很欢喜。

这一年,又有一桩非常喜庆事,天开文运,二百六十五名进士里,一甲第一名竟是旗下人氏,这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事。国初时光,汉满分榜取士,出过一个状元麻勒吉。满汉同榜之后,今科还是头回儿显辉呢!这一位状元爷,名叫崇绩。

他那小姐,后来就是当今的皇后,当今殁后,皇后竟至殉节身亡。咏史的人有七绝一首道:开国科名几状头,璇闺女诫近无俦。

昭阳从古谁身殉,彤史应居第一流。

这都是后话。

当下两宫太后见胪唱第一人是旗下人,慈怀都很欣悦。慈禧后高兴,传了个班子,邀请慈安后听戏庆贺。歌舞升平,一派盛朝气象。正在欢乐,败兴的警报雪片也似的来。报说:“僧王追贼遇伏,在曹州地方力战阵亡。”

两宫太后闻报大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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