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第九十七回弹内监盛世发危言建御园圣朝彰孝治
第九十七回 弹内监盛世发危言 建御园圣朝彰孝治
话说韩事结束,日本依然优胜,袁公愤甚,就在吴、续两星使前,请了个假,乘坐超勇兵轮,回到北洋。谒见李伯爷,痛陈治韩妙策,宜趁此机会,请旨责问韩王政治不修,叠生变乱之罪。选派监国,代执其柄。李伯爷不置可否,只说将来再瞧罢了。袁公又上书痛切陈言,请仿汉封建设相事,否则韩终非我有。今之论者,曰省事,曰省费;夫失今不治,待至事发,必倾中国全力而后可图。今日多事,即异日省事;今日多费,即异日省费。李伯爷老成持重,终不肯轻举妄动。
到了光绪十一年春季里,日本特遣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到天津来议订朝鲜条约,朝命伯爵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吴大澄为副大臣,跟日使开议。偏李伯爷会搭架子,直隶总督衙门里,自辕门到大堂,满满都是兵队,铜叉、马刀、长锚、大旗、刀牌、洋枪,密密层层,齐齐整整,好不威武。
架子搭足,才请伊藤、西乡两使进见。两日使也真厉害,李伯爷虽是威严,开议约款,倒并不肯退让。一总议定三款:第一,两国屯在朝鲜的兵,都各撤还;第二,朝鲜练兵,两国都可派员为教练官;第三,将来两国如派兵至朝鲜,须互先行文知照。
李伯爷是中兴名将,旷世英雄,无奈于国际法学,不很明白。
订立了这共同保护条约,还向人家说朝鲜是我属国呢。
此时越南,朝鲜两大交涉,都已结束。朝廷锐意奋发,训饬封疆大吏,如有仍蹈旧习,瞻顾因循,一经查出,轻则立予罢斥,重则分别治罪。又划台另为一省,改福建巡抚为台湾巡抚,驻扎台湾。原有福建巡抚事,改由闽浙总督兼管。筹办海防,创设海军衙门,命醇亲王奕譞总理海军事务,沿海水师,悉归节制调遣;并命奕劻、李鸿章会同办理,善庆、曾纪泽帮同办理。先从北洋精练水师一支,此外沿海省份,分年次第兴办。君卧寝室之薪,臣鼓中流之揖;君臣一德,上下一心。不防英吉利国,趁这当儿,因利乘便,竟由印度派兵进据缅甸,一鼓就灭掉了。驻英大臣曾纪泽奉着朝旨,跟英外部交涉,说到个唇焦舌敝,究竟不能立君存祀,不过争到个所有贡例由英国驻缅大员,按期遣使贡献而已。
慈禧太后素性心高气傲,要把中国做成天下第一个强国。
垂帘以来,频遭多难,叠丧屏藩,把那争强好胜之心,渐渐消磨了个尽。缅甸交涉结局后,就下谕自本年冬至大祀圜丘为始,皇帝亲诣行礼,并于明年正月内,举行亲政典礼。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等一见此旨,先后上疏,恳请皇帝亲政后,太后再行训政数年。慈禧后鉴其心诚,恩谕允从。
这一年,北洋海军成立,李伯爷奏请巡阅,降旨派醇亲王到天津巡阅,总管太监李莲英随往伺候。李伯爷劄委干员办差,当面吩咐:“行辕里头,要总管房间,须要比众讲究,草饰了我可不依的。”
委员应着,自去小心办理。糊裱墙壁,装饰字画,布置几椅,一应事情,无不亲自提调,办理得千妥万贴,才敢禀复李伯爷。李伯爷走来一瞧,摇头道:“这种地方,如何好住李总管,如何好住李总管。”
随喊委员问道:“我为你是老公事,才把这件事交给你办,竟办得这个样子。你自己瞧瞧像什么?我当初怎么吩咐你来?”
李伯爷说一句,委员应一句,候伯爷说完之后,才慢慢辩道:“这一间房间,比了王爷的,只差得一级,卑职已算格外讲究的了。”
李伯爷怒道:“王爷的差一点半点,倒不要紧,李总管的,如何差得?还不替我快换了。”
委员诺诺连声,于是赶忙的调换。
原来这李莲英,是太后身旁第一个得宠太监。清制太监勿得越六品,宣宗酷好男色,有宠的内监恳求加衔,宣宗特制一种白玉顶戴赏给他。独这李莲英因为服勤,太后特恩赏给他二品顶戴。莲英人很机智,每能先意承旨,太后的汤药、喂饵、器玩、服饰一切物件,不消你开得口,早替你早早安排下了。
莲英要是请了假,承值的内监,总不能如意,总要受着鞭挞。
阖宫大小太监,虽然妒忌他,本领上,能耐上,没一个及得上,只好涕泣着求他销假。有一日,太后到恭亲王府去,路过莲英家,见门首贴着玛瑙漆门条,大书“总管李寓”四个字,触目惊心,不禁盯了他两眼。到了王府,莲英乘机请了几个钟头的暂假。一会子,回邸销假,面奏道:“奴才在内廷当差,家里头事情,不很留意。不料小内监无知妄作,竟贴起总管字样来,奴才恨得什么相似,才把他们痛笞了个半死。恳求天恩,把这起没王法奴才,饬交内务府严办。”
太后笑道:“你已经办了,就算了何必再交内务府呢。”
莲英得宠太后,即此可见一斑。
所以李伯爷这么巴结呢。
当下委员受了排喧,只得忍了气从新布置。到了这日,醇王、李监同时抵津。李伯爷兢兢业业的接待,到校阅时候,不过醇王安坐在前,李监随侍在后,其余礼节,毫不分主仆上下。
事毕回京,恰遇着荒灾,御史朱一新上了一折,奏的是遇灾修省,预防宦寺流弊,内有李莲英随奕譞巡阅,恐蹈唐代监军覆辙。太后大怒,谕令明白回奏,旋命以主事降补。
这时光,四海艾安,八方无事,醇亲王是懿亲重臣,与国家体戚相关的,不免想出点子事业来点缀升平,歌舞盛世。好在海军经费,很是宽裕,拨调三千万金,就清猗园旧址,大加扩充,改名叫颐和园。一转移间,化无用为有用。到光楮十四年二月,园工告竣。慈禧太后率同德宗,临幸驻跸。琼楼玉宇,复道琳宫,说不尽的繁华,描不尽的富丽。时人杨小欧,有赋为证,其辞道:大清国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福丽天地,寿齐山河。皇上至孝,薄海讴歌,以为文王之囿。择地西山之坡,山曰万寿,园名颐和,是盖圣天子之所以养其亲,亿万年之所以乐其寿。鸠工庀材,经营结构,殿宇辉煌,山水碧秀,泉石拥翠,林木郁茂,百物效灵,天工俯就。以媚于天子,以娱待皇太后者也。园之中,开仁寿殿。阁启文昌,亭知春色,楼倚夕阳,霞绚之室,玉澜之棠,馆宜芸碧,榭沁藕香,藻绘呈端,恩风记扇长。明目达聪,昂间古乐,纵之皦如,以成始作。园曰德和,殿号颐乐,上下三层,整齐错落,景福高阁,乐寿华堂,亭含新意,岫挹芝苍,水木自清,仁风斯扬,养云轩外,含绿随香,意迟云在,川泳云翔,半山之坡了无尽意,瞰碧园朗凭临俯视,寻云写秋别饶风致。千峰拥翠,佛殿排云,众香宗树,智慧海滨,堂称介寿,阁耸宝云,云松巢密,湖山意真,鹂黄清听,畦绿成茵,窝中邵老,画里游人,盖至此,而仰太虚清无点尘者矣。尤复楼可借秋,门工邀月,秋水依衡,寄澜壮阔,舫对鸥盟,藻深鱼悦,以石为船,因贝成阙,是盖山色湖光共一楼,鬼斧神工皆叫绝者矣。若乃半水之座,寄澜之堂,莕桥虹拱,堂殿风凉,云岸烟屿,蔚翠霏香,可以泛桂掉,流琼觞,风流水面,荷净纳凉。其他玉带之桥禅宗之窟,庄严华丽,结构缜密,极天下之大观,非浅人所能窥万一。
但见三伏无暑,四时皆春;阁峦若剑,草浅成茵;水湖镜清,山光媚人;鱼鸟驯伏,花木精神;金碧镜绣,纵横杂陈。光怪陆离,其殿堂也;深邃广敞,其阖阊也环绕曲折,其垣墙也;文石铅砌,其康庄也;层楼叠阁,其戏场也;轮转波接,其舟船也;宝塔佛殿,如众香也;石恫寻丈,如周行也;湖光山色,浑相当也;玉泉香山,其可望也。于以避炎热、得清凉、觐外使、朝侯王、是乃化工大造。弦穹彼落,策河巅,辟上方,为之颐养圣德,万寿无疆者也。是用卑太极,陋未央,驾九成,傲建章,轶汉晋,薄齐梁,湘宫无宋,骊宫无唐,而何夸乎迷楼,遑足谕乎阿房哉!
慈禧后见园居壮丽,心下自是欢喜,从此大小政务,便都在园中裁夺施行。十月癸未,特降懿旨,副都统桂祥之女叶赫那拉氏立为皇后,侍郎长叙之十五岁女他他拉氏,封为瑾嫔,十三岁女他他拉氏,封为珍嫔。明年二月,德宗大婚,慈禧后举行归政典礼,雍容肃穆,那个排场,那个热闹,说出来人也吓得煞。归政后,第一桩要政,就是恭上皇太后徽号。欲知德宗亲政而后,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东学党倡乱全罗道 叶志超振旅牙山城
话说慈禧后归政而后,清闲无事,常驻在颐和园作乐耍子。
德宗是纯孝的人,万机一切,依旧奏候慈宫懿旨,从不敢独行独断。好在这几年里,八方无事,四海升平。虽为了藏藩哲孟雄的事,跟英国开过交涉;为了帕米尔的事,跟俄国开过交涉,亏得社稷有灵,不久即和平了结。
这一年是光绪二十年甲午,自甲申法越之役到今,整整太平了十年,兵器销为日月光,好一派圣明景象。这时光恰有一桩天大的吉事,是当朝圣母六旬万寿。德宗知道慈禧素性喜欢热闹的,随降渝旨,本年十月初十日太后万寿,援照康熙、乾隆成例,着各省将军、督、抚、副都、统提、镇藩臬内,每省各酌派二三员来京庆祝皇太后万寿,并着于十月初一日以前到京,恭候届期随同祝嘏。又传内务府,叫他带领匠役,在颐和园里,打画图样,盖搭灯棚。并定造各式花灯,都要玲珑精巧,华丽别致。从大内到颐和园,沿途所经,饬令臣民报效点缀景物,建设经坛,传僧道唪诵寿生真经。届时皇帝率同中外臣王,诣万寿山行庆贺礼。又下恩旨,晋封妃嫔及宗室外藩王公,并加恩中外文武大臣。又命宫里传谕各总管执事以及各项杂役、太监、宫娥人等,报明衣服尺寸,叫织造府赶制新衣。种种忙乱,不及尽述。
不意一到五月,朝鲜地方,竟又掀起非常风浪,日本乘势进兵,助澜推波,酿成战祸,遂把万寿盛举,一盆冷水浇的烟消雾散。原来朝鲜国王,是个快活的人,如知耽乐,不解忧患,国政一切,悉任闵泳骏办理。闵泳骏贪愎怙权,百万聚敛,官职非贿莫得,差缺非钱不行,以致仓无一米,库没一钱,上下交困,寇贼纷起。有识的人,知道朝鲜这个国,早晚总要亡掉。
驻英、法、德、俄钦使刘瑞芬,致书北洋大臣李伯爷,称说朝鲜毗连东三省,一有摇动,震撼边疆。宜乘其内敝,收其全国,改建行省,此系上策;如以久修职贡,不忍刑其土地,则约同英、美、俄列强,公司保护,亦足以保安全。此系次策。李伯爷很韪其议,商之总署。总署各大臣,都是喜欢省事的,自然不肯照行了。
光绪十五年,朝鲜为了年荒,禁止米谷出口。日本大起反对,行文照会,称说元山米商,折本十四万元,要求赔偿。朝鲜人惧怕日本,革掉卖米的官员咸镜道观察使赵秉式,应许偿还六万元。日人不肯退让,磋磨争论,至三易公使,争这赔款,挨到光绪十九年,究竟赔掉了十一万银元,方才完结。开化党重要人物金玉均、朴泳孝等都逃在日本,日人竭力保护,朝鲜人奈何他不得,派了李逸植、洪钟宇分往行刺。钟宇是洪英植的儿子,痛老子为玉均煽惑被诛,立志报仇,佯与他交欢。光绪二十年二月,钟宇偕玉均来游上海,同寓在东和馆,钟宇就动手把玉均杀毙。华官诘问朝鲜,朝鲜人回称玉均是叛党,钟宇是官员,请领回自办,华官应允。朝鲜人就把玉均戮尸泄愤,并用盐渍其首级。一面升抉钟宇官职,日人大哗,乃为玉均发丧。李逸植在日本行刺朴泳孝,没有刺中,倒被日官捕去治死。
为了这两桩事情,朝鲜人把日本更恨的厉害。于是东学党徒,遂揭竿而起。东学党也是朝鲜一种邪教,创始的人是叫崔福成,刺取儒家佛老论说,转相衍授。在同治四年时光,朝鲜禁止天主教,捕治教徒,并捕东学党乔某戮掉,党徒势脉,并不减杀。光绪十九年,党人诣王宫为乔某讼冤,恳请昭雪,国王不准。党人恳语愈坚,一时恼动了国王,下令捕治党魁。党人愤懑,思乱更急。到本年三月,借着国人怨日的机会,遂在全罗道古阜县地方竖旗起事,自诩能呼风唤雨,役鬼驱神,从者数万。扬言斥夷讨日,保国忠清,声势十万厉害。国王特派洪启勋为招讨使,假了中国两条船,一条是平远兵舰,一条是苍龙运船,从仁川渡兵到长山浦,在全州地方连开几仗,起初是胜仗,后来乱党逃入白山,朝鲜兵追过去,中了伏,杀了几个大败,几乎全军覆没。乱党从全罗直犯忠清,朝鲜兵望风奔溃,城池失陷,扬言直捣王京,朝鲜大震,商议求华派兵代剿。
于是朝鲜王具折告急,一面知照中国驻韩钦使袁公。此时袁公已经升授道职,钦加三品卿衔。接到韩咨文。随电北洋大臣,请先派一船,载护商劲旅二三百人,到仁川保护商旅。
当下德宗接到韩王告急本章,聚集军机各王大臣商议,各王大臣都道:“这件事,还是叫李鸿章斟酌着行罢。”
德宗道:“邻邦告急,救是一定要救的。何况中国兵力,很是雄劲。”
不多天,李鸿章、定安周历了旅顺等处,校阅过沿海陆军及各处台坞等工事,复奏都称技艺纯熟,行阵整齐,台坞等工,一律坚固,这会子,正好试一试。只不知先派海军,或是先派陆军?”
军机大臣道:“臣等愚见,似应派遣陆军,朝鲜乱党,都在陆地上。”
德宗回过皇太后,皇太后不说什么,于是电谕北关大臣李鸿章,着派妥员援韩。李伯爷就劄委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督率芦榆防兵东援。叶、聂两将,不敢怠慢,点齐士马,星夜兼程,赶向朝鲜而去。
李伯爷是谨守条约的人,电知驻日钦差汪凤藻,叫他告知日本外部,因为朝鲜请兵,中国顾念藩服,不得不派兵代剿乱党。不意日本外务卿陆奥宗光,复书前来,竟说:“贵国虽指朝鲜为属国,朝鲜自己并不承认隶属中国。朝鲜与敝国立约,劈头第一号,固表明为独立自主之邦也。”
汪风藻电奏北京,政府各大臣面面相觑,竟想不出对付的法子。日本外交手段,真也敏捷,一面照复汪使,一面就派大岛圭介率兵八百,先入韩京。大队继续进发,前后共八千余人。也叫驻华公使小村寿大郎把出师平乱缘由,照约告知中国。总署大惊,复书日使,我朝抚绥藩服,因其请兵,故命将平其内乱。贵国不必特派重兵,且朝鲜并未向贵国请兵,贵国之兵,亦不必入其内地。小村回书称:“接本国复电,本国尚未认朝鲜为中国藩属。现在遵照日朝两国济物浦条约及中日两国天津条约,派兵至朝鲜。
兵入朝鲜内地,亦无定限。”
瞧他照会,倒很理直气壮。政府各大臣,竟然奈何他不得。
却说驻韩钦差袁公,闻报叶提台军抵牙山,又闻日船载兵陆续来韩,分由仁川、釜山下岸沿途要害,分布驻守,知道两国必不免有冲突的事,随函告叶志超。外人多谓韩官贪虐,乱党无罪,请广行晓谕,示以宽大。只诛巨魁,胁从罔治。庶早日平定,不生他变。叶营依言行事,果然一纸告示,就把东学党惊得四散奔逃,叶军乘势克复了全州。袁公照会大岛圭介:“韩事渐平,我兵拟即撤归,以避暑雨。闻贵国遣兵来韩,中国亦将增军。两军杂处,必生嫌隙,倘若宵小伺隙播弄,或西人亦增兵抗衡,以收渔利,不但日危,华韩亦损。宜彼此互撤,以归平和。”
大岛口里虽然允诺,水陆两军,依旧增添不已。
济远船管带方伯谦,驻在仁川,见日军逐日增多,恐中奸计,移船先去。此时汉城内外,满屯日兵,仁、汉华商,纷纷逃散,盲人瞎马,势已险极。北洋李伯爷偏是老成持重,屡电袁公,要他凭三寸不烂之舌,说退日军。袁公复电李伯爷,请调南北水师严备,简练陆师听调,并延驻华各国公使调处。又献议道:“遣师出疆,军律为重。事体得失,衅端息开,皆系乎此。宜先慎择知兵大员,以为主帅,水陆均听节制,免号令分歧,事权不一之弊,并遴派真通战时公法之员,以备因应。庶免蹉跌致误,且杜他国插手。”
无奈李伯爷执定主见,要据约说退日军,怕增了兵,适为日本借口。不肯听从袁公计划,并电戒叶志超,切勿逼近韩京,擅启衅端。
此时日本既据入汉城,并在汉江口遍布水雷,以断华兵入汉之路。各城门都派了陆军把守,华人出入,都要检搜。又在城里高架大炮,那炮口直对着中国谬差衙门。谣言纷起,旅韩华侨纷纷内渡,势成骑虎,危险异常。袁公一个儿白干急,电告李伯爷。李伯爷偏又是爱和平,不忍寻仇弃好,满想樽俎折冲,销掉弥天杀运。这就叫宏深慈于不杀,济大忍于无刑。不意日本人比什么都要厉害。得着了机会,星驰电逐,一点儿不肯放松。惩你和平,惩你忍耐,自会有法子挑逗你开衅。声言“朝鲜内政不修,民乱不已,约两国各简大臣至韩,代为更革。
驻日使臣汪凤藻复书日外部,大致说整顿内治,朝鲜自为之,中国不愿干预;贵国既认朝鲜为自主之国,尤不应预其内政。
至彼此撤兵,请稽和约专条照行”等说。日本回书,只说中日两国,同心预其内治,则朝鲜足以安全。万不料中国概置不讲,而但要我国退兵,英政府善意调停,而中国谬执殊甚。若因此而启兵端,实惟贵国执其咎。”
汪钦差电知北京,北京政府知道他敌强才弱,不能胜任愉快,随改命北洋大臣李伯爷跟日人磋议。日人索偿赔款三百万,李伯爷是老成持重深谋远虑的人,以为就赔他一些银款,总以不开战为上策。怎奈朝里上下官员,不知事势,定主张开战者多。一人倡议,百口附和,李伯爷一个儿,哪里抵挡得祝一日,李伯爷在签押房看公事,忽想起了一件什么事,要差个人到上房去。恰好几个承值管家,都支使了开去,一个也没在眼前。只得亲自起身,经过穿堂,听得有人在窗外讲话,只听得一句是:“咱们大少爷,做了东洋驸马,外面都这么说呢。”
李伯爷心里一跳,站住听时,只听一个道:“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一个道:“外面都这么说,咱们老爷,不肯跟东洋开仗,就为有这么一重亲情在,不然,早翻脸多时了。”
一个道:“怪着呢,我也听得人说,东洋小国,敢向中国索取赔款,明仗著有人帮忙,照你说来,这帮忙的人,就是咱们老爷了。”
李伯爷心里,好生不自在,也没心绪再去听他,踱了上房去。暗忖:“谣言这么厉害,我的前程,倒很危险。现在举朝都主张开战,他们把日本太轻看了。殊不知中国的海军,面子上还不觉着怎么,实底里真靠不祝倘然当时不把经费拨去建造颐和园,总也完备点子。偏偏又是太后的事,醇亲王作主,谁能阻止他呢?这会子,他老人家伸脚走了,脱下这副烦重担子,要我一个儿,排好还好,要是不好,我这个人,不要被众人骂死了吗?”
正在烦闷,外面送进一封电报,忙传翻译翻出,是驻韩钦使袁公折来的,只见上面写着:北洋李伯相钧鉴:如政府决议开衅,请先调回驻使,某一身报国,无所恇畏。惟惧辱使命,损国威,凯寒上。
瞧这电报,袁公的急迫,真是刻不待缓。但是李伯爷是人多事忙,瞧毕也就搁过。不多几天,袁公又来一电,报称“大岛圭介已经率兵入王宫,杀掉韩国卫兵,韩王李熙被掳。推大院君主持国政,韩臣闵泳骏等尽被流诸恶岛,事无巨细,悉由日本人专决。韩国已宣称独立,不腐烂中国藩属。”
李伯爷见火已烧着眉毛,蛇已游及屁股,才电令袁公回国。
此时朝廷已下严谕,饬令备战,派出四支大兵,大同镇总兵卫汝贵率盛军十三营,从天津出发;盛京副都统丰伸阿统盛京军,从奉天出发;提督马玉昆统毅军,从旅顺出发;高州镇总兵左宝贵统奉军,从奉天出发;四支大兵,奉着朝命,祭旗出发,生恐海道梗阻,议由陆路从辽东渡鸭绿江入朝鲜。迂回曲折,日行百里。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如果能够有征无战,值也算得王者之师。
李伯爷听得四支大兵,从陆路出发,惊道:“叶、聂两军,孤悬在牙山,援军如此迂缓,哪里接济得着?”
随调北塘防军,租了一艘英国商轮,名叫高升号的,装载着,星夜赴援。又命操江运船,满载军械,随同前进。中国的海军,自光绪十四年,完全成立,特简淮军骁将丁汝昌为海军提督。海军兵弁,大半都是闽人,只统帅丁提台一个儿是淮人。闽籍将弁,不很把他放在眼里,军令营规,视同儿戏。左右翼总兵以下,没一个住在船里的。每逢北洋封冻,照例改巡南洋,总在香港、上海两处,赌钱狎妓。这回朝鲜变起,李伯爷饬令济远兵舰,率了扬威、平远两舰,开往朝鲜弹压。济远管带方伯谦,虽是海军人员,一到大洋里,就要头晕呕吐,瞧见日兵大集,吓得魄散魂飞。乖人不吃眼前亏,开足轮机,冲波突浪的逃回来。李伯爷因念人材难得,学着秦伯用孟明手段,非特不参劾,一声半句申饬也没有,反把那几艘兵船召了回来,好使议和的事情,容易着手。到这会子事情已将决裂,朝鲜海口,都已下了水雷。
老谋深算,才下劄子,命济远、威远、广乙三兵舰,连樯驶赴牙山。这日,李伯爷正与几位幕友,在签押房里筹划防务,外面送进一个警报,是高升号船被日舰鱼雷轰沈,操江船也被掠去。
李伯爷怒道:“日本真也不讲理,咱们让他,他竟一步步占上来。瞧这样子,是真要跟咱们过不去呢。好在万国公法,谁先开炮就谁差,恁他恃强,这一个差字终逃不去的。”
忙叫幕友拟稿电奏朝廷。电稿拟好,才待拍发,警报又到,却是济远、威远、广乙三舰,在丰岛西北洋面,碰着了日本船,被日舰开炮轰击。广乙受着重伤,拼命逃脱,济远跟着奔逃,日舰吉野浪速,紧紧追赶。管带方伯谦急极智生,向众人道:“别慌别慌,我有一个退敌妙计。”
随令高扯起白旗来,原旧追赶。伯谦道:“不要紧,我还有一粒救命金丹,再没有不济的。”
吩咐改树起日本旗来,瞧日舰时,依然箭一般驶将来。方伯谦智穷力竭,慌做一堆,没做道理处。正在危急,忽闻本船上天崩地陷似的一声响,方伯谦吓极,忙向铁板最厚处躲避了,流了一裤子的溺。众人找寻管带,找了半天才找着,拉他出来,死活不肯,只问众人道:“本船着了炮子,伤着没有?”
众人道:“没有伤,也没有中过炮子。”
方伯谦诧道:“方才响的是什么。”
众人道:“是本舰水手发的炮。”
伯谦惊道:“为什么发炮?”
众人道:“日舰追逼不过,炮子够的着,才发的,现在日舰中了我们炮子,已经退去了。”
伯谦方才放心,鼓动轮机,开回中国。电禀李伯爷,只说途遇日舰,开炮轰击,广乙大受痍伤,经本舰回炮,将日舰击退。李伯爷只当是真话,转电北京,朝廷下诏,与日本宣战。此时北洋大臣衙门里,军书旁午,文报络绎,李伯爷与幕中朋友,忙到个茶饭无心,坐卧不宁,暂时按下。
却说直隶提督叶志超,太原镇总兵聂士成,军驻牙山,忽得警报,高升号船被击沈,操江船被掳。聂士成向志超道:“海道既被梗阻,牙山绝地,势不能守。全州左江右山,形势险固,移营那里,一战而胜,可以据守待援,就是不胜,也可以绕道而出。”
志超听说有理,才待传令移营,流星探马,飞报军情,说日兵已逼成欢。士成大怒道:“日人如此猖撅,眼睛里太没有中国人了。”
随率本部五营,立刻出发,赶向成欢迎敌。叶志超率了本部人马,自趋向全州去了。
士成行到成欢,恰好日军前锋,整队而来。士成喝令开枪,顿时炮声轰天,硝烟蔽日。五营军士,齐声呼噪,日兵抵敌不住,纷纷逃遁。聂士成见日兵步武错乱,传令追杀。一声令下,万众遵行,电卷风驰,龙骧虎跃,把这小队日军,早不知冲到哪里去了。收队回营,随着兵弁,到叶军门那里报捷。一面设筵庆贺。正在作乐,忽报日军大队,离此只五里了。士成传令站队,一语未了,日军火炮,山崩似的轰将来。开花炮弹,好似生着眼珠似的,只向聂军所驻地方炸将来,物着处火焰冲霄,人着处血肉靡烂。欲知聂士成能否抵御,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陷平壤左宝贵殉节 战辽海邓世昌成仁
话说聂士成打了一个胜仗,开筵庆贺,不防大队日兵到来,炮火轰天,烟硝蔽日,厉害得要不得。恼得士成性发,传令站队出营,开枪迎敌。众将弁得着此令,鸣起军号,一队队排出营来。一转眼,马队、步队、枪队、炮队,一营营,一队队,整整齐齐,严严肃肃,都已排列成就。炮队居中,枪队、步队,分居左右。一声令下,炮队推出车轮大炮,测准了,轰轰轰,不住手的轰放;那枪队、步队,靠有大炮掩护,左右包抄,风发潮涌似的冲将去。又派骁将,带领马队,往来策应。战有半日工夫,军戏报称弹药将尽。士成向前望去,见漫山遍野,都是日军,估量去,这点子弹药,未见杀的退,下令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五营军士,一齐回首,结阵徐徐而退。士成亲自殿后,行伍步伐,半点没有错乱。恐怕日兵追来,先派八尊大炮,四百名快枪队,带足弹药,埋伏在山坳里,等候大军过完,才收军归队。
回到全州,不意叶志超已经先一日弃城而走。士成叹道:“这么好的好地方,叶军门偏又不肯坚守。本部通只五营人马,如何挡的过日本万马千军?”
忽流星探马,飞报军情,说卫汝贵、丰伸阿、马玉昆、左宝贵四支大兵,都在平壤会集,叶军门也奔了平壤去。士成闻报,传令本营步马,齐向平壤迸发,为了兵单,怕途中撞见日军,未免要受亏,只拣小路行走。渡过大同江,到平壤,迂回曲折,共走了两日两夜。叶志超接着大喜。士成诉说开战情形,叶志超道:“成欢之捷,我已告北洋。目前目后,总有恩命到来,你老哥不日就要高升了。”
士成听了,倒也落落,并没半句感恩知己的话。
当下各营统领,互相拜会,忙乱了好几日,一日电局送来一封电报,却是嘉奖的恩命,叶志超拜为驻韩各路兵马总统,各路兵马尽听节制。聂士成升为提督,其余将弁,擢升的共有一百多名。本营军士,着赏银二万两。各路统帅,各营统领,得着此信,都到志超营中叩贺。志超得意非凡,大排筵席,款待诸将,并传了两个班子,演唱封侯拜帅晋爵加官等吉庆戏儿。
大营里挂灯结彩,叶营各兵弁,一个精神焕发,高兴异常,热闹繁华,笔难尽述。
次日,叶营中竖起一面三军司命大旗,传出大令,划分泛地,派左宝贵、丰伸阿守城北一带;卫汝贵守城南一带;马玉昆守城东大同江东岸一带。又派左营分统聂桂林策应东、南两面,因为东南隅适当敌冲,防守格外郑重。志超自己镇守城西,把一万四千大军,尽聚在平壤一个城子里,深沟高垒,以逸待劳。这便是叶总统的无上妙计。朝鲜百姓,素来亲附中国,闻说大兵到此,快活得什么相似,献酒浆,献牛羊,献米麦,络绎不绝。谁料天朝大兵必是高不过,眼孔是大不过,这些东西,哪里值得他一视。分队四出,奸淫韩民的妻女,抢夺韩民的财物,还把年强力壮的人,掳到营中,充当杂役。经此大施德泽,三韩士民,自然感激涕零。各军统帅,各营统领,无计消遣,轮流着做东,今儿你请我,明儿我请你,醉中日月,闹里乾坤,过得比众逍遥自在。
一夕,盛军奉令出哨,那统领官才从席上回来,喝得已经差不多了,醉眼迷蒙的坐在马上,惩着马走去,东西南北都不管,兵从将令,众兵士只得跟随行走。巡了一程,众人忽地发起喊来,那统领喝问:“做什么?”
众兵都道:“前面敌军来了。”
统领放开醉眼,果然一段火光,势若长蛇,飞一般的来,大喊道:“了不得,兄弟们开枪。”
一排枪轰然开出,那边回枪也就来了。这时光两军枪子,此往彼来,蚩蚩蚩,来如雨点,去似蝗飞,直战了一夜。天明收队,才知彼此都误会了。这里是盛军,那边是毅军,白费了无数弹药,伤了无数军士。
一日,军探报称,大同江那岸,有日军小队在那儿侦探。
马玉昆立派裨将吴德炎统马队五百去迎战。只半日工夫,吴德炎回营缴令,日军小队尽数残除。叶志超闻了,少不得扬厉铺张,到北洋大臣那里报捷。
八月十五这日,各统将正拟置酒高会,庆赏中秋,忽流星探马报称日军大队,已抵城北。玄武门山对过的那座山岭,已被日军占去,山顶上高扯着太阳旗号。叶志超惊道:“日军这么迅捷,是从天上飞来的吗?”
道言未了,军报又到,说日兵共分四大支:一支由王京西北而抵平壤东南,这一支是从大路来的;一支由王京西北到黄州,渡过大同江,分道至江西甑山,谋袭平壤的西南隅;一支由王京东北,至江东县渡过大同江,谋袭平壤的北面;一支由其本国航海从元山登岸,谋截平壤西北大道,断绝我军归路。这四支日军,约定十六日,都在平壤会集。叶志超吓得面无人色,随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趁日军大队没有到齐,我要走回本国去了。”
营并进报高州总兵左宝贵求见。志超皱眉道:“见我有什么事?”
一时接进,宝贵道:“日军来势很不弱,统帅可有对付的妙策?”
志超道:“对付的法儿还没有想到,老哥问到这一层,奇谋秘策,想早安排多时了。”
左宝贵道:“宝贵是呆笨人,日军到此,只有死命抵拒。敝军守在玄武门,谁要逃走,我就开炮打谁,统帅瞧我这计划,差了没有?”
叶志超被大喝一惊,暗忖:“我才要走呢,你这计划,不是算计日本人,明明算计我一个儿了,”心里虽然这么想,嘴里到底不便说什么,随敷衍了他几句。
宝贵回营,就出贴告示,驻平人马,不问何军何营,倘然北行图遁,本军立刻开炮轰击。各营军弁,瞧见这一道告示,无不骇然。宝贵笑问心腹道:“我这一道告示,就防统帅一个儿。
这里各将弁,只统帅的逃计早决。”
一语未了,忽闻炮声隆隆,军弁飞报,日军到了大同江东岸,马提台督着部下,跟他们开仗了。宝贵道:“日军分四路杀来,咱们这里,倒也不可松懈。
”
这时光,流星探马,络绎不绝,枪声炮声,忽高忽低,砰訇不已。忽报日军大队扑来了,宝贵登城一见,见旭日旗随风飘荡,大队日军,蚁阵似的涌将来。宝贵喝令开炮,轰然一炮,顿时轰成一条血线。不意日本人比什么都厉害,再也不怕死,随缺随补。回上来的枪弹炮子,比打出去的,还要竖急猛烈。
一转眼,城里早起了三五处火。恼得宝贵眼中出火,口内生烟,手执快刀,不住的往来督察,见有懈怠的军弁,立即飞刀砍掉,军士无不感奋。战了大半天,军弁报炮弹已尽,枪子每人只有三十枚了。宝贵道:“哪怕它一枚呢,我今儿除万方休!”
随令军士开枪轰击。忽一个炮子,轰的飞来,打中宝贵肩膀,忍了痛兀在那里指挥。第二个炮子又到,中在腿骨上,站脚不住,从城上直跌倒地下,还向众人道:“放胆开枪,放胆开枪!”
一时鲜血直涌,晕了过去,不知人事。日将挥兵大进,宝贵部下见没了主将,顿时大乱,夺路奔逃。人践人,马踏马,不知伤亡了几多士马。一转眼玄武门城上,就高竖起日本国旗来,日军大队,排齐行伍,入了玄武门。
警信报入平壤,叶志超道:“亏得我没有出战,不然,这一条老命,早没有了。”
忽一个军弁匆匆奔入道:“马提台战的吃不住了,请统帅快快发兵去救。”
志超道:“救他也非上策,现在这么样吧。传我大令,叫他赶速退兵,退了兵,我自有万全良策。”
军弁传令去讫。一会子,就听得角声呜呜,马营兵队尽数退进城来。马玉昆谒见总统,问道:“统帅叫我退兵,有甚妙用?”
叶志超道:“日兵来势,汹涌异常,跟他战,万万战他不得。”
马玉昆道:“不战怎么样呢?”
志超道:“我另有一条万全之策,古人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咱们的弊病,咱们自己还不知道。现在要图万全,还是赶快竖起白旗来。”
马玉昆惊道:“扯白旗,不是就投降了吗?”
叶志超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降一会儿也不要紧。”
马玉昆道:“堂堂天朝大将,碰着日本国兵马,还不敢开一仗,天朝的体面,不就丢尽了吗?别说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国家,就对着朝鲜人,未免也自己惭愧呢。”
叶志超听了,并无话说。只传令四城,高扯白旗,以救一城百姓性命。马玉昆痛哭而出。
此时平壤城上,白旗飘扬,军声寂寂,士气奄奄。各营将弁,一个个垂头丧气,说不尽悲惨,描不完的凄凄。只有大同镇总兵卫汝贵,趾高气扬,依然万分高兴,好似打了胜仗似的。
你道为何?原来卫镇台的夫人,异常贤慧,见镇台奉旨出兵,就写了一封家信到营里,大致说是君起家戎行,致位统帅,家既饶于资财,宜自颐养,且春秋高,万望善自为计,勿当前敌。
卫镇台依照夫人的话,碰到敌军,总想出法子来避掉不战。现在身处危城,四面都是敌军,正在没法摆布,恰好知趣的统帅,行了这救命的奇策,哪有不欢喜之理?当下志超扯了白旗,日军瞧见,果然止炮停枪,不来攻扑,特派一员干将,来营商议受降条件。叶志超要求率兵回国,日将不肯答应。志超没法,只得趁放率领诸将,弃城北走。不意这一着棋子,早被日人算定,却在山隘里,伏下精兵,等候华军行近,号枪一举,枪炮齐轰,枪弹炮子,猛过雹粒,密若飞蝗。志超心慌意急,众兵弁要回旋奔走,路狭人稠,哪里回旋得转?人马枕藉,伤掉无数生命。叶志超等一众统将,亏得拼命奔逃,逃出了山隘,计点人马,丧去了三千名左右。所有军储器械,公牍密电,悉数弃掉,没有带得。
叶志超率着万余残军,行抵安州。忽报朝旨已派四川提督宋庆营领毅军,从旅顺出发;提督刘盛休率领铭军,从大连湾出发;将军依克唐阿,率领镇边军,从黑虎江出发,三路大兵,约定了都在九连城会集。志超道:“这三路大兵,早十天出发就好了。”
聂士成道:“安州山川险峻,可以固守。咱们不如守在这里,等候援兵到了,再图进龋”志超不听,率领残卒,忘命奔逃,三日两夜,共走了五百多里路,渡过鸭绿江,到了中国地界,才放了心。
此时宋庆等三统帅,都在九连城驻扎。那九连城与朝鲜义州,只隔得鸭绿江,一依带水,由朝鲜渡江,第一座城池,就是九连城。叶志超入了国界,听说宋帅都在那里,便也赶向九连城来。宋庆接着,问起情形,惊道:“老帅肯坚守五六天,咱们也赶到了。”
志超无言可对。安下营寨,点过人马,少不得拜折北京,自请议罪。朝旨下来,叶志超革职,卫汝贵拿问,又下旨命宋庆为诸军总统。旨意颁到,兴头的兴头,丧气的丧气,各路统将,见宋庆差不多的行辈,差不多的勋绩,骤膺恩命,超为统帅,未免都有点子不悦。
这日,众将都在帐下窃议道:“咱们都别响,且看老宋拿什么本领去打东洋。好在这一件事,监是他做总统的,一个儿干系。”
忽流星探马,飞报祸事,报称海军提督丁汝昌,督率海军,在大东沟外海面,与日本兵船开了一仗子,丁提台打了个大败仗。
原来自方伯谦逃回之后,朝鲜海面已没有中国一艘兵船。
纵模往返,都是日本兵船,湖南巡抚吴大澄闻而大愤,慷慨上书,自请赶赴前敌。朝命到威海卫察看炮台,又命商轮五艘载运铭军十二营,赴平壤,着丁汝昌率领海军全队十二艘翼护。
八月十七日,行抵大东沟,陆军登岸之后,海军鸣笛展轮,就想回到旅顺来。不意日本海军全队,突浪冲波,恰在那里巡哨,两军竟然会见了。日舰上悬旗开炮,大有欲战之势,丁汝昌被逼不过,只得发号施令,把全队十二舰,排列成阵:镇远、定远两铁甲舰为第一队;致远、靖远为第二队;经远、来远为第三队;济远、广远为第四队;超勇、扬威为第五队;平远、广远开战后才到,遂把他作为游翼之师。丁汝昌坐在定远大战舰上,指挥全军,定远就为全军主舰。日本兵船十二艘,海军中将伊东佑亨为主帅。海里头开战,全恃大炮鱼雷做输赢。炮弹着处,烈焰烘腾;鱼雷炸时,浪激成山。这时光,辽海里千雷万霆,一齐轰发,烟硝如雾,迷漫得莫可辨认。一时超勇着了敌弹,火焰冲霄,莫可救治,支援不到一时,沉下了水去。舰队见超勇沉没,阵势渐渐乱起来。定远舰发出一大炮,击中了日舰西京丸,也顿时沉掉了。
却说致远舰管带邓世昌,是广东人。海军大半都是福建人,中国人省界的见解,差不多是国界。邓管带平日,不知受过同侪几多奚落,几多轻视。这会子,大思发奋为雄,吐一吐不平之气。连放大炮,连发鱼雷,战得异常尽力。假使致远酣战,各舰并力齐心,日本这点子海军,总也难操必胜。无奈各舰管带心里,横着一个省见的念头,宛如钜鹿诸侯,一个个旁观袖手,恁邓世昌六臂三头,终难敌千军万马。日舰吉野、浪速双战致远,一时药舱中禀称弹药双尽。邓世昌慨道:“今日今时,是世昌尽命报国之秋,日舰吉野,是彼阵的中坚,拼掉了他,吾军也好少去一个劲敌!”
喝令司机人,开足快车,尽力撞去。
日本人比什么都厉害,见致远舰机声如雷,舟行如电,知道它是拼命,忙着驶避,一边驶避,一边发射鱼雷。眼快手快,一个鱼雷,中在致远船身上,顿时汽锅碎裂,渐渐沉下海去。不意邓管带死不放松,沉到水平线下,还轰然发出一个大炮来。
日本闻着这一炮,唬得都呆了半边,相谓道:“中国海军各将,都如邓世昌这么,咱们如何会胜呢?”
济远管带方伯谦,目睹致远没沈。暗忖:拼命轰击,无补时局,还是留著有用之身,为后来地步吧。随命开足快车,向口内逃去。欲知济远逃脱与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