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十二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第十二卷 众名姬春风吊柳七
北厥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自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这首诗,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他是襄阳第一个有名的诗人,流寓东京,宰相张说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张说在中书省入直,草应制诗,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请孟洁然到来,商量一联诗句。正尔烹茶细论,忽然唐明皇驾到。孟洁然无处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己瞧见,问张说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张说奏道:“此襄阳诗人孟洁然,臣之故友。偶然来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驾。”明皇道:“朕亦素闻此人之名,愿一见之。”孟洁然只得出来,拜伏于地,口称:“死罪。”明皇道:“闻卿善诗,可将生平得意一首,诵与朕听?”孟洁然就诵了《北厥休上书》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为明主;然卿自不来见朕,朕未尝弃卿也。”当下龙颜不悦,起驾去了。次日,张说入朝,见帝谢罪,因力荐洁然之才,可充馆职。明皇道:“前朕闻孟洁然有‘流星谵河汉,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闻有‘气蒸云梦泽,波憾岳阳楼’之句,何其雄壮!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辞,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听归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终身不用,至今人称为孟山人。后人有诗叹云:
新诗一首献当朝,欲望荣华转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弃,从来贵贱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赋上遇主的,那孟洁然只为错念了八句诗,失了君王之意,岂非命乎?如今我又说一桩故事,也是个有名才子,只为一首词上误了功名,终身坎凛,后来颠到成了风流佳话。那人是谁?说起来,是宋神宗时人,姓柳,名永,字耆卿。
原是建宁府崇安县人氏,因随父亲作宦,流落东京。排行第七,人都称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岁,丰姿洒落,人才出众;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至于吟诗作赋,尤其本等。还有一件,最其所长,乃是填词。怎么叫做填词?假如李太自有《忆秦娥》、《菩萨蛮》,王维有《郁轮袍》,这都是词名,又谓之诗余,唐时名妓多歌之。至宋时,大员府乐官,博采词名,填腔进御。这个词,比切声调,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调,句长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声字眼,有个一定不移之格。作词者,按格填入,务要字与音协,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谓之填词。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将大晟府乐词,加添至二百余调,真个是词家独步。他也自恃其才,没有一个人看得入眼,所以绍绅之门,绝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没有人。终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东京多少名妓,无不敬慕他,以得见为荣。若有不认得柳七者,众人都笑他为下品,不列妹妹之数。所以妓家传出几句口号。道是:
不愿穿续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个是朝朝楚馆,夜夜秦楼。内中有一个出名上等的行首,往来尤密。一个唤做陈师师,一个唤做赵香香,一个唤做徐冬冬。这一个行首,赡着自己钱财,争养柳七官人。怎见得?有戏题一词,名《西江月》为证:
“调笑师师最惯,香香暗地情多,今今与我煞脾和,独自窝盘一个。‘管’字下达无分,‘闭’字加点如何?权将‘好’字自停那,‘好’字中司着我。”
这柳七官人,诗词文采,压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员,虽闻他恃才高傲,却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时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艺之士,无不录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县宰。这县宰官儿,虽不满柳耆卿之意,把做个进身之阶,却也罢了。只是舍不得那一个行首。时值春暮,将欲起程,乃制《西江月》为词,以寓惜别之意:
风额绣帘高卷,兽檐朱户频摇。两竿红曰上花梢,春睡厌厌难觉。好梦枉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一个行首,闻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来饯别。众妓至者如云,耆卿口占《如梦令》云:
郊外绿阴千里,掩映红裙十队。惜别语方长,车马催人速去。偷泪,偷泪,那得分身应你!
柳七官人别了众名姬,携着琴、剑、书箱,扮作游学秀士,迤俪上路,一路观看风景。
行至江州,访问本处名妓。有人说道:“此处只有谢玉英,才色第一。”耆卿问了住处,径来相访。玉英迎接了,见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个小小书房。耆卿举目看时,果然摆设得精致。但见:明窗净几,竹棍茶炉。床司挂一张名琴,壁上悬一幅古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热沉檀;清风逼人,花瓶内频添新水。万卷图书供玩览,一抨棋局佐欢娱。耆卿看他桌上摆着一册书,题云:“柳七新词”。捡开看时,都是耆卿乎曰的乐府,蝇头细字,写得齐整。
耆卿问道:“此词何处得来?”玉英道:“此乃东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爱其词,每听人传诵,辄手录成帙。”耆卿又问:“天下词人甚多,卿何以独爱此作?”玉英道:
“他描情写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秋别》一篇云:“今宵酒醒何处?杨柳晓风残月。’此等语,人不能道。妄每诵其词,不忍释手,恨不得见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识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问其来历。耆卿将余杭赴任之事,说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贱妄凡胎,不识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连位了一五日;恐怕误了凭限,只得告别。玉英十分眷恋,设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随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满回曰,同到长安。”玉英道:“既蒙官人不弃贱妄,从今为始,即当杜门绝客以持。切勿遗弃,使妄有白头之叹。”耆卿索纸,写下一词,名《玉女摇仙佩》。词云:
飞琼伴侣,偶别珠官,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妹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有葩艳卉,惟是深红浅自而己。争如这多情,占得人司千娇百媚。须信画堂绣图,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辜鸳被。
耆卿吟词罢,别了玉英上路。不一日。来到姑苏地方,看见山明水秀,到个路旁酒楼上,沾饮一杯。忽听得鼓声齐响,临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戏水采莲。
口中唱着吴歌云:
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自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自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红个也武贾,自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
柳七官人听罢,取出笔来,也做一只吴歌,题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红,中司一朵自松松。自莲则好摸藕吃,红莲则好结莲蓬。结莲蓬,结莲蓬,莲蓬生得武玲拢。肚里一团清趣,外头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时劈破难容。只图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开花结子一场空。
这首吴歌,流传吴下,至今有人唱之。
却说柳七官人过了姑苏,来到余杭县上任,端的为官清正,讼简词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涤、天柱、由拳诸山,登临游玩,赋诗饮酒。这余杭县中,也有几家官妓,轮番承直。但是讼碟中犯者妓着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个周月仙,颇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县衙唱曲情酒,柳县宰见他似有不乐之色,问其缘故。月仙低头不语,两泪交流。县宰再一盘问,月仙只得告诉。原来月仙与本地一个黄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亲秀才家贫,不能备办财礼。月仙守那秀才之节,誓不接客。老鸨再一逼迫,只是不从;因是亲生之女,无可奈何。黄秀才书馆与月仙只隔一条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晓又回。同县有个刘二员外,爱月仙丰姿,欲与欢会。月仙执意不肯,吟诗四句道:
不学路旁柳,甘同幽谷兰;游蜂若相询,莫作野花看。
刘二员外心生一计,嘱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无人之处,强奸了他,取个执证回话,自有重赏。舟人贪了赏赐,果然乘月仙下船,远远撑去。月仙见不是路,喝他住船。
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摇到声花深处,僻静所在,将船泊了。走入船舱,把月仙抱住,逼着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难以脱身,不得己而从之。云收雨散,月仙调怅,吟诗一首:
自恨身为妓,遭污不敢言。
羞归明月渡,懒上载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黄秀才馆中住宿,却不敢声告诉,至晓回家。其舟人记了这四句诗,回复刘二员外,员外将一锭银子,赏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请月仙家中情酒,酒到半酣,又去调戏月仙,月仙仍旧报阻。刘二员外取出一把扇子来,扇上有诗四句,教月仙诵之。月仙大惊!原来却是舟中所吟四句,当下顿口无言。刘二员外道:“此处牙床锦被,强似声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满面羞渐,安身无地,只得从了刘二员外之命。以后刘二员外曰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黄秀才相处。自古道:小娘子爱俏,鸨儿爱钞。黄秀才虽然懦雅,怎比得刘二员外有钱有钞?虽然中了鸨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着黄秀才,以此闷闷不乐。今番被县宰盘问不过,只得将情诉与。柳耆卿是风流首领,听得此语,好生怜悯。当日就唤老鸨过来,将钱八十千付作身价,耆月仙除了乐籍。一面请黄秀才相见,亲领月仙回去,成其夫妇。黄秀才与周月仙拜谢不尽。正是:风月客怜风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任满还京。想起谢玉英之约,便道再到江州。原来谢玉英初别耆卿,果然杜门绝客。过了一年之后,不见耆卿通问,未免风愁月限,更兼日用之需,无从进益。曰逐车马填门,回他不脱。想着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闲汉从中撺掇,不兔又随风倒舵,依前接客。有个新安大贵孙员外,颇有文雅,与他相处年余,费过于金。耆卿到玉英家询问,正值孙员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负约,映映不乐,乃取笺一幅,制词名《击梧桐》。词云:
香靥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挠心素。临岐再约同欢,定是都把乎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思虑。近日重来,空房而己,苦杀四四言语。便认得听人数当,拟把前言轻负。见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后写:
“东京柳永,访玉卿不遇,浸题。”耆卿写毕,念了一遍,将词笺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东京,屡有人举荐,升为屯田员外郎之职。东京这班名姬,依旧来往。耆卿所支傣钱,及一应求诗词馈送下来的东西,都在妓家销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积翠楼戏耍。宰相吕夷简差堂吏传命,直寻将来。说道:“吕相公六十诞辰,家妓无新歌上寿,特求员外一阙,幸即挥毫,以便演习。蜀锦二端,吴续四端,聊充润笔之敬,伏乞俯纳。”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楼下酒饭。问徐冬冬有好纸否,徐冬冬在筐中,取出两幅英蓉笺纸,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拂开一幅笺纸,不打草儿,写下《千秋岁》一阕云:
泰阶乎了,又见一合耀。烽火静,杉枪扫。朝堂耆硕辅,樽俎英雄表。福无艾,山河带砺人难老。
渭水当年钓,晚应飞熊兆;同一吕,今偏早。乌纱头未自,笑把金樽倒。人争羡,二十四遍中书考。
耆卿一笔写完,还剩下英蓉笺一纸,余兴未尽,后写《西江月》一调云:
腹内胎生异锦,笔端舌喷长江。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风流才子占词场,真是自衣卿相耆卿写毕,放在桌上。恰好陈师师家差个侍儿来请,说道:“有下路新到一个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员外,不远千里而来,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临。”耆卿忙把诗词装入封套,打发堂吏动身去了,自己随后往陈师师家来。一见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谁?
正是:着意寻不见,有时还自来。那美人正是江州谢玉英。他从湖口看船回来,见了壁上这只《击梧桐》词,再一讽咏,想着:“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负前约。”自觉惭愧。瞒了孙员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一径到东京来问柳七官人。闻知他在陈师师家往来极厚,特拜望师师,求其引见吾卿。当时分明是断花再接,缺月重圆,不胜之喜。陈师师问其详细,便留谢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稳便,商量割东边院子另住。自到东京,从不见客,只与吾卿相处,如夫妇一般。耆卿若往别妓家去,也不阻挡,甚有贤达之称。
话分两头。再说耆卿匆忙中,将所作寿词封付堂吏,谁知忙中多有错,一时失于点捡,两幅笺都封了去。吕丞相拆开封套,先读了《千秋岁》调,到也欢喜。又见《西江月》调,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纵教匹绢字难偿,不屑与人称量”,笑道:“当初裴晋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缇每字索绢一匹。此子嫌吾酬仪太簿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贵,人须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轻薄,我何求汝耶?”从此衔恨在心。柳耆卿却是疏散的人,写过词,丢在一边了,那里还放在心上。又过了数日,正值翰林员缺,吏部开荐柳永名字;仁宗曾见他增定大晟乐府,亦慕其才,问宰相吕夷简道:“朕欲用柳永为翰林,卿可识此人否?”吕夷简奏道:“此人虽有词华,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为念。见任屯田员外,日夜留连妓馆,大失官缄。若重用之,恐士习由此而变。”遂把吾卿所作《西江月》词诵了一遍。仁宗皇帝点头。早有知谏院官,打听得吕丞相衔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连章参劫。仁宗御笔批着四句道:
柳永不求富贵,谁将富贵求之?
任作自衣卿相,风前月下填词。
柳耆卿见罢了官职,大笑道:“当今做官的,都是不识字之辈,怎容得我才子出头?”
因改名柳一变,人都不会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说道:“我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柬带,变为官人。然淳沉下僚,终非所好;今奉自放落,且逍遥自在,变为仙人。”从此益放旷不捡,以妓为家。将一个手板上写道:“奉圣旨填词柳一变。”欲到某妓家,先将此手板送去,这一家便整备酒看,伺候过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小词,落款书名处,亦写“奉圣旨填词”五字,人无有不笑之者。
如此数年。一日,在赵香香家偶然昼寝,梦见一黄衣吏从天而下,道说:“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己旧,欲易新声,特借重仙笔,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来,便讨香汤林浴。对赵香香道:“适蒙上帝见召,我将去矣。各家妹妹可畜一信,不能候之相见也。”
言毕,瞩目而坐。香香视之,己死矣。慌忙报知谢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将来。陈师师、徐冬冬两个行首,一时都到,又有几家曾往来的,闻知此信,也都来赵家。
原来柳七官人,虽做两任官职,毫无家计。谢玉英虽说蹋随他终身,到带着一家一火前来,并不费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终时节,谢玉英便是他亲妻一般;这几个行首,便是他亲人一般。当时陈师师为首,敛取众妓家财帛,制买衣袁棺椁,就在赵家殡殓。谢玉英衰经做个主丧,其他一个的行首,都聚在一处,带孝守幕。一面在乐游原上,买一块隙地起坟,择曰安葬。坟上竖个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写的增添两字,刻云:“奉圣旨填词柳一变之墓。”出滨之曰,官僚中也有相识的,前来送葬。只见一片缟素,满城妓家,无一人不到,哀声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觉惭愧,掩面而返。不逾两月,谢玉英过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旁。亦见玉英贞节,妓家难得,不在话下。自葬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风验荡,诸名姬不约而同,各备祭礼,往柳七官人坟上,挂纸钱拜扫,唤做“吊柳七”,又唤做“上风流家”。未曾“吊柳七”、“上风流家”者,不敢到乐游原上踏青。后来成了个风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风方止。后人有诗题柳墓云:
乐游原上妓如云,尽上风流柳七坟。
可笑纷纷绍绅辈,怜才不及众红裙。
第十三卷 张道陵七试赵升
但闻白日升天去,不见青天走下来。
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这四句诗乃国朝唐解元所作,是讥消神仙之说,不足为信。此乃戏谑之语。从来混沌刽判,便立下了一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释迦祖师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懦教。懦教中出圣贤,佛教中出佛菩萨,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懦教武平常,佛教武清苦,只有道教,学成长生不死,变化无端,最为洒落。看官!我今日说一节故事,乃是张道陵七试赵升。那张道陵,便是龙虎山中历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师第一代始祖,赵升乃其徒弟。有诗为证:
刽开顽石方知玉,淘尽泥沙始见金。
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话说张天师的始祖,讳道陵,字辅汉,沛国人氏,乃是张子房第八世孙。汉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梦见北斗第七星从天坠下,化为一人,身长丈余,手中托一九仙药,如鸡卵大,香气袭人。其母取而吞之,醒来便觉满腹火热,异香满室,经月不散,从此怀孕。到十月满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昼,遂生道陵。七岁时,便能解说《道德经》,及河图谶纬之书,无不通晓。年十六,博通五经。身长九尺二寸;庞眉广颡,朱项绿睛,隆准方颐,伏犀赁顶;垂手过膝,龙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举贤良方正,入太学。一旦,喟然叹曰:
“流光如电,百年瞬息耳;纵位极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数乎?”遂专心修炼,欲求长生不死之术。同学有一人,姓王,名长,闻道陵之言,深以为然,即拜道陵为师。愿相随名山访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绣衣童子。问曰:“日暮道远,二公将何之?”道陵大惊,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访道之急。童子曰:“世人论道,皆如捕风捉影,必得‘黄帝九鼎丹法’,修炼成就,方可升天。”于是师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语,道是:左龙并右虎,其中有天府。说罢,忽然不见。道陵记此二语,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龙虎山中,不觉心动,谓王长曰:“左龙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书藏于此地。”乃登其绝顶,见一石洞,名曰壁鲁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异常。走到尽处,有生成石门两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与弟子王长端坐石门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门洞开,其中石桌、石凳惧备;桌上无物,只有文书一卷。取而观之,题曰《黄帝九鼎太清丹经》。道陵举手加额,叫声:“惭愧”。师徒二人,欢喜无限!取出丹经,昼夜观览,具知其法。但修炼合用药物、炉火之费甚广,无从措办。道陵先年曾学得有治病符水,闻得蜀中风俗醇厚,乃同王长入蜀,结庐于鹤鸣山中;自称真人,专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辄验,来者渐广,又多有人拜于门下,求为弟子,学他符水之法。
真人见人心信服,乃立为条例:所居门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记生身以来所为不善之事,不许隐瞒;真人自书仟文,投池水中,与神明共盟约,不得再犯,若复犯,身当即死。设誓毕,方以符水饮之。病愈后,出米五斗为谢。弟子辈分路行法,所得米绢数目,悉开报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为神明谴责,自来首过。病愈后,皆羞惭改行,不敢为非。如此数年,多得钱财。乃广市药物,与王长居密室中,共炼“龙虎大丹”。一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余,自服丹药,容颜转少,如三十岁后生模样。从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东西二溪往来游戏;堂上又有一直人,诵经不辍。若宾客来访,迎送应对;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直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来言:“西城有自虎神,好饮人血,每岁,其乡必杀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将到祭把之期,真人亲往西城,果见乡中百姓绑缚一人,用鼓乐导引,送于自虎神庙。真人间其缘故,所言与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兴风雨,毁苗杀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惧怕。每年用重价购求一人,赤身绑缚,送至庙中。夜半,凭神吭血享用。以此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将我代之,何如?”众乡民道:“此人因家贫无倚,情愿舍身充祭;得我们五十干钱,葬父嫁妹,花费己尽。今日之死,乃其分内,你何苦自伤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愿承当,死而无怨。”众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条性命。”便恢了真人言语,把绑缚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谢而去。众人侵要来绑缚真人,真人曰:“我自情愿,决不逃走,何用绑缚?”众人依允。真人人得庙来,只见庙中香烟缭绕,灯烛炜煌,供养土偶神像,狰狞可畏;案桌上摆列着许多祭品。众人叩头,宣疏己毕,将真人闭于殿门之内,随将封锁。真人瞩目静坐以持。
约莫更深,忽听得一阵狂风,自虎神早到。一见真人,便来攫取。只见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红光,罩定了自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自虎神大惊,忙问:“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摄四海五岳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灵?罪业深重,天诛难免!”自虎神方欲抗辨,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红光遍体,唬得自虎神眼缝也开不得,叩头求哀。原来自虎神是金神,自从五丁开道,凿破蜀山,金气发泄,变为自虎;每每出现,生灾作耗。土人立庙,许以岁时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炼过金丹,养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当下真人与他立誓:不许生事害民!自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众乡民到庙,看见真人端然不动,骇问其由。真人备言如此如此,今后更不妄害民命,有损无益。众乡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鹤鸣山张道陵也。”说罢,飘然而去。众乡民在自虎庙前,另创前殿三间,供养张真人像,从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诗为证:
积功累行始成仙,岂止区区服食缘。
自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阴德在年年。
那时广汉青石山中,有大蛇为害。昼吐毒雾,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
山中之人,方敢昼行。顺帝汉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鹤鸣山精舍独坐,忽闻隐隐天乐之声,从东而来,銮佩珊珊渐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见东方一片紫云,云中有素车一乘,再再而下。车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视。车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绣衣童子。童子谓真人曰:“汝休惊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礼拜。
老君曰:“近蜀中有众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为我治之,以福生灵,则子之功德无量,而名录丹台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录》,三清众经九百三十卷:符录丹灶秘诀七十二卷:雌雄剑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嘱道:“与子刻期,干日之后,全于阆苑。”真人叩头领讫,老君升云而去。
真人从此日昧秘文,按法遵修。闻知益州有八部鬼帅、各领鬼兵,动亿万数;周行人间,暴杀万民,枉天无数。真人奉老君诸命,佩《盟威秘录》,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经;立十绝灵幡,周匝法席,鸣钟叩罄;布下龙虎神兵,欲擒鬼帅。鬼帅乃驱率众鬼,接兵刃矢石,来害真人。真人将左手竖起一指,那指头变成一大朵莲花,干叶扶疏,兵矢皆不能人。众鬼又持火干余炬来,欲行烧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烧众鬼。众鬼乃遥谓真人曰:“吾师自住鹤鸣山中,何为来侵夺我居处?”真人曰:
“汝等残害众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来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复行病人间,可保无事。如仍前作业,即行诛戮,不留余种。”鬼帅不服。
次日,复会六大魔王,率鬼兵百万,安营下寨,来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谓曰:
“试与尔各尽法力,观其胜负。”六魔应诺。真人乃命王长积薪放火,火势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莲花,托真人两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难哉!”把手分开火头,拥)
身便跳。两个魔王,先跳下火的,须眉皆烧坏了,负痛奔回。那四个魔王,更不敢动掸。真人又投身人水,即乘黄龙而出,衣服毫不濡湿。六魔又笑道:“火其实利害!这水打甚紧?”扑通的一声,六魔齐跳入水,在水中连番几个筋斗,忙忙爬起,己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复以身投石,石忽开裂,真人从后而出。六魔又笑道:“论我等气力,便是山也穿得过,况于石乎?”硬挺着肩肿,捱进石去。真人诵咒一遍,六个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动不得,哀号欲绝。其时八部鬼帅大怒,化为八只吊睛老虎,张牙舞爪,来攫真人。真人摇身一变,变成狮子逐之。鬼帅再变八条大龙,欲擒狮子。真人又变成大鹏金翅鸟,张开巨喙,欲啄龙睛。鬼帅再变五色云雾,昏天暗地。真人变化一轮红日,升于九霄,光辉照耀,云雾即时流散。
鬼帅变化己穷。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须舆化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线系住,如藕丝之细,悬罩于鬼营之上;石上又有二鼠,争啮那一线,岌岌欲堕。魔王和鬼帅在高处看见,恐怕灭绝了营中鬼子鬼孙,乃同声哀告:“饶命!愿往西方裟罗国居住,再不敢侵扰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归于北酆,八部鬼帅窜于西域。其时魔王身离石中,和鬼帅合成一党,几自踌躇不去。真人知众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飞上层霄;须舆之间,只见风伯招风,雨师降雨,雷公兴雷,电母闪电,天将神兵,各持刃兵,一时齐集,杀得群鬼形消影绝,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谓王长曰:“蜀人今始得安寝矣。”有《西江月》为证:
鬼帅空施伎俩,魔王枉逞英雄。谁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运动。水大不加寒热,腾身陷石如空。一场风雨众妖空,才识仙家妙用。
真人复谓王长曰:“吾上升之期己近,壁鲁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于是再至豫章,结庐于龙虎山中,师徒二人,潜修九还七返之功。忽一日,复聆銮佩天乐之音,与鹤鸣山所闻无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阶前。见于乘万骑,簇拥着老君,在云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业,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位子入蜀,但区别人鬼,以布清净之化。子杀鬼过多,又檀兴风雨,役使鬼神,阴景翳昼,杀气秽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责子过,所以吾曰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时飞举者,数合一人。
候数到之日,吾持子于上清八景宫中。“言讫,圣驾复去。真人乃精心忏悔,再与王长回鹤鸣山去。
山中诸弟子晓得真人法力广大,只有王长一人,私得其传。纷纷议论,尽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尔辈俗气未除,安能遗世?止可得吾导引房中之术,或服食草木以延寿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时,有一人从东方来,方面短身,貂袭锦袄,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于王长也。”诸弟子闻言,半疑不信。到来年正月初七日,半正午,真人乃谓王长曰:“汝师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长领了法旨,步出山门,望东而看,果见一人来至。衣服状貌,一如真人所言,诸弟子暗暗称奇。王长私谓诸弟子曰:“吾师将传法于此人,若来时,切莫与通信;更加辱骂,不容入门;彼必去矣。”诸弟子相顾,以为得计。那人到门,自称姓赵,名升,吴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来拜谒。诸弟子回言,“吾师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赵升拱立伺候,众人四散走开了。到晚,径自闭门不纳。赵升乃露宿于门外。
次日,诸弟子开门看时,赵升恢前拱立,求见师长。诸弟子曰:“吾师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数十年,尚无丝毫秘诀传授,想你来之何益?”赵升曰:“传与不传,惟凭师长。但某远路而来,只愿一见,以慰乎生仰慕耳。”诸弟子又曰:“要见亦由你,只吾师实不在此。
知他何日还山?足下休得痴等,有误前程。“赵升曰:”某之此来,出于积诚。若真人十日不归,愿等十日;百日不来,愿等百日。“众人见赵升这位数日,并不转身,愈加厌恶。渐渐出言侮慢,以后竞把作乞儿看待,恶言辱骂。赵升愈加和悦,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往村中买一餐,吃罢,便来门前伺候。晚间,众人不容进门,只就阶前露宿,如此四十余日。诸弟子私相议论道:”虽然辞他不去,且喜得瞒过师父,许久尚不知觉。“只见真人在法堂鸣钟集众,曰:”赵家弟子到此四十余日,受辱己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见。“众弟子大惊,才晓得师父有前知之灵也。王长受师命,去唤赵升进见。赵升一见真人,涕泣交下,叩头求为弟子。真人己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试之,过了数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赵升奉命来到田边,只有小小茅屋一间,四围无倚,野兽往来极多。赵升朝暮伺候赶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日明如昼。赵升独坐茅屋中,只见一女子,美貌非常。走进屋来,源源道个万福。说道:”妾乃西村农家之女,随伴出来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侣,追寻不着,迷路至此。两足走得疼痛,寸步难移,乞善士可怜,容妄一宿,感恩非浅。“赵升正持推阻,那女子径往他床铺上,倒身睡下。口内娇啼宛转,只称脚痛。赵升认是真情,没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铺些乱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脚痛,故意不肯行走,撤娇撤痴的要茶要饭。赵升只得管顾他。那女子到说些风话,引诱赵升。到晚来,先自脱衣上铺,央赵升与他扯披加衣。赵升心如铁石,见女子着邢,连茅屋也不进了,只在田膛边露坐到晓。至第四日,那女子己不见了,只见墙上,题诗四句,道是:
美色人皆好,如君铁石心。
少年不作乐,辜负好光阴。
字画柔媚,墨迹如新。赵升看罢,大笑道:“少年作乐,能有几时?”便脱下鞋底,将字迹挞没了。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光阴茬苗,不觉春去秋来。赵升奉真人之命,担了樵斧,去山后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唿喇一声,松根进起。赵升将双手拔起松根,看时,下面显出黄灿灿的一窖金子。忽听得空中有人云:“天赐赵升。”赵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这黄金何用?况且无功,岂可贪天之赐?”便将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担,觉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时。忽然狂风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黄斑老虎。赵升安坐不动,那一只虎攒着赵升,咬他的衣服,只不伤身。赵升全然不惧,颜色不变,谓虎曰:“我赵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弃家人道,不远千里,来寻明师,求长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债,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篙恼人。”一虎闻言,皆弭耳低头而去。赵升曰:“此必山神道来试我者。死生育命,吾何惧哉!”当日荷柴而归,也不对同辈说知见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赵升往市上买绢十匹。赵升还值己毕,取绢而归。行至中途,忽闻背后有人叫喊云:“劫绢贼慢走!”赵升回头看时,乃是卖绢主人,飞奔而来,一把扯住赵升,说道:“绢价一些未还,如何将我绢去?好好还我,万事全体!”赵升也不争辨,但念:“此绢乃吾师欲用之物,若还了他,如何回覆师父?”便脱下貉袭与绢主,准其绢价。
绢主尚嫌其少,又脱锦袄与之,绢主方去。赵升持绢献上真人。真人间道:“你身上衣服,何处去了?”赵升道:“偶然病热,不曾穿得。”真人叹曰:“不吝己财,不谈人过,真难及也。”乃将布袍一件,赐与赵升,赵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赵升和同辈在田间收谷,忽见路旁一人,仰头乞食,衣裳破敝、面目尘垢,身体疮脓,臭秽可憎;两脚皆烂,不能行走。同辈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赵升心中独怀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内,问其疾苦。将自己饭食,省与他吃。又烧下一桶热汤,督他洗涤臭秽。那人又说身上寒冷,预求一衣。赵升解开布袍,卸下里衣一件,与之遮寒。夜间念他无倚,亲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赵声闻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进来。
日间省返食养他。常自半饥的过了,夜间用心照管。如此十余日,全吴倦怠。那人疮患将息渐好,忽然不辞而去。赵升也吴怨心。后人有诗赞曰:
逢人患难要施仁,望报之时亦小人。
不吝施仁不望报,分明天地布阳春。
时值初夏,真人一日会集诸弟子,同登天柱峰绝顶。那天柱峰,在鹤鸣山之左。三面悬绝,其状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头下视,有一株桃树。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邻不测深渊。那桃树上结下许多桃子,红得可爱。真人谓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实,当告以至道之要。”那时诸弟子除了王长、赵升外,共二百一十四人。皆临崖窥瞰,莫不股战流汗,连脚头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坠下。只是一人,挺然而出,乃赵升也。
对众人曰:“吾师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圣师在此,鬼神呵护,必不使我死于深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树之处,拥身望下便跳。有这等异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两脚分开,刚刚的垮于桃树之上,将桃实忽意采摘。遥望石壁上面,悬绝二三丈,四旁又无攀缘,无从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抛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抛了又摘,摘了又抛;下边抛上边接,把一树桃子,摘个干净。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颗,王长吃了一颗,把一颗留与赵升,恰好余下二百一十四颗,分派诸弟子,每人一颗,不多不少。
真人间:“诸弟子中那个有本事,引得赵升上来?”诸弟子面面相觑,谁敢答应?真人自临崖上,舒出一臂,接引赵升。那臂忽长儿二三丈,直到赵升身边。赵升随臂而上,众弟子莫不大惊。真人将所留桃实一颗,与赵升食毕。真人笑而言曰:“赵升心正,能投树上,足不蹬跌。吾今欲自试投下,若心正时,当得大桃。”众弟子皆谏曰:“吾师虽然广有道法,岂可自试于不测之崖乎?方才赵升幸赖吾师接引。若吾师坠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师者?
万万不可也。“有数人牵住衣据,苦劝。惟王长、赵升,默然无言。真人不从众人之劝遂向空自抛。众人急觑桃树上不见真人踪迹;看着下面茫茫无底又无道路可通。眼见得真人坠于深谷部知死活存亡。诸弟子人人惊叹个个悲啼。赵升对王长说道:”师犹父也吾师自投不测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于是升、长二人,各奋身投下,刚落在真人之前。只见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见升、长坠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来也。“这几桩故事,小说家唤做”七试赵升“。那见得七试?第一试,辱骂不去。第二试,美色不动心。第三试,见金不取。第四试,见虎不惧。第五试,偿绢不吝、被诬不辨。第六试,存心济物。第七试,舍命从师。
原来这七试,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黄金、美女、大虫、乞丐,都是他役使精灵变化来的。卖绢主人,也是假的。这叫做将假试真。凡人道之人,先要断除七情。那七情?喜、怒、忧、惧、爱、恶、欲。真人先前对诸弟子说过的:“汝等俗气未除,安能遗世?”正谓此也。且说如今世俗之人,骄心傲气,见在的师长,说话略重了些,几自气愤愤地。况肯为求师上,受人辱骂,着甚要紧加添四十余日露宿之苦?只这一件,谁人肯做?至于“色”之一字,人都在这里头生,在这里头死,那个不着迷的?列位看官们,假如你在闲居独宿之际,偶遇个妇人,不消一分半分颜色。管请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况且十分美貌,颠倒(扌亚)身却不动心?古人中,除却柳下惠,只怕没有第二个人了。又如今人为着几赁钱钞上,兄弟分颜,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钱,却也叫声:“吉利!”眉花眼笑。眼见这一窖黄金,无主之物那个不起贪心?这件又不是难得的?今人见一只恶犬走来,心头也唬一跳;况一个大虫,全不怖畏,便是吕纯阳祖师,舍得喂虎,也只好是这般了。再说买绢这一节,你看如今做买做卖的,讨得一分便宜,几自欢喜。乎日间,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赡神罚咒,那个肯重叠还价?随他天大冤枉加来,付之不理;脱去衣裳绝无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恶疾,子孙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顺的,口中虽不说,心下未免憎嫌。何况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结未来,两遍投崖,是信得师父十分真切,虽死不悔。这七件都试过,才见得赵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带,俗气尽除,方可人道。正是:道意坚时尘趣少,俗情断处法缘生。
闲话休题。真人见升、长二人,道心坚固,乃将生平所得秘诀,细细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尽得其妙。真人乃飞身上崖,二人从之,重归旧舍。诸弟子相见,惊悼不己。真人一日闭目昼坐,既觉,谓王长、赵升曰:“巴东有妖,当同往除之。”师弟一人,行至巴东,忽见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间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处?”神女答曰:“前面大揪便是。近为毒龙所占,水己浊矣。”真人遂书符一道,向空掷去。那道符从空盘旋,忽化为大鹏金翅鸟,在揪上往来飞舞。毒龙大惊,舍揪而去,揪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怀中探出一玉环来献,曰:“妄等仰慕仙真,愿操箕帚。”真人受其环,将手缉之,十二环合而为一。真人将环投于井中,谓神女曰:“能得此环者,应吾风命,吾即纳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环,急先解衣入井。真人遂书符,投于井中,约曰:“干秋万世,永作井神。”即时唤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盐。嘱付:“今后煮盐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感男子,降灾降祸。被真人将神符镇压,又安享祭把,再不出现了。从此巴东居民,无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己毕,复归鹤鸣山中。一日午时,忽见一人,黑帻,绢衣,佩剑,捧一玉函,进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阆苑。”须舆,有黑龙驾一紫舆,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车,直至金阙。群仙毕集,谓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绎节,前行引导。至一殿,金阶玉砌,真人整衣趋进,拜舞己毕。殿上敕青童持玉册,授真人“正一天师”之号,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布,为人间天师,劝度未悟之人。又密渝以飞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将“盟威”、“都功”等诸品秘录,及斩邢二剑、玉册、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谓诸弟子曰:“吾冲举有日,弟子中有能举此函者,便为嗣法。”弟子争先来举,如万斤之重,休想移动得分毫。真人乃曰:“吾去后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为汝师也。”
至期,真人独召王长、赵升二人谓曰:“汝二人道力己深,数合冲举;尚有余丹,可分饵之。今日当随吾上升矣。”亭午,群仙仪从毕至,天乐拥导,真人与王长、赵升在鹤鸣山中,白日升天。诸弟子仰视云中,良久而没。时桓帝永寿元年九月九日事,计真人己一百二十三岁矣。真人升天后三日,长子张衡从龙虎山适至。诸弟子方悟“嫡嗣”之语,指示封函,备述真人遗命。张衡轻轻举起,揭封开看,遂向空拜受玉册、玉印。于是将诸品秘录,尽心参讨,斩妖缚邢,其应如响。至今子孙嗣法,世世为天师。后人论“七试赵升”之事,有诗为证:
世人开口说神仙,眼见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尽虚妄,从来难得道心坚。
第十四卷 陈希夷四辞朝命
人人尽说清闲好,谁肯逢闲闲此身?
不是逢闲闲不得,清闲岂是等闲人?
则今且说个“闲”字,是“门”字中着个“月”字。你看那一轮明月,只见他忙忙的穿窗入户,那天上清光不动,却是冷淡无心。人学得他,便是闹中取静,才算得真闲。有的悦:“人生在世,忙一半,闲一半。”假如曰里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闲了。却不知曰里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乱。昼之所思,夜之所梦,连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闲自在?
古时有个仙长,姓庄,名周,睡去梦中化为蝴蝶,棚棚而飞,其意甚乐。醒将转来,还只认做蝴蝶化身。只为他胸中无事,逍遥洒落,故有此梦。世上多少渴睡汉,怎不见第二个人梦为蝴蝶?可见梦睡中也分个闲忙在。且莫论闲忙,一入了名利关,连睡也讨不得足意。所以古诗云:
朝臣持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度关。
山寺曰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无眠,必非闲客。”如今人名利关心,上了床,于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惊醒将来。尽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昼为夜,睡个没了歇的,多因酒色过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绪牵缠,心神浊乱所致。总来不得睡趣,不是睡的乐境。
则今且说第一个睡中得趣的,无过陈抟先生。怎见得?有诗为证:昏昏黑黑睡中天,无暑无寒也没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
俗说陈抟一觉,睡了八百年。按陈抟寿止一百十八岁,虽说是尸解为仙去了,也没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评话?只是说他睡时多,醒时少。他曾两隐名山,四辞朝命,终身不近女色,不亲人事,所以步步清闲。则他这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他人所能学也。说话的,你道他隐在那两处的名山?辞那四朝的君命?有诗为证:纷纷五代战尘嚣,转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笼罩,云中仙鹤不能招。
话说陈抟先生,表字图南,别号扶摇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长五六岁,还不会说话,人都叫他“哑孩儿”。一日,在水边游戏,遇一妇人,身穿青色之农,自称毛女。将陈抟抱去山中,饮以琼浆,陈抟便会说话,自觉心窍开爽。毛女将书一册,投他怀内,又赠以诗云:
药苗不满笥,又更上危巅。
回指归去路,相将入翠烟。
陈抟回到家中,忽然念这四句诗出来,父母大惊!问道:“这四句诗,谁教你的?”陈抟说其缘故,就怀中取出书来看时,乃是一本《周易》。陈抟便能成诵,就晓得八卦的大意。自此无书不览,只这本《周易》,坐卧不离。又爱读《黄庭》、《老子》诸书,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岁上,父母双亡。便把家财抛散,分赠亲族乡党。自只携一石挡,往本县隐山居住。梦见毛女授以炼形归气、炼气归神、炼神归虚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迹不入城市。
粱唐士大夫慕陈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见而不可得。有造谒者,先生辄侧卧,不与交接。人见他鼾睡不起,叹息而去。
后唐明宗皇帝长兴年司,闻其高尚之名,御笔亲书丹谣,道宫招之。使者络绎不绝,先生违不得圣旨,只得随使者取路到洛阳帝都,遇见天子,长揖不拜,满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搀,锦墩赐坐,说道:“劳苦先生远来,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陈抟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无用于世。过蒙陛下来录,有负圣意,乞从赐放归,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弃而来,朕正欲侍教,岂可轻去?”陈抟不应,闭目睡去了。
明宗叹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礼持之。”乃送至礼贤宾馆,饮食供帐甚设。先生一无所用,早晚只在个蒲团上打坐。明宗屡次驾幸礼贤馆,有时值他睡卧,不敢惊醒而去。明宗心知其为异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宫,陈抟那里肯就。
有丞相冯道奏道:“臣闻:七情莫甚于爱欲,六欲莫甚于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际,陈抟独坐蒲团,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将嘉酝一樽赐之;妙选美女三人,前去与他情酒暖足。他若饮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宫爵矣!”明宗从其言,于宫中选二八女子一人,美丽无比装束华整,更自动人。又将尚方美酝一樽,道内侍宣赐。内侍口传皇命道:“宫家见天气苛冷,特赐美酝消道;又赐美女与先生暖足,先生万勿推辞。”只见陈抟欣然对使开樽,一饮而尽:送来美人,也不推辞。内侍入宫复命,明宗龙颜大悦。次日,早朝己毕,明宗即差冯丞相亲诣礼贤馆。请陈抟入朝见驾。只等来时,加宫授爵。冯丞相领了圣旨,上马前去。你道请得来,请不来?正是:神龙不贪香饵,彩风不入雕笼。冯丞相到礼贤宾馆看时,只见一个美女,闭在一司空室之中,己不见了陈抟。问那美女道:“陈先生那里去了?”美女答道:“陈先生自饮了御酒,便向蒲团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说:”劳你们辛苦一夜,无物相赠。‘乃题诗一首,教妾收留,回复天子。遂闭妾等于此室,飘然出门而去,不知何往。“冯丞相引着一个美人,回朝见驾。明宗取诗看之,诗曰:
雪为肌体玉为腮,多谢景王送得来。
处士不兴巫峡梦,空烦神女下阳台。
明宗读罢书,叹息不己。差人四下寻访陈抟踪迹,直到隐山旧居,并无影响。不在话下。
却说陈抟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当山。原来这山初名太岳,又唤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是真武修道、自曰升天之处。后人谓:“此山非真武,不足以当之。”更名武当山。陈抟至武当山,隐于九石岩。忽一日,有五个自须老爱来问《周易》八卦之义。陈抟与之刽晰微理,因见其颜如红玉,亦问以导养之方。五老告之以蛰法。怎唤做蛰法?凡寒冬时令,天气伏藏,龟蛇之类,皆蛰而不食。当初,有一人因床脚损坏,偶取一龟支之。后十年移床,其龟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陈抟得此蛰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数月不起。若没有这蛰法,睡梦中腹中饥饿,肠鸣起来,也要醒了。陈抟在武当山住了二十余年,寿已七十余岁。忽一日,五老又来对陈抟说道:“吾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龙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讲诲之益,当送先生到一个好所在去。”令陈传:“闭目休开!”五老翼之而行。觉两足腾空,耳边惟闻风雨之声。顷刻司,脚蹋着地,开眼看时,不见了五老,但见空中五条龙天矫而逝。陈抟看那去处,乃西岳太华山石上,己不知来了多少路,此乃神龙变化之妙。陈抟遂留居于此。太华山道士,见其所居没有锅灶,心中甚异,俏地禀之。更无他事,惟鼾睡而己。一日,陈传下九石岩,数月不归。道土疑他往别处去了。后于柴房中,忽见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几时睡在那里的!搬柴的堆积在上,直持烧柴将尽,方才看见。又一日,有个樵夫在山下割草,见山凹里一个尸骸,尘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悯,欲取而理之。提起来看时,却认得是陈抟先生。樵夫道:“好个陈抟先生,不知如何死在这里?”只见先生把腰一伸,睁开双眼,说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搅醒我来?”樵夫大笑。
华阴令王睦,亲到华山求见先生。至九石岩,见光光一片石头,绝无半司茅舍。乃问道:“先生寝止在于何所?”陈抟大笑,吟诗一首答之,诗曰:
蓬山高处是吾宫,出即凌风跨晓风。
台榭不将金锁闭,来时自有自云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辞不要。此周世宗显德年司事也。这四句诗直达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见之,问以国柞长短。陈抟说出四句,道是:“好块木头,茂盛无赛。若要长久,添重宝盖。”世宗皇帝本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长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却不知赵太祖代周为帝,国号宋,“木”安添盖乃是“宋”字。宋朝享国长久,先生己预知矣。
且说世宗要加陈抟以极品之爵,陈抟不愿,坚请还山。世宗采其“来时自有自云封”之句,赐号“自云先生”。后因陈桥兵变,赵太祖披了黄袍,即了帝位。先生适乘驴到华阴县,闻知此事,在驴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间道:“先生笑甚么?”先生道:“你们众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来后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纷纷避乱。先生在路上阔步,看见一妇人,挑着一个竹篮而走,篮内两头坐两个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担挑。”你道那两个孩子是谁?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赵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赵匡义,这妇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识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长安市上,遇赵匡胤兄弟和赵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饮酒。先生亦入肆沾饮,看见赵普坐于二赵之右,先生将赵普推下去道:“你不过是紫微垣边一个小小星儿,如何敢占在上位?”赵匡胤苛其言。有认得的,指道:“这是自云先生陈抟。”匡胤就问前程之事。陈抟道:“你弟兄两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负。后来定了天下,屡次差宫迎取陈抟入朝,陈抟不肯。后来赵太祖手谣促之,陈抟向使者说道:“创业之君,必须尊崇体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废人,入见天子,若下拜,则违吾性;若不下拜,则亵其体。是以不敢毒谣。”乃于谣书之尾,写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谣,休教丹风衔来:一片野心,己被自云留住。”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驾,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旧,召与相见,说过持以不臣之礼。又赐御诗云:
曾向前朝号白云,后来消息畜无闻。
如今若肯随征召,总把三峰乞与君。
先生见诗,乃服华阳巾、布袍、草履,来到东京。见太宗于便殿,只是长揖道:“山野废人,与世隔绝,不习跪拜,望陛下优容之。”太宗赐坐,问以修养之道。陈抟对道:“天子以天下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竞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兴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荣名流于力世。修炼之道,无出于此。”太宗点头称善,愈加敬重。问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为喋言之。”陈抟答道:“臣无所欲,只愿求一静室。”乃赐居于建隆道观。
其时太宗正用兵征伐河东,道人间先生胜负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写一“休”字,太宗见之不乐。因军马己发,不曾停止。再道人间先生时,但见他闭目而睡,鼾齁之声,直达户外。明日去看,仍复如此。一连睡了三个月,不曾起身。河东军将,果然无功而返。太宗正当嗟叹,忽见陈抟道冠野服,逍遥而来,直上金銮宝殿。太宗见其不召自来,甚以为异。
陈抟道:“老夫今日还山,将来辞驾。”太宗闻言,如有所失,欲加传以帝师之号,筑宫毒事,时时请教。陈抟固辞求去,呈诗一首。诗云:
草泽吾皇谣,图南传姓陈。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闲人。
世态从来薄,诗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处不称臣?
又道:“二十年之后,老夫再来候见圣颜。”太宗知不可留,特赐御宴于都堂,使宰相、两禁官员惧侍坐,每人制送行诗一首,以宠其归。又将太华全山,御笔判与陈抟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渔。赐号为“自云洞主希夷先生”,听其还山。此太平兴国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长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预得御宴,纵火烧宫。太宗大怒,废为庶人。心爱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惟有希夷先生陈抟,最善相人。当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当为皇帝,赵普为宰相。如今得他一来,决断其事便好。”转念犹未了,内侍报道:
“有太华山处士陈抟,叩宫门求见。”太宗大惊,即时宣进,问道:“先生此来何意?”陈抟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来决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术,今果然也。朕东宫未定,有襄王元侃,宽仁慈爱,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烦先生到襄府一看。”陈抟领命,才到襄府门首便回。太宗问道:“朕烦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陈抟道:“老夫已看过了。襄府门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将相之福,何必见襄王哉?”太宗之意遂决。即日宣谣,立襄王为太子,后来真宗皇帝就是。陈抟在京师,又住了一月。忽然辞去,仍归九石岩。
其时,有门人穆伯长、种放等百余人,皆筑室于华山之下,朝夕听讲。惟有五龙蛰法,先生未尝授人。忽一日,道门人辈于张超谷口,高岩之上,凿一石室。门人不敢违命。室既凿成,先生同门人往观之。其岩最高,望下云烟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谓‘相将人翠烟’也,吾其归于此乎?”言末毕,屈膝而坐,挥门人使去。右手支颐,闭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岁。门人环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体温软,异香扑鼻。乃制为石匣盛之,仍用石盖;柬以铁锁数丈,置于石室。门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绝之势。有五色云,封住谷口,弥月不散。后人因名其处为希夷峡。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闽中道士徐知常,来游华山。见峡上有铁锁垂下,知常攀缘而上,至于石室。见匣盖歌侧,启而观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红润,香气逼人。知常再拜毕,为整其盖,复攀缘而下。其时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宫拜左街道录。将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赉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峡,要取仙骨供养在大内。来到峡边,己不见有铁锁,但见云雾重重,危岩壁立,叹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蜕骨在张超谷,无复有人见之者矣!有诗为证:
从来处士窃名淳,谁似希夷闲到头?
两隐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龙蛰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学求。
片片自云迷峡锁,石床高卧足干秋。
第十五卷 史弘肇龙虎君臣会
倦压螯头请左符,笑寻赬尾为西湖。
二三贤守去非远,六一清风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
聚星堂上谁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壶。
这一首诗,乃宋朝士大夫刘季孙《畜苏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诗。元来东坡先生苏学士凡两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宁二年,通判杭州;第二次,元佑年中,知杭州军州事。所以临安府多有东坡古迹诗句。后来南渡过江,文章之士极多。惟有烘内翰才名,可继东坡之作。烘内翰曾编了《夷坚》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圣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累次上章,圣上方允,得知越州绍兴府。是时,淳熙年上,到任时遇春天,有首回文诗,做得极好!乃诗人熊元素所作。诗云:
融融日暖乍晴天,骏马雕鞍锈辔联。
风细落花红衬地,雨微垂柳绿拖烟,茸铺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时良会罕,空飞巧燕舞翩翩。
若倒转念时,又是一首好诗!
翩翩舞燕巧飞空,罕会良时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尊雪,曲江春色草铺茸。
烟拖绿柳垂微雨,地衬红花落细风。
联辔锈鞍雕马骏,天睛乍暖日融融。
这烘内翰遂安排筵席于镇越堂上,请众官宴会。那四间六局袛应供过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1当日果献时新,食烹异昧。酒至三杯,众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这王英以纤纤春笋柔荑,捧着一管缠金丝龙笛,当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韵悠扬,文官听之大喜。
这烘内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宝来,诸妓女供侍于面前,对众官乘兴,一时文不加点,扫一只词,唤做《虞美人》词云:
忽闻碧玉接头笛,声透晴空碧。官商角羽任西东,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数声呜咽青霄去,不舍《粱州序》。穿云裂石响无踪,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
烘内翰珠矾满腹,锦绣盈肠,一只曲儿,有甚难处?做了呈众官,众官看罢,皆喜道:
“语意清新,果是佳作。”方才夸羡不己,只见一个官员,在众中呵呵大笑,言曰:“学士作此龙笛词,虽然奇妙,此词八句,偷了古人作的杂诗、词中各一句也。”烘内翰看那官人,乃孔通判讳德明。烘内翰大惊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见教否?一孔通判乃就筵上,从头一一解之。
第一句道:“忽闻碧玉接头笛。”偷了张紫微作《道隐》诗中第四句。诗道:
试问清轩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广寒宫里琴三弄,碧玉接头笛一声。
金井辘轳秋水冷,石床茅舍暮云清。
夜来忽作瑶池梦,十二阑干独步行。
第二句道:“声透晴空碧。”偷了骆解元作《王娇姿唱词》中第一句。诗道:
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帏?
一声点破睛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
第一句道:“官商角羽任西东。”偷了曹仙姑作《风响》诗中第二句。诗道:
碾玉悬丝挂碧空,官商角羽任西东。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风吹别调中。
第四句道:“映我奇观惊起碧潭龙。”偷了东坡作《橹》诗中第三、第四句。诗道:
伊轧江心激箭冲,天涯无际去无踪。
遥遥映我奇观处,料应惊起碧潭龙。
过处第五句道:“数声呜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诗中第四句。诗道:
伤怀遣我肠干缕,征雁南来无定据。
嘹嘹呖呖自孤飞,数声呜咽青霄去。
第六句道:“不舍《粱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诗中第四句。诗道:
纤腰如舞态,歌韵如莺语。
似锦罩厅前,不舍《粱州序》。
第七句道:“穿云裂石响无踪。”偷了刘两府作《水底火炮》诗中第三句。诗道:一激轰然如霹雷,万波鼓动鱼龙息。
穿云裂石响无踪,却虏驱邪归正直。
临了第八句道:“惊动梅花初谢玉玲珑。”偷了士人刘改之来遇见婺州陈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词中第四句。词道:
元宵景,天气正融融。柳线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谢玉玲珑。明月映高空。贤太守,欢乐与民同。箫鼓联残灯火市,轮蹄踏破广寒宫。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从头解说罢,烘内翰大喜!众官称叹道:“奇哉!奇哉!”烘内翰教左右别办一劝。劝罢,与孔通判道:“适间门下解说得甚妙,甚妙!欲求公作《龙笛》词一首,永为珍赐。”孔通判相谢罢,遂作一词,唤做《水调歌头》。词云:
玉人揎皓腕,纤手映朱唇。龙吟越调孤喷,清浊最堪听。欲度宁王一曲,莫学桓伊三弄,听答几中丁。忆昔知音窖,鉴别在柯亭。至更深,宣月朗,称疏星。天高气爽,霜重水绿与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轰起一声蕲州,耳衅觉冷冷。裂石穿云去,万鬼尽潜形。
兀的正是:高才得见高才窖,不枉留传纪好音。
说话的,你因甚的头回说这“八难龙笛词”?自家今日不说别的,说两个客人,将一对龙笛蕲材,来东峰岱岳烧献。只因烧这蕲材,却教郑州毒宁军一个上厅行首,有分做两国夫人,嫁一个好汉,后来为当朝四镇令公,名标青史。直到如今,做几回花锦似话说。这未发迹的好汉,却姓甚名谁?怎地发迹变泰?直教纵横宇宙三千里,威镇华夷四百州。
有一诗,单道五代兴亡。诗云自从唐季坠朝纲,天下生灵被扰攘。
社稷安危悬卒伍,朝廷轻重系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脱,未旦小星犹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扫持真王。
却说是五代唐朝里,有两个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两人。获得一对蕲州出的龙笛材,不曾开成笛。天生奇异,根似龙头之状,世所无者。特地将来究州毒符县东峰东岱岳殿下火池内烧献。烧罢,圣帝赐与炳灵公。炳灵公遂令康、张二圣前去郑州毒宁军,唤开笛阎招亮来。康、张二圣领命,即时到郑州,变做两个凡人,径来见阎招亮。这阎招亮正在门前开笛,只见两个人来相揖。作揖罢,道:“一个官员,有两管龙笛蕲材,欲请持谣便去开则个。这官员急性,开毕重重酬谢,便等同去。”阎招亮即时收拾了作仗,厮赶二人来。顷刻间,到一个所在。阎招亮抬头看时,只见牌上写道:“东峰东岱岳。”但见:
群山之祖,五岳为尊。上有三十八盘,中有七十二间。水帘映日,天柱插空。九间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烟;四面高峰,偃仰见金龙吐露。竹林寺有影无形,看日山藏真隐圣。
阎招亮理会不下。康、张二圣相引去,参拜了炳灵公。将至一阁子内,己安蕲材在桌上,教阎招亮就此开笛。分付道:“此乃阴间,汝不可远去。倘行远失路,难以回归。”分付毕,二圣自去。
招亮片时开成龙笛。吹其声,清幽可爱。等半晌,不见康、张二圣来。招亮默思量起:
“既到此间,不去看些所在,也须可惜。”遂出阁子来。行不甚远,见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听得静鞭声急,遂去窗缝里偷眼看时,只见:
虾须帘卷,雉尾扇开。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间;簪笏随朝,众圣趁将分左右。金钟响动,玉磬声频。悠扬天乐五云间,引领百神朝圣帝。
圣帝降辇升殿,众神起居毕。传圣旨:“押过公事来。”只见一个汉,项戴长枷,臂连双扭,推将来。阎招亮肚里道:“这个汉,好面熟!”一时间,急省不起他是几谁。再传圣旨,令押去换铜胆铁心;却令回阳世,为四镇令公,告戒:“切勿妄杀人命。”招亮听得,大惊。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当时,阎招亮听得鬼吏叫,急慌走回,来开笛处阁子里坐地。良久之间,康、张二圣,来那阁子里来。见开笛了,同招亮将龙笛来呈。吹其笛,声清韵长。炳灵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寿上加寿。”招亮告曰:
“不愿加其福寿;招亮有一亲妹阎越英,见为娼妓。但求越英脱离风尘,早得从良,实所愿也。”炳灵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贤人也,当令汝妹嫁一四镇令公。”招亮拜谢毕,康、张二圣送归。行至山半路高险之处,指招亮看一去处。正看里,被康、张二圣用手打一推,颠将下峭壁岩崖里去。阎待谣吃一惊,猛闪开眼,却在屋里床上,浑家和儿女都在身边。问那浑家道:“做甚的你们都守着我眼泪出?”浑家道:“你前日在门前正做生活里,蓦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头时,有些温,扛你在床上两日。你去下世做甚的来?”招亮从康、张二圣来叫他去许多事,一一都说。屋里人见说,尽旨骇然。自后过了几时,没话说。
时遇冬间,雪降长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诗,道得好:
六出飞花夜不收,朝来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字三千界,一一琼台十二楼。
痰岭寒梅何处放?章台飞絮几时休?
还思碧海银蟾畔,谁驾丹山碧风游?
其雪转大。阎待谣见雪下,当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门前闲坐地。只见街上一个大汉过去。阎待谣见了,大惊道:“这个人,便是在东岳换钢胆铁心未发迹的四镇令公,却打门前过去,今日不结识,更持何时?”不顾大雪,撩衣大步赶将来。不多几步,赶上这大汉。进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汉却认得阎招亮,是开笛的,还个喏,道:“持谣没甚事?”阎待谣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见你过去,特赶来相请,同饮数杯。”便拉入一个酒店里去。这个大汉,姓史,双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儿。开道营长行军兵。按《五代史》本传上载道:“郑州荣泽人也。为人骁勇,走及奔马。”酒罢,各自归家。
明日,阎待谣到妹子阎越英家,说道:“我昨日见一个人来,今日特地来和你说。我多时曾死学两日,东岳开龙笛。见这个人换了铜胆铁心,当为四镇令公,道令你嫁这四镇令公。我曰多时,只省不起这个人。昨日忽然见他,我请地吃酒来。”阎越英问道:“是兀谁?”阎招亮接口道:“是那开道营有情的史大汉。”阎越英听得说是他,好场恶气!“我元来合当嫁这般人?我不信!”
自后阎待谣见史弘肇,须买酒请他。史大汉数次吃阎待谣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见,史弘肇遂请阎招亮去酒店里,也吃了几多酒共食。阎待谣要还钱,史弘肇那里肯:“相扰持谣多番,今日特地还席。”阎招亮相别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着量酒道:“我不曾带钱来,你颇赶我去营里讨还你。”量酒只得随他去。到营门前,遂分付道:“我今日没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来,还你主人。”量酒厮带道:“归去吃骂,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汉道:“主人不肯后要如何?你会事时,便去;你若不去,教你吃顿恶拳。”量酒没奈何,只得且回。
这史弘肇却走去营门前卖样糜王公处,说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钱,没得还。你今夜留门,我来偷你锅子。”王公只当做耍话,归去和那大姆子说:“世界上不曾见这般好笑,史憨儿今夜要来偷我锅子,先来说,教我留门。”大姆子见说,也笑。当夜二更一点前后,史弘肇真个来推大门。力气大,推析了门问。走入来,两口老的听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惊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锅子在地上,道:“若还破后,难析还他酒钱。”拿条棒敲得当当响。掇将起来,翻转覆在头上。不知那锅底里有些水,浇了一头一脸,和身上都湿了。史弘肇那里顾得干湿,戴着锅儿便走。王公大叫:“有贼!”披了衣服赶将来。地方听得,也赶将来。史弘肇吃赶得谎,撇下了锅子,走入一条巷去躲避。谁知筑底巷,却走了死路。鬼谎盘上去人家萧墙;吃一滑,颠将下去。地方也赶入巷来,见他颠将下去,地方叫道:“阎妈妈,你后门有贼,跳入萧墙来。”阎行首听得,教奶了点蜡烛去来看时,却不见那贼,只见一个雪白异兽:
光闪烁浑疑素练,貌狰狞恍似堆银。遍身毛抖擞九秋霜,一条尾摇动三尺雪。流星眼争闪电,巨海口露血盆。
阎行首见了,吃一惊。定睛再看时,却是史大汉弯路蹲在东间边。见了阎行首,失张失志,走起来唱个喏。这阎行首先时见他异相,又曾听得哥哥阎招亮说道他有分发迹,又道我合当嫁他,当时不叫地方捉将去,倒教他人里面藏躲。地方等了一晌,不听得阎行首家里动静。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讫。阎行首开了前门,放史弘肇出去。
当夜过了。明日饭后,阎行首教人去请哥哥阎待谣来。阎行首道:“哥哥,你前番说史大汉有分发迹,做四镇令公;道我合当嫁他,我当时不信你说。昨夜后门叫有贼,跳入萧墙来。我和奶子点蜡烛去照,只见一只自大虫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时,却是史大汉。我看见他这异相,必竟是个发迹的人。我如今情愿嫁他。哥哥,你怎地做个道理,与我说则个?”
阎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说成这头亲。”阎待谣知道史弘肇是个发迹变泰底人,又见妹子又嫁他,肚里好欢喜,一径来营里寻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锅子,日里先少了酒钱,不敢出门,阎待谣寻个恰好!遂请他出来,和地说道:“有头好亲,我特来与你说。”史弘肇道:“说甚么亲?”阎待谣道:“不是别人,是我妹子阎行首。他随身有若干房财,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一件事,未敢成这头亲。”阎招亮道:
“有那一件事?但说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财由吾使;第二,我入门后,不许再着人窖;第一,我有一个结拜的哥哥,并南来北往的好汉,若来寻我,由我留他饮食宿卧。
如恢得这一件事,可以成亲。“阎招亮道:”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当日说成这头亲,回复了妹子,两相情愿了。料没甚下财纳礼,拣个吉日良时,到做一身新衣服,与史弘肇穿着了,招他归来成亲。
约过了两个月,忽上间指挥差往孝义店,转递军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义店,过未得一个月,自押铺己下,皆被他无礼过。只是他身边有这钱肯使,舍得买酒请人,因此人都让他。忽一日,史弘肇去铺屋里睡。押铺道:“我没兴添这厮来意恼人。”正理冤哩,只见一个人面东背西而来,向前与押铺唱个喏,问道:“有个史弘肇可在这里?”押铺指着道:
“见在那里睡。”只因这个人来寻他,有分数:史弘肇发迹变泰。这来底人姓甚名谁?正是:两脚无凭寰海内,故人何处不相逢。
这个来寻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尧山县人。排行第一,唤做郭大郎。怎生模样?
抬左脚,龙盘浅水;抬右脚,风舞丹墀。红光罩顶,紫雾遮身。尧眉舜目,禹背汤肩。
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诸侯乐不得。这郭大郎因在东京不如意,曾扑了潘八娘子银子,潘八娘子看见他异相,认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养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里看,杀了构栏里的弟子,连夜逃走。走到郑州,来投奔他结拜兄弟史弘肇。到那开道营前,问人时,教来孝义店相寻。当日,史弘肇正在铺屋下睡著,押铺遂叫觉他来道:“有人寻你,等多时。”
史弘肇焦躁,走将起来,问:“几谁来寻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别,且喜安乐。”史弘肇认得是他结拜的哥哥,扑翻身便拜。拜毕,相问动静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别处去,只在我这铺屋下,权且宿卧。要钱盘缠,我家里自讨来使。”众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这郭大郎在铺屋里宿卧。郭大郎那里住得几日,涸史弘肇无礼上下。兄弟两人在孝义店上,日逐趁赡,偷鸡盗狗,一味干颖不美,蒿恼得一村疃人过活不得。没一个人不嫌,没一个人不骂。
话分两头。却说后唐明宗归天,闵帝登位。应有内人,尽令出外嫁人。数中有掌印柴夫人,理会得些个风云气候,看见旺气在郑州界上,遂将带房奁,望旺气而来。来到孝义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寻个贵人。柴夫人住了几日,看街上往来之人,皆不入眼。看着王婆道:
“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静?”王婆道:“覆夫人,要热闹容易。夫人放买市,这经纪人都来赶趁,街上便热闹。”夫人道:“婆婆也说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说教人知:“来日柴夫人买市。”
郭大郎兄弟两人听得说,商量道:“我们何自撰几钱买酒吃?明朝卖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卖狗肉。问人借个盘子和架子、砧刀,那里去偷只狗子,把来打杀了,煮熟去卖,却不须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没这狗子;寻常被我们偷去煮吃尽了,近来都不养狗了。”史弘肇道:“村东王保正家有只好大狗子,我们便去对付休。”两个径来王保正门首,一个引那狗子,一个把条棒,等他出来,要一棒捍杀打将去。王保正看见了,便把一百钱出来道:“且饶我这狗子,二位自去买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只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钱出来?须亏我。”郭大郎道:“看老人家面上,胡乱拿去罢。”两个连夜又去别处偷得一只狗子,剥干净了,煮得稀烂。
明日,史弘肇顶着盘子,郭大郎驼着架子,走来柴夫人幕次前,叫声:“卖肉。”放下架子,图那盘于在上。夫人在帘子里看见郭大郎,肚里道:“何处不觅?甚处不寻?这贵人却在这里。”使人从把出盘子来,教簇一盘。郭大郎接了盘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边,道:“覆夫人,这个是狗肉,贵人如何吃得?”夫人道:“买市为名,不成要吃?”教管钱的支一两银子与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银子,唱喏谢了自去。
少间,买市罢。柴夫人看着王婆道:“问婆婆,央你一件事。”王婆道:“甚的事?”
夫人道:“先时卖狗的两个汉子,姓甚的?在那里住?”王婆道:“这两个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顶盘子姓史,都在孝义坊铺屋下睡卧。不知夫人间他两个,做甚么?”夫人说:
“奴要嫁这一个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说这头亲则个。”王婆道:“夫人偌大个贵人,怕没好亲得说,如何要嫁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见他是个发迹变泰的贵人,婆婆便去说则个。”王婆既见夫人恁地说,即时便来孝义店铺屋里,寻郭大郎,寻不见。押铺道:“在对门酒店里吃酒。”王婆径过来酒店门口,揭那青布帘,入来见了他弟兄两个,道:“大郎,你却吃得酒下!有场天来大喜事,来投奔你,划地坐得牢里!”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见我撰得些个银子,你便来要讨钱。我钱却没与你,要便请你吃碗酒。”王婆便道:“老媳妇不来讨酒吃。”郭大郎道:“你不来讨酒吃,要我一文钱也没。
你会事时,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你知我们性也不好,好意请你吃碗酒,你却不吃。一似你先时破我的肉是狗肉,几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数买了。
你好羞人,几自有那面颜来讨钱!你信道我和酒也没,索性请你吃一顿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妇不是来讨酒和钱。适来夫人间了大郎,直是欢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妇来说。“郭大郎听得说,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个漏掌风。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来说亲,你却打我!“郭大郎道:”几谁调发你来厮取笑!且饶你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个贵人,却来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来,离了酒店,一径来见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说亲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说亲,吃他打来。道老媳妇去取笑他。”夫人道:“带累婆婆吃亏了。没奈何,再去走一遭。先与婆婆一只金银子,事成了,重重谢你。”王婆道:“老媳妇不敢去。再去时,吃他打杀了,也没入劝。”夫人道:“我理会得。你空手去说亲,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这件物事将去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问道:“却是把甚么物事去?”夫人取出来,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杀那王婆。这件物,却是甚购物?
君不见张负有女妻陈乎,家居陋巷席为门。门外多逢长者辙,丰姿不是寻常人。又不见单父吕公善择婿,一事樊侯一刘季。风云际令十年间,樊作诸侯刘作帝。从此英名传万古,自然光采生门户。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择高楼与豪富。夫人取出定物来,教王婆看,乃是一条二十五两金带。教王婆把去,定这郭大郎。王婆虽然适间吃了郭大郎的亏,凡事只是利动人心,得了夫人金银子,又有金带为定,便忍脚不住。即时提了金带,再来酒店里来。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时不合空手去,吃他打来。如今须有这条金带,他不成又打我?”来到酒店门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两个,几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着郭大郎道:
“夫人数传语,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妇把这条二十五两金带来定大郎,却问大郎讨回定。”郭大郎肚里道:“我又没一文,你自要来说,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了这条金带,却又理会。”当时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盏来,一道吃酒。吃了一盏酒,郭大郎额着王婆道:“我那里来讨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边胡乱有甚物,老媳妇将去,与夫人做回定。”郭大郎取下头巾,除下一条鏖糟臭油边子来,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边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转身回来,把这边子递与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过了。
自当日定亲以后,兔不得拣个吉日良时,就王婆家成这亲。遂请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郑州请姊姊阎行首来相见了。柴夫人就孝义店嫁了郭大郎,却卷帐回到家中,住了几时。夫人忽一日看着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时会得发迹?不若写一书,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见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进步之计,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书,安排行装,择日教这贵人上路。
行时红光罩体,坐后紫雾随身。朝登紫陌,一条捍棒作朋债;暮宿邮亭,壁上孤灯为伴侣。他时变豹贵非常,今日权为途路窖。
这贵人,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讨了个下处。这郭太郎当初来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发迹变泰。怎知道却惹一场横祸,变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奋翼冲霄志,翻作连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时,但见:
州名豫郡,府号河南。人烟聚百万之多,形势尽一时之胜。城池广阔,六街内士女骈阗;井邑繁华,九陌上轮蹄来往。风传丝竹,谁家别院奏清音?香散搞罗,到处名园开丽境。东连巩县,西接漫池,南通洛口之饶,北控黄河之险。金城缭绕,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参天之状。虎符龙节王候镇,朱户红楼将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时胜地。正是:春如红锦堆中过,夏若青罗帐里行。
郭大郎在安歇处过了一夜,明早,却持来将这书去见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着一身本事,当自立功名;岂可用妇人女子之书,以图进身乎?”依旧收了书,空手径来衙门前招人牌下,等着部署李霸遇,来投见他。李霸遇问道:“你曾带得来么?”贵人道:
“带得来。”李部著问:“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艺。”李霸遇所说,本是见面钱。见说十八股武艺,不是头了,口里答应道:“候令公出厅,教你参谒。”比及令公出厅,却不教他进去。
自从当日起,日逐去候候,担阁了两个来月,不曾得见令公。店都知见贵人许多日不曾见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候。李部署要钱,官人若不把与他,如何得见符令公?”贵人听得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元来这贼,却是如此!”
当日不去衙前侯候,闷闷不己,在客店前闲坐,只见一个扑鱼的在门前叫扑鱼,郭大郎遂叫住扑。只一扑,扑过了鱼。扑鱼的告那贵人道:“昨夜迫划得几文钱,买这鱼来扑,指望赢几个钱去养老娘。今日出来,不曾扑得一文;被官人一扑扑过了,如今没这钱归去养老娘。官人可以借这鱼去前面扑,赢得几个钱时,便把来还官人。”贵人见地说得孝顺,便借与他鱼去扑。分付他道:“如有人扑过,却来说与我知。”扑鱼的借得那鱼去扑,行到酒店门前,只见一个人叫:“扑鱼的在那里?”因是这个人在酒店里叫扑鱼,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门前变做一个小小战场。这叫扑鱼的是甚么人?从前积恶欺天,今日上苍报应。
酒店里叫住扑鱼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里吃酒,见扑鱼的,遂叫人酒店里去扑。扑不过,输了几文钱,径硬拿了鱼。扑鱼的不敢和他争,走回来说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里,被人拿了鱼,却赢得他几文钱,男女纳钱还官人。”贵人听得说,道:“是甚么人?好不诸事!既扑不过,如何拿了鱼?鱼是我的,我自去问他讨。”这贵人不去讨,万事惧休。到酒店里看那人时,仇人厮见,分外眼睁。不是别人,却是部署李霸遇。贵人一分焦躁变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门前,看着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鱼?”李霸遇道:“我自问扑鱼的要这鱼,如何却是你的?”贵人拍着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钱,担图我在这里两个来月,不教我见令公。你今日对我,有何理说?”李霸遇道:“你明日来衙门,我周全你。”贵人大骂道:“你这砍头贼,闭塞贤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这里比个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脱膊,众人喊一声。原来贵人幼时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个异人,督他右项上刺着几个雀儿,左项上刺几根稻谷,说道:“苦要富贵足,直持雀衔谷。”从此人都唤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与谷果然凑在一处。此是后话。这日郭大郎脱膊,露出花项,众人喝采。正是:近觑四川十样锦,远观洛油一团花。李霸遇道:“你真个要厮打?你只不要走!”贵人道:“你莫胡言乱语,要厮打快来!”李霸遇脱膊,露出一身乾乾鞑鞑的横肉,众人也喊一声。好似:生铁铸在火池边,怪石镌来坟墓畔。二人拳手厮打,四下人都观看。
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际,众人齐喊一声,一个汉子在血烁里卧地。当下却是输了几谁?
作恶欺天在世间,人人背后把眉攒。
只知自有安身术,岂畏灾来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满地。听得前面头踏指约,喝道:“令公来。”符令公在马上,见这贵人红光罩定,紫雾遮身,和李霸遇厮打。李霸遇那里奈何得这贵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惊动,为我召来。”手下人得了钧自,便来好好地道:“两人且莫颇打,令公钧自,教来府内相见。”二人同至厅下。符令公看这人时,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令公钧自,便问郭大郎道:“那里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贵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尧山县人氏,远来贵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钱,不令郭威参见令公钧颜,担阁在旅店两月有余。今日撞见,因此行打,有犯台颜。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问道:“你既然远来投奔,会甚本事?”郭大郎复道:“郭威十八股武艺尽都通晓。”令公钧自:教李霸遇与郭威就当厅使棒。李霸遇先时己被这贵人打了一顿,奈何不得这贵人。复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适间被郭威暗算,打损身上。”令公钧旨定要使棒。郭威看着李霸遇道:
“你道我暗算你?这里比个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对山东大擂,河北夹枪。山东大擂,鳌鱼口内喷来;河北夹枪,昆仑山头泻出。一转身,两颠脚。旋风响,卧乌鸣。遮拦架隔,有如素练眼前飞;打龊支撑,不若耳边风雨过。两人就在厅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来一往,斗不得数合,令公符彦卿在厅上看见,喝采不迭。
羊糕病中推杜预,叔牙囚里荐夷吾。
堪嗟四海英雄辈,若个男儿识大夫?
两人就厅下使棒。李霸遇那里奈何得这贵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时收在帐前,遂差这贵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谢了令公,在河南府当职役。过了几时,没话说。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门闲于事。行至市中,只见食店前一个官人,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这食店。贵人一见,遂问过卖:“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寻闹?”过卖扯着部署在背后去告诉道:“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内,半月前见主人有个女儿,十八岁,大有颜色。这官人见了一面,归去教人来传语道:”太夫人数请小娘子过来,说话则个。若是你家缺少钱物,但请见渝。’主人道:“我家岂肯卖女儿?只割舍得死!‘尚衙内见主人不肯,今日来此掀打。”贵人见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雄威动,风眼圆睁;烈性发,龙眉倒竖。两条忿气,从脚底板赁到顶门。心头一把无明火,高一千丈,按撩不下。
郭部署向前与尚衙内道:“凡人要存仁义,暗室欺心,神目如电。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轻,请尊官上马若何?”衙内焦躁道:“你是何人?”贵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内说:“各无所辖,焉能管我?左右,为我殴打这厮!”贵人大怒道:“我好意劝你,却教左右打我,你不识我性!”用左手押住尚衙内,右手就身边拔出压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内性命如何?欲除天下不平事,方显人间大丈夫。
郭部署路见不平,杀了尚衙内,一行人从都走。贵人径来河南府内自首。符令公出厅,贵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杀了欺压良善之贼,特来请罪。”符令公问了起末,喝左右取长枷枷了,押下间理院问罪。怎见得间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号“推宫”果然是事不通风,端的底令人丧胆。庞眉节级,执黄荆伊似牛头;努目押牢,持铁索浑如罗刹。枷分一等,取勘情重情轻;牢眼四方,分别当生当死。风声紧急,乌鸦鸣嗓勘官厅;日影参差,绿柳遮笼萧相庙。转头逢五道,开眼见阎王。
当日,那承吏王琇承了这件公事。罪人入狱,教狱子拼在廓上,一面勘问。不多时,符令公钧自,叫王琇来偏厅上。令公见王琇,遂分付几句,又把笔去桌子面上写四宇。王瑶看时,乃是:“宽容郭威。”王琇道:“律有明条,领钧自。”今公焦躁,遂转屏风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闷闷不己,径回来间房,伏案而睡。见一条小赤蛇儿,戏于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赶这蛇。急赶急走,慢赶慢走;赶到东乙牢,这蛇入牢眼去,走上贵人枷上,入鼻内从七窍中穿过。王琇看这个贵人时,红光罩定,紫雾遮身。理会未下,就间房里,飒然睡觉。元来人困后,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与决不下的事;或是手头窘迫,忧愁思虑。故“困”字着个“贫”字,谓之“贫困”。“愁”字,谓之“愁困”。“忧”字,谓之“困”。不成“喜困”、“欢困”。王琇得了这一梦,肚里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宽容他,果然好人识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个由头出脱他。
不知这贵人直有许多颠扑:自幼便没了亲爹,随母嫁潞州常家;后来因事离了河北,筑筑磕磕,受了万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闲管事,惹这场横祸。至夜,居民遗漏。王琇眉头一纵,计从心上来。只就当夜,教这贵人出牢狱。当时王琇思量出甚计来?正是:袖中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当夜黄昏后,忽居民遗漏。王琇急去禀令公,要就热乱里放了这贵人,只做因火狱中走了。令公大喜!元来令公日间己写下书,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书与王琇.王琇接了书,来狱中疏了贵人戴的枷;拿顶头巾,教贵人裹了;把持令公的书与贵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汗京见刘太尉,可便去,不宣迟。”贵人得放出,火尚未灭。趁那撩乱之际,急走去部署房里,收拾些钱物,当夜迤逦奔那汗京开封府路上来。
不则一日,到开封府,讨了安歇处。明日早,径往殿间衙门候候下书。等候良久,刘太尉朝殿而回。只见:青凉伞招颭如云,马领下珠缨拂火。乃是侍卫亲军、左金吾卫、上将军、殿前都指挥使刘知远。贵人走向前,应声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书拜呈,乞赐台览。”刘太尉教人接了书,陷人衙。刘大尉拆开书看了,教下书人来厅前参拜了。刘太尉见郭威生得清秀,是个发迹的人,留在帐前作牙将使唤,郭威拜谢讫。
自后过来得数日,刘太尉因操军回衙,打从桑维翰丞相府前过。是日,桑维翰与夫人在看街里,观看往来军民。刘知远头踏,约有一百余人,真是威严可畏。夫人看着桑维翰道:
“相公见否?”桑维翰道:“此是刘太尉”。夫人说:“此人威严若此,想官大似相公。”
桑维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帘前,使此人鞠躬听命。”夫人道:“果如是,妄当奉劝;如不应其言,相公当劝妄一杯酒。”桑维翰即时令左右呼召刘太尉,又令人安靴在帘里,传钧自赶上刘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刘知远随即到府前下马,至堂下躬身应喏。正是:直饶百万将军费,也须堂下拜靴尖。
刘太尉在堂下俟候,担阁了半日,不闻钧自。桑维翰与夫人饮酒,忘了发付,又没人敢去察覆。到晚,刘太尉只得且归,到衙内焦躁道:“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马得之,今反被腐懦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见处,见桑维翰下马,入阁子里去。刘知远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见?”因此怀忿,在朝见处,有犯桑维翰,晋帝遂令刘知远出镇太原府。那里是刘知远出镇太原府?则是那史弘肇合当出来,发迹变泰!正是:特意种花栽不活,等闲携酒却成欢。
刘知远出镇太原府为节度使,日下朝辞出国门。择了日,进发赴任。刘太尉先同帐下官属,带行亲随起发,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将在后,管押钧眷。行李担仗,当日起发。
朱旗颭颭,彩帜飘飘。带行军卒,人人腰跨剑和刀;将佐亲随,个个腕悬鞭与简。晨鸡蹄后,束装晓别孤村;红日斜时,策马暮登高岭。经野市,过溪桥;歇邮亭,宿旅驿。早起看浮云陷晓翠,晚些见落日伴残霞。指那万水干山,迤逦前进。刘知远方行得一程,见一所大林:
干耸干寻,根盘百里。掩映绿阴似障,搓牙怪木如龙。下长灵芝,上巢彩风。柔条微动,生四野寒风;嫩叶初开,铺半天云影。阔遮十里地,高拂九霄云。
刘太尉方欲持过,只见前面走出一队人马,拦住路。刘太尉吃一惊,将为道是强人,却持教手下将佐安排去抵敌。只见众人摆列在前,齐唱一声喏。为首一人禀复道:“侍卫司差军校史弘肇,带领军兵,接太尉节使上太原府。”刘知远见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为牙将。史弘肇不则一日,随太尉到太原府。后面钧眷到,史弘肇见了郭牙将,扑翻身体便拜。兄弟两人再厮见,又都遭际刘太尉,两人为左右牙将。后因契丹灭了石晋,刘太尉起兵入汗,史、郭二人为先锋,驱除契丹,代晋家做了皇帝,国号后汉。史弘肇自此直发迹,做到单、滑、宋、汴四镇令公。富贵荣华,不可尽述。
碧油幢拥,皂纛旗开。壮士携鞭,佳人捧扇。冬眠红锦帐,夏卧碧纱厨。两行红袖引,一对美人扶。
这话本是京师老郎流传。若按欧阳文忠公所编的《五代史》正传上载道:粱末调民,七户出一兵。弘肇为兵,隶开道指挥,选为禁军,汉高祖典禁军为军校。其后汉高祖镇太原,使将武节左右指挥,领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军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再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归德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乎章事。后拜中书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己死,追封郑王。诗曰:
结交须结英与豪,劝君君莫结儿女曹。
英豪际会皆有用,儿女柔脆空烦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