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八十五回剿捻军僧王殉难游都市天子微行

清朝秘史第八十五回剿捻军僧王殉难游都市天子微行

第八十五回  剿捻军僧王殉难 游都市天子微行

话说僧格林沁骁悍善战,当时满蒙汉各将没一个比赛得上。他那雄心壮志,锐气英风,直堪涵盖千秋,推倒一世。力攻智取,虎步龙骧。铁骑所经,风云色变,金戈所指,山岳形潜。捻军首领张洛行、团民首领苗沛霖都是混世魔王,吞人恶煞。跳荡了不知几多年数,扰乱了不知几多地方。说也奇怪,经他老人家旌旗一指,竟似风卷残云,收拾了个净尽。杀人如草,用兵如神,楚豫捻党听到僧格林沁名字,无不魂飞魄散,心骇神惊。僧王逾益自负,不把捻军放在心上。得机得势,作福作威,获到捻党,不问首从,一概淩迟处死。忍心害理,峻法严刑,残酷到个要不得。苗沛霖被擒时光,沛霖有一班义儿,都是十四五岁的俊童。目秀眉清,粉装玉容,无愧人其女口玉,直堪我见犹怜。碰着这位僧王爷,偏是心狠手辣,专喜煮鹤焚琴。审问明白,批下来总是“依例处死”四个字。僧王更有一个特异性,,每逢犯人绑赴法场,便令当差的烫上很好的酒,坐看行刑,酌酒玩赏。那淩迟刑是寸割分碎的,受刑的人惨痛呼号,他老人家愈是快活,酒下的愈快。彼时苗氏义儿捆缚定当,押到法场,刽子手开刀,跪呈样肉,僧王见那样肉,竟有一寸左右阔狭,顿时大怒,喝把刽子手棍责五十。下令每剐犯肉,不得阔逾五分。受刑的人宛转哀啼,求恩速死。僧王赏心乐意,置若罔闻。自辰至午,才割得半条腿子。午牌过后,僧王爷酒兴阑珊,不无少有厌倦,特下恩命:“受刑各逆犯,能够破口大骂苗逆,本王开恩,赏他拳大的一刀。”

武健严酷,惨无人理,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捻党恨极,聚集同党,商议报仇之计。

此时捻党首领姓张,名宗禹,就是悍酋张洛行的儿子。众多头目,齐听号令。当下张宗禹道:“遵王赖汶光,是太平天国遗臣,天国虽亡,雄心未已,兀在直鲁一带纵横驰突,此人真是个英雄。先生当时,原也受过太平朝思典,现在要报仇,莫如与遵王联兵一处。遵王久战沙场,深通将略,跟他联了兵,咱们总不会吃亏呢!”

众头目连声称妙。张宗禹随即修书一封,备了一盘珠宝,四色食品,特派心腹干员,驰往遵王那里通聘。

赖汶光接信大喜,亲统大军,风驰而来。猩猩惜猩猩,好汉识好汉,两雄握手,相见恨晚。张宗禹请教用兵方略,赖汶光道:“僧格林沁蛮横粗暴,竟是一头野牛,是宜智取,不宜力敌。

他手下东三盟铁骑去来骠疾,驰突如风。咱们弟兄大半都是步队,在平阳旷野里跟他交战,自然要受亏了。现在莫如用我之长,攻敌之短。引他到山谷沮洳地方,山路屈曲,水道萦回,骑不得逞,马不得驰。那时节,一声炮响,伏兵齐起,不怕他飞了天上去。”

张宗禹大喜,依计行事。从此设伏埋兵,用谋暗算,神出鬼没,声东击西。只检崇山峻岭,浅泽深溪所在,跟官兵厮杀。

谋果然无遗策,计不虚行,僧营良将恒龄、舒通额、苏克金等都是勇冠三军、力敌万夫的,却都蹶掉在这里头。怒得僧王切齿咬牙,统率精骑,亲自赶来,誓与群敌拼一个死活。那霸王嗔目大呼,人马辟易,“魏武帝轻兵蹑敌,骑步仓皇”,那一股猛厉无前的气概,直令人望而却步。当下张宗禹、赖汶光计议道:“僧贼积忿已深,势将拼命,万万不能邀击。咱们不如分军两路,各统一支,僧贼如果击我,你快快起兵,攻打他后面,僧贼回兵,你马上逃避,我就播旗喊呐的救你。总之咱们两支兵牵制僧贼,使他疲于奔命,接应不遑。等他气竭力弱,再用诱敌法子,诱他到祟山峻岭、曲径羊肠地方,四面围住,合力奋击,瓮中捉鳖,池内搜鱼,恁他掀波鼓浪,咱们也不怕了。”

此计行后,可怜盖世无双的僧亲王东奔西逐,不得一战。总兵何建鳌、陈国瑞、内阁学士全顺叩马谏阻,都说:“王爷万金贵体,捻匪山野蛮牛,驰突奔逐,很是犯不着!”

僧王哪里肯听。

这日,接到军报:“张、赖两贼,联兵一路,逃向山东去了。”

僧王怒极,统率亲兵,飞马就追。传令大军跟随继进,昼夜兼程,赶了二百多里路。每到城乡,询问当地百姓,都说贼军过得没有几时。尽力追赶,却又不见踪迹。这日,行到曹州以西,天色傍晚,山路崎岖,冈峦起伏,地势很是幽峻。落日奄奄,微风习习,僧王心疑,传令前军探路。霎时,前军统领擒了两个樵夫,速送到马前,听候王爷发落。僧王喝问贼踪,那樵夫道:“才见五七千人马,在前面山中,扎营散队,埋锅灶饭,我们不识字,不知是官是贼?”

僧王道:“那一定是贼队了。”

随令加鞭催马,赶紧前进。所说“天子三宜,将军一令,三军之众,谁敢不遵。”

斯时,暮霾横空,余霞散彩,饥疲的军士,被霾影霞光一映射,饥容菜色,愈显得真切。僧王志在克敌,军容饥饱,倒也毫不在意。行了一阵,忽见前军发起喊来,立遣裨将飞马探问。霎时回报,前面山路被树枝叠断了。僧王知道中计,立传将令:“前锋作后队,后队作前锋,班马千军,立时回马!”

此令方才传下,就听得山腰里雷轰似的一声怪响。前山后岭,左冈右坡,顿时拥出无数敌兵,摇旗呐喊,齐呼:“僧格林沁,快快投降!快快投降!”

万口齐声,山鸣谷应,宛似天摇地动,声倒江翻,正是: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

僧王怒得口中出火,鼻内生烟,喝令冲杀出去。英雄末路,壮士穷途,恁你力可拔山,气能盖世,也难履险如夷,逢凶化吉!笆裰鞅蓟匕椎郏椡醣频綖踅保€有甚指望呢?當下僧格林沁被徾掩禹、賴汶诡禚困數重,衝突不出。不意一到黎明,降兵尽变,“漏屋偏遭连夜雨,破船又遇打头风”。敌人乘机杀入,僧格林沁与总兵何建鳌、内阁学士全顺尽都战死。

陈国瑞仅以身免,僧营全军败没。

噩耗到京,两宫太后异常震撼,降旨以亲王饰终典礼,从优议恤。予谥忠字,又加恩命配飨太庙,绘像紫光阁,命他的儿子伯彦讷谟祜承袭亲王世爵,并赏博多勒噶台王号。随询问:“谁堪继任剿办捻匪?”

廷臣众口同辞:“此事非曾侯不能办理!”

于是降旨:钦差大臣、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着即前赴山东一带郡兵剿贼,两江总督着李鸿章暂行署理,江苏巡抚着刘郇膏暂行护理。钦此。

旬日之间,连下三旨,无非催促曾侯迅速启程的话。偏是性急,偏是迟慢,碰着这位曾侯,按部就班惯了的。复奏到京,声言:“遵旨前赴山东剿贼,历陈万难迅速情形,金陵楚勇,裁撤殆尽,仅存三千人,作为护卫亲兵,此外惟调剩松山宁国一军,如楚勇不愿远征,臣亦不复相强。淮勇如刘铭传等军,人数尚少,不敷分拨。当酌带将弁,另募徐州勇丁,以楚军之规制,开齐兖之风气,期以数月训练成军,此其不能迅速者一。

捻匪续年掳掠,战马极多,驰骤平原,其锋甚锐。臣不能强驱步兵,以当骑贼,亦拟在徐州添练马队,派员前赴古北口,采买战马,加以训练。此其不能迅速者二。扼贼窜北,惟恃黄河天险,若兴办黄河水师,亦须数月乃能就绪,此不能迅速者三。

直隶一省,宜另筹防兵,分守河岸,不宜令河南之兵兼顾河北。

僧格林沁剿办此贼,一年以来,周历安徽、河南、江苏、山东五剩臣接办此贼,断不能兼顾五省,不特不能至湖北也。即齐、豫、苏、皖四省,亦不能处处兼顾。如以徐州为老营,则山东只能办兖、沂、曹、济四郡;河南只能办归、陈两郡;江苏只能办能、徐、海三郡;安徽只能办庐、凤、颖、泗四郡。

此十一府州者,纵横千里,捻匪出没最熟之区,以此责臣督办,而以其余责成本省督抚,则泛地各有专属,军务渐有归宿。此贼已成深寇,飘忽靡常,宜各练有定之兵,乃可制无定之贼。

方今贤帅新陨,剧寇方张,臣不能速援山东,不能兼顾畿辅。

为谋迂缓,骇人听闻,殆不免物议纷腾,交章责备。然筹思累日,计必出此,谨直陈跅荛荛,以备采择。”

等语。又附片奏称:精方日衰,不任艰巨,更事愈久,心胆愈校折中所陈专力十三府州者,自问能言而不能行。恳恩另简知兵大员,督办北路军务,稍宽臣之责任。臣仍当以闲散人员,效力行间。

两宫太后瞧见了这种奏章,简直奈何他不得。只有叠下恩旨,命他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旗绿各营,文武官吏,悉归调遣。稠叠施恩,无非要博他一个感恩图报。又命醇郡王奕让筹办京城防范事宜。

此时捻军酋长共有四人,小阖王张宗禹、平王牛洪统辖的是西捻;鲁王任柱、遵王赖汶光统辖的是东捻。东西两捻,此扰彼窜,弄得清朝将帅脚乱手忙,仓皇奔命。直到曾国藩任事之后,老谋深算,定出一个办捻的纲纪来,就四省十三府州地,设起四镇重兵:安徽以临淮为老营。山东以济宁为老营;河南以周家口为老营;江苏以徐州为老营;各驻大营,为四省之重镇;一省有急,三省往援。以刘铭传驻防周家口;张树声驻防徐州;潘鼎新驻防济宁;刘松山驻防临淮。以李昭庆马队一支为游击之师,从此各人各有了泛地。敌兵到来,各泛各负责任,不至像头前互相观望,互相推委。游击的人,逐北迫奔,到处有人接应,也不至官随敌走,飘忽无定,累月穷年,靡所底止了。李鸿章接着办捻,萧规曹随,并没曾有所增损。所以数年之间,东西两捻,渐次荡平。鲁王任柱,于同冶五年十月,被刘铭传诛掉。遵王赖汶光,于六年十二月,被官兵在扬州地方生生获祝张宗禹、牛洪,直至七年六月,方始灭掉。赖汶光被擒受审,书有供状一篇,语气很是倔强,其辞道:盖闻英雄易称,忠良难得,是亘古一理,岂今不然?忆余生长粤西,得伴我主天王圣驾,于清道光庚戌年秋,倡义金田,定鼎金陵,今已十有八载矣。但其中军国成败,事机得失,形势转移,予之学浅才疏,万难尽述。惟有略书数语,以表余之衷肠耳。忆余于太平天国壬子二年,始沐国恩,职司文务,任居朝班。于丙辰六年,值国家多故之际,正君臣尝胆之时,是以弃文而就武,奉命出师江右,招军以期后用。荷蒙主恩广大,赏罚由余所出,遇事先行后奏,其任不为不重矣。丁巳七年秋,诏命回朝,以顾畿辅。戊午八年春,我主圣明,用臣不疑,且知余志向,故命往攻江北,协同成天安、陈玉成佐理战守事宜,永固京都门户。受命之下,兢业自矢,诚恐有负委命之重,安敢妄怨有司之不从!且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诚哉是言也。于辛酉十一年秋,安省失守。斯时余有谏议云:“当兹安省既失,务宜北连张苗,以顾京左。须出奇兵,取进荆襄之地,不出半年,兵多将广之时,可图恢复皖省,俾京门巩固,此为上策。

”奈英王等畏曾国藩如神明,视楚军为霸虎。是以英王不从余议,遂乱师渡庐,请命自守,复行奏加封余为遵王。遵命与扶王、启王等远征,广招兵马,早复皖省等情。此乃英王自取祸亡,累国之根也。又有忠王李秀成者,绝不知机,违君命而妄攻上海。不惟攻之不克,且失外国和约之大义,败国亡家,生死皆由此举。至辛酉岁底,余偕扶王、启王,勉强遵照,由庐渡淮。那时予知有渡淮之日,终无转淮之期,是以过五关,越秦岭,出潼关,于壬戍十二年冬,由郧阳而进抵汉中,一路滔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于甲子十四年春,由汉中而还师东征,图解京都重困。未果,以致京都失守,人心散离。其时江北所剩无所依归者数万,皆是蒙毫之众。其头目任化邦、牛宏升、张宗禹、李蕴泰等誓同生死,万苦不辞,请予领带,以致报效等情,此乃僧帅好戮无仁之所致也。诚可谓行一不义,死一不辜。如此思之,真千古不易之良言也。予视此情状,君辱、国亡、家败之后,不得已勉强从事,竭尽人臣之忱,而听天命。

不料独立此间数载,战无不捷,踏雪披霜,以期复都于指日。

孰意李鸿章者,智足谋多,兵精将广,且能仰体圣化,是以人人沾感仁风不巳。余维才微识浅,久知独立难持,孤擎难久,是以于丙寅十六年秋,特命梁王张宗禹、幼沃王张禹爵、怀王邱远才前过甘陕,往连回众,以为犄角之势。当兹大势至此,无奈天数有定,夫复何言?古之君子,国败家亡,君辱臣死,大义昭然。今余军心自乱,实天败于予,予何惜哉!惟一死以报邦家,以全臣节。惟析鉴核,早为裁夺是荷。

捻军既平,论功行赏。李鸿章以下,尽得加赏谋职。不意这么一来,竟会激起一个好大喜功的英雄来。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陕甘总督左宗棠。左宗棠见猎心喜,慷慨上书,自请五年工夫,平掉甘陕之乱。两宫太后再无不许之理,立即批准,派他为钦差大臣。左宗棠欣然受命,调齐兵马,戈矛耀日,旗帜迎风,星驰电掣似的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北京朝廷,大小政事都由两宫太后裁决后,当今天子,倒做了天下第一个清闲自在人了。这位皇帝,虽在冲龄,英明得要不得。此时慈禧宫里,最宠幸不过,就是太监安得海,阖宫人都称他做“小安子”,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差不多就是慈禧后。宫廷里除了两太后,谁也不敢得罪他。穆宗却已知道他奸恶,戏嬉时光,常把小刀子斫断泥人首级。小太监问他缘故,穆宗道:“我杀小安子呢!”

穆宗很喜欢便衣出游,安得海当了面并不谏阻,总密密的奏知太后,使他受一顿教训。穆宗探知原委,恨得牙痒痒地,却又奈何他不得。一日,穆宗在宫里,忽又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走去走来,总是闷闷的。心里一昏闷,便懒在宫里,只想外头去鬼混,又怕太后知道,要受教训。近侍四名小太监偏又影儿似的寸步不离,到东随到东,到西随到西。私心默计,要溜出宫门,总先要这四个儿不阻挡。但是跟他们商量,定然不会应允,最好避掉他们眼珠子,不被他们瞧见。心生一计,随取案头瓶中供的两枝新贡进来绢扎花,向小太监道:“你们替我走一趟去,这一枝送到东宫里,这一枝送到西宫里,说是我献给太后的。”

小太监道:“爷不用献得,太后一般也有着呢!

”穆宗道:“我怕不知道,我献上去,尽我自己一点子诚心,快去快去!”

小太监道:“我们都去了,谁伺候爷?还是到了东宫,再到西宫吧,留两人在这里。”

穆宗道:“不用,我横竖不要什么,你们去了就回来是了。”

小太监道:“爷可别走呢!记得上月,爷把我们支使开了,私自出宫,玩了一镇日,小安子知道,回过太后,害我们都挨了一顿好打!”

穆宗道:“谁又走呢?你们放心去就是了。”

小太监还不肯去,穆宗道:“蠢奴!载澄约着今儿打球,朕走了,岂不失掉他兴致?”

小太监一想不错,恭亲王的儿子澄贝勒,原约今儿来宫打球呢。

两个一班,接了绢花,分头去了。穆宗支使开了小太监,覰人不备,溜出宫门,径向闹市走来。候馆鸡鸣,旗亭酒熟,此间景象,自觉别饶风趣,圣心很为欣悦。信步行去,不知不觉,早到了一所僧寺,步入山门,逐殿随喜。随喜到罗汉殿,忽见一个汉子,全副苦相,满面穷腔,站在那里哭泣。心里很为诧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丁抚台智斩安太监 慈安后妙选窈窕娘

话说穆宗微行都市,在僧寺里碰见一个汉于,全副苦相,满面穷腔,站在罗汉殿中哭泣。心里很为诧异,不禁上前问道:“你干什么的?哭什么?”

那人擡头,见是一位公子哥儿,随道:“少爷,小人素来跟官的,因被主人撵了出来,没家可归。

住在这儿,又遭和尚白眼,想后思前,不禁自嗟自叹。既碰见了少爷,那是我好运到了。万望少爷垂怜,赏小人一碗饭吃,一辈子忘不了大恩呢!”

穆宗道:“如尔辈以何处出息为最优?”

那汉子道:“最好是粤海关当一名捍子手,只是小人哪里有这般福气,随便哪里混一口饭吃,已经是恩典了。”

穆宗道:“那容易。”

随向寺僧假了一副纸笔,问那汉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回道:“小人叫余登发。”

穆宗攀笔一挥,写成一信。吩咐道:“交到步军统领衙门去,自会有好消息。”

余登发接了信,欢天喜地而去。步军统领奉到上谕,见这位捍子手是钦派的,不敢怠慢,为即予金治装,咨遣粤关承役。这是后话。

当下穆宗发放了那人,走出寺院,信步向琉璃厂来。瞧瞧这样,瞧瞧那样,字画古玩,骨董瓷玉,笔墨笺扇,一件件都瞧过。瞧到一种纸头,名叫玉版宣的,倒很合意。随询问价值,购办了五十张,一钱二分银子一张,共计银子六两。穆宗取出三粒瓜子金抵用,掌柜的见不是适用物,摇头不要。穆宗道:“我没带钱,可怎样?”

掌柜道:“没带不要紧,我叫伙计跟随尊驾去取了吧。”

穆宗点点头,起身就走。那伙计挟了纸,跟随着,抹角转弯,走了好一会,问道:“尊客,到了没有?

”穆宗道:“快到了。”

说着时,早到了皇宫内苑。穆宗直向午门大踏步走了进去。这一来把那伙计直吓得三魂出窍,六魄离身,丢掉纸头,转身就奔。穆宗拍手大笑,喊一个小内监,取了纸,笑着进宫来。才到干清门,顶头撞见了安得海,安得海笑道:“万岁爷好乐,市间有什么笑话儿?讲给奴才听听,赏奴才也乐一会子。”

穆宗道:“好奴才,别哄我了,太后等着你呢,快饶舌去。”

安得海讨了个老大没趣,很是愤愤,少不得想一个法儿,报此微仇小恨。

有话即长,无事即短。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瞬间早已是同治八年,这叫做闲中岁月,闹里乾坤,过得格外容易。这时光,大乱初平,天下无事。慈禧太后静极思动,因苏杭两织造进呈的衣服,不是尺寸不合,就是色样太古,慈心不无郁郁。

叹向安得海道:“国家费了许多钱粮,豢养这一班蠢奴,贡进来衣服,竞没一件合用的!”

安得海道:“现在绣工,倒是广东的好。苏杭两省,倒也不过如此。”

慈禧后心动,随道:“广东绣工果然好的,办他几件试穿穿也好。可惜这班人,心粗气浮,没一个靠得住的,叫我派谁去呢?”

安得海道:“倘不嫌奴才蠢笨,就奴才去一趟如何?”

慈禧后道:“你肯去,果然很妥当!”

一语未了,小太监入报:“万岁爷进来了!”

随见穆宗笑吟吟进来,哄言道:“臣儿教练成功一班小内监,掼的交真是灵活,太后高兴瞧瞧吗?”

慈禧后道:“长得这么大了,还那么淘气,你那师傅怎么不教导教导你?这几日宏德殿到吗?”

穆宗道:“宏德殿天天去的,倭师傅讲《大学衍义》;李师傅讲《毛诗》;翁师傅讲《礼记》;徐师傅讲《资治通鉴》。

”慈禧后道:“什么《大学》、《通鉴》,我看只消认得几个字,略解点子文义,臣工们章奏瞧得下也就够了。”

回向安得海道:“你去关照各师傅,说我说:‘万岁爷功课,除《四书》外,每日把世宗朱批上谕讲几条就是。’”安得海应着自去。慈禧后随向穆宗道:“小安子我差他广东去,订织龙衣,你瞧好不好?”

穆宗听了,很是欢喜。

过不多几天,安太监束装就道,得意扬扬,出都而去。满望春风无恙,明月常辉,织罢锦袍,归帆早挂。不料人情叵测,世路崎岖,一到山东,就生出滔天波浪来。一日,两宫太后坐朝听政,当值太监呈上一封山东巡抚丁宝桢四百里加紧奏折,拆开一瞧,慈禧后不觉花容失色,香泪如珠。忙问慈安后:“此事还好弥补吗?”

慈安后道:“祖宗制度,内监原不得出京的。现在且交给王大臣公议,如果王大臣等不说什么,我总可以通融。”

慈禧后没法,只得把原折发交下去。一时恭亲王、醇郡王先后复奏,都说祖宗制度,内监私出都门,即死毋赦。

宜着丁宝桢严密拿捕,捕得即就地正法。慈禧后道:“安某此行,实奉我命。我欲特旨思赦,如何?”

醇郡王道:“祖制既有明文,安某自无生理,恩赦安某,即是蔑弃祖宗成法,奴才不敢领旨。”

恭亲王道:“有安某,即无祖制,以安某与祖制比较,哪一样重,那一样轻,太后圣明,岂有不知?”

慈安后道:“那也没有燕子的事,终不然为了一个太监,连祖宗制度都不顾了。”

随命军机拟旨:安得海矫旨出都,僭拟无度,招摇扇惑,属实罪有应得。

着丁宝桢严密擒捕,捕得即行正法。钦此。

迅雷不及掩耳,弄得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慈禧后,除了回宫暗泣,竟没有别的法子。

原来丁宝桢上年入都陛见,穆宗微行过访,密诉安得海蛊惑圣慈各种罪案,不胜郁郁。宝桢大为感动,一时忠愤填胸,慷慨自任,愿竭愚忠,攘除奸佞。穆宗喜道:“卿真是社稷功臣,天地祖宗,定然佑卿早成此举。”

丁宝桢回到东抚原任,展转筹思,苦无善策,拊髀扼腕,不胜慨然。一日,接见属员,问起近事,才知安太监奉命出都,将次抵境,在直隶地方,骚扰异常。宝桢怦然心动,暗付:“天赐机缘,千年难遇,我可再不能错过了。”

密劄沿边州县:“安太监抵境,立即报我知道,如违参办不贷。”

密劄去后,不过三日,德州文县到来,报说安太监已经抵境,责令地方供张。宝桢得报,立即飞章,奏请拿捕正法。一面劄饬东昌府程绳武追袭安得海。程绳武不敢怠慢,顶笠履屏,率领弁众,在炎天烈日里格马追逐,驱驰了三天,帽影鞭丝,车尘马足,前后相映,绳武终是胆怯,不敢下手。宝桢闻知,叹道:“程守竖儒,几败我事!”

檄调总兵王正起旧骑追袭,传语道:“无论如何,务须把安太监擒住解省,是祸是福,我自担当。”

王总兵听到此话,顿时雄心纠纠,杀气腾腾,统率本部人马,飞也似赶将来。

昼夜兼程,步马并进,赶到泰安。望见花簇簇一队人马,天马似的行走,立派军探飞马探视。霎时回报,前面确是安太监。王总兵立传将令,大小三军,赶速追上,众兵齐发一声喊,电掣雷轰,风驰雨骤,一瞬间早巳迫到。王总兵下令合围。这一个令不打紧,左旋右转,两面包抄,早把安太监困在核心,围得铁桶相似。安太监愕然问故,王总兵道:“某奉载部法大令,特来拿你,知趣的快快跟我走!”

手下将校,连声接喝,千人一致,万众一声,宛似岳撼山摇,江翻海倒。这一股听威,满望把安得海吓下马来,谁料安得海没事人似的,冷笑道:“穷凶极恶做什么!别说你这无名小卒,丁宝桢来,也不在咱老子心上!咱老子奉的是皇太后懿旨,问你们要死要活?咱老子在都中,眼里有谁?当今皇帝,在咱老子跟前,也不敢大气儿呵一呵!丁宝桢这小厮,多大的前程!”

一边说,一边挥着鹰毛扇,意态很是闲适。众兵弁面面相觑,都道:“鸡子跟石子碰,总没有便宜的,咱们何苦没眼色!”

王总兵道:“咱们奉令而来,就有什么,自会有人顶受,你们放胆办事是了!”

众人还不敢动手。王总兵发怒道:“国有国法,军有军令,谁要违拘,我就治谁!”

随喝:“把这一干人拿下了!”

此时王总兵眉现杀气,眼露凶光,众人无不凛然。只得咋着胆把安得海拖下马,并他从人一起扣住,连同马匹行李,都押赴省里来。

安得海一路上大言不惭,声称:“这会子尽你们作威作福,皇太后旨意一到,包管一个个死与我看!”

众人听了,不觉都有点子发毛。

安得海没有解到,太原城中早已无人不知,没个不晓,两司道府,写了这一件事,先后上院谏阻,都说奏折虽上,旨意未下,不知上头主何意见,还是谨慎点子的好。丁宝桢微笑不答。过上两天,巡捕官送进王总兵手本,丁宝桢传出渝去,升坐大堂验看。抚部院的大堂,验时原不很坐的,威严无比,中军官、旗牌官、巡捕官、王命司、护印司、护救司、刀斧手、捆绑手、刽子手、洋枪队、马刀队、钢叉队,齐齐整整,密密层层,雁翅般排开。正是叱吒风云变,呼喝鬼神惊。当下丁宝桢升坐大堂,王总兵橐键入谒,回明原委。宝桢喝令:“带上安得海!”

一时带上。宝桢喝问:“你是不是安得海?”

安得海道:“丁宝桢,你问我做什么?我便是安总管、安老爷,你这小子,原也不配认识你老爷。你老爷住的所在,你这小子站立的地方都没有呢!”

丁宝桢也不去理他。随道:“验明正身不误,中军官呢?”

中军官应着上来,丁宝桢道:“这是安得海正身,交给你带去严行看管,有了意外,本部院可只问你!

”中军官连声:“是,是。”

,安得海兀自在那里骂人,中军官道:“安老爷,别骂了,且到小衙门盘桓几天再讲。”

一把拖住,风一般去了。丁宝桢又提上他从人,逐一问过,计点共二十多人,发交首县暂禁。王总兵回道:“安太监的辎重行李如何发放?请大帅示下。”

丁宝桢道:“都是些什么东西?”

王总兵回道:“好马三十多匹,内有几匹神骏的,一日可行六百里。”

宝桢听了,向左右道:“竟有这许多好马!”

王总兵又道:“黄金一千一百五十两,元宝十七个,雀卵珠五颗,珍珠鼻烟壶一个,翡翠朝珠一挂,碧霞朝珠一挂,碧霞犀数十枚,最重的有到七两,其余珍宝,不计其数。”

宝桢传命:“马匹留厩暂养,金银珠宝暂存库内。”

太原文武,见宝桢作事明勇刚决,都替他惴惴危惧。宝桢却谈笑自如,宛如没有这件事一般。次日朝晨,上谕行到,果然是准如所请,从此闻势赫奕的安总管,捆赴法场,号炮一声,完结了终身大事。

复奏到京,穆宗异常欣悦。在干清官里,引吭高歌,不禁唱起戏曲来。一会子,传齐小太监,排下板登,教练掼交。掼交这技艺,年纪愈小,身体愈灵的掼也愈精,精于此道的,旋转如风,铮然有声,一口气可以掼交数十度。学习时光,却苦得很,叫小孩子横脸在板凳上,教练的人,用手擦摩他的肚腹,要圜转如环,才算合格。穆宗教练掼交,严厉无比,蠢笨的小太监被他强按死的,不知凡几。当下小太监们听到教练掼交,都吓得三魂出窍,六魄离身,又没法儿躲避,只得咋着胆应卯。

亏得穆宗欢喜,皇恩浩荡,帝德汪洋,蠢笨的倒也仰邀殊眷,未蒙按毙。穆宗这么快活,他那生身母后慈禧后深宫寂寂,良夜迢迢,未免有情,谁能遣此?幸亏赋性素来豁达,现在这件事,虽属出于意外,木已成舟,挽回莫及,情过境迁,便也渐渐的好了。

近日国中各事办理也都就绪,陕甘回子叛服无常。自左宗棠入甘后,得寸进尺,气象很好。天津百姓殴毙法国领事,烧掉法国教堂,法国兵船鼓轮抵津,声势汹汹。这么天塌似的大祸,李鸿章运三寸不烂之舌,只三言五语,说得法人雾解冰销,唯唯而退。

穆宗此时已经十六岁了,丰裁俊美,气宇英爽,内外臣工得瞻天日,无不额手称庆。两宫太后便议替他提议婚事。这个消息才一传出,各满蒙世家,有女孩子的,便纷纷报名入籍,听候选择。两宫太后精心选阅,不到半个月,心里都各有了人。

东太后选中了状元崇绮的女孩子,西太后选中了都统凤秀的女孩子。凤女年才十四,崇女年已十九,相持不决。于是两太后各派心腹宫眷前往女宅相看,这还是沿袭前明旧制。东后派的是礼亲王之女二格格,去了大半天,才回宫复奏道:“相得祟女,面部长而略圆,洁白无瑕;两颊丰腴,形如满月;峨眉凤眼,龙准蝉鬃;耳大垂肩,其白如面;额形广圆,光可鉴人:胸部平满肩部圆;正背部微厚,腰部纤柔,双股如藕,双跌如雪:肌理腻洁,肥脊合度;无痔,无疡,无疮疤、黑痣、雀魔及口鼻腋足诸私玻秉姿懿粹,夙娴礼训,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容。”

东太后喜道:“果然不错吗?”

二格格奏道:“奴婢按照成例,引她到密室里,迫令她洗澡,逐体相看了去,一趾之细,一毛之微,也不敢粗心大意,轻易放过。”

东太后道:“声音儿呢?”

二格格道:“声音儿的清脆,奴婢真也形容她不出。”

东太后道:“我知道你细心,能够办事,果然不错的。

”太监入报:“西宫慈禧太后来了。”

慈安后忙起身要迎,只见慈禧后已进来了,笑吟吟的道:“凤秀的女孩子,已经相看过了,相单在这里,请太后过目。”

慈安后接来瞧时,都不过是月貌花容、柳腰杏脸的套话。慈安后道:“皇后统率六宫,母仪天下,据我意思,年长的好。”

慈禧后道:“凤女年纪虽轻,倒很贤明婉淑。”

慈安后道:“既是这么,就册封了她做贵妃吧!”

慈禧后道:“贵妃只并皇后一等,原无不可,但不知皇帝心里如何?”

慈安后道:“传皇帝进来,叫他自己定夺也好。”

慈禧后暗忖:“皇帝是我生的,谅来心志总与我相同。

”一时穆宗入内,见过两太后。慈安后把崇、凤二女二纸相单,交给他瞧,随道:“这两张单子,一后一妃,你瞧哪一个配做皇后?”

穆宗笑道:“何用问得,总是十九岁的合格呢!”

慈安后笑问慈禧道:“他也这么说,如何?”

慈禧后道:“那定是祟女的福气了!”

于是定议立崇绮女为皇后。特下恩旨,封崇绮为一等承恩公,定了日子,命大学士瑞常、礼部尚书李鸿藻充纳采使,用柬帛雁璧,骏马四匹,至承恩公第,为皇帝纳采。纳采之后,随即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典制祟隆,仪注繁重,不用细表。

到了大婚吉期,钦派满汉大学士、尚书各二员,迎皇后于承恩公第。是日,皇后穿着大礼服,头上黄缎头披,身上黄缎长袍,都绣着红牡丹金凤,长袍之外,再有一个披肩,却是红宝石穿就的,宝光四射,令人目眩心摇。顶上戴一枝金凤凰,左右两边翠绕珠团,尽是希世奇珍,旷代异宝,绣彩辉煌,翠珠耀眩,差不多是天仙下降,玉女临凡。侍婢扶着,在阿鲁特氏祖庙拜辞。辞过庙,承恩公抱女登舆,传呼警跸,宫娥、内监、侍卫、执事人等分队排行,平荡荡,静悄悄,徐徐行走。

霎时已到,凤辇径入宫门,至丹墀降舆。这时光,天子临轩,百官陪位,王公侯伯,六部九卿,文武各官,满汉各将,没一人不到,没一个不来,真是旷世大观,隆朝盛举。宫女扶皇后上殿,北面而立,礼部尚书手捧金册,朗声诵读,皇后俯伏跪听,两宫眷引皇后至帝前谢恩。皇后拜伏于地,久无闻响,宫眷附耳教导,皇后无奈,口称:“臣妾阿鲁特氏,谨贺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韵如微风振箫,清脆如娇莺初啭,满廷之人,无不动容。皇后兴起退立,文华殿大学士才捧皇后之宝,武英殿大学士手捧玺绶,坤宁宫掌院内监跪受玺绶,转授宫眷。宫眷以带皇后。皇后跪地,口称“臣妾谢恩”讫,天子退朝,皇后即位。群臣朝见皇后,都就位行礼,嵩呼毕,退朝。

皇后乘坐软舆,十二名宫女提着六对红纱宫灯前导,四名太监擡起软舆,缓步紧行,擡到中宫。四壁新论的黄金椒粉,夹着檀楠兰麝,扑鼻芬芳,香的人脑袋都晕起来。宫中陈设,耀眼争光,更使人神昏目眩。帘是明珠缀成的,几是青玉琢就的,沉香为床,镶以珊瑚,红罗为帐,饰以翡翠,上铺锦衾绣枕,下列玉架金盂,其他珍玩,十色五光,诸如此类,不可胜数。皇后下舆,由宫眷引导,入内鹄候。早有四员三品以上的宫仆宫你站一边,守护着金台绛蜡龙凤花烛。这四位护烛官,都是千挑百拣来的,一个个都是夫妇齐眉,子孙绕膝,很吉利很吉利的。忽见一个太监奔入道:“万岁爷来了!”

随见十二名太监,六对红纱灯,引进一个少年天子来。头戴红缨缎帽,冠着红宝石顶子,顶上无梁,帽后无翎,身穿四开襟龙袍,扣着金镶玉带,外罩青缎外套,脚登粉底缎靴,气宇轩昂,神彩焕发,端的是当代圣人,承平令主!顿时鼓乐喧天,笙箫叠奏,帝后行起合卺礼来。皇后从宫眷之教,奉觞帝前,口称:“臣妾贺皇帝陛下万岁!”

穆宗喜甚,亲酌金樽,还赐皇后。皇后赧然,勉尽一樽。双颊微酡,宛似朝霞映雪,又如雨后海棠。

说不尽的娇艳。穆宗越瞧越爱,越爱越瞧,不禁乐极忘怀起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浴日补天片言格主 移花接木一语立君

话说穆宗见皇后娇艳婉淑,愉快得不可言喻,一宿无话。

次日黎明,率同皇后到东西两宫请安。西太后面谕:“今儿是好日子,凤秀家的孩子我已交代过,叫他家今儿送进来呢!”

穆宗应了两个是,退了下来。这日册封凤秀女为妃,两宫太后隆恩懿旨,赏号慧妃。在慈禧后原是把移花接木手段,间断他新婚恩爱,不意穆宗竟是个多情帝主,跟皇后缱绻缠绵,依然难分难解。慈禧后很是不悦,面谕穆宗道:“慧妃贤明,宜加眷遇,皇后年轻,未娴礼节,中宫可以少去去!”

穆宗嘴里应着,心中颇不以为,花前缱绻,月下温存,在所不免。慈禧后闻知,没好气。不意雪上加霜,慈安太后忽又发起归政的念头来,笑向慈禧后道:“寻常人家,儿子娶了媳妇,成了家,做婆婆的也要脱家呢!咱们连头合尾,管了十二年了,每日里提心吊胆,亏得祖宗默佑,不曾有乱子闹出来。这副重担子,现在我可不愿意再挑了,跟你商量,择一个日子,归给皇帝管理了。你看如何?”

慈禧后道:“论理原是不错的,可惜皇帝年纪太轻,阅历太浅,咱们放了手,万一轻举妄动的干坏了,倒又对不起天地祖宗了。”

慈安后道:“皇帝已经大婚,究竟不是小孩子了。奕訢、李鸿藻都在军机上办事,一个是亲叔子,一个是师傅,果然举动轻妄,他们总也谏阻。再者,咱们虽是不问事,监察教训,原是不能少的。”

慈禧后听了这正大堂皇的议论,没有回驳,只得勉强答应。

次日,降下懿旨,定于明年正月,举行皇帝亲政典礼。圣天子洪福如天,此旨才一颁布,恰又生起一件天大喜事来。云南回酋杜文秀,霸有五十三城,造禁城,拟王制,雄踞大理,虎视南中,已经十有八载。他的国界,西及四川,东至贵州,兵多将广,声势很是不校朝廷遣将调兵,征讨了好多回,何曾得着便宜!自从那年专任了岑毓英后,得寸进尺,日异月新,虽未必马到成功,倒也能旗开得胜。曲靖、澄江、临安、赵州、蒙北逐渐收复。进军大理,不分昼夜,百道围攻。到这年十二月,用滚地龙老法,轰破外城,官兵一拥而入。文秀自知必亡,把子女托给了大司衡杨荣、大经略蔡廷栋,自己与爱妾数人,团坐一室,慷慨悲歌,服毒自尽。他的臣下,趁他没有气绝,弃之出城投降。岑毓英乘势进兵,一舜间,三重坚城尽破,纵兵大掠。降人数万,都被大军掘了大坑活活埋死。杨荣、蔡廷栋等尽被斩掉。只文秀之妻何氏女秋娘逃出覆巢,含辛茹痛,立志报仇。不意事机不顺,零落天涯,竟至抱恨以没。秋娘曾有一函书信,致给她情人,辞旨异常哀艳。其辞道:妾家亡国破之人也。先君子早年,恫于满人之虐,因众志,倡义旗,保固一方,以待清宴。外抗边夷,内静狂寇,比于窦融、张轨,岂遑多让!妾生长深宫,略谙诗礼,亦俨然金枝玉叶也。昊天不吊,苗贼助凶,四十万人,一齐解甲。先君既抱恨泉路,弱女遂零落天涯。嗟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所含辛茹痛,苟且偷生者,希冀手屠苗贼之脰,以复不共之仇也。

不意薄命人命薄于纸,辗转风尘,所遭辄不如意。岂以平生志节犹存,未甘屈之下故耶?秣陵仓猝,沪渎流离,蹉跎之痛,遂及老母间关来粤,乃复逢君,欲述苦情,难于倾吐。略昔一夕话、君忆之否?盖改弦易辙之志、于此决矣。果也雏儿浅躁,入我彀中,不幸诟起禧闺,事机不遂,老贼狡猾,遂动猜疑。

记先君子方盛之时,苗贼亲来纳款,当时妾侍于侧,贼遽以秦箫为请。先君爱妾,不欲委之虎口,以少长相远为词,彼乃愤怒,中夜斩关而去。衅起于妾,遂致覆祀灭宗。嗟乎!此耻则西江不濯;此恨则万世不复。哀哉!天下丈夫,惟君尚能垂怜薄命,用敢略述腹心,使君知区区清白身,非甘心作河间妇者也。计书达时,妾魂当散为轻尘,魄当淹为虫沙久矣。天长地久,蒙耻饮恨,痛如之何!魂与笔销,无多赘述。

这都是后话。

当下全滇底定,捷报到京,两宫太后异常欣悦。此时已经腊尽春初,转眼新年。两太后撤帘,穆宗举行亲政典礼,加上皇太后徽号。从此慈安后静坐深宫,诵经礼佛,消磨那太平岁月;慈禧后则纵情诗酒,极意声歌,消遣之法,自各不同。这年考差,诗题是《江南江北青山多》。慈禧后偶而兴发,拟作一首,中有佳句道:雨后螺深浅,风前雁往还。

舍连春树外,峰杂夏云间。

四海升平,八方无事。那些熙朝周召,盛世皋夔,静极思动,不免无中生有,想出点子事情来,点缀升平景象。便怂恿穆宗,修建圆明园。穆宗正苦大内里祖制严密,起居服食,都有制度,举动一切,不很方便。立刻准奏,批伤内务府估值兴工。几位公忠体国的大臣一得此信,疾忙飞章谏阻,哪里谏阻得祝众人都向奕訢道:“这件事,王爷不出场,怕不易挽回呢!”

奕訢道:“论到现在的时势,国家的财力,这种不急之务,如何兴力理。同治八年,御史德泰奏请安户亩鳞次捐输复修,那时经我请旨,把他切责谪戍,上头也总纪得。怎么这会子又要动工呢?”

众人都道:“哪里都是上头意思,左右近侍,哪一个是好人?又不知哪一位闲极了,想出法儿来讨上头的好,上头年轻,听见玩的事情,自然总嘉许的。”

奕訢道:“做我不着,入宫碰一回看。”

随叩宫门请见。

太监飞奏穆宗:“恭亲王爷有要事求见,现在宫门候旨。

”穆宗道:“什么要事?你大概总问过了。”

太监道:“奴才问过,恭亲王爷说须见了万岁爷面奏。”

穆宗道:“哪里是真要事!又不知在哪里听了些什么,又来订磨我了。”

随命传他进见。一时引入,穆宗劈头就问:“太监说你有要事,是什么紧要事情,这会子还要见我,明儿都不能等?就农工百职,忙了大半天,也总要歇歇了,王爷怎么倒又不乏呢?”

奕訢道:“听说皇上降旨,要修建圆明园,真有此事吗?”

穆宗道:“你来就为这件事吗?我当是什么。若说这件事,你可白费心思了,连我也不能作主,这是太后意思,有本领你自去见太后。

”奕訢碰头道:“以太后之圣明,皇上之仁孝,稍饰园居,果也无伤盛德。奈眼前时势,内患虽平,外难日亟,库空如洗,民不聊生,这么大的工程,如何能够兴办?圆明园是宪纯两庙所修,当时财力远过今日。且纯庙尔时明降谕旨,后世子孙,勿得踵事华饰,这会子兴工修建,工程简陋,无以备翠华之临幸。要全复旧观,国力又有所不足。奴才下见,还是少缓为妙!

”穆宗听了这种不入耳之谈,心中异常不自在,倒下身躯,歪在榻上,一声儿不言语。奕訢见他不答,更提足精神,长篇大套的讲说祖制。如何训俭、如何训勤,劳叨的不堪。穆宗再也不能忍耐,开言道:“你熟祖训,于朕事还有说吗?”

奕訢见穆宗穿着黑色长衫,随道“皇上穿些黑衣,也非祥制所许。”

穆宗道:“朕此衣跟载澄穿的一个颜色,你不禁载澄,倒来谏朕,是什么道理?你且退去,朕还有旨意。”

奕訢没法,诺诺连声而出。穆宗随命取上朱笔,草了一道诏旨,封固定当,传旨大学士文祥速到养心殿陛见。

穆宗朝冠公服,坐出殿去,文祥叩头朝见。穆宗道:“朕有一道旨意,着你发与军机大臣,公同拆阅,速速照旨行事,毋得有误。”

文祥见御容不似往常,知道必有缘故,拆开一看,见写着:奕訢着革去亲王,赐令自尽。著文祥前往传旨监视。钦此。

廿二个朱字,吓得魂飞魄散,碰头道:“此事非同小可,恳求天恩,收回成命。”

穆宗拂袖起身,踱回宫里去了。

文祥没法,赶到军机处跟众大臣商议。众大臣道:“这件事情,只有叩宫奏知太后,或者还有挽回的法子。”

一句话提醒了文祥,立刻诣太后宫,恳请召见。慈禧后很是诧异,召入问道:“我已经退了政,什么事,还混我?”

文祥碰头,回明缘故。慈禧后道:“皇帝真也淘气,这道朱谕,你交给了我就完了。”

文祥呈上,慈禧后阅过,藏在袖中,随道:“你去吧。

”文祥叩头退出。一桩祸事,雾解烟消,而圆明园却已降旨饬匠估工矣。

满朝臣工,鉴于奕訢之事,谁敢犯颜极源。不意都察院里竟有几个吃了豹子肉、熊儿胆的御史,出来干那旋转乾坤大事业。一个姓沉名淮,一个姓姚名百川,先后抗疏力争。姚百川奏折里,有“三海系金元名胜,近在禁闼,便于宸游,不如酌量修理”等语。穆宗心动,特旨召见,问道:“你家里总也有老母,老母偶尔高兴,要择一所地方,散散闷,儿子顺着,也是分内之事。现在太后要略修圆明园避暑,你们都不肯答应,设身处地,心里头安不安呢?”

姚百川碰头道:“三海风景很佳,路程又近,依臣愚见,圆明园不如三海。”

穆宗随把朱笔递给姚百川道:“你说三海好,就着你将三海风物细写将来,果然胜过圆明园,朕也可以宛奏太后。”

百川遵旨,接了朱笔,就御案上草稿对答。穆宗见他马蹄袖置在笔杆上,挥洒很不自如,亲劳御手,替他上了袖口。百川风行海涌,运笔如飞,霎时写就。穆宗接来瞧时,见开着:殿有仪鸾殿、涵元等殿;阁有紫光等阁;亭有五龙等亭;台有瀛台等;廊有回云廊等;楼有翔凤楼等;桥有金鳌玉蝀桥等;山有艮岳峰等;洞有紫云洞等;岛有琼笔岛等。其他树木花草,梵宇砖塔,无一不备,无一不有。随道:“朕就把你所写的作为凭据,转奏太后,且候太后旨意。”

百川碰头答:“皇上如此,天下苍生之福也。”

穆宗谕令退出。

次日,就降谕旨,命停止圆明园工程,酌量修理三海。都察院众御史瞧见此旨,没一个不钦侗沈、姚二人的胆识。姚百川道:“这都是皇上圣明,从善纳谏,我们有什么胆识呢?”

众人都道:“吴可读不就为言事降调的吗?他奏的不过是请把成禄立正典刑,王大臣等就说他是刺听朝政,请旨究诘。不是皇后宽恩,怕就不得了呢!”

正在议论纷纷,忽见一人踉跄奔入,向众人道:“恭邸坏了事了,诸位没有知道吗?”

众人听了,宛似顶门上轰了一个焦雷,吓一大跳。姚百川就问:“哪里来的消息?”

那人道:“谕旨都下了,还问消息呢!”

众人争问:“谕旨上讲的什么话?”

那人道:“也没什别的话,不过说奕訢着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其子载澄着革去郡王衔贝勒。”

众人道:“写了什么事?可知道?”

那人摇头道:“这个连领袖章京都不仔细。才遇见孙莱山,也说不知道。大约是上头自己草的谕。

”众人猜测了一回,也就散去。

姚百川回到寓里,一夜不曾合眼,苦思力索,想草一道谏议,挽回此事,奈原委未知,无从下笔。次日,在朝房里询问众人,依旧没得要领。遇见南书房行走的学士徐郙,言明已意,徐郙道:“恭邸处分,已经懿旨开复,亲王世袭罔替、郡王衔贝勒都已赏还。”

姚百川不禁失笑。问起缘由,才知穆宗与载澄嬉戏,为了微言细故,拌起嘴来。穆宗发怒,摆出主子架子,把他爷儿两个革得干干净净。事后虽蒙太后赏还,奕訢却从此禁管载澄不准他与穆宗共玩。

不知穆宗与载澄是欢喜冤家,一日不会面,就要俯念。这日,穆宗在宫,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走去走来,终是不如意,又不好意思发使去宣召。无聊之极,独个儿踱向宏德殿来。不意李、徐、翁、广四位师傅一个都不在,只有侍讲王庆祺在沿窗那个桌子上倚着写什么呢。穆宗放重脚步,咳了几声嗽,王庆祺回头,见是穆宗,慌忙起身迎接。穆宗道:“众师傅呢?

”庆祺回奏:“才家去。”

穆宗道:“那也罢了。朕问你,外面可有散心的地方,在家里也闷的慌。”

王庆祺是何等聪明的人,聆音察理,鉴毛辨色,早猜透了五六分。却故意道:“皇上想临幸那一方,当康干极盛之年,四海平靖,八方无事。仁纯两庙,屡次南巡,皇上继绳先圣,也到南边逛一会子如何?

”穆宗把折扇向庆祺头上一拍,笑道:“老王,你安心打趣朕躬吗?”

庆祺垂手道:“微臣怎敢?”

穆宗道:“要修一个园子,闹的天都翻转来,何况巡狩?朕不过想北京市上逛逛,你可能够参我不能?”

庆祺道:“皇上天恩,微臣自应伺候。”

穆宗道:“总要到怡情悦性所在,才有趣味。”

庆祺附耳说了三五语,穆宗喜道:“你这个人真聪明、真知趣,咱们就此走吧。”

庆祺道:“微臣还穿着公服呢,皇上也应更衣。”

穆宗道:“亏你提醒了我,朕还有几句话交代你,咱们到了外面,只算是朋友,君臣的礼节,君臣的称呼,一概捐了。什么皇上微臣,叫了出口,朕可不依的。”

王庆祺笑道:“天子友匹夫,乃是隆古盛举。微臣何幸,得以亲身遭遇。”

当下穆宗入内更衣,王庆祺也派家人回家取衣。一时取到,穿扮定当,穆宗也已走出。庆祺见穆宗头戴瓜皮缎帽,正面钵着雀卵也大一颗东珠,玄色春纱夹衫,玄缎背心,白袜乌鞋,上下一身都是黑,愈显得精神奕奕,风度翩翩。不禁脱口道:“好漂亮的打扮!

”穆宗道:“朕于颜色里就喜欢青色,又素净,又耐穿,偏偏奕訢这东西见一回面,唠叨一回,现在你也叫好,可见不是朕的僻性了。”

原来清朝人为避仁庙御讳,玄色改呼青色,所以穆宗这么说。当下王庆祺引导穆宗到娼寮妓馆里,尝那温柔乡滋味。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沉溺到要不得。墙花路柳,究不比瑶草琼芝。不过一日开来,穆宗感着淫毒,就患起杨梅疮。

初来起还不觉着怎么,愈发愈厉害,竟至不能动弹。没奈何,一切章奏,只得由军机大臣李鸿藻代行批答。延到十一月里,病势愈益凶险,特下诏旨道:朕于本月,遇有天花之喜,心有内外着衙门陈奏新件,呈请皇太后披览裁定。钦此。

满朝臣工瞧见这一道谕旨,不免都有些疑心。忽一日,内廷传出懿旨,立召懿亲各王公、执政各大臣入内议政。一时,惇亲王奕誴、恭亲王奕譞、醇亲王奕訢、孚君王奕譓、惠郡王奕详、贝勒载治、载澄、一等公奕谟、御前大臣伯颜讷谟奕、匡佑、景寿、军机大臣宝鋆、沈桂芬、李鸿藻、内务府大臣英桂、崇纶、魁龄、荣禄、明善、贵宝、文锡、引德殿行走徐桐、翁同和、王庆祺、南书房走行黄钰、潘祖荫、孙贻经、徐郙、张家骧等闻召都到。候了一刻,只见一个太监出来道:“太后已在养心殿西暖阁立等,众位王爷,众位大人,快进来吧。”

众人鱼贯入内。到养心殿西暖阁,见只有几个太监在那里收拾什么,众人垂手鹄立。候了许久,才见慈禧后口衔烟管,身穿便服,徐步而来。行到御座,不坐下,就倚在椅背上受众人朝。

见朝讫,慈禧后开言道:“皇上大婚到今,女花男果,都没有见过,偏偏的有病了。万一不幸,皇族里头,该入承大统的为谁?”

这一句话,便把众人问了个呆。因为进来时光,只道是商议他政。迅雷不及掩耳,劈头就是这一句,一时如何对得出?

你望我,我望你,望了半天,声息全无。慈禧后道:“这是要政,不妨各举所知回我。”

众人都道:“皇上春秋方富,疾病当瘳,奴才等愚见,皇嗣一层,眼前似可不必虑得。”

慈禧后道:“随便谈谈,也无妨碍。”

都碰头道:“这是万万不敢知的。”

慈禧后道:“皇上病势很不轻,我也无非为大家打算呢。

”随顾奕訢道:“你看谁该继承?”

奕訢道:“溥伦强明干练,以贤以长,溥伦似也该立。”

奕訢道:“亲疏总也要论的,博伦族系太疏远了。”

慈禧后道:“不必提溥字辈,溥字辈没有该立的。”

奕訢道:“这个奴才可不敢知了。”

慈禧后道:“奕訢长子载湉,今已四岁,我想叫他入继大统,你们看使得使不得?”

众人都碰头道:“惟太后圣裁。”

慈禧后道:“既是大家没什异说,载湉就应抱进宫来。”

奕訢跪上一步道:“奴才还有下情。”

慈禧后道:“你也不必说了,实告诉你们吧,皇上已经大行了。”

霹雳一声,万雷齐发,众人一得此信,顿时伏地号哭起来。内有一位亲王,竟哭得晕绝过去。欲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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