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287回张才设计救施公路通独力擒李配

施公案第287回张才设计救施公路通独力擒李配

第287回 张才设计救施公 路通独力擒李配

  却说张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来!”店小二答应。张才复又说道:“你老可想个什么法儿,将大人救出来才好。你老不知那水寨里面,到处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见,你老还得去海州一趟,将保护大人的那些老爷,全请了来,约定明日二更时分,一齐进寨。小人预先在水寨外面,拣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树。你老就看定柳树,随弯就弯,直走进去,必须绕道湖后。因这湖面宽阔有十余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不行。惟有后面,一交冬令,那湖里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进去。却要由西南那条小道,才可走到后湖。你老切记,须从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时分,即着心腹赶往前面放火,烧他寨栅。李配等看见前寨火起,必然出去看视。你们但见前面有了火光,此时我便将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专派两人接应,保护大人出去;一面由后寨杀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议已定,张才抢去会帐,仍然进湖。

  天霸赶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里。进了行辕,大家见天霸已回,个个前来问道:“如今大人在于何处?褚家庄去了一趟,可有点消息不曾?”天霸见问,即将褚标如何说出万君召,如何去访万君召不遇,如何在酒店内遇见张才,如何与张才定计,去捉李配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大家好不欢喜。

  黄天霸道:“事不宜迟,即须前去。李七侯与何路通两人,可暗暗伏在落马湖前寨左右,以防李配凫水而逃。关贤弟;金大哥专为接应,保护大人。张桂兰、郝贤妹,专等大人出了后湖,可即保护大人在僻静处所等候;殿成哥、起凤哥前来接应,一齐送大人入城。关贤弟、金大哥,将大人交给桂兰、素玉,仍即转回水寨,帮同杀贼。我与李五哥,先行杀人前寨。务要将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来为大人报仇,二来为民除害。”大家齐声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门送信。

  一会子俱已装束停当,各带兵刃暗器,分头前往。将近傍晚,已到落马湖。何路通、李七侯便在僻静地方,换了水行衣,悄悄的钻入湖内,直望水寨左右伏身,专等捉拿李配。黄天霸等一干人,照着张才的话,认定柳树,随弯就弯,直奔后湖而去。

  且说张才回去,将酒店与黄天霸如何计议的话,一一告诉了施公。又遣了两个心腹人,密去前寨放火。诸事已定,只等二更时,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时候已到,忽听前面喧嚷之声,张才知是火起,赶即来到阴山洞,将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后湖。

  此时黄天霸等人也看见火光。关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应。

  却好天霸已将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带,只等火起,便好行事。

  张才刚出寨中,遇见黄天霸,正好送出施公。关小西接着,便把施公背起,直奔过湖,交给张桂兰、郝素玉两人保护;随即仍赶回头,以便接应天霸、李昆。再说天霸与李昆见张才放出施公,由关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着张才,直望前寨杀去,不表。

  再说李配、孙虎、赵龙、于亮四人,吃过晚饭,刚欲睡觉,忽听前面嘈嚷。正欲着人去问,只见有两个喽罗,飞奔前来说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栅已烧去了一大半,特报大王知道。”李配等闻报,吃惊不小,随手拿了件兵器,一齐赶奔前寨而来。到了前寨,只见火光烛天,寨栅已烧去大半,连忙喝令:“扑灭!”正在扰乱之时,猛然知道背后有了奸细,即刻分派赵虎去往阴山洞,防备走了施公;又令孙龙去往右寨救火;自己与于亮,督率喽罗,竭力灭火。正在扰乱之时,猛觉背后一刀砍来,李配赶着招架。天霸复又一刀,望着李配肩窝上刺。李配将天霸的刀拨开,复还一刀,直奔天霸胸前刺进。

  天霸赶着相迎。二人一来一往,拚命的大杀起来。于亮正欲上前来助李配,那边李五的刀如旋风般一路砍来。于亮接着便杀。

  四个人分两边,直杀得精神百倍,难舍难分。正在酣战之时,忽见李五虚闪一刀,一溜烟跑了出去。于亮不舍,随后紧紧追来。李五取出弹弓,按定弹子,觑得切近,对定于亮左眼打去。

  于亮躲闪不及,一弹正中左眼,登时站立不住,头一发晕,栽倒在地。李五见于亮跌倒,一个箭步跳到了面前,举起一刀,在于亮肩膊上砍下。那于亮“哎呀”一声,已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李五又用刀背,在他脚胫骨上尽力打了几下。

  于亮的胫骨又成粉碎。李五复将他拖在一旁,再来帮助天霸去战李配。只见天霸与李配,杀了个对手。李五看得着急,顺手摸出一弹,扯起弹弓,拍的一声,认定李配面上打来。李配正杀之间,耳边听有弹弓声,知有暗器打到,赶着躲开过去。天霸见李配躲闪暗器,乘此一个闪电穿针,一刀从李配肋下刺进。

  李配从旁一让,不提防第二弹打来,正中右耳。天霸见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鲤鱼翻身,跳入左边,一刀望李配左肋刺进。

  李配复又让过。那知李五第三弹又飞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李配万万让不过去,面门上中了一弹,打得鲜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对手,忍着痛向天霸虚砍一刀,直望寨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紧紧追赶,赶到寨外,但见李配望湖内一跳,噗咚一声,钻入水底去了。

  天霸等见李配已经入水,便不追赶。复又到寨内探寻赵虎、孙龙。才转了两三个弯子,却好关小西迎面而来,左手执刀,右手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却是孙龙已被杀了。三人会合一处,复向前去寻党羽。刚到阴山洞,只见金大力与赵虎正在那里厮杀。黄天霸取出金镖,出其不意,打了出来。赵虎未曾防备,腿上中了一镖,略吃一惊,手中的朴刀一乱,金大力来得快速,用足了劲,执定齐眉棍,使了个植树盘根的架式,望着赵虎扫来。这一棍,赵虎不曾让得及,已被打倒在地。关小西来得急速,复上前一刀,将赵虎的右腿砍断,在地上不能动弹了。那些喽罗见寨主全然丧命,也就一齐跪倒求降。再说李配跳入湖中,以为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烦,忽听湖上噗咚一声响,知道有人下来,赶着将眼睁开。

  仔细一看:果然有个人踏着水,缓缓而来,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来时,急切将拐照李配身上一钩。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稳,被他钩倒。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8回 落马湖众寇伏诛 淮安府施公赴任

  却说李配逃入湖内,被何路通用拐钩倒;又将李配肩膊上,刺了几下。李配被刺,已是动弹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将李配拖出水面,拿出绳索,捆绑停当。两个人横拖倒拉,一直拉进寨栅,去寻天霸等。却好天霸等已将孙龙、赵虎、于亮三个人,杀死的杀死,打伤的都抛在地下,叫人看守,都来前寨,打听李配的消息。正遇着何路通、李七侯从外面而来。

  黄天霸便问道:“何大哥,怎么样?果曾捉住没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现在这里。”天霸等好不欢喜,走上前来,先看了一看,复叫人扛抬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如今是一个没有漏,全被我们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里送信。最好就请大人到寨内安歇一夜,明天传知海州文武各官,将贼就地正法。”

  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请大人。”说着掉转飞跑,一直跑到后湖,不知施公躲在哪里,复大声喊道:“大人在哪里?落马湖的强盗通捉了,请大人到寨内歇息发落罢!”一连叫了几声,方听见西北角上树林子内有人答应,却是女人声音,说道:“大人在这里。那可是金老爷么?”金大力听得真切,知道是张桂兰答应,也就应道:“咱家是金大力。大人在哪里?咱走那里好接?”张桂兰道:“金老爷不要来喇!咱们保大人来罢!你在那儿等着。”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会子,见施公扶着两个人前行,后跟着两人!原来王殿臣、郭起凤在前搀扶着,正要请施公回城。又听见金大力说话,施公便扶着王、郭两人,缓缓前走,张桂兰、郝素玉在后跟随。

  金大力迎着施公,便先请了安。施公问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

  一路正在那里讲话:孙龙被关小西如何凫了首级,赵虎如何被棍打倒,于亮如何被李昆弹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凫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里捉住。

  只见前面许多灯笼火把,迎接出来。黄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慰劳了数语,然后携同二人,缓步入寨。到了寨内,就厅上坐下。就有张才前来磕头。施公着实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随便坐下,大家好说话。张才只得告坐。众人又谢张才保护施公之力。张才只是谦逊,并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杀之恩,又蒙慨助资本,虽粉身碎骨,难报大恩。而况此是应分,且不兔有罪。今蒙大人不罪,还敢劳老爷们道谢么?”于是大家又说了一会捉拿李配的话。正欲叫人将李配押来讯问,只见两个喽罗走到面前说道:“酒饭已备办好了。”

  张才答应一声,即站起来对施公道:“小人已招呼厨房,随便做了几件饭菜,请!”张、郝另设一桌。大家吃毕,此时天已大亮,只见人报进来道:“今有海州营参将王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禀见。”施公听说,即令传见。张桂兰、郝素玉避入后面。

  少停,海州参将及州官进来给施公行礼、请安毕,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州李穆禀道:“卑职等谬膺民社,地方上有这等大盗,不知预为缉获,以致残害百姓,并累及大人。卑职等实在罪无可恕。即求大人从重参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贵州在此几年了?”李穆道:“卑职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才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语。又问参将王立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参将是去年二月间,即补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届一年,为何连这起强贼全不知觉呢?”王立本道:“参将也曾风闻,颇思剪除,以绝民患;但未据地方百姓禀报,境内亦尚安静。参将的愚见: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缉捕,特恐那盗贼拒捕起来。卑营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变。等到激变,势必详报上宪。在上宪知道的,立刻派营助剿,说参将尚为认真理事;若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说参将好名太甚,不自量力,癣疥之患,也须大动千戈。—纸札文,做成今‘办理不善,调省察看’,这还算是万幸;甚至奏参上去,连功名总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补了这个缺,大宪衙门花费了若干,还各处请托当道说项。总想署缺后,藉此弥缝,兼可顾及一家妻子老小。怎么将此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这样一想,便将此事懈怠下来了。哪知大人又落在那强盗手里,参将是万万想不到的。今既如此,只有听大人奏参便了。”施公听罢,拈须微笑道:“据老兄所说,并非掩饰之词,倒是出于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谅,但不过,你上负国恩,下误民事。即此两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据实奏参,听候圣上处置。”说罢,便将李配押解上来讯问。

  手下人答应,即刻押李配、于亮、赵虎三人来到。孙龙已被杀死,自毋庸议。施公将李配等问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认不讳。施公当命立刻就地正法,并同孙龙首级,一齐悬竿示众。

  又着海州知州,查点钱粮数目,一一运入州库,以备正用。将房屋拆毁,众喽罗解散。诸事已毕,施公又向知州说道:“贵州为地方父母,理应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盗贼充塞,任意姑容,殊觉有负民望。姑念到任未久,着记大过一次。自后务要不避艰难,遇事认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参处。”州官唯唯应诺,复又叩头谢罪。施公这才起身,喝令:“回城。”

  早有人将绿呢大轿抬入。施公上了轿。知州与参将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骑马跟随在后。在路走了一日,进入海州,施公仍旧在行辕驻节。海州知州及参将进来请安,然后禀见,各回本衙门而去。施公当晚即将海州营参将王立本,奏参出去。

  迟了两日,即望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红谕讫,这才乘坐官船,趱赶而行。不一日,已到淮安。当有漕标各营统领、管带,淮扬兵备道,淮安知府,清河知县,南河各厅,佐贰杂职,以及闲官、候补人员,齐立码头迎接。施公船泊码头,有前任漕河总督上船恭请圣安。施公代安毕,彼此茗谈片刻而回。接着,淮扬道、淮安府、清河县、所属各厅,佐贰杂职,分班禀见。后又是漕标中军、各营统带、淮安参将,一起一起,先后问安禀见毕。施公这才上岸,乘坐绿呢大轿,导以执事衔牌。只见金锣鸣处,一对对清道旗、飞虎旗、肃静回避牌、钦命牌;继以:头品顶戴、漕河总督部堂、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抚大臣、钦赐金牌世袭一等侯爵、仓场总督、山东查赈大臣、特授江都县正堂诸衔;以后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对子马、顶马、亲兵、护勇、红黑帽、刽子手,前呼后拥,直望行辕而去。不一会已至行辕,施公在暖阁下轿,进了后堂,早见陈设齐备。施公坐下,各官重复进见;施公又一一答礼毕,各官辞去。施公便择定次日辰刻接印。当有听差的传谕下去。

  到了次日,有本标中军,赍送王命、旗牌、关防前来。施公排设香案,行三跪九叩礼,望阙谢恩,领职任事。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89回 褚壮士一意顺施公 贺人杰千里投天霸

  前回中已说明,施公将落马湖猴儿李配等人拿获,就地正法;后即赴淮安漕督本任,接印任事。真是风清弊绝,廉正自持。那些候补实缺人员,内中有一二贪赃枉法的,见着施公恩威并至,严厉难犯,也不敢轻于试尝,赶将从前积习,改除殆尽。加以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以及张桂兰、郝素玉,这一班男女武将,个个皆感施公恩德,无不尽心竭力,帮着施公为地方上除暴安良,代国家出力;以致道路传谈,皆言施公清廉正直,这且不表。

  且说自黄天霸去褚家庄打听落马湖消息以后,褚标逐日探访,后来知道业已救出施公,猴儿李配俱已拿获正法。又闻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时褚标就想前去淮安。忽有个至好的旧友,适从淮安到来,顺道来访。褚标便留他吃饭。席中他谈起施公许多好处,褚标听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决计前去。他那朋友过了一日,也就他往。褚标即打点行装,又买了好些土产,诸事停妥。这日带了一个庄丁,家里现成的骡车,将所有的行李各物,装上车子,又带了防身的兵器,叫庄丁赶动骡车,直往淮安进发。

  不一日已至淮安,褚标并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总督衙门而来。在辕门外,将骡车停住,叫带来的庄丁看守,他却进了头门,也不问清白,大踏步直向里走。那辕门上文武巡捕官,见着褚标那种样子:头戴灰色毡帽,身穿土布大袍,脚着尖脊蓝布百衲鞋,腰系一根蓝布束腰;黑黑的面庞,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大鼻梁阔口,额下一部银一般白须,雄赳赳走了进来,不知他是个什么人,遂上前喝道:“你这老头子,好不知进退!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曾见辕门口,挂着虎头牌,上写督辕重地。快走出去!”说着就有两个亲兵前来赶他。褚标见此光景,也知道自己卤莽,并不见怪,忙对巡捕官打了一恭,堆着满脸的笑,向巡捕说道:“诸位老爷们有所不知,咱有个至好的朋友,姓黄名叫天霸,现在施大人前做中军副将。咱特来寻他,叙谈叙谈。既是衙门内不许闲人擅进,就烦诸位派个人进去,向黄天霸通报一声,就说褚家庄褚标特来与他相会。一来与他叙谈些阔别,二来给大人请安。咱就在这儿候信,再行进去便了。”那巡捕官听了这话,暗道:“这老头还与我们大人相好,又与咱们中军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这样,大概也是强盗出身。咱们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黄天霸副将知道,咱们定然要讨没趣。”巡捕官一面暗道,一面也带笑答道:“原来你老与咱们衙门里黄老爷至好,咱们实在不知,倒多有得罪。但是黄老爷虽是督辕的中军官儿,他却另有自己的衙门。除三八衙门期来此办公,平时却不在这里。有时大人传见,他才来呢!咱们派个人领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了一名亲兵,带领褚标向黄天霸衙门而去。褚标亦喝令庄丁,赶着骡车,一同前去。

  不一会已到,当由亲兵到号房内,先说明原委。那当差的即通报进去。此时褚标站在大堂上立等。不过一刻,只听里面传出—声:“伺候!”那衙门内兵役,个个齐立两旁。又见暖阁门开,黄天霸打从暖阁后走出,赶着走到褚标面前说道:“老叔远来,未曾迎接,多有得罪。请里面坐罢!”说着,便打了一躬,随即拉着褚标的手,一齐进入里面。当由管仪门的人,将暖阁仍然关闭。黄天霸将褚标让入书房,天霸重新见礼。彼此坐下,有家人献了茶。天霸便问道:“老叔行李,现在何处?”

  褚标道:“现在大门外,还带了一个庄丁,一辆骡车。”天霸当即着人将行李等物,搬进来安放停当,又将牲口上槽喂料,车辆放在空屋。庄丁自有人照应,不必细说。天霸又道:“自去年腊月间与老叔别后,不觉又过新年两个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此间大人亦时常念及老叔,极思老叔到来叙谈叙谈。等一会儿,小侄当同老叔去大人那里。”褚标道:“便是老朽,也是时常念记大人。去年就要前来,后因又是家中不无有些琐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个朋友从这里经过,到老朽那里,说及大人许多的好处,实在难得。者朽听了此话,恨不得即日就到,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间,看这城内的光景,真是名不虚传。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极了。还有那计贤侄、李五哥、关贤侄等人,并张家侄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计、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侄媳妇也好。”说着就唤当差的道:“你快进去告诉太太,说褚老爷子来了,叫太太出来见礼。”褚标正欲阻挡,当差的已答应着进去。不一会子,张桂兰带了两个丫环走了出来。褚标看见,忙着起身。张桂兰已进了书房,向着褚标叫了一声,这才向上端端正正,拜了两拜。褚标回了一礼,赶着拦住。张桂兰也就起身,在对面下首坐定。丫环站立背后。

  张桂兰向褚标说道:“自去年在咱家里见过老叔,不觉又是半年了,时常念记你老人家。今日见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来,可在此多住些时了。”褚标道:“便是咱也时常挂念你。自见你出嫁以后,半年多不见,今日见了,比你在家做闺女的时节,越发出落的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来?他几时来此?”张桂兰道:“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说是三月底四月初定来,大概到此也不远了。”褚标道:“咱极思与我那老兄弟谈谈。既是来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张桂兰道:“你老人家在这里多住些时,好在咱爹也来得快,你老两兄弟又谈得来,便住一二年,也不为多。要是怠慢你老人家,可不要见怪。”褚标、张桂兰、黄天霸三人正在闲谈,忽见有个当差的走到天霸面前说道:“回爷话:现在门外有个小孩子,年约十三四岁,口称姓贺名唤人杰;他老子名天保——说与爷是结拜的兄弟。这贺人杰是奉他母亲之命,特从山东前来见爷,说有话面禀。爷还见他不见?”欲知黄天霸见与不见,且看下回分解。

第290回 黄天霸仗义抚孤儿 施贤臣诚心留壮士

  却说黄天霸叫当差的将贺人杰带进来。那当差的答应着出去,一会子,将贺人杰领进。黄天霸远远看见,但见贺人杰年约十三四岁,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一双俊眼,高鼻梁,阔口;头戴一顶童子冠,一朵朱缨,战巍巍顶门高插,身穿一件月白湖绉洒花直裰,内衬大红绣花紧身短袄,葱绿束腰,长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绉洒花棉布马裤,脚着薄底绯缎绣花快鞋。满脸忠义形容,浑身英雄气概。大踏步跟着当差的走进书房。站定了脚步,望着当差的问道:“谁是咱四叔父?”当差的便指了一指,贺人杰便抢三步,走到黄天霸面前说道:“咱侄儿贺人杰给叔父叩头。”说罢,叩头下去。此时褚标、张桂兰二人见了这年幼英雄,不由得极口夸奖。独有黄天霸见此情形,不由心内一酸,扑簌簌落下两行英雄眼泪,哽咽着说:“侄儿罢了,且起来讲话。”贺人杰当即站起。黄天霸复指着褚标道:“这是褚老英雄,贤侄当得以祖父礼相见。”贺人杰听罢,复又恭恭敬敬,给褚标见过礼,站了起来,又指着张桂兰问黄天霸道:“这位是谁?”黄天霸道:“这是你婶娘。”

  贺人杰听罢,又至张桂兰面前说道:“婶娘在上,侄儿有礼。”

  说着,也叩下头去。张桂兰赶着还了半礼,即拉他起来。黄天霸便命贺人杰坐下,问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贺人杰道:“今年十三岁。”黄天霸道:“你母亲康健么?”贺人杰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给叔父请安。”黄天霸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这老远的路独自前来?你母亲怎么放心的?”贺人杰道:“咱娘闻得叔父现在已做了官,跟着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侄儿前来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图个小小前程,将来替皇帝家出点力。一来不负咱爹生前的志愿,二来自己也可借着叔父的力,图个功名。咱娘还叫给叔父讲,请叔父看侄儿是个孤儿,不要忘与咱爹结拜之义。就便侄儿有怎么不好,请叔父看侄年幼,只顾当着叔父亲生的儿子管束,将来好让侄儿成人。再,施大人面前,也请叔父转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向上,不意半途忽遭惨死,未能报大人一些恩德,还恳大人看顾侄儿,好教侄儿代咱爹报大人的恩德。”黄天霸听了这些话,心中甚是难受;就是褚标、张桂兰听了,也觉代为叹惜。

  黄天霸道:“咱与你父亲虽是结拜,义胜同胞。咱正恨不能远顾贤侄,今既到此,咱自当格外顾爱。但是你年纪太小,无事可做,且在咱这里习学些武艺。再过两年,等你大些,咱自当给你转求大人,图个前程与你。”贺人杰道:“叔父在上,不是侄儿放肆,敢出大言。若说武艺一层,虽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经咱娘教授了几年,那刀枪棍棒,倒也会耍几套。就侄儿背后这一口单刀,是侄儿最心爱的,一刻不离身畔。叔父如果不信,请在叔父前先试一试。若有不精之处,即请叔父指教。”

  说着站起身来,将那月白湖绉外罩脱去,右手在背后将单刀掣出,脸向着褚标、黄天霸、张桂兰说了一声:“放肆。”噗一声如一阵旋风般,一个箭步,纵出院落,在当中站定,摆了架式,手执单刀,舞将起来。先还慢慢的飞舞,愈逼愈紧,直到末后,只见一道白光,盘旋上下,对面看不见人。褚标、黄天霸、张桂兰三人看到此处,齐声喝彩道:“小小年纪,有这刀法,真不愧了。”喝彩声未完,贺人杰已收住刀,复打个箭步,跳入书房以内,说道:“侄儿放肆,还求褚老爷子、叔父、婶娘指教。”褚标等再看贺人杰,面不改色,大家更自惊爱。却好当差的来请吃午饭,张桂兰便辞人内室。

  饮酒之间,黄天霸又将自己当日在江都县,如何行刺,如何投顺;施公如何劝濮天雕等,二人立意不行,后来三雄绝义;贺天保被于六飞抓抓死,前后对褚标说了一遍。褚标说道:“老朽当日听人说及贤侄逼死义嫂,砍死义兄,也怪贤侄不义。后来知道有那些情节,才知贤侄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贤侄,也是一团美意,劝他们向上,争奈他们恩将仇报,反忘了当年情义。贺天保贤侄后死于非命。今日看来,天保贤侄有这样一个好小子,也不负他当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见施大人,倒要给人杰这孙儿,在大人跟前竭力的保举,求大人格外看顾。”人杰听这话,当即出了位,走到褚标跟前,请了个安,说道:“谢老爷子关切。”褚标赶着拉起来,便笑对天霸道:“这小子倒乖巧,很有些武艺,有些聪明,将来不在你我之下。”褚标极其称赞,贺人杰重行入座,三人吃完了饭。

  黄天霸又叫当差的,将关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请来。当差的分头去请。一会子,关小西等人都到,统与褚标行过了礼。黄天霸又叫贺人杰与众人行礼,皆以伯叔相称。此时计全尚署赣榆县印;朱光祖自帮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无非谈叙些阔别的话。后来说到关小西娶了郝素玉的话,褚标颇为欢喜。大家说说笑笑,不一会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饮。席间褚标对着众人,甚夸贺人杰武艺高强,聪明伶俐,众人也自随声附和。饮酒已毕,众人散去。天霸就请褚标在小书房安歇;将贺人杰带人上房,又嘱咐张桂兰,妥为照应。褚标到了小书房,便将带来的土产取出来,叫人送了进去;又吩咐庄丁,明日先回,骡车仍带回庄。吩咐毕,这才安寝。

  褚标次早起来,梳洗毕,用过早点,换了服饰,央黄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门,向施大人请安。黄天霸答应,当即同褚标出了自己衙门,直望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内,黄天霸即进入里面见施公,请过早安,便将褚标求见的话禀明。施公大喜,随即请见。施安出来,见着褚标,被此便先行了礼,然后施安带领褚标人内。褚标一见施公,便行下礼去。施公赶着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请起来!”褚标立起,施公请他坐下,便叫人献茶来。然后施公说道:“某时刻记念老英雄,为何直至今日才到?”褚标先将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复又说道:“还求大人恕民人来迟之罪。”施公道:“老英雄说哪里话来。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1回 贺人杰神技取风旗 余成龙巧智盗印信

  话说褚标既见了施公,谈了一回,施公便留褚标在淮安多住些时。褚标正有此意,今见施公实意相留,也就当面答应。

  当日施公就留褚标在衙门内吃午饭;并将众英雄齐集衙内,招呼厨内,备下两席酒。施公、褚标、黄天霸三人一桌!关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皆略言分情,欢呼畅饮。酒席中间,施公谈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贺义士改邪归正;因他一人,后来引荐了许多豪杰。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贺义士之力也。可惜贺义士中途猝遭惨死!今日诸君皆身受国恩,得皇家官禄,独贺义士不能享受,实是可叹!”

  黄天霸、褚标二人,正欲说贺人杰已来,转求施公照应,难得施公先自说起,却是绝好的机会。当下褚标便开口说道:“贺天保中途惨死,也是他命该使然。仍蒙大人念念不忘,足见大人恩高义重。民人正为此事,拟欲转求大人,只是不敢启齿。”

  施公听了忙问道:“壮士有何事件?只顾说来,大家斟酌便了。”褚标道:“自从贺天保死后,留下一子,名叫人杰。彼时才得六岁,跟着贺天保的妻子抚养,今年已十三岁了。昨日由山东来此投黄副将。适值民人先在黄副将衙门里,见了这贺人杰,年纪虽小,颇有胆识。民人当时以为他这小小年纪,必然同着伴儿,或是与他母亲同来。及至问他,他说是奉母命,一来因他父亲受大人的大恩,未曾报答,使他前来给大人请安,借图报效;二来知黄副将现已做官,他来投黄副将图个前程。因此辞了母亲,独自到此。黄副将听他这话,便与他道:‘你这小小年纪,前来给大人请安,力图报效则可;若说投我图个前程,我看你年纪又小,力量又小,有什么事可做呢?不如且在这里,学习些武艺,过了三五年,等你武艺会了,再说罢!’哪知贺人杰闻了黄副将之言,不由的发躁起来,当即说道:‘若说年纪小,我已是十三岁了;若说武艺,那刀枪棍棒,虽不能精熟,也还件件会使。’说着,他就将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后拔下单刀,不由分说,一个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来。民人与黄副将看他舞了一回,却是刀法精纯,毫无破绽,不愧他夸口。而且这小小年纪,有此武艺,有此胆识,实在难得。今早黄副将本拟带他前来给大人请安,后来又怕冒昧,意欲先禀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后,再带他来见。现在既蒙大人提及他父亲,故此民人斗胆,在大人面前面禀一切。可否求大人示下,唤他前来给大人请安。”

  施公听了,不由得笑容满脸,因叹道:“贺义士虽死,得有此子,也算后继有人了。而且据老英雄说,他的武艺高强,自然真实不错。黄副将可即将他领来,与某相见,也算是故人之子了。”黄天霸听了此言,一面谢了施公,一面答应出席而去。

  走出辕门,即拉了一匹马跨上。一刻的工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门。黄天霸跳下马来,走入里面,不见贺人杰。正在询问,贺人杰已走进来,望着天霸道:“叔父一人回来么?褚老爷子呢?”黄天霸道:“你赶快去换衣服。”张桂兰已将他的衣服拿出,一见贺人杰向他要,他便递出来。贺人杰接过穿好,天霸又叫人备了一匹马,于是叔侄二人,上马而去。到了辕门,二人跳下马来。天霸在先,人杰在后,跟着径入书房。黄天霸便叫人杰结施公叩头。人杰即忙磕下头去,一连叩了三个头起来,复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见人杰仪表非俗,满脸的英雄气概,心中甚是欢喜,便即唤人杰添上座头,命人杰也入席吃饭。人杰复给施公谢了座,又请了安,然后在天霸下首坐定。施公问道:“你今年多大岁数尸贺人杰道:“十三岁。”施公又道:“本部堂才闻褚老英雄说,你的武艺很好。我看这小小年纪,有什么武艺?可对本部堂说来。”贺人杰道:“咱才八岁,咱娘就教咱棍棒。后来到了十岁,咱娘又教咱刀枪,并教咱飞檐走壁。咱有时不肯学,咱娘就要打咱,还说爹是一身好武艺,又说咱这黄叔叔本领更高。叫咱学好了武艺,来见大人,求大人赏个官儿给咱,一来给咱爹报恩,二来咱好图上进。因此刀枪剑戟都会,飞檐走壁也能。如果大人要试试,咱便勉强使两套。”

  施公道:“那院落中旗杆上那面顺风旗,你可取得下来么?”

  贺人杰见说,掉转头一望,即便道:“谨遵大人吩咐。”说罢转了身,他已一个箭步,到了院落。施公与褚标等一齐向外观看。只见贺人杰如猴儿上树般,已是上了旗杆顶上。再一转眼,贺人杰已将顺风旗取在手中。又复轻转身躯,用了个坠枝架式,将两只脚倒挂在旗杆尖子上面,手中执着顺风旗,迎风舞了一回。复将身子向后一缩,又向前一纵,便如燕子穿帘一般,说时迟,那时快,贺人杰已由旗杆上落下,蹿入厅前。

  彼时施公见贺人杰由旗杆上忽穿下来,口里虽然喝彩,心内甚担惊。及至贺人杰已到了面前,又见他请了个安,双手将顺风旗呈上,不但施公极口赞赏,就是褚标、黄天霸等人,个个无不惊讶。一面施公叫贺人杰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两银子,赏他买一套衣服。黄天霸又叫贺人杰谢了施公,这才入座。施公因叹道:“贺义士义勇半生,今得有此子,虽在黄泉,亦当含笑。本部堂自当另眼看待,即黄贤弟亦要加意抚育,不负当年结义之情。”黄天霸亦即唯唯道:“末将敢不遵命。”于是大家畅饮,直至日落方散。褚标、贺人杰仍自回天霸衙中,关小西也自回本署,李昆等仍在本衙门当差。

  从来乐极生忧,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从出京来直至到了淮安,沿路上访拿那些恶棍土豪,强梁大盗,实在不少,怎能一律肃清?且说淮安府东北,与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这山名叫做摩天岭。这摩天岭高与天齐,悬岩峭壁,实是险峻。内中有伙强人,为首的姓余,名唤成龙,率领着头目喽罗,在此占据。平时并不劫掠往来过客,专门打劫富贵人家,因此左右颇为安静。余成龙具着一身本领,飞檐走壁,无一不精。闻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显显本领,因此前来盗取印信。毕竟印信能否盗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292回 施贤臣丢失印信 众英雄议访强人

  却说施公正在书房秉烛观书,忽见由窗户外送进简帖一纸。

  施公赶过来一看,见上面写着:“过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后着人去取。”施公看罢大惊,一面饬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飞传黄天霸、李昆等人。少时黄天霸等齐集,就是褚标也跟进来。施公即将简帖与大家看了。褚标忙问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没有?”施公道:“已着施安去看守了。”褚标不胜惊讶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问路的计了。”施公问:“怎么为投石问路?”褚标道:“来人本不知印信在于何处,所以投此简帖,令人设疑。若不使人看视,他却无法可想;今已着人去看,是领了他去,印信必失无疑。”正议论间,忽听东首一片声喧,报称失火。褚标等赶紧前去看视,乃是东首耳房前面窗户纸烧着,无甚紧要。黄天霸等知道衙门内有了强人,正拟分头去捉,一眼瞧见施安也在那里张罗救火。褚标忙问道:“施大爷,你看视印信如何?”施安道:“刚才那里看了,丝毫没动。”褚标道:“你又中了他的计了,你再看看去!”施安听说,即刻飞奔前去看视,见那印箱仍摆在那里,只见上面铜锁巳落了下来。

  施安忙将印箱开了,望里一看,这一惊非同小可,果然黄金印已不在箱内了。施安忙着跑出来,告知众人。黄天霸等一闻此言,一个个纵上房屋,四面寻找,哪里有个影响?大家只得下来。此时已交四鼓,施公便命众人暂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黄天霸仍到衙门内聚议,访拿强寇。黄天霸才进衙门,只见施安送上一枝弩箭。黄天霸接过一看,只见箭杆上写着“余成龙”三字。黄天霸看罢,便问施安道:“施贤弟,你这枝箭从哪里得来?”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厕,走花园门首经过,顺便到花园内去看看。才进得园门,只见太湖石上,横着一枝箭。咱便拾起来一看,见箭杆上有‘余成龙’三字。且等大人起来,送给大人过目再说罢!”此时施公已派人出来传唤,施安当即进内伺候,见施公梳洗已毕,便将拾取弩箭的话,细细回明。施公便问道:“黄副将曾进来么?”施安道:“来了。”施公便命:“请进来。”施安答应去请。黄天霸闻施公呼唤,赶着同李昆、关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齐到了书房,给施公请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后说道:“刚才据施安说,在花园内太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杆上有‘余成龙’三字。本部堂仔细思来,这余成龙一定是个武艺高强的人,昨夜来盗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众位贤弟可有知道这余成龙是何等样人?住在何处的么?”大家听了,俱各面面相觑,不能回答。黄天霸道:“昨夜来盗印信的那人,据末将看来,定是那余成龙无疑。唯这余成龙,末将等向未听见这个名字,也不知住在何处?或者是后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标现在这里,待末将回去问问褚标,或者他可以知道。”

  施公道:“贤弟此语,甚合吾意。不必要贤弟回去,就请褚老英雄进来,大家商议便了。”说着就命人去请。一会子褚标已到,给施公请过安坐下。施公便将施安拾到弩箭的事,告诉褚标一遍。褚标道:“但这余成龙,民人虽有些晓得,却不甚清楚,不知果是此人不是?数年前曾闻人说:离此淮安东北,海州交界处,近东海口地面,有座摩天岭。这摩天岭上有伙强人,为首的听说姓余,其人武艺高强,惯会飞檐走壁,而且能使弩箭暗器。平时却不劫掠往来客众,打听有那富贵人家,或是为官的赃物,要被他知道了,昼则明抢,夜则暗劫,定然劫掠一空。还有一件,周围百里之内,他并不骚扰,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盗去,他一定有个用意,定是闻大人手下有许多能人,他赌作气,偏要前来试试众人的本事;就是效张桂兰盗金牌的故事。不然,他岂不知大人为官清正,他要来此盗取印信呢?”施公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便道:“老英雄所见,甚是有理。但印信既为他盗去,必得设法取回才好。”褚标正欲回答,那黄天霸听说,不由得气往上撞:“哪怕他三头六臂,咱也要将他擒来,取回印信。”

  褚标见黄天霸发躁,赶着拦道:“黄贤侄,你总是这样性躁!凡事总须计议而行。况且我虽这样说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岭上那个姓余的盗去。万一不是,黄贤侄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见,明日可请一人,先去那里打听清楚。如果真是他盗去,咱们再设法向他要回,能再说他改邪归正,投顺大人更好。若不能如愿,就将他擒来问罪,亦未为晚。若依着自己性子,一味好胜,我知黄贤侄的本领,不在人下,要知‘强人更有强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视一切?如此莽撞,甚至误却大事,也未可知。”施公听说极称道:“老英雄所说,真是在情在理。黄贤弟勇固有余,见识究竟不足。”此时黄天霸被褚标说了这一番的话,已是退下火去,便向褚标说:“依老叔所见,须先派人前去打听。但是印信是要紧的物件,有碍大人前程,须得赶紧去取回,不能退缓时日。究竟应派何人去打听呢?”褚标道:“诸位老兄弟、老贤侄,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却要在大人前讨个差使;一来聊报大人的恩德,二来帮帮诸位的忙。等打听的确,咱即回来送信。不知诸位以为然否?”施公说道:“某本拟相烦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请。难得老英雄不辞劳苦,某即一切奉托。”大家见施公一口应允,又重托了褚标,大家留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却又不能形于面色。

  一来碍着施公,不敢违拗;二来褚标究竟是个前辈。当下议论已毕,各人散出衙门。褚标仍与黄天霸同回到了衙门。褚标即打点包裹,带了防身兵器,预备前行。黄天霸进入里面。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293回 张桂兰缓言劝人杰 褚壮士暗地访成龙

  话说黄天霸回了衙门,将褚标极称余成龙武艺高强,自己讨差去摩天岭的话,告诉了张桂兰一遍。彼时张桂兰并未有甚不愤,但道:“褚老叔既是讨差前去,他自有他的把握;老爷虽不惧人,能得褚老叔将印信讨回,也省却许多事件。老爷何必有不平呢?”黄天霸听了,也只无言。此时贺人杰也在旁边,先听黄天霸那一番言语,已是不平的很;及见张桂兰又说出这些话来,实在按捺不下,便厉声说道:“婶娘此言差矣!我叔父自随大人以来,立了多少功劳,捉了多少强寇,江湖上谁不知叔父武艺高强?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这件功劳定是不小。褚老爷子到此,不过顽耍顽耍,他便要夺我叔父的功劳,其实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纳得下,侄儿也不肯将这件功劳让与褚老爷子。哪怕那余成龙三头六臂,不要叔父去,就凭着侄儿一人,若不将那印信取回,把余成龙捉住,誓不见叔父、婶娘之面。褚老爷子未免欺人大甚了!”说罢忿忿不已。黄天霸、张桂兰二人听了此话,心下颇为喜悦,皆夸他年纪虽小,志气甚大。桂兰当即拦道:“你这小小年纪,知道什么事情?褚老爷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让着他三分,尔何得如此粗卤?是在背地说,褚老爷子不知道;若叫他听见了,岂不给他遭怪?若说你的武艺高强,究竟力量不足。安知余成龙是何等样人!连我,褚老爷子尚且叫我不去,他要见机而行,何况你是他的孙儿辈呢?以后切不可如此。要给大人知道了,一定要说你不遵命,若怪罪下来,如何担当得起?况且你母亲使你到此,虽说叫你来投你叔父,你叔父与我自然把你做子侄般看待。不然,固属对不起你母亲,也对不起你爹爹。但是无论何事,你既要图前程,总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见罪下来,就是你叔父也不能为力。还有一说,你爹爹死后,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将来养老送终,全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岭,能将那姓余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万一敌不过那姓余的,闹出别的乱子来,不但我们对不起你母亲,即是你也对不起你母亲,那时叫你母亲怎样呢?侄儿你是个极聪明、极乖巧的人。好宝贝儿,你听婶娘的话。”贺人杰听了张桂兰一番言语,才将一盆极旺的火熄下去,这且不表。

  再说褚标在施公前讨了差使,同黄天霸回来后,也不耽搁,打了个小小包裹,带了几两散碎银子,又将防身的兵器藏好,当即出了淮安城,直望摩天岭而去。不过一日路程,已至海州交界,当下寻了客店住下。褚标即与店小二闲谈起来,先说无关紧要的话,慢慢问道:“小二!咱问你这里有座摩天岭,走哪里去?离此有多远?”那店小二道:“你老问这摩天岭,是干什么呢?”褚标道:“咱有个亲戚住在那里。咱去寻亲戚去呢!”店小二道:“摩天岭就在东北,离此还有十来里就到了。”褚标又说道:“咱闻这摩天岭上有强盗,可是不是么?”

  那小二又道:“岭上强盗虽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个大王为人最好,摩天岭左近一带,凡那没衣没食的穷民,山上的大王还有时给他们衣食,从来不与人为难。”褚标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钱从哪里来呢?”店小二道:“听说是从远方打劫来的,皆是些赃钱。”褚标道:“那大王名唤什么?”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个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龙,绰号过天星。二大王姓陆,名文豹,绰号铁臂汉。三大王姓任,名唤勇,绰号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艺,飞檐走壁,无一不能。”

  褚标道:“他们三个大王,各有多大年纪了?”店小二道:“据人说,都在二十来岁。”褚标听说,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盗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会他,先以利害说之,却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议。”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饭。此时已是日落,就拣了一间卧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来,梳洗已毕。唤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两块面饼,独自吃过。便将兵器藏好,又将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亲戚就来。这个包裹,暂且寄下。房饭钱待咱回来再算。”店小二答应,将包裹接去。褚标大踏步出了客店,直望摩天岭而去,不一会已至。褚标抬头一看,见那摩天岭,甚是高险,四面皆是峭壁悬岩,山顶上有十来间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条石路,由山根下直达山顶,约有五里之遥。半山有一道栅栏,上面钉着许多三棱钉,栅栏里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里。褚标在山前看一遍,复绕至山脚背后,又看了一会,只是看不到头。原来这摩天岭背后是海口,不通旱道。虽有出路,非船不能进口。褚标察看已毕,复到山前,顺着石路,走上山去。刚至栅门,就有人问道:“来者是谁?可通名来,好报与大王知道。”褚标答道:“烦你向你家寨主说声:咱海州褚标,慕名前来拜望,并有要话面叙。”当下喽罗闻说,即去通报。

  余成龙闻说,便问陆文豹、任勇说道:“这褚标此来,定有缘故。咱们若不见他,他还道咱们胆怯。莫若将他请进来,看他说什么话,咱们再作商议。”陆文豹道:“咱素闻褚标是江湖上的老前辈。此人颇有声名,武艺亦很过得去,就是他那口单刀,亦实在不弱。忽然到此,决非访慕咱们的名儿来,定有别的缘故。”余成龙道:“贤弟有所不知,这褚标现在施公那里,与黄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来,一定为前日愚兄干的那件事。咱们且将他迎接上来,再说便了。”因此就叫:“排队相迎!”余成龙三人换了衣服,迎将出去。

  褚标在栅门外,等了一会,正在着急,忽见栅门大开,里面一队队走出,有二三百喽罗;末后有三个少年人:当首一人,身长七尺开外,头戴一顶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洒花直缀,脚踏乌缎粉底靴,面如满月,眼若流星,弯弯的两道浓眉,大鼻梁,阔口。后跟着一个,身长也有七尺,淡黄色面皮,一双怪眼,两道扫帚眉,尖鼻梁,瓢儿嘴,身穿玄色直裰,脚登薄底快靴。末后一人,却是个五短身材,黑漆漆一个团脸,一双环眼,两道浓眉,生得颇为粗笨。褚标看罢,正欲上前打话。只见那为首的,迎至面前,双手一拱,一声高叫:“褚老英雄到此,我等有失远迎,多有得罪。”说着就邀褚标进入栅门。褚标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幕大名,拜访来迟,亦望恕罪。但不知哪位是余贤弟?”那为首的答道:“岂敢,在下便是。”褚标亦望余成龙拱了拱手。余成龙便与褚标进内。

  一会子已至厅上,彼此重新见礼。褚标又与陆文豹、任勇两人通了姓名,这才坐下。余成龙首先问道:“闻得老英雄一向皆在总漕施公那里,同黄天霸等人,帮着施公建功立业,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标听说,知道余成龙已知自己的来意,便道:“老夫久慕贤弟的大名,早要来此拜访。只因承总漕施大人不弃,留在衙门,帮同照料。数日前衙门内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人盗去。当时追擒不着,后来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写着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贤弟前去,故意卖弄武艺,将印信取来。所以今日特地前来索取,但不知贤弟肯否见还?”欲知余成龙果肯交还印信,并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294回 余成龙激走褚标 贺人杰智诱任勇

  却说褚标向余成龙索取印信,余成龙道:“施公印信却现在这里。老英雄此来,非是某等有却大面不给,当日议取印信的时节,在这山上设了一座凌虚楼,预备将来把印信取来,存在这凌虚楼上;为的是素闻黄天霸武艺高强,随了施大人,建了许多功劳,立了许多事业,我们江湖上,绿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并非要害施公,亦非假词给那江湖绿林的朋友图个报复,只因要与天霸比试比试。我能将印信盗来,他再能将印信盗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个好汉。虽使我等拜他为师,我等亦甘心情愿。若他没有这等本领,不能将印信盗回,我等要这印信有何用处?便叫他亲自前来,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将印信取出,交给他回去销差。

  我等并无他意,不过要与天霸比一比手段罢了!”褚标道:“贤弟言之差矣!黄天霸又与贤弟毫无意见,贤弟等又说别无他意。今日将印信盗来,贤弟此举得在老汉看来,并非与黄天霸过不去,直是与施大人过不去了。这印信是圣上赐与施大人的,施大人失了印信,圣上知道,必然要见罪于他。黄天霸虽在那里当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寻得着,固是他的功劳;就便寻不着,他也没有什么大罪,不过难为施大人罢了。贤弟等与施大人,平日又无意见,这是何苫做此举呢?若说要与黄天霸比试比试,自古‘好汉爱好汉,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汉带领他来,或是请贤弟等到淮安去,与他比试比试,又何必借作这个事儿挟制呢?还有一说,实不相瞒,老汉未来之先,黄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汉再三阻拦,并在施大人面前讨了这个差使;

以为赖着老面子,与贤弟说个三言两语,叫贤弟将印信送去。一来免得黄天霸与贤弟伤了和气,二来老汉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个脸儿。我看贤弟也是个英雄好汉,老汉既来,又在施大人面前夸了口,非是老汉太弱,惧怕贤弟,谅贤弟也该知道我。能予把个脸面,即时将印信送交出来,咱们认个好朋友,以后还得来往来往。如果一定执意,老汉虽不能伤了和气,即施大人却也不是好惹的。就将黄天霸丢开,他那里素来有名武艺出众的,也还不少。贤弟虽有此山寨,恐怕众人都到,贤弟也不得易于维持,势成骑虎,那时老汉也不好过问了。贤弟还请三思!”余成龙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议,何能不践前言?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争奈凌虚楼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将那印信盗来,何可轻易送去?

若要如此,给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说我等是因老英雄万难有却,只道我等终是胆怯,岂不见笑于旁人?若说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这句话,更觉有些错了!除非我等在先不作此事;既作此事,难道还惧怕不成?任那施公难惹,手下能人甚多,他虽三头六臂,且放着我这小小山寨,他们来打便了,我等又何惧哉?还请老英雄不必干预。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脸。”褚标听了这番话,已是气往上撞,恨不得即刻拔出刀来,与他等争个高下。复一思想,因道:“贤弟等既是不看老汉的薄面,定要与黄天霸比试,老汉亦不能勉强;就便勉强,贤弟等不信老汉的话,也是枉然!老汉就此告辞,日后却不要悔恨。”余成龙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悔之有?就烦老英雄回去,将这话告诉黄天霸,说他来此盗取印信便了。”褚标辞去,余成龙等送至山下而别。褚标回至客店,算明房饭钱,取了包袱,仍回淮安送信,暂且不表。

  再说贺人杰被张桂兰劝了一顿,当时虽默默不语,后来独自暗想道:“我奉母亲之命,前来投奔黄叔叔,要想立点功劳,图个小小前程。现在眼见得有此机会,我也好借此图个出身。叔父、婶娘不让我去,好不闷杀人也!我何不瞒了叔父、婶娘,悄悄的前去一趟,将那印信盗回,也可显显我的本领。”

  主意想定,吃过晚饭,乘着张桂兰不在房内,便悄悄将夜行衣靠、单刀偷出,放在一旁。等到黄天霸、张桂兰睡熟,他便换了夜行衣;又将随身衣服,打了个包袱,系在身后,又将那单刀暗藏在身旁。贺人杰还有个绝技,惯使金钱镖,能在黑夜打人,百步之内,百发百中。时将三鼓,贺人杰悄悄开了厅门,施展出飞檐走壁之能,由后院墙绕越而出,所幸无一人知道。

  他更心中大喜,便大踏步顺了方向,直望摩天岭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已离摩天岭不远,就在左近寻了客店,吃了些饭食。

  先与店小二谈了一会,又问了摩天岭上一番风景。只见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岭现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龙,二大王姓陆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这三个人,皆是武艺高强,本领出众。闻得前数日还将漕督施大人印信盗来,现藏在楼上。

  小客官,你想想看:总漕施大人那里,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盗去,何况你个小客官,不过十来岁,就有多大本领,可以敌挡得住那三个强人?终不然白白的将命送在那里,这是何苦?”贺人杰听了这一番话,暗自好笑,只得勉强说道:“极承指教!”说罢,将房饭钱算还,携了包出了店门,直望摩天岭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岭上,便望寨栅前门行去。却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刚至栅门,猛见山下走上一个年幼小子,但见:头戴玄色湖绉洒花包脑,周围安着一排雪亮镜光,顶门上打着一个英雄结,身穿玄色衣靠,脚登薄底快靴,背后结束着一个包裹,胯下藏着一柄单刀;雪白面孔,两道浓眉,一双秀眼,高鼻梁、阔口,约有十三四岁年纪。任勇看罢,暗自称羡,便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敢探咱爷爷山寨!”贺人杰正往前走,忽听里面有人喝问,也便喝道:“上面听着,咱小爷爷乃江南四大霸天贺天保之子贺人杰是也!尔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么?快通名来,小爷爷有话要讲。”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的就是。尔既闻咱爷爷大名,有何话讲,即便讲来!”贺人杰道:“此间非讲话之所。快开寨门,让咱进去,与你说话。”

  任勇听罢,即着小喽罗开了栅门。贺人杰大踏步走入,望着那任勇拱一拱手,说声:“请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复问道:“有何话讲?请道其详。”贺人杰道:“一言难尽!若寨主不弃,请至里面,细陈衷肠。”此时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将贺人杰邀入里面。贺人杰重行施礼,这才彼此坐下。贺人杰当下开口说道“在下向闻大名,未经识面,刚才多多得罪,尚求见容。但在下祖籍山东,父亲贺天保,同称四大霸天,江湖上谁人不晓。只因黄天霸投顺了赃官施不全,他只恋富贵功名,忘却当年结义,勒逼我父亲投顺。我父亲不肯,继看结义情,勉强相从。”因胡诌道:“他又逼着我父亲,往恶虎村,说濮天雕、武天虬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从,黄天霸就杀死武天虬,逼死我两位婶母。濮天雕虽然逃走,他心中却疑我父亲忘绝结义之情,后来狭路相逢,濮天雕暗用飞抓,将我父亲打死。虽说濮天雕后亦被黄天霸所杀,总之不为黄天霸绝义,我父亲、叔父、婶母,如何得死?彼时在下才交六岁,可怜我母亲抚我成人,今年已是十三岁了。此种父仇,如何不报?又恨孤立无援,因此竭诚不远千里来投寨下。若念江湖上义气,即容收留,愿助一臂之力,去捉赃官,同擒天霸,报仇雪恨。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辞,去投他处,再图报复,不敢勉强。”

  任勇听了这一番话,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5回 余成龙误留贺人杰 施贤臣独遣李公然

  却说任勇听了贺人杰一番假话,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余成龙、陆文豹不肯;欲待不留,又深爱贺人杰小小年纪,有些胆识。只得叫贺人杰权且等待,他与余成龙、陆文豹商量妥当,再定行止。当下贺人杰便在外厢,暂且歇下。任勇随即进内,将以上的话与余成龙、陆文豹二人说明。余成龙道:“这小子现在何处?”任勇道:“现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禀明两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带他进来;若还不然,便叫他去投别处。”余成龙道:“这小子你曾问他,多大年纪?”任勇道:“小弟也曾问过了,今年一十三岁,倒生得伶俐乖巧。”余成龙道:“你曾问他会什武艺?”任勇道:“却不曾问得。但见他腰下藏一口单刀,想来稍知一二。”余成龙道:“既然如此,且带他来看看,再作计议。”任勇答应,复至外间,将贺人杰带进大寨。贺人杰站立身躯,望着余成龙、陆文豹行了礼。余成龙看见贺人杰,年纪虽小,颇有英雄气概,也是暗喜。因道:“你这小孩子,多大年纪了?到此所因何事?”

  贺人杰道:“后辈今年才交一十三岁。只因图报父仇,不远千里而来,竭诚投效,望助我一臂之力!”余成龙道:“据你所言,要报父仇。但你说父亲贺天保,系死在濮天雕手内,并非黄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亲果是黄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艺高强,施不全防护甚严,何能便去报仇雪恨?”贺人杰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说咱父亲不是黄天霸所害,反说他是好人,是大王名为江湖上朋友,最重的义气,实与黄天霸一类,即不肯帮助后辈去报父仇。那江湖上被黄天霸所害,不知多少。大王独不念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么?若说黄天霸武艺高强,难道真个是三头六臂?虽后辈年幼,不能力敌,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称他本领高强,不但无心帮助后辈,全无那江湖上的义气,是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若说那赃官施不全,防护甚严,前闻丢失金牌,即系一女子盗去;女流之辈,尚且有此胆量,何况大王四海知名?在后辈看来,施不全防备虽严,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无意于此,只得借此相推,后辈万不能强勉而行,只好再投他处了。”余成龙听了此话,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动,便大声喝道:“好大胆的畜生!看你这小小年纪,胆敢在爷爷前蒙混!显见你那赃官指使,叫你来探听虚实,还敢来蒙混爷爷么?下面听着:速将这小畜生绑去斩了!”但见贺人杰并不惊骇,复怒目而视,道:“大王既不见容,复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报,反落不美之名,有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与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颈自明。一死之后,有那知道的,亦不免耻笑大王不顾义气,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儿自刎。被江湖上唾骂。”说罢,嗖的一声,将腰下所藏的单刀抽出,即向颈上刎去。当时任勇在旁,赶即上前,将刀夺去。余成龙出位,向贺人杰道:“前言不过相戏,何必认真?”叫声:“贤侄,你若果真为报父仇而来,咱自当同助贤侄一臂之力,但是贤侄亦不可稍怀二心。”

  贺人杰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见容,何能心怀异志?请叔父等放心。”余成龙听罢大喜,当下让贺人杰坐下,又与贺人杰谈论些武艺。贺人杰又使了一回刀法,却不敢过显手段——十分本领,尚留着三分,好使余成龙等不为防备。由此贺人杰暂且住下,专等得便,即将印信盗回,在施公前立功。余成龙只因误留了贺人杰,以致被打破凌虚楼,烧毁摩天岭,到后来身首异处,明正典刑,此是后话,暂且慢表。

  且说黄天霸与张桂兰次日起来,不见了贺人杰,又见厅门大开,知道贺人杰负气而走,必要往摩天岭去盗印信。当下黄天霸却是大喜,以为:这小孩子有此胆量,有此武艺,将来大有作用;却又甚忧:此去摩天岭虽不过二日路程,沿途却无妨碍,但闻得余成龙颇有武艺,他若负着豪气,万一被余成龙所算,我如何对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得仍回上房,说与张桂兰知道。张桂兰听说,颇为着急。二人商量毕,天霸用过早膳,即便望总督衙门而来。却好施公已经升帐。黄天霸先与众人见过,说明贺人杰黑夜逃走,径往摩天岭捉余成龙,盗回印信。大家皆为贺人杰担忧,必须赶去,方保无虞。黄天霸道:“正为此要回禀大人,亲自向前去。”正说话间,见施安出来问道:“黄老爷今早可曾来?大人要传见问话。”黄天霸闻说,即便同施安入内,先给施公请了安,站立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岭,访拿余成龙,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得回来?使我放心不下。”黄天霸道:“正为此事,要禀明大人:只因贺天保子人杰,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负气前往,欲将余成龙捉住,印信盗回。末将见他年幼,恐非余成龙敌手,竭力拦阻;末将之妻张桂兰,亦竭力阻止。他彼时虽未前去,等到夜半,他竟私自越墙而去,末将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却才知道。因此禀明大人,末将欲亲去一走——恐这小孩子有失,末将便对不起贺天保。特来申明,求赏一行。”施公闻言,又惊又喜,因道:“黄贤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极,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这里何人保护?在本部堂看来,好在褚老英雄现在那里。贺人杰虽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见面的。万一贺人杰与那余成龙交手起来,褚老英雄断无不帮助之理。在本部堂之意,黄贤弟之去,且从缓。莫若使李五贤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晓。而且这贺人杰年纪虽小,他那一番举止动静,不是个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计谋。本部堂印信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艺出众,又有褚老英雄,这事决无妨碍。”黄天霸见说,亦不便再言,只得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传李公然进内,将上项话说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门,直望摩天岭而去。走有十来里路,只见褚标迎面回来。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问道:“褚老英雄所办之事如何?曾看见贺人杰么?”褚标惊讶道:“你怎么问我这话?我不曾见过小厮。”李公然便将贺人杰私往摩天岭的话,说了一遍。褚标颇为惊恐。复又将余成龙建造凌虚楼,藏收印信,定要黄天霸来取,不肯送还的话,亦告知李公然。二人说了一会,李昆复请褚标同往摩天岭一走,褚标当即答应。二人趱赶前行,不一会已到山脚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见一人好似贺人杰模样。毕竟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296回 李公然前往摩天岭 贺人杰初探凌虚楼

  且说李昆拉着褚标望岭上看去,分明是人杰。李昆递了个暗号。贺人杰听见暗号,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递了暗号下来,说道:“雁儿落下海滩去了!”李昆听说,知道叫他在僻静处等候,有话回说。他心中大喜,即拉着褚标望山后行来。走了有半里多路,但见一带树林,浓荫密布,甚为僻静。二人行入林内,坐下歇息。约有半个时辰,只见贺人杰也入林来。大家一见,好不欢喜。贺人杰便与褚标、李昆行过礼,然后坐下,望褚标说道:“孙儿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当时孙儿就欲前来。后因黄叔父与婶母二人再三拦阻,不肯放行。不然,与老爷子同来,也可会会那姓余的,是什么样。因气闷不过,只得黑夜暗暗出来,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着老爷子,彼此有个帮手。

  及至到了山下,细细打听,知道老爷子说他不信,已经回淮安去。孙儿暗想:既已到此,终不然还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余的果然利害,孙儿敌不过他,不但无功,反要见罪。因此想了个法儿,前去骗他。假说:黄叔父只图富贵功名,不顾当年结义,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来,请他助一臂之力,前去报仇雪恨。余成龙等被我一片假言,把他说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内顽耍;还说等过两年,再给我做个头目,共图大事。我这两日,已将他岭上出人门路,看了个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做凌虚楼。但听说这楼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径,踏着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与那姓任的说过,叫他带我到楼上去看看。他已答应。我将这凌虚楼探看清楚,得便就将印信盗回,前去见大人立功。今日老爷子与伯父前来,却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店,暂住一两天,一经将凌虚楼路径探明,便悄悄的前来报信。就请老爷子或李伯父,赶往淮安,禀明大人,即日请黄叔父与诸位伯父叔父,发兵前来,拿捉强人,烧毁山寨,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盗回便了。此间不便耽搁,早晚便来送信。还有一层,老爷子所住客店的门首,却要做个暗记,以便孙儿易见。”

  褚标、李昆二人听贺人杰这一番说话,实在夸奖他有见识,因道:“看你这小小年纪,倒做出这一番惊人出色事来。你可牢记,我等住的客寓门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里一经探实,即便前来传信,一来免得大人担忧,二来也早可去立功领赏。此去小心看记!莫要画虎不成,反被他害。切记!切记!”贺人杰答应,随即起身告辞,匆匆而去。褚标、李昆也就赶路而行。离这摩天岭,约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标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标等就这店内住下。那店小二见是熟客,便上来照应一切。二人饮酒中间,皆夸奖贺人杰有见识,有胆量,“将来不在你我之下”。饮酒已毕,褚标即与李昆出店闲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内买了些石灰,暗暗的在客店门口打了一个手印,然后进店安歇,专等贺人杰前来送信,不表。

  再说贺人杰别了褚标,再入山寨,还是如两日前的一样,各处顽耍。余成龙等亦爱他少年英勇,听他自便。却好走到凌虚楼前,遇见余成龙从楼上下来。贺人杰故作不知,站立一旁,等余成龙走到面前,贺人杰上前说道:“叔父,这楼造得很好,侄儿来了几日,时常听见任叔父夸奖这楼的妙处。侄儿极想上去顽耍顽耍,任叔父只不许侄儿独自上去,说是这楼上有什么消息,如果踏着机关,便要死于非命。请问叔父,究竟这楼上有何消息?当日造这楼,究为着何事?请叔父告知侄儿,以便知道此中奥妙。”余成龙道:“贤侄有所不知,今既问我,便告诉你,谅也无妨碍。只因三年前,那凤凰岭张七的女儿张桂兰,盗去施不全那赃官的金牌。后来被黄天霸前往讨回。凤凰岭张桂兰又许配黄天霸为妻。我听见此话,甚为负气,因此造了这座凌虚楼。共计三层,将施不全那赃官的印信盗来,藏在最顶上一层,指明要黄天霸来取。在贤侄未到前一日,施不全那里就着褚标那老儿前来问说,叫咱讲些交情,看待老儿薄面,将那印信交出,他从中讲和,两不相扰。咱却未曾应允,并叫他带信,速令黄天霸来自取。却把那老儿气走了。但是那老儿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说明此事。黄天霸听说此话,两三日内必定前来。眼见得黄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于这楼上了。”贺人杰又问道:“叔父讲了一会,侄儿还是不得明白,怎么黄天霸上了这楼,就要死的?别人到这楼上就不死么?”余成龙道:“侄儿你哪里知道?不是黄天霸到这楼上就要死,别人就不死。只因这楼四面皆有消息,知道路径的,便不会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黄天霸从来未到此地,现在要取那赃官的印信,如何不来?既来这里,不知这楼的路径,不是就要死么?”贺人杰道:“照叔父所言,黄天霸不来则已,既来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气可消,就便侄儿冤仇也算报了。但是有一件可虑:若黄天霸前来盗那印信,料不定要与他厮杀。三位叔父对这楼上路径是熟的,固然不怕;万一那时叔父等措手不及,侄儿与他交手起来,这楼上的路径,侄儿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条性命在这楼上么?”余成龙道:“贤侄之言,甚是有理。你就随我到这楼上去看一看,把那路径认明,以备一时的缓急。”贺人杰心中暗喜。

  当时就与余成龙走上楼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层层的共计有二十四级。上了楼面,迎着扶梯,有一黑漆板门,半开半掩。余成龙却不进去,偏从板门侧首,扶梯左边月亮门走进。

  贺人杰问道:“为何不走这正门,偏从这小门进去,却是何故?”余成龙见问,复转身走到黑板门口,先将右脚在门外站定,后将左脚送入门内,轻轻的在楼板上一踏,只听响了一声,一块板滚了下去。贺人杰走到跟前,望滚板上下一看,但见下面漆黑无光,深不见底。余成龙道:“这下面便叫陷人坑。不知道的从这门进去,踏着这滚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杀枪刺,也便活活饿死。”贺人杰看罢,随着余成龙走入月亮门,向左首转了三四个月牙弯,才到第二层楼面。但见楼面当中,设着一座朱漆神龛,龛后有两扇暗门。余成龙将暗门一推,吱呀一声开了。二人进去,仍在左首转了一个弯,却是扶梯。由下至上,只有二十四级,也有黑漆板门两扇,左首也有月亮门一个。却不从月亮门进去,偏从正门走入。贺人杰又问道:“因何这一层又不从月亮门走呢?”余成龙道:“这叫做疑兵计。万一有人上来,知道头一层是从月亮门走进的,到了第二层,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当了。这第二层的月亮门内,也装着滚板,下面尽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缚了。”贺人杰答应,二人走入正门,便是第三层楼面。中间也设着神龛,扶梯却不在龛内;由神龛背后有一小门,门内装作扶梯,也是二十四级。上得楼来,但见四面窗棂,俱皆关闭。贺人杰便去开那窗棂,并无格闩钩搭,只是开不下来。余成龙见贺人杰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贤侄我开与你看。”说着用手在东首柱子上,将机关一接,窗格全开。余成龙便望中梁上一指道:“贤侄你看那盒子内,便是赃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贺人杰抬头一看,只见中悬一盒,四面皆是铁丝做成的细网,任他神仙也飞不出铁网。贺人杰暗暗记下。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7回 小英雄下山送信 老壮士回署搬兵

  话说贺人杰将余成龙诱人凌虚楼,探明路径,并知印信悬挂中梁上面,一一谨记,复与余成龙在楼上耍了一会,然后同下楼来。又将转弯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处记明,遂与余成龙回至厅上。却好陆文豹、任勇也在那里,大家便坐下。贺人杰又对着余成龙盛夸凌虚楼如何险峻,如何奥妙。余成龙见贺人杰极口夸奖,自己也喜不自胜,因夸道:“贤侄,不是咱夸这大口,那赃官的印信,藏在那里,任他黄天霸三头六臂,到了此地,也送他到望乡台了。”随时,余成龙等即命摆酒,彼此畅饮,欢呼而散。

  到了夜半,贺人杰乘大家睡熟,独自起来,换了夜行衣靠,手执朴刀,藏了金钱镖,悄悄的来到凌虚楼。先将四面一看,见那看守楼门及打更的小喽罗,俱已睡着。他便展出飞檐走壁的武艺,拨开楼门,复将楼门掩起,捏着步上了扶梯,记着路径,走到第一层楼面。真是身如飞燕,毫无声息。彼时不敢怠慢,复至第二层上面。略为喘息,便向第三层而来。到了三层上面,先将火光一亮,认定中梁右首。一个箭步,纵上神龛,略一垫脚,复望上一纵,将右手搭住中梁。随将两脚一缩,一弯腰,将两脚在梁上挂定,变了个猿猴坠枝的架式,左手执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搞下,忽然想道:“此时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岭?不得下岭,事必泄漏。不但印信复失,连我的性命也难保。好在此楼上已熟悉,取回印信,这又何难?且待等数天,明日先去报知,约定日期,叫褚老爷子同李伯父赶回淮安,禀明大人。等我黄叔父等人到来,约定行事,里应外合,还怕这三个狗强盗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么?”主意想定,随即由楼上跳下,轻轻站立楼面,复将各处门扇窗格,关闭停妥,一层层走下楼来。开了楼门,复又四面一看,见看守楼门的仍然睡着,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觉。贺人杰赶着一溜烟如旋风般回到了自己房内。先将房门关上,然后卸去夜行衣靠上床。

  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便向余成龙说道:“今日天气甚好,侄儿意欲下岭顽耍一回。约至当午,即便回岭,特与叔父说知。”余成龙道:“贤侄既要去岭下顽耍,须得早去早回。”贺人杰答应退出,心中大喜。

  走至房内,换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复与余成龙等三人告别,然后望岭下走来。到了岭下,顺着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见东首有一小镇市,便望镇上行来。走至街头,见西首有家酒店,檐口挂着一面招牌,写:“悦来店安寓客商”。贺人杰走进酒店,见吃酒的人甚多,因拣了座头坐下,便叫小二打壶酒来。店小二才答应着去打酒,只见李昆从店后走出来。贺人杰一见,便递了暗号。李昆回头一看,见了贺人杰,彼此会了意。贺人杰坐着,仍然不动。一会儿店小二将酒打来,并有两碟小菜。贺人杰对店小二道:“你这店内人多嘈杂,这店后面有座头么?”店小二道:“店后座头倒有,但是钱要双倍的。”贺人杰道:“你给我移到后面去,我就给你双倍钱,又有什么大事?”店小二答应,赶着将酒菜移至后面。贺人杰亦跟了进来。却好李昆已在那里等着。于是贺人杰拣了一个净室。店小二将酒菜排好,又赶着进内问道:“小客官有何吩咐?”贺人杰指着李昆说道:“不意在这里巧遇这位客人,也是咱的亲戚。你给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壶酒来。”说罢,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两杯酒,店小二已将菜送进,却是一盘牛脯、一盘白煮鸡,排在桌上,问道:“你老还要什么菜?”李昆道:“你且等着,咱们再要什么,招呼你们便了。”店小二出去。

  李昆因问道:“贤侄此来,定有消息。”贺人杰道:“伯父,小侄特来送信。那凌虚楼果然造得利害!不是小侄用语言将余成龙同骗上楼,探明路径,问明消息,不必说黄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难将印信取回来。”遂将凌虚楼共计三层,上面如何埋伏,如何暗装消息机关,铁网如何利害,如何灵巧,细细说了一遍。又道:“小侄昨夜乘余成龙等人睡熟,却暗暗上去一次,观了路径。所以特赶前来,请伯父赶紧回到淮安,禀明大人知道。请大人快差我黄叔父及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来。约期五日后——二十六日夜半子时,齐到岭上,在栅门前举火为号。余成龙等看见栅外火起,必然出来看视,小侄便乘其无备,去凌虚楼将印信盗出,便请伯父至凌虚楼后岭接应。但看楼上火起,便是小侄盗回印信的时候。但这岭上只有一条小路,且只能一人行走。余成龙又复派人在那里防守隘口。伯父到时,务将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后方无挡绊。小侄盗出印信,岭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顾,却只管将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强人,焚毁山寨,皆仗诸位伯父、叔父之力。”

  正说到此,褚标亦从外面走进,瞥见这贺人杰与李昆在那里密语。褚标赶至跟前说道:“好话不瞒人,瞒人非好话。”李昆二人听见,吃了一惊,再一抬头,见是褚标,赶着让坐。贺人杰又向褚标行了礼,然后坐下,复将前言,细细说了一遍。只喜得褚标拍案叫绝。三人又密议了片刻。贺人杰又将店小二喊进,算明酒菜各帐,当时将钱付出,即告辞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岭而去不表。

  单说褚标见人杰走后,即与李昆说道:“这回去淮安送信,这个差使,不是老夫与贤侄争夺,最好让老夫且去走一趟。一来贤侄二十六夜,要去接应人杰,不能误事;二来老夫是个闲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则好让贤侄在此养歇几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侄哪敢违拗?但日期急迫,须得如期而来,大家皆要扮作客商模样,在此会齐,一同行事。”褚标道:“贤侄放心,毋须叮嘱。”当即打了包裹,又与店主算还房饭钱,即刻起身,回淮安去。真是赶紧前行,无分昼夜,只走了两日,已到淮安。当时入了衙门。

  黄天霸等人,单看见褚标一人回来,倒吓了一跳。及至问了细底,才知贺人杰所为,大家欢喜。又见褚标与大家说明一切,即刻同去禀见。施公见褚标回来,满心欢喜,忙问:“贺人杰曾否遇见?印信究在那里?”褚标先上前行了礼,然后坐下,将以往之事,禀说一遍。施公听说,拈着髭须,赞不绝口。因说:“这贺人杰年纪虽小,却有如此见识,真不傀义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国家多一栋梁。今既如此,自黄贤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业已往返两次,不能再劳,即请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凤亦毋须同行,留在淮安,听候调遣。”施公吩咐已毕,黄天霸唯唯退出。当即收束停当,各带兵刃暗器,连夜分三起出城。头一起是:黄天霸、何路通,二人扮作卖艺模样。第二起是:李七侯、关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样。第三起是:张桂兰、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妇模样。共计七人,直往摩天岭进发。正走之间,只见李昆从对面迎来,彼此照会,分别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强人。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8回 黄天霸大破摩天岭 贺人杰火烧凌虚楼

  话说黄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别投店歇下。

  到了初更时分,忽然狂风大作,吹得那草木齐鸣。黄天霸好不欢喜,暗道:“有此好风,今夜去烧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时分,一个个都换了夜行衣靠,饱餐饮食,手执利刃,各将暗器藏好;又各带火种,越出店门,打了暗号,齐奔摩天岭而去。且说李昆因贺人杰约定在凌虚楼背后岭下接应,他便望这条路而去。一会儿已至山岭背后。趁着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条窄径,两旁皆峭壁悬岩,笔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顺着路,一步步望上而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寨,将人挡住。李昆正要越栅而过,只听栅内有人说道:“好大风,咱弟兄们在那里支更,遇见这样的天气,便是咱们的好日子到了。”又听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听见昨日大王还吩咐我们,小心看守。这条路虽无人知道,却逼近凌虚楼后面。万一有了奸细,偷过木栅,到了楼上将印信盗去,我们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听了细切,一个纵步,蹿上木栅,定睛一看,见里面有个更棚,棚内露出灯光。他一箭步,蹿跳下来,如秋风落叶,轻而且快。脚踏实地,先将弹子掏出几枚,捏在左手,右手执定单刀,大踏步跨入更房,飞的一刀劈去,只听咕咚一声,一个栽倒在地。又一个正要喊叫,李昆来得飞快,趁手一刀,又复砍死。旁边又有一个,见两人已经杀死在地,赶着跪倒,向李昆哀求饶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栅的。”李昆道:“此去凌虚楼还有多远?”那人道:“还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这凌虚楼何人把守?”那人道:“是两个头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时巡察。”李昆道:“你们这看更的共有几人?”那人道:“四个一班,共有八人。这上夜是派我们的班。”李昆道:“你这里只有三人,还有一人在哪里?”那人道:“那一个今日病了未来。”李昆问话已毕,即将那人背缚起来,将刀割下一块棉絮,塞在那人口内,抛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专等凌虚楼火起,好出去接应。

  且说黄天霸等七人,到了岭上,望前一看,见上面一排木栅,甚是坚固。木栅里面,还露着灯光未熄,耳内听得更锣声响。黄天霸等便低低的打了个暗号,大家明白,便将火种取出。除关太、金大力两个不能上高,其余五人,一个个如燕子穿帘,齐跳上木栅。一声呐喊,大家将火种抛下,随即跳进木栅里面。关太、金大力趁势将木栅砍开,一拥而进。只见那更房里面着了火种,又兼狂风不息,霎时风助火势,火仗风威,将一排寨栅及更房等屋,尽烧得一片通红。再加呐喊之声,不绝于耳。那些小喽罗从睡梦中惊醒,急急报知余成龙等三人。

  余成龙、陆文豹、任勇三人,忽听报栅门火起,赶忙提了兵刃,走将出来。却好黄天霸等已入了里面,一见余成龙等迎将出来,便大声齐喊道:“好大胆的狗强盗!胆敢将漕督的印信盗去!你可认得爷爷黄天霸么?特来取尔的狗命。”余成龙听罢,哈哈大笑,也不答话,抡刀便杀过来。黄天霸接着,两兵相接,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二人一来一往,在火光中,杀得真真是好看。陆文豹在旁,见余成龙杀黄天霸不下,赶着一刀,望天霸砍来。关太赶一步,迎了上去,两对儿杀得团团转。金大力持着镔铁棍,只顾在那里打扫喽罗;可怜那些喽罗,遇着棍,不是头破,就是脑裂。李七侯便往各处放火。何路通此时已抢入大寨,放起火来。张桂兰在旁,看见黄天霸战余成龙不下,即将袖箭放出,嗖的一声,直向余成龙面门打来。余成龙说声:“不好!”赶着往旁边一闪,让过袖箭,复虚砍一刀,回身就走。黄天霸紧紧赶来。正赶之间,忽见余成龙将手一抬,嗖的一声,一枝弩箭,正望黄天霸射来。黄天霸看得真切,赶着用刀一拨,那枝弩箭拨落在地。正要还他一镖,余成龙一个箭步,已至天霸面前,举手一刀,即望天霸头顶砍来。天霸往上一迎,将刀架住,趁势一个卧虎翻身,直往余成龙胸前滚来。余成龙又说声:“不好!”跳出圈外。黄天霸来得飞快,赶紧前进一刀,认定余成龙左肩砍下。余成龙将身一偏,转身一刀,望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后一退,一招手将镖飞去,认着余成龙面门打来。余成龙眼尖手快,一面将头一埋,那只金镖从头顶上擦过,后进一刀,从天霸裆下搠来。天霸赶着让过,复一镖望余成龙腿上打下。说时迟,那时快,这一镖余成龙却让不过去,小腿上着了一镖。余成龙连说:“不好!”负着痛带镖而逃,黄天霸追赶上去。

  再说陆文豹同关小西两个,战到七十余合了。关小西杀得兴起,大喝一声,一刀将陆文豹砍下一只膀臂。陆文豹正待要走,关小西又赶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时张桂兰见黄天霸追赶余成龙,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赶去,却走错了路,不意向凌虚楼而来。刚到楼下,只见贺人杰同着一个矮大汉,在那里混杀,看看贺人杰抵敌不住。张桂兰便大喊一声道:“人杰快使劲儿!你婶娘在此。”说着一个箭步,纵到跟前,抡起一刀,直望那大汉砍下。你道这矮大汉是谁?就是任勇。本来同余成龙、陆文豹两个出去看栅门前失火,因听见黄天霸等到来,知道大事有变,急赶着望凌虚楼而来,恐怕印信有失。才到楼下,看见贺人杰在那里,已经杀死几个喽罗,正欲上楼去盗印信。任勇赶将上前,同贺人杰杀将起来。贺人杰虽然武艺高强,究竟气力薄弱,怎当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抵敌不住,却好张桂兰一声喊叫,贺人杰听得清楚,犹如猛虎添翼,登时精神陡长,气力倍加,只说得一句:“婶娘,这王八羔子交付你了,我上楼去也!”说罢舍了任勇,竟上凌虚楼而去。任勇正杀得高兴,眼见贺人杰要死在手内,忽然听见张桂兰来助,不免心中一慌;加之张桂兰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虚砍一刀,转身逃走。张桂兰哪里肯放?随即一枝袖箭,直望任勇打来。只听得咕咚一声,任勇栽倒在地。桂兰复赶上一步,举起刀来,认定膀膊上搠了几下。那两只膀膊,已经离了肩窝,复一刀结果了一命。张桂兰见任勇已死,抛在一旁,再去寻找天霸。才转过两个弯,见天霸迎面而来,后跟着关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开口,便向张桂兰问道:“你曾看见人杰么?”张桂兰道:“他上凌虚楼去了!余成龙那厮曾捉住么?”天霸道:“通捉了!”原来余成龙着了一镖,转身逃走,正要从地道内逃,该应天网恢恢难逃。正遇见何路通烧了大寨,迎面而来,出其不意,当头一拐。余成龙不曾让得及,在肩上着了一下;接着黄天霸复一刀,从背后直穿过前胸,倒地而死。黄天霸等正在那里说话,猛一抬头,见前面火光烛天,直冲霄汉。此时凌虚楼,已被贺人杰将印信取得,从顶上一层放起火来。黄天霸等赶着火光前去,寻着贺人杰。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299回 缴印信人杰立功 敬河神贤臣致祭

  话说人杰既将印信取回,火烧了凌虚楼,同黄天霸等七人,寻了两间空屋,在那里歇息。话分两头,再说李公然在凌虚楼背后,山岭之上,窄路旁边,更棚以内,专待凌虚楼火起,便来接应人杰。一直等到四更将尽,不见动静。正在心烦意乱,忽见凌虚楼火冲霄汉,知道贺人杰已经得手。他赶着提了刀,直奔岭上走来。赶到逼近,那条狭路已被凌虚楼上烧枯的木料,压落下来,将路塞断。李昆转身回走,复望岭前赶去,走了好一会,才到摩天岭面前。抬头望岭上一看,但见余火犹存,浓烟尚袅。李昆赶着上了岭,一路寻找前去,只见尸骸遍地,血肉模糊,寻了一会才到。天霸人众,彼此见说了原由,皆各欢喜无限。此时天已将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于是大家将大寨内所有未经焚毁物件、银两财帛,逐一查明,聚在一处。又将未死的喽罗等众,皆叫到面前,发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着扛抬物件,并将余屋拆毁。所有死尸,概行掩埋起来。诸事已毕,喽罗扛着物件,贺人杰捧着印信,并带了余成龙等三人首级,一齐下岭,走至悦来店。李昆又到店内,说明情由,算还房饭钱。那镇市上方才晓得是施大人暗里派了官兵,来捉拿岭上的强人。黄天霸等也将所住的客店房饭钱算交清楚,这才一齐望着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当即入城,回到衙门,先报进去。施公闻报,即刻传见。黄天霸趋步进内,施公一一慰劳,众人又各各请安。末后贺人杰恭恭敬敬将印信送到,交与施公,道:“请大人验看收执。”施公接过了,将盒子开了,验明不错,当交施安收去掌管。施安接过去退下。施公因向贺人杰道:“本部堂一时疏忽,将国宝为强人盗去。若非小英雄设计取回,本部堂亦难逃处分。今多亏小英雄胆识兼备,致国宝失而复得,这件功劳,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却无以酬报,先只好给个千总顶戴,归本标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劳;待随后另有功劳,再行申奏,请旨奖赏。”贺人杰赶着上前请安,禀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卤莽之处。今大人不加罪责,反蒙厚赏,小民断不敢领。等随后立有微劳,再请大人恩赏罢!”施公拈须微笑道:“小英雄不必过谦。一来为小英雄稍承先志;二来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幸毋再辞,反使本部堂不安。”黄天霸见施公说得恳切,即命贺人杰道:“既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赏,却之反为不恭。且谢过大人,受了此职,以后再图报效,不负大恩便了。”贺人杰因道:“卑职既受了大人恩赏,当效犬马之劳!”说罢,又叩了两个头,谢了恩,这才起来,站立一旁。黄天霸复又禀道:“摩天岭大寨内,所有搜出银两物件,悉数命小喽罗扛抬回来;并余成龙、陆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级,亦带到此,请祈发落。”施公道:“将余成龙等三人首级,于头门外悬竿示众。所有财物,全行存库。小喽罗皆系赤子,尽放回家。”黄天霸答应,大家辞出,发落已毕,各回衙门。

  且说贺人杰得了千总,心中十分欢喜。黄天霸、张桂兰夫妇二人也是喜之无限,商议道:“人杰侄儿,今蒙大人赏了官职,咱们虽不是嫡亲叔婶,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给他做个面子,备两席酒,请请大众。一来是我们的体面,二来也给大家喜欢喜欢,拚个一醉,老爷意下如何?”黄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请酒便了。”张桂兰又道:“贺家嫂子远在山东。她儿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与她,使她欢喜,以慰她抚养一番。”于是黄天霸就请人写好了一封书,寄往山东,并接他义嫂不题。次日又去备了两席酒,着本衙门差官,各处去请客。大家叨光,闻是喜酒,俱各前来。这个消息,又传到施公耳里,施公又着施安送了五十两银子,给贺人杰为犒赏之费。黄天霸只得代他收下,当时便与施安说道:“本来也要请老弟到此小饮三怀,特恐被大人知道,诸多不便,故不曾去请。今蒙大人又有赏赐,贤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家欢喜一日。”施安也答应。此日正却好是三月初三,上已佳节。又兼天气晴明,春意融和,大家举怀痛饮。自午至暮,无不欢呼快乐。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击鼓催花的,满座纷纷,谈笑典雅。及至酒阑,犹有余兴。褚标在壁上,取下朴刀按一按,跳出院落,舞了一路单刀,耍了个四门,果然刀法精纯,不愧老当益壮。舞毕,褚标站在院落,对众笑道:“老夫不弹此调久矣!幸尚未生疏,将来还可凭这老伴儿解解闷。”

  大家极加夸赞。

  褚标复向贺人杰道:“你高兴么?咱与你杀个老少对手。”

  贺人杰道:“还望老爷子指教!”说着,便取了一柄单刀,跳出院落,与褚标对敬。立定脚步,摆了架式,说了一声:“请。”

  褚标还答了一句:“有占。”即将刀望人杰砍来,人杰赶着招架;一来一往,左拦右隔,前遮后挡,两人舞在一团,俨然如逢大敌。大家看着无不赞赏。二人舞毕,复入了座,彼此又夸赞了一回,又饮两怀酒,饭毕各散。

  时光迅速,又是四月初旬。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挂出牌来:届期仰合署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一体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来,外面炮口向三声,鼓乐齐鸣。施公出了辕门,前面本标各员,如黄天霸、关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皆各按本职公服,坐于马上先行。施公面前,有漕运总督亲兵一队,两旁戈什哈八名,扶着轿杠,一路上威威武武,直望河神庙而来。不一会已到庙前,各官员纷纷下马。施公亦在庙门前下轿。此时早有淮扬兵备道,淮安府县,暨各厅各委佐二杂职,候备人员,挨次排班,齐立两旁伺候。施公从容上殿,先奏了乐,施公上香已毕。礼生赞礼。施公及大小官员,一齐行礼。俟读祝后,礼毕,各官随着施公,站立起来。当有庙中住持道士,延请施公至客厅用茗。然后施公起身,各官恭送如仪。施公至庙门外上轿,吩咐回衙,各官亦纷纷归署不提。

  再说施公端坐轿中,忽见道旁有一少妇,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纸锭,系新丧模样,站立路旁,让施公轿子过去。忽然起一阵狂风,在那少妇前旋转不定,猛然将那少妇麻裙吹开。施公瞥眼一看,见麻裙中露出红裤,心中大异。即于轿前,密令王殿臣、郭起凤二人道:“你暗暗尾随这妇人前去,看他所往何处,及家住哪里,一一访明,回来禀告。”王、郭二人答应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0回 风卷麻裙含冤待白 尘埋绣履抱屈难申

  话说王殿臣、郭起凤奉了施公密谕,尾随那风卷麻裙露出红裤的少妇,一直跟出东门。又行二三里,那妇人到了新坟面前,将纸锞焚化,席地而坐,掩着面鸣呜咽咽,哭了起来。王、郭细听哭声,虽然呜咽,毫不哀痛。正在那里两相私议,忽然又见一阵狂风,先将纸锞灰吹得四散,复将那少妇麻裙前后裙门,一齐吹开,露出一条大红裤子。王、郭二人再仔细一看,见那裤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见那少妇等旋风过去,在新坟上叩祝不已,脸上颜色,颇为惊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间必有缘故。不一会,那少妇站起来,将身上灰尘扑了扑,即向原路回来。王、郭二人即闪入树林。却好那少妇从树林前经过,他二人仍然尾随在后,重复跟入东门,直至狮子巷,看着那妇人进门后,才向附近觅了一家茶店。

  二人进了茶店,对坐下来,叫店小二泡了一壶茶。那店小二将茶泡上,王殿臣便问道:“你叫什么?”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问道:“你这店开了几时了?”王二道:“小人这店从前年就开了。”郭起凤道:“你在这里多少工钱一个月?”王二道:“这店是小人父亲开的。”王殿臣道:“你原来不是伙计,还是小老板呢!”郭起凤道:“离你这店南首第五个门,那一家死了个什么人?我看他家门首挂着重孝,还有个少妇穿着一身麻衣,才从门外走了进去,那是她家的什么人?还是媳妇,还是女儿呢?”王二道:“她家姓吴,死的这人名叫其仁,今年才二十四岁。那戴孝的妇人,就是吴其仁的老婆。”郭起凤道:“这小小年纪,把这样个年轻的老婆抛下来了,叫她在那里守寡,实也可怜!但这吴其仁是什么病死的呢?他还有父母兄弟没有?”王二道:“他无父母,又无兄弟,只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还过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房产业。就是这吴其仁年纪虽轻,身材相貌却生得颇为丑陋。听说还有个暗病,终年的委委顿顿。若问他什么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们还看见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忽然他家里人出来说,半夜时忽得了一个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日,经吴其仁老婆娘家的人来了几个,就收殓起来,在家停了七天,就抬出去葬了。”王殿臣道:“这吴其仁丈人家姓什么呢?”王二道:“听说姓何,便在北门大街,家内开着杂货店,家道也过得去。”王殿臣道:“吴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怜他的老婆,这种青年,便叫她做个寡妇,又无儿女抚养,如何度日呢?”王二闻言,笑而不答。王殿臣、郭起凤亦心知有异,不便再问。遂将茶钱付讫,出门而去。又在附近一带,访问了一会。有说那少妇不甚端的,有说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喷喷,莫衷一是。直到天晚,王殿臣、郭起凤才回衙门,将以上所见所闻,一一禀知施公,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施公即传山阳县到署谕话。山阳县奉传,随即禀到。见了施公,请安已毕,坐在一旁。施公说道:“本部堂奉请贵县,并无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庙拈香回来,途中见一少妇,身穿麻衣,手持纸锞。忽遇旋风,见少妇麻裙卷起,中露红裤。本部堂心颇滋疑,即刻密令差官侦探。后据差官禀复,谓那少妇系祭扫新坟。从旁微窥,该少妇既焚纸锞,哭而不哀。忽旋风吹其纸钱四散,又将麻裙卷起?那红裤露了出来;及风过处,该少妇仍然穿着麻裙。又见该少妇当旋风吹散纸钱时,形色仓皇,叩祝不已,颇有愧对惊惶之色。及跟随进城,至该少妇家附近访察,知死者为妇之夫,无病暴卒,卒后遂殓,殓之后遂葬,殊见草率。且该少妇颇有丑声。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请贵县务即访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难逃法网。今具限三日,贵县即行详复,毋得含混宕延!”

  山阳县闻说,口内道是,心内却暗想道:“途中少妇,风卷麻裙,与他何涉?即有冤枉,也未据报,尽可不问。他偏闲得没事,寻件事出来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声。他又不肯自办,委我去访。你道这样无影无形的案件,从哪里办起?”无可奈何,只得答应出来,且回本署,再作计议。山阳县才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听大堂上鼓声打得乱响,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问何事。施安这才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传报进来,施安忙问何事。值日的道:“是个老头子击鼓,代儿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状词么?”值日的道:“没有。”施安道:“叫他候着,等回明大人再说。”施安说罢,当即进内禀明一切。施公听罢,分付坐堂。差役齐立两旁。施公命带原告。差役答应,即刻从头门外,将原告带到,至公案前跪下。施公在上,望下看去,见那老头年纪约六十岁光景,鬓发业已全白,生得颇为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谁?有何冤枉?不向县里告去,却向本部院这里上控!你可知越控的罪么?”

  那老头儿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个侄女,嫁与王家,已经六年。小的侄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门外河边口,向来撑船,在江湖上贸易。他夫妇两人,颇为和爱。小的儿子叫朱槐,也是撑船,在江湖上贸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夜晚从外面回来,因与他堂姐姐二年不见,顺便到王家探看,将船泊在岸边。不意到了王家,见他家后门虽开着,却无一人,喊了两声,却无人答应。小的儿子见没人在家,也就回船。当时觉得脚上穿的鞋子湿了,便脱下来,在火上焙干,吃了晚饭,也就睡了。不料次日一早,小的侄女婿王三郎即带了多人到小的儿子船上,望着儿子骂道:‘我同你无仇无隙,何得杀死吾妻?’小的儿子大惊,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将小的儿子捆缚在家,先打了一顿,随即送往山阳县。当蒙县太爷问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杀,怎么知是被尔妻弟杀的呢?’王三郎口称:‘二十三日我往附近卖货,当日未回。至二十四晚回家,推开大门,走进里面,喊妻子不应。即点了火,向房内照去,又不见人。正在疑虑,将火各处去照,行至后门口,见地下杀死一人,血流满地。再一细看,正是妻子。又见脚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脚上。当即喊叫起来。左右邻舍皆说可随着血迹找去。次早即邀约邻舍,跟着血迹,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迹。并在泊船那岸畔,拾得女鞋一只,却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杀。’当时县太爷临场相验,实系被刀戳伤咽喉,因而身死。县太爷因向小的儿子说道:‘真实凭据,你尚有何狡赖?’小的儿子虽欲辩驳,奈县太爷不问情由,即将小的儿子屈打成招,现在收禁监内。青天大人的明鉴:王三郎之妻是小的侄女,小的儿子便是王三郎妻弟,岂有堂弟去杀堂姐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为小的儿子所杀,亦断无将死者所穿的鞋子带去一只,抛在岸畔,做个杀人的实据。总要求大人给小的儿子并侄女申雪。”说罢,连连叩头。

  施公听罢,觉得老头儿说的话颇有理,遂命带下,候明日传齐尸亲,再行复讯。朱老儿出去,施公即命人将尸亲王三郎限即日传到,晚堂质讯。欲知是何妙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301回 张挂榜文招寻绣履 追申冤屈拘质公堂

  话说施公既将王三郎传到,讯了一堂,嘱令三郎退下,听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山阳县,调齐全卷,并将朱槐提到,细心严究。施公见朱槐亦颇为良善,断非杀人之人也!嘱暂行收监,听候申雪。于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计,即刻命人写了榜文,在各处张贴。那榜文上写道:为悬赏招寻事:据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谋害身死一案,除已将凶手拿在案外,尚失绣鞋一只。特悬赏格招寻,不论军民人等,如有将绣鞋捡得,呈送漕督衙门缴对者,本部堂定重赏大钱五十千文,当堂给发,决不食言。

  尔等慎毋观望自误,特示!

  这榜文一出,那些观望的人,尽作为新闻,到处谈论,却无一人拾得。看官,你道朱氏究为何人所害呢?原来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门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颇为美貌,夫妻亦极恩爱。

  只因对门有一家,姓李名唤宾如。其人先为府署书役,后来因误公事革去,性最刁恶,好色贪淫。见朱氏美貌,屡欲相通,未便得手。这日忽见三郎清早出门,李宾如便到朱家问道:“王兄在家么?”朱氏听见有人叫唤,因问道:“是谁?三郎早间上镇去了。”李宾如也不顾进退,即入里面,见朱氏道:“我有件事,特来相托,未知他即回么?”朱氏因见李宾如是对门邻居,也不疑惑,因对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须日晚方回。”李宾如见朱氏云鬓半偏,朱唇轻启,不禁欲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来,烦即转达。”朱氏见他有不良之意,因骂道:“你堂堂六尺身躯,不分内外。白昼到人家来调戏妇女,真是畜类不如。”说罢,进入房内去了。李宾如羞愧难禁,因即怀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来,朱氏将此事告知,三郎岂不深怀仇恨?不如将朱氏杀死,既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怀了利刃,复来三郎家内,见朱氏站在门里,李宾如突出利刃向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宾如见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欲移祸于人。因将朱氏绣鞋脱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不料半途失落一只。李宾如走到河亭旁边,来埋绣鞋,方知只剩一只,彼时也不顾回头去找,匆匆将一只鞋并一把利刃,埋泥中而去。事有凑巧,遇宋槐来探朱氏,溅了两脚的热血,一路回船。又遇着王三郎听了邻舍之言,追寻血迹,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难申。你道这是哪里说起呢?

  话分两头,再说山阳县奉了施公委查风卷麻裙一案,回到衙门,即与幕友商议此案,如何办法。彼此商议许久,那幕友道:“据我看来,必得先将那少妇提案,就硬说是她丈夫吴其仁的阴魂,在城隍庙前控诉尔谋死亲夫,城隍神托梦,请本县审断,先诈一诈她,看她如何情形,再作商议。”山阳县答应,因即签差去提吴何氏。那山阳县差人,奉县主之命,即刻到了吴家。却好何氏梳洗已毕,见着两名公差进来,先自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这二位从何而来?为什么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乱跑?”那县差便道:“你家可姓吴么?”何氏道:“是。”

  县差又道:“吴何氏现在哪里?”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话说?请讲。”那差人道:“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铁索,向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吴其仁告你谋死丈夫。本县太老爷奉了城隍之命,特来捉你!”何氏闻言,暗自吃惊不小,急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连丧都出了。左右邻舍谁人不知?今你们二位忽然前来,凭空捏造什么谋死亲夫,敢是要索诈我寡妇的钱财么?既然如此,我便同你们到县里去。”公差早就将铁索向何氏颈上来套。何氏忙道:“且慢来,我又不逃,自同你们前去,何必用此呢?”县差不由分说,仍将铁索把何氏套起来,一直带往山阳县去。何氏托邻舍照庇门户。不一会,已至县衙。县差报到山阳县,便传伺候,立刻升堂,将何氏带到。山阳县留心看那何氏。但见她身穿重孝,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而且一种妖娆之气现于形端,心中就有几分疑惑。只听那何氏先自开口说道:“请问大老爷签饬公差,拘孀妇到案,不知孀妇死了丈夫,犯着何罪?请大老爷明示!”山阳县闻言,暗说好个利口泼妇,因道:“你就是吴何氏么?”何氏道:“孀妇正是吴何氏。”山阳县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何氏道:“名唤其仁。”山阳县道:“你丈夫死了几时?是何病症死了?现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巳过六七,现已下葬。”山阳县道:“你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无翁姑,又无伯叔,且无子女。”山阳县道:“你嫁与吴其仁几年了?”

  何氏道:“五年。”山阳县道:“为何并无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强求?”山阳县道:“尔可知尔所犯之罪么?”

  何氏道:“孀妇只知夫死,尚未终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阳县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喝道:“好大胆的淫妇,尔敢谋害亲夫!

  本县奉城隍神托梦,说尔亲夫在城隍神前告尔谋害身死,饬令本县提尔到堂,彻底根究,代尔亲夫申雪。尔尚敢故作不知,殊属淫泼已极!若不从实将奸夫招出,本县定用严刑拷你!快快招来,因何谋害?本县或可原宥,从宽减等!”

  何氏听说,因缓缓说道:“大老爷为民父母,民间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求大老爷代为申雪,此固大老爷分内之事;从未闻民间本无冤枉,大老爷偏欲代人申冤。而且谬言神来托梦,是究竟有何实据?尝闻诬告加三等,大老爷即此一举,自问如何呢?”山阳县怒道:“尔仗这利口辩驳,便思驳倒本县么?且再问你丈夫即使暴病身亡,尔何得死后遽殓?殓后即葬?足见情虚,恐致泄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绝人口了!如此狡谋,本县已洞悉尔的肺腑,尔尚有何强辩?”何氏道:“大老爷此言,更觉差矣!世界上随殓随葬的,不知凡几,难道都是谋害亲夫的么?而且论国法,停柩不葬,是大干例禁。论人情,殓毕即葬,即所谓入土为安。孀妇以一妇人,既无翁姑伯叔,若将死者之柩,久停在室,万一风火不测,将何以对亡夫?在孀妇看,随殓随葬,于国法人情,两无偏废。

  大老爷以此借口,孀妇可不解大老爷何以谓为民父母了?”山阳县被何氏这一顿话,驳得了禁口无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胆的淫泼妇!尔既说未曾谋害亲夫,本县明日申详上宪,请示开棺相验,彼时看尔尚能狡赖不成?”何氏道:“大老爷既要开棺相验,孀妇岂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验出伤来,孀妇情甘认罪。若竟无伤,大老爷擅翻尸骨,于律例上尚有处分么?”

  山阳县道:“若验不出伤来,本县也愿自请处分。”何氏道:“大老爷既如此说,孀妇先具甘结;大老爷也得具一张甘结,申报上宪,将来方可为凭。”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2回 一官拚弃贤令开棺 双履招来冤民出狱

  话说山阳县将吴何氏供词,并各具开棺甘结,叠成文卷,分别申详上宪。这日施公接到申文,随即看了一遍,暗道:“这吴何氏反复辩驳,未为无理。但据亲目所睹,风卷麻裙,又据王殿臣等探访各事,其中实有冤屈。今据山阳县呈请开棺相验;这山阳县不但胆识兼备,而且是个好官,本部堂不可不准。”因批道:“据详已悉,仰该县即日开棺,详加检验。务使水落石出,以彰国法,而儆淫凶,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网。缴!”批毕,随即发县。山阳县奉到批文,复又亲往漕督衙门,面禀一切。施公大加赏识。当向山阳县道:“如果实非谋害,所有应得处分,本部堂当与贵县共之。不过贵县临验时,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阳县唯唯退去。当即回了衙门,立刻传知书差人役、仵作人等,饬令预备尸场,明日早晨开棺。合署书差知道此事,皆谓“本官得了疯疾,硬说人家谋害亲夫”的。

  到了次日,各事备办停当,山阳县带领书差、仵作,并吴何氏人等,一齐出了东门,直望吴其仁坟墓而来。相离不远,见尸场已经搭得齐整。不一会已到,山阳县下轿,先往坟前绕走一圈。忽然一阵旋风,直吹得尘灰高起。山阳县又在坟前暗祝了两句话,然后升入公堂,喝令土工掘冢。将冢掘开,露出尸棺,便令仵作开验。仵作答应,即随手持铁斧,先在棺头砍了三斧,然后凿开棺盖。当有土工抬过。随即,仵作请官亲临,眼同检验。山阳县离了公座,亲到棺前,但见尸身毫不腐烂,因喝仵作如法检验。仵作不敢怠慢,遂即从头至足检验一周,喝报:“毫无伤痕,实系暴病而死。”山阳县又令再验,旋又报:“委实无伤。”山阳县无可奈何,只得命人盖棺封墓。何氏大声说道:“大老爷以莫须有之言,妖幻无凭之梦,开人之墓,启人之棺,翻倒人之尸骨。死者何辜,遭此荼毒?既启棺而又欲盖棺,开墓而又欲封墓,此非孀妇所敢遵命。”山阳县只得忍气吞声,缓言说道:“尔言诚是。但本县前已具了甘结,申详上宪。今既验无伤痕,本县自甘认罪。死者既已无辜,而再令其尸首暴露,本县更无以对死者,且先盖棺封墓。尔如不信,尔可上控大府,请定本县之罪便了!”何氏听罢,这才允为盖棺封墓。山阳县打道回衙,何氏暂行回家。

  山阳县拈香已毕,即便去见施公,禀知一切。施公颇为纳闷,因道:“贵县令道此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随即自请参处,以分贵县之罪。”山阳县起身致谢,正欲告辞,忽见施安呈上一张词状。施公展开一看,就是吴何氏控告山阳县擅请开棺一案。施公当令施安传谕何氏:听候本部堂提参该县。

  施安传谕出来,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颇为得意,以为从此可以无虞了,逐日与奸夫恣情取乐不提。山阳县告辞出来,回到衙门,颇为愤恨。然亦无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详加探访。施公亦复如是,暂且不提。

  且说王三郎妻被人谋害,朱槐冤屈在狱,施公悬赏招寻绣履,那赏格已悬有十日,并无人拾得。李宾如竟然法外逍遥。

  这日李宾如在一店饮酒,这酒店妇人却同李宾如有奸。李宾如酒至半酣——合该朱槐灾难要满,朱氏冤屈可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李宾如忽向那淫妇人说道:“看你有心顾我,我从未有点好处与你的,今当以一宗财爻相报。”那妇人笑道:“你自来我家,何曾使用过你半文钱?既有财爻,你还要自取,何得与我?我不受你这油滑嘴来骗我。”李宾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谋害,朱槐现在监狱,将要抵偿;施大人出了榜文,招寻朱氏绣履,如有人拾得,当堂赏给大钱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绣履下落,今说与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检出,送往施大人那里领赏。”那妇人道:“我不相信,你怎么知道?”李宾如道:“我昨日走近东门外河亭旁边,脚下被一物绊了一跤,低头一看,见是女人一只绣履,并一把利刃,埋在泥内,因此知之。”那妇人仍不相信,等李宾如去后,暗向丈夫说知,密令前往捡拾。酒店主本来好利心重,一闻此言,即去找寻。走到河亭旁边,扒开松泥,果有女人绣鞋一只,利刃一把,忙取回来。那妇人一见大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

  那酒店主便携了绣履,直向漕督衙门而来。到了衙门,先将绣履交与值日,由值日差送进。施公正为此事在那里纳闷,忽见绣履,当即问道:“是何人送来?”值日差道:“是个开酒店的送来的。”施公一面饬令值日差传知来人,听候给赏,一面传伺候升堂。施公升了堂,将酒店主带上问道:“这绣鞋你是哪里得来?”酒店主回道:“是从东门外河亭畔泥中捡出。”

  施公道:“谁叫你在那里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你妻子又怎么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内饮酒的一个姓李的客人说的。小人妻子听见这话,叫小人去的。”施公道:“这姓李的叫什么名字?常来你店饮酒的么?”

  答云:“名宾如,是常来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数给发赏钱,店主拜谢而去。施公复令王殿臣、郭起凤道:“你二人跟他前去侦探。倘遇该酒店妇女在家,同人饮酒,即刻捉来。”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却说那酒店主将赏钱携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赏钱,皆李某之力,可谓他来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应,即至李家,把李宾如请来。那妇人一见宾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卧房,安排酒肴相待,三人共席而饮。那妇人复向李宾如说道:“我夫妻得此赏钱,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独得?应与大郎共分。”李宾如笑道:“此事虽我指引,却是你的财爻。”三人正在那里谈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听清楚,同郭起凤即抢入房中,将二人捉住,解回衙门。施公即刻升堂,先将该妇讯道:“尔如何知道被杀的妇人绣鞋所埋之处呢?”那妇人道:“系酒客李宾如所说。他说看见一只女子绣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妇人才叫丈夫去拾。”

  施公道:“你丈夫只将绣鞋送来,那利刃尚在何处?”那小妇人道:“现在小妇人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调利刃,一面即提李宾如严讯。李宾如始则不招,后被严刑,抵赖不过,只得将上项各节,及与酒店妇人通奸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宾如处死以抵朱氏。酒店妇人责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领回,严加管束。朱槐释放出狱,闻者快心。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3回 抱布贸丝贤臣私访 叩门投宿豪士泄机

  话说施公既得绣履,朱槐与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风卷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中颇为忧闷。因暗道:“莫若私访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个贩布的客人,悄悄的出了衙门。先在城内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着卖布为由,各处访了两日,亦未访有消息,只得回衙门,闷闷不乐。这日又去城外探访,离城天已大晚,不便进城。远远见一个村落,施公即向村庄上走去,四面一看,不过七八家人家,却又均已关门。施公正在踌躇,又见离村约有百十步,有茅屋数间,灯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见柴门半掩,内有一老妇,约有六十多岁,就着灯光,在那里缝纫。施公推门直入。老妇惊起,问施公道:“你这客人,从何处来?到我这村庄何事?”施公道:“我本卖布为生,只因日暮途穷,进城已来不及。这左右又无客店,故特来前请借一榻之地,暂宿一宵,以避风露。”那老妇对施公道:“借宿一宵,原无不可。但我家儿子生性极恶,虽老身亦无奈他何,恐他回来,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对?”

  施公道:“这倒不妨,即使你儿子回来,有甚言语污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与他请个罪,他断不能再与我为难了。”那老妇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内暂宿一宵。如闻不肖儿回来,客官幸勿声张,免致饶舌。”施公答应,老妇即引入柴房。施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时交四鼓,忽听叩门声响,施公知为老妇之子回家,即屏声息气,侧耳潜听。只听老妇先去开门,复后骂道:“现在幸而年岁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长进,终日游荡,不顾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累死了!”骂了一顿,并不闻那儿子作声。他旋即取火,向厨房内觅食。复闻老妇说道:“今夜有一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进城,在此借宿,现在柴房中睡卧。汝宜善为看视,毋许再如往日所为,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其子也不答应,即持火到厨房来,到了厨房内,将火照向施公面上,看了一会,微微笑道:“老娘不懂事,这位客人幸是个好人,留下来原无妨碍;若留下歹人来,家中原无家产,万一偷去物件,从哪里找来?”说罢,竟呼施公起来。施公见来意甚好,也就起来,先问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单名个志字。”复问施公。施公因说道:“姓方,名唤人也。”曾志又问道:“尊客从哪里到此?”施公道:“是从山东到此,今日欲往淮安。因贪走路程,不觉穷途日暮,因此与令堂相商,在贵府借宿一宵,实在打扰之至。”曾志道:“萍水相逢,竟是他乡之客。不过敝屋蜗居,未免有屈尊驾!”说着,又向那老妇道:“母亲,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饭?”老妇道:“此老娘失于检点,尚未留饭。”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随入内搬出些酒来,并鱼肉等类,同施公对饮,畅谈了些时势。

  施公见曾志语言豪迈,颇为投气,因问:“平日作何生理?尊庚几何?”曾志又道:“痴长三十六岁,无所事事,唯喜饮酒赌博,他无所好。”施公复问道:“山阳县与某向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来作官如何,尚肯为民出力么?”曾志道:“此山阳县却是好官。但现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结,恐不免因此诖误。”施公故问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阳城内,有一少妇谋死亲夫,并无首告的人。这日山阳县因城隍神托梦,说那少妇亲夫在阴间诉告,转托山阳县彻底追究。山阳县即将那少妇提案,讯了一堂。那少妇坚不承认。山阳县欲为死者申雪,遂申详大宪,开棺检验,终不得伤痕,恐不免因此诖误。但山阳县未曾问我,若问着我,或可得其实在情形。”施公闻曾志语内有因,复又问曾志道:“那妇人真是谋杀亲夫的吗?”曾志笑而不答。施公复与曾志痛饮。酒至半酣,施公见曾志颇有豪爽的气概,便说道:“他乡异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欲与君结拜了异姓兄弟,但不识尊意肯不弃否?”

  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弃?既承见爱,敢以兄事何如?”

  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烛,交拜起来,彼此行礼已毕,重复痛饮。次日,施公欲行,曾志固留不放,盘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复对酌,施公复又问道:“昨日弟言山阳县所办某妇谋害亲夫一案,可惜未问贤弟,终不能得其实在情形。如此说来,贤弟当必尽悉,何妨为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闻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辈既是异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岂容复有隐讳?今既如此,是弟终以兄为外人,怪某见识不明,徒以弟为知己。某何必再留,请从此去便了。”说着站起来便走。曾志赶着拉住,从容逊谢道:“兄长勿怒,请一言,弟非敢故为隐藏,但以关系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当为兄说明此事。但则出诸弟口,入诸兄耳,外人切不可稍有泄漏。”说毕,即将大门关掩起来,复请施公坐定,因笑对施公问道:“兄视弟为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间之快人!”

  曾志道:“实不敢欺瞒,弟平日所为,凡城乡内外,见有不义的财物,朝见之,暮夜必往取。取来固为弟自用,并见有那种不堪自活,及急难无援的人,必分之于彼。行有十余年,所幸均未败露。月前闻城内任家暗匿客资千金,弟即愤急往取。不意误入死者的家内,伏在他家庭前槐树上,遥见内室有男女二人对饮,态极丑恶。忽有一人扣门,妇人急收饮具,男子藏入夹弄内,女子始出开门。复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卧床上。妇人唤他不醒,擂他不动,复扶他起来,忽又倒下。那妇人因出房,将夹弄中那男子唤入,又取出一根长针,向床上男子肚脐中刺人,停一会即死。夹弄中男子即开门出去。那妇人便呼四邻入视,众人均以为暴卒。及开验时,弟亦在场,见那共饮的男子,以一包银给山阳仵作。虽验及肚脐,他亦报无伤痕。故山阳县为彼蒙混,殊代不平。”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304回 再开棺甘为佐证 重对质立破沉冤

  话说曾志将吴何氏谋害亲夫的隐情,告诉施公,颇有不平气概。复与施公道:“弟是晚归来,虽吾母前,终未曾少有泄漏。今与兄长言之,慎勿轻泄,要紧要紧!”施公点首,复又笑道:“贤弟固视兄为何如人?”曾志道:“兄长已明言贩布的客商,尚有何说呢?”施公笑道:“贤弟固未识兄之为人,死即贤弟所称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阳县为民申屈,而为此抱‘诬良’之冤,某不忍坐视,特扮私访。今幸贤弟具呈各节,不但山阳县诬良之罪可释,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报朝廷于万一。”曾志闻言,只吓得面如土色,赶着望施公跪下请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贤弟不必怕,某与弟兰谱已定,岂可复更?以后痛改前愆,勉为良善,兄当另眼看视。但某回署后,必札饬山阳县重复开棺,某亦亲自检验。彼时不得不屈贤弟去作见证,贤弟却不可辞!”曾志道:“蒙公赦罪之恩,敢不公庭对质。”施公大喜,当晚仍宿其家,笑谈一夜。

  次日施公进城,回至衙门,立刻传知山阳县进署谕话。山阳县亦即上院禀见,大人便将私访情形,细细述了一回。山阳县谢道:“卑职见识不明,惭任县令。非大人逾格培植,卑职只有听候参处而已!”施公道:“贵署回署后,切勿泄漏,可密饬妥人,赶买吸铁石一块备用。一面立提该犯妇到堂,就说本部堂心怀疑惑,定于后日,亲往该处再行开棺检验。另饬仵作随同前往。”山阳县答应退出,回归本衙,遵谕奉行。施公又饬王殿臣将曾志传到,即暂寓漕督衙门。

  过了一日,山阳县禀请莅场亲验。施公即带了黄天霸及曾志等人,亲往东门外而去。到了尸场,早见山阳县在那里伺候。施公下轿,升入公座。山阳县在公案横头坐定。施公命带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问道:“尔是何氏,你可知谋毒亲夫,罪不容逭?尔亲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转饬山阳县讯问;本部堂亦复知尔的底细。那日本部堂河神庙拈香回衙,见尔手持纸锭,站立道旁。忽遇旋风将尔所穿麻裙卷起,露出红裤。本部堂即知有冤,当饬妥差密为侦探。见尔到此扫墓,又有旋风高起,将纸锭飞入半空,尔彼时亦颇惊恐,赶向墓前叩祝至再。据本部堂侦探的差官回来详说,本部堂更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伤山阳县查办。旋据山阳县禀请开棺,本部堂以为检验之后,定能水落石出。尔敢大胆,贿赂仵作,匿报无伤;反控山阳县擅请开棺,坐诬良善,使死者冤沉海底,尔反得法外逍遥,天理何在?国法何在?本部堂爱民如子,不忍使死者含冤,嫉恶如仇,坐诬良善。尔既对亲夫不顾,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妇藏奸,不使水落石出?尔可从实招来,究竟如何谋死?兔致再翻尸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仍怙恶不悛,希图狡赖,本部堂定再开棺检验,还你个真凭实据,那时看你尚有何言!”

  何氏听了施公这一番话,句句刺心。心中虽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作胆道:“孀妇只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谋害不谋害。前日县太爷既已开棺检验,并无痕迹,孀妇方且痛死者无辜,被令翻尸倒骨。今大人又欲检验,孀妇却不便阻拦;倘仍然无伤,大人可对得起死者么?”施公道:“本部堂检验之后,倘验不出伤来,甘愿自行请旨参处,以抵擅自开棺、反诬良民之罪!”施么说罢,喝令启墓开棺,差役答应。此时看的人真个是如山如海。一会子凿开棺盖,施公同山阳县离了公座,齐至尸棺面前,亲看仵作检验。仵作自头至足,腹背前后,检验一周,喝报:“毫无伤痕。”施公喝令:“重验!”仵作回道:“委实无伤,不敢谎报。”施公大怒道:“尔前者得银一包,县太老爷被你蒙混过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还敢逞此伎俩,殊属不法已极!待本部与尔全个真实凭据,那时再与尔按律惩办!”说罢,山阳县便令将吸铁石拿出,交与仵作。仵作一见此物,只吓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乱抖。施公又令将何氏带到尸棺面前,令他眼同检验。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将吸铁石,按放在肚脐上面,约有半个时辰。施公喝道:“将吸铁石拿起!”说也奇怪,仵作才把石头提起来时,只见石头上吸出一根寸半长的铁针,上面还裹着些淤血。

  施公命仵作呈上,复与大家看道:“这就是何氏谋害亲夫的实据。”何氏见此事验出实据,知道不容抵赖,复又说道:“大人的明鉴:孀妇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误食铁针,因而身死?大人若指为谋害亲夫的实据,孀妇就为严刑屈死,不当谋害之名!”施公道:“此时任你强辩,等到带回本部堂那里讯问,本部堂与你对个证便了。”说罢复令盖棺封墓,打道回衙。施公回了衙门,即刻升堂严讯。何氏仍然抵赖。施公即令曾志上堂,与何氏对质。曾志走到堂上,便向何氏说道:“你于那一夜,先有个男子在内房,与你对饮,极尽丑态。后闻扣门声,你知道是你亲夫回家,赶着将酒肴收起,将对饮的那个男子,藏在夹弄之中,然后才出去开门。你亲夫进门时步履歪斜,入房即倒卧床上。你又唤他不应,推他不动,将他扶起来,他复又倒下。你那时即出房外,将夹弄中的男子唤入,将你亲夫按在床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铁针出来,又将你亲夫胸口衣服解开,露出肚脐。你便将铁针刺入脐内。你丈夫卧在床上,过了一会,即飞滚起来。又滚了一会,这才不动。那夹弄中的男子,就开门出去。你就呼唤四邻。你说丈夫是得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间实在情形。即至山阳县开棺的时节,那时我亦在场,见那夜与你共饮的男子,暗中递了一大包银子,给与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银子,验到肚脐伤处,仵作即蒙混过去,说是无伤。这是开棺检验时的实在情形。”何氏被曾志这一番话,说得汗流浃背,俯首无言,遂认:通同谋害。并供出奸夫姓名。施公立将奸夫提来,一讯而服。当拟何氏凌迟处死,奸夫亦拟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与山阳县亦时常周济,后来也得了功名,此是后话。施公断案已毕,正欲退堂,忽闻头门外大声呼冤。毕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305回 淮安府乡民告状 八蜡庙巨寇行凶

  却说施公结断何氏谋害亲夫一案,正欲退堂,忽闻头门外大声呼冤。施公即令将喊冤的带进。只见两个人,一男一女,皆有五十余岁,是乡民打扮。才至公案下面,一同跪下,向上叩了三个头,口称:“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问道:“尔这两人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有什么冤枉?从实说来,不准虚浮捏告。”那老头儿先自说道:“小人姓吴名用,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贤镇乡间。今年小人五十八岁,妻子五十七岁,没有生过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嫁人,还有个小女儿,才交十八岁,已有个夫家,今年十二月里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贤镇八蜡庙里唱戏,小人就将女儿带到八蜡庙看戏。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场大祸来了。小人与妻子将女儿带至庙中,一出戏并未看完,只听有人说道:‘大王来了。’

只见那个大王凶恶得很。小人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赶着回来,与小人的老婆、女儿说道:‘现在庙内来了歹人,我们走吧!不要惹出祸来。’因此就同女儿走了。哪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儿才走到庙门口,正欲出门,忽见两个大王从后走来。小人恐怕他出来看见我女儿,赶着将女几一拉,叫她让开,好让那两个先走。哪知他两个走出庙来,忽然回转头来,看见女儿。他两个便不走了。一个就将庙门拦住,一个走到小人跟前,指着女儿问小人道:‘这小闺女,是你的什么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儿。’他便说:‘你这闺女,生得颇为美貌。咱家大大王正少一个压寨夫人,你可将这个闺女,送咱家大大王做了夫人,将来你们老夫妻不愁没有快活。’当时小人听说这话,就吓去真魂,便与那两个大王哀求说道:‘我这女儿已经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

大王虽爱他得好,无奈不能从命。算我女儿命薄,无福消受,请大王另寻吧!’那两个强盗听了这话,不但不去,反更恶狠狠的上来说道:‘咱不管你这女儿有夫家没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要他与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两个哪里肯依?不由分说,遂走上前来硬抢。小人与妻子见他那种恶相,因即骂声:‘清平世界,难道没有王法?放出强盗行为,硬抢人家闺女,不怕王法么?’他见小人骂他,即将小人的妻子合小人打倒在地,他便硬将女儿硬抢去了。小人再爬起来追去,他已走得远了,追赶不上。此时小人的妻子已被他打倒晕在地上,及至醒来,见女儿已被抢去,只得痛哭一场,要与那个强盗拼命,又不知那强盗住在何处。后来闻说是水龙窝的强盗,无恶不作,专抢人家财帛。

大人明鉴:小人的闺女是有了夫家的。这被强盗抢去的话,怎么好对女儿的夫家讲?而况女儿生性极烈,此事断不相从,必至断送性命。可怜小人夫妇只生了两个女儿,今见女儿活活被强盗抢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舍得舍不得呢?为此前来叩见大人,申冤雪恨,捉盗拿人,救回女儿,使小人夫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说罢大哭。

  施公听了这一番话,只恨得咬牙切齿,大骂不休。因复问吴用道:“你那女儿被强贼抢去的时节,难道庙里那些人,眼看着那强盗行凶,无人过问么?”吴用道:“那强盗未来之先,庙前的人却也不少;一见那强盗进庙,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半。及至那强盗来抢女儿的时节,不但人走了个干净,连庙上的戏都不唱了,戏子都跑完了。等到女儿被人抢去,才有些人前来说,那两个强盗极其厉害,常到镇上来骚扰人,若惹了他,便不肯相休。因此路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怕的。”施公道:“你怎么想到本部堂这里来喊冤的?”吴用道:“小人也是闻招贤镇上的人说:大人这里能人最多,专捉强盗,救好人性命。因此才与妻子连夜赶来,求大人申冤救命的!”施公听罢,当即吩咐吴用道:“尔等且好好回去,静候本部堂给你申冤,救你女儿便了。”吴用夫妻叩头而去,施公亦已退堂。

  看官,你道这两个强盗姓什名谁?水龙窝又在何处呢?原来这水龙窝,在海州境西北二十里一带,支河汊港,四处皆是水道,曲折弯环,颇难认识。相传前朝有一条水龙,在此兴波作浪,故名水龙窝。这内里有三个水寇,一名叫做费德功,一唤米龙,一唤窦虎。这三个水寇,推费德功为第一,俱是结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喽罗,专在水面上打劫。那米龙、窦虎,却又有两个分寨,离水龙窝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皆是水道要隘,往来客商必走此路。米龙却拦劫清江这条路,窦虎却拦劫徐州这条路。得了资财,皆送往水龙窝屯聚。从前落马湖未破以前,这费德功亦与猴儿李配时常往来。

  那水龙窝的背后,亦有水道,可通落马湖,现在却已绝迹。离这招贤镇,亦不过十余里地面,因此常到镇上,打探客人的资财,并未劫掠过妇女。这年因费德功过四十岁,米龙、窦虎要送他寿礼。又因珠宝财物,金银绸缎,寨中屯积无数,毫不希罕,唯缺少美人。因此米龙、窦虎便思抢个美人来,献与费德功,作四十岁的寿礼,所以相约到招贤镇来。及至到了镇上,打听八蜡庙唱戏,正合心意,遂一同来到庙里。米龙、窦虎前后看了一遍,并没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颇不高兴,也就走了。

  不期走到庙门口,在背后看见吴老儿夫妻带着一个闺女,匆匆出门,他二人心中一动,遂赶了过去。回头一看,见吴老的女儿不过十几岁,犹如一朵鲜花,尚未开足,而且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头,将吴老儿的女儿抢去,大路趱赶前行,不到一个时辰,已到水龙窝内。当即进了水寨,报与费德功知道。费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来。米龙、窦虎上前说道:“你老不日过四十大寿,咱们没有什么孝敬。现在抢了一个美貌闺女,一来与你老作为寿礼,二来你老可以朝夕快乐快乐。现带到外面,待小弟带他进来见见你老,你老看可合适不合适?”

  费德功道:“倒多谢你二位贤弟,大大的费心了。”说毕哈哈大笑。米龙、窦虎走出来,将抢来的女子带进,再看时,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6回 因惊成病弱女全身 见色贪淫贞娘惨死

  话说米龙、窦虎走出来,扶吴老儿的女儿进去。走到面前,忽见吴家女子晕倒在地,人事不知,口角流涎,二目紧闭,已是半死。把个米龙、窦虎吓呆了,站在面前呆看了一会,才大声喊道:“可怎么好?怎么这一个绝色美人,好端端的竟会死了,这可不是件岔事!”费德功正在那里等得着急,忽见小喽罗报了进去,说是:“才新抢来的美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费德功一闻此语,叹了一口气道:“完了,只是咱爷爷消受不起。”只见费德功旁边有个妇人,便向小喽罗问道:“你看那美人还有气么?”小喽罗道:“气是有的,只是嘴里已经流出白沫来了!”那妇人道:“不妨,这是她受了惊吓,一时昏晕过去。快将姜汤去灌,尚可得活。”费德功道:“夫人之言有理。”赶着叫人去煮姜汤,一面与那妇人亲自出来看。走至面前,看见吴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叠连声催拿姜汤。一会子姜汤送来,那妇人将吴家女子扶坐起来,徐徐的将姜汤灌下,又将他抬入寨内的床上睡下。过了一会,吴家女子果然苏醒过来,只见他叹气一声,二目微启,慢慢的将眼睛睁开,四面一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口内不住的爹娘乱叫。那妇人在旁再三劝慰,这吴家女子也不答应,只是呜呜咽咽的哭个不了。哭了一会,虚气上冲,又复昏过去了。费德功、米龙、窦虎三个人,急得两头乱跑。倒是那妇人有点见识,因向费德功道:“大王且自随她。依我看来,莫若将她送到我房内,让我慢慢的给她调养。等她病好了,再行劝她,将她的心劝转过来,再送大王受用。”费德功没法,只得依从,任那妇人抬去调养。

  合该吴家女子有救,不当失身伤命,遇了那个妇人。你道那妇人果是好人吗?实在是个极滥的货色,她见着吴家女子有此美貌,她却存了一个小人心意——以为此时将她服侍好了,将来费德功必然宠爱此女子,她亦可因这女子得到好处;虽然不是坏心,却成全了吴家女子名节——后来黄天霸捉拿费德功,搜出许多妇人,全行诛杀;独这妇人未曾被杀,也亏吴家女子一句话,保全性命。且说这吴家女子被抬到妇人房内,虽然被那妇人灌些姜汤,醒过来了,不料受惊太重,因此就害起病来。那妇人倒也不嫌烦琐,每日寸步不离,殷勤月盼。吴家女子见这妇人没甚坏意,她也不甚过怕,专门的害病罢了。有时费德功进来问长问短,皆是那妇人代她说话,所以吴家女子虽被米龙、窦虎抢来,除害病外,同费德功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

  却说费德功自见吴家女子这样美貌,真是如获至宝。争奈又害起病来,看着不得到手,实在着急。大寨内虽然有许多妇人,又皆是司空见惯,只能杀火,不能调情,而况老生常谈,毫无趣味,你道他耐烦不耐烦呢?因此,日日找着那些喽罗厮闹,甚至于打骂。那些喽罗明知他放着美人可望而不可及,奈何不得,寻着人闹,却也无可奈何。内中却有两个心思甚狡,暗地里商议:快去外面寻个有姿色的,不论她是妇人女子,抢了回来,送把于他;不但可以不寻吵闹,而且可以得个大好处。就此商议定了,暗暗的出去寻找。找了两日,居然碰到一个,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唤贞娘。这日到海州城外一家富户做喜事,酒罢回来,坐在轿内。行至半途,被小喽罗看见,觉得她甚为美貌;而且衣衫灿烂,装束鲜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拥上前,拿出兵刃,将轿夫赶去,他们便将轿子抬走,如飞也似向水龙窝抬来。贞娘此时已吓得如醉如痴,不知是什么情节。不一会已到,将轿子歇下,小哆罗搀出贞娘,对她说道:“我等抬你到这个所在,因为我家大王想个美人前来受用。我等见你美貌,因此将你抬来,献与大王,做个压寨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处,可不要将我们忘记了,须念着我们领你来的情义!”贞娘闻说,如梦初觉,才知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强盗窝里小强盗。正欲与喽罗分说,那喽罗已经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径,正在那里啼哭不止。

  正呜咽间,忽闻笑声纷起,呼唤不休,一路喊来:“美人在哪里?”只见那喽罗在前引路,随后两个妇人,后跟一个黑大粗莽、浓眉怪眼的大汉,一齐走了过来。贞娘看的真切,不禁放声大哭,口中骂道:“你们这一起无耻的强盗!胆敢拦抢良家妇女!难道没了王法,不怕杀头吗?”

  正骂之间,那黑大汉已经走到面前,将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咱费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个,又来了一个。”说着便向贞娘说道:“美人,你不要啼哭,咱这里是个安乐窝。只要你顺从了咱,不必说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缎匹,就是打咱几下,骂咱几声,咱多不怪你,还说你打咱是情,骂咱是意。再封你做个压寨夫人,何等威风,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

  说罢,便叫那两个妇人道:“你们快将咱爷爷这个新美人,扶了进去。多备香汤,给她沐浴。等到晚上,好让咱与他成亲。”

  那两个妇人即刻走来,将贞娘硬拖硬扯,蜂拥着进去。贞娘一面哭,一面骂着:“不逢好死的狗强盗!要砍千刀的贼瘟人。”

  一路哭骂个不住。一会子到了寨内,当由那两个妇人唤进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贞娘洗面。那两个妇人复又百般劝道:“就如我们当日被他抢来的时节,也似姑娘今日一般。后来没法,依从了他,现在倒也快活的很,不愁吃,不愁穿,胜如嫁了穷大汉。”那两个妇人一面劝说,贞娘还要百般痛骂。正骂声不止,忽然费德功前来,百般戏谑。贞娘气忿不过,立起来一头撞入费德功怀内。费德劝大喜,便趁势将贞娘搂抱起来,硬欲行事。贞娘抵死不从,却又挣脱不了。贞娘忽生一计,暗暗将手伸入费德功裆下,将他的肾囊拚命勒定。费德功忍痛不过,两手一松,贞娘才算挣脱。哪知费德功此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将贞娘按倒在地,一顿拳头,登时打死。可怜贞娘不幸,作了娟妓,又遭恶寇凶淫,顿时惨死,也算是妓中贞妇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7回 漕督府老褚标献计 招贤镇金大力卖拳

  却说施公自准了吴老儿的状词,允许代他女儿申冤。即日将黄天霸、褚标、李昆、何路通、关太、计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传齐,大家集议,去捉水龙窝强盗,给吴老儿父女申冤。诸人奉谕,齐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说道:“昨日乡民吴老儿所告水龙窝强盗,在招贤镇八蜡庙将他女儿抢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强寇。但不知这水龙窝在海州哪里?那强盗姓什名谁?诸位有何妙计,前去把强人捉住?”只见褚标应声答道:“要捉水龙窝强人,老民却有一计,不知大人以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计,敢请说来,某愿闻教。”

  褚标道:“那水龙窝虽不知在海州哪里,却知吴老儿的女儿,在海州招贤镇八蜡庙内被强人抢去。老民向闻海州八蜡庙极为热闹。相传四月初一,是八蜡神诞。自三月半后,至四月初十,合镇四境乡民,皆捐集资财,在该庙唱戏酬神。此二十几天内,四乡八镇,男女老少,皆去顽耍。那水龙窝的强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经抢过一个女子,他此次再来看见有姿色的妇女,断不肯就此罢休,必定还是要抢。在老民之意,想在八蜡神诞前二日,请两位朋友,改扮卖艺的人,先去往该庙卖艺,借此探听水龙窝强盗姓名。倘能当面遇见,务要设法,将他姓名套问出来。一面老民随往招贤镇位下——此中却须一个美貌妇人,还要有武艺的,带一个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小孩子倒有,妇人难得。”黄天霸听说,便问道:“老叔要这美貌妇人、小孩子何用?”褚标道:“贤侄有所不知,要这美貌妇人,是为诱敌之计。能有这一人,夫夫便装作乡民,那妇人便装作村妇,小孩子便装作妇人的儿子。老夫既扮作为乡人,便使妇人做老夫的女儿,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孙,带着他们一同去八蜡庙顽要。那水寇见了,必定来抢。老夫便让他抢,等他抢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寻前去,追至地头,便可知道他的窠巢。那时老夫却不进去,再至附近一带,打听他的窠巢旁边,可有别的暗道。再使那卖艺的两位朋友,候老夫追寻去后,他们也即远远随行,约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节节传信。黄贤侄等侯老夫去后,即便同行在招贤镇,暗中分头住下,听候老夫的信。一经得信,即赶得前去,约在二更尽行事。所以耍有个色艺兼全的美妇人,诱那强人抢去,这叫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穷源’。只是色艺兼全的妇人难得。”施公听罢,忙拍案称道:“老英雄这条计策,的确万无一失,好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那妇人难得,可怎么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标用意,欲借重张桂兰一走,但不好开口。郝素玉又值怀孕,行将足月,不便厮杀,所以也故意说“这一个妇人难得”,却是两只眼睛只望着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张桂兰的本领,不在人下,何以大人与褚标叔绝不提及她?尽管只说难得,难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吗?”却暗暗的发怒起来,再忍不住,就向施公说道:“天霸受大人的恩,虽粉骨碎身,不足报于万一。今褚老叔所献之计,实在妙绝。就是天霸的妻子张桂兰,也是受恩深重,现在这里,虽不能算色艺双绝,也还可勉强一行。今大人与褚老叔绝不一提,天霸却不知什么原故,还是张桂兰不配前去不成吗?”只见施公说道:“天霸,你可不要错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命妇,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计赚那强盗?所以想来想去,才说难得其人。”褚标也接口说道:“便是老民也是这般想法。而况老民更有一层难处,要教张夫人做老民的女儿,老民如何敢当?所以不敢启齿。今天霸错怪,可不冤屈了老民么?”黄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为三品命妇,亦皆大人所赐。既沫大人恩德,虽赴汤蹈火,又何敢辞?而况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关夫人,同授美人计策。难道关夫人现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却不能独行么?至于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亲女,天霸却更有所不解。张氏之父,与褚老叔系结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纪,又比咱岳父大,张氏既能为咱岳父之女,又何独不能为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听了说道:“既如此说,黄贤弟是千愿万愿的了。但不知夫人可愿前去么?”天霸道:“张桂兰虽是女流,也知大义,敢保是一定愿意的。”施公道:“难得你夫妻好义急公,倒是本部堂与褚老叔见识不广了。今既如此,就烦褚老英雄率领张桂兰前去一走。”褚标道:“还要使贺人杰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实在想得周到,贺人杰为黄夫人之子,即为老英雄之外孙。又况武艺才貌,个个精强,岂但双绝,实成为三绝了!有此三绝,还伯那水龙窝的强盗不堕在手内吗?”说罢大笑。褚标又道:“那八蜡庙卖艺,可请金贤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计贤侄在家中保护,其余皆烦同行。”大家欣然允诺,当日退出。黄天霸又向张桂兰说知,张桂兰亦欣然答应。贺人杰更是欢喜无限,因向褚标与张桂兰说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老爷子做公公,婶娘做母亲了。就是婶娘,也要改口,唤褚老爷子叫爹爹。咱叔父还要改口,唤褚老爷子叫岳父。”说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陆续起程,望海州招贤镇而去。

  先说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三人,改扮了卖艺的模样,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贤镇,却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暂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蜡庙去,果然见庙内热闹非常。进庙来顽耍,只看见锣鼓喧闹,人声腾沸,好不拥挤。金大力等三人,在庙内拣了一块空地,将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来,说了两句走江湖的话。然后金大力拿了一根齐眉棍,向着众人说道:“咱姓金名唤老大。咱这两个伙计,一叫张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来保镖为业。现因由山东下来,走到贵地,脱了盘费,因此卖两拳,向诸位爷台们,叨光借些盘费。自古道:‘帮衬帮衬’,咱就此耍一套起来。”金大力就用齐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凤也耍了二套。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7回 漕督府老褚标献计 招贤镇金大力卖拳

  却说施公自准了吴老儿的状词,允许代他女儿申冤。即日将黄天霸、褚标、李昆、何路通、关太、计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传齐,大家集议,去捉水龙窝强盗,给吴老儿父女申冤。诸人奉谕,齐集督院。施公向大家说道:“昨日乡民吴老儿所告水龙窝强盗,在招贤镇八蜡庙将他女儿抢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强寇。但不知这水龙窝在海州哪里?那强盗姓什名谁?诸位有何妙计,前去把强人捉住?”只见褚标应声答道:“要捉水龙窝强人,老民却有一计,不知大人以为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计,敢请说来,某愿闻教。”

  褚标道:“那水龙窝虽不知在海州哪里,却知吴老儿的女儿,在海州招贤镇八蜡庙内被强人抢去。老民向闻海州八蜡庙极为热闹。相传四月初一,是八蜡神诞。自三月半后,至四月初十,合镇四境乡民,皆捐集资财,在该庙唱戏酬神。此二十几天内,四乡八镇,男女老少,皆去顽耍。那水龙窝的强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经抢过一个女子,他此次再来看见有姿色的妇女,断不肯就此罢休,必定还是要抢。在老民之意,想在八蜡神诞前二日,请两位朋友,改扮卖艺的人,先去往该庙卖艺,借此探听水龙窝强盗姓名。倘能当面遇见,务要设法,将他姓名套问出来。一面老民随往招贤镇位下——此中却须一个美貌妇人,还要有武艺的,带一个少年孩子,才好行事。只是小孩子倒有,妇人难得。”黄天霸听说,便问道:“老叔要这美貌妇人、小孩子何用?”褚标道:“贤侄有所不知,要这美貌妇人,是为诱敌之计。能有这一人,夫夫便装作乡民,那妇人便装作村妇,小孩子便装作妇人的儿子。老夫既扮作为乡人,便使妇人做老夫的女儿,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孙,带着他们一同去八蜡庙顽要。那水寇见了,必定来抢。老夫便让他抢,等他抢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寻前去,追至地头,便可知道他的窠巢。那时老夫却不进去,再至附近一带,打听他的窠巢旁边,可有别的暗道。再使那卖艺的两位朋友,候老夫追寻去后,他们也即远远随行,约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节节传信。黄贤侄等侯老夫去后,即便同行在招贤镇,暗中分头住下,听候老夫的信。一经得信,即赶得前去,约在二更尽行事。所以耍有个色艺兼全的美妇人,诱那强人抢去,这叫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穷源’。只是色艺兼全的妇人难得。”施公听罢,忙拍案称道:“老英雄这条计策,的确万无一失,好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那妇人难得,可怎么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标用意,欲借重张桂兰一走,但不好开口。郝素玉又值怀孕,行将足月,不便厮杀,所以也故意说“这一个妇人难得”,却是两只眼睛只望着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张桂兰的本领,不在人下,何以大人与褚标叔绝不提及她?尽管只说难得,难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吗?”却暗暗的发怒起来,再忍不住,就向施公说道:“天霸受大人的恩,虽粉骨碎身,不足报于万一。今褚老叔所献之计,实在妙绝。就是天霸的妻子张桂兰,也是受恩深重,现在这里,虽不能算色艺双绝,也还可勉强一行。今大人与褚老叔绝不一提,天霸却不知什么原故,还是张桂兰不配前去不成吗?”只见施公说道:“天霸,你可不要错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命妇,如何能使她去作美人计赚那强盗?所以想来想去,才说难得其人。”褚标也接口说道:“便是老民也是这般想法。而况老民更有一层难处,要教张夫人做老民的女儿,老民如何敢当?所以不敢启齿。今天霸错怪,可不冤屈了老民么?”黄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为三品命妇,亦皆大人所赐。既沫大人恩德,虽赴汤蹈火,又何敢辞?而况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关夫人,同授美人计策。难道关夫人现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却不能独行么?至于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亲女,天霸却更有所不解。张氏之父,与褚老叔系结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纪,又比咱岳父大,张氏既能为咱岳父之女,又何独不能为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听了说道:“既如此说,黄贤弟是千愿万愿的了。但不知夫人可愿前去么?”天霸道:“张桂兰虽是女流,也知大义,敢保是一定愿意的。”施公道:“难得你夫妻好义急公,倒是本部堂与褚老叔见识不广了。今既如此,就烦褚老英雄率领张桂兰前去一走。”褚标道:“还要使贺人杰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实在想得周到,贺人杰为黄夫人之子,即为老英雄之外孙。又况武艺才貌,个个精强,岂但双绝,实成为三绝了!有此三绝,还伯那水龙窝的强盗不堕在手内吗?”说罢大笑。褚标又道:“那八蜡庙卖艺,可请金贤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计贤侄在家中保护,其余皆烦同行。”大家欣然允诺,当日退出。黄天霸又向张桂兰说知,张桂兰亦欣然答应。贺人杰更是欢喜无限,因向褚标与张桂兰说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老爷子做公公,婶娘做母亲了。就是婶娘,也要改口,唤褚老爷子叫爹爹。咱叔父还要改口,唤褚老爷子叫岳父。”说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陆续起程,望海州招贤镇而去。

  先说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三人,改扮了卖艺的模样,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贤镇,却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暂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八蜡庙去,果然见庙内热闹非常。进庙来顽耍,只看见锣鼓喧闹,人声腾沸,好不拥挤。金大力等三人,在庙内拣了一块空地,将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来,说了两句走江湖的话。然后金大力拿了一根齐眉棍,向着众人说道:“咱姓金名唤老大。咱这两个伙计,一叫张三,一叫李四。咱三人向来保镖为业。现因由山东下来,走到贵地,脱了盘费,因此卖两拳,向诸位爷台们,叨光借些盘费。自古道:‘帮衬帮衬’,咱就此耍一套起来。”金大力就用齐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凤也耍了二套。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08回 张桂兰被劫八蜡庙 老褚标追探水龙窝

  话说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在八蜡庙耍了一日拳棍,并无动静。次日又来,仍然如是。一连三日,总未见强人的踪迹。三人私相计议道:“我等已来了三日,并没见什么水龙窝的强人。也许要来,说不得明日再去一趟。”于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内寻访。才走了两条街,已见李昆走来。金大力瞥眼看见,赶着上前,唤住李昆,问明住处,并问褚标曾否到来?

  李昆回道:“全来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将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谈了一刻,即同往褚标寓内又说明原委。褚标道:“且过了明日,再作计议。”大家散去,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说,仍往八蜡庙卖拳。褚标一早起来,即令张桂兰改扮。大家改扮齐全,实系一色乡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门。张桂兰前引,褚标手挽贺人杰,跟随在后,直往八蜡庙而来。进得庙来,果然热闹非常,游人丛集。他们三人先在庙内各处看了一回,然后偏向人多处走去。瞥见金大力等,仍在那里耍枪弄棍,说个不了,看的人也团团的围了一大圈。褚标等也在那里站了一会,复又向庙内各处游玩。刚走到正殿东角门外,正欲进门,只见角门里迎面走出两个大汉。褚标瞥眼一看,那两个大汉,一穿大红绣花直裰,一穿玄色洒花直裰,头戴巍冠,脚登薄底快靴,状貌狰狞,形容凶恶。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的与张桂兰递了消息。张桂兰会意,故意挽了贺人杰,向那两个大汉迎上前去。

  你道这两个大汉是谁呢?就是米龙、窦虎,他因抢去吴老儿的女儿,献与费德功为妻,不料吴家女子因惊成病,费德功不能到手。后来喽罗又抢了一个娼妓贞娘。这贞娘不从,被费德功打死,因此费德功颇为不乐。米龙、窦虎又在费德功前献了奋勇,说:“八蜡庙,四月初一是八蜡神圣诞。这日游人必多,内中必有美貌妇女,再抢一个回来,作寿礼罢!”因此又到八蜡庙来。却好米龙、窦虎才从东殿上出来,见迎面来了一个绝色女子,手挽着十三四岁的孩子,生得颇为美貌。米龙、窦虎一见,心中大喜,问道:“呔!你这妇人,姓什名谁?”张桂兰厉声说道:“你这两个好不奇怪?咱与你一面未识,要你问姓名则什?快快让开,让咱走路!”褚标亦赶着上前说道:“你这两人好不懂事!人家妇女姓名,与你这两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为什么要拦住人家妇女?”米龙亦大声喝道:“咱爷爷爱他生得美貌,问她一声姓名,还是与他体面的。要你这老儿管什么闲事?”褚标亦喝道:“你这两个姓什么?唤做什么?家住何处?你说咱多管闲事,你可知道这妇人是咱的女儿,这孩子是咱的外孙。你怎么大胆,敢来调戏,难道不知王法么?”

  米龙、窦虎大笑道:“老头你站稳了罢!若问咱的姓名住处,咱叫米龙,咱唤窦虎,同在水龙窝居住。但知美貌的妇人,见了她便生欢喜心,把她带回家中,或是留作自己受用,或送与咱兄长快活,不知道什么叫做王法。”褚标骂道:“照你这两个贼囚攘的!行凶霸道,难道还把咱女儿抢去不成?”米龙道:“便抢了你的女儿,你又怎样奈何?”不由分说,就一起上前来抢。张桂兰也不退让,一面将贺人杰拉走,一面骂道:“青天白日,府城脚下,胆敢抢劫妇女!你这狗强盗不是要造反么?看你这一副杀形,免不得要被千刀万剐。”褚标也在旁大骂起来。这米龙、窦虎被他们骂得性起,大喝一声,蜂拥上前,将张桂兰抢抱起来,飞也似向大门外跑去。贺人杰牢牢挽着张桂兰假哭着,跟往前走。褚标即在后面,一路骂,一路追赶。此时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贼人中了计,也将棍棒收起,远远的追踪而来。那庙内顽耍的都跑空了。

  米龙、窦虎抱着张桂兰,拉着贺人杰,一路向水龙窝去。

  走了多时,也觉得有些困倦,将桂兰放在地,两人歇息。张桂兰骂道:“你将姑奶奶抢到何处去?”米龙道:“将你献与咱大王费德功,做压寨夫人。”张桂兰道:“原来如此。既这么说,你两个可着一个驮咱,一个背着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累坏了,那时见了大王,可是与你这两个狗头不甘休的!”

  又道:“咱爹爹现在哪里去了?”米龙道:“你那老儿想是追赶不上,他回家去了。”张桂兰道:“你将咱爹爹寻来,一并儿同去。”正说话间,褚标已后面追来,仍是骂声不绝。米龙、窦虎也不顾他,便将张桂兰、贺人杰各驮在背后,大踏步直往水龙窝而行。

  一齐进入寨内,费德功一见,好不欢喜,便问道:“这小孩子是哪里来的?倒生得好。”窦虎道:“小孩子是这位美人的小子。”贺人杰在旁说道:“是你的祖宗!”费德功大笑。此时张桂兰坐在一旁。费德功便向张桂兰问道:“美人,你姓什名谁?你到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爷爷最是多情的。”张桂兰道:“你不要问咱姓氏,你随后自然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应,咱便从你;倘若不答应,虽死不从。”费德功道:“美人莫说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爷爷也是从的。美人你吩咐吧!”张桂兰道:“第一件,日间不许你到里面去,晚间房里不许有一个仆妇、丫环,只许你我对饮。第二件,咱这小子不能使他离咱左右,也要在里面住宿。我一声喊,他就要应声而至,远离了咱不放心。第三件,多备些好酒菜,使咱与你同饮。等到吃的高兴,咱便与你干事。咱这小子也不要饿了他。这三件你若答应,我便从你。”费德功笑道:“这有何难,都依了你的吩咐。”毕竟张桂兰如何捉拿费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第309回 老褚标暗约黄天霸 张桂兰巧拿费德功

  却说张桂兰与费德功约法三章,费德功亦俱应允。张桂兰就带了贺人杰进入里面。当时便有许多仆妇前来侍候。张桂兰要茶要水,呼唤个不停。忽然张桂兰想起一件事来,即向仆妇说道:“你去与大王说知,说咱这小爷要往各处去玩耍一会。叫大王派两个妥当人,带领着小爷同去各处玩耍。”贺人杰听见这话,早已明白是叫他探路,当即同了仆妇,仍到大寨里来。仆妇与费德功说明,费德功便叫人同贺人杰往各处玩耍。

  再说褚标追至水龙窝,认明寨门,便不进去。即向水龙窝左右前后,看了一会。又在左右探明了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见金大力已到。褚标即将水寨一带的路径,告诉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贤镇去,约天霸准于三更时分,一齐动手,务要初更时分赶到,不可有误。金大力听罢,随即转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却好王殿臣已来,金大力就把褚标的话,转告王殿臣,叫他前去传话;金大力仍转身回来,与褚标会合一处。王殿臣又将这话告知郭起凤,王殿臣又转身,节节传告。约有未末申初的时候,黄天霸等人已得了信,当即飞奔水龙窝来,见褚标细细问了一遍。褚标即向何路通说道:“何贤侄可往水龙窝北首三里那条汊港内埋伏,以防贼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向李七侯道:“李贤侄可往东首五里那条支河内埋伏,以防贼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见贼人到来,你们二位即到水寨相会。”二人答应,暗暗前去。褚标又向关小西、王殿臣道:“你二位于三更时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杀进去。李公然与郭起凤二位,又于三更时分,从水寨南首直杀进去。老夫与天霸、金大力三人,亦于三更时分从大寨正门杀入。务要绝尽根株,并力寻捉。”大家答应,分别埋伏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贺人杰在寨内各处玩耍了一会,己将路径认好,仍到寨内去寻张桂兰说明原委。此时已将日落,张桂兰又叫仆妇,带贺人杰去外面吃饭。仆妇答应,将贺人杰带了出去,与费德功、米龙、窦虎一起饮酒吃饭。张桂兰又叫仆妇到厨房内,将那好菜、馒首等物,先拿些来吃。仆妇答应去拿,一会子端了进来。张桂兰独自一人,拣那投口的,痛吃了一饱。余下来的,便赏与仆妇去吃。又要了些茶水进来。诸事已毕,仆妇又掌灯进来。张桂兰就灯下先将兵刃暗器预备在手内,又将房内的出路认好,然后就靠在铺上,歇息歇息,养些精神。一会子,贺人杰饭毕,先走了进来,与张桂兰悄悄的说了些话。张桂兰又命仆妇前来问道:“小爷的床铺,曾预备好了不曾,究竟铺在那里?”仆妇答道:“床铺已经端正齐备,就在这房外厢里面。”张桂兰道:“离咱这房有多远?”仆妇道:“紧连着这间正房。”张桂兰便叫人杰去歇息。仆妇随即掌了灯,领人杰去厢屋安歇。人杰进了厢屋,关上房门,便将外面长衫脱下,又将朴刀取出,拿在手中,吹灭了灯光,靠在铺上,静候着动手厮杀。

  不说张桂兰与贺人杰预备停妥,等到三更时分,好捉拿费德功。再说费德功在外面,与米龙、窦虎三人,欢呼畅饮。米龙、窦虎道:“今日兄长洞房花烛,本不敢有误佳期,兄弟等看来时候还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后送我兄长进入洞房,与新美人成就好事。”费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消受,皆二位贤弟之力。”于是又饮了数杯,俱各有些醉意,方才撤去酒席。费德功到了后面,当有仆妇传报进去,向张桂兰道:“大王进来了,请新娘出来迎接。”张桂兰靠在铺上,也不答应。只见费德功已进了房,张桂兰才立起身来,呼唤仆妇道:“尔等速与大王预备酒,拿些进来,咱与大王畅饮。”仆妇答应,立刻拿进两双杯筷,两大壶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内却点得灯烛辉煌。张桂兰便叫费德功坐下。费德功此时已然魂不附体,在烛下看着张桂兰,越看越美,开口问道:“娘子,今晚蒙你不弃,得了鱼水之欢。咱的酒已饮得不少了,再陪娘子少饮两杯,咱与娘子就睡了吧!”张桂兰道:“大王说哪里话来?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饮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饮,还要使他们仆妇畅饮一回。”说着就教仆妇们出去饮酒。费德功也叫仆妇退出,尽管饮酒。仆妇谢了出去。张桂兰便拿起杯来,连斟三大杯,送与费德功道:“大王请饮此三杯,以助豪兴!”费德功见如此殷勤,笑道:“真真难得!娘子如此情爱,咱就立饮了。”接过杯来,一饮而尽。当即也斟了三杯,亲手送与桂兰:“娘子也要立饮三杯。”桂兰道:“大王既然错爱,咱将这三杯酒都饮了,再来敬大王三杯。”费德功道:“好!”

  张桂兰便将三杯酒,各呷了一口,仍送过了杯。费德功道:“怎么娘子并未饮着,倒又送了过来?”张桂兰道:“方才咱原说三杯酒都饮了,再敬大王。今已三杯酒饮过,虽未饮尽,也算是都饮过了。大王不饮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说咱不恭,咱就再换三杯,请大王立饮。若大王不嫌残酒,大王便将这三杯饮下,咱与大王行一套合欢令。”于是左一杯,右一杯,把个费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张桂兰听了听更鼓,已转三更。

  费德功遂站起身来,走到张桂兰跟前,笑嘻嘻的说:“娘子,时候不早了,咱与你上床睡吧!”

  张桂兰一听此言,不由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大声喝道:“狗强盗!你认得姑奶奶么?咱是堂堂总漕施大人辕下,副将先锋官黄天霸的夫人张桂兰是也。”说着劈胸将费德功望后一推,衣底拔出单刀,认定费德功砍来。费德功随即一个转身,脚踏实地,顺手提起一张椅子来挡。张桂兰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挡住;赶着取出袖箭,手只一扬,一枝箭认定费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杰何在?”一言未毕,只见噗的一声,从窗外跳进一人。毕竟费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310回 水龙窝众寇遭擒 招贤镇强徒示众

  却说贺人杰从窗外跳进,执定单刀,对准费德功便砍。只听费德功“呵呀”一声,将一张椅子,抛在一旁,一个偏身,栽倒在地。原来费德功头上中了张桂兰一枝袖箭,两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时贺人杰的刀已到,见费德功已经跌倒,便举起一刀,望费德功右背上砍来。只听呵嚓一声,费德功的右臂,已经砍下。外面的仆妇人众,从睡梦中惊醒,闻得房内乒乒乓乓,起身前来观看。但见房门大开,新来的妇人,与那小孩子,拿刀乱舞。再看费德功,已被砍倒,那些仆妇遂一溜烟出来喊道:“你们外面的人进来拿奸细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张桂兰忽听仆妇喊了出去,手执单刀,也追踪而去。赶得近切,手起一刀,将末后一个妇人砍倒在地。贺人杰正要从房内出来,帮助张桂兰厮杀,忽然一想,恐怕费德功还不曾死,复转身进内,又将刀在费德功腿上砍了两刀,给他砍下一只,这才出来。走到院落,只听外面人声沸腾,赶着与张桂兰跑了出去。只见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窦虎、米龙带领着数十个喽罗,各持兵刃器械,杀了进来。贺人杰一见大怒,不由得大喊一声:“来得好!让小爷杀个净绝!”说着举起刀来,直奔窦虎。张桂兰也执定单刀,直向米龙。贺人杰一刀砍去,窦虎即将左手锤挡开,随将右手锤望人杰的面门落下。人杰将刀架住,趁势一个箭步,刀这一抽,跳出圈外,便心生一计,向窦虎虚砍一刀,便向宽阔处跳去。窦虎哪里肯舍,紧紧迫来。贺人杰觑得切近,掏出金钱镖来,向窦虎打去。窦虎看得真切,见人杰右手一扬,知有暗器,赶着闪开,让过金钱镖,复又赶去。那边张桂兰敌住米龙,一刀一锏,正杀个对手,彼此不能取胜。

  两下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听一片声喧,从外面杀进两个人来。桂兰仔细一看,正是黄天霸、褚标,两把钢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拥而来。黄天霸一见桂兰,便问道:“人杰在哪里?”桂兰回道:“向西面去了。”天霸刀起处,分开众喽罗,直向西首寻去。褚标见天霸去寻人杰,便舞动板刀,来助桂兰。走到切近,见是米龙,便大吼一声说道:“好小子!认得褚老爷爷么?”话犹未定,一把刀已望米龙左肩砍到。米龙更不打话,撇开张桂兰,便向褚标接住,二人交起手来。米龙抵敌不住,急思走脱,忽见一物从面上打来,说声:“不好!”噗的一声,正中额角。米龙当时中了暗器,锏法一乱,褚标赶上一刀,正中米龙肩膊。米龙支持不住,“哎呀”一声,栽倒下来。看官,你道米龙方才中了什么暗器?原来李昆从外面杀进来的时候,他便蹿上了房屋,赶到后面。见褚标与米龙在那里厮杀,恐怕褚标年老,敌不过米龙,便发了一个弹子,将米龙额上打了一下。此时李昆见米龙已经栽倒,他也跳下房来,帮助褚标,将米龙四马攒蹄,捆了个结实,即叫张桂兰在那里看守。他便又与褚标来寻人杰。

  再说贺人杰正与窦虎对敌,看看已不能取胜,忽见天霸赶来。人杰一见,神勇陡长,高声喊道:“叔父来得好,婶娘已将那忘八羔子费德功砍倒在房内了。你快来擒这个杂种。”天霸闻言,亦大声喊道:“侄儿且撇了他,你去歇一会儿吧!这个杂种交与叔父便了。”说着便大喝道:“你这杂种!可认得老爷黄天霸么?”话声未完,一路刀直向窦虎滚了过去。贺人杰撇下窦虎,站立一旁,略为歇息。窦虎闻得黄天霸三字,已是惊魂不定,晓得不是对手,便向天霸面门上虚落一锤,天霸才待来挡,窦虎的锤已收回去了,发转身躯飞奔而逃。却好关太从外面杀来。窦虎冷不提防,见对面又有个杀到,正待要向斜刺里逃走,关太早已看见,便将倭刀迎上,连肩带背,一倭刀砍了下来。窦虎躲让不及,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天霸又复赶到,复一刀结果了性命。此时李昆、褚标俱已到来,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杰,一齐到了后面,寻着张桂兰。再去看那费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标道:“这寨内的头脑,不知道就是这三个,还有别人没有?”黄天霸道:“待咱寻个喽罗来问问他底细。”说着便寻了个喽罗问道:“你这里面共有几个强人?快快从实招来!”那喽罗吓得胆战心惊,哀哀跪求道:“小人该死!求老爷赏条狗命!小人不敢撒谎。这里共有三人:费德功为首,还有米龙、窦虎。今皆被老爷们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们掳来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现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

  黄天霸问明,便叫他引路,各处去收寻妇女。喽罗不敢怠慢,便引着天霸前去。走到西首屋子门口,见金大力从里面带了一个妇人、一个女子出来。黄天霸问道:“这两个是谁?”

  金大力指着女子道:“这便是吴老儿的闺女;这是服侍吴家女子的。咱本来要将这妇人杀了,后来这闺女说他是好人,咱便饶他了。”天霸道:“怎么,他这妇人,难道也是良家妇女么?”吴家女子赶着上前,将前后原委,说了一遍。黄天霸这才明白,随将这妇女两个带去,交与张桂兰。又去各处查点银钱物件,依然放在那里。待查点清楚,天已大明。何路通、李七侯两人在支河汊内埋伏,等到天亮,未见有人,也就到大寨来。于是各人收拾清楚,将三个强盗割了首级,并埋了死尸。

  然后在附近雇了两三辆车,将寨内所有银钱物件,装上车辆;张桂兰与那妇人、女子,也坐了车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将寨内各处房屋放火焚了,这才回奔淮安,在施公前禀了一切。施公当令将银钱各物寄库。吴家女子,着令传来吴用,自行领回。水龙窝带来的妇人,释放回家。费德功等三人的首级,悬竿示众。招贤镇上的人,无不欢声雷动,深感施公的恩。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1回 韩侯庙英雄救弱女 花神祠太岁活遭殃

  话说施公发落了费德功抢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个个衔恩,欢声雷动。日来月往,早又过了中秋。众英雄平日在总漕衙门内,无非是饮酒谈天,论枪耍棒,倒也颇不寂寞。这日褚标闻得韩侯庙甚为幽雅,想去闲游一遭,瞻仰瞻仰,并赏看些古迹。便与黄天霸说知,还想约着天霸同去。天霸道:“小侄不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标也不勉强,即刻换了衣服,又带了一二两碎银子使用。出了衙门,直往韩侯庙而去。不一会,走出东门,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见庙宇巍峨,松柏掩映,好一个所在。褚标信步进了韩侯庙,游人亦复不少,便去各处顽耍。但见一带红栏上面,排着三间高大房屋,檐口横列一方匾额,写着“花神祠”三字。走进祠内一看,原来是供奉着十二月花神。祠后一带回廊,一所大院落,中间种着数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开。门内一块空地,搭着极大芦棚,内中摆设着许多兵器,架里面坐着许多人。内中有一男子,约有三旬左右,横眉竖目,旁若无人。褚标看见,觉得那男子断非善类。遂至外面,暗暗探听。方知此人姓花名振芳,绰号粉面太岁;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当着班头。他遂借着老子势头,极其霸道,无恶不作。又请了个教师,养了无数打手,自己学了两套拳棒。因花祠桂花盛开,他便搭了座芦棚,比试棍棒。一连几日,并无人来与他比试,褚标打听清楚。

  忽见外面多少穷凶极恶的人,架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进入芦棚里面去了。褚标不知是何缘故。忽又听从外面进来一个婆子嚷道:“你们这伙强盗!青天白日,就敢抢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众恶奴一面拦挡,一面吆喝。忽又见从棚内出来两个恶奴说道:“方才大爷说了,这女子是本府中丫头,私行逃走,总未寻着,并且拐了好些东西。今日既然见了,把他拿捉,还要追问他拐的东西呢!你这老婆子,快点走吧!倘若不依,我们大爷就要拿你到县里去,办你个拐带的罪名!”那婆子闻说,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众恶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褚标看见这样光景,实在按纳不住,遂上前拦住说道:“你们有话好说,这是什么意思呢?”那众恶奴听说,把褚标看了一眼,说道:“朋友!这个事你别要管。我劝你有事做事,无事趁早儿请,别讨没趣!”褚标冷笑一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哪有管不得的道理?你们既不向我说,咱亦不同你们讲,咱会去问那妈妈。”众恶奴听了道:“伙计们,可曾听见?这个光景,是管定我们的事了。”忽听婆子道:“你老的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众恶奴,见婆子说了这话,当即就要去打。褚标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恶奴即倒退了好几步,站立不住。褚标又向那婆子道:“妈妈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讲来。”那婆子哭着道:“我姓姜,这女孩是我的邻居柳家的女儿。因他妈有病,韩侯庙曾许下愿,她妈还不能出来,因请我同他女儿到此还愿。不意遇了这一起恶人,将柳家女子抢去。婆子怎样回去呢?求你老总要搭救搭救!”说罢,只见褚标怒目圆睁,大声喝道:“这不是反了吗!妈妈不要哭,咱给你寻来,交回与你便了。”说着就同这婆子大踏步向后面寻去。

  转过芦棚,直奔后面,正要进那敞厅,只见那芦棚内的男子,率领着一队恶奴,蜂拥出来。那些恶奴,望着褚标指手划脚道:“就是这个老儿。”粉面太岁眼一翻,喝道:“好狗才!谁许你管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爷抢的。你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标道:“花花世界,朗朗乾坤,难道没有王法,敢在府城脚下,抢劫良家女子么?你既抢去,咱偏要你送还!”粉面太岁不禁大怒,说一声:“打!”飞起来就是一脚。褚标此时还按奈住气,见粉面太岁一脚踢来,他便在旁边立住,口中仍热说道:“你可放明白些,不要这样动手动脚,难道抢了人家女儿,不送还人家女儿吗?”褚标尚未说完,粉面太岁第二脚又到。褚标又让过,又说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让了你两脚!你赶快将女子放出,万事皆休。你若再这样倚势欺人,你可不要讨没趣!”粉面太岁哪里明白,第三脚又踢过来。此时褚标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骂一声道:“好杂种!试试你祖爷爷的手段吧!”一面骂,一面看着脚临切近,顺手就在粉面太岁胫骨上一捻,说声:“去吧!”话犹未完,只见粉面太岁“呀”的一声,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标哈哈大笑道:“这样不中用的东西,也要动手动脚。”那些恶奴见粉面太岁被老头儿打倒,便嚷道:“你这老头竟敢动手,打倒咱家大爷。”遂一拥齐上,以为好汉打不过人多。谁知褚标将手望左右一分,一个个皆东倒西歪,再也不敢前来。褚标又望后面寻那女子,忽听那边喊一声:“闪开,咱来也!”一人手执木根,举过头顶,照褚标当头打来。褚标见来势凶猛,赶将身子往旁边一闪。粉面太岁刚刚站起,却好太岁的头,不偏不倚,受了此棍,直打得脑浆迸裂。众恶奴齐声嚷道:“了不得了!老头儿打死人了,快拿呀!”褚标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们可将本坊地保喊来,咱有话讲。”即刻地保到来,见闹下人命案来,问道:“凶手是谁?现在哪里?”褚标向地保指着拿木棍的问道:“这人是谁?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杰。”褚标道:“这死的姓甚名谁?”地保道:“他是府里班头花淦大太爷的儿子花大爷。你今打死人,还噜苏什么?快跟我到这县里去!”褚标道:“慢着,咱还有话讲,这施杰也要同去。”那施杰大惊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谁与你同去?”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2回 柳溪村李公然访案 陶家庙贺人杰赠金

  却说施杰大声道:“谁敢拿我同去?”褚标赶了一步,上前将他木棍抓住,往怀里一带,说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话未完,施杰已咕噜滚在一旁边。褚标即刻将他按住,因对地保说道:“这个人交把你了。后面还有个姓姜的妇人,一个姓柳的女子,一起带着,随咱同到总漕衙门里面去听审。”地保听说到总漕衙门,哪敢疏忽?随将施杰带住,又将那妇人、女子叫来,一行人随着褚标,直奔总漕衙门而去。一会子已到衙门,只见褚标进入衙门。那衙门的差役人等,一个个立起身来,垂着手两旁侍候。褚标笑望众人说道:“我今日在韩侯庙拿住一个恶霸,现在已经带来。诸位可到头门外招呼地保,叫他当心些,可不要被那恶霸跑了。咱进去回禀大人。”褚标进去,将前后的话,细细禀了一遍。施公即刻传谕升堂,又饬令差役赶往淮安府,立提班头花淦。

  施公升了堂,先将地保问了两句。又将姜婆子、柳家女子,带上堂来,前后问了一遍。这才传提施杰到。施杰跪在下面。施公问道:“你就叫施杰?花振芳为何抢劫良家女子?你还助纣为虐!花振芳究系谁人打死?快讲!”施杰知道抵赖不过,只得从实招来。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杰相抵。

  柳氏女子,仍着姜氏妥送回家。判毕正欲退堂,只见差役禀报上来,花淦提到。施公便叫带上来。花淦跪在下面磕了头。施公道:“你叫花淦么!本部堂问你,你既身为差役,亦可知道纵子为恶,抢劫良家女子,聚众行凶,这应拟何罪?”花淦道:“罪该万死!但是儿子花振芳所为,固是儿子不肖,小的失于检束;也多因施杰这厮谋串。今儿子已死,小的实无怨言,求大人开恩。”施公道:“姑念你儿子已死,不再加罪于你,尔可自行备棺收殓。施杰,本部堂已将他给你儿子偿命了。尔自此以后,可要小心办公。下去!”花淦磕了头,爬了下去。施公退堂,众人各散。

  次日早间,施公起来,梳洗已毕。才到书房,忽有两只斑鸠,飞在施公面前,左右飞鸣,若有申冤之状。施公知道有异,便立住脚说道:“斑鸠!斑鸠!你若有甚冤枉,就一翅儿落将下来,本部堂好给你申冤。若无甚事,你可赶快飞走。”

  施公话才说完,那两只斑鸠,已飞落在地,望着施公哀鸣不止。施公大奇,随传进来两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着斑鸠前去。无论是何地方,见有形迹可疑之人,即拿来见我。”

  忽见斑鸠望着施公叫了两声,一展翅向上飞去。张才、李勇哪敢怠慢?只得赶了出去,望着斑鸠,不分高下,跟随前去,暂且不表。

  再说施公见斑鸠飞去,进入书房。施安送上茶,拿进点心。施公用了早点,只见门皂在书房外面喊道:“施大爷!”施安听见出来,门皂即呈上一张状子。施安接在手中,吩咐道:“你等着,不要走开。”门皂答应。施安将状词拿进书房,送与施公阅看。施公展开一看,原来柳溪村三官庙道士王紫霞替他师父赵气清鸣冤。施公看罢,吩咐候查明提讯。施安出外,传知门皂退出。施公复将王紫霞状词细看一遍,暗道:“怎么新任山阳县,就这样将老道屈打成招?这件事须得访明白,才好讯问。”随传黄天霸、计全等人,进内谕话。不一会,诸人已到,先给施公请了安,各人告坐已毕。计全问道:“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将斑鸠的事,说了一遍,才说道:“王紫霞替师鸣冤,告的是新任山阳县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这件公案,必得须往柳溪村,细细先访一回。究竟三官庙道士,平时是否安分访问明白,然后才好提讯。”计全道:“大人明鉴。”

  施公道:“拟欲烦李五弟辛苦一趟。务要访明根底,以凭讯究。”李昆答应,当即退出,收拾预备,往柳溪村而来。此时贺人杰知道李昆外出私访,他便与天霸说道:“侄儿在此,终日无事。现在五叔出外私访,侄欲同李五叔一齐前去,借可习练。”天霸道:“事无不可,但要格外小心。”于是天霸便与李昆说明。李昆亦欣然允诺。二人收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银两,出了衙门,往柳溪村而去。贺人杰又与李昆说道:“在侄儿意见,我们就在陶家庙住下。于早间出去,分头探访,晚间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李昆道:“甚合吾意。”原来陶家庙离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庙投了客店,便去分头探访。

  贺人杰就在集上,拣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独自坐在那里饮酒。忽见有个老者,形容枯槁,衣衫褴楼,进得店来,向旁边桌上那老者紧行几步,双膝跪倒,流泪不止,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摇头,只是不允。贺人杰看见,好生不忍,便走过来问老者道:“你为何向他如此?有何事体,可对我说。”

  那老者将贺人杰一看,见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称:“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儿前年欠了这位陶员外五两银子未还,员外要将小女抵偿,故此哀求员外,只是不允。”贺人杰道:“怎么五两银子,就要以女儿抵偿?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说道:“原欠我五两,三年未给利息,就是三十两。共欠三十五两。”贺人杰听说,冷笑道:“原来三年利息,就是三十两,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当初有借约没有?”老者道:“有借约。”人杰道:“既有借约,这银子咱给他还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银。”说着转身出店,一口气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两银子,复到酒店。向老者要出借约,当了大众,银约两交。老者收了银子,说声“不该”,出店而去。那老者磕头谢恩。人杰又向老者问明陶老儿居址,那老者这才出去。原来这陶老儿,就是陶家庙人。他仗着儿子是个武生,一味盘剥重利,强霸一方,人人侧目。贺人杰也便还了酒饭钱,大踏步走出去了。访了一日,无什消息,晚间仍回客店,见李五尚未回来。因想起日间酒店之事,等到初更时分,遂改扮行装,带了兵刃,由店后越墙而出,直奔陶老儿庄上而去。欲知贺人杰潜在陶家庄,毕竟何为,且看下回分解。

第313回 贺人杰有心盗员外 李公然无意救公差

  却说贺人杰改了行装,直奔陶家庄而来。但见他家房屋高大,里面灯光明亮。人杰悄立细听,正是陶老儿与他儿子在那里说日间还银子的事。他儿子说道:“你老人家年纪不小了,要这些银子何用?若说是留与儿子,我们也可以寻得出来。你老人家这一生也用不了,何必还将银子再做那盘剥重利的勾当呢?就使人家不敢与你老人家怎样,自己想想,也有些损德,而况终久都要出乱子的。”这陶老儿骂道:“你这小畜生!以为那皮箱内,有了二三百两银子,并有些田产,就算是个富翁了?你这样不长进的东西!老子帮你赚钱挣家私,你不说感激老子,反说老子许多不是。”说罢,气冲冲的拿了三十五两银子,进入内室去了。贺人杰也就追踪而去。到了后面,见是三间内室,陶老儿走入东南一间。贺人杰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来,两只脚挂在檐口,探身向房内望去。但见陶老儿在房内,开了皮箱,将那三十五两银子收入,又将箱盖关好,正欲下锁,贺人杰在檐下忽喊一声:“咱来也!”陶老儿一吓,赶出房外来看,并不见个人影。原来人杰喊了一声,即躲到夹弄里去。陶老儿见无人影,恐怕躲在那里,便往各处寻去。刚走到夹弄口,贺人杰便拔出刀来,跳出弄口,将刀向陶老儿一晃,说道:“要嚷我就砍一刀!”陶老儿吓得骨软筋酥,哪里嚷得出来?人杰便上前将陶老儿按住口,即在他身上割了一块衣襟,塞住陶老儿之口,又将他捆缚结实,抛在地下,然后走出来了。来到房内,将皮箱内所存的银子,共有三百余两,一齐取出,藏在身边,这才出去。刚至廊下,见对面来了个丫环,手执灯光,望里走去。贺人杰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环过去,复至丫环后面,一口气吹熄了灯光。那丫环吓了一跳,急急的走入里面去了。贺人杰就此上了房檐,仍回客店。

  丫环来到内室,原来是喊陶老儿去睡觉。谁知道到了房内,不见有人,又见箱盖大开,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报信,刚走到夹弄口,只听里面有呻吟之声。那丫环也不敢看,急急的跑至前面,告诉陶老儿的大儿子道:“老爷!老员外不知哪里去了。后边夹弄内,还听见有人在那里叹气。大爷赶去望望罢!不要有了强盗了!”陶老儿的儿子听说,赶着提了灯,手拿木棍,直奔后面夹弄而来。走进去一看,果然有个人睡在那弄内,仔细一望,不是旁人,正是他老子,被人缚倒在地,再看,口内还塞着衣襟。赶着将口内衣襟掏出,解了绑,扶起来,陶老儿已是不能说话。又停了一会,才抽了口气,扶住儿子,同到房内。去看皮箱,见那三百多两银子,连一毫都没有了。准备明日报官,暂且不表。

  再说张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赶斑鸠。出得衙来,一路赶去。直赶到柳溪村,那斑鸠忽然不见了。张才、李勇道:“难道有什么冤枉在此吗?”二人跑得汗流浃背,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见两个穿灰布衣的,一个大汉,一个后生,从小路上走来;那大汉在前,那后生在后跟不上,一着急,即跌了一跤,把脚上穿的靴子,脱落一只,露出尖尖的金莲来。

  那大汉看见,回转身来,将她扶起,又将靴子给她穿上。张才此时早赶过来,大声喝道:“你这汉子,要将这妇人拐到哪里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汉眼快,反把张才的手腕拢住,往怀里一带。张才站不稳,便趴下来。李勇见张才被大汉摔倒,赶着过来嚷道:“你这汉子,奸拐妇女,反将我们伙计拉倒,你这厮有多大胆?”说罢才要动手,只见那大汉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应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骂不绝口,却不敢站起来,与大汉较量。又听大汉对后生说道:“你顺着小路,遇了树林,就是庄上了。叫他们庄丁,赶紧前来绑人!”

  那后生答应,忙顺着小路而走。不多时来了许多庄丁,将张才、李勇捆缚个结实,带回庄去。

  你道这庄主是谁?原来姓樊名洪,是山阳县的武举。其人广有田产,极为霸道,专与县里的差役结交。那大汉就是他家总管,姓林名魁,颇有些武艺;樊洪极为相信,无论何事,总与他商量。他也借着樊洪的势力,无恶不作。张才、李勇到了庄上,樊洪叫林魁:“将这两厮吊起来,给我着实拷打。”林魁答应,当即吩咐庄丁将张才、李勇带进东屋,随用绳索背绑起来,吊在二梁上,喝令庄丁拿了皮鞭,抽了张才,又抽李勇。

  庄丁一面打,林魁一面问道:“你这两个,究竟是哪个衙门的狗腿?要想在爷面前索诈。我实告诉你,那妇人是我拐来的,你又怎样?”张才、李勇两个,便放出泼皮,任他怎样打法,还是嘻嘻笑。林魁没法,复走过来,又将张才抽了几下,正待要走,只见小童前来说道:“林大爷!员外叫你去吃饭呢!”林魁一面答应走出,一面也叫庄丁去吃晚饭。张、李二人见他们走了,李勇便悄悄说道:“张大哥,方才要不是你递过话来,我可实在忍不住了。”张才道:“你等着吧,等一会儿他回来这顿打,才够你驮的呢!”李勇道:“这可怎么好呢?”忽见檐口有个人影一晃,再细一看,原来不是旁人,却是李公然。张才赶着喊道:“好了!李老爷来了!你老快救小的们才好。”李昆道:“不要忙。”从背后抽出刀来,将二人背缚割开。李昆问道:“你们二人怎么到这里来的?”张、李便将追赶斑鸠,途遇大汉、后生的话,说了一遍。因亦问道:“你老也为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王的命,因此间三官庙道士赵气清被冤,徒弟王紫霞前去给他师父鸣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访,因打听这樊洪颇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看他的动静。不料你们被他捉了。现在你们二人虽是不能动弹,待咱将你们送了出去。你们可赶紧奔往陶家庙王家饭店,请贺小爷赶速前来,同咱捉拿樊洪、林魁两个。不得有误!”李昆随将他二人,用绳子从院墙上缒了出去。毕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解。

第314回 安人好德婆子陈情 恶霸惊心英雄得意

  话说李昆将张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们赶往陶家庙去,喊贺人杰前来帮助他。便复转身,仍由屋上往各处探听。走到后面上房,见屋内灯光明亮。他却伏在檐前,往下细听。只听一个婆子说道:“安人!你这一片好心,每日烧香念佛,只保小员外平安无事罢!”安人道:“今日听说又抢了一个女子来,还锁在那边屋里,不知又是什么主意。照这样不改,恐怕我这老命,还要送在儿子手里呢!我倒也罢了,死也死得了,只可怜我那媳妇,那样贤德,若再带累于她,岂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呢!今日抢来的女子,却顾不得了。另有了一个在那里了。”李昆听说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听那婆子说道:“你老人家可晓得,另外的这女子,这宗事可作的太狠了!我们庄南不是有个锡匠?

月前有病,小员外就时常上他家去。后来锡匠病才好,小员外就叫主管林管家施一计:叫冯氏告诉他男人,说她病时,曾许下三官庙烧香。这庙内有个后院子,是一块空地,并埋着一口棺材,墙脚倒坍了。我们林魁就在那里等他。”安人问道:“等他做什么?”婆子道:“这就是他们定的计策,那冯氏烧完了香,就要上后院子里小解,解下裙子来,搭在坟冢上,及至小解完了,那裙子就不见了。冯氏也不寻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门喊道:‘送裙子来的。’冯氏叫她男人出去。哪里晓得周二出去,就被人割了头去。这冯氏就告到县里:‘庙内昨日失去裙子,夜间丈夫就被人杀了。求申冤。’县官听罢,就疑惑是庙内和尚所为。随即派人前去查访。这三官庙,却不是和尚,是道士。

差人便带着道士,各处搜寻。寻到后院坟冢子旁边,见有浮土一堆,刨开看时,就是裙子包着周二的头。差人当时就把庙内道士赵气清拿去,用酷刑审问。他却不招,竞被县官收在监内。谁知气清有个徒弟王紫霞,募化回来,听见此事,他要去总漕施大人那里告状,替他师父申冤。我们小员外听见这个风声,叫冯氏改装,藏在我们的家内,听说今晚成亲。你老人家想想,这是什么事,平白的生出这等毒计来。”李昆在屋上听得真切,原来那个道士是真冤枉,心中大喜。复绕至东跨厅,轻轻落下。只听得屋内说道:“漕督施大人断事如神,如今这个法子,谁想的到你在这里?这才是万年无忧呢!”又听妇人说道:“我今日来,遇见两个公差,偏偏的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脚来,喜的好在拿住了!”

樊洪道:“我已告诉林魁,三更时把他们结果,就完了事咧!”妇人道:“若得如此,事情才得干净。”李昆听至此,暗道:“好一对恶毒的奸夫淫妇!”却轻轻进了帘拢,来至堂屋内,见那边挂着软帘。走至跟前,猛将软帘一掀,口中说道:“嚷!就是一刀。”却把刀晃了一晃,满屋里都有刀光。樊洪说声:“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宝剑,迎了上来。李昆暗道:“这厮光景是个会手。”一面暗想,一面将刀砍过去。樊洪赶将宝剑来挡。李昆复想道:“这房内如何厮杀。”遂望着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赶出来。李昆却在房外,将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着了一弹,“呀”的一声,手指一松,宝剑脱落在地。李昆赶着一个纵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当头砍下。

樊洪用手来隔,却迎着刀锋,一只手迎刃而断,跌倒在地。李昆复向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连搠了几下,樊洪已是不能开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块衣襟,塞在口内。此时樊洪却穿着短衣,李昆顺手将他的丝绦拿过,把刀衔在口内,就把樊洪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再见那妇人已吓倒在地,顺手提将过来,却把挂帐钩的绦子割下,将妇人也捆在一处,又割下一副飘带,将妇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来,只听一声嚷,却是林魁到东院持刀杀人,不见张才、李勇,只得来禀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说声:“不好!”

  往后一退,李昆便趁势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时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昆倒吓了一跳,再细看却是贺人杰。李昆这才明白,是贺人杰在屋上打出金钱镖,林魁着了一下。于是二人将林魁捆缚起来,此时庄丁都已来到。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来捉拿樊洪、林魁。现在二人并淫妇冯氏都拿到。尔等自系良民,与尔等毫不干涉。还有昨日樊洪抢来的女子,现在何处?尔等快快放出,咱老爷不累无辜之人。”众庄丁一个个都跪下来,齐声说道:“求老爷开恩!”

  李昆道:“你速将那女子放出,万事皆休!”众庄丁又磕了两个头,才爬起来出去,一会子,带了一个女子进来。李昆问道:“你这女子,因何被他抢进?你姓什么?家住哪里?”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陈,父亲叫陈德贵,家住陶家庙。昨日因往外婆家去,不料走错路途,走过他家庄前。遇着这里一个少年人,就喝叫壮丁,将小女子抢来,关锁在屋内,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还不曾晓得。”说罢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要哭,咱叫你父母领你回家便了。”便叫庄丁去到陈家送信,叫领人。又将樊洪的母亲请出来,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亲道:“皆是老身管束不严,他们自作自受。只求老爷们在施大人跟前,方便两句就是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15回 施贤臣因公参县令 朱壮士仗义救书生

  话说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却好陈德贵来领女儿回去,陈家感恩戴德,自不必说。李公然便令庄丁雇了两辆车子,将樊洪、林魁、冯氏三人,绑在车上,又到陶家庙王家饭店,招呼李勇、张才,又还了饭钱房钱,这才押解三人,一路进城销差。进得衙门,李昆将前后的话,禀明一切。施公先差人至山阳县,提赵气清到案,立刻升堂。将樊洪、林魁、冯氏等,严加审讯。三人毫无遁饰,一一招了。施公命他三人招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时赵气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带上堂来,问他斑鸠一事。二人发怔,想了多时,才想起道:原来这两个斑鸠,是三官庙内白果树上的。前因风雨打落,雏鸠将翅膀擦伤,多亏赵气清养在笼内。养好了,任其飞去,不意竟然会鸣冤。施公听了,叹惜不已,因将二人释放回庙。施公退堂,贺人杰又将陶家庙赠金,夜间盗银的话,说了一遍。遂将所盗银两,交存库中。施公点首称善。及至陶老儿报案,山阳县详报上来,施公早已知道。当传到山阳县,严讯了一回,说他:判断不明,因循致误,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补人员内,拣选精明干练之员,请补斯缺。

  再说朱光祖自从在赣榆县献计,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去,一年有余。近因事情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众家兄弟,并给施公请安。这日走至西坝,时将日落,忽然天下大雨。猛见一座庙宇,忙着走到山门避雨。只见一个小童,手内提着雨具,只呼:“相公在哪里?”喊了两声,无人答应,便自往东去了。又见庵内角门开处,出来一个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这里呢!”朱光祖一见,颇为纳闷,站起来便去追赶小童,将小童赶上问道:“你喊哪个?”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你家相公做什么?”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说在山门口等我。现在雨具拿来,他不知哪里去了。”朱光祖道:“这庵内,你家相公进去过么?”

  小童道:“向来不曾去过。”朱光祖心知有异,便对小童道:“你在这里等我,待我去将你家相公找来。”小童答应,仍在山门下等着。朱光祖便从角门飞身上墙,轻轻跳将下去。在黑暗中,细细留神。见有个道姑,一手托定方盘,里面热腾腾的素菜;一只手提定酒壶,进了角门。有一段粉油板墙,中间两扇板门,女尼将门一推,轻轻进去。朱光祖也挨进身躯,见屋内点着灯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窗外。只听屋内说道:“天已不早了,请相公多少用些酒饭,少时也好安歇。难得今朝下雨,天上还有云雨之时,岂相公倒忘了云雨之意么?”男子道:“我不懂什么云雨,只知读书人,心正而后身修。似这样无耻之为,断断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窗外听了,只是暗笑。又听女尼道:“读书也罢,修身也罢,且请吃了这杯酒,见见来意。”

  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么?”只听得当啷一声,酒杯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识抬举?且给你个对证,现在我们后面,还有一个卧在床上,那不是你的榜样么?”男子听了着急道:“如此说来,这不是你要害人了么?”女尼道:“说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殷殷勤勤的看待你;若要仍然固执,你不吃酒,我们就要请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这说,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却就要喊了!”女尼道:“我这地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便喊断嗓子,也没有人来过问。尽管喊吧?”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内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着喊叫,连忙将软帘一掀,答道:“咱来救你!”话犹未完,已经进了屋内。

  女尼见有人跳进来,这一吓却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向那男子问道:“先生为何到此?尊姓大名?”那人道:“学生姓杨,名叫柳村,乃扬州人氏。只因探亲来到这里,就在前街居住。

  可巧今日无事,出来闲游。不期天降大雨,未带雨具,便在这庵前暂躲,因此才叫小童回去取雨具来。小童走未移时,就承她开了角门,将我让进屋内。当时我并不肯进来,我却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许多不便之处。她们就再三拉我进来,关我在这屋里,怎么云情雨欢,说了许多混话。足下明鉴:尼庵是清净之所,如何说出这些话来?你道可着急不着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没意思。她既请你进来,又这样殷勤待你,你朱免太拘泥了!”只见杨生怒道:“足下如此说,请足下随遇而安罢!”朱光祖暗暗赞叹!只是女尼先前见朱光祖进来,倒吓了一跳;此时见朱光祖责备杨生,她便忘其所以,遂将一种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两个女尼,一齐斟上两杯酒,送到光祖面前说道:“多情的相公,请吃了这两杯美酒!”朱光祖接来一饮而尽。又将两尼的两只手,拉了过来,抚摩玩弄。那边杨生看见,大声说道:“这还了得,你竟忘却了男女授受不亲,实岂有此理!”杨生话犹未完,只见两尼口吐悲声,哀求说道:“痛死我也!”只听朱光祖一声喝道:“咱把你这两个淫尼!无端引诱人家子弟,废害好人,该当何罪?你等害了几人性命?还有几个淫尼?快快讲来!”二尼跪道:“庵中就是我师兄弟两个,还有一个道婆,一个徒弟。小尼等实实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后面的蒋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病,望乞老爷饶命!”杨生此时见朱光祖如此举动,方知也是个正人,向朱光祖说道:“足下幸稍存恻隐之心,饶她这一次罢!”朱光祖听说,也自好笑道:“今且饶你性命,尔可将后面那个蒋相公,速速给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两尼道:“小尼情愿给他送信,叫他回去,断不敢再留了。老爷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说罢,放了她两个。尼姑真如卸了拶子的一样。

  朱光祖于是同着杨生一齐出去。毕竟两尼曾否送出蒋生,且看下回分解。

第316回 报水灾贤臣查赈 勘河道父老拦舆

  话说朱光祖在水云庵救出杨生。次日又往庵中,走了一趟,问明那在庵得病的蒋生,果然走了,朱光祖这才奔往淮安而来。到了总漕衙门,见着施公及大众兄弟,无非彼此叙谈些阔别。朱光祖又将在水云庵救人的事,也略谈了一遍,众人无不畅快。闲话休叙。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带各府州的紧急公文,内中皆是禀报黄河决口,泛滥成灾。由德州以下,各州县被灾甚广,唯徐属一带尤甚,急急求赈,并呈请设法保护河堤。施公接着各处公文,心中颇为不乐,因道:“黄河为灾,何代没有,这是中国的大害。既据各属呈请放赈,设法保护河堤,以防冲塌。据此看来,本部堂不得不亲自前往一趟。”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饬各府县,将被灾处所,逐户查明,赶快具报;一面具折呈奏,查赈出巡。并声明总漕印信暂委淮扬海道护理。在署各员,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预为收拾,以备随行。不一日,奉旨已准,即着施公赶往灾区查勘,妥为赈济。

  当即将印信交与淮扬海道护理,并留褚标、朱光祖在署保护。

  一面传知本标各员弁,一体前往。此谕一出,早有山阳、清河两县,将夫马、船只预备齐全。

  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见上流水势甚涌。因道:“如此水势,若不赶将运河堤岸加修坚固,必致坍塌难保。”沿途节节留心,并与熟悉河工各员,细加商议。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当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传上船来,面问了被灾情形。幸海州所属不过淹没了些禾稻,尚无冲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灾较重处所,准其核实具报给赈,唯不准借端浮冒。州官答应退出,随即开船,往徐州进发。这日已到徐州境界,但见两岸一片汪洋,房屋田亩冲浸之处,不可胜数。又远远的见那些百姓,皆在水浸之处,搭了窝铺,借此栖身;儿哭女啼,凄惨情形,真是耳不忍闻,目不忍睹。此时徐州各属官员,俱已出来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禀见,施公大略问了一遍,当即上岸,乘轿与各官进城。黄天霸等众人,也一齐随着施公进城而去。

  施公进了行辕,各官参见已毕,施公便问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贵府将被灾处所逐户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计有多少户口?所坏田亩房屋,共有若干?淹毙人民,共有多少?”徐州府赶着回道:“卑职自奉大人札饬,当即督同委员,逐段稽查;并转饬所属州县遵照。今徐州一府,经卑职业已查明,具造清册,并当给各人户牌票。求大人核对后,可即按户给发。所有外属,有困路途较远,尚未报到的;有已据报查明,未将清册送府的。卑府连日已经加札各属,饬令赶速造具清册,以凭核实给赈,俾被灾之区,得以早日领赈,庶兔饥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听说点首。复又说道:“本部堂明日拟亲往灾区,踏勘一遍。贵府可与某同行。”徐州府道:“卑府自当伺候。”说毕,各官告退。徐州府回衙后,即将查明被灾户口清册,饬人送来。施公检阅一遍,心中暗道:“这徐州府颇有干办。而且所造册,皆是井井有条。待本部堂亲往查勘后,即可按户给发了。”次日,施公即带领随员,并徐州府印委各员,同至灾区,查看一遍,果与所造清册无异。施公大加赞赏,并饬令传知:被灾之家,定即于明日,在城内常平仓给赈。各灾户务持牌票,前往领取,毋得观望自误。当由各坊地保,传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辕。徐州府退出,一到衙内,分派各事,每三日轮换。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灾民前来,扶老携幼,络绎于路。两处仓厂司事人员,又将发出粮米数目,与灾民人数,核对不错。随即登缮清册,呈送到府,由府委员到仓盘查,再由委员出具盘查切结,三日一报。真个是有条不紊,恩译遍敷。

  那些灾民,亦复欢声雷动。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见知府如此认真,极加赏识,所有徐州放赈之事,及各属各县应办事宜,全责成徐州知府办理。施公即日起节,查看运河一带河堤,以备加修坚固,预防刷塌,并测量河道,如遇有淤浅之处,须设法挑浚,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这日离徐州府城约有八十余里,龙王庙地方,施公弃舟登岸,乘坐大轿,往龙王庙拈香。进香已毕,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听喧哗之声,震动远近。不一会,只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轿前,叩头不止,口称:“救命!”施公传谕:不许众口嚣嚣,若有什么情节,或是要赈,或是冤枉,只要带上三四个人来回话。手下人当即遵谕,传话下去,并带上四个乡民。只见那乡民衣衫褴楼,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轿前,只是口称大人救命。施公问道:“你们哪里人氏?”那四个乡民回道:“小人们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现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时常出来现形伤人。如遇腿快跑了,他便将小民等所住的窝铺,全行拆毁,铺内所有的东西,他也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闻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水怪,好让小民等得顾残生。”说罢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状,心中实实不安,便道:“尔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给尔等除害便了。”复又问道:“这水怪现在何处?尔等可知水怪从何处出来呢?”

  乡民又道:“离此不远,有一深潭,名曰白龙江,又叫龙窝,那水怪就在这潭里。每夜约二三更天,就出来了。”施公听罢,便叫乡民带领前去查看。约有半里路,乡民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涡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见满地窝铺,惨不忍睹,当令乡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实实不乐,便与大家商议道:“此间百姓不幸遭此水灾,已是可怜已极;再有水怪扰害,更是可惨了!”计全在旁说道:“据守备看来,照那乡民所说,既不伤人,而又拆毁窝铺,抢掠物件,其中定有原故。”黄天霸也就说道:“大人的明鉴,计守备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将今夜前去,以代百姓除害。”毕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17回 黄天霸怒擒水怪 何路通独探龙窝

  话说黄天霸听了计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动静,将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听说道:“黄贤弟不可卤莽,须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间百姓遭此大难,苦不胜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恼。今晚定要前去。而况末将战争之事,已经历过多少,何怕一个水怪呢?大人不必疑虑!”计全道:“黄贤弟不必拘执,今夜前去,看看动静,未为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们再作商量,总要将他除了,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计贤弟之言,甚合吾意。黄贤弟亦不必徒抱奋勇,见机而作便了!”黄天霸见施公准将前去,这才唯唯退下。到了晚间,他便带上兵刃,独自上岸,来到窝铺面前。叫灾民腾出一个窝铺,进去坐下。又叫几个老民进来,大家席地而坐,细细问了水怪来踪去影,可有什么声息。

  众灾民道:“也没有什么声息,只是嗷嗷的乱叫。”黄天霸道:“咱今夜给你们除怪,你们可仍在各处隐藏,咱就在这里等着。可有一件,你们不许乱嚷,恐怕水怪通灵,要被他知道,他便不出来,咱也不好去拿了。”灾民齐道:“遵命。”登时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只是悄浯低言,努嘴打手势。黄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怜。后又问那水怪是什么形状,究竟怎样凶猛,龙窝究有多深?众灾民道:“那龙窝究竟多深,我们亦不知道。但是那里有个漩涡,那点儿地方,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平时客船往来,到了那里,没有一个不担心的;而况现在又出了怪物,此时若不除害,就水势平了,那点儿地方比从前更加难过了!老爷可真正要开恩,等今夜水怪出来,务要将他捉住,救我等性命。”黄天霸道:“尔等休要声张,等那水怪出来,帮我拿他。”众灾民屏声敛气,只等水怪出来。

  等至二更时分,只听水面上忽哗喇一声响,黄天霸将身躯一纵,跳出窝铺,伏在黑影之中,又将金镖掏出。只见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来,只是披头散发,面目不分,竟奔窝铺而来。黄天霸等那水怪来得切近;便悄悄的尾在后面。忽听窝铺内众灾民齐声嚷道:“妖怪来了!”黄天霸也不答应,即将金镖拿在手中,在水怪后面,大吼一声道:“何方妖怪?往哪里走?”刷的一声,一镖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后。只听噗哧一声,水怪往前一栽,猛回头一看。黄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头的这个当儿,手一扬又是一镖打去,那水怪躲闪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门之上,只听噗的一声响,那水怪“啊呀”一声,叮咚栽在地下。黄天霸急赶向前,将那怪按住。此时窝铺的灾民早已出来,一齐拥上,将那怪物按住,抬入窝铺。那妖怪哼声不止。大家一看,原来不是水怪,却是个人,外穿皮套,装作水怪模样。急将他皮套扯去,见他血流满面,口吐悲声,哀哀求道:“爷们饶命!”刚说至此,只听那边窝铺后,又长喊道:“怪来了!”黄天霸连忙赶出,仍然伏在黑暗之处,见是两个。天霸掏出两枝金镖,见那怪来得切近,手一扬,头一镖打去,正中头一个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个水怪,见头一个被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识破,赶着转身回去。黄天霸大吼一声道:“往哪里跑?”急急追赶前去,那水怪听见有人追赶,更加跑走如飞。及至黄天霸赶得切近,一镖打去,早听见水面噗通一声,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来,见那中镖的水怪已被拾入窝铺里面。黄天霸也进入窝铺,但见那些灾民,早将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绳索捆个结实,你一拳,我一脚,在那里乱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嚷嚷说道:“这几个水怪,平日那样凶恶。不是被老爷识破,谁知道他是假的,专来抢我们东西呢?”

  黄天霸看着他们也实是可笑,随即叫他们将两个假水怪,一齐抬了上船见施公,回明夜间捉拿的情景。施公便叫将假怪物押在舱后,等到回至徐州,再行审问。黄天霸又禀道:“那龙窝以内,一定是这水寇的窝巢。并据灾民详说,不但现在假装水怪,出水现形,以图抢掠;即是平时,未有水灾的时候,那个漩涡的地方,凡遇往来客船,在那里沉没的,实在不少。据末将愚见:在先并非假装水怪,专门劫掠客船;现遇水灾,客船稀少,他们无可劫掠,遂想出这个主意,借此抢掠些东西。若不设法捉尽,虽现在有官兵,走后仍受其害。虽假水怪暂时不敢出来,但是不尽拿完,将来商旅行船,还是要受其害的。”施公点首道:“据黄贤弟所言,非捉拿尽,不足以绝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尽?且不知他窝巢在于何处,如何拿捉呢?”只见何路通在旁说道:“大人这倒可以不必过虑,黄贤弟既能将岸上的擒捉,千总亦可将水内的擒来,一同为民除害。偏是千总不能去捉那水怪么?”李七侯也便应声道:“何大哥既愿前去,小弟亦愿同往的。”施公道:“二位既有此绝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驱除殆尽了!”说罢,二人退下。何路通、李七侯当即饱餐饮食,各人换了水靠,暗藏干粮,以防伏水时要吃。何路通便携了钩镰拐,跳入水内,独探龙窝去了。不知那龙窝内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第318回 假水怪抗敌尽遭擒 真妖魔待人方出现

  话说何路通拿了钩镰拐,跳入水去,运动精神,睁开二目,直往龙窝而去。走了一会,已到那里。只见水势回环,深不见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见左首有个窟窿,约容一人行走。

  何路通道:“难道这个窟窿里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窝巢不成么?我且进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当即缓缓而入。走未移时,渐觉宽敞,又有了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见一座房屋,但不高大,也有七八间。何路通又向那房屋处所走去。到了屋外,却不见人,只听屋里有人言语,便悄悄的立在屏外细听。只听里面说道:“昨日王二、张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么样了。我们既是同伙,也该出去探听探听,不能叫他二人在那里受罪过。”何路通听得真切,复悄悄的走了出来。

  才出洞口,忽听后面水声泼刺,知道有人出来,赶着走了几步,向旁边一闪,睁开二目,侧目观看。但见由洞口走出一人,穿着皮套,一手提着铁棍,一手乱摸。何路通知此人水中不能睁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领,是难以手代目了。”即将钩镰拐拿在手内,等那人走过,他便从后面追来。赶得切近,对准那人背上,就是一拐,已将那人后背钩住,又复向怀里一拉,再向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连个“嗳呀”也不曾喊,便脸望下背向上,趴在水底里。何路通又将钩镰拐往上一提,复在肋下刺过去,再向外抽出。可怜他一缕幽魂,已早在蛟宫安顿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见一个乱摸出来。何路通仍照前那个办法,即刻又了结一个。不到两个时辰,一连杀了两个。何路通暗道:“照此没用,再来几百个,也毫不费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来帮忙?不如独自进去,将这一起杀尽了,显显我何路通的手段。”复又沉吟道:“即使他们这一起毫无本领,他终久是以逸待劳,我究竟是深人险地。万一被他围在里面,我又不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个帮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处,一立身钻出水来。

  却好七侯仍在那里等候,一见何路通回来,便道:“探听如何?”何路通道:“探是探明白了,却已被我杀了两个。但是他们窝巢里面,不知还有多少。我恐寡不敌众,有误大事,因此前来约你同去。”说罢,便齐钻入水内。不一会已到龙窝,何路通在前,李七侯在后。再向窟窿中走进。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声一喊,直杀进去。那些水寇见外面有人杀进,一齐提了兵刃,尽杀出来。何路通与七侯且战且走,将他们诱出洞口,两个人一口气,连杀了四五个。正在杀得高兴,猛然见后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赶着知会七侯,一齐闪开,让他过去。再一细看,他却比前几个不同,也能睁眼——原来就是水寇头领,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杀了,他得了信,奔出来报仇。何路通见他走过,便从后面跟来。毛宏见前面并无敌人,复又回头来杀。何路通来得飞快,就趁毛宏回头这个时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赶着拿刀来迎,不期李七侯已绕至毛宏后面,他便将钢刺在毛宏背后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刺着了一下,正欲转身去挡,迎面何路通的拐又复打来。前后夹攻,任他毛宏本领高强,已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内。何路通赶着上前,将他按住,又在他腰眼内,用磕膝一捺,他的气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张,咕噜咕噜,连吸了几口水下去,登时把个毛宏呛的迷了。二人就在水内将他绑好,抛在一旁。此时李七侯已进了窟窿,寻了一寻,只捉得两个没用的东西。再一拷问,再没有别人了。李七侯就带了这两个,复出洞来,与何路通合在一处,把毛宏也推在水面,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灾民,抬到船上,见施公禀明一切。施公即令:“将毛宏等分别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毕,再行审问。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当时拨了一只快船,将毛宏等五人,一齐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随即开船,往上流一带估工去了。

  过了两日,河工看毕,即令河工委员分段修筑。施公仍回徐州,再办理灾民善后事宜。这日已到徐州城下,当有官员出来迎接。施公进城,仍在行辕住下,安歇一日。次日,将毛宏等提案,讯了一回。毛宏等直认不讳。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问徐州府所放之赈,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属各县灾民俱可暂时安逸,心中不觉稍安。这日晚间,坐在行辕,拿着一本书,就灯下看视。时将夜半,星月满天。忽听后面楼上,一阵狂风,吹了过来,将屋内灯光,吹得半明半灭。施公吓了一跳,正要喊人。只见窗前有一个怪兽,眼如铜铃,口似血盆,头若巴斗,一身的绿毛,约有七尺多长,跳跃飞腾,正从窗前扑进。施公被这一吓,遂大声喊道:“你们速来拿怪!”

  此时,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贺人杰睡在施公贴近那间房内。忽被施公喊了一声,将他吓醒,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拉着朴刀,飞似的往外跑。一面说道:“大人勿怕,贺人杰来也!”

  话犹未毕,一轻身,已经进了施公卧房。随即问道:“怪物现在哪里?”施公道:“正在窗外。”人杰出外寻找一会,复至各处寻找,毫无影响,正欲回来,忽见后面一座高楼,心中暗想:“难道那怪物在这上面么?”信步行来,到了楼下。但见楼前挂着匾额,上写“斗姥阁”三字。人杰仗着自己本事不怕,将刀砍下锁头,推开楼门,直闯进去。人杰一时兴起,便将身一纵,飞身而上,四面一看,空无所有。唯中间设一座神龛,内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观看,忽神龛前一阵狂风。人杰说声:“来得好!”毕竟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319回 斗姥阁放胆独降妖 殷家堡同心议劫饷

  话说贺人杰飞身上了斗姥阁,只见神龛前一阵狂风大作。

  风过处便从神龛背后跳出一物,直望人杰迎面扑来。人杰喝声:“来得好!何方妖魔,敢在小爷爷跟前放肆!不要走,待小爷爷擒你!”说着,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见来得凶猛,一声大吼,平地又起一阵怪风,只吹得人杰站立不住。等风过处,妖怪已不知去向。人杰哪里肯舍,便在楼上四面寻找,不见形影。忽见楼窗呵嚓一声,那妖怪手执双锤,从窗外跳入,平空举起双锤,望人杰打下。人杰见来势凶猛,即望旁边一闪,只听得楼板噗咚一声,将楼上四面震得各处摇动。那妖见双锤未打到,复转身躯,圆睁二目,又奔人杰汀来。人杰仍望旁边一跳,那妖又打个空,只听乱吼起来,举起双锤,复又扑到。人杰此时已将金钱镖掏出,看他来得切近,手只一扬,两个金钱镖认定妖怪两眼打去。那个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张牙舞爪扑来,忽然迎面两物飞到,正中面门。那妖吼了一声,弃落双锤,反转身从窗外跑出。贺人杰死不肯舍,亦从窗外飞身下楼,紧紧追去。妖精前跑,人杰后追。绕过斗姥阁,有道院墙,中间有道小门。那妖怪进了小门。人杰直追进去。那妖精见了人杰追得切近,复返身将前爪一扬,猛然扑到。人杰手急眼快,将身一偏,那妖怪扑个空。人杰趁势一刀砍去,只听那妖又吼了一声,在地乱滚。人杰赶上一步,一磕膝将妖怪按住,正要举刀复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约有半刻,才清明些,睁开二目,只见妖怪已毫无影响。再一细看,自己膝下却磕着两柄铜锤,颜色斑斓,实在可爱。心中暗思:“怎么那怪物忽然变作铜锤呢?且莫管他。”说着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称手。此时天已大亮,拿着铜锤,仔细一看,见上面还刻着字,写道:“山东贺人杰用,凭此建功立业。”人杰好不欢喜。

  且说施公从人杰去后,静听动静。始则听楼上喊杀之声,不绝于耳,渐渐听下去,又毫无动静。恐人杰有失,赶着将黄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怪。黄天霸等听了此说,也是吃惊不小,乱纷纷赶着前去。大家跑到楼上,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只见满地灰尘,有许多脚迹,窗门是开在那里,心中颇为疑惑。

  复又下楼,各处去找。走至楼下,正见贺人杰笑嘻嘻的迎面走来,左手提刀,右手拿着双锤。人杰对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铜锤便是妖怪!”天霸道:“这小子倒会撒谎,哪有此事?”人杰道:“叔父不信,请看锤上还有字迹,说留与侄儿用的。”黄天霸听说,随接过来,大家一齐观看,见上面果有字迹。贺人杰又将捉怪情形说了一遍。李昆在旁说道:“诸位兄弟,难道忘了咱的那柄宝剑,不是也如此得来么?”大家称是。于是一同往见施公,禀明一切。施公啧啧称好。不一会,徐州府进来禀见。施公叫请。知府进内,参见已毕,先谈了些公事。随后施公便将如何遇见怪物情事,说了一遍。知府当即贺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贺小将军的造化。贺小将军及所得兵器可能请来一见么?”施公道:“使得使得。”当即命施安去传贺人杰,并令将铜锤带来。施安去后,一会子贺人杰持了铜锤,进了书房,先将铜锤摆下,后与知府行了礼,已毕。知府便先看了铜锤,已是啧啧称羡,然后又问了贺人杰的年纪,更是赞不绝口。施公又将贺天保在江都县如何解围,如何投诚,如何惨死;贺人杰如何奉母命前来,如何在摩天岭设计盗回印信的话,细细说了一遍。知府极加赞赏说道:“贺天保可谓义士,今日得有此儿,亦不负当年那番所为。虽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则诸位将军,亦何能愿为心腹,成为国家栋梁之臣。就这贺小将军,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实深钦佩!”施公又谦让一回。知府更赞了两句,方才告退。施公即传知各人,预备回辕。

  过了一日,施公启节,各官恭送,不必细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门。当由淮扬海道送过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将放赈灾民,动发仓谷,估修河工各情形,具了奏折,并发出去。过了几日,奉旨着照所请。旋又接到部文,装运本年应解粮米,并奉旨着一半给价,即行押运来京。施公接着部文,一面札催粮道,及各府州县应解粮米,及给价银两,飞速如期交库。各府州县接到催札,赶即运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兑,一面催船装运,所有给价银两,装入木箱。即派计全、关太,遵旨押运到京。谁知关、计二人不去解饷,不过无荣无辱,只这一去,闹出一个天大的乱子来了。

  只因德州地方,有个殷家堡,这堡内全是姓殷。周围有四十余里,也遇了点水灾,地方官未曾具报。施公放赈,也未查到此处。殷家堡内的人,即大为不平,打听得漕粮银饷行将北上,即大家议论,欲将粮饷劫下,来为赈济之用,因此存了这个心。所以关、计二人险些儿功名送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0回 失饷银关太受伤 急搬兵计全报信

  话说殷家堡因遇水灾,地方官未曾具报,那殷家堡内,周围二千多户,忿忿不平,因与堡总商量。这堡总广有田产,家道饶裕,单名一个龙字,绰号镇山东。膝下有四男一女:长子名猛,绰号双枪手;次子名勇,绰号赛仁贵;三子名刚,绰号一声雷;四子名强,绰号飞天虎。父子五人俱练就一身武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唯有女儿名唤赛花,也有个绰号:云中雁;却生得美貌异常,更是武艺精通,性情刚烈。还有绝技,惯用连珠弩箭,一百步外发射,万无一失,殷龙最为溺爱,今年才交十六岁,尚未配人。只因他平时常言,若非武艺精通可称对手的,虽老不嫁,至于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计,只要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从。因此留心选择甚苛,尚未许字。这日殷龙在家无事,正与儿女讲些枪棒,谈谈家事,因说道:“各处大闹水灾,房屋田禾,伤的勿计其数。我们这堡内,虽小有伤损,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伤,还算不幸中之大幸。”父子五人正自讲说,忽见庄丁进来报说:“现有五团十六保到来,要见庄主,有要话面讲。”殷龙心中疑惑道:“有什么要紧事,都来会我?”即叫庄丁去请。那五团十六保一齐进来,大家齐声说道:“只因为我们堡内遇了水灾,田禾产业,伤的不少。本处地方官不曾具报,这也罢了,唯有那总漕既然各处放赈,为何偏把我们堡内忘了?难道我们二千多户,全不是国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个总漕,不能从公办事,我们可也要对不起他了。现在探听得运粮北上,这粮米银饷,皆要走我们这里经过,我们是要借他些粮饷,大家赈济赈济。因此前来,说与你们知道。”殷龙听说,大声喝道:“你们莫非是要造反么?皇帝家的国课钱粮,就敢乱去打劫。若说施公未曾放赈,他也不是有心偏废,只怪我们这地方官混帐,他不曾具报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眼,这件事亦未尝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赶到淮安去告。你们这两层都未想到,偏要去劫粮饷。不必说国课钱粮运赴京师,沿途自有人保护;而况施公手下能人极多,诸如黄天霸等人,谁人不晓?你们如此想法,岂不是活得不耐烦!”大家听了这番话,知道殷龙不肯,复齐声说道:“你老人家如此说法,倒不是施不全偏心,反是我们不是了!也罢,你既惧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黄天霸那厮英勇,我们也不便强求你老。我们拚着大家不要头,准备与施不全见个高下。”说着就一哄而散。

  殷龙犹恨恨不已。此时殷猛等四人,便向殷龙说道:“他们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亲偏护施公,只怕一定要闹出事来,这便如何是好?”殷龙道:“孩儿们不必多虑,为父的不应允,他们如何敢行?也不过嘴里说说狠话罢了!”殷猛等又道:“父亲倒不可不防备。他们这一回,实做成个众怒难犯了!”殷龙道:“孩儿们也太过虑了,为父的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来多说。五团十六保诸人从殷龙家出来,个个忿恨不已,都说他偏护施公,惧怕黄天霸。于是大家商议,将各团各保二千多户,齐集赶来,先把殷龙这番话告诉了众人。都说不要殷龙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轰轰出色惊人的事来,偏要将饷银劫下,作为赈济,大家摊派。合该有事,这二千多户听了这话,便一口同音,竟没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听,只等饷银经过,即便动手。

  再说关太、计全奉了施公之命,押运粮饷,在路行程不止一日,这日到了德州。那殷家堡内顽民早知道了,于是各带兵刃,共有五六百名,暗藏在西山岭下。关太、计全押十几辆大车,正望前行,看看到了西山岭下。只听一声嘈嚷,山岭下跑出五六百人,个个手执兵器,齐声说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灾,总漕施大人不曾到我们这里放赈,我们现在没有得吃。田禾产业,俱被大水冲尽。我们奉了堡长殷龙之命,闻知总漕运解粮饷到此,特地叫我们前来,将这饷银借下,好让我们分派些,去买食物度命。”说着蜂拥上来。关太、计全看这光景,飞马上前,横刀拦住。那些顽民哪里肯退,只顾抢着车辆,推了就跑。关太、计全分头去杀,那些顽民围绕不走,更以兵刃交加,不分轻重,乱杀一阵。关太、计全看看抵敌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领兵前来问罪。哪知那些顽民围绕得如铁桶一般,冲突不出。关太杀得火起,大喝一声,手举倭刀,砍伤了两个,正要冲出,忽然马失前蹄,将关太跌落在地。那顽民见关太从马上跌下,大家一齐上前,举起兵刃,只是乱砍。关太赶着爬起来,手执倭刀,复砍死两个,自己的大腿、背膊上面,却也着了两三刀,幸亏不在致命处。

  计全也被人围住,虽是乱冲乱杀,终久不得出来。正在着急,忽听一声嘈嚷道:“饷银已尽推回去了,我们走罢!”那些顽民一哄而散。关太、计全不敢追赶,奔回淮安。到了衙门,随即去见施公,将上项话说了一遍。施公大惊,立即调齐本标亲兵五营,着黄天霸率同各员弁,星夜驰走。郝素玉因关太身受重伤,一来要去看视,二来要去报仇;张桂兰恐怕黄天霸性暴有失,也要同去。施公俱皆应允,即日督兵起身。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1回 国法难容兴师问罪 天良不昧遗书通情

  话说殷家堡顽民,假称殷龙之命,将关太、计全所解饷银劫去。关太受伤,计全赶回淮安,请兵问罪。当时施公命黄天霸统领漕标亲兵五营,二千五百人,着李昆为先锋,李七侯、何路通为左右翼,计全为行军参赞,贺人杰、金大力为随营将佐——关太现在身受重伤,一候金疮痊愈,即着关太为副统兵官。施公派委已毕。当下郝素玉因关太受伤,要去看视;张桂兰也要随同黄天霸前去,剿灭奸民,一齐去禀施公,情愿随营效力。施公也就应允,随即分兵动身。黄天霸等人,亦即带兵丁陆续前进。

  再说殷龙访知五团十六保诸人,齐集堡内,大众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岭下,已将饷银抢下,并伤了解饷官一员,打散护解亲兵等人,知道这个乱子闹大了。当即着人传知五团十六保,来庄议事。那五团十六保头领闻殷龙传他们议事,也就齐集一处。大家议道:“堡总传我们进去,一定是为抢饷银一事。我们既做了下来,万不可虎头蛇尾。所有银子,大家不许稍动一点儿,就是堡总问起,我们也是这种说法。”殷龙一见他们齐来,便大怒骂道:“尔等做的好事,胆敢聚众去劫饷银。不日大兵下来,尔等如何处置?”五团十六保一齐说道:“我们这堡内也有二千多户,一家出一个,也有二千多人,便齐心与他打仗,有什么要紧呢?”

  殷龙听了,更加大怒,即叫庄丁将他们个个缚了起来,听候送官,尽依法惩办。那五团十六保诸人听了这话,不由得庄丁动手,一个个提起两条腿,飞跑个干净,把个殷龙只急得怒发冲冠。当有殷猛上前说道:“父亲不必如此发怒,依孩儿的主意,不若先写一封书信,将此中曲直辩明:并非父亲使令,他们假词,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将此书送去,愿将饷银送还。他若答应,我便前去谢罪,并送还饷银;若不答应,只好让他来打。我们却不可与他对敌,只宜固守土围,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惨。万一与他交手,切切不可伤他一人。一面我们将土围上面多设擂木炮石,多派人看守。即使官兵前来攻打,只可将炮石放下,不许他前进。一来使他知我等实非有意,不过因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顾身家;二来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厉害。可有一件,他的饷银,却不能丝毫动用,必须知照五团十六保,说就此事。既已闹得如此,我们亦不得不出头,叫他们将饷银一起抬到我处,以便将来充用。还要叫那二千多户,等官兵到来,那时或守或战,都要听我的号令。”

  殷龙听了点头道:“吾儿之言,甚合吾意。”当下殷龙使传知五团十六保,便告明此话,叫他们传知各户,一齐预备。五团十六保听了这话,个个喜不自胜,一面将饷银抬送到殷龙家内,一面传知各户,赶紧预备抵敌。二千多户,也是家家情愿归殷龙约束。殷龙又连夜将土围上面添设擂木炮石,护庄河内又钉下排钉,浮桥又重新修造坚固,各路要隘村口又设下木栅,上下皆密钉排钉。每一处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备自守。诸事已毕,又写了一封书信,专等官兵到来,遣人投递,暂且不表。

  再说李昆带领五百人马,一路上风驰电掣,直望殷家堡而来。路经小角镇,便至关太寓处,即说明一切。此时关太伤痕已好了一半,听见施公发了兵来,又命他为副统兵官,心中颇为得意。当下李昆稍谈了片刻,李昆即辞别关太,仍然赶紧前行。此时沿途人民,皆晓得殷家堡劫去饷银,施大人发兵剿灭,无不惧怕。这日李昆所带兵卒已在西山扎驻,正坐在帐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计策。忽见兵卒推推拥拥,拿进一个人来,喝令他跪下,望着李昆说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个奸细,请令定夺。”李昆道:“将那人推到帐下来。”那人便跪下说道:“大老爷在上,小民并非奸细,实因奉我家庄主的令,前来下书的。今有书在此,大老爷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开细看,但见上面写着道“殷家堡堡总殷龙,谨致书于黄大总戎麾下:前者,因堡内偶遇水灾,伤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报。堡内村民,已自愤愤;嗣闻总漕施公开仓发粟,村民等又自窃喜,以为可得博施之惠,无不引颈而待。迨未沾恩泽,村民又聚众前来声称:闻有漕总应解饷银,行将经过,拟往截留,作为赈款。某以国法难容,晓谕人众,并且痛加责备:罪该万死。讵料因此衔恨,异口同声,皆以某趋附官长,不顾乡梓。暗地聚集堡内二千多户人民,不与某知,胆敢假某为名,肆行劫掠国帑。事后觉察,已无可及。似此目无法纪,实属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攸归;事前既不能严密防范,临时又未及驰往保护,以致变生仓卒。今大兵所指,虽将堡内人民杀灭殆尽,亦不为无辜。第念愚民无知,良莠不一,倘尽加屠戮,实足伤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国帑,丝毫未散,似与擅自动用者,略有区别。且该村民等,并非敢效强寇所为,实迫于饥寒所致。某等敢冒死待罪,请为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剿灭,某谨以国帑如数呈缴;并缚呈首犯,请申国法。不胜待命之至。某昧死谨上。

  李昆看毕大怒,将原书撕得粉碎,赶出来人。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2回 赛仁贵独挡护庄河 李公然一打殷家堡

  话说李昆将殷龙书信,看罢大怒,喝令乱棒打出。兵丁一声答应,一齐上前。那人抱头鼠窜,赶奔回庄,将以上的话,与殷龙说了一遍。殷龙便叫他退下,随与殷猛商议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们已有准备,等他来攻打便了!”殷龙亦无可奈何,只得传令各处严加防守,布置得十分周密,不表。

  再说李昆自将殷龙的下书人乱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后来一想:“各兵丁远行困乏,让他们休息一月,明日再衍出兵。

  好在一个殷家堡,还怕他跑了不成?”因此当日并未出阵,却派了几名兵丁,往殷家堡去探听路径消息,以便进出。几个兵丁访了一日,回来禀道:“小的们奉令探访,现已探得真切。

  西山堡是殷家堡内二千多户总口;东西两庄口是殷龙庄上的分路。东庄口却是临河,非船不能进去;西庄口又是临山,有一条小路可通,只能容一人行走。护庄河是殷龙庄上的防御,四面皆有土围。现在已一律预备坚守:东西两庄口,添了木栅;西山嘴设了擂术滚石;护庄河一带土围上面,也有擂术滚石、鹿角灰瓶之类,预备得甚为坚固。”李昆听罢,饬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饱餐战饭,预备出阵。李昆戎服,手执烂银枪,腰佩宝剑,坐下快马,一声炮响,率了五百名兵卒,杀奔殷家堡而来。真是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战;或是夜间穿夜行衣,暗到人家将人捉住那种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抢劫国粮,题目极其重大,所以前来剿灭,也要冠冕堂皇。施公既派黄天霸为统帅,李昆为先锋,是师出有名,欲申天讨。

  所以李昆今日出阵,便不能如从前短衣束扎,手提朴刀,身藏暗器,不脱他本来面目,必要得戎装戎服,骑马端枪,才合先锋的身分。一路下来,不必说黄天霸等人是戎装戎服,就是张桂兰、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将的装束。只有一个金大力不善骑马,还是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却说李昆带领五百兵丁,到了护庄河,排开阵势。李昆首先出马,喝令土围子庄丁:“叫殷龙死囚出来打话!”庄丁答应。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围,高声说道:“哪位将军呼唤?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龙,乃是个少年,约有二十多岁,生得仪表堂堂,颇为不俗,手执方天画戟,也是戎装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来答应?快叫殷龙那老逆贼早早出来受缚,免得你家堡内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来,生灵涂炭,侮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龙次子殷勇便是!将军尊姓大名?”李昆道:“咱乃漕总老爷标下实授千总,现为黄副将麾下先锋,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来昨日所上的书,是送差了。本来送与黄统帅,送书人误送在将军那里,所以将军见怒。今将军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将军俯纳!

  昨日所上之书,本非怙恶,无奈将军不容,反说殷某父亲狡猾,希图避重就轻。却原不能怪将军见疑。但是我父亲有不能亲自请罪者三:我父亲去请罪,万一将军不容,就此按了国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户,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令出围,亦恐我父因事不关己,反遭执缚问罪,二也;我父亲既上书求救,允将饷银、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亲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负荆,谨谢失察之罪。将军既免得厮杀,念我父亦可辨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才上书通诚。不料将军不容,某等亦无可如何,只好听之而已!”

  李昆大怒,遂拍马挺枪直杀过来。殷勇也即出了土围,上马出迎。各庄丁跟随在后,也是手执器械,摆开阵势。李昆一枪刺到,殷勇赶着架开,二马过门。李昆拨转马头,顺手一枪,从殷勇背后刺到。殷勇即将画戟在枪上一拨,李昆觉得震手,暗道:“好大膂力!”急抽回枪来,复一枪杆,认定殷勇当头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说道:“将军且稍息雷霆,某已让了一枪,切勿谓某甘心相让。”李昆哪里肯听,急将枪杆收回,复一枪,对准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个不知进退的东西,他倚仗官势,欺压殷某,若不放点本领与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厉害。”想罢,即将画戟掀开李昆的枪,大声喝道:“将军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辈。不过村中顽民,自知闹出事来,某等不无微罪,所以不便与将军较量。若将军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认得将军,这画戟认不得将军了!”

  李昆大怒,也大声喝道:“好大胆的匹夫!你敢抗敌大军。老爷若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锋。”说着又是一枪刺来。殷勇此时真是性起,将手中画戟一摆,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四面杀来,把个李昆杀得不必说不能取胜,真个是连一枪都不能还他,看看抵敌不住。殷勇也就虚晃一枪,说声:“将军请自回营,殷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说罢,飞走入土围去了。李昆见殷勇退入土围,便喝令兵丁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声喧嚷,个个皆横冲直撞,望土围进攻。毕竟能否攻打得下,且看下回分解。

第323回 双枪手巧敌关小西 一声雷吓退金大力

  却说各兵丁奋勇去冲土围,走至切近,只见土围上面擂木滚石,直打下来。各兵丁不能进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开。李昆见此情形,只得鸣金收军,退回本寨,休息一夜。次日带了兵丁,又来攻打。殷勇却未来,李昆在马上便自辱骂,土围上毫不见怪。李昆喝令兵丁百般的辱骂,仍是不答。在土围外骂了半日,只见里面闪出来一人,也是戎装打扮,手执双枪,坐下白马,一声喝道:“来者休得无礼,咱来会你,大战一百合。”只见吊桥落下,飞马过来。李昆也不答话,见他马来得快,即将马头一领,迎面一枪,当胸刺到。殷猛说声:“来得好!”将左手枪一拨,右手枪在李昆腿上刺来,李昆赶着让过。两匹马各自过门,复兜转马头。李昆一枪从殷猛肋下刺进。殷猛便将右手枪望下一磕,左手枪急向李昆腰下刺来。

  李昆正欲来迎,殷猛已将左手枪收回,右手枪复向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赶着去架,殷猛枪又收回,只见他使出花枪的妙法,前后左右,共计六十四枪,把个李昆围裹得不能逃脱。杀到未了一枪,也似殷勇那样,喊了一声:“我去也!将军请自回营罢!”话犹未定,已飞过吊桥,进入土围去了。李昆还要赶去,只见吊桥高提。李昆没法,闷闷不乐,意欲晚间飞越进去,又恐寡不敌众,无计可使,只好等大兵到来,再作计议。

  却好次日黄天霸等已率领大兵行抵,当下立了寨栅,安营已毕。李昆便去参见。黄天霸即刻相见。李昆见了天霸,将连日出战情形,说了一遍。又将下书求和各节,细告天霸。当下计全说道:“照此情形,这殷家堡急切断难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设险防守,甚为得当,倒不可小觑于他。”此时关太疮伤已愈,一齐前来,当下在旁怒道:“计大哥何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敌众,所以小弟被他砍伤。今者,大兵到此,小弟伤痕已好,明日出阵。若不将这殷龙捉住,以消前日之恨,誓不回营!即烦诸位兄弟明日观阵便了!”说罢,李昆回营。大家亦各去安歇。次日一早,排齐队伍,直抵殷家堡护庄河前。关太戌装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挂倭铁短刀一柄,坐下枣骝马。后面打着大纛旗,旗上显出斗大的“关”字,前面排立着一百校刀手,真个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关太催开坐马,扬鞭遥指着土围上面喝道:“尔等听着!咱关老爷特奉施大人将令,前来活捉殷龙问罪。尔等须早早将逆囚送出,若再迟延抗拒,咱老爷打破尔等的巢穴,必要杀个鸡犬不留,那时悔之晚矣!”话犹未完,只见土围上栅门开处,冲出一个人来,手执双枪,坐下快马,到了吊桥口。

  关太大怒喝道:“尔系何人?快留下名来!”那人答道:“某乃殷龙长子双枪手殷猛是也!欲取某首级,殷某在此,将军来罢!”说着便飞马过来。关太举起大砍刀,连肩带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将双枪架开大砍刀。二马过门,关太趁势拦腰一刀砍到。殷猛急将左手枪隔开,右手枪望关太胸前便刺。关太急将刀拨开,殷猛左手枪复又刺来。关太正欲来迎,殷猛已将枪收回。关太见收回枪,便砍一刀,认定殷猛马头砍下。殷猛把马头一领跳出圈围,随即双枪并举,一从马腹刺进,一从关太腿上刺来。幸而只两枝枪皆在一边。关太赶将刀平摆,望下一磕。殷猛不等他来磕,已将双抢收回。关太复一刀,向殷猛左腿上砍来,殷猛又将右手枪架住,左手枪急向关太肋下刺来。关太说声:“不好!”忽将刀杆望开一拨,只听当啷一声,拨在一旁,正欲还手,殷猛的枪又向胸前刺进。两下里一来一往,足有三十余合。但见刀到处寒光灿灿,不离头背肩腰;枪来时冷气飕飕,逼近胸前肋下。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

  两个人杀得兴起,各逞平生之力。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枪妙法,关太亦使出六十四路花刀。此往彼来,两旁看的人,只见刀枪的光芒,不见一些人影,无不齐声喝彩。关太见不能取胜,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计来打。那知殷猛见关太武艺精强,也是极其佩服;况且他本来无心取胜,不过要显显自家本领,到此时已杀到筋疲力倦,再战下去,恐怕彼此有失。遂虚刺一枪,拨转马头,高声说道:“将军请暂回,殷某首级,明日再取罢!”说着,马已飞过,吊桥高悬。关太虽欲追赶,不能飞渡,只得收兵回营。

  黄天霸等闻殷猛十分骁勇,便向大家议道:“似此如之奈何?”计全道:“愚兄看来,非设计暗取,断难擒获。”黄天霸道:“计将安在?”计全正欲开口,忽见金大力在旁说道:“咱有一计在此,说与你们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没有说。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请说来,大家商议。”金大力斟“咱今夜扮作庄丁模样,混入他们堡内,将各处进出路径探明,再混出来。约定时刻,我再混进去。到了约定时候,我便放起火来,你们就一齐杀进,岂不省了许多事。”计全道:“计虽可行,只怕你混不进去。”大力说道:“混不进去,我又不邀功,你们也不要见过,只算没有这件事。”天霸答应。金大力到了晚间,便改扮了庄丁模样,跑到西山嘴,却好遇见一起庄丁,他便杂入里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324回 何路通一探护庄河 黄天霸二打殷家堡

  话说金大力扮作殷家堡庄丁模样,混入堡内,欲探各处路径,以便里应外合。却好走至西山嘴,遇见一起庄丁,他便想混了进去。不料殷强打从东庄口巡查到此,看见金大力不似庄丁,便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冒充庄丁,混入里面来做奸细!与我赶出!”金大力正往前进,忽听有人喝阻,那一声,便吓了一跳。再一细看:见栅门内一人,约有二十多岁,生得仪表不俗,手提双刀,站在那里,喝令庄丁赶人。那些庄丁一齐答应,好似潮水一般,涌涌的来赶。金大力见他已经看破,跑了出来,奔回大寨。计全道:“我却另思得一计,但恐仍不能胜。意欲请何贤弟,今夜暗地从护庄河偷渡过去,转过东庄口,将那里木栅砍开,进入里面,各处放起火来。他见各处火起,必然惊疑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护庄河两处攻打。他纵有准备,东庄口也得稍分其势,我等并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围,擒获逆贼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愿往,但恐他那里防备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计,那便如何?”

  计全道:“某亦正虑及此,且去走一趟,见机而作;行则好极,不行可赶紧回来,再作计议。”何路通答应。次日两边停战。

  待至夜间,约有二更时分,何路通换了水靠,提了双拐,暗暗的走到护庄河边,当即下了水。才走到两步,觉得刺脚,便钻入水底,用手来摸,不摸犹可,只一摸方知河底下层层钉着梅花桩子。何路通一面拔桩,一面前进。哪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难立定。何路通暗想:“此处系士围紧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过河,故而如此。莫若绕至河边,沿河边望东庄口走去,或者那里没有;就是如有,也可少拔许多。”主意想定,复走回来,顺着河边,悄悄向东庄口走去。走了一会,复想渡河,仍是如此。复又绕到河岸,再向前行。忽见前面来了两只小船,正是东庄口防护水栅的巡船。何路通在水里看得真切,赶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来至切近,即用钩镰拐将船钩翻。哪知巡船上人早已看见水内有人,一声呐喊,说道:“河底下藏着奸细了!咱们放船回去,叫他们来捉呀!”何路通也不做声,伏在水内,静观举动。不到半刻,果然来了五六只巡船,如飞而至——每船上站着四五个人,每人手内一把挠钩,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见,暗道:“不好!”赶着回头,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挠钩搭住了。

  何路通急急的跑了回来,回至营中,说明此事。黄天霸等颇为忧闷。当即传令五更造饭,黎明出战。关太、李昆、金大力率领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黄天霸、计全、何路通、李七侯,统领大队,攻打护庄河。张桂兰、郝素玉、贺人杰往来接应。分拨已定。次日天明,兵分两路前去。再说殷家堡东庄口巡船,未能将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内,细细禀明殷龙。当下殷龙仍命他们:加意防备,就便大营内有人偷渡过来,切不可伤他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应下去了。殷猛在旁说道:“孩儿看官兵这两日来曾出战,定有暗谋,不是偷渡,就是养精蓄锐。总在这一二日,必然督领全队,并力来攻。我们虽防备甚严,还须加意保守。西山嘴一处,最为紧要,可加派三弟去帮孩儿。

护庄河,虽有二弟在彼,仍须嘱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东庄口,官兵万难过来,西庄口路狭难过,亦难飞越,父亲可与妹子往来接应,方可保全无事。”殷龙闻言,深为含意,当即派穿停当。次早天才黎明,即有护庄河看土围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栅的庄丁,急急跑来禀道:“现在大队官兵,已分为两路,进攻护庄河与西山嘴,离此不远,请庄主定夺。”殷龙闻言,当即率同儿女,披挂上马,各执兵刃,分往各处保护。且说殷勇、殷强二人才到护庄河,上了土围,见黄天霸等率领官兵,已将浮桥搭起,纷纷过来。殷勇见势不妙,赶着开了土围栅门,手执方天画戟,率领众庄丁,一齐冲出,庄丁奋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过桥,抵挡不住,只得纷纷逃命。殷勇一面喝令庄丁将浮桥拆毁;

一面跨马端戟,驰过桥来。却好正遇黄天霸,两人通过姓名,髓即交起手来。黄天霸手执烂银枪,真有神出鬼没之技;殷勇那枝戟,亦不减天霸的枪法。两个约战有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官兵阵上却恼了何路通,手执双拐冲出阵来助天霸。殷强在对面,也就手舞双锤,飞出阵来,敌住路通。四个人四匹马,你来我往,这一场恶战,只杀得尘头高起,日色无光。看看何路通抵敌殷强不住,却好贺人杰那支兵接应前来。他在马上看得真切,遂大喊一声:“咱来也!”说着马已飞到,更不打话,举起双锤,直向殷强当头落下。殷强说声:“不好!”赶着撇了路通,来抵人杰。四柄锤盘旋飞舞,直如流星赶月一般。贺人杰锤法虽精,究竟气力不足,要败下来,此时路通又赶着上去助战。

官兵阵上,李七侯又手提鹅毛钢刺,冲杀出来;计全早已飞出去助天霸。只见殷强、殷勇弟兄两个,架开枪,拨开马,隔开锤,迎住刺拐,混战在一处,毫无惧怯。自辰时战到午时,殷勇、殷强也觉力敌不住,只见殷龙手执银枪,前来助战。殷龙的那杆枪,真如出水蛟龙,翻江搅海。黄天霸看见土围里跑出一个老者出来,料是殷龙,赶着虚刺一枪,撇开殷勇,直奔殷龙。殷龙接着又战。大家直杀到申刻,始各收兵。

  再说西山嘴关太、李昆前去攻打,那里早已预备,也是接着就战。却是关太战住殷猛,李昆战那殷刚。金大力提了镔铁棍,左右横冲直撞,去冲木栅。争奈擂木炮石望下打来,不能前进。却好张桂兰、郝素玉前来接应,见关太、李昆二人不能取胜,也就催开坐马,直杀过来。那木栅里面殷赛花一见官兵队里,出来两员女将,她也抖擞精神,跨上桃花马,手执绣鸾刀,飞奔出来,娇声问道:“来者二位女将军,快通下名来,待咱姑娘前来会你。”张桂兰便道:“咱乃总漕标下黄副将夫人张桂兰是也!”郝素玉也道:“咱乃总漕标下关参将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来与太太接战,快报名来,咱太太刀下不杀无名之辈。”殷赛花道:“咱乃云中雁殷赛花。”说着,举起绣鸾刀,直砍过来。张桂兰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枪刺来。欲知胜败,且看下回分解。

第325回 贺人杰巧计败赛花 郝素玉软锤打殷勇

  话说殷赛花来战张、郝二人。张桂兰迎住赛花的绣鸾刀,郝素玉便往斜刺里一枪刺进。殷赛花赶着抽回刀来,接着郝素玉,却好将素玉的枪架开,二马过门。张桂兰拨转马头,举起双刀,认定赛花砍来。赛花一面架住桂兰,一面防着素玉。此时素玉的马已转回,趁势就是一枪,照定赛花腰下刺进。赛花拨开桂兰的刀,紧来磕素玉的那枝枪,将把素玉的拨开。张桂兰的刀又当头砍下。殷赛花力敌两个,毫无畏惧,抽个空摆开绣鸾刀,向郝素玉拦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说声:“不好!”赶将马一拍,跳出围外,那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稳,向前一栽,幸而未跌下来,赶将马缰一提,那马才算立定。此时殷赛花见郝素玉马失前蹄,颇有惊慌之色,忙着喊道:“姓郝的不要害怕!咱姑娘不来伤你,你好好回营去罢!”

  说声未完,张桂兰的双刀又盘旋砍到。殷赛花见素玉已经退下,便放着胆,大战桂兰。两个人一往一来,足有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只听两边金声响亮,遂各自收兵。张桂兰、郝素玉、关太、李昆等人,回到大营,与黄天霸等互相陈说鏖战情形。大家忧闷不已。黄天霸道:“且歇息两日,务要拼个你死我活,若不取胜,誓不回营。”

  再说殷赛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齐集厅上,大家称说:“黄天霸这一班人,个个武艺高强。以后上阵,我们还要小心防备,恐他暗箭伤人。”到了第三日,黄天霸等又排齐队伍,冲杀过来。此次却用了声东击西的法子:把那大队排在护庄河,却留李公然、何路通在此攻打。黄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栅。殷猛、殷勇当即出战,正遇着李昆、何路通二人,战未数合,殷猛忽然看见后队并无统帅,只有兵丁在那里,大喊乱嚷。殷猛知道有诈,即令殷勇赶去西山嘴接应,以防疏失。殷勇听说,即望何路通虚刺一戟,奔回土围,与殷龙说知明白。

  殷龙当即令殷勇、殷强并赛花赶紧接应,自己却接应护庄河。

  且说黄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齐攻打寨栅,但见殷刚一人督率庄丁,死守住寨栅。正在危急之际,忽见栅门开处冲出四匹马来,马上坐着四人,却是三男一女,个个手中皆执着兵器,一齐大声说道:“黄将军仿那声东击西的诡计,怎能瞒得咱父子过去?咱们劝将军,就此停了战罢!”黄天霸闻言大怒,即催开战马,直奔殷刚杀来。关小西也就舞大砍刀,奔着殷强杀来。张桂兰一声大喝,飞舞双刀,直杀过去;殷赛花赶着接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势冲杀过来;早有殷勇持戟敌住。此时八匹马,八个人,混战在一处。但见刀枪并举,锤戟交加:枪挑处犹如出水蛟龙,刀砍处好似归山猛虎;一枝画戟,不亚吕氏温侯;两柄铜锤,赛过岳家小将。大战了约有二三十个回合,只是不分胜负。黄天霸心生一计,忽然把马十拍,跳出圈外。

  哪知殷刚早已知道黄天霸诈败,要再用回马枪来挑他,却是故意去追,显显自己本领。但见他一枪刺到,殷刚不慌不忙,将手中兵器轻轻的接住,说声:“来得好。”即将天霸的枪拨在一边,顺手就是一刀,拦腰砍来。天霸说道:“不好!”赶着用枪望开一拨,乘势一枪杆,认定背上打来。殷刚知道难让,他赶着把马头一夹,那马嘶一声,如飞的跑向前去。黄天霸哪里肯舍,急急迫来,却一面小心防备。忽见殷刚马失前蹄,黄天霸赶得切近,正欲一枪刺去,殷刚却把马一拍,那马突然站起。

  他便趁势反将大砍刀猛向天霸马头上砍来。天霸说:“不好!”

  赶将马头一领,偏了过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复将左手一提,殷刚的刀砍了个空,又兼用力过猛,就马上一倾。黄天霸顺手一枪,殷刚躲闪不及,正中马腹,那马负痛,唿喇喇一声,飞跑去了。黄天霸犹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转来。

  到了西山嘴,只见张桂兰与殷赛花还在那里对敌,一个双刀,一个绣鸾刀,飞舞盘旋,颇为有趣。

  张桂兰正欲设计取胜,忽听贺人杰高声喊道:“婶娘且稍息一会,待侄儿前来取这丫头的首级!”殷赛花耳中听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见是一个十五岁美貌的男儿。正在凝神观看,贺人杰的两柄铜锤,已是当头落下。殷赛花吃惊不小,赶将绣鸾刀拉上迎住,颇觉得有些沉重。贺人杰来得飞快,忽将两柄铜锤收回,复把左手锤一起,认定赛花面门打去。赛花急急的架开,右手的锤复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如雨点一般,落将下来。殷赛花左遮右隔,前避后躲,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刀之功。直杀得香汗直淋,红云满面,看看抵敌不住,虚晃一刀,勒转马头,回身飞跑,进入寨栅里去了。虽然败了一阵,却暗暗称羡不止。贺人杰见殷赛花败入寨栅,便想冲杀过去,趁势夺了寨栅。及追到寨门下面,已见擂木滚石打下,不能前进,只得退马而回。

  再说郝素玉战住殷勇,两人斗杀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杀到兴起,暗思不用暗器取胜,等到何时。主意想定,把马往旁边一领,背转身来,急急将软素锤取在手中。殷勇此时虽不来赶,只因那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后。殷勇正欲用戟来刺,只见郝素玉将马头一拨,兜转过来手一扬,那柄软索锤,已经打出。殷勇不曾防备,忽见一个圆球儿飞了过来,说声:“不好!”那软索锤正打中殷勇肩窝,负痛而走。殷强正与关太杀得难解难分,忽见自己兄妹已败回去了,单个不敢恋战,只得拨转马头,飞跑入寨。关太等追到寨栅,殷强已进去了。

  上面擂木滚石又纷纷打下来,关太只得退兵回营。却好李公然弹伤殷猛额角,何路通拐刺殷龙的马腿,贺人杰打败了殷赛花,更是欢喜无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下回分解。

第326回 发号令再渡护庄河 决夜战三打殷家堡

  话说黄天霸等得胜而回,大家欢喜,唯有贺人杰最为喜悦。当下计全说道:“自带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才胜了一阵。

  依某愚见,乘此锐气,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贤弟与李七侯设法偷过护庄河,到东庄口,能将水栅斩开。并力攻进更好;万一不能,可虚张声势,使彼疑心。我便同李公然贤弟,带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时分,暗至西庄口,同攻他的西路。关贤弟合夫人,带领兵丁一千,也于二更时分,去攻打西山嘴。黄贤弟合夫人,可领兵一千,也于二更时分,去攻打土围。贺贤侄、金大哥可往来接应。所有人马,务要人衔枚,马疾走。我便可乘其不备,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开了,即将贼将拿获过来,也好早日回辕缴令。诸位贤弟意下如何?”

  大家闻言,齐声称:“是!”当即传了密令:黄昏造饭,初更出兵,各带灯笼、篾缆,衔枚疾走。等到逼近,一声号令,便将灯笼点起,猛力进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泄漏,定按军法从事。此令一出,各营兵丁,大家皆准备起来。到了初更时分,陆续进发。果然是衔枚疾走,但闻号令,不闻人马行走之声。

  先说何路通、李七侯两人,各执兵器,渡过护庄河,沿着河边,一路进往东庄口去。约走了三里多路,远远见有巡船到来,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动。等候来船切近,何路通便将钩镰拐向船头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过来,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赶紧前来按住,用绳索绑了两个起来。这船上本有四个水手,因何路通等只有两人,不及全行绑缚,所以逃走了两人。何路通也不追赶,驾着原船,直望东庄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见迎面又来了四五只巡船,船上点了灯光,照得如同白昼。那些水手,一个个手执挠钩,望敌船杀来。原来逃走的两个水手,已回去送了信,所以他们俱有了准备。何路通见敌人已有准备,遂大喝一声,驶着船飞杀过去。对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见兵刃齐施,挠钩并举。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擞精神,用力接杀;虽然勇猛,终是寡不敌众。杀了半会,见不能取胜,只得跳下水去,思想凿他的船底,哪知才跳下去,水底下全钉着梅花桩,不必说不能施展武艺,连行走都不便,而且腿脚皆被梅花桩戳了许多伤处。二人没法,只得赶着跑转过来,按下不表。

  再说计全与李公然,到了西庄口,率领兵丁暗暗的渡过山去。果然那一条小路,只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两条路旁,皆排着荆棘,所有兵丁,个个皆戳伤腿足,不能前进。计全、李昆喝令将灯球点起,照着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将灯球点得雪亮,手执短刀,斩去荆棘,并力前进,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来前面路口,已被树木乱石塞断,不能前进。计全等没法,只得传令,以后队作前队,赶紧退出,驰往西山嘴接应攻打。

  再说关小西、黄天霸,两路兵到了护庄河、西山嘴两处,一声号炮,灯火齐明,并力攻打。果然堡内不曾防备,那守土围的庄丁,从梦中惊醒,一面赶将擂木滚石放下,一面驰报殷龙父子。殷龙等一闻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飞身上马,分头前去。先说护庄河,攻打了一阵,土围上面擂木滚石已是行将告尽,救应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开。各庄丁正在盼望,忽见殷龙、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飞马而来,各庄丁一见救应已到,大家精神陡长,死力固守。黄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将攻破,冷不提防,忽见土围内冲出三匹马来,各执兵器,更不打话,直杀过来。黄天霸赶紧接住殷龙,张桂兰接住殷猛,四个人四匹马,刀枪并举,往来驰杀,在那灯光之下,好不有趣。殷勇两手端戟,拦守土围,以防官兵冲突。两边正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却好贺人杰、金大力接应兵到。贺人杰手持双锤,一马冲人,认定殷龙便打。殷龙留意,见是个小将,当即挡开天霸的枪,来接人杰的锤。贺人杰抖擞精神,只见那双锤如雨点一般纷纷打下。殷龙遮拦格架,得个空儿,还要回他一刀。殷龙虽然力猛,却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杀了有三四十回合,两人对敌,不分胜败。人杰暗道:“若再不趁此时取胜,更待何时?”即将金钱镖掏出,一面舞锤,一面打镖,却好打中马眼。那马嘶一声,将殷龙掀下马来。贺人杰正要去捉,已被庄丁抢入土围去了。黄天霸与殷勇正战得难分难解,忽见殷龙跌下马来,黄天霸这一欢喜,又分了一点神,手中枪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画戟在腿上刺了一下,鲜血进流,不敢恋战。张桂兰见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赶来,急将袖箭掏出,认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备,也却好打中右腿。殷勇赶着把马一夹,逃入土围。官兵见已得胜,个个奋勇进攻,争奈土围上擂木滚石复又打下,众兵丁虽然突冒矢石,终是攻打不开。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再说关小西进攻西山嘴,那边虽未防备,却比护庄河来得弯转。因关小西的兵到来稍迟,他那里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关小西所带大兵到来,他已防备妥当,却不出战,合力困守。关小西、郝素玉虽然督率兵丁奋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滚石,并弓箭一齐施放。众兵丁不能前进,攻打到四更时分,仍是攻不开来,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时计全、李公然所带五百校刀手,已由西庄口驰回,看见关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问了情形。计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阵。争奈矢石如雨,攻打不开。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不说官兵旷日持久,攻打殷家堡不表。再说殷龙、殷勇、殷猛父子三人,大败而回,各受微伤,心中颇为焦闷;又悬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见殷刚、殷强、殷赛花三人回来,言明死守,未经攻破。殷龙等方始放心,又说明身受微伤情形。殷刚怒不可遏,当下说道:“孩儿明日出战,定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个回来,誓不回堡!”殷勇道:“贤弟且不必发怒,那黄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殷刚这才稍为息怒。午后,殷龙复与他四个儿子说道:“现在官兵已与我等誓不两立,若不赶紧设法解围,我这堡内必然难保。”设出什么法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327回 思罢战驰信请良朋 想求和甘心许幼女

  话说殷龙因久战不停,已成誓不两立之势,想:抢饷银虽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境内,罪不容辞。若赶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万一战争之际,再伤了国家将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调大兵,终是寡不敌众。因将这番话,与殷猛等四人商议。殷猛答道:“孩儿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经求和,怎奈他决意不行;此次再去相求,万一他仍然执意,却是如何呢?”殷龙道:“为父倒想了一个法子在此。我看官兵内那员小将,武艺固是高强,人品亦颇不俗。意欲将你妹子许他为妻,藉此以为赎罪。但不知那小将可曾定亲事?若还未曾,我却有个至好的朋友,离此地不远,就在山东、江苏交界地方朱家庄内。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个江湖上出色朋友,现在早已洗了手,曾经在施大人前献计,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颇为见信。若得此人与施公说项,施公必然应允。但是朱光祖在前两个月,闻说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来?”那殷猛答道:“据孩儿看来,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里,既与施公相得,又与父亲交好,岂有不从中调停之理?以此看来,定然还在家里。既然如此,孩儿便去走一遭,面请他来,好好息事。”殷龙道:“我儿前去固好,但他不认得你,如何请得他来?必得要我写一封书信,与我儿带去方妥。”殷猛道:“既是这样,父亲可急速作书,孩儿即便前往。”殷龙随即写书信,着令殷猛藏好书信,连夜偷出土围。

  走了两日,已到朱家庄。先问了庄丁,朱光祖在家与否?

  恰好朱光祖自从到了淮安,在施公那里,过了两个月,他又各处去看望朋友,耽搁了一个多月,不久才回庄来。殷猛便请庄丁进去通报。朱光祖听说殷龙的儿子,当即相请,各道契阔。

  殷猛便将书信拿了出来,递给光祖。光祖拆开,看了一遍,说道:“这是怎么说?现在贤侄那里究竟是什么事情?可请一一说明。”殷猛便将以上各节,细说了一遍。朱光祖道:“这可不是令尊大人与贤侄等无辜遭屈么?”殷猛道:“是!叔父明鉴。

  因此家父饬令小侄星夜前来,务请叔父大驾即日前去,好解此围。不然,一旦被官兵攻打开来,不但小侄一家难保;即合庄人众,亦必生灵涂炭。务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与小侄一同前去,以救此难。”朱光祖道:“贤侄哪里话来?今日已来不及,明日某当与贤侄同往,力解此围便了。”殷猛拜谢。

  次日天明,即备了马匹,二人上马,追赶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他便至大营,往见天霸。到了营门,通了名姓,饬令兵丁进去通报。黄天霸等人听说朱光祖到此,只说是施公请他前来,帮助攻打,断不料是殷龙请他来说和。大家欢喜,当即相请。朱光祖进入大寨,大家相见已毕,先叙了阔别的话,又问了出战的情形。黄天霸等也将上项各节情形,及近日交战事件,说了一遍。黄天霸首先说道:“难得朱老叔来帮助,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听说大笑道:“黄老贤侄,只以为老朽前来是帮助你们诸位。老朽却有一言,请诸位贤弟、贤侄容纳。这殷龙向与老朽最为交好,也是多年弟兄。日前闻得人说,他抢了饷银,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向来颇知礼法,必然有人诬害于他。后来又听说诸位带兵前来剿灭。近闻殷家堡被官兵昼夜攻打,危在旦夕,我故星夜赶来,为的是:殷龙果有前顶事情,倒也罢了;若是被人诬害,岂不屈杀好人?今闻诸位说他已经上书求和,足见此事实非他的本意。务望诸位看老朽薄面,停战数日。让我亲会殷龙,看他那里是何光景,再行计议。”大家听说,始知朱光祖前来说和。当下计全说道:“非是小弟等不遵台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废公?既如此说,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们暂行停战三日,专候你老回复,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刻辞了众人,到了殷家堡。

  殷龙早已知道,一闻朱光祖前来,即率领着四个儿子出来迎接。两人一见,俱各执手言欢,进了内厅。先令四个儿子见礼已毕,便分宾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说道:“老哥,你被屈了!只恨小弟在施公那里,早走了一个多月;若迟一个月不走,也不至闹到这样地步。现在既要求和,老哥是个什么主见呢?”

  殷龙道:“愚兄前次上书求和,本来说是献出首犯,并将饷锒如数交出。后来那黄天霸未允,只得且战且守。前两日愚兄在阵上,与一个小将对敌,见那小将人品颇好,武艺亦复高强。愚兄却存了私心:因为你侄女赛花,今年已十六岁了,她平时却有个志愿,说是武艺不如她的人,她情愿一世不嫁。前者你侄女也与那小将对打过一次,并且被那小将打败而回,她却没有什么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她留意。今彼此兵连祸结,愚兄的意思,意欲藉此为题,将小女配与小将。就烦老弟,以此前去说和,作为赎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将曾否婚配?”

  朱光祖听说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将是谁?就是贺天保的儿子。施公因他盗回印信有功,特保举他为千总,在漕标当差,住在天霸那里。今年方十五岁,本领却是高强,而且智谋甚好,却未曾婚配。如果老哥愿意将侄女匹配与他,你老哥真是得了个快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罢!”

  此时酒已摆上,殷龙便请朱光祖饮酒。朱光祖这才人席饮酒。

  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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