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续儿女英雄传第五十一回
第五十一回
恶僧行刺两地空劳大盗拜师二欧济美
话说这铁头陀打点行囊包裹,带了戒刀,辞别张七,又吩咐他的众徒弟小心看守山寨,并严防山后小路。那张七殷勤相送,与他几个徒弟到山下,大家辞别。那铁头陀乘着高兴,且与张七夸下大口,独自下山,一想只好先投环道村而来。
此时安大人已走了好几天了。顾朗山于钦差走后,即命人排下各样物件,密布天罗地网,按奇门遁甲之法,自家人俱先有话告知躲避的道理,且按生门而入,决无差错,早巳排定。
至于双流村,是派赵鹏带领兵丁四十名,把总二员,去打公馆。
殷家堡是知会沂州参将徐惠办理,又于省城内备下公馆,无须派人,就近写了密信给卫中丞,也叫他严防。至田大人处,也有密信,并嘱旧日慕友赵静峰,也赴省城公馆照料。那赵先生名俊,年纪虽老,颇有智谋。此时顾师爷留下冯小江保护自己,并派田大人处巡捕一同管理印信、旗牌、紧要之物,按下不表。
再说铁头陀下得山来,直奔环道村。找下旅店,天已不早,打脸水洗脸,烹茶吃茶,诸事一完,即忙着出外面打听钦差大人在此下马不在,公馆座落何处。店家与街上纷纷言讲,有说钦差公馆虽然在此,却是钦差已往别处去了。原来安大人走后,那赵鹏往双流村起身之时,反热闹人多,且有四十名兵,两员
官,倒像钦差起身了。这俱是顾师爷调度有方。又有说钦差未走的。
铁头陀听了半信半疑,只得打听明白公馆座落,自己亲去询问钦差在与不在。晚间饱餐了晚饭,却是大酒大肉,那行法却不忌晕酒。待至三更,换了夜行衣,带了戒刀,佩了锦囊等物,按着白天问明白的方向,直奔公馆。进了东口,一看路北大门悬挂彩绸,甚是威严,门户早巳关闭。虽然摇铃喝号人不多,等着打更过去,他蹿进墙去,见房不甚多,不过三层房。
顺着墙头疾走如飞,蹿上南房,扒着前坡一看,冷冷清清,面前只有四扇屏门,左右两段卡子墙。纵在西卡子墙上一看,只见三间上房,出廊两边有耳房,各有厢房三间。往上房一看,灯烛辉煌,尚然点得大亮。上垂首坐着一人,年纪有四十上下,白净面皮,一切看不清楚。下首的人是个武将模样,有玻璃窗户,故由外面可以看见,总不能真切,俱不像钦差。那铁头陀也听见张七说过,那安钦差不过二十多岁,看起来钦差果然没在此间。又听上首那人与下首那人说道:“想大人此时许到了天目山了。”下首之人说了一句话,听不真。又听上首人说了一句,越说声儿越小。
铁头陀急于要听,自己一想,非到窗棂之下方能听得明白,跃身下墙,往上房就走。只顾心神念净惦记到那里听话,不料有一宗物件挂在脚面上,往前一走,绳子兜住脚面,身不由自主,扑的栽倒在地,往起一趴,连手都教绳子绕住。这一摔倒,把铁头陀吓得胆裂魂飞,只听见四面都是小铃铛乱响,一抬腿哗啷啷铃铛乱响,又一抬那腿,也是哗啷啷乱响。手一指,也是哗啷啷乱响,手脚都教绳子拴住,铁头陀也不敢动转。四面八方,墙头底下,房檐底下,前后院铃铛乱响。并且更有奇事:先前下来之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时往四下一看,不知
道有多少高墙。那头陀到了此时,心中慌忙,不但武艺不甚高,就是武艺高,也难施展,只好用法术逃命。况且已知钦差不在此处,恋恋无益,于是口诵灵文,将手脚上绳子脱落。惟有高墙阻路,法术不灵。铁头陀急得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奇门一事。
他也略知生克之理,再济以法术。虽如此,仍碰了个头晕,方能脱身上墙。得到房上,方看见东西南北,认明方向,尚喜无人追赶。想了半晌,只好暂行回店,再作打算。回到店中,出店时从墙头而过,回去时仍越墙而过。睡下甚是烦闷,想钦差既不在此,只好明日起身,再向别处公馆打听,务要刺杀钦差。
想毕,不觉一直睡到日出,起来打了早尖,动身奔双流村而来。
沿路就有人传说,安钦差在双流村中间路北公馆歇马已经数日。不料那双流村并无许多大店,只有两个大店,一个永升店,被安大人打了公馆;尚有隆茂店一个,安寓客商房子也不甚多。此赵鹏在双流村公馆带同两个把总居住,其余四十名兵分散在大店小店各处。那是顾师爷的主意,以便打听恶僧的消息。其中就有朱善保朱三与徐三这二人,是前番破青云山有功之人。朱三能说会道,尤其伶俐。他与徐三带了六名兵住在隆茂店西厢房。那日吃了早饭,睡了半晌。天交申末之时,他二人同在店门口闲看来往之人。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僧人,身高八尺以外,头大项短脖粗,面似锅底,黑中透亮。两道重眉,一双大环眼,白眼珠努着,黑眼珠奕奕放光;准头端正,四字海口,披散头发,打着金箍一道。身穿半截青僧衣,青中衣,高腰袜子,青僧鞋。肩上有行李一卷不大,并捆着戒刀两把,亮光之甚。徐三拉了朱三一把,二人跟他进来。见他问有单间屋子没有,并问钦差在此不在。朱、徐更为疑心,又细细看他所说之言,所行之事,十有八九是铁头陀来了。连忙叫徐三到公馆,给赵鹏送信。
赵鹏正与两员把总,一名魏永福,一名孙祥安,三人晚饭后就在一处闲谈。见徐三来了,问他有何事。他将在店中看见一个头陀,身量高大,面貌凶恶;恐系铁头陀前来行刺。赵鹏道:“既然有这个人,宁信其有,不可不大加小心。”孙祥安道:“论武艺,倒不怕他;惟法术可怕。师爷的水简与箭俱未做成寄来,大人那边又没有音信,不知请的高僧怎么样了?”
魏永福向徐三道:“你今晚不必回店,帮我们一夜如何?”徐三应了。说着天已初更。赵鹏就向两把总说道:“咱们今晚上分前后弯,你们二位带二十名兵丁分前后夜,我与徐三分前后夜。”两把总应了。魏永福道:“孙大哥,你后夜,你去睡觉,我与赵老爷醒着。徐三也是后夜,没事你就去睡觉。”孙祥安与徐三去后,魏永福说道:“赵老爷,咱们勤出去绕个弯。”
赵鹏道:“魏大哥,我劝你明儿别这么赵老爷、赵老爷的叫,咱们哥俩这样交情,一处当差,从今你我弟兄相称为是。”魏永福道:“恭敬不如从命,以后我就叫你赵贤弟就是了。”说着外面梆子响打了二更,有本地城守营兵巡更守夜。赵鹏出去到院中,一瞧满天星斗,微有月亮,有几块遮着。随即蹿上房去,站在房上,四下一瞧,静悄悄四顾无人,这才蹿下房来,进了上房,西里间是徐三睡觉,他在东里间住。
那魏、孙二人,一个住东厢房,一个住西厢房。此时孙祥安已到西厢去睡去了。魏永福本来胆小,他的能为浅薄,又怕贼僧邪术,一心只祷告和尚别来,才是万幸。那孙祥安那里睡得着,就隔着屋子叫:“魏大哥,我睡不安稳,不如不睡。咱们要点酒,莫若与赵老爷喝酒。”魏永福正在那目瞪痴呆,心血来潮之际,似乎要困,听孙祥安叫他,忙答应道:“正好,正好。”就传话厨房要酒。须臾,厨房拿了三壶酒,四碟菜。三人坐在上房外间,开着屋门,当中放着八仙桌,赵鹏坐在正面,
魏永福坐在东边,孙祥安坐在西边。三人正吃得高兴,魏永福一瞧西房来了一个人,趴在后房坡,借着朦朦的月色,看不甚真,像是俗家打扮,后背着似乎是刀。孙祥安一瞧东边也来了一个,这个人可像是头陀,背着似乎是三节棍。孙祥安向他二人努嘴。魏永福一想,孙爷真机灵,他会有后眼,怎么打西边来的人他会瞧见?遂低声说道:“来了,小心着。”孙爷也纳闷,怎么东边来的人,他会知道?二人彼此一回头,见东西房上都有个人,大约像一僧一俗,来了两个刺客。二人吓得浑身立抖,体似筛糠,身不摇而自颤,体不热而汗流。想那铁头陀一人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来了两个!惟赵鹏见过大阵仗,尚不至于害怕,低头想主意。
三人正在发愣,只见一人飞身下来,就往房里迈腿要进来。
三人一急,正要找兵器迎敌,不想西里间哗啷啷哗啦大响,飞出一件物器,正打在那贼人身上。登时贼人满身湿了,旋即飞身上房,竟自逃走,不知何故,满屋骚气难闻。及至再往外一看,那一个刺客也不知何时去了。只听外面扑咚哗啦扒哒一响,三人出去到院一瞧,只见房上瓦掉下四五块来。那二十名兵也来了,有一个兵手中拿着一根三楞钢锥,交与赵鹏,说是在西后院拾的。赵鹏接过来,借灯光一看,尖上有点血,闻了闻,有点臭味,像是打在屁眼里了。
赵鹏又查问西里间打出物件原故。那徐三又是害怕,又是发笑。
原来徐三自到西里间,放倒头就睡。到三更以后,叫尿憋醒了。
屋中没有夜壶,摸了半天,伸手摸着赵鹏的洗脸手镟,溺了满满一盆。刚要放下,恰是三人说“ 有刺客”、外面一人要进屋来之时。他见赵鹏三人都无兵刃,须现找,又都没大本领。他一急,谁想急中生智,将手中铜链子打出,竟将贼人打走。大家喜出望外,又是讲论,又是欢笑。只有徐三说:“赵老爷、
众位别喜欢了。我想那头陀是有邪术之人,他焉能叫铜镟打走?
况且还有一个刺客。来者不善,想必另有别情,仍须加意小心为要,且须赶紧给顾师爷那里送信。”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那一个是铁头陀不用说了,那个刺客又是谁呢?因何又容容易易就走了呢?书中交代,原来那一个刺客不是刺客,是个高来高去的贼,姓欧叫欧鹤,乃东昌府人。父母双亡,只兄弟二人,自幼在北京,跟随他叔父在碓房学徒。他弟名欧鹏,尚在年幼,跟他婶母在家。那碓房在安定门内。他十四五岁时偷空就往地坛闲逛。一日在地坛墙根遇见两个老者,上首这位老者白面长髯,身穿蓝洋绉大衫,足下白袜云鞋。虽然年迈,精神足满。下首那位有六旬以外,身穿青绸大褂,足下缎子快靴,面皮微黑,重眉阔目,鼻如梁柱,花白胡子。欧鹤小时就有人缘,两老头把他叫住,说:“小孩,你姓什么,在那里住?
我看你颇机灵。你家还有什么人?”欧鹤把他姓名一切对两老者说了一遍。两老头说:“我们时常在此闲游,常见你打此经过。你很灵便,我们教给你点武艺,收你作个徒弟,你愿意不愿意?”欧鹤本来好武,听说喜欢不尽,说道:“二位老爷子收我作徒弟,我是求之不得。请问尊姓大名,教我在那里练?”
那白面老者道:“我姓李名德芳,绰号人称飞天虎。”那位道:“我姓陈叫德明,人称海底龙。你愿意,我们天天带你在地坛里,有清净地方。”欧鹤一听,连忙趴地下就磕头,道:“二位师父在上,徒儿行礼。”两个老者于是把他带进地坛一个清净之所,教给他拳脚,一教就会。从此天天午后就来学艺。两老者嘱咐他,不教他与外人提练把式,并且天天给他零钱花用。
学了整三年,练得长拳短打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且习会水性。
一日,两老者一个给他五十两银子,一个给他一口腰刀,
道:“我二人要上江西访友,你我师徒后会有期。”二老者走后,他将腰刀、银子拿回碓房。谁知他叔叔本不疼他,又见他天天出去,总疑他不学好,又在他包裹内搜出银子、腰刀,又见天天有钱使,竟疑他作贼,就把他赶出碓房,把银子留下。
他无处存身,一想只好讨要吃,回山东老家看兄弟。走了一个多月,本不用许多日子,因他会武艺,不免到处卖艺,也渐渐偷盗。及至回家看他兄弟,那欧鹏又受婶娘气,因此与他婶娘闹了一场,将他兄弟带出来,哥儿俩度日。就教给他兄弟欧鹏练武,那欧鹏又是一教就会。后来有个碧桐,也是东昌人,只有两个女儿:碧翠莲、碧翠兰,招他兄弟二人为婿。欧鹏跟人作小工去了。他出来云游,意欲偷富济贫,作些侠义之事,又不得法门,总是未经好人指教。如是过了十几年,诸事不甚懂。
一日到了双流村,见有人在永升店打了公馆,看见势派不小,以为必有银钱,故此立意来偷。不想上得西房,他早就来了,听见赵鹏三人饮酒中间说的都是官事,并非过往阔外官,乃是钦差下处,而且本官不在此间,只有手下之人,无甚可偷,就要走了。他多顾上房听话,未见铁头陀在东边。及至他来到后院,见后面追来一人,他一忙,恐人追上,就用三楞铜锥打来。
那追来之人不知打名否,且听下回分解。
《侠女奇缘》 完 (清)文康 著
第五十二回
毕归元献图定策周得胜打店逢凶
话说这追来之人并非追欧鹤,乃是铁头陀被徐三铜镟打了一身骚尿,其味难当,邪法也不灵了,只得回身就跑。来到后院,遇见欧鹤,转身上房。不料欧鹤用铜锥打来,正值他回身上房之时,竟打在粪门之内,连忙拔出,扔了,遂蹿到外墙。
他又知钦差仍不在此,且受了伤,又淋漓一身尿,只得忙忙回店。仍是高来高去,到自己屋中,悄悄脱下湿衣,换了身上衣裤,躺在床上,打算主意想着对张七夸下海口,怎好空回?只好再往殷家堡走一趟。且按下铁头陀欲再往殷家堡行刺不表。
再说那欧鹤用铜锥打了铁头陀,他也不知铁头陀为何如人也,不知来公馆何事,只当他是追他,忙忙出了公馆墙,回他原住之处,另作事业,下文再表。
话分两处。再接说安大人在白鹤山住了两天,每日客堂用斋,甚是洁净。所住之屋,松篁交翠,轩宇清幽,到此尘念都消。安公子虽是少年富贵,也几欲乐而忘返。
第三日清晨,静一上人取出五封简帖,上面都写着开封的年月日时,密密固封,说道:“破贼之法,都在此几个简帖上,也不怕他邪术。大人须要好好收藏,就如老僧亲自临敌一般。”
安大人忙站起身来,双手接过简帖,谨慎收好,遂即深深下拜,
并告辞要即时下山。静一上人也不深留,说道:“怨我不远送了,后会有日。”安大人也不敢再行烦渎,只得辞出,仍是两个侍者送到山门而别。安大人带了从人,匆匆下山,回到邓家庄。邓九公忙出来接着,问了备细,大家惊异,俱说高僧,赞叹不绝。
安大人当日就与邓九公商议说:“仙简已得,必有奇验,早为定策。攻破羊角岭,须趁恶僧出来行刺,不在山中,破他的案巢要紧。”又求邓老翁转请谢标、郝武、韩忠与周得胜共四人,同往军营立功。邓老忙差褚一官骑马,于次日清早往各家聘请,大家都欣然愿往。并闻得安大人亲见高僧,得了仙简,不怕他邪术,都纷纷打点行装,并嘱咐各人妻子,好好管理庄田,以待他日功成名就。那谢琼花又替四人占了大六壬,是个大吉之象。四人与褚一官约定,明早到邓家庄面见钦差,听候行期,留褚一官吃了饭。褚一官饭毕回来,告知他们明早就来。
正说着,庄丁来报,有冯小江亲来下书。安大人吩咐命进见。不一时,冯小江进来,给安大人、邓九公都请了安,又见了褚一官,即忙呈上顾师爷的书信。那信上说的不过是铁头陀环道村公馆行刺之事,并说他走了,必往双流村、殷家堡各处行刺。双流村虽有赵鹏,不是他的对手;殷家堡已命人有了预备。那省城公馆须亲去走遭,趁他不在羊角岭,须早早攻他山寨。若容他回山,就费手了。信上大概言之如此。冯小江又面察师爷,说:“大人必然见着静一上人,若得了他的指教,赶紧攻取羊角岭为妙。若攻羊角岭,必先出告示,使他疑虑不定。
现有底稿在此。”说着,由怀中掏出一纸递上来。安大人接来一看,见上面写着:
钦差大臣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山东观风整俗使、内
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安为招抚羊角岭贼寇事:窃闻圣世有自
新之法,王者无不戒之诛。尔羊角岭一带,为患久矣!本钦差奉上命,以彰天讨,本宜督兵荡平巢穴,但思生吾土者,皆吾赤子,不教而杀,恐伤天和。故特告尔等:夫为贼必不能昌,作乱终须受祸,尔宜速为洗心革面,束缚军前,以求恩抚。釜底之鱼,可免生烹;笼中之乌,得保死命。倘或执迷不悟,仍肆梗顽,自当尽戮不贷。今与汝约:初限半月,次限十日,三限五日,共限一月之久,相率至辕门受抚。如过期不至,便当亲提大兵,直临岭下,先擒渠魁,次翦羽翼。然后扫荡各穴,孑遗不留。尔其勿悔。
为此特示。
安大人看毕,道:“告示固好,但俟一月,则铁头陀必回山矣。”冯小江道:“师爷说过,一月的限本是诳他,想那贼人有心归降;主就前来了,不等一月。那一月的话,本是缓他,教他松懈,好从小路而入,作捣巢之计。”安大人点头佩服。冯小江又拿出一个封筒,包裹严密,说道:“此是师爷临行时给的,请大人密启。”安大人收了,即叫冯小江外面歇息。那冯爷出来,与褚一官、陆葆安一同坐了,谈些别后事情。那陆葆安告来了,又各带了几个庄丁。饭后禀见大人。天到巳正,恰值开头封柬帖之时。安大人冠带齐备,焚香下拜,方拆开一看,见柬上写着八句词是解:“若问扎营,阳谷县东;若问战期,明月正中;若问计策,须用火攻;若问道路,山后窟窿。”安大人看了,心中大喜,即叫过毕归元来,说道:“你在羊角岭多年,必知山中道路。”毕归元不慌不忙,将一个纸卷呈上。
安大人打开一看,大喜:乃羊角岭前后左右全图也。图中所载,详细已极。那羊角岭之山川形势,与贼人之名字形状、道途之远近曲折,注得分明,画得细致,无所不有。因向众人说道:“毕归元真有心人也。”即命随缘秤出二十两银子赏他。毕归
元忙谢了赏。
原来毕归元自有心投降之后,即偷着画一图样,后面注明方向,费了好几天的工夫,方才画成写好,今日果然用着了。
归元遂禀道:“羊角岭地虽不大,却险峻;人虽不多,却精壮。
非有善功之策不行。况摆渡口有法水拦阻要路,那羊眼渡下水就沉,更不易破,又有两处作眼的小店。那捣巢之计,恐难万全。小的有一策,未免涉险:小的在羊角岭时,无事即向山后闲游。见一小路,系无心而得,实崎岖不易行走,比大路近十几里。那一条路名羊肠谷,无跬步可容,无只身可过,贼不能守,而我等亦不能人。小的有一日在山后游玩晚了,急欲回寺,想起那小路,非缘绳而上不可。寻了半天,才得了一个山洞,曲曲折折,转了好几个弯,忽然一派亮光透入,方出洞口,就到青莲寺后,然已走得力尽筋疲矣。后来又词人说,中间还有一处,通着山外,在羊角岭后下坎,离秦封山不远。小的素来好奇,破了一日工夫,带了两个老道,并带了绳子与钩翻枪,实不容易。及至出山,已经日落,是由山里往山外去的。如今是由山外往山里去,大人派人,那时小的可作领路之人。”
安大人点头称是,遂命人把周得胜、郝武、谢标、韩忠四人叫来。四人闻听大人叫,忙一齐进来,垂手侍立两旁。
安大人向他四人道:“现时趁铁头陀不在青莲寺,必须赶紧破山寨。若要快快成功,非捣巢之计不可,尤非行险不可。
你四人敢领兵深入么?现在毕归元献计呈图,有一条小路,他情愿带领你四人前去。”周三道:“我等既投在大人标下,生死听命。倘蒙大人不弃,肯指使我等,虽赴汤蹈火,捐弃顶踵,亦当甘受,以报大恩。况此计出之顾师爷,定之静一上人,千稳万妥,百发百中,安有不肯深入之理!望大人委用勿疑。”
安大人道:“你等既敢深入,须听毕归元指示道路,要依他言
语,还须打仗之时以一当百,方可成功。”四人得令,退在两旁。
安大人早将褚一官、陆葆安叫来,命他二人带兵五百,虚张声势,假作攻羊角岭,千万不可轻易过他的摆渡口。他虽恃有法水阻住,也不能不派兵防守,此调虎离山计也。哄他在前面张罗,好教他后面中计。二人也领令退下。又教周三等四人也带兵五百,仍命冯小江赴营,一面知会徐参将、田总兵二处,那屠寿年老无用,不必派差。又教随缘传话,明日悄悄动身,大家陆续而行,不必同走,恐露形迹。于是分了三起:大人仍带褚、陆二人与随缘等五六个人一起,冯小江与鲍国恩一起,周三等四人与毕归元一起,次日各走各的。
周三与谢标等五人同出了邓家庄,五人五匹马,庄丁在步下,直奔泰安府阳谷县而来。走了两日,毕归元道:“我有个主意。我虽还俗,面貌不能大改。咱们一同走着,恐其遇着羊角岭的人,倒要误事。不如我一人单走,咱们营中见面。听说咱们山后单立一营,不在大人营里。”周三等点头称是。于是打完尖,出店分手。
单说周三等四人上路,他们只带了两个庄丁,只为沿途服侍,其余都叫他们奔后营单走。那周三等四人走着道儿,说说笑笑,甚是高兴。谢标道:“三哥,你看今天路上为何有这些男男女女?”周三一看果然,并且都捧着香烛,仿佛要去烧香的样儿。韩七过去问一位老者说:“请问今天是庙里有善会么?
在什么地方?”那人道:“离这块不远三四里之遥,有一座承福寺,那里有一位肉胎活佛显圣,舍药救人,故此我们都上那里去烧香还愿。”韩七一想,世上那有肉胎活佛,这明明是谣言惑众。周三与郝武听了,尤其不信。那郝金刚就要去看,倒是周三、谢标忙拦他,道:“咱们有公事在身,并且有限期,若作出事来,误了大事,吃罪不小,总以不去为妙。”韩七道:
“庙是必由之路,去只管去,外面看看,不必进去即是了。”
大家点头,说着往前走了一会,方才走到庙前,只见人山人海。这座庙并不靠着村庄,一带密密松林,座北向南。庙门口有两根旗杆,三个山门。正山门关闭,走东角门。若依郝武、韩七,就进去瞧瞧。那周三知道其中有异怪,不肯进去,催着郝武大家离了庙前,仍往前行。这庙中之事,后文再表。
且说周三等四人走到天气将晚,面前一条大岭,上得岭来刚一半,看看日已衔山。岭半边有几个小店。周三道:“众位看天已不早,我前几年走过这条路,往前没有店,就是这岭上的店也是新开的,咱们住下罢!”韩七道:“三哥,既然这么说,只好在这里安歇。”又上了几步,有两个客店,小二来兜揽道:“六位客官,往那边宿头远哩,就我家安歇罢,有好房间,有好槽道。”一面说着,就去庄丁手里夺了包裹,一个便来拢头口。周三等跳下马来,谢标道:“且硼我先自己看看。”
那小二道:“不必看了,只有我家的房屋好。”说着大家同进店来。只见店中院子宽敞,有一棵大槐树。那树下坐着一个黑胖汉子,袒着胸肚,腿上生着老大一个烂疮,敷些药,流脓妇血的难看。他叫道:“客官请进。我起立不便,休罪。”说着,便叫月小二扶着进来,到柜台里。那柜台边有一个妇人在那里做生活,见他们来,便起身接应,道:“客官随我来。”四人看那上面高坡上三阔正房,旁边右首一带厢房,左边好几间槽道,还有一条胡同通后面,那两个店小二牵着四匹马到槽上去,那妇人便引他四人到高坡正房上来,道:“右边这间明亮。”进去看时,上面一张正床,侧素一个小铺,一张柳木桌子,几把椅子。众人看这妇人有三十多岁,生得鼻高颧大,穿一件毛蓝布短衫。此时,庄丁二人已把周三等,刃包裹,都送到房里放了方出去,又见店
小二提了一桶面汤进来,问道:“四位客官吃什么?”周三道:“酒肉我们自己有,你去做四众饭来,多打些饼。”韩七道:“你那新出笼馒头先拿些来,一发算钱还你,我只要白面的。
店小二应了。四人洗完了,都把大衣脱去,又泡得了茶,大家喝茶。
须臾,小二把一盘馒头包子端进来,放在桌上,道:“白面黄牛肉的,共四十个。”谢标拿起就吃,那韩七与谢胖子低着头,只顾吃馒头。
二人吃了大半盘,谢标忽然皱了眉头,口里一面嚼着;一面把那馒头拍开,看那里面的馅子。拍了一个,又去拍一个。
郝武看见,问道:“怎么了?莫非有什么缘故?”谢标道:“为何只是肝涅涅的?”郝武终不放心,忙起身进那里面去。只见那间空屋阴阴惨偿的,没有一物。那个土墙门也无门扇,堆些柴草。再看那侧首墙壁上安着木栅,木栅下面有一块木板,阔有尺半,长约丈余,横卧在墙角边。外面一块青石,挨着那板。
郝武看在眼里,他们本是绿林出身,焉有不懂绿林之事?郝武看那石头约有百余斤重,便把这石块搬开,揭起那板来,只听“刮喇”一声响亮,一阵阴风卷起,透进亮光来。原来板的尽头,遮着一个圆溜溜的窟窿,有索头拴着,通出墙那面。郝武低头往洞里一张,大嚷道:“你们快来瞧!”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四客人除奸奋勇两女子摆擂扬威
说到周得胜四人单走,先遇着承福寺,几乎惹出事来。幸而周三有见识,不教进庙,落得平平安安过去。不想住在这个店里,翔武因谢标吃馒头疑心馅子内有毛病,故此搜察屋里。
看到那边屋里墙边有一块板,那板里面两根索头拴着,通出墙那面,有个关扳子,把索子往里拉,板便让开;露出窟窿来,往外拉板,仍盖上。进面全看不出,被郝武这一掇,两根索子都带进来,露出洞来。不看万事全休,一看时好不惨人!只看那面低坡下正是个人肉作坊,壁上绷着几张人皮,梁上挂着人头许多,腿数条,两三个人正在那望切一只人腿。洞边靠着一张短梯子。那几个人听见刮喇喇滑车儿响,回头早看见有人张望,他叫声:“阿也!”一个喝道:“什么人敢张望?”郝武大叫:“你们快来,这是黑店。”谢标忙跳出去,拔腰刀就寻人厮杀,周三也拿起钢鞭。那时外面店小二进房来,听得一声,回身便走。郝武抓他不及,吃他走了,便抡那口朴刀,追出上房,庄丁撞了满怀,道:“怎么是黑店?”周三挥手道:“你们两人快顾自己性命去罢!打得脱,前面等我们。”庄丁忙抡刀往外就走。门前有几个火家,知道走了风,齐拿家伙打进来。
那庄丁二人不要性命,一路刀直砍出去,倒也吃他砍翻了两个,
挣脱身,一溜烟逃走了。随后周三杀出。
这时谢标也杀出了上房去,郝武已跳出空房去。韩七还在屋里收拾行囊,捆好拴在腰里,恐地窄不好使枪,抽出一口宝剑,提在手里,出院来却不见多人,只听那黑胖汉子在柜里高叫道:“四位好汉息怒,且慢动手,请里面有话说。”那韩七粗卤,那里会江湖上结纳的勾当,听了柜里叫唤,提着剑大踏步过去,隔柜就一剑剁去。那黑汉见不是头,又走不脱,忙抢一条门闩来格。怎抵得韩七力猛剑快,砍下去,门闩齐断,那一只左臂连肩不见了,倒在柜里。郝武赶上去,那几个火家被他赶跑。韩七见大汉倒了,正要结果他,只听背后脚步响,忙回身见一妇人,拈一把五股钢叉搠来。韩七挺剑来斗那妇人。
那妇人纵人院子里中间,韩七横刺着剑,直追人去。那妇人却不是韩七对手,只见店后面七八个火家一齐扎抹停当,拿了家伙杀出来,团团把周三、谢标围住。无如那些火家都是外行,只杀得那些人头颅乱滚,被伤的叫苦连天,各逃性命。那妇人正想走,被韩七用剑削去右手,连钢叉扔了,仰面就倒。又见那黑汉尚未曾死,倒在柜里,挣扎不得。周三赶上,揪起来喝问道:“你那厮开了几年黑店?是谁教你做眼?”那黑汉睁起眼道:“你要杀便杀,不必多问!”周三、韩七俱大怒,一顿钢鞭宝剑,将黑汉与妇人结果了。四人去前前后后搜寻一回,不见一人。又去将那被伤倒地的,找补了几下刀剑,杀得尸首满地,血污狼藉。
周三道:“眼见这厮们还有后门,吃他逃了些个,我们快走罢,恐他勾了兵来。”连忙去槽上牵了马,好在鞍子都未揭去,忙忙打好两个包袱,又去替那庄丁拿了包裹一切行李,拴在马上,又去提了各兵器,四人各上了马,走下岭来,却不见两庄丁踪迹。郝武道:“他二人不知怎样了,是咱们害了他们了。”
走下平地,不敢多待,恐有人追。又走了里余,只见前面林子里两庄丁在那里探头探脑。大家见了欢喜。周三问道:“你们两不曾伤损么?”有一个庄丁道:“左边臂上着打了一下,吃我们走得快,还不怎的。”谢标道:“我们须快走,防着后面追来。你们可跟不上我们的马。”两庄丁道:“不妨,四位只顾走,我们加紧赶就是了。”六人紧走了二十余里,方缓缓而行。周三道:“我们倒不是怕人追,只是有正事在身,晚饭也无处吃,只好连夜走罢。
四人马不停蹄,走了一夜,渐渐天明。恐怕亮了,有人瞧见他们身上脸上血迹,可巧道旁有一道小河,四人洗了脸上手上的血。又打开包袱,换了衣服,这才遇见镇市,已到阳谷县关厢。四人商品议道:“我们不如找店大大歇息,饱餐一顿,睡他半日,再奔后营。”四人都欣然愿意。此时已是辰初时分,寻了个大客店,四人下马。店小二接了头口,进去找个干洁房屋,大家洗脸吃茶。周三就叫朋家做饭。谢标道:“我先不吃饭了。”便去包袱里抽出薄被来便睡。韩七等饭未来,也就睡着。须臾,饭来了,周三将他二人叫起来,说道:“我有个主意,咱们闹了一夜,也真乏了,不如命庄丁一人到大营问问大人来了无有,通个信息。咱们在此住一天,也放心安稳。”谢标一听先愿意,连声称好。大家依了。
且不言周三等四人住在阳谷县关厢店中,命庄丁往大营报信;且说安大人命冯小江、鲍国恩走后,又住了一日,这才起身,带了褚、陆二人与随缘及一个马夫,仍乔妆改扮而行。过了崇武驿,第二天早行,路上行人甚多,到杨柳店打尖,随缘服侍用了早饭。向来是安大人与褚、陆一同吃饭。这天用毕饭,吃着茶,店小二过来问道:“三位客官不是来瞧大言牌的么?
若瞧大言牌,好给爷预备晚饭。”陆葆安道:“什么叫作大言
牌?”褚一官忙拦道:“我们有正事,管他什么叫大言牌,我们瞧它作什么?”店小二道:“这大言牌是百年难遇的事。”
褚一官笑道:“别像前番老爷子上我们那里去,路过涿州,也是打尖,叫店小二蛊惑的住了一天,往天齐庙瞧凤凰,小程师爷也说要去。到了庙里,凤凰也没瞧见,倒把暖壶马褥子都丢了,把他华太舅气得了不得。”说得大家笑了。又喝了会子茶,随缘伺候动身。一出店门,只见男妇老幼挨肩擦背,都是看大言牌的,一路随行。
陆葆安到底把大言牌打听来了,原来是打擂。好在是顺路,走出三里多远,早望见一座大庙。庙前一座高台,台前两根旗竿,竿上扯起黄布长旗。堪堪走近,只见旗上现出斗大的黑字,一边是“ 任四海狠男儿争夸大口”,一边是“遇两个弱女子只索低头”。陆葆安道:“不想是两个女的,这也奇怪。”安大人道:“休看轻了女人。”葆安想起十三妹前事,自悔失言。安大人也没理会。及至走近台前,只见东首台柱边放一只朱红木斗,斗里插着一根红竹竿,竿上五色彩线,穿着一扇锦边绫面的竖头牌,随风飘扬,上写“大言牌”三个字。褚一官笑向陆葆安道:“你若肯出场,便可先打碎此牌,后上台比较了。”
陆葆安笑道:“若非有正事,真要上去试试。”说着,抬头又见台上一个大匾,上头罩着大红全幅彩绸,底下露出四个大金字,是“天下无双”。安大人也笑道:“这真是大言不惭了。”台柱上又挂着一副板对,上写着“踢倒南山擒白虎,踏翻北海捉苍龙”。台上设着三副座头,正中一张交椅高高架起,在一个盘龙座上披着绣金红缎椅披,坐垫两旁两张交椅,后面一字排着四枝豹尾枪。东边斜摆一张红柜,上有天平、戥子、笔砚等物。
柜边又是一字排着四张椅子,西边斜摆一座架子,插着各件兵器。飞角四柱俱有彩绸,台顶不露日色,下面铺着绒毯。四面
游人拥挤,语言嘈杂。远远搭着篷帐,卖茶卖酒的不少。又有撑着伞、摆着摊的,各样买卖,酸梅汤的铜瓯儿响成一片。那庙里不知如何,也没有工夫去看。
不一时,人声鼎沸,远远的彩旗摇曳,鼓乐喧哗,两枝号筒吹得高一声低一声,又排着几对枪棍。只见前面两个女子俱骑着细鬃白马,后面一人有四十上下,骑着黄马。到了台前,各自上台。那四十多岁的居中高坐,两女子列坐两旁。看那居中的白面长髯,是个英雄模样。两女子也有六七分姿色。三人上坐,那两枝号掌了三声,便发起鼓来,也擂了三通。台上的人喊一声,把台下的众人嘈杂都禁住了,静悄悄的没些声音。
只听那居中的人道:“在下姓欧,名叫欧鹏,东昌人氏,常好交天下侠义。今特带着两个亲侄女,一来访我亲兄,二来借此结交朋友。如有精熟技艺、练习拳脚之人,不妨上台领教。”
说完,台上的人又齐齐发一声喊,只见人丛里早挤出一条大汉,跳上台来。那居中座的人立起身来,把手一拱道:“请坐了。”
那大汉便向柜边坐下。那柜上的人敲着天平,那大汉身边摸出四五锭小银。那柜上人撩下天平,提出戥子,称了一称。在柜内也取出一封银子,问了大汉,拿了纸笔,不知写了些什么,叫大汉画了押。
便听见起号连掌三声,许多人喝一声:“放打!”就那喊声,右边坐的女子把身上衫裙脱去,露出短打扮。大汉也剥去身上布衫,露出一身黑肉。两人各立门户,走到中间。那女子两手紧护小腹,卖个上身破绽。这大汉就使乌龙探爪去抓他杏脸桃腮。女子忽地一闪,蹲着身子,使了喜鹊登枝,把小脚尖跷起,觑定大汉肾囊,假意虚挑。这大汉忙使金鸡劈腿势,把右脚尽力一撩。那女子霍然仰卧,两腿放开,使一个玉蟹舒箝势,猛向大汉裆中一脚,把大汉踢得蹲在地下,扎挣不得。那
女子笑吟吟的站起来,慢慢穿了裙衫坐下。这大汉苦淹淹挣下场去,堪堪待死。台下众人齐声喝彩道:“这女子好手段!”
正喝彩未绝,台东边早飞上一个人来,手捻一锭大银,“镗”
的一声响;望天平里掷去,把大衣一脱,就去与那女子放对。
左边女子也忙脱了衣裙,便大打起来。安大人与褚、陆一看,一齐大惊。安大人便悄悄拉了褚一官一把,三人忙忙上马,望下路而行。不知那台上之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二欧创业太平滨四将偷渡羊肠谷
话说安大人拉了褚一官一把,悄悄说道:“咱们走罢!”
陆葆安也会意。于是三人匆匆上马而行,只有随缘正看得高兴,不知因何三人都要走,无奈也跟着走罢。安大人走出多远方道:“我看上台的那个和尚,好像是铁头陀,万一他是追咱们来,若叫他看见,许多不便。”陆葆安道:“若论动武,我也不怕。
只是他有邪术,就不容易防备了。”原来他三人见东边飞上台去的是个头陀,甚是凶恶,疑心是铁头陀前来访钦差,故此忙忙走了。
看官,要知道那上台的果是铁头陀。他倒不知安大人在此,他由双流村行刺无成,又要往殷家堡,一路款款而来,在崇武驿住店,就听见纷纷言讲杨柳店西边立了擂台,有两个女子,人才出众,武艺又高,摆了四五天,并无对手。他心中想要结识他们,作个膀臂,因此以打擂为名,有心交好。及至上台动起手来,果然他不是那女子的对手,只得念咒,将女子咒倒,晕迷不醒。那居中坐的男子正要动手,他摇手说:“不必。”两人三言两语,讲得投机。他将女子救醒,擂也收了,彼此同到那大庙中去了。
从此铁头陀与欧鹏订交,一连住了两天,不过讲些江湖上
义气。两人就联盟,铁头陀为兄,欧鹤不在场,也算上,那水仙、海蟾也拜见了伯父。正要分手,不料欧鹤找来,因他爷儿三个打擂扬名,故欧鹤容易描了来。欧鹏给他兄长与铁僧相见,说起联盟,二人更异常亲热。欧鹏就叫水仙、海蟾去做晚饭,打酒买肉给他哥哥接风。三人喝酒谈心,说得投机。欧鹤就问铁头陀从前作何事业那铁头陀说起羊角岭如何占山,两处如何行刺。欧鹤想起双流村晚上之事,说明了,三人大笑。欧鹤也说起兄弟.二人空有本事,三十多岁未立事业。欧鹏告诉他兄长:“前些日子二位师父由江西找到东昌,命我找寻哥哥,替你我占了奇门,说叫你我一齐投奔西南太平滨清水寨,就有立身根本之地。从此可遇机缘、得好事,千万不可否信,吩咐了又吩咐。水仙他二人又急于寻你,我故此带了他二人。才出来,无奈那太平滨不知在何处。”铁头陀道:“太平滨我却知道,那里有个清水寨,寨主名叫侯蒙,武艺甚低,与我认识。他那里是个水寨,一片水有五十里。靠北有座大山,外头有竹城,天生的竹子围护,里面堆积粮米甚多,还有果木,又有水稻,极好的产业。二位贤弟若得了这个地方,颇可终身受用。那侯蒙决不是二位的对手。只有愚兄万不可去,有我在内,倒不好与他翻脸。明日,咱们就走。我上我的殷家堡,你二人奔清水寨,改日再去贺喜。”二欧喜之不尽,三人一宿无话。次日清早,三人分手。
且说二欧带了水仙、海蟾直奔清水寨,依着铁头陀告诉他们的方向走去。第二日正往前走,眼前一带密树林,远远有河一片。刚走到树林,只听里面一棒锣声,出来无数的人,把他们去路挡住,各执刀枪棍棒。为首有一大汉,身高八尺,粗眉大眼。手使一条枪,一声喊嚷说:“对面小辈,趁早留下买路金银,饶尔不死!”欧鹏上前,用单刀指着说道:“小子们,
好生大胆!快快通上名来,我刀下不死无名之辈。”大汉道:“你家寨主姓唐,名叫振声。”欧鹏道:“钧过来,若赢得了我的刀,我就给你留下买路金银;若赢不了,我就结果你的性命。”唐振声并不答话,用枪就刺。欧鹏举刀相迎。二人来往五十余合,不分胜负。旁边恼了水仙、海蟾二人,一齐上前助战。唐振声虽然武艺不错,敌不了他三人,败下阵去。回到水寨,告知侯蒙,旁边坐着,许奋、蒋和、袁声万、齐明,一齐大怒,都要下山。侯蒙道:“四位贤弟须要小心,来者不善。”
四人答应,各拿了兵刃,气昂昂的下山去了。不多时刻,俱败上山来,并且齐明、许奋皆受重伤。侯蒙大惊,说:“山下来的是何等之人,连败五位兄弟?”袁声万、齐明道:“山下来的是兄弟二人,又有两个女子,武艺都十分了得。我四人竟自不是他四人的敌手,看来有些费手。”正说着,小卒报上山来,说山下四人在那里辱骂不休,话实难听,请寨主定夺。
侯蒙一想,四人去了都不行,我一人更不是他的敌手,开言向众人道:“五位贤弟呀,愚兄非是胆小,我看他四人本领高强,我们既打不过他,莫若讲和。现在山中正短帮手,何不去请他们入伙。如果人材好,武艺高,愚兄情愿让位。你等意下如何?”
五人想了半天,也别无善策,只好依着此计而行。
于是侯蒙独自带了三四十人,下得山来,只见对面为首二人威风凛凛,连忙躬身道:“二位好汉,由何处而来?不嫌荒山狭窄,乞请众位到山上一叙,尚有商议之事。”欧鹏先原不肯,欧鹤向欧鹏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依师父奇门所说,凶少吉多,必有意外之喜。”因转向侯蒙道:“你我萍水相逢,能有何事商议?莫若当下言讲。”侯蒙道:“无可商,我们这水寨现有五六十顷水田,又有果木,且有历年积下粮米,这些人吃不了的。如二位英雄不愿意走,时,寨中正短帮手,
我等情愿让二位为一寨之主。”二欧大喜道:“既蒙众位抬爱,无不遵命。”侯蒙连忙下马,纳头便拜。二欧也一齐下马,彼此对拜。欧鹏道:“你今年多大年岁?”侯蒙道:“我虽比你二位略大几年,咱们不论年岁,我认你做师兄,你是小哥哥,我是大兄弟。咱们就此上山。”二欧见他十分诚实,就依了,大众一同上山。来到山上,小卒们都过来参见新寨主,又与袁、唐、许、蒋、齐五位,一齐相见。又引着水仙姊妹到后寨。那侯蒙二人并无妻小,草草收拾屋子,让与水仙等住下,欧鹤就作了寨主,从此又招募些个小卒。欧鹏过了几天,偷着将碧氏妯娌接来,在后寨居住。二欧于是有了安身之处,暂且不表。
再说安大人到了阳谷县,早有顾师爷带领田总兵的兵马,与冯小江等立下营寨,当下迎接安大人人座。守备两员、千总四员、把总四员参见过,然后顾师爷二位在后营相见。顾朗山道:“今日大人到来,且先不必说别的事,只有急急攻取羊角岭,是要紧之事。想来静一山人必然见过了?”安大人将白鹤山之事细说一遍,顾朗山不胜佩服。又把得信派将之事告知朗山,朗山也将周三之庄丁来送信,周三等已经来到,现住阳谷县关厢的事告知。赵鹏是途中相遇,那毕归元也在途中遇着,说明由后山小路进兵甚好会合周三等四人。就此命他起身,派精壮兵五百名,一员守备,带着速速前往,举火为号。又命冯小江、赵鹏各领兵一百,小江由东上山,赵鹏由西上山,各带两员把总,并火箭及引火之物,两边放火,千万别走羊眼渡。
将毕归元的地图给他二人看了,须至初更天气即放火呐喊,好惊动贼人只往前面来。又派陆葆安带着两员千总,假作攻山之状,只在羊眼渡这边呐喊,千万不许过去,以防他邪术。分派已定,命褚一官与一员守备跟着安大人与顾师爷都退后,另立营寨。此处只扎空营,让贼人来探。这才有工夫用晚饭,彼此
说说各家之事。
再说周得胜四人得了回信,连忙由关厢起身,半路会合毕归元及守备与五百精兵,草草安营。天已日落,饱餐战饭后,毕归元叫多带钩镰枪及绳索等登山的行头。他当先带路,周三等随后,来到山脚下。四围一看,果然奇蜂峭壁,并无走道。
但见半山上枯松倒挂,藤萝纠蔓而已。毕归元吩咐取几把钩镰枪来,取条长绳系在枪底,把枪向半山直标上去。只见那枪冲上三四丈,枪钩恰恰搭在一株老松根上,便叫兵卒中身躯轻小的缘绳先上。那个兵上了半山,便将枪钩拔出了松根,下面之人便将一条巨绠系在绳端。那半山上的兵收上这根巨绠,把他紧紧牢系在松树上。毕归元便带周三等缘绠而上。及至上了半山,天已大黑。各人身上都带着火把、灯笼等物,大家点了亮儿,顷刻到了山上,反倒宽绰了。毕归元带着众人,寻到一座危崖,下有一个大洞,里面黑沉沉,其深无底。大家秉炬而人,曲曲折折,转了好几个弯。忽然一派亮光透人,果然通下面的。
只是悬崖陡壁,非得细看,才找着一条石梁。又系了一条巨索,大众缘绠而下,定睛一看,毕归元指着与大家道:“不远黑密密的,就是青莲寺了。此处正是寺的西北,不过离此半里之遥。”
周三道:“大家把灯亮映灭,只留三两个灯笼,还都背着。”大家歇息了半天,已是二更有余,都把火枪亮出,呐一声喊,一拥往寺里杀来。
且说这青莲寺中铁头陀去后,周三等灭了作眼的黑店,也无人管。毕归元二人不回,也无人查询。至于报仇之事,惟有张七与孙海关切,别人都不在意。铁头陀只有两个徒弟:一个叫智源,一个叫慧源,二人都有武艺,是心腹人。余下四五十徒弟,皆是手下,又有二百多喽罗。当日听得山下来报,说:“安钦差带兵来取羊角岭。”智源等大笑,说:“羊眼渡他们
就过不来。”张七道:“羊眼渡本是大路,他们不知道有法水,自然中计。若是知道,就不由那里走了。我来,的时侯,看见两边都有小路,恐他们知道,须得有人把守才好。”智源、慧源两人商量,也怕小路有失。两人亲去把守,并且照顾山前,又托张七照料寺中。又有霍士道,自来了之后,铁头陀很重用他,也叫他在寺中看守。
智源二人分派已定,速速起身,往山前去了。来到山前,见羊眼渡那边兵马呐喊,可不肯过来,只得用心把守。又命人去探大营,仍然照旧,可不知是空营。至晚,羊眼渡那边兵马不退,望见山东边火起。正要去探听,又望见山西边火光也起。
智源往西,慧源往东。不一时,两边都有官兵杀来,顺风放火。
智源等怕羊眼渡有失,不敢远去。正在为难,忽然冯小江由东边杀到,赵鹏由西边杀到。智源二人只好分头迎敌。此时狂风大作,两边山上火势冲天价通红。两下混战,贼人奔走辛苦,怎敌官兵勇猛。慧源措手不及,被赵鹏一枪刺于步下。智源一见,魂飞魄散,只得弃了前山,往回败走。冯小江、赵鹏分两路追来。时已二更,智源败回,行至半路,忽望见本寺中火光冲天。须臾,数十个喽罗来报道:“不好了,官兵不知由何处来的,甚是勇猛。张七大王敌不住,落荒走了。孙海被杀,霍士通被擒。”智源听说大惊,忙催兵来救。无奈他一人独力难支,手下人又不多,前有敌兵,后有追兵。只闻得两下里喊杀之声振天,火把影里显出周得胜,单鞭跃马,拦住去路,后面冯小江、赵鹏已经赶到。智源惊慌无措,略一失神,被周得胜一鞭打倒,过来几个官兵,将他捆上。
周三见了冯小江、赵鹏,道:“你们看见张七没有?”冯小江道:“我们刚到,只杀了个和尚,名叫意源。既是张七不见,咱们赶紧搜山,千万别再放跑了他。”于是三人合兵一处。
正值十五,皓月当空,照如白昼,最易搜山,又遇见了韩七,对赵鹏说道:“我们由庙后猛然呐喊,杀进庙内。他们不知我等从何处而来,于是杀的杀,擒的擒,只不见了要紧的人犯。
如今谢二哥他们两人在庙内看守,叫我们迫寻张七来了。”赵鹏道:“我们也是找他。”大家各处找遍,又搜擒些个和尚与喽罗,单单不见了张七。周三顿足懊恨道:“怎么吃他走了!”
随后安大人闻信,知青莲寺已破,因智源等被擒被杀,无人拦阻,也命陆葆安绕道来探问信息。陆葆安到此,见着大众,知张七漏网,也甚着急。
于是大家商议,正在无法,忽见有一兵卒过来跪倒,口称:“小人晓得张七藏躲之处。”大家大喜,急问:“张七现在那里?”那兵道:“正是冤家路窄,刻下小人急欲出恭,因看见几棵树围着一个山涧,下面有洞。小人刚要下去,见一人在山洞内蹲着,身量高大,衣服华美,不是兵丁打扮。因见他手中拿着刀,所以不敢动他。”周三不等说完,大踏步便走。韩七忙叫那兵丁紧紧跟随去做眼。众人又派兵卒们急忙各带着麻绳,一同飞速追上。周三已扑到那兵丁指引之所,只听洞里叫声:“哎呀!”猛见那人圆睁怪眼,大喝道:“什么人敢来!”忙站起身,用刀向周三刺来。不知此人是张七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破妖法有意捉凶僧访潜踪无心遇杰士
话说周三到了山涧,见那人用刀砍来,周三用鞭急架,二人大战。陆葆安腿快起到,也来帮助。随后冯小江、赵鹏、韩七及两员把总、数百兵丁也都来了,四面一围。山涧狭小,那人一慌,被树根绊倒。陆葆安过来将他擒住。原来那人果是张七,因见青莲寺已破,孙海已被郝武杀死,大势已去,他又想逃走,来到山前,见四面都是火光,人马众多,恐人看见,走到此处,见有树围山涧,可以藏身,忙向涧下一个洞内躲避。
不料被那兵卒看见,也是该当如此,恶贯满盈。当下大家捆了张七,直往安大人营中而来。安大人破了羊角岭,擒了张七,十分欢喜。那铁头陀毫不知觉,尚在外面妄想行刺。
且说他与二欧分手之后,直奔殷家堡,也不管钦差在此不在,以为此番必然成功。到了殷家堡,见是东西一条长街,路北公馆,听说徐参将带二十名亲兵、十六名地方与衙役等在彼伺候。那铁头陀并未找店,就找了个饭店,吃了晚饭出来,自己各处云游。待到二更以后,始奔公馆,越墙而过。先到外面,远远摇铃呵号之声,听南房有人说:“今日大人歇觉甚早,咱们也歇着罢。”铁头陀一听大喜,说:“钦差果然在此,想他今夜逃不过去了。看这光景,也决无保护之能人,无非兵丁将
官,何足畏哉!”欣然望里走,有个月亮门,由墙上过去,有北上房五间,屋中有灯火,其光不亮。蹿将下来,悄悄上了台阶,赶奔前来。戳窗户纸一瞧,见钦差年纪不大,穿着便服,在后虎座半躺半坐,手中托着一本书,挡住面门,就露着一点脸。两个跟班面向里靠着,落地罩花牙子站着。铁头陀拿了堵鼻子的布卷,把鼻子堵上,把薰香掏出来,把香点着,将仙鹤嘴戳在窗户眼里,一拉仙鹤尾巴,紧一拉,屋中香烟都满了。
无奈两个跟班还不躺下,钦差大人还不扔书。又紧紧一拉,他性急,就掀帘子往里走,往前一扑,去抓大人。把大人抓住一看,才知是个假的,是个傀儡人头,衣帽靴子都是真的。再回头一看两个跟班,也是如此。原来是顾师爷的用意,知会徐参将,教给他安消息的地方。铁头陀说声不好,未曾说完,脚底下呼喇喇一响,赶着抽身回来,早就登到翻板上了,“ 卟嗵”
一声,坠落下去。那底下有人刚要抓他,未曾抓住。铁头陀急了,念动邪咒,往上一蹿,翻板自然开了,放开脚就跑。那底下的人也不敢追,恐他邪咒厉害。他就一直跑了多远,出了长街。在殷家堡街外有个小庙,只好今晚在此借宿。幸而庙中无人,有个供桌。他将破香炉挪开,就躺在供桌之上。已经闹了一夜,躺下就睡着了。次日清晨起来,又奔省城而来。他早打听得有四处公馆,已去过三处,只有省城一处,钦差必然在此,故不暇询问,忙忙来至省城,已走了两天,不用细为烦絮。
且说到了省城东关外,找了个店住下,歇了一夜。次日午后,先进城探了道,然后出城。直等到初更以后,换了夜行衣,带了用法锦囊及一切应使物件,背上戒刀,吹灭灯烛,将门倒带,蹿房越脊,出离店外,直奔城墙。且喜护城河里没水,直到城墙下边,趴上城去。那里面从马道下来,穿着小巷,直向公馆西墙而去。蹿进公馆,正遇见打更的。铁头陀过去一掐脖
子,把打更之人提到僻静所在,往地下一挥,把刀亮出来,在更夫眼前乱晃。那更夫苦苦哀求饶命,铁头陀问:“你们大人现在什么所在?只要对我说明,我就饶你性命。”更夫说:“我们大人在西花园子书房里安歇,那边有个垂花门,进去是抄手游廊,里面路西有一个瓶儿门,进瓶儿门,内有太湖石,就在太湖石后,有北上房五间,那就是西书房。”铁头陀听明,说道:“等我事完再来放你。”随手撕他衣襟,把他的嘴堵住。有一棵大槐树,将更夫捆在树后,自己便扑奔那边垂花门去了。
进门一看,果然是抄手游廊,东西两个瓶儿门,当中是过厅。
铁头陀一想,应该往西,遂即从正西瓶儿门上蹿将过去。一看,果然是花园,有许多太湖石,月牙河藤萝架北面五间书房,接着堂帘,里面尚有灯烛亮光。门外东西摆着四张椅子,上面坐着两个人。
原来此时已经平了羊角岭,褚、陆跟着大人并未在此,此间是顾师爷带着冯小江、赵鹏与郝、谢、韩、周六人先来公馆,专为捉拿铁头陀而来。那顾师爷早安排下法子要紧之物,已派人埋伏妥当。那椅上两边之人,一个是冯小江,一个是赵鹏。
两人今晚是前夜坐更,在书房外椅子上坐着。冯小江一眼看见由墙头上忽然过来一条黑影,冯小江假装着没看见,特意说:“赵太哥,你多留点神,先告告便。”赵鹏说:“老弟请便。”
冯小江就奔太湖石那里,假作告便,其实一回手,先把石子掬出来。小江善打石子,见有人还在那里趴着,那铁头陀打量着冯小江真没看见他呢。冯小江拿着石子,对着墙头上的人打将出去,“ 吧”的一声,正打在铁头陀腮颊之上。铁头陀一扭脸,从背后要拉刀,紧跟着又是一块石子,又打在肩头之上。这两块石头打的铁头陀疼痛难禁,连忙念咒止痛,又复拧身蹿上墙去。赵鹏就喊有贼,冯小江也忙拉刀要上墙。
铁头陀见有防备,打算进退之道。此时东角门出来一个人,一声怪叫,如霹雳相似,说“ 有贼了”,话将说完,只见东角门外一排水枪有二十余支,齐往墙上打来。铁头陀躲避不及,身上已被水湿,忙一面念咒退阻,一面下墙。不料墙边也有了准备,一排十人,都是汲筒,其味难闻,打出水来,满身腥臭。
铁头陀知是秽物,破他妖法的,恐法一不灵,被人拿住,性命难保,忙忙蹿在小墙,顺着游廊,过瓶儿门。那时冯小江随后追来,那喊的人是郝武,也追了来。铁头陀刚过了垂花门,就见“ 飕”的一声,上来了一支镖。低头一看,墙下面有个人,给了他一刀。铁头陀满身臭水,此时法已不灵,吓得不敢站住,忙出了公馆,直奔城墙,由马道跑上城去。后面是冯小江苦追不舍,郝武也追赶下来。小江追到城墙之下,也打算由马道追上城去。铁头陀恐他上城,这么一急,搬了一块城砖,对冯小江就砸。“ 吧嗒”一声,砸将下来,也亏冯小江的眼快,往旁一闪,躲过城砖,倒把小江吓了一跳。再往上一瞅,那个铁头陀踪影全无。
郝武随后也赶到了,连忙问说:“方才什么物件由城上投将下来?”冯小江说:“是一块城砖。”郝武问道:“没伤着你呀?”小江说:“伤倒未能伤着,若不是小弟躲得快,险些被他砸了。”冯小江还要追,郝武把他拦住,二人同回公馆。周三也追来问信,三人讲说了一番,忙忙回去,进里面禀知顾师爷。顾朗山向他三人道:“铁头陀已被臭水秽物所破,大约法不能灵。趁此时拿他,必然容易。你等六人于明早分头访查,若能得着他的下落,就好拿他了。我想他今夜决不敢再来,他们也没有余党,你们大家安歇罢,明旱还须辛苦呢。”大家告辞,各归各屋。
一夜无话,又到来朝。大家起身梳洗,用茶点已毕,周三
来见顾师爷,说道:“不知师爷今天派谁出去私访?请师爷谕下。”朗山道:“此事你们大家酌量,何人出去,不必问我,只要细心机灵的就行。”周三道:“我就卤莽,去做这事不行。若论机灵,赵大哥是第一,其余就属二爷。那韩七尚细心谨慎,就是他们三人罢。”朗山道:“还有一人,年纪虽老,颇有谋略。那孙静峰甚可去得,然非有会武艺的人同他出去不可,叫郝金刚同他出去,亦可作一路,就是四位罢。”周三答应出来,找着赵鹏、谢标、韩七三人,说明师爷分派你们三位出去访查铁头陀下落,各凭自己意见,或改装出去,或照常服色,喜欢走那条路,就走那条路。三位预先商定走的方向,免得三人碰在一处,只要访着些影响,必然有法拿他。当下三人议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会。又命人知会了师爷,随后叫郝金刚过去,约他同行。大家分头出了公馆。
就中单说那赵鹏回到自己屋里,脱去官衣,换上湖色绸长衫,白袜云鞋,手拿柄摺扇,改扮了文人模样,腰内暗藏匕首。
出了公馆,望北而行。一路留神观看,不觉到了省城北门。步出城来,关厢甚为热闹,铺面不少,也有当铺,也有烧锅,也有客店,也有酒楼。正在观看,又见有男男女女无数,都往东北扑奔,不知所为何故,拥挤不动。赵爷上前问道:“众位上哪里去?有什么事?”内中有人说道:“今天二十八,药王圣诞,这北关东北上有座药王庙,年年唱野台子戏,我们都是去看戏的。”赵爷一想,那铁头陀或者爱往热闹处闲游,或者独回清净处躲避,都猜不透,且向这里看看再说。于是来到戏台底下,见人山人海,做小生意卖吃的不少,也有搭着布棚摆桌子长凳的,也有酒摊,也有点心摊,也有酸梅汤摊,又有打把式的,赌钱的,占卦的,还有无赖之徒,专做骗局赌的,东一堆,西一簇,十分热闹。四下一看,并无公馆之人。回身再往
庙内各处游逛。庙并不大,只有两层殿。庙内有些个卖首饰的,卖估衣的,挨喉挤挤,并不见什么踪迹,就出庙来了。
此时台上已歇晌,那台后有一个人圈子,挤进去一看,却是卖拳的,正在那里打对子。看的人齐声叫好。赵爷看那两个卖拳的,年纪都不上三十岁,上身都赤着膊,下面都是兜裆青布裤,足下穿着抓地虎靴。一个使一根三节连环镇铁棍,一个使两柄板斧,丁丁当当,打得十分好看。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净面皮,竖眉鹰目,露着杀气;那使斧的魁伟长大,面如锅底,粗眉大眼,阔口丰颐。二人俱无胡须,像一对好汉。只见二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向众人拱手,借助盘费。不料看的人虽多,给钱的人却少,地下只有二三百钱。赵爷摸搭裢内,不过数百文钱,嫌少,又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三两有余,说道:“二位朋友,这里有点茶资,望乞笑纳。”二人接过,作揖道过谢,把银收起来。又把散钱数了数,收拾完毕。赵爷又拱手道:“二位不弃,酒楼小饮三杯,闲叙一番,何如?”那白净面皮的道:“既承仁兄美意,弟等奉陪。”
于是三人一同到一酒楼,上楼找一副干净座儿坐下,彼此谦让。赵爷让二人上坐,二人不肯,赵爷一定要让,二人只得依了。赵爷告诉跑堂儿的,快些摆上一桌上等的酒菜。伙计满脸带笑,连声:“晓得,晓得!”回身去了。二人忙说:“尊兄何必过费,使弟等不安。”赵爷笑说:“粗酒一杯,藉此谈谈。
敢问二位兄长贵姓高名,仙乡何处?”白脸的笑道:“小弟姓唐名振声。”指着黑脸的道:“他是我盟弟,姓袁名声万,都是山东沂州府人。”也回问了赵爷名姓,大家又从新见礼。忽见伙计搬进酒菜来,一个人托着一个木盘,一个人提着酒壶,先把茶壶茶盘拿开,把盘内酒肴排列桌上。赵爷执壶,与二人斟了酒,然后畅谈些江湖上的事情,又讲究拳棒刀枪。三人说得
十分得意,真是相见恨晚。直吃到过午时候,赵爷问:“二兄意欲何往?”唐振声道:“我等有一知己弟兄,闻听说新近立了事业,意欲投奔他去,谋一安身所在。”赵爷道:“吾兄若得安身便罢,若有不得意之时,可到安大人衙门找小弟去。”
唐振声二人起身作谢道:“弟等萍水相逢,蒙吾兄另眼相看,感激不尽。俟异日回来,必然过去请安。我等就此告别了。”赵爷还礼道:“咱们日后有缘,再为畅叙,弟也不挽留了。”于是算还酒钱,一同下楼,各自分手。
再说赵爷独自一人,毫无定踪,任意闲游,又向戏台边来。
那时戏台上依然开戏,正要看戏,忽见从西来了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个道童,拿着算命占卦的招牌,看着眼熟,走近方知是孙师爷与郝金刚,彼此一笑过去。郝金刚忍不住问赵爷道:“访出点方向了么?”赵爷摇头,他二人就向东边去了。
原来孙静峰自见知会教他私访,他便教童儿开了箱子,找出他昔年私访的那副行头,有道衣、道冠、丝绦、鞋袜、招牌等类,孙俊通身换了。郝金刚过来,孙俊告诉他自己扮作算命先生,叫他扮作道童。郝金刚应了。孙师爷又替他打扮停当,二人从后门暗暗溜出,知道韩七出南关,谢标出西关,赵鹏出北关,自己带了郝金刚只好出东关了。那东关颇为热闹,这条街有二里路长,也似北关,样样铺子都有。孙师爷到了东关,走了两趟,不见一些踪迹。想起茶坊酒肆探访事情极其容易,看路北有个大茶馆,匾是“ 海隆轩”,遂向郝金刚道:“咱们在这里喝会子茶。”二人遂进来,走到后堂,找了两个座儿坐下,泡了一壶茶。二人慢慢的吃着茶。他二人倒无甚可谈,只听四下里各坐上谈谈讲讲,极其热闹。忽听旁边桌子上也有二人在那里吃茶,正然说得高兴。一个说:“你没听见说吗?咱
们这大关嘴上店里前夜晚上住了个头陀和尚,半夜大门已然锁好,都睡了,他也睡了,第二日清早不见和尚了,大门也没开,不知和尚从那里走的,行李可仍在房中。你说奇不奇呢?”那一个说道:“这还不算奇,必是和尚半夜越墙而过,作什么歹事去了。”正说之间,只听从旁有好几个人吵嚷,一阵大乱。不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