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473回访奇案无意得凶人招口供欺心是赌鬼

施公案第473回访奇案无意得凶人招口供欺心是赌鬼

第473回 访奇案无意得凶人 招口供欺心是赌鬼

  却说黄天霸奉了施公之命,到各村庄访问那个云里猪。走了几处村庄,见那男子、妇女,均不在家,只有些年老妇人、幼年孩子。向他问话,皆是所问非所答,把个天霸急躁得万分。

  此时又到了个人家,仍然见一孩子,天霸不得已,问道:“这里可有姓云的么?你家大人向何处去了?”谁知那小孩是个哑子,见来了一个生人,已是惊疑不定,又见天霸那身装束是个武士派头,更是咿咿呀呀闹个不了。天霸见他指手划脚,说不出一句话来,更是怒气非常,当时骂道:“偏是俺今日晦气,遇见你这个小杂种,连言语还说不出,还要在世上吃饭。”说着,便匆匆向前而去。哪知这个哑子,见天霸如此模样,一时惧怕,便大哭起来。

  正闹之时,前面田内早已听见,随即跑来数人,向哑子询问。劈面遇见天霸,疑惑他是个强盗,连忙骂道:“汝这狗头,白日间想来打劫!不是爷爷宽厚,将你这厮捉住,送到县衙,送汝一条狗命!”天霸听了此言,哪里忍耐得住?转身喝道:“汝这班混帐杂种!知俺是谁?在此撒野,县衙里也管得老爷么?”说着,便立下身躯,端然不走。也是应该破案,谁知那人见天霸说这大话,不禁抢上一步,举起拳头,劈面打来,嘴里骂道:“老子在此立业,谁不知道俺的大名,你也同拳头粗作对。”天霸一时听不清楚,见他说是“拳头粗”三字,疑惑他说的是云里猪,赶着将左手伸开,对定那人拳头一把揪住,忙问道:“你叫云里猪吗?”那人不知他问的是何缘故,依然怒道:“老子便叫拳头粗。能将老子的拳挡得住,也是废话。”

  说着,便猛力向前,想收回去。天霸见他承认,也不问是与不是,便将他向身边一捉,夹在腰间,大踏步转身便走。来到了镇上,便在店门外面,摔了下来。那人还是大骂不止。里面许多人,见门外喊嚷,赶着出来瞧望。见地下躺着一人,天霸左脚踹在那人身上,右手取了条麻绳,便行捆缚。此时施公也就出了店外,见天霸捉来一人,连忙问道:“黄贤弟,且莫动手,让本院前来问他。”说着,只见天霸将他提起,到了店内,高声喊道:“汝这厮知道俺是谁?俺乃现任总兵黄天霸是也,这位乃漕运总督施大人。可知道你作的案件,有人在此告你。”

  此时店主连忙上前请罪道:“小人不知大人驾到,照应不周,望大人恕罪。”施公道:“本院向来如此。你到城内县衙投信,命萧县县令前来会我,本院有话吩咐。”店主听了此言,哪里还敢怠慢,随即传了地甲,到县衙而去。施公一面问道:“你这人姓甚名谁?还是祖居于此?’还是目下到此?”那人听说是施大人,心下早已吓慌,深恐那亏心的事为他问出,连忙道:“小人姓朱行二。”说着,那个脸变了色,战战兢兢的现出那情虚的模样。施公见他如此,连忙喝道:“汝这狗头,可知你平日的事情,本院已皆知道了。你明是姓云叫云里猪,为何将上两字改去单说姓朱呢?”朱二听了此言,方知天霸的言语误听,一时急道:“小人实是姓朱,排行第二,只因平时性情不好,动辄与人交手,因此外人起了个绰号,唤做拳头粗朱二,并非什么云里猪,大人不信,这店中管帐的小二,认得小人,问他便知真实了。”施公本是个依样葫芦问这案件,见他说是“朱二”两字,心下恍然悟道:“这人定有眉目了,方才黑云里面两个野猪,分明是个朱二,云里猪、拳头粗,也还顺音。且等本院来吓他一番,看他如何回答!”当时喝道:“汝这狗头,还要提那管帐的小二,他的父亲、叔叔皆为你害死,你还想他来辨认么?”此时朱二吓得魂不附体,脸上颜色早已吓变,嘴里噜噜的回道:“小人此事不敢,求大人放我回去。”

  正说之间,那个小二已由外进来。忽见施公面前跪着一人,仔细一望,不禁道:“朱二叔,你还在此么?”施公见他向朱二说话,连忙问道:“此人你可相识?可知你父亲身死,便是此人谋害。某非别人,正是现任漕督施某便是。汝可将这人原由,告知本院,本院自与你父亲、叔叔申冤。”小二一听,方知是施公,赶着俯伏于地下,放声哭道:“小人今日遇见青天,这疑案可以明白了。但是这朱二乃是我父亲的表弟,前来借钱,因父亲手头无钱,未能应命;后来我父亲死后,他因无人可靠,第二日他便回去了。不知何以为大人捉来?”施公听毕,冷笑一声。复向朱二问道:“你这厮可招也不招?当时以何物害死他二人?可知本院日为阳官,夜为阴宰,日前你表兄已经告你,我今劝你赶快说来,不然便用刑来了。”当时便命施安取出五根铁条,约有七八寸长,另外一个铁筒,有笔筒大小,摆在旁边。朱二本知施公断案如神,现在见他一语道破,心下如同小兔一般,过了半晌,方才说道:“大人之言,乃是无辜的牵涉。而且小人姓朱,名叫朱二,此乃人人知道,不能因小人的浑名,硬行将‘拳头粗’改作‘云里猪’三字。若叫小人招供,小人从何招起,岂不将小人冤煞么?”施公听罢,怒道:“汝这巧辩,倒辩得清楚!可知瞒得他人,瞒不得本院。本院这刑具向不常用,今日倒要试验你的手段。”说罢,便命施安将铁条放在筒内,将朱二的手拖出来,塞在筒内,每指缝夹隔一榻铁条。

  只见施安两手抱定上面,用力将铁条一夹,早抱朱二夹得叫苦连天,筋骨毕露。连忙道:“大人饶命,小人情愿供来,求大人先行松下。”施公冷笑道:“你这厮不到此地步,你心也不死。赶快从实说来,将汝松下。”

  朱二此时实在是疼痛难忍,连忙招道:“这皆是小人一时之错,干出这丧心害理之事。小人家住沛县十里庄地方,因连年五谷不登,日食难度,所有陈米陈稻,以及衣服等件,又为小人平时赌尽;加之天寒岁尽,无可如何,心想我表兄在这店中有二三十年之久,谅该积聚许多钱文,因此前来想问他借钱度岁。谁知他一毛不拔,也不令我回去,问起他来,便说无钱。小人疑惑他现财难舍,便怀恨在心,暗道:‘我与他是至亲,他竟如此悭吝,何不用个毒计,将他两人治死?他儿年纪又小,不知世情,便可得他的财物了。’即日主意想定,听说那药老鼠药内放有砒霜。赶到城中,买到两包末药回来,和在酒内,以便将他药死。谁知这裘伯虎未曾吃酒,反被他兄弟裘伯龙吃下,当时并未发作。小人恐他一时不死,访出真情,反害自己。小人左思有想,无计可施,当时便以瞌睡为名,先行走去。却暗躲在他床下,到了二鼓,裘伯龙只喊肚疼,未到三更,便大叫一声,竟自死了。裘伯虎也在房中,听他这个声音,随即起身来问。小人怕他看出破绽,顺手便是一棍,打中他的腰下,大叫一声,栽死于地。小人见他两人已死,仍旧回到自己房内,次日他便收殓了。”这番供毕,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4回 传县令录供拟抵 归故里毙命离奇

  却说朱二招出一派口供。施公复问道:“汝既将他两人害死,为何不回沛县,仍在此处呢?”朱二道:“小人当时到了外面,次日他收殓时,见裘龙变卖他衣物,方知他实是无钱。当时心下也就悔恨,虽然他年纪尚小,这店中人多眼众,见裘伯龙七孔流血,恐怕众人疑惑到自己身上,故入殓之后,次日便回去了。近因家中田地已经变卖,无田可耕,特来此地,今日便破这案,也是小人作恶报应。但求大人开一线之恩,苟全性命,小人还有八十余岁的老母呢!”这派口供,说得那店中人各吓得鼓唇摇舌,齐声说道:“我们这店中出此横事,凶手在内,皆不晓得。施大人昨日到此,今日便破此案,便是宋朝的包龙图也未必如此神断。真乃是民之父母,万家生佛了。”

  众人正自讲说,惟有裘伯虎的儿子,见了父亲被朱二害死,登时号啕痛哭,抢上前来,揪着朱二骂道:“你这丧心的强盗,我父亲、叔叔待你不薄,平时也常周济于你,你反恩将仇报,所欲不遂,便下这毒手,不是我父亲阴灵有感,遇见这青天大人,虽有血海的深仇,也无时申雪。”说罢,便将朱二乱打乱踢,拚起命来。施公连忙说道:“裘龙,你且不要胡闹,可知本院既已讯明,断不能轻饶这凶犯。且待本县太爷到此,自有定夺。”当时便命施安与郭起凤等人,将朱二带去看管。小二又向施公磕了几个响头,方才哭哭啼啼的站立旁边,专候县官前来再说。

  这萧县知县姓刘名大成,祖贯洛阳人氏,本是少年科第,十六岁上中了乡榜,连捷进士。榜下即用知县,适值萧县出缺,便令他前来接篆。到任之后,果然一清如洗,一明似镜,案无留牍,钱不私留;三月之后,萧县的绅民无不颂声载道。这日正坐早堂,谁知本邑有一乡户姓仇的人家,婆媳、母子,共是三人,儿子名叫仇瑶,媳妇王氏。这仇瑶娶亲之后,未有三月,闻得广东潮扇颇可获利,便自凑集些资本,预备贩买回来,转卖各户。这日本银凑定,择日起程,谁知一去十年,毫无音信。

  于是母亲李氏自是倚间而望,日夜焦愁,衣食乏资,渐无着落。

  所幸他媳妇王氏克尽孝道,平日为人家针线,指头之费,为供养之资。虽然不能富丰,也还不至冻馁。而且这王氏终日亦绝不出门,她说人生在世,所靠者丈夫、儿子,现在她年老之人,儿子远出,已是悲苦万状;我若再出门另觅生活,虽然一样孝养,终不比依依膝下可解愁怀。因此人家知她这个意思,将衣服针线送来与她做活。每夜晚间,皆婆媳同榻。虽然思夫甚切,却又不现于形色。每逢李氏愁怨之时,她反百般慰藉。

  这日午后,正在家做活,忽然门外敲门声甚急,“哎晴哎晴”的,好似挑夫的声音,连忙问道:“谁人敲门?”外面有人答应:“娘子!仇瑶回来了。”他婆媳一听,真如半空中得了日月,忙着将门开下。果是仇瑶,骨肉相逢,自然悲喜交集。

  当时仇瑶开发了挑夫,将行李物件,搬到母亲房中。然后他母亲问道:“我儿一去,十年不归故里,将为娘同你媳妇苦坏了。”

  仇瑶千里归来,此时见他婆媳无恙,自是欢喜不尽。当时便将在广东遇见了客人,同约到南洋买卖了一趟,因此漂海出洋,行迹无定,以致归期久滞,所幸买卖获利颇厚的情形说明。当时他母亲自是喜出望外,遂命王氏烧了茶水,与他梳洗,又办了饮食。仇瑶复又说了走后的事情。他母亲道:“我儿此去,设非有这贤孝媳妇,老娘早已饿死了。”便将他如何做针线养活自己的话说了一遍。仇瑶自是感激他妻子不尽。

  到了晚间,他母亲见他夫妇久离,遂不免生了个怜爱之意,向着王氏说道:“我儿!你丈夫今日回来,衣服等件恐有破坏,今晚搬到自己卧房去睡罢,就近可以询问。”王氏听了此言,也知婆婆的用意,而且丈夫远别,岂有不思。也就答应,将房内收拾出来,三人又谈说一回,候他母亲安寝,夫妇两人方同归房内,锦衾角枕,各叙离怀,久别鸳鸯,自不免欲翻水浪。

  哪知仇瑶忽然大叫一声,翻过身来,顷刻丧了性命。王氏不知何故,赶着起身,提灯来看,谁知他血流满褥,气息毫无。王氏此时自是魂飞天外,不禁大哭起来。她婆婆正在睡熟,梦寐之中,为她惊醒,疑惑她儿子委屈她媳妇,赶着问道:“我儿何故拌嘴?今日远出方回,为什么两人不和?”王氏听婆婆开言,赶着道:“不好了!他死了。”说完,亦即气闭倒地。李氏即赶着起身,忙忙的跑进房来,只见媳妇已气闭过去,不知何故;将帐幔掀开一望,果见她儿子直挺在床上,摸一摸,鼻息已是冰冷。当时她就痛入骨髓,大哭一声:“我儿苦也!”

  一个筋斗,昏晕过去。

  此时她婆媳已痛绝过去,所幸在乡间尽是草房,间壁人家,听得如此喊叫,说是她儿子死了,也不知道是何事,只得起身出来,将他家大门推下,走到里面。见她婆媳皆在地下,赶着将自己家人喊醒过来,烧了姜汤,将她婆媳灌醒,忙向李氏问道:“你儿子今日方听见回来,为何便身死了?”李氏见众人询问,忙道:“我正在房中睡熟,忽听我媳妇叫喊一声,惊醒过来,便到这里,谁知我儿子已死了。这不知道他是何病症?今日到家,便遭此事,这不是天塌下的祸吗?”便向王氏问道:“我儿!你丈夫回来,究竟同你说何言语?为何便自死了?你且说个明白。”王氏见婆婆问他身死的缘故,真是又羞又苦,说不出来,过了半晌,乃道:“这总是你媳妇命苦,叫我从何说起。老母但看你儿子身上,便知道了。”李氏听了此言,只得哭哭啼啼到了床前,将被一掀,早见儿子鲜血淋漓,下身上洞然无物,不禁失声道:“这是怎样说了?天下哪里有这病症,此事总该知道究竟怎么去的,现在到何处去了?”王氏此时,愈觉苦恼,只是说不出口。

  此时邻家众人,见他婆媳如此,有那好事的男子,也上来观望,直是猜疑不定。只得向王氏说道:“人生色欲,都是有的,即便他在顽笑场中染了毒气,患了杨梅,总是有个溃烂的样子。他也不是这样病症,何故连根皆拔尽了呢?娘子!你同他是夫妇,究竟是什么道理,将这物件断送自己的性命。姑作我们是外人,你们婆媳也该说明。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也叫人知道他死的缘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王氏羞得无地可容,号啕痛哭。那众人愈见她不说,愈来追问,王氏被众人逼迫不已,只得哭直:“他方要。。”这三字尚未说完,复又忍住,哭个不止。众人再向下问她,实是回答不出。乃向李氏哭道:“婆婆!总是你命苦,你儿子既死,我也无望,只得随他到地下了。”说罢,一阵伤心,复又昏去。李氏见媳妇如此伤心,不知如何是好。众人到了此时,只得向她说道:“你家出了此事,全无男子做主,听说你的内侄现尚在他家,喊他来照应各事,总比我等邻舍亲近许多。”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5回 无案赖子挟仇报 贤令尹据禀登场

  却说众人见仇家出了此事,说叫李氏的内侄出来做主。李氏此时也是无法,只得道:“我的内侄,闻说昨早动身到扬州买卖,不知他可真在家?如尚未动身,便请你们将他喊来。”

  众人道:“我等且喊他去。”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当时有人便匆匆寻了灯笼,出门而去。谁知这李氏的内侄,名叫李贺芳,自幼读书不成,改习了绸缎生理。从前在这萧县绸缎店内做个伙计,无奈他不守本分,终日与那班差伙、光蛋、游手好闲之人联为至好,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不到数年,把祖上产业败得干净。店内管事的见他所交非人,也就将他歇下。

  谁知他更肆无忌惮,终日与一班搭台讹诈的朋友吓诈乡愚,时常到仇瑶家中看他姑母。哪知他以看姑母为名,实则因仇瑶久出不归,见王氏有几分姿色,起了那不良之心。言语之间,百般挑弄。无奈这王氏十分贞烈,任他如何言语,总以正言责之。

  两次三番碰了恶语。

  李贺芳知他不得下手,因此怀恨在心。近来谎言骗他姑母,说到扬州买卖,因缺盘川,前来借贷。那李氏因自己的儿子远出,一个内侄,未有不怜之理。见他说做买卖,便将王氏针线钱给他。虽然有此意思,总因自己家贫,媳妇寻钱甚苦,不好明说出来。王氏明知李贺芳是派假言,无奈见婆婆如此用意,孝顺媳妇,总想讨老人欢喜,因向他婆婆说道:“表叔无钱前去,媳妇前日还有三吊铜钱,可给他贴补盘费。”李氏见他说出,自然赞叹一番,将贺芳喊来,王氏将钱取出,向着贺芳说道:“叔叔此去,将本求利,愿你生意兴旺,发业起家。愚嫂因你改邪归正,故给你这盘费,若日后归来,依然如故,恐你自己也惭愧了。”这番话,说得李贺芳无言可答,只是敢怒不敢言,诺诺连声,称谢而去,因此愈加怀恨。此时在家,正与人赌钱,忽然见他姑母的邻舍于二匆匆跑来,喊道:“李大爷!你表兄死了,你姑母喊你快去呢。”李贺芳听了此言,忙道:“哎!于二爷,你作耍什么?仇瑶出去十年未回,你哪里知他死的?是谁前来送信?”于二道:“你还不知此事,仇瑶昨日午后归来的,方才进屋睡觉,忽然大叫一声,死过去了。问你那表嫂何以如此,她又是不肯说出,这事岂不奇怪!现在你姑母同他媳妇俱哭昏在地,请你赶快去罢。”李贺芳听了此言,暗喜道:“我两次三番不得到手,他反骂我一顿,今日遭了这事,到我手里,也叫她知我的厉害。”当时将赌帐算明,与于二匆匆而来。

  到了仇家,他姑母同王氏俱已为人灌醒。李氏见了他内侄,自是格外伤心,将仇瑶回来的话说了一遍。李贺芳向着王氏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哥哥是个活人家来的。这事喊我前来,也是无益。但问嫂嫂,方知底细。既不是暴病而死,又非带病回来,至于那人道的事情,也人人有的,从未听过因此绝命,难道不是人为吗?这事显见有别情,若不控官,也不明白。”

  说着,恨恨的将他姑母拖去,向她说道:“你老人家平时以她为好人,左一个贤孝的媳妇,右一个贞烈的妇人,今日知道为人了。不是与人通奸,被奸夫将仇瑶害死,为何他方到家内,便如此死去呢?”李氏听他内侄之言,连忙哭道:“这明是他身死不明,但是我媳妇贤孝万分,断无这苟且之事。你切莫如此乱说,这也是我命苦。老年丧子,好在他昨日回来,带有银两。你带我前去买口杉木的棺材,并那衣服等件。这惊动官府之事,我是不做。儿子已死,不能冤枉媳妇了。他平时与我片刻不离,而且连大门不出,哪里会有此事?”李贺劳看他姑母如此,冷笑道:“常言道:‘私盐抱紧越好卖。’她做的事,你怎能知道许多?表兄身死不明,我若不代他申冤,外人还要骂我。照此看来,谋害亲夫,已是可怕,随后再将你老害死,我们这般亲戚担当不起。天下也未见过儿子为媳妇害死,我们不去申冤,反说媳妇是个好人,岂不令人可恼?”他两人在外面讲,王氏在里面早已听见。知他欲报前仇,赶着出来,对他婆婆说道:“自古妇人‘出嫁从夫’,这四字我也知道。现在你儿子已死,我里外全无望想,居心一死,相从地下。但是他这身死不明,连我也不明白,既然叔叔告官,此事甚好。听说这县太爷也是一个清官,果能将此事审明,那时媳妇虽剐虽剁,也是甘心,对得起你儿子了;不然目下虽死,还落个不美之名,还说我畏罪身死呢!”说罢,不禁大哭,反催李贺芳前去报案。

  李贺芳本是个无赖,当时便出去寻了地甲并那班搭台子讹诈朋友,写就禀词,到城内报案。此时刘大成正升早堂,看见一个状词,当时展开看道:具禀人李贺芳,年二十八岁,本邑人,为谋弑亲夫,迫叩临验事:窃民姑母仇李氏,生有一子,名唤仇瑶,兹因娶妻王氏,举止不端,秽声四播,不得已,远出广东,集资贸易。近以老母在堂,日久未,殊深焦灼。于某日回乡视亲,兼扫祖墓。不意王氏同夫夜睡,私约奸夫,将亲夫仇瑶谋害,受毙致命之处,难入呈词。为此姑母遣民据情投报,叩求青天大老爷,赶速赴乡,验明尸身,将王氏讯明,照律惩办,实为德便。上禀。

  刘大成将这呈词看毕,随向李贺芳问道:“这案件乃逆伦之事,何以仇李氏不前来具禀呢?”李贺芳道:“仇李氏已年老难行,族下又无他人,惟恐自己前来,仇王氏乘隙逃脱。小人是他的内侄,属在姑表,理合禀诉。”刘大成见他所言也还觉确当,当时只得传了通班,带同仵作、刑房,下乡而来。到了午后,早已临报,随将地甲并邻舍传来讯问,皆说:“仇瑶久出是实。至于昨日回来,夜间何故身死,小人等实是不知。”

  刘大成道:“你既是邻舍,人家出了这逆事,也不能置身事外。李贺芳那禀上说,仇王氏谋弑亲夫,但仇王氏这人平时为人如何,尔等应该知道。晓得她奸夫是谁?从实供来,本县好出捕拿人。”邻舍道:“小人虽在邻近,但仇王氏平日实是贤孝无比,大人如不相信,问她婆婆便了。惟有死者伤痕,令人真是奇怪,非大老爷验后,不得而知。”刘大成见众人如此言语,又不知伤痕在于何处,即是李贺芳禀上,亦未说明,已是满腹疑惑。此时,只得将仇李氏并他媳妇提到面前。只见王氏垢面蓬头,悲苦情形,不堪言状。虽然有几分姿色,却无一点轻狂习气。到了案前,大哭不止。县官问了数句,但说道:“小妇人愿随夫死,但夫死之故,实是不明,叩求大老爷判明这缘故,小妇人虽千刀万剐,亦所不辞。”说罢,便大声痛哭。又将李氏问了数句,皆说是儿子昨日回来,夜间身死,求大老爷申屈。

  县令此时,只得命衙役如法相验,才将尸身抬至场上。不知他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76回 刘县令具详请示 施漕督拍案惊奇

  却说刘县令登场之后,命衙役将尸身抬上,把被褥掀开,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案叫本县实是惊骇,莫说未曾见过,连这致命的所在,从未听人说过。若真奸情,本县定将这奸夫加一等问罪。”当时只见衙役如此验毕,高声报道:“男尸身下部致残,系毒物咬毙。”衙役尚未报毕,贺芳忙到了案前,向县官说道:“这案求大老爷另换衙役,秉公相验。此人显系奸夫贿托,相验不明。仇瑶夫妇,两人在床,明是同房之时下的毒手。这衙役报的毒物咬毙,此乃有心掩饰,欺蒙老爷,求大人复验。”刘大成听了此言,赶将衙役传来问道:“这尸骸身死,乃是夫妇同房,以致毙命,汝何以说是毒物呢?可知这案情重大,不能糊混。汝受何人贿托?从实供来!”衙役见县官如此询问,忙跪下回道:“老爷的前程,小人的性命,弑夫案件,非同儿戏。小人若受贿欺蒙,情甘具结。如有相验不实,请老爷反坐便了。”刘大成见他如此言语,乃道:“你说他是毒物咬毙,你究竟有何凭据呢?”衙役道:“下部尚有齿痕,照此验来,恐是毒蛇之类。”刘大成还不相信,只得亲身下了公座,目睹一番,果然不错。无奈李贺芳一口咬定是奸夫谋杀。

  当时刘县令只得将尸骸权行小殓,详情临封相验。然后将王氏、李氏并贺芳一干人证带回衙中,细细审问。无奈据仇李氏说他媳妇十分贤孝,绝无苟且;王氏但说愿随夫死,惟求大老爷将此案讯明,究竟是何物毒毙!李贺芳总说是另有奸情,请老爷照弑夫案办。把个刘大成弄得抓耳挠腮,想不出个主见。但看他婆媳言语,迥非奸淫所致。欲想代她剖白,又不敢十分相信,一人只是委决不下。却巧施公命地甲同店主前来,断那裘伯虎案件,传他前去。刘公得着此信,自是喜悦非常,说道:“本县正因这案难办,难得施大人到此,他乃是第一清官,疑难案件,不知断了多少,何不向他禀明,请他详查。”当时便带了原班,随着来人,一齐前去。

  到了店房,对施公请安已毕,侍立一旁。施公问了名姓,方知便是大成,乃道:“本院一向风闻贵县的官声甚好,今日奉请前来,只因本院路过此地,休息在此店中,夜间偶得一梦,因此破了这案件。本院虽是漕督,只因此案乃贵县境内的事件,特请贵县前来,将朱二带回衙中,录供详报,照谋财害命的律例抵罪便了。”当时刘大成诺诺连声,口称遵命。遂即上前打了一躬,禀道:“卑职有一案不明,本欲具详请示,幸得宪驾到此,特来面询。”说毕,将仇瑶的案卷呈上。施公展开看了一遍,也是惊骇非常。乃道:“据这仇李氏的口供,说这王氏实是个孝媳,但是这仇瑶身死,实在可疑。贵县权将朱二带回衙中,将此案完结,明日前来候示。”大成见施公也断不出个虚实,只得遵命退出,带了犯人,回衙而去。

  这里施公候他去后,复将案卷细看一番,只是不明其理。

  暗说:“夫妇敦伦,本是常事,而且他彼此阔别,自必鱼水和谐,胜人一倍。为何这般伤法?若谓毒物咬毙,姑作床上有什么蛇物,为何王氏也无伤损呢?这事叫本院实在不明。”一人坐在房内,将原卷看了十数番之多,依然寻不出理解。到二鼓以后,复又寻思一番,忽然拍案叫道:“必是这个缘故了!”

  说着,当时便写一道札文,将那审案的原由叙在上面,命天霸连夜进城,传刘大成明日午堂验明,前来复命。当时天霸只得领了札文,向城中而去。到了县衙,刘大成当即迎入,天霸遂在身边将公文取出,交与县令,对着刘大成说道:“大人吩咐,请贵县今晚将公事看毕,依计而行,定可知晓。”大成当时称谢一番,请天霸吃了夜膳,命人送回驿馆而去;然后将公事细细看了一遍,回至上房,与夫人商议了一番。

  次日早间,未及升堂,将原人证传齐,说是午堂问讯。此时王氏在狱听候审讯,忽见有个老年媒婆进来说道:“娘子,今日里面夫人传出话来,命我带你到后堂问话。”当时便将刑具除去,出了狱门,向后堂而去。王氏到了里面,只见上面旁边坐了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少妇人,正中间坐了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太太。当时往前问道:“哪位是夫人?”早有媒婆指道:“这位便是夫人,那中间的便是太夫人。”王氏上前,叩了两礼。只见太夫人问道:“好一位娘子,偏偏遭了这事。老身听见,亦为可怜了。你今年纪多大了?”王氏见她二人皆是一团和气,连忙答道:“小妇人今年二十八岁。”太夫人道:“你多大嫁与仇家的,于今几年了?你丈夫出门贸易,何以这许多年?家中除了婆婆而外,尚有何人?”王氏听了此言,不禁心内一酸,登时流泪,忙回道:“罪妇十八岁于归,弹指之间已有十载。丈夫结姻三月便至广东,直至前日方归故里。谁知命途多舛,便尔身亡。想来好不苦恼!”说到此处,那声便呜咽下来,不能再说。太夫人见她如此讲话,实不是个淫妇,乃道:“据你说来,实为可叹!但是你丈夫出外,家中做何养活呢?”

  王氏道:“针黹度日,侍奉婆婆。”太夫人又道:“你有小孩么?”王氏道:“丈夫在外,焉有小孩?”问到此处,太夫人便起身叹道:“照此说来,你真苦煞了!难道你年少青春,便能够久旷在此?我知道你受屈了。随我走来,有话问你。”便将王氏携进房中,低声问道:“你这案件,老爷久知道你是孝妇,无奈你丈夫实是死得奇怪,不将这缘故问明,你那个表小叔李贺芳固然是要上控,就是你这个名节反而有伤。你且将你丈夫那日回来,以及临睡时同房,如何身死的话细说一番,好与你转禀老爷,结此案件。”当时王氏只得将前后的话,带泪含羞,说了一番。

  太夫人想了半晌,问道:“照你说来,是同房之时身死的了。但是你平日可曾思念么?”王氏道:“丈夫初出之时,四五年间,心有所思。只因妇人从来不敢越礼而行,故十年以来,犹恐守身未固,时值婆婆年老,立志同卧一床。一则代丈夫聊尽子道,二则完全自己名节。不觉苦志十年,反遭此祸。”太夫人道:“你但言四五年前,偶尔思想,近年可还思想么?”

  王氏道:“近年之间,每遇思念的时节,觉有一物,在腹下里面蠕动,稍顷便也忘却了。”太夫人听了此言,怪道:“难得!难得!你今日的冤枉可以明白了。”王氏听得他言,也是不知何故,只见他出来对那少年的妇人低声的说了一番,然后对王氏道:“你且出去等候,顷刻老爷便升堂了。”当时王氏只得出来。谁知刘大成早已在套房里面听得清楚,随即传令坐堂,问明此案。不知如何讯结,且看下回分解。

第477回 验毒物表扬节妇 明字理叙述案情

  却说王氏退了出来,听候传令升堂,当时便在大堂伺候。

  谁知刘大成往日皆坐大堂,今日忽然在花厅升座,命将犯人一并带入,当时威武一声,皂役、书差两旁侍立。先将李贺芳带上来,问道:“汝供你表嫂谋杀亲夫,可知你那位表嫂实是个孝妇。本县已访明实情了,好言劝汝,汝反强词夺理,可知诬害节妇罪名难逃,本县若不将此案理清,也不能使汝心服。尔且具结前来,若果取出毒物,便将汝加等问罪。”李贺芳听了此言,心下暗想:“明是这狗官欲了此案,见我言语坚执,特用这言词哄吓一番,此时若听他道,如何能泄我仇恨?”当时回答:“小人所禀,实系真情,若是虚浮,小人反坐便了。”

  说罢,当时便具了一张切结送到案前。刘大成复又说道:“王氏乃女流之辈,问案之际,本县与汝应得避嫌,你我二人,权在此堂上,令他婆婆协同王氏,并媒婆等人,到上房取验,若有毒物,随禀前来,你心可甘服么?”李贺芳此时拿稳取不出物件,当即回道:“只求我姑母亲眼看见,取出了这物,小人也就深信了。”说罢,大成便命媒婆并李氏、王氏,同到那花厅对过闲屋里面,复行将太夫人、夫人请出,督同看见。

  只见太夫人向李氏说道:“你这媳妇甚是贤孝,可知你儿子身死,并非他不端之故,乃是他贞烈所致,以至生此毒物,伤害你儿子性命。我们老爷禀明施大人,方得了这件秘法,为你儿媳申冤。你在这里眼看着便了。”便命媒婆取物,李氏也不知何故,说道:“我媳妇本是个好人,无奈我儿子身死可疑,因此前来控告,若蒙老爷问明,依然留我媳妇,以尽残年,也就感激不尽了。”说罢,只见那个媒婆,命王氏躺下,先将底衣脱去,命李氏将两眼遮盖,免得她见了害怕。随即从身边取出一根短小铁条来,一面用牛肉裹好,先在滚水内烫得湿热,然后由下部诱引,用力往外一拖,只听砰的一声,突见一物抽出在地,随即上前将它击死于地下。

  李氏此时大惊失色,忙哭道:“我媳妇也不是妖怪,为何里面有这毒物,难道我儿身死,便是这物件害死的么?”太夫人连忙道:“何尝不是?若非施大人寻出这个道理,几乎将你媳妇冤煞了。”说罢,便将王氏搀扶起来,连忙问道:“你此时觉身上怎样?”王氏道:“不知何故,但觉腹下松了许多。”

  媒婆当时说道:“娘子,你肚子有此怪物,焉得不害人的性命?现在老爷在堂上等信,我去禀明就来。”说罢,便取了那毒物,到了花厅,正是刘大成在那里盼望。见她走来,随即问道:“媒婆,尔可曾验明白么?手中所取何物?”媒婆见问,连忙上前禀道:“小人奉命将王氏试验,果如施大人所言,腹中有此一物,现在此间,请老爷审阅。这仇瑶身死,必是为此物咬毙的。”

  刘公听了此言,真是惊叹不已。随对李贺芳言道:“现在已有实据,这毒物是方才验明出来。”说罢,便将王氏在上房说的言语,以及媒婆如何试验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汝这狗头,无端诬控,非本县细心查核,几乎将贞烈的妇人污了名节。可知此物名叫女贞,此乃防节保身之物,非真是节烈妇人,断不肯有的。汝此时可明白么?”

  正说之间,李氏又哭了出来,说道:“大老爷!我媳妇为这案件拖累多时,今日方才明白,这是老妇人亲自看见,想必我儿那日也是这样送命的了。但求大人将我媳妇放回家中,买棺为我儿成殓。这里老妇人叩求销案。”李贺芳听得刘大成一派言语,复见他姑母前来销案,当时只得不发一言,听县官做主。刘大成复又说道:“大凡平常细故,一经诬告,审出情由,皆加三等问罪。此乃杀夫讼案,汝乃挟己偏见,越俎公庭,汝说你表嫂往日不端,尚可解说。他自从丈夫外出,尽心竭力,伏侍孀姑。今日特遭此事,汝便该愈加怜悯,曲示张罗,代她办此丧事,方是亲戚的道理。本县屡次劝汝,还敢坚辞固执,顶撞本县,如此刁风,岂可以长?本县且将带汝至施大人面前,禀明此案,拟定罪名,以为遇事生风者戒。”说罢,就命差役,先将贺芳钉上刑具。然后命人拿了一块大红缎匾额来,铺在公案上面,自己取了大笔,浓墨写了四字,乃是“贞节可风”。

  复将自己官轿执事预备在堂前,然后将王氏传到面前,说道:“汝事姑尽孝,守节堪嘉。可知非遇着本县,几将汝冤沉海底。本县非施大人到此,也不能水落石出。今日案既问明,此后可愈加谨慎,以保终年,若日后不周,本县定来接济。那请旌表之事,谅施大人皆要代奏的,守节孝妇,幸勿稍失,勉之慎之。”

  这番话说罢,随命众人鸣炮奏乐,用了自己的仪仗送王氏回去。

  王氏当时却感激万分,遂即叩头谢恩,与李氏一同乘轿回去。

  这里刘大成带了那女贞毒物,同李贺芳一齐到了陶家洼来见施公,已经下昼时分。当时到了里面,先将试验明白的话,说了—遍。然后说道:“卑职年幼无知,但从赴任以来,无不以民心为心,实缘事大案重,卑职思量数日,实想不出个缘故,不知大人从何处得来,便如此明鉴万里。敢求指示,俾有遵循。”

  施公道:“贵县如此用心,诚为难得,本院昨晚因看案卷,见贵县详文说这王氏平时颇为贞节,因思古人造字,大抵因鸟兽成名,如此这般,不一而足。曾记《说文》:贞,定也,精诚不动,诚之谓贞;尸格上面又说他致命所在是毒物咬毙。显见这物是腹中之物了。以她贞节上推求,必是她丈夫外出,思念过深,日久便生此物。若是她平时不端,断不会有此物的。而况人之一身常有虫物,如虱子、蚤虫等类,无不由皮肉内生来,由此类推,方明此理。不料果然验出。”便叫人取来看示。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8回 施大人谢恩任事 黄天霸远别回衙

  却说施公说明那女贞缘故,遂将那物命人取来,看了一会。

  又道:“可知这审案一层,万不可粗心浮气,若尽以一纸供词,便可为据,或以原告口利,辩说分明,即定了罪案,也不知冤枉许多人了。但酌理推情,细心揣度,断无不明之理。贵县如此细心,尚不愧为民吏。但说王氏口供案卷,贵县可摘由详报,以申奏朝廷,表请旌节。”刘大成便将先赏匾额,及将她送回去的话,说了一遍。施公甚为称赞。遂命刘大成将李贺芳照诬告例严加惩办,惟念情节太重,罪至凌迟,着减等永远监禁。

  朱二之案,问明正法。刘大成一一领命下来,伺候施公起程。

  施公又道:“贵县且请回衙办理案件,本院明早启程,无须贵县往送。”刘大成知道施公平时禀性,当时只得进城而去。

  次日早间,果然大众启程。惟有裘伯虎的儿子痛哭非凡,恋恋不舍。施公便去安慰他一番,然后向淮安进发。萧县离淮安不远,数日程途,这日早间到了城外,早有漕督衙门差官前来迎接。施公亦不另择公馆,遂即乘轿到了衙门。此时护院的总督却是淮阴道代护。当时出来迎接,请了一安,预备交卸。

  所有黄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闹了一番。到了下昼时分,方有头绪。施公择了次日子时接印。天霸等人虽各有衙门,欲想回去看视一番,无奈见接印的时辰甚早。当时众人计议道:“我等连日车马劳顿,此时回去,又有一番讲说,不如在此权住一宵,候大人接印之后,再回衙署。”于是命人到厨房里面备了酒肴,大众到了晚间,吃酒已毕,安歇去了。

  到了二鼓以后,大众便都起身,穿了披风,齐到大堂,两旁侍立。少顷,巡捕官设了香案,三声炮响,锣乐喧天,淮阴道差官捧出样印。施公朝服行过拜礼,然后望阙叩首谢恩,升公堂座,用印标封,受僚属贺礼。这些礼制已毕,已是天亮时候。黄天霸候施公退了后堂,众人方来请示,各回衙门。此时张桂兰久已得情,听说大人回来,连忙着了差官到院上打听。

  遂命厨下备了酒席,以便为丈夫接风。所有褚标、朱光祖,现在俱在衙门,得了这个信息,也就到里面向桂兰说道:“听说你家大人回来了,此时夫荣妻贵,做了夫人,万勿能让我老朽退出门去。现在预备的何席?赏点我两老吃吃。”桂兰听了,忙道:“老爷子,酒已摆了,你去吃罢。”朱光祖早将褚标拖出,此时天霸到了署内,夫妻见面,自必喜欢非凡。桂兰忙叫道:“贺贤侄哪里去?为何不同你前来?”天霸道:“贺贤侄究竟有孩子气,今日一早便同我说,听说关叔父家,婶娘生了个兄弟,他要去望,此时准是去了。”说罢,他的母亲也就走了出来,与天霸见礼已毕,问了入京以后的话。却巧人杰走了回来,见了张桂兰磕头便拜;然后又向他母亲磕头。此时母亲见他得官回来,自必愈加欢喜。桂兰道:“姐姐真是福气,佳儿佳媳美玉成双,此时官职虽卑,日后定然重用的。”人杰母亲也只得称谢一番,说:“承妹夫提拔。”

  当时人杰向天霸问道:“黄叔父,那个飞云子,你老曾问过老爷子么?他们可曾晓得。”天霸道:“我们方才回来,哪里就要问起这事。总之,这人也非什么大有名人,不过那座山头有点碍手。”张桂兰听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连忙问道:“你们问的是何人?莫非又有什么案件!”天霸道:“何尝不是!不然我们还在京中,哪里便可回任。只因皇上内殿的御物为人盗去,因此大人禀明出京,访此案件。”当时便将元宵佳节飞云子盗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劝降吴球,大破朝舞山,杀死智明,并自己偕同贺人杰夜走琅琊山,人杰中了火箭逃回驿馆的话说了—遍。张桂兰道:“照此看来,这飞云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与王朗一类,何不便在山中?这总是智明与王朗以义气待他,故此他去盗此物。听说得来犯禁之物,依然远走高飞。我们虽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强人之中还有好手。且请老爷子等人进来询问,或者他们知道这人。”当时人杰早已出去对褚标与朱光祖说知。光祖一闻此言,随即到了里面,向天霸道:“这飞云子可是姓云叫云鹤么?”天霸见他来问,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么?”朱光祖道:“这人虽未见过,但他这大名久听万君召说过的。他说,陕西五子惟这个飞云子最狠,其余什么穿云子、吞云子,皆不及他。照此看来,必得将这人访明,细问了他的楼图,然后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万君召现可在家?必得命人前去问他,随后寻找飞云子,方有下落。不然,则偌大的天下从何处得知呢?”天霸听了此言,方晓得飞云子本是个能人。当时又谈论些闲言。人杰便将肩头的伤痕褪出,与朱光祖看。朱光祖道:“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汉说大话,凡此道上的利器,无论谁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这伤痕,却是个云派,所幸入肉未深,不然也没有性命了。”彼此谈论一番,日光已是交午。

  天霸饭罢,早有何游击、计副将、李参将、关总兵,都到了天霸衙门,与褚标、朱光祖两位老英雄请安。天霸又将朱光祖的话说了一遍。计全道:“黄贤弟总是性急,当时王雄前来,说了‘飞云子’这三个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闲了。此时万君召既知道此人,且等明日禀明大人,前去到那里询问。”众人在此谈论了半日,复又日光落尽,明月东升,大家便饮酒畅谈,席散回去。

  贺人杰虽是新婚,无如殷赛花大破关王庙之后,已随殷龙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时到了内堂,母子两人各叙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与关太两人,久别闺房,此时张桂兰、郝素玉鱼水寻欢,自说不尽那夫妻之乐。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贺人杰到了衙门,见关太等人已到了里面。当时等施公升堂,堂参已毕。天霸等进入里面,便将朱光祖知道飞云子的话,说了一遍。

  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经阔别,现在仍住在贵提督衙内,何妨就此去同褚老英雄一齐请来,一叙离愫!”天霸见施公如此,只得命人杰先行回去,说大人相请。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9回 说姓名好汉识好汉 谈委曲英雄感英雄

  却说褚标、朱光祖两人见人杰回来,说施大人请他前去。

  当时两人换了衣服,同人杰到辕门,来至后厅里面,早有差官报了进去。施公当即起身迎到檐前,高声招呼道:“老英雄一向可好?本院久违了!”朱光祖、褚标两人见他迎来,赶着抢上一步,口称:“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劳大人迎迓!”当时进入屋内,彼此行礼坐下。施公先叙了寒喧。褚标等向施公道喜,道:“某等前闻差官传说,大人钧驾已抵前路,知是圣眷优渥,复莅此邦,真乃万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当前来叩贺,借叩钧颜,只以山野村夫,不知仪节,反恐有扰大典。顷间才正拟趋前,面申阔怀,不料大人不弃葑菲,遣使相传,实深感激。但不知大人破关王庙后,圣意若何,连日京中有无新政?我等虽不知时事,但道听途说,聊助谈资,尚祈示教。”

  施公见他二人说这闲话,那琅琊山之事犹同不知道一般,因此想道:“这必是他想我请问了。”乃道:“本院自蒙诸位贤弟及老英雄大破关王庙,除去淫僧,谁知漏网一人,复行为祸。虽蒙主上加恩,宠眷优渥,无奈恩光愈重,报效愈难。此次出京,几为逃犯智明丧了性命,皇家宝物亦为人盗去,虽蒙众贤弟将本院救出,复莅斯邦,无奈这钦限的案件未能破获。明知这琥珀夜光杯在琅琊山里面,只是无人破得,徒叹奈何。以上各情,想黄贤弟已与老英雄等说过,但不知这飞云子,众英雄何以能知此人?尚求见教。”朱光祖道:“我等生长江湖,绿林中英雄无不知道。后来与万君召偶然谈论,那时也不过是一句闲话,谁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访飞云子下落,除万君召知道,别无一人。”施公听了此言,也半忧半喜。喜的是万君召尚能知道,忧的是万君召非褚、朱两人去请,不肯前来。当时向朱光祖说道:“万英雄既知此人,足见是国家洪福。但他远在海州,本院虽想趋前,屈躬下问,无奈到任伊始,未便擅离。往来案牍,全未披阅,若命别人前去,又恐万英雄见怪,说本院自高声价,不肯屈尊。有此两层,以此不妥。老英雄与万英雄交情莫逆,拟想求大驾前去一行,将本院下情,务求转达,然后将飞云子下落细问一番。务请他同老英雄前去寻找,上为国家出力,下为百姓除害,不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万苍生也受德惠的。”朱光祖听了这番言语,不禁踌躇了半晌,乃道:“某等自蒙知遇,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岂有不肯前去万家村之理?但万君召的性格不与人同,自他回转海州,立志再不出来管世间闲事。即如我等在黄贤侄衙内,他还说我等俗尘未除,贪恋那富贵场中。即便前去,他亦闭门不纳;想要他出来,更是无望了。”施公见他推辞,乃道:“万英雄性格,本院岂有不知,但此时非江湖中绿林可比,为国为民,一举两得。老英雄与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黄贤弟等人皆身有官职,这些人前去,更是水火不入了。”复向褚标道:“褚老英雄与万英雄也是至好,敢求两人同去海州,将本院不得已苦衷细细转达。万英雄素称爽直,或可鉴本院的诚意,惠然肯来,两位幸勿推却。”朱光祖还是推辞。

  只见贺人杰走了上来,向朱光祖说道:“老爷子!大人如此言语,你何故总是不去?可知我这肩头上中了那一箭,虽然未曾丧命,至今还未封口。说若因此丧了性命,我父亲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我一人继承宗嗣。那时老爷子也不代我报仇吗?你平时很为疼我,今日我为人伤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这无父的孩子,吃人家暗苦,你平时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亲在日,何至如此?”说罢,站立在朱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泪样子。谁知这番话说来,不但施公与黄天霸等人听了悲惨,反把个光祖与褚标说得哑口无言。心想:“贺天保在世那样英雄,江湖上谁不知道?现在只有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杰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为其报仇,方不负‘义气’两字,而况贺天保与大众皆有交情,平时又疼爱这人杰,今日坐视不顾,不独负施大人的这番美意,兼又何以对得起天保?”故此听了此言,不觉悲感起来,十分惭愧。

  褚标在旁看见,知光祖甚为作难,乃道:“万君召那人虽然古怪,但以大义相劝,未必始终不允,你我两人便去一走罢了。”光祖到此时也推辞不得,乃道:“非是我明作故意为难,有负大人的盛意,其实此人实难解说。既是你老情愿同往,或者两人以情相待,或肯前来,我们明日便去是了。”人杰见他已经答应,自是欢喜非凡。当时向他说道:“老爷子!你可要将他请来,不然我这一伤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飞云子两人,专与你这老爷子作对了。里外你这胡须太长,爽性将它拔去,同你拚命。”这番话反把光祖说得笑起来。本来施公最喜人杰,见他说了此言,虽是戏言,却比自己亲说的愈加切实,乃道:“人杰,你也休得无礼。老英雄前去,自会将万英雄请来,何容你在此乱说。”当时便命人摆酒,请朱、褚二人上座,为他送行。

  两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礼合具酒奉敬,为大人洗尘。乃寸意未伸,先叨厚惠,岂不是倒来么?”当时逊谢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说道:“此去海州虽不远,但琅琊山一事,此非数人可以破得。殷龙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嫒,俱有一身好武艺,出色惊人。若能请他到此,随后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久有此意,且殷赛花与人杰新婚未久,便随本院赴京。此时正思念人杰前往,一则使殷老英雄与佳婿聚会,二则将赛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亲。只因各事纷纭,未计及此。且候老英雄赴海州去后,本院使人同人杰前去便了。”人杰听了此言,自是欢喜不尽。天霸亦甚欢喜。当时彼此痛饮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向施公说道:“不知大人可有书信么?”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0回 回衙门激说朱光祖 问路径打倒王大拳

  却说朱光祖与褚标席散之后,问施大人可有书信带往海州?

  施公道:“本院岂可无情?人既不能前往,简帖复又不周,岂不令万英雄怪我?老英雄且请回衙安歇,本院少顷写就,命黄贤弟带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前去,便可措词了。明早动身,不再来院请示,俟万君召如何回答,再来禀明。”

  当时与褚标两人就此告别,带了人杰,一同回总兵衙门。此时张桂兰与贺人杰的母亲,见朱光祖、褚标两人到衙门,一天未曾回来,正在家里盼望。忽见两人一同走了进来,张桂兰连忙问:“老爷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里胡说连天么?不然何以此时才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说,偏为这小猴狲说了一番,惹下这件事来,叫我如何办法?”张桂兰就忙问何事,褚标只得将施大人请他到万家村的话说了一遍。张桂兰道:“这事实是难说,即如我父亲回去之后,至今连信息俱无,把个凤凰岭以他为养老的所在,听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来,连好歹一句话皆不开口。万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确实难行。但施大人如此盛情,贺贤侄又是个年幼的孩子,怪可怜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说词,将他请出。好在你老口舌便利,虽然这题目难做,尚不至惹人笑话,说你全无用处,连客皆不会请。”朱光祖听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这张利口,先将你父亲说得古怪,同万君召一样性格,不肯出来,露了自己脚步,怕人批驳于你;然后用这派话头来激我,总要将他请出,不然羞也羞煞了。可是你这利口,我也不同你辩,但愿黄贤侄出外十年,终日与那些男子英雄打仗,不回来同你交锋,那时你也就要念佛修心,不说这刻薄话了。”

  张桂兰听了此言,不禁啐了一声道:“你这老古董,人家说的正经话,你偏用这话缠人,你便去罢。明日要动身呢。”说着,自己也就回转房去。却好黄天霸也由院上回来,将书信交与朱光祖,然后取出一包银两,与他两人为路费。当时又说了些话,并请他致意万君召一同前来,然后回转上房。

  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与褚标两人,每人各带了一个包裹,吃了早点,直向海州而来。原来海州虽是个直隶州,却与淮安毗连,不过三四日路程便到。万君召的所在虽在海州的乡下,离城也只有数十里地。这日朱光祖与褚标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个客店住下,向那小二问道:“这一带有一万家村,你可知道吗?”小二道:“这个最大的村庄谁不知道?但是姓万的太多,他们族中,连自己皆认不清楚。不知你要问去哪一个万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个万君召,这人可在家么?”小二道:“别人或不知道,好个万英雄,却甚有名望。听说淮安漕督施大人羡慕他的武艺,保举他为官,他只是不肯。现在终日在家栽花插柳、种竹养鱼,享那田园之乐。就连这城内也轻易不到。你老从何处来,问这人何故?”朱光祖道:“咱不过与他朋友,便问一声,看他在家不在。”当时小二送上茶水,问了酒肴,与他两人饮食。当晚与褚标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给了房钱,直望万家村而去。

  行至晌午时候,见前面有一座大大的村镇,镇外一带尽栽着杨柳,每棵杨柳中间夹着杏树。遥想二三月之内,真是个绿荫满地,红杏在林。两人到了镇前,去那个杂货铺中询问。朱光祖道:“你看这个镇市,好一个所在。为什么与我从前来时不对,莫非咱们走错了不成?”褚标道:“咱虽与万君召认识,他这所在确未到过。既是你有点疑惑,何不到镇上问他一句?”

  当时朱光祖只得进了镇门,上首有个杂货铺子,门首站立个少年,约有二十上下年纪。光祖走上前来,打了个拱手道:“朋友,借问一声,这里可是万家村么?”那个少年将他一望,见是个过路客商,乃道:“你这人也不是瞎子,这圈门上明明写的是‘华家镇’,为什么要代他改号!说是什么‘万家村’,还不为我滚去。你这个老杂种,向着你爷噜苏。”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觉好笑,心中暗想道:“这厮真是造化,放着俺十年前的性情,早将你这厮一拳打死!俺问你的路,便出口伤人。”

  当时反笑道:“朋友不必动怒,老朽不认得字,故而动问,既不知道,再问别人何如?”说着,便向前去。

  谁知那少年见他如此说项,疑惑他可以欺吓,当时追了上来,一把将他的肩头揪住,骂道:“老子叫你滚,你便要在镇上胡闹,你要问路出镇门去,这地方不准你到。”此时朱光祖虽然动气,总因自己手辣,不肯轻易动手,反将一肚怒气按捺下来。谁知后面褚标正是忍不下去,当即上前喝道:“汝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问你的路,你不知道也就罢了,为何不许他另问别人?难道这镇上是你一人家住么?还不与我松手?像你这模样,也要在俺面前骂人!”少年见褚标前来说他,当时转过脸来,高声驾道:“你这个老乌龟,老子与他说话,谁要你多言?你来,我爷爷就与你作对,只要你认得爷爷的拳头,也不打听打听,爷爷在镇上,谁不知道这个王大拳,容你这个老杀材的多嘴。”褚标见他举起拳头,实是又怒又笑,骂道:“你这小狗头便叫王大拳吗?你褚爷爷也叫褚大拳,怕你那个大拳遇见俺这大拳,就叫王不拳了。”那个少年听了他言,哪里容得下去?当时举起拳便向褚标的胸前打下。褚标倒也好笑,顺手向外一推,只听咕咚一声,一个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

  当时爬起身来,抱头便跑、嘴里骂道:“你这两个老杂种,在此等着爷爷,总叫你吃苦头便了。”说着,出了镇口,飞奔而去。朱光祖笑道:“这人也是倒运,今日遇见你我,但不知他姓甚名谁?”旁边那店内说道:“二位爷!这人便是前面万家村的,此人姓王,你老问万家村何事?”朱光祖闻了此言,便问他的路径,不知那人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81回 见良友入室谈心 命表弟鞠躬赔礼

  却说朱光祖听那人说出万家村来,连忙道:“在下正要向万家村去,不知走哪条路径?方想借问一声,偏遇着这杂种,胡闹了一气。”那人见朱光祖年纪虽大,却是甚有精神,知他两人不是寻常之辈,因指道:“此去转弯向东行,过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带树林便是了。”朱光祖谢了一声,遂与褚标两人顺着他说的路径走去。

  到了前面,果然一派村庄,不下有四五十户。朱光祖道:“这地方不错了,他的住宅,还在这庄子后面。”说着,便向前引路,绕过大庄,复向小路走去。远远见一所庄房排立在对面,庄前有一道护河,两边也是栽的杨柳,沿堤一带有几只渔船在那里撒网;当中一道石桥横卧在水上。两人过了护河,便是个大大的打麦场,锹锄犁耙,无不齐全。门外高积了一个草堆,高过屋脊;大门口外坐着个小童,石凳上拴着一头黄犊。

  看见有客前来,连忙起身问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干?且请说明,好进庄通报。”正说之间,里面早出来两条恶犬,见有生客,不住乱吠起来;接着又走出一个四五十岁中年老者,向朱光祖询问。光祖道:“烦你进去通报一声,说淮安府黄总兵衙门内有位姓朱的,同一位姓褚的,前来造访。”那小童听了此言,忙道:“可是黄天霸么?”光祖见那孩子甚是伶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爷在家时,常说起什么黄天霸、关小西,我等听熟了。你两老来此有何事件?”

  褚标道:“稍顷见了你家爷,便知道了。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我家爷也未说过,我又未与你见过,哪里知道?”

  正说之间,早听里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两老什么风吹到此?小侄屡次思想,欲着人前去相请,又恐这山野村庄,不得那富贵场中热闹,因此屡屡中止。既然不远而来,且请里面坐罢。”说着,命小童将他包裹携着,向里走来。

  褚标四下一看,只见大门之内一个极大的院落。院内皆种绿竹。过了竹院便是二门,却是三间矮屋,过去一带竹篱,编就些荆条等类,弯弯曲曲一条幽径,下面铺着卵石;穿过竹篱,朝南一个方厅,皆是竹子造就,里面摆设皆不离个“竹”字。

  上面设了一张竹床,床上铺了两面竹箪,正中设一个竹几。竹几上摆的竹根帽筒,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帘、竹窗、竹灯,无物非竹子造成;过了方厅,又是一个院落,中间四棵柏树,清风拂拂,音韵欲流。地下栽的绣墩草,旁边有一个六角洞门,进了此门却是一个花园,里面海棠、兰草、芍药、牡丹各类齐备。当中一个六角琉璃厅,里面铺设十分幽雅。万君召将他两人邀至里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别经年,实深怀想,还不知贤侄有如此乐境,较之前次造访,益发幽逸了。”说着,彼此见礼,下榻而坐。小童送上茶来,然后打了面水,为他两人净面。褚标道:“难怪贤侄置身高尚,原来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几成俗物了。”万君召道:“二位老叔前来,经过此地,施大人与诸位兄弟可好?诸位可升官否?侧耳听来,好为他称贺。”朱光祖见问,忙道:“某等特地前来,专程造谒,不知贤弟可能容纳否!”说着,早有小童送酒肴,请他两人饮食。

  彼此方才入座,忽听外面众人喊道:“这两个杂种连跌我两个筋斗,还未同他算帐,此时到咱这里,哥哥为什么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顿,为我报仇,反将这厮当作客人相待,岂不令我气死!你们这班狗头,为何他来要报知里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们认得我的拳头。”朱光祖听得清楚,不禁大笑起来,向万君召道:“听说贤侄武艺,越发长进了,两只拳头长得有水缸大小,不知这话果确与不确?”万君召不解何故,忙笑道:“你两人初来此地,何故拿小侄取笑?人的拳头,哪里会如许大法?”朱光祖道:“你说拳头不大,怎么你家有个王大拳呢?没武艺人尚称大拳,你这有武艺的拳头,岂不有水缸大么?”

  万君召听了,方才明白,忙道:“莫非这厮得罪老叔么?”光祖道:“他虽得罪于我,我却未与他动手。却是褚标老叔气他不过,跌他两个筋斗,但不知此人,贤侄可认得么?”万君召道:“此人便是小侄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无处安身,因此将他留在庄内。无奈他不肯上进,教传他武艺,也不经心,学了几趟毛拳,便自生非闯祸。每日里在那镇上,与他人争斗。所幸小侄尚有人缘,因人人看小侄情面,不与他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岂不是自寻苦楚么。”当时只听得他在外乱叫,随即喊道:“王陶,你还不进来赔罪,不知这两人便是时常我说的朱光祖与褚标两位老叔,你有眼不识泰山,还在此乱喊乱叫。”说着,便自己出去将王陶拖来。此时褚标反不好再说什么。只见王陶到了里面,向朱光阻说道:“咱王大拳,听哥哥吩咐,为你老赔礼了。今日你老跌我筋斗,为你作揖,明日你老将送我命,哥哥还要磕头呢!”

  朱光祖见他是个半痴,忙道:“贤侄且请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劝,大凡人生世上,皆不可以自满。强中更有强中手,何能自以为是?譬如咱与你表兄本领,不在人下,还以和气为贵,今你本领未经到家,何能与人交手?下次这个性情,千万要戒一戒方好。”王陶听他言词,只得默坐一旁,无言可对。还是褚标将他邀入席中,一同饮酒。

  彼此饮了数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时怎样了!”万君召忙问道:“老叔由淮安而来,不过数日,何以便虑及他人?闻得施大人去岁进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关王庙,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震。此时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哪里有什么愁事?”朱光祖便将智明如何在关王庙逃走,投到朝舞山,与曹勇等人到琅琊山上,请飞云子谋害施公,盗取琥珀夜光杯,起造齐星楼,以及大破朝舞山的话,前后说了一遍。然后道:“某等此来,正为此事。”说着,将施公亲笔的手书由身边取出,递与君召。不知他说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82回 辞委任褚标用激词 感知遇君召勉应命

  却说朱光祖将施公的书信取出,万君召看了一遍,方知是欲叫他去寻飞云子的下落。当时冷笑了一声,向朱光祖说道:“这事你两者也空跑了。小侄蒙大人知遇之恩,不究前罪,此恩德没世不忘,理宜为其前去,稍尽微劳。只因其中有两层缘故:一则小侄避居此地,闭门思过,犹恐难周,名利两途,久无此志。此时忽然出去,知道的是为宪命所迫,不知的恐笑我无恒。虽承施大人盛意殷殷,屡思保奏,无奈宦途人事,缺然于怀,故小侄不肯应命。如此时可以前去,当日保荐的时节,久已为官。耿耿此心,你两老谅皆知道。二则飞云子虽与小侄有旧,他却还在陕西,自从早年路过潼关,与兄弟见面,当时承飞云子盛意,苦留小侄歇马陕西,不必再回此地;那时小侄心高志大,立意回来。临走之时,飞云子言道:‘但愿你老哥此去,大业能成。设有不然,切莫再来此地。’言犹在耳,何日忘之?不料回转此间,大事未成,依然故我。虽蒙施大人宽厚,得以养晦田间;回思飞云子之言,尚自羞愧无比。此时再到面前,恳求此事,岂不令人愧死?而且他行踪无定,或往或来,还不知现在何处。有此两层,小侄万万不能前去。还求老叔回禀大人,另派能人前往,方有不负委任。若命小侄,断不能从。”朱光祖听了说道:“贤侄之意,老夫岂有不知?故动身之前,又向大人告禀;无奈他谆谆劝导,义不容辞,故此前来一走。但人生在世,与其隐姓埋名,与草木同腐,何如为国出力,留此芳名;虽不做官,未为不可。若说飞云子,无颜见他,这话殊为费解;未来之事,岂能预知?那时未遇施公,自然独行其是,古人言:‘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哲者必知机。’既遇贤人,理宜顺从。此正是英雄的作为,即令飞云子听见,还道是贤侄不敢去会他。在某看来,总宜前去为是。”万君召仍是一言不发。

  见褚标道:“朱大哥,那时我说不来,你偏不肯相信,可知他果不出吾所料。我如有这样田园、房产,虽死在此地,也是情愿;管他什么大人的知遇,朋友的盼望,旁人耻笑,名声好不好,我只求快活便了。难得生个人来,为什么要奔走劳苦?我看施大人也不思想思想,有人能行的,有人不能行的,一味的苦心苦意,屈己求人,到此有何用处!万贤弟不肯前去,想必知道这个飞云子,有不敢去的缘故,方才如此,何必苦苦的奉劝呢?可惜我等老朽无能,不知道这飞云子住所,若有一面交情,虽万水千山,也要前去一走。一则蒙大人如此看待;二则为国家出力,替主宣劳;三则为朋友助一臂之力;四则虽不做官,也叫人敬重,享个大名。有此四件,虽赴汤蹈火,也可去得。何况访人的下落呢?”褚标这一派激功,把个万君召说得开口不得。过了半晌言道:“你老之言,人非草木,岂有不知!但不过一出此山,更多事故。小侄若执意不去,两老岂不责我!但有一言,先行告禀。此去陕西,有两个月的来往,若到潼关之时,飞云子在家,自是顺事;设或他未曾回去,由琅琊山往别地方,这偌大天涯,尚不知在于何所?既然大人有命,总之将飞云子的楼图得来为度。随后事件,小侄不能过问了。况飞云子之父云逸,其人家学渊源,不可究竟,制造一切,奥妙非常,如诸葛武侯之木牛流马,《淮南子》飞车等类,无不得其真传。五子之中:长名云龙、次名云虎、三名云鹤、四名云雕、五名云鹄,飞云子班次行三,凡云逸的真传,他俱皆学会。所造这个齐星楼,想必另有秘法,俱是他殚心竭虑,始获造成,未必轻易将图取出,这事只好临时再说了。”朱光祖、褚标见他肯去,当自是欢喜。席终而罢,撤去残肴,彼此又谈论了一回。万君召方将他两人带出庄前,观看了一番村景,直至月光东升,始行入内。晚间席散,便在内花园内安歇一宵。

  依朱光祖、褚标两人,便想次日启行,无奈万君召苦苦相留,耽延了两日,到了第三日,三人方才一齐动身,各带包裹,向淮安进发。晓行夜宿,一路而来。

  这一日,已到了淮安城内,当时来至辕门,先命差官进去通报。此时施公正与天霸等人在里面议论,说:“朱光祖有心推却,虽然勉强前去,尚不知万君召果否肯来;设若绝计不行,这飞云子无人去寻,齐星楼何日能破?那时误了钦限,如何是好?”天霸道:“大人不必忧虑,朱老英雄不去则已,既往海州,不将万君召请来,他也不能辞责。而况褚老英雄一同前去,即使君召不肯前往,见他两人殷殷劝驾,也觉得不能固执了。”

  正说间,只见差官进来禀报,说:“朱老英雄同万壮士在辕门伺候,请大人示下。”施公一听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当即命人请见。一面与众人走出后堂,在厅前迎接。一见三人进来,连忙高声言道:“老英雄回来了!万壮士一别数年,今始到此,真乃万幸!”说着,抢前一步,携手同行,一同到了厅内。君召道:“小人自蒙知遇,片刻不忘,只以山野村夫,不谙世务,虽欲趋前叩谒,不免言与心违。日前接到赐书,复邀驱使,惟恐前途渺渺,报效不周,有负厚望,当即力言推却;无奈朱、褚二位老叔之言,言之谆谆,万不敢自外生平,安居乡里,只得趋前请示。但不知大人何以知道这齐星楼是飞云子所造?设若假用其名,虽万某奉命前往,恐亦无济于事。”说着,与施公见了一礼,然后与天霸见礼坐下。此时彼此又叙了寒喧,复又提到这齐星楼之事。不知施公与天霸如何方得万君召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483回 万君召远赴陕西城 贺人杰三入殷家堡

  却说万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里面,说那齐星楼何以知道是飞云子所造?恐有人冒名,为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壮士不必多虑,此楼本院虽未亲见,据黄贤弟说来,甚为险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睹。况朝舞山头目王雄现尚在本院衙门,曹勇与王朗所谋之事,无不尽知。非壮士将飞云子下落访出,将原图得来,此楼万难破去。”万君召道:“岂敢推却?但是飞云子远在陕西潼关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设若行踪无定,再往他方,那么再等小人回来,岂不误了钦限?在某愚见:一面到陕西寻访,一面请大人派人前往,另请能人先破这山寨。万某此去,断不偷安推卸的。”施公听他所言,甚是有理。当即命人摆了酒席,众人入座谈心。

  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黄贤弟等人,别无能手,且请壮士先行前往,此处再设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数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贺人杰到殷家堡去么?”施公尚未回答,万君召接着问道:“可是那殷老英雄么?此人本领甚为惊人,何不请他同去?此外如黄贤弟之岳父老英雄张七,此两人与朱老叔、褚老叔皆是江湖上前辈,见多识广,本领高强;若得此两人与众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标道:“据你说来,将这个琅琊山视同儿戏了。可知你我长枪大戟,虽斗个三天五夜,也不惧人。若是摆什阵图,说什么门径,不知他的法则,何能去破他?贤侄能将原图得来,那时也要随众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贺人杰去请殷龙,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贺千总已于昨日动身了。”万君召见众人所言,是专等自己前去,当时道:“既蒙大人委任,何敢自外生平,此地既无别事,万君召明日动身便了。”施公见他绝不迟延,心下甚是欢喜。当时称赞了一番,席终而散。是晚朱、褚众人也不回去,一齐在此歇息,以便明日送行。次日一早,便起身出来,取了二百两碎银送他做为路费;又给了沿途文凭一道,恐此去日期耽搁,脱了盘川,或有什么案件,或到地方官那里办事。

  万君召当时接在手中,用油纸包好,揣在身边。然后穿了短衣,装成那武士的模样,带着两柄腰刀,一个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别了众人,直向陕西而去。权且将他摆住。

  单说贺人杰从朱光祖到海州去后,次日施公便命一个差官同他向殷家堡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到了庄前,却巧殷强在庄前闲游,抬头见是人杰,不禁喜出望外,迎面跑来,向他问道:“贺贤弟!你今日来了么?爹爹连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出京?满想命大哥到淮安探问,你我快些进去罢。”

  说着,命庄丁将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进去。人杰与差官进了庄院,早听里面许多笑声,跑了出来,齐声笑道:“我们娇客到了,快些进来,叫赛花姐姐放心。”人杰抬头一看,乃是赛花的两个表姐,并殷刚、殷猛等人,接着殷龙也走了出来。

  人杰赶着上前叫了一声,然后到厅前,只见赛花站在厅前,笑容可掬;人杰反不好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向殷龙见礼,然后与殷刚兄弟见礼坐下。

  殷龙问道:“大人是何时出京?听说又回本任,你此时由何处前来?”人杰道:“从正月十五大内里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黄叔父擒获此案,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访获这案。小婿等于十七日便随大人启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龙忙道:“怪不得久久无信,原来有这些情节,看这钦限案件又要为难。但不知大内里失去何物?这盗取的人,可曾访出么?”

  人杰道:“访是访出了,实有许多碍手,小婿几乎送了性命。”

  这句话,把个殷赛花吃了一惊,忍不住出声问道:“谁人与你作对,现在怎样了?”殷龙道:“怎么讲?可慢慢道来,与岳父知道。”人杰道:“一时也说不了这案件,小婿前来,无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请岳父同破此山。少顷小婿再为细细告知。”

  殷龙见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来,送上茶点,使他进了饮食。

  人杰方将飞云子盗去琥珀夜光杯,黄天霸大破朝舞山,自己夜探齐星楼,及朱光祖到海州请万君召,前后的话,说了一遍。

  殷龙明白此事,忙道:“我儿肩上的伤痕可好么?你母亲精神可好?”人杰道:“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请安道谢。肩上伤痕,虽未全好,谅也别无妨碍。但不知这个飞云子,岳父可也知道么?”殷龙道:“北道上面,虽常听人说及,是什么云家五子,想必就是其人。但未曾见过,不知他本领怎样?我儿且在此间多住几日,养息伤痕。即使朱光祖到了海州,将万看召请出,既是飞云子远在陕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来。

  明日且着人到淮安打听,万君召何日动身的,几时回来?然后你我再行启程,也不误事。”贺人杰听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虽是爱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为这个钦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时破去,故命小婿前来,面请岳父助一臂之力。若在此耽搁,岂不令他盼望?”殷龙道:“他虽着急,你今日才到这里,难道明日便走么?你岳父自有主见。”当时命人预备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间,便在后堂畅叙,当时众人酒过数巡。

  殷龙又问起关王庙事后,皇上升赏如何?人杰将众人提升,以及自己升官的话,告诉一遍。殷龙望着他直笑声不止。遂向赛花道:“我的儿!人杰居然已升官了。这也是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说着,那胡须皆乍开,反把赛花说得面孔飞赤。大家谈笑了一番,然后席散。殷龙向人杰道:“你连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罢。”说毕,复命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

  这里人杰与赛花到了房中,彼此欢爱之情,自是笔墨难述。赛花复问了他别后一番细话,然后彼此就寝。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细,且看下回分解。

第484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 贤郎舅约探齐星楼

  却说贺人杰正要起身,只见殷强走了进来,在房外问道:“贺贤弟,可曾起来?”人杰听是殷强,连忙答道:“小弟起来了,哥哥且坐一会,即刻出来。”说着,就披好衣服,到了外面。殷强道:“小弟此来,非为别事。但是那琅琊山上究竟如何厉害?若能将飞云子访到,自是好事;设若寻不到他,难道这山头就不去破吗?我想王朗等人也不过是个我辈,只要将他引出山来,把他擒住,这楼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内,有了人,还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吗?因此愚兄前来询问,但不知贤弟与妹子意下如何?”殷赛花听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吗?妹子也有这个意思;只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愿?咱们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设若万君召将飞云子寻不到,误了限期,固是有那处分。江湖上面,谁不知我们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为一个王朗造了这齐星楼来,就无一人敢破,还要寻张找李,求人帮助,岂不为人取笑?爹爹的意思,虽是爱惜你我,只不想这个道理。想我等在时,若能前去将王朗捉住,破了此楼,毋论施大人要重重保举,便是万君召、黄叔父等人,也把我们看得起。而且张桂兰与郝素玉婶婶,从前干了许多大事;咱们本领也不在她之下,为何不去破山头?因此欲想前去,一则恐爹爹不肯答应,二则伯他初来,贪恋此地。那时迫他前去,设有他虞,爹爹与母亲岂不说我不贤?故而未经说出。你今既有此意,只问他便了。妹子无有不可。”

  贺人杰听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两人果能如此,岂不是条上策!虽然我肩头上中了一箭,尚无大碍。有我三人这本领,只要王朗下山,那时不怕他走上天去。不过岳父面前须你们开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说,他必说我伤痕未好,且待痊愈,再行同去。那就无可更改了。”殷强道:“贤弟,你说哪里话来?若想告知爹爹,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来,不去则已,去则不辞而别。好在这条路径你也走过,到了那里,破得齐星楼更好,不然纵有人受伤,或为他拿上山去,那时再赶回来报信。我三人皆是爹爹心爱的人,怕他不去解救么?”

  他三人本是年幼无知,恃着自己的手段无敌,便把琅琊山看得容易。贺人杰听了这话,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此妙计,你我今晚便收拾停当,明日午后,就自动身。”殷强同殷赛花也就答应。

  当时商议停当,三人到了殷龙的房内,请安已毕。殷龙见他一对小夫妻,如一双美玉一般,自是欢喜。当时就吃了早点,又到了上房里,与一班舅嫂等人,谈说了一会。殷龙见人杰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谁知到了晚间,赛花先将自己的动用短衣并两口利剑,打在一个包裹里面,随手带了铁背花装弩,换了小袖衣衫、大脚裤、铁尖快鞋;复行取了二百两银子,放在包裹之内。此时贺人杰已与殷龙吃了晚膳,回转房中。见殷赛花收拾已毕,两人就连衣而卧,安歇了一宵。

  到了五更时分,殷强又过来,肩头上负着一个包裹,身穿玄色短袄,排门密扣布列胸前;头戴一顶英雄盔,浑圆一朵绒球颤在面前;玄色洒花兜裆衩裤,薄底靴儿;手提一柄生铁飞叉,腰刀藏在里面。向着人杰道:“天色现在不早,再迟可有人看见,那时便走不了。”赛花道:“你我虽然前去,也要留个信下来,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岂不说咱等背父而逃?”殷强道:“咱那里已留下字迹,爹爹起来,到我房中,便可看见。你两人不必耽延了。”人杰听了此言,也就催赛花赶快前去。

  当即三人到了房外,将窗格倒关起来,出了檐口,扑扑两声,便由屋上出庄而去。一路晓行夜宿,赶奔前趱。

  这日到沂州府界内,殷强道:“贺贤弟,此地离琅琊山还有多远?你我且寻个客店,安息一天,打听他山上的事件,然后再去破楼,你道我此言如何?”人杰道:“前面离琅琊驿不远,这地方热闹,虽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搁了许多日期,总有人认得;设若漏了风声,王朗逃走,或使人暗来行刺,那时岂不是多事么?在咱看,还是别寻个客店为是。”赛花道:“你如此说,就此前去寻找,惟最要便当方好。”人杰答应了一声,当时转过了那驿站,走了有四五里远近,有个小小村镇,里面有十数户人家,其中有个客店。人杰到了门首,只见个老者向他问道:“客人可是寻店么?这里面地方虽小,一切尚是清洁;现在上首房内,尚无人住,客官共有几人?何不在此歇马?”人杰道:“此地正好,我去找个朋友就来。”当时转身向外,前来告知了赛花,三人就在这店中住下。谁知这地方,乃是个僻静的所在,所有来住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下,非到了阴天雨夜,方有人住。故这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见他三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士打扮,忙问道:“客官由何处前来?到此何干?”人杰道:“只因咱们这朋友,到此地寻亲,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中暂息两日。”当即问了酒肴,送上茶来,然后走去。殷强道:“无论二百三百,今日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个刀山,我四爷也不惧怕。”当晚一人饱餐一顿,在房中养息了一番,到了二更以后,每人各带了兵刃,蹿出房屋,只向那琅琊山而来。

  行了十数里路径,又值黑夜之中,到了前面,只见山阜上那派风景,如长江大海仿佛,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东西。

  人杰在前引路,蹿林越树,到了半山,那个楼前搭个更棚,里面点着个灯球,两人在里敲那更鼓。殷强走上前去,将那个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见有人来,赶着起身一望,见是个少年大汉一刀砍来,早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让过一刀,向殷强跪下道:“爷爷饶命!”殷强道:“你且将埋伏说明,由此上去,还有没有埋伏?咱便饶你这狗性命。”再寻那一个更夫,早已不知去向。殷强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便与赛花上山走去。谁知方上山坡,未到那个楼门面前,忽然脚下一绊,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接着一阵铃声,早将殷强陷入坑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5回 陷深坑险擒小将 中火弹急煞佳人

  却说殷强跌下那陷人坑内,赛花正欲前来相救,复听铜铃声响,半山来了一人,手执大刀,飞奔而至。口里叫道:“何处的野囚,前来偷探?不要走,爷爷来也!”到了面前,举起一刀,便向殷赛花砍下。原来王朗自从黄天霸与贺人杰两人那夜来后,就知道施公那里总有人来,当即命各处埋伏了许多暗器;半山腰那个更棚与这陷人坑,是两个看守。殷强杀死一个更夫;那一个见有人来,就出了更棚前去报信。因此铜铃响动,把殷强陷入坑中。此时这人前来,殷赛花双剑一分,用了个二龙出水式,左手一剑,将刀隔去,右手一剑对定来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见是个女子,也不将她放在心上,见自己一刀砍去,剑已前来,赶将身子偏让于左边,刀头一转,隔在一旁,两人厮杀起来。那二百个喽兵,齐声叫喊,山谷里面,如千军万马一般。贺人杰赶到面前,见殷强已中了埋伏,惟恐山上头再来强盗,赶着双锤一摆,杀上前来。谁知殷强跌入坑中,却是个鱼鳞铁网,铜铃一响,已有把守的军士,走来擒捉。殷强晓得不好,遂将生铁飞抓双手一举,两脚在铁网一顿,就想由坑内蹿纵上来。

  此时山寨里已早得信,王朗听得铃响,随向世雄说道:“朱二弟,你可赶快前去,怕施不全那里又有来人,交起手来,务必将他引到里面来,等咱活捉这狗头。”朱世雄答应一声,也就提了飞抓前来抵敌。见殷强正往上纵,遂即高声叫道:“你这杂种还想上来!不要动,爷爷来请你。”说着,举起飞抓,在坑前护定,两边喽兵一声叫喊,挠钩齐下,已将殷强擒捉上来。人杰到了此时,吃惊不小,随即提了兵刃即赶上来,已来不及。当时一声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贺爷爷来也!”

  双锤飞起,从顶上打来。世雄抬头一看,见是人杰前来,知道他的厉害,赶将那飞抓勒定了,足下蹦动开来,嘴里招呼道:“尔等赶将那厮押至寨内,请大王前来厮杀。”说着,并力上前,把锤头隔开去。人杰知道他武艺有限,遂将锤头乱舞,一气打下,早把个朱世雄杀得浑身是汗。殷赛花与那人战了六七个回合,忽见殷强被人捉去,心头大怒,双剑分开,一个二龙出水,早把那头颅砍下。两足一纵,到了前面,直向那喽兵砍杀。朱世雄见来了一员女将,深恐将殷强救去,只得舍了人杰,反奔前来,将赛花敌住。后面人杰又到,锤如雨点,一路打出。

  所有喽兵,杀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里面听得,正派人迎敌,早有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楼,让小弟前去。”钢叉一摆,飞下山来。见殷强正要挣扎,赶着又一叉。谁知人杰手段飞快,见他来得厉害,将身躯一矮,锤头高起隔去钢叉,一手将殷强夹在腰间,便想逃走。

  蒋责哪里肯舍?一声吆喝,所有的喽兵,围绕上来。殷赛花见救了殷强,也就放胆宽心,与朱世雄厮杀。两人一来一往,复战了有七八个照面,朱世雄只能招架,难以还手,掉转身躯直向山头逃去。赛花此时也不追赶,上前一步,将蒋责敌住,随向人杰喊道:“你将四哥解下,就此杀上山头。”说罢,双剑齐施,早将蒋责的钢叉逼住。人杰听了这句话,来不及解绳索,在殷强肋下,拔出腰刀,将绳索割断。殷强放开手足,飞抓乱舞,杀上前来。蒋责哪里是他三人的对手,高声叫道:“若是好汉,奔上山来,俺与你斗三百回合。”人杰笑道:“汝这狗头,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汉。”说罢,三人各举兵刃追赶上来。谁知王朗见朱世雄败回,知那些寻常埋伏擒他不住,随即传令让他进来。当时与众人到了楼前,站立台阶,直等人杰。

  他三人见无人抵敌,也就蹿蹦纵跳,到了花园,离那棵大树前不远。殷强还要前进,人杰知道厉害,赶着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当时便想绕过那树木,蹿上楼去。王朗早已看见,刀头一指,霹雷一声,火球飞至。人杰知道不好,随即向旁一让,到了左边;谁料殷强随后走来,迎面相逢,正落在肩头上面。登时燎起大泡,痛入骨髓,大叫一声:“痛煞我也!”飞抓一舞,跳到树前,直向王朗打下。人杰恐他有失,也杀奔前来。王朗也不交锋,复将栏杆一推,花朵中早飞出流星火弹,前前后后,直向两人打来。殷强到了此时,也就不敢前进,飞抓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挡流星火弹。奈此弹总线发作,火弹过去,无限的火箭,复又射来。殷强身上早已中了数箭。人杰又恐他再战,赶着喊道:“四哥此时不走,尚待何时?你脸上已中了火箭了。”说着,掉转身躯,便想逃走。

  到了琉璃厅口,里面已蹿出数人,锤棍刀枪,一齐杀人。当首便是曹勇,高声喝道:“汝这小贼,前番未送汝命,已是万幸,今日复来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一铛!”说着,流星铛一起,连肩带臂,一下打来。人杰此时不敢恋战,只得将双锤一架,夺路而逃。所幸赛花未曾受伤,此时见众人杀到,知道力敌不过。随将铁背花装弩取出,一声响亮,一弩射出。

  曹勇冷不提防,见有暗器飞至,赶将身躯一让;后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命门,“哎呀”一声,栽倒地下。曹勇一人来厮杀,他三人趁此漏空,出了花园,复向寨门逃去。

  三人到了山下,方才碰在一处,喘息一番。此时殷强脸上已肿得有面盆大小,冷风吹人,疼痛非凡。赛花此时也就着急,只得令人杰将殷强背负肩头,回转店中,将原由告知了店主。

  店内方知他三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赶着烧了面水,让殷强薰洗一番,身上箭伤,复行扎好。人杰虽未中火弹,右臂上又中了两枝火箭,两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明,殷强大叫一声,早已疼昏过去。殷赛花真是手足无措,向着人杰道:“这事如何是好?早知如此,临动身时,将爹爹的末药皆带来了。现在用何药敷治呢?”人杰到了此时,倒是哼声不止,见赛花如此着急,便道:“此去十数里,有个村庄,这人家姓吕名叫云章,你到他家,说明缘故,或者有什么解救,亦未可知。不然就请他儿子去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6回 见伤痕英雄痛儿女 探消息豪杰访强人

  却说殷龙天明起来,梳洗已毕,不见人杰出来,心下暗道:“这总是他夫妻贪睡,此刻尚不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强儿在那里有何事。”随即信步走出,才到殷强房内,但见案上放一张纸帖,上面写了数句:“禀父亲安,男与妹夫、妹子,同破齐星楼去也。”殷龙见了字条,不觉大惊道:“这三个畜生,好不知事!连天霸与朱、褚两人尚不敢前去,你们有多大本领,竟自背我而行,岂非自寻死路么?”当即跑到赛花房中,哪里有个人杰?殷龙这惊不小,即命殷猛、殷勇两人前去追赶,哪里追赶得上?到了上午时分,仍就回来。这三人本是殷龙心爱的儿女,此时见他们冒险,只得向殷猛说道:“汝且去此,赶赴淮安报与施大人知道,说贺人杰带同你妹子三人去破琅琊山,惟恐他此去有失,快请黄叔父与朱老英雄一班人众,前去救护。

  我此时随即动身,在琅琊山左近等候。设若万君召回来,得了齐星楼的原图,那时便大众去破这山头,千万莫要误事!”说毕,殷猛只得领命往淮安而去。自己与殷勇、殷刚,带了动用的各件,一路追赶而来。

  这日到了山东,正访琅琊山的路径,忽见有个老者,喘吁吁的向那人说道:“我昨日店中住下三个客人,谁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间去破齐星楼,皆受了王朗的重伤,现在问我吕云章的庄子,你们可知道这路径么?”殷龙听了此言,忙向那人道:“这三人可是两个男子、一个女子么?”老者见殷龙询问,忙道:“你老何以知道,问他则甚?”殷龙道:“此人现在何处?赶快带我前去,那伤痕可致命么?”原来此人就是店内店主。见殷龙问得急迫,指道:“前面过去,东边那个庄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殷龙听了这话,顺着路径飞奔前来。到了店前,只见殷赛花站在店前。殷龙不禁怒道:“你这三个畜生瞒得我好苦。设若丧命此地,叫我怎见施公?现在他二人究竟怎样了?”赛花见了父亲前来,如半空中接着日月,忙道:“他虽中了火箭,尚还支持得住;惟四哥伤痕太重,现在昏在床上呢!”殷龙此时光景,已是怨愤交集,欲想再骂他夫妻,又是娇养惯的,实在骂不出来。看着殷强,自是着急,忙道:“你且将受伤的原由,告诉我来,看我可有敷治的药料?”

  赛花将昨夜人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后说了一遍。殷龙尚未听毕,不禁顿足道:“这事如何是好?这火弹名叫流星弹,内有毒药造成,打在人身,不过七日,便要身死。为父的无救药,只有褚标那里的化热丹可以解救。但离此甚远,着人前去,也来不及,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勿着急,孩儿看咱们那个清凉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他敷上,能将这火气拔去,也就轻松一半了。人杰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时先代他将箭药敷上,然后再讲罢。”当时殷龙只得将包裹打开,取出末药,将箭疮敷好。究竟人杰受伤不重,虽然觉得疼痛,自从敷药之后,那火气已拔出了几分;惟有殷强,只是昏迷不醒。殷龙此时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将王朗擒住,一刀报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来向赛花埋怨;赛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标果能到此,两人方可有命。

  谁知殷猛奉了他父亲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中,不敢怠慢,昼夜而行,这日已到了漕督的衙署。当时找了巡捕,说明来历,进内报告施公。施公听了此言,也是大惊失色,说道:“贺千总如此冒险,设若有失,如何是好?”随即将殷猛传了进来,问了一遍,方知是殷龙留他在家,恐怕误了限期,因此他三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贺千总你性太急了,那样一座高楼,岂是你三人能破的?”当即将黄天霸、关小西一班人众,并朱光祖等人,一齐请来。见了殷猛,访知这番事件,无不齐声说道:“三人前去,必然有失。殷龙虽是赶去,还要请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为这案件,恨不得立时破获,无如飞云子下落未曾访明,因此权且等候。褚老英雄虽然又去探访,不知何日回来。本院此时,只好急其所急:黄贤弟、关贤弟同朱老英雄三人,就此随殷猛连夜而行,赶到沂州,如他三人未曾受伤,仍然同回,等把飞云子访明,再行前去;设若有意外事件,大众便聚在那里,等万壮士回来,再行定夺。那时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黄天霸见人杰为齐星楼案件复又前去冒险,心下甚为着急,见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祖推辞,忙道:“朱老叔,人杰这小孩子,你老怪喜欢他的,设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何以对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罢。”说着拖了光祖,别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门。张桂兰与人杰的母亲也是吃惊不小,当时将黄天霸朴刀以及随身的物件,一齐打入包裹,命他连夜而行。光祖此时也无可推辞,带了兵刃,与天霸到了辕门,关小西同殷猛两人已在那里等候。天霸又向计全、何路通叮嘱一番,叫他们小心保护;万君召一经回转,便大众齐来。说毕,别了众人,直向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来,为何施公叫褚标又去探访?只因万君召走后,褚标对朱光祖说道:“我看齐星楼这案件,断非此数人可破。若能将凤凰岭张七请来,便可得个大大助臂。今日万君召虽去,惟恐迟不救急,误了限期,为害不浅,”光祖说:“张七那人,倒不必去请,惟有琅琊山的消息,现在如何动静,全不知道;不若去打听明白,一经万君召回来,那时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应,也可不至于耽搁,岂不比去请张七较为妥当么?”两人计议停当,褚标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向山东一路走去。后来施公不见褚标,询问起来,方才晓得。这也是殷强命不该绝。他三人来到沂州,褚标已先期住下。这日上山之后,受了重伤,次日褚标已打听明白,心下吃了一惊,明知化热丹可以解救,虽在自己身边,却不知他们的下落,只得在琅琊山左近四处寻访。不知殷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7回 褚标解药救殷强 君召投山寻普润

  却说褚标因探听王朗的消息预先到了山东。贺人杰等人受伤,次日他已知道,只不知他三人住在何处?只得在琅琊山一带探访。谁知殷龙见殷强受伤甚重,无法可治,只得自己想出些散毒药物,预备进城制配。却巧走出店来,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不防着对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时到此?你令郎究竟如何了?现向哪里前去?”殷龙抬头一看,见是褚标,自是喜不自禁。也就迎了上来,忙道:“褚老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随我来,救你侄儿性命。”褚标疑惑贺人杰上山,殷龙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么在江湖半世,不知这个利害,令他三个孩子前去冒险。”殷龙见他知道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我,我也冤煞!他们三人瞒我到此,叫我怎么样?昨日前来,已经如此,正想你到此解救,不知那化热丹可曾带来么?”褚标道:“这也是他们命不该绝,我由淮安至此,不过因大人走后,此地无人探听,怕王朗趁此起事,故而前来打听打听。那日临动身时,并未随带多物,所幸这化热丹还在这里。你我且前去看了伤痕,再行取药。”殷龙听了此言,自是感激不尽。

  随即二人一路转来,到了店内,早有赛花看见,忙道:“老爷子你来了吗?真是巧极了,你的丹药可曾带来?”褚标见她问得急迫,故意说道:“我知道你们有这身本领,断不会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带来。听说你三人已将齐星楼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现在何处?且取来让我老汉一看。”殷赛花见他如此说来,明知是取笑的,乃道:“你老也不必说了,现在既已如此,后悔已迟,我哥哥伤痕太重,请你老就此看视罢。”说着,殷龙只得将褚标领到房中,此时人杰见他进来,也是欢喜。只见他到了殷强床前,将那清凉散先行洗去,问殷龙道:“你看他如此肿溃,为什么不将这毒水放出,留在里面,岂不更烂么?”

  当时取出一根银针,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见那淌出毒水腥秽非常。褚标便令赛花将房内窗棂全行糊好,以免透风,然后出了房门,回转自己寓所而去。到了上午时分,已转回来。

  又命赛花向店家取了一杯暖酒,先将末药冲入里面,向殷强灌下,然后用净水调了一些,轻轻的敷了。未有一个时辰,只听殷强大叫一声:“疼煞我也!”殷龙等人,见他转醒,方才放心。赛花忙上前问道:“哥哥此时怎样了?”殷强将眼睁开,看见了殷龙在此,忙道:“爹爹几时来的?王朗好厉害呀!”

  殷龙此时正是转忧为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怜,哪里还去抱怨?乃道:“我儿且安心在此,等你伤痕全好,不日大人到来,这齐星楼便不难破了。”当下又复安慰一番出来。褚标又为贺人杰将箭药敷好,然后出来向殷龙说道:“这座山头万分难破。即便无此埋伏,那负隅之势,已厉害非常;加上那座高楼,非等万君召回来,不能得手。闻说现在有准备,他三人受伤之处,尚是极小的埋伏;那四五层楼上,连他山上的人尚不知道,何况我等外人。但贺人杰由淮安动身,为何这般迅速?在殷家堡临走之时,你难道不曾知道!”殷龙此时只得将他三人约伴逃走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命殷猛到淮安送信的话,说了一番。

  褚标道:“照此说来,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信,总要命天霸前来,不如大众权歇此间,专等万君召的消息。咱看这店中也不妥当。候殷强伤痕全好,搬至那洪家道镇上去,泰来店中与俺住在一处,岂不是好?”殷龙听了此言,也就答应。

  自此未有数日,殷强的伤痕已好有九分;人杰已能行走。

  这日打算移居客店,忽见褚标笑脸进来,向殷龙道:“你老放心罢,天霸与朱光祖等俱来了,现在到我寓所饮食,稍顷便来。

  你儿子也来了。”人杰听了此言,随即问了路径,去见天霸。

  接着殷龙与殷勇、殷刚三人,也出了店门,一路而来,行至半途,天霸等早已遇见,向着殷龙笑道:“老英雄可谓是儿女情长了。设非人杰冒险,你老肯轻易到此吗?现在咱们已经前来,这事究怎样说法?连日可曾到那山上么?”殷龙还未开口,人杰道:“黄叔父此时万不能前去了,小侄两次受了重伤,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万叔父前来再说!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动身,可有什么消息?”天霸笑道:“你这孩子,也看得太容易,难怪吃了此苦。此去陕西有两月路程,哪里便如此迅速?现在殷强伤已全好,我等在此住下罢。仍请褚老叔到凤凰岭去,将我岳父请来,大家聚议,也来助一臂之力。不知你众人意下如何?”

  殷龙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间,无济于事。张七果然前来,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也是空跑。但是飞云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访到?意想今晚我等众人上山,细探一番,看它究竟怎样厉害!”朱光祖见他高兴,也就答应愿往。于是众人进了寓所,约定同探那齐星楼的消息。

  且说万君召别了施公,一路向陕西行来,走了一月有余,离潼关只有十数日的路径,那日向晚,寻店住下。想道:“此离潼关不远,曾记早年在此有座山头,名叫狮子山,那个铁背头陀普润,此人甚有本领,与飞云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问一番?便知他下落。”当时主意想定,便命小二取上酒肴,一人饮毕,然后问道:“这里到潼关还有多少路程?那个云梦山你们可知道么?”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才得到。但听人讲,老寨主已死,那后辈五个兄弟,也不在山内。因他名望过大,不时有那些好汉会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向各处游历游历,每人每年也不过回来两趟。”君召听了此言,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远来,设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复命?施大人那里谆嘱,见我空手而回,岂不说我办事不力?”当时闷闷不已!只得安歇一宵,次日早间,便向狮子山而去。

  到了山下,正拟向前招呼,忽听一棒锣声,出来了数个喽兵,高声叫道:“小子慢去,留下买路钱来。”万君召到了此时,甚为好笑,欲想与他作耍,又恐误了程途,乃道:“汝等喽兵且勿动手,你家铁背头陀可在寨内么?”喽兵听了此言,赶着退了几步,齐声问道:“你问寨主何事?你老从何处而来?且请说明,好进山通报。”万君召道:“俺乃万家村万某是也。与你家寨主从前在云梦山相会,今有多载,特来拜谒。”喽兵听是远客,也就不敢怠慢,报上山来。顷刻之间,早来了一位胖大和尚,远远的喊道:“万大哥!如何到此?僧人久别了。”

  说着,万君召也上了山头,两人进寨,彼此行礼坐下。普润问道:“闻得大哥回转南方,干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无能,岂能成事?一向在敝乡闲处,寂寞无聊,故而前来访友。但不知飞云子贤弟,还常见面么?”普润见他问及云鹤,忙答道:“‘能者多劳’这四字,他足当的了,可惜老哥迟来一天,不然在此会见。”这句话,把万君召说得急煞。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8回 出潼关义重普润僧 献楼图得遇飞云子

  却说万君召听普润说你来迟,忙问道:“他是几时到此,现在又往何处去了?”普润道:“云龙、云虎现自从云老叔亡故,便与咱们绿林朋友联为一气,惟有他怕后来多事,便由此处往他方,想脱这个买卖。无奈我辈中朋友,皆闻他的大名,往往恳留他去,请他共图大事。近闻又在山东,干出一件大大的事来,惟恐后来牵连在内,因此仍然回来。在俺寨中,住了有两月工夫;前晚方才辞别,此时大约还未到家。大哥若要会他,非得到潼关不可。但是你轻易不来,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与咱说明。”

  当时早有人摆上酒肴,两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说来也是惭愧,只因小弟无能自立,自从与老哥别后,无处栖身,欲想干这生涯,怎奈善恶到头,终有报应。因此便想自树一帜,以享大名。无奈事业未成,反为黄天霸等人所诱,彼时自知有罪,无可宽容。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见咱有两手武艺,遂至缮本保奏,保举为官。只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后复行恳退,近数年来,只在敝乡闭门思过,足不出门,所以黄天霸屡次升官,小弟俱不在座。谁知飞云子干出这一通天大事,累及施公访出小弟与云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门奉请;小弟受恩深重,义不容辞,故此前来探问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得再往潼关去找。”普润听了他这派言辞,方知已归顺施公。乃道:“咱闻这施不全专与咱绿林作对,说来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归顺于他?”君召道:“这才将施公冤煞了。你老虽未至淮安,此道上的英雄无不知道。诸如凤凰岭张七、殷家堡殷龙,以及褚标、朱光祖等人,谁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现今俱在施公的麾下。但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盗邪淫、损人利己之事,可皆是从不做的么!施公所提的强人,皆非此辈,果是英雄好汉,他爱才如命,不惮屈己相求,哪里肯与他们作对?这皆是邪淫奸盗、强寇,见施公威法过严,布这谣言坏他名声。不然小弟还肯归顺么?”普润听了此言,乃道:“照你说来,施不全既是好人,飞云子做的这事,是害他不得,你今前来,有何话说?”万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气,乃道:“你老既然明白,还不知小弟来意么?现在钦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紧,那王朗的作为,你老还不知道么?那些事情,已把绿林中的脸面丧尽,地方上的人也不知为他害了多少。这样的人,飞云子竟帮他干事,岂不是助纣为虐么?小弟前来,无非因那座楼的事件,你老还知道这门径么?”普润道:“僧人一向不知王朗如此为人!照此情形,莫说是施不全不能容他,俺普润也去杀这狗贼了。但是飞云子有言在先,从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也是空走。也罢,大哥既老远而来,俺与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当时万君召听他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谈论一番,次日一早,两人便下山而去。

  这日出了潼关,离飞云子山前不远,山上的人见是普润前来,无不识得,忙道:“普师父你来么?且请里面奉茶。”普润道:“我自会理得。你家三爷现在哪里?”众人道:“我等方才下山,不知可在里面,你老且在此待着,小人进去看看。”

  君召见这人言语皆不实在,怕他推辞,随向普润道:“你老既是常来,咱们就此进去罢。”普润也知道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报,便自向里面走来。过了厅前,正听那后面道:“你去说,我前日出门去了,早则半年,迟则一载,方才回来。免得外人知道。以后无论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听得清楚,知是飞云子口音,不禁高声喊道:“云鹤,你也太高傲了,咱由海州到此,数千里路,方至山头,难道你一面不见吗?便与我万君召没有这交情,还有朋友在此,为何也一律推辞?”飞云子在后面听得此言,知是回报不去,而且听是万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来,忙道:“我当何人?原来是大哥到此。现在大事想必干成了!”万君召听了此言,不禁满脸飞红,向他说道:“贤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无及了。但是吉凶顺逆,人贵知己,愚兄之大事不成,贤弟干了大事,回转此山,也是一样的意见,何必仍以从前的言语做为口实呢?”飞云子见他说了这话,已知他的来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从此隐姓埋名,那外面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罢。”

  普润本是个直性人,听飞云子如此言语,乃道:“贤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琅琊山你做下那事,累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来,无非问那个齐星楼的门径,这楼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与他同至淮安,破了这案,改邪归正,留个英名,岂不是个好汉?咱今同他到此,特为相求而来。这派言语,向你说明,你究竟如何定夺?”这番话,把个飞云子说得哑口无言,半晌道:“小弟也是一时之误,听了智明的言语,为王朗等人逼迫,看那个义气为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后回想,也是后悔。因此独自回来。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琅琊山可有人前去?”万君召只得将前后的话,并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请他前来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愚兄此来,专这事。现在钦限在即,大人以下,无不等俺回去破那个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贤弟看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将原图取来,好令愚兄带回,按图办事。不但愚兄同施大人感激,便是当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飞云子到了此时自知情不可却,乃道:“小弟既为王朗造楼,又何能复行去破?此图惟有请老哥带去,他日将御杯取出,入奏朝廷,幸勿株连小弟,那时便感激不尽了。”当时将万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将图取出,指示一番,命君召回转淮安,复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89回 说细情虚言允许 动盛怒举手交锋

  却说万君召同普润两人,在飞云子山上说了来意,欲请他前去同破齐星楼,或将原图献出,以便召请妙手,打破山寨。

  当时云鹤见万君召说得恳切,又见普润在旁说话,欲不答应,实是自己一时之误,为王朗等人干出这不法事件。此时既连累施公,又为那班英雄耻笑,说他助纣为虐。而君召同普润又是自幼的弟兄,设若却他来意,无论他两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难推却;若欲骤然允许,这齐星楼明是自己所造,除却本人,绝无别人能破,将来王朗活捉,送了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说自己全无义气,出尔反尔。思前想后,正是左右为难。

  当时只得说了几句虚话道:“此事小弟本来干得鲁莽,既二位兄长到此,敢不将图献出?但是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随后入奏朝廷,将宝物敬献,那时勿株连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图现在后楼收藏,两兄此来,绝无就去的道理,且请在此盘桓数日,小弟或可同走,也未可知。”君召见他应允,竟是欢喜非常,乃道:“贤弟美意,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销了钦限。而且贺人杰到殷家堡去后,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险去破山头。殷龙见他女婿冒险,自必率同儿女,飞奔前往,到了彼处,仍然大败;设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又少了几位英雄。

  在愚兄看来:在此杯酒盘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请即刻下山罢!”飞云子尚未开口,普润在旁哈哈笑道:“万贤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远千里而来,云兄弟这地主之情,岂能不尽?只要他肯去,便万无一失,哪在乎此一二日工夫?便是他肯同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搁一宵的。”飞云子见普润如此言语,正是合了本意,随即答道:“还是普师父爽快,万大哥可莫再催。”说着,便命人到厨下吩咐酒肴。

  三人坐在厅前,谈论些别后之事;君召又将施公及黄天霸等人如何义气,自己不肯做官的话说了一遍。当时摆下酒肴,三人入席畅饮,酒过数巡,忽见个孩子匆匆进来,高声叫道:“禀三爷!二爷与大爷回来了。”普润听了此言,赶着起来,向君召说道:“万贤弟,今日凑巧极了。他两人前日到我山上说:‘往陇西买卖,早则半年,迟则一载,方可回来。’此时回转山头,岂不是凑巧已极!”君召亲来一看,早已外面进来两个人,头戴绣花白绒湖绉缠头,当中一朵英雄结,身穿箭袖玄色短袄,脚下花脑头战靴,绿洒花兜裆衩裤,身材高大,器宇轩昂。后面跟着一人,面目与此人相仿,身穿蓝布短袄,蓝布缠头,玄色兜裆衩裤,绿股梁薄底靴。走到厅口,一齐站下。

  原来这两人,便是云龙、云虎。万君召与他们本是自幼的朋友,虽是阔别多年,未有不认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两位兄长,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龙、虎二人见是君召,当时不知他的来意,正是惊喜非常,也就齐声答道:“贤弟何以到此?你我阔别多年,不期先君见背,回思往昔,如在梦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说着,彼此行礼已毕,便在上横头坐下。云龙本来性急,不等大众开口,随向君召问道:“万贤弟心大志大,欲想干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此道上朋友,屡屡传知,闻你现在万家村隐姓埋名,不问外事,岂不与你初志相反?”万君召听云龙这番言语,知他是一番盛意,欲想将来意说明;无奈他不比云鹤,一经说出缘故,必有一番争论,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此时大哥回来,谅必车马劳顿了,小弟仍有一番细情,尚须细说。”云、虎见他半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来,前来投奔,连忙插言道:“贤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势利之人,淡薄贤弟;贤弟有话,但说无妨。”君召听了此言,虽然感他美意,只连连称是。

  普润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贤弟虽是美意,可知万贤弟此来,正是你我出身之路。从前江湖上面皆说漕运总督施不全是个赃官,专与我们绿林中朋友作对,谁知是个好官,为人冤煞。我等把琅琊山王朗当着了好汉,那倒竟是混帐东西,败坏了我们的体面。非万贤弟前来,几误了大事。”云龙听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师父,你这派言语从何说来!无论江湖上说来,不知为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黄天霸杂种,杀死盟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结功名,此人也非人类。施不全如是好官,还肯受用这等人么?你今说这言语,莫非万贤弟也为他,所以前来骗我不成?”他两人在此言语,把君召在旁急煞。一人暗道:“照此看来,今日免不得要动手了。”只见普润道:“你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齐星楼,误中王朗的计策,把个施大人冤煞了。万贤弟在家稳姓埋名,不问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驰走海州,登门奉请,令他千里而来请问三弟。此时到此,正是为那齐星楼案件。现在三弟已经俯允,将图献出,完了这钦案。两位贤弟回来,正好就此同愚兄与贤弟两人,帮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个弃暗投明,免得为江湖耻笑。”

  云龙见普润欲投施公,这一怒非同小可,登时虎眉倒竖,怒眼圆睁,高声叫道:“你这秃驴,口说何言?我云家五子肯投在这赃官麾下么?敬重你,如此款待,喊你声师父;俺翻脸过来,便是咱绿林仇敌。哪怕你三头六臂,俺云龙也让你不得。咱本欲留万贤弟盘桓数日,以尽愚兄这个地主之情,三弟既摆酒相酬,且看旧日交情,饶他一次。你这秃驴赶快回去!若有不然,我这两个拳头,谅你也知厉害。”说毕,高举拳头,恶狠狠的望着普润。谁知普润也不能受人言语,到了此时,已气得三尸冒火、七窍生烟,大声骂道:“云龙你这狗头,我劝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逊,你这拳头,谁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头,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向日。欲斗便斗,难道俺怕你不成?”说着,也就出了席位,以便与他动手。飞云子见他二人动怒起来,赶着起身,居中拦住,忙道:“普师父,切勿动气,此事容缓商量,不可伤了和气。”他一人正在调处,忽然云虎跳起身来,向云龙喊道:“大哥,且不必向秃驴争论,且将这奸细逐出门去,便安然无事了。”说着,抬起左脚,一个旋风腿,早将座头踢在院落里面;袖口高转,露出拳头,直奔万君召面门打来。君召吃了一惊。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0回 飞云子强做解纷人 普润僧反成和事佬

  却说云虎举起拳头对着万君召打来;君召碍于飞云子情面,只得向左边让过。谁知云虎疑惑他惧怯,接着骂道:“你这杂种,也知道你二爷厉害,还不为我滚出。难道因你让去,俺就此无事么?”说着,又是一拳从左边打来,君召只得又向右边躲去。云虎见自己两拳打去未中,复又一拳,对定胸口打来。

  君召再想让去,已来不及,只得将脚跟在地下一顿,用了倒扳桨的架式,向后一蹿,倒退了有五六尺远近,方将这一拳让过。

  此时君召又恐他再行打来,只得向云鹤说道:“三贤弟,亲目所睹,愚兄被二哥连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还手。若再争斗,非是愚兄无礼了。”云虎听了此言,更是怒不可遏,骂道:“你这无志的杂种,用这花言巧语前来哄谁?俺兄弟为你哄骗!若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说着,一个蜻蜓点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将他乌珠挖出。君召见他来得厉害,心下想道:“我为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两足,此时再不还手,只道我惧怕于他。”登时举手答道:“云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下,既然苦苦相斗,却就难怪小弟了。”

  说着,竖起两个指头,用了个恶鬼敲门法,在云虎肘关上着力的打了一下。只见云虎脸嘴一努,那双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

  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酥麻,十分难当。登时将左手收缩回来,掉转身躯,将腰刀拔出,仍然向前争斗。君召见他取出兵刃,惟恐彼此皆有失误,登时将身逃在云鹤身后,高声叫道:“三弟救我。”

  此时飞云子正拦普润同云龙两人,忽见云虎与君召争斗起来,心中格外着急。正是左右为难,见君召已到了身后。赶向普润说道:“普师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请你老息怒,护庇着万家兄长,俺与二哥说情。”说着,便将普润向后一推,同君召站在一处。自己蹿身到了前面,向云虎道:“二哥不可动气,小弟有言奉告:万大哥此来,虽为那齐星楼案件,但此事实系小弟一时之误,干出这尴尬事来。今日万兄长前来,也是苦苦逼我,不过想我等弃暗投明,落个好名,为江湖上朋友生色。去与不去,皆由我等做主,何必伤了和气?且万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尽地主之情,反而送了性命,那时你谈我论,我等气量太小,将他逼死,岂不为外人耻笑?彼时虽万口千言,也难分辩了!在小弟看来,且请二哥住手,咱们再从长计议。”说着,一面上前便将云虎的腰刀夺下。

  此时云龙见飞云子如此言语,也就气平了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见他两人没有言语,趁此便转出来,向着云龙道:“小弟一时失言,冒犯虎威,致劳二位兄长动怒,此时海量包涵,蒙恩容纳,实为万幸!小弟这旁有礼了。”说着,向着他两人深深打了一躬,复向那原座坐下。

  云龙兄弟本是个直性,见他如此服礼,回思从前的交情十分亲密,现在一言不合,动怒起来,反觉自己无味,只得道:“贤弟既然知过,从此还自交情,再不许谈施不全这杂种了。”

  君召只得唯唯答应。飞云子连忙命人将座头扶起,复整杯盘,重新入席,再不敢提齐星楼的事体。无如君召为这事前来,深恐飞云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时便误了大事。嘴里虽然谈论,两只眼睛直望着云鹤。飞云子无奈一时不能开口,只得向云龙问道:“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说往陇西买卖,为何此时便尔回来?莫非遇见敌手么?”云龙道:“不知万贤弟是何日到此?别后在何处栖身?何故又受施不全的驱使?”飞云子见云龙复行询问,不等万君召开口,便将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举,他不愿为官,如何在万家村居住,朱光祖登门奉请,如何前来访问,遇见普润,以及到此间请他下山的话,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云龙道:“照此说来,施不全倒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了。

但是江湖提起‘施不全’三个字,无不恨如切骨,难道我辈中个个与他为仇么?此事在愚兄看来,还须三思而行。万贤弟虽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闻不如眼见。’我等总未见过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词,与我绿林中朋友作对。贤弟既造下此楼,虽是为王朗所赚,也只好全始全终;若是再破楼,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尔反尔,岂不为人耻笑?如你定然前去,也觉无妨。此去山东虽不过一两月光景,由山东到淮安,再加半月日期,来往三个月工夫,也可转回。且待愚兄前去访问,若果施不全是个好人,不但贤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君召听此言语,心下急道:“现在钦限在即,再等你前去回来,已早误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将大人在淮安结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

正想趁此开言,普润早说道:“贤弟如此过虑,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回来再去,岂不误了大事?即使万贤弟所言不实,三弟在此道上面也时常来往,一路上百姓谁不知施公是个好官,难道他访闻不实,还须你打听么?在愚兄看来,贤弟既不相信,自然不敢勉强,而万贤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请三弟同我等一齐前往;贤弟到了淮安,访知施公是个好人,那时便命万贤弟禀知大人,我等驰赴山东,将齐星楼破去。如若不实,仍然回家,岂不两全其美?”万君召听了此言,不觉喜出望外,忙谢道:“还是普师父语言爽快,他日事成,定当躬谢!今日暂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长同三弟起身如何?至于那一幅楼图,仍望三弟取出一观,俾知大概。”飞云子见他要楼图观看,乃道:“大哥且勿着急,如能小弟前去,还怕那座楼不破么?但不知大哥、二哥意下如何?”云龙道:“普师父所言也是,咱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实,不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琅琊山又添了几个英雄好汉了。”君召见他已经允许,也就称谢一番,不再言语。

  哪知云虎坐在一旁,却是一言不发。复饮了数杯闷酒,起身向普润说道:“师父在此多饮一杯,小弟一路而来,车马劳顿,此时实支持不住,稍时便来。”当时打了招呼,随即向后去了。君召与普润以为他是个真话,也就不向下问。惟有飞云子神情慌乱,见云虎起身走去,知他另有别的意思,赶着出席,随后追去。到了里面,见云虎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往肩头上一背,便是个出门的样儿。赶紧抢上一步,向云虎问道:“二哥,你我到淮安前去,无非为这事件,欲走同走,现在一人欲往何方?且请说明,以定行止。”云虎道:“贤弟改邪归正,愚兄尚有何说?这包裹乃是方才带回的物件,你问做甚?”飞云子见他如此,也就不便再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1回 拂众意云虎窃楼图 寻宿店君召入古庙

  却说飞云子见云虎如此言语,当作他是真言,也就不敢再问,但道:“二哥,既是如此,也免得遗臭万年,小弟与大哥大约明早便须动身了。因施大人钦限在即,万大哥又远道而来,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则已,此时既已允许,迟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搁?二哥,这包裹可无须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启行,免得临走时再行收拾。”云虎此时只是糊涂答应,也不说出缘故,竟自携着包裹,向旁边书房去了。云鹤当时也就出来,复行饮了数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从人将残肴撤去,安排普润与君召安息;然后回转自己书房,与云龙议论些山上的事情。

  且说万君召同普润来到个小方轩内,见西首一个大大的房间,点着玻璃灯球,上下设着两张床铺。两人到里面坐下。君召道:“蒙师父大力解了此围,实为万幸!但云二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是否动身?若再迟延,岂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润道:“俺们不答应则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飞云子总要动身,若能此人前去,还怕这件事不成么?”彼此在内谈论,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润本是个浑人,头落枕边,鼾呼睡去。

  君召恐飞云子仍有推却,而且云虎在席间忽然走去情形,甚为可疑,设有变动,这便是空跑一趟了。一个思前想后,总难睡

  熟,到了四鼓以后,方觉得身上困盹,沉睡下来。未到五更,早有普润起来,高声叫道:“万贤弟,此时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还不到前面催促么?”君召为他惊醒,于是拗起身来,将灯剔亮了,复行将衣服整理了一回,然后来到厅前,天色才觉微亮。普润便呼幺喝六,将孩子们唤了起来,一面命人去打面水,一面招呼到里边催促。停了一会,云龙亦走出来,问道:“三弟已起身么?厨下已招呼置办馒头,稍停出来,我等便可饱餐赶路。”正说之间,飞云子也就走出。

  当时四人净面漱口,送上清茶,专等云虎前来饮食。等了好一会工夫,只是不见动静。普润急着问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觉,此时我等俱已起身,难道他还未睡醒么?再不出来,咱便要先吃了。”云龙见普润性急,只得命人到前书房喊叫。谁知过了一会,那人回来说道:“二爷昨晚酒后回转书房,将那口佩刀带了去,说是下山去了,若有人去问他,便说到淮安访案。看书房的胡德听他说这言语,疑惑他便为施大人之事,前去助他破案,故而未来禀报。方才小人去问,方知这事,二爷是一夜未回,不知向何处而去,且请你老同万将军先去罢。”

  君召听了此言,不觉吃了一惊。忙向飞云子问道:“二哥与贤弟是不住一处么?”飞云子道:“这里边本有五个书房,为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后山,偶来此间,稍觉便当。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复然下山,想必他是不愿前去了。所幸大哥与普师父皆在此间,若能同行,非是小弟夸口,这山头定可破了。”

  普润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时说也无益,我等赶快饮食,下山赶路。”说着,便拿了数个馒头,夹着牛肉、葱白大嚼起来。

  云龙也就一同饮食。早有孩子们打包裹,摆在厅前,专等他四人行路。

  众人吃完早点,君召向飞云子道:“多蒙贤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楼图可曾带下么?”飞云子道:“此乃最重要之事,何能忘却?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取来如何?”

  说毕,转身到了里面,以便取那物件。谁知走进书房,再向那书柜内一看,早吓得魂飞天外。忙将管书房的孩子喊来问道:“这柜子除你那里有这钥匙,旁人绝不会开,今日天气尚早,你开这柜子何事?”那个孩子转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过了半晌,方才说道:“昨夜二爷进来,听见这柜子响动,小的只道是爷招呼他来,故未进去看视,想必就是他开的了,但不知里面携去什么?爷且查他一查,当可知道。”

  飞云子听了此言,也就猜着八分,只得将抽屉掀开,翻了一会,那个齐星楼的原图,早已不知去向。当时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来,向云龙说道:“大哥,不好了!二哥昨晚下山,谁知将楼图窃去,这便如何是好?”万君召听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飞云子借此推却,未必真有此事。当时大笑了一声,向着普润说道:“普师父,我万君召也不是个孩子,只因与云家弟兄非泛泛之交,故允了施大人这差事,此时鹤弟说原图窃去,眼看这琅琊山不能打破,可知这事尚小,叫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说咱空吃了这趟辛苦,连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请来,还说什么义气;不知的,还道小弟躲避艰苦,假意说项。哪里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盗去之理,这不是掩耳盗铃的话头么?”

  飞云子听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见,不禁急道:“万大哥!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谎说,咱云鹤便有恶报。大丈夫明去明来,不答应你则已,既已允你同行,岂肯半途推却?也罢,少不得小弟与王朗翻脸,这楼图尚有一副张存在他楼上,等小弟到了山东,将此图盗出,交与大哥办事,那时便知咱云鹤了。”万君召见他如此着急,方才深信不疑,只得说道:“贤弟何必如此?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过多一番手脚。随后大人面前,当竭力保举便了。现在天已不早,咱们就此走罢。”说罢,同普润、云龙等人,各自带上包裹,一齐下山,向潼关前进。

  行了数日,已到了陕西境内。这日天气将晚,满想着前面有个村镇,以便借宿一宵,次日再走。谁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见个村落。众人又走了数里,见前面隐隐的有带廊房,有树林遮住。普润说道:“万贤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步,无论这人家是谁,问他要些面饭,与我等充饥,然后再向他借宿。”君召听了,无奈为自己事件,当时不能推却,只得答应前去。到了树林前面,趁着月光将那房屋一望,谁知不是个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烂古庙。当中一块白色的匾额,模模糊糊辨不出上面的字迹。心下暗急道:“他三人前来是个勉强之事。到了这落荒地,难得有个人家,谁知又变做古庙,眼见得是没处借宿了。”一人正自踌躇,忽听喀嚓一声,山门大开,里面出来一个大汉,嘴里高声叫道:“老大,你在这里稍待看,小弟取些野食来,请你老下酒。”说着,两手将山门一带,直向大路而去。

  君召此时好不欢喜。赶着将身躯向树林内一隐,等那大汉走去,复到了门前,心下想道:“这必是我辈中人,在此做个腰站,他既有酒可饮,自必也有面饭了。且待我进去观看观看,如果是个软货,或者熟人,便免得我动手。”想毕,转身就走,打哨子叫普润等在前面等着,自己将长衣掀着,两脚踏着实地,一个箭步蹿上墙头,展眼向里面看去。只见窗格眼里露出一线灯光,知道有人在内,随即飞身下了墙头,蹑足潜踪,到了窗口,偷眼朝里望去。不知里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492回 投王朗巧遇旧宾朋 见黄成喜分佳饮食

  却说万君召到了窗棂前面,转身向里一看,中间神台上面,竖着三尊佛像,所有烛台等类,空无一物。上首有一张四仙方桌,东倒西歪,尽靠在墙上。上面设着一盏灯,已是半明不灭。

  君召细细看去,却不见有个人影,只得大着胆量,挤身到了墙面,穿过神台,却有个大大的方门,里面一派笑声,送出大殿。

  君召暗道:“这必是有了买卖了,他们既有多人,料想硬来不得,不若听他一听,究是谁人,再作道理。”想罢,一人便静靠门框,侧耳听去。但闻里面说道:“四弟,可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江湖上面谁不知道贺天保是个英雄好汉,他的儿子,自必也不落人后了。谁知王大哥造下这座高楼,竟无一人破得。

  贺人杰不知分量,初次与黄天霸前去,受了重伤;二次与殷家的兄弟又去,几乎送了性命。现在听说殷龙赶了前去,与褚标要了救药,救了他两人性命。虽然未能身死,可见得这座高楼轻易难破了。”接着一人答道:“二哥,你莫这样说法,我看黄天霸绝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请我等前去,也是他惧怕的意思,准备敌人来破此楼,以便厮杀。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现在如何?”里面你言我语,不料君召早已听见,心下好不欢喜。

  原来这些人,都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个飞云子与他认识,亦未可知。当时赶着回转身子,蹿出到了外面,将所听的言语,对飞云子说明。云鹤道:“既然如此,大哥同普师父在此稍待,俺与咱哥哥前去便了。”说毕,便同云龙到了门前,高声向里面喊道:“哪位朋友在里面饮酒?小弟飞云子接待来迟,是兄弟前来相会。”说着,两人早进了大殿。

  里面众人正在谈论,忽然外面来了两人,不禁吃了一惊,赶着到了外面,也就高声答道:“是谁在此?”飞云子道:“原来朋友方才言语未听清楚,可知飞云子便是在下,此乃家兄云龙。此去正拟前往山东,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里面尚有何人?朋友尊姓大名,宝山何处?与王寨主有何交情?”这番话才说明,只见那人倒身下拜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素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萍水相逢,设非大哥自道姓名,几乎失之交臂!小弟说来,也甚惭愧,先君在日,名叫黄通,绰号火弹子,与云老伯父也是深交,自从到了关西,彼此便绝了音信,后来在五虎山做了响马。在下小弟名唤黄成,江湖上因俺面黑,为俺起个绰号,叫黑玄坛;里面便是俺的胞兄黄达,绰号叫红毛猴。今日得遇尊颜,实乃三生之幸。”说毕,便请飞云子到里面入座。飞云子道:“俺兄弟此来,尚有伙伴,只因赶路错过路头,以致到此借宿,现有朋友在外。”黄通道:“且请进来一同饮食。”当时飞云子便转身出去,到了外面。早见普润在那里站起,一见云鹤出来,赶着上来问道:“你在里面言谈些什么?可知我这肚皮却要饿坏了。现在如何说法,无论是朋友是谁,且让我吃他一饱。”飞云子道:“此人说来,谅师父也可知道,他便是火弹子黄通的儿子,名叫黄成,与他长兄在这里面。只因王朗怕黄天霸攻打,特地命人请他入伙,故而在此耽搁。里面此时正有酒肴了,且请师父同我进去。”普润听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着步子,先到了里面。万君召也就随后跟着来,低声向飞云子问道:“贤弟进去,愚兄作何话说?”

  飞云子道:“这事不必多言,小弟已经遮瞒了。”当时一齐到了里面,大家问了姓名,黄成方才知道。

  正说间,方才那个大汉才转回殿来,见有众人在此,便向黄成问道:“这四人何处而来?难道是咱们一伙么?”这句话反把黄成疑惑起来。忙道:“你是琅琊山之人,为何不相认识?莫非他是冒名顶替么?”飞云子不等他说完,赶将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高头目么?”大汉再将他一望,也就惊讶非凡。忙道:“你老为何到此?可怜王寨主自从你去后,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处呀?”飞云子道:“俺正欲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润在旁喊道:“你们既然认识就不必文绉绉的了,我腹中已饿得好久,里面既有酒肴,快取出来,让和尚先饮数杯,方是道理。哪里有饿肚子闲谈的道理?”

  黄成听了此言,赶着同黄达将酒肴取出,七个人也不谦让,狼吞虎咽,吃了一会,然后方才谈论。飞云子向高头目问道:“自从我下山之后,山下可有别事么?朝舞山曹勇何以为人攻破,将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后有谁人来破楼?目下来请黄成,是何主见?”高头目见他询问,不知他顺了施公,就将以前的话,说了一遍。君召细细想道:“这必是我走之后,大人命贺人杰到殷家堡去请殷龙,因此他夫妻、郎舅,干出这冒险的事件。”当时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词。只见飞云子问道:“汝三人明日可能起身么?为何在这半路上耽搁?”黄成道:“我等因闻这路上有件买卖,因此做这个露水,若是你老欲去赶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飞云子听他说尚有耽搁,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等也要到别处访个朋友,多则十天,少则五日,方可向琅琊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请将路遇的话,禀报一声,好使王寨主知道。”黄成也连连称是。众人谈论了一会儿,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间,飞云子与君召说道:“小弟此去,正要盗那原图,不期遇见这两人,正是我等引路的机关,俺与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师父就此奔转淮安,报与大人知道,遂同黄天霸等人前来攻打。那时等众人齐到山头,小弟趁便将图取出,听随众人攻打。以后事件,自也不能过问了。”万君召见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随即与普润跳起身,将黄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爱,本当结伴同去,为他相助,无奈前途有人守候,不便随行;待小弟将这事件办完后,再往山头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时只得告别了。”黄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见他与飞云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朋友且请自便,我等后会有期,在琅琊山恭候便了。”说着,便将昨晚所剩的酒肴,先让普润等饮食,随后送他两人启行。不知万君召到淮安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3回 送消息施公得信 充刺客赵五行凶

  却说万君召将饮食吃毕,与普润别了云鹤,出了庙门,直奔淮安而去。且说施公自从贺人杰去后,日夜望殷龙前来,大家便商议主意。这日见殷猛前来,说:“人杰与赛花带同他四弟殷强,私下逃走,前奔琅琊山攻打。今特奉殷龙之命,前来报信。请施公速派能人前去接应。”施公听了此言,真是万分焦躁,乃道:“贺人杰乃是本院极钟爱的将士,虽是他有一身本领,总不比黄天霸手段高强。他二人前在沂州镇时,尚不能将齐星楼破去,此时虽有赛花,自然也是无济;设若丧了性命,这钦限未曾破获,反失了我的将士,这便如何是好?”此时黄天霸、关小西等人皆得着此信,也是陆续到了辕门。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出一个主见。施公道:“万壮士此去潼关尚无多日,即使将飞云子请来,也是缓不济急。黄贤弟、关贤弟有何妙策,救了他三人的性命?”天霸道:“在总兵看来,惟有我等赶速前去接应于他,舍此并无别法。所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纵然人杰冒险受伤,是他自己的爱婿,绝无不设法之理。这事虽险,尚无可虑。惟是我等起行,大人这里无人兼顾,设若王朗暗施毒计,前来行刺,甚是可虑!”施公道:“本院自莅任以来,民心爱戴,此间绝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来谋害,而且何游击、计副将皆在此间,汝两人走后,将这干人传来上宿,也就万无一失了。”黄天霸与小西两人见施公如此言语,知道他说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诿,只得听命下来,以便次日动身前往山东救应。谁知无巧不成书,黄天霸领命回家,便向计全等人商议妥当,命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逡巡,专等万君召由潼关回来,将飞云子请到,便大队人马前往琅琊山而去。

  不说黄天霸两人次日启程,单说施公吩咐之后,一人坐在书房思想了一会:“人杰虽然冒险,黄天霸说殷龙既然前去,此事是无妨碍。但是钦限已过,虽主恩高厚,未曾加罪,但我既食君禄,当报君恩。倘飞云子不来,这齐星楼何时得破?”

  一人想了一回,闷闷不乐,只得又将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灯时候。只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传了李七侯、郭起凤两人进来上宿,自己仍然办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后,忽然听前屋上响了一声。郭起凤虽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细心,随即拗起身来,一肘子将郭起凤一推,登时用了个燕子穿帘,上了房屋;定睛向四面一望,只见花厅后面有个黑影子一晃,顷刻间便看不见。知道有人暗算,赶紧蹿蹦纵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间,后面又听有个哨子,向南边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就向南望去,正恐一人难以兼顾;幸郭起凤也上房来。李七侯连忙叫道:“郭贤弟,有刺客了。”说着,拔出腰刀,蹿下房来,一路向那人追去。

  到了大堂外面,但见那人一身皂衣,头上扎了个青布巾,当中一个大红绒球,站立在院落中间。见李七侯追出大堂,高声叫道:“俺一朵缨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来,不要走,吃俺一刀!”当时如赤链一般,一道红光,早见一口单刀,对李七侯拚命砍下。李七侯见来势凶猛,知他非无名之辈,赶急举刀相架,让在一边,两人就此对面交锋,双刀并举,把个大堂院落当着战场一般。谁知郭起凤上了屋檐,见李七侯向南赶去,犹恐下面屋有强人,设若趁此杀了施公,此祸不小。随即又下了房屋,向里面叫喊起来。所有那一门差官,以及护军漕队,登时惊醒起来,各执兵器,进来保护。郭起凤见人已来齐,有了防备,后又蹿上墙头,向前赶去。但见大堂外面兵刃声音,在那里恶对。

  郭起凤不知有多少强人,只得握定大刀,前来助战。到了外面,将那强人一望,不觉吃了一惊。赶即前进一步,举刀在中间一隔,连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动手,赵五哥不得参商,且听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见有人阻隔,疑惑李七侯得了帮手,正是勇猛交斗;再将郭起凤细细一看,也就吩咐一声道:“将刀抛去。”连忙向起凤言道:“郭老爷!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来了。自从往年别后,哪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此,忽然相见;不知老爷一向如何,何以随大人至此?”起凤听了此言,不禁失声问道:“汝可是上年路过蝌蚪山,那里寨主一朵缨赵五么?”赵五道:“小人何尝不是?外面便是咱哥哥赵四,老爷若欲问他,咱便叫他下来。”起凤说道:“这便奇了!你既知道俺在此,如何前来做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国家栋梁,今日非俺在此,设若为汝等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赵五道:“老爷且请下来,小人有言奉禀。”说着,便打了哨子,一个纵步进了大堂,将刀扔下;接着外面也跳进一人,便是他哥哥赵四。起凤随即也将李七侯招呼下来。赵五道:“俺弟兄自从蝌蚪山相别,今已相隔多年;早若知老爷在这地方,也不答应王朗了。”李七侯听了此言,也不禁吃惊道:“朋友,你说这王朗,可是那山东琅琊山的寨主么?”赵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专与我们绿林中人作对,因此王朗请飞云子盗取御杯陷害;不期黄天霸与贺人杰屡次攻山,王朗听曹勇之话,特命我等来到此间,见机行刺。今既遇二位,反叫小人为难了。”李七侯笑道:“难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进退,这偌大的一座衙门,又复有俺众人在此,汝两人前来,有何用处?汝今既难回复,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说毕,便命众人退去,自己到了里面,见施公已抖战万分,赶着上前说了原委。施公道:“此人来得甚巧,此时黄天霸等未动身,汝可将此人带来盘诘一番,一面到黄贤弟衙门传他说话。”李七侯答应退出,先叫施安去请黄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将赵五兄弟喊了进去。

  施公见他进来,随即起身道:“两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颜,实为万幸!但不知英雄与王寨主有何交情,为何舍命至此?设若送了性命,岂不误了自己?”赵五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虽是鲁莽,那‘义气’二字,也还知道。只因十数年前,小人未上蝌蚪山聚义,其时小人兄弟万分落魄,投奔于他,始有今日。今命小人到此,所谓滴水之恩,不可不报;不期在此又遇见郭大老爷,反成画饼。今日之事,尚求设有妙计,命小人回转山东,从此弃这生涯,改邪归正。”

  众人还在此谈论,早有施安率同天霸进来,先向施公行礼已毕。赵五见了天霸,随即起身问道:“这位就是黄老爷么?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相逢,足慰悬念。”天霸见他如此谦和,也就答道:“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干?”赵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向大人言过,不过是知恩报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来,琅琊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听了此言,明知是贺人杰前去,不禁吃了一惊,连忙下问。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4回 得细情天霸赴山东 施手段普润打客店

  却说施公见赵氏兄弟说琅琊山出了大事,知道贺人杰之事,忙问道:“英雄所言,究是何事?莫非为那齐星楼之事么?”

  赵四道:“大人所见不差,小人此来,正因贺人杰同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拨动机关,用火箭射他,二人受伤。虽然为他逃走,大约下山之后,便要送命。此事在王朗看来,已觉得毫无惧怯,无奈曹勇从旁怂恿说:事由根起,祸不单行,贺人杰上山,皆是大人指使,若不将大人送了性命,这里能人广众,少不得寻觅了好手,报复于他。故命小人兄弟来干这事件。可怜他的山上那个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计在此,黄老爷有这一身本领,何不同我等前往山东,用个里应外合,岂不是好么?”施公道:“英雄此来,所为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为难,若再命黄贤弟同去,设处事不密,岂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赵五道:“大人且放宽心,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人为国家的栋梁,口碑载道,谁不知之。王朗虽有恩于我,是私恩也。咱们为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黄老爷同去,里面消息。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楼,小人也有出头的日子了。”施公听了此言,也觉出于至诚,便向黄天霸道:“贤弟本欲前去一往,难得有他弟兄做为内应,谅无不成之事。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当可为力。”天霸道:“既然大人吩咐,咱与他同去便了。”说着,施公便命厨下送出酒肴,就在书房一席坐下。赵五又与郭起凤等人,谈论江湖上事件,约至四鼓以后,方才散席。

  众人谢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门,同张桂兰说明此事,命他瞒着人杰的母亲,自己收拾包裹,率同关太,复行到了辕门,拜别众人,与赵氏弟兄向山东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这日过了徐州,已是夕阳西下,远远见前面有个村镇。向着关小西说道:“关大哥,咱们走困了,今日在此权住一宵,好让俺明日赶路。”赵五道:“俺也饿了,前面这镇上咱有个至好的朋友,名叫独眼龙方刚,在此开设个吃食店面,往来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肴,悉听其便。”天霸道:“既有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三人后来便了。”赵五听了此言,随即赶先前去,到了镇上,见方家店前,拥着个大大的人圈,叫喊之声,络绎不绝。赵五不知何事,只得将长衣掀去,两个拳头用了个分水式,一声叱咤,闯进店中,便当中一站,将两首的全部分开,连忙高声叫道:“佛爷爷!有赵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话但说不妨,何必彼此较量。”说着,将方刚推了过去。

  那和尚忽见来了一人,将自己拦住,也就向赵五道:“朋友,且听我讲明,便知出家人的委屈。咱与朋友由潼关而来,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数日然后同行。谁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暂时不能举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启行。今日到了这店中,觉得身子不爽,犹恐再去赶路,受了风寒,反误了事件。见这店中也还洁净,遂取了五六两碎银,命他代办些面饭;上午已过,下昼时分肚中饥饿,命他蒸两笼馒头下酒。谁知他早间将银两取去,此时便坏了心肠,这店内许多客人,走进来的,俱皆吃毕,只有俺的久久不来,你道是恼与不恼?因此俺请教了他几句,反说俺是出家之人,不应吃这牛肉馒头;故俺一时气恼,与他动起手来。不期台驾到此,有何见教?”赵五还未开口,方刚早已骂道:“你这贼秃,还亏你会撒这谎话,若再开言,便要汝这乌珠去合药!你道俺惧你不成?”

  赵五知他两人总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将原委说来,究竟何以动手?”方刚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这秃厮过来,便蛮唤乱叫,要了这件,复要那件。因为是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服侍。吃毕之后,计算各帐有八两多银;向他讨要时,他说我是出家之人,与这里募化顿午饭。咱还道是嬉笑的话头,也就不向下问。方才下昼之时,又要许多酒菜,小二便向他要钱,他便老羞变怒,敲打起来,以致彼此争论。俺这行业虽小,也是个生意,你今日来闯光蛋,他明日又来白吃,这店门早经关闭的了。咱在江湖上也有这一派名声,谁不知俺的手毒?他这秃驴敢来放肆,还能受他的威胁么?”

  赵五听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这秃驴,在俺爷爷面前,胆敢花言巧语!不要走,吃俺一拳!”说着,左手一起,一个独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见他动手,也就翻脸过来,左手向前,右手向后,用了关门捉鬼式,五指分开,便想握他这臂膀;赵五一时性急,不分皂白,乱打起来。和尚见了说道:“你这无用的死囚,别走了,四五个来往,便出这个模样,你佛爷爷便怕你不成么?”当时叱咤一声,如雷贯耳,两只手尽对着赵五的手肘,紧紧隔架。赵五本想乱打一番,使他个措手不及。谁知这和尚十分猛勇,不但不能取胜,反而支持不来;加之肚内空虚,早已汗流浃背。

  正在危急之际,外面黄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见赵五与和尚动手,也不道原因。赵五欲上前,只见黄天霸迎面上前大声喊道:“赵五哥权且住手,俺黄天霸助你一臂之力。”说着,袖口一起,取出金镖,便向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摆布赵五,忽听“黄天霸”三字,不禁吃了一惊。正思住手招呼,犹如闪电一般,一阵冷风,对命门打下。和尚晓得不好,赶急转身一扭,左手一起,将那只金镖接着,复向天霸笑道:“姓黄的,闻你大名已久,能奈你佛爷爷怎样?有金镖全数打来,若伤俺的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天霸也甚惊讶,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动手。只因路途经此,见汝这和尚与俺朋友交斗,特恐互有伤损,因此略施一镖,以解此争。咱们皆是久慕,还不知和尚仙山何处?到此何干?”和尚见他如此言语,乃道:“汝问此何干?汝问那个君召,便知和尚的来历了。”

  天霸听了此言,心下愈觉疑惑,赶道:“和尚俗家莫非姓云么?”

  和尚听了笑道:“汝这言语,也就奇了!难道万君召的朋友,只有姓云的一人,此人而外,别无朋友么?在汝既认识君召,何故又与俺动手呢?”这番言语,反把黄天霸说了疑信参半。

  只得上前问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时不来,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请说明,俾知底细。”和尚道:“此地非谈话之所,若欲问他事件,且命治壶酒来,咱们谈论谈论。”天霸欲问君召,只得命赵五退了下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5回 遇僧人欣然叙旧 得良友各述前因

  却说天霸听和尚如此言语,只得命赵五退了下去,向着和尚打了个稽首,乃道:“万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关,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细?且请与我说明。”和尚道:“说来谅也知道,俺非别人,乃普润是也!自从君召过俺山头,方知为琅琊之事,访那造楼之人。俺与云家兄弟交非泛泛,故一同驰往潼关,说明缘故。”便将路遇黄成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照此看来,是俺自家朋友了。赵五哥,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谈起,皆有面熟,今令俺做一小东,大家聚谈一晚,明早各自行路。”

  方刚听说黄天霸到此,不禁肃然起敬,听他如此言语,随即走了出来,向着普润道:“和尚,俺们不知不罪。既然赵五哥在此,又有黄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饭银两,皆小弟代办了。”此时店门外的人,见他们俱已无事,也就各自散去。

  方刚将众人带到后面,拣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请他众人坐下。普润先行向天霸问道:“黄贤弟,汝此时意欲何往?君召现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还是得着琅琊的消息,还是别有他故么?”天霸将那赵五弟兄行刺的话说了一遍。普润道:“飞云子与黄成分路前去,无非为这楼图非盗取出来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里应外合,俱省却许多事件。”

  关小西在旁言道:“你老虽急欲成事,在俺看来,还是徐图的为是。咱虽未见过这齐星楼如何厉害,前在沂州镇时,早已打听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仍是请兄台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来,咱们再行上山攻打。”普润哪里肯信,说道:“咱们今日遇见,方知万君召的下落,设若彼此相左,有谁再往淮安;咱不知道这机会便罢,既是赵五哥可以为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天霸道:“既然佛师不去,咱也不便相强;惟君召病在河南,这便如何处置?在俺意见:请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东聚会。”普润道:“这事又可不必!遥想此时他病已全好,设若彼此两误,徒然耽搁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报信的。”天霸与小西见他执意要同去,不便过于勉强。早有方刚命小二取出许多酒肴,掌上灯台,众人入座。普润道:“俺肚中实在饥饿了,上午那样馒头,还要俺十两银子,幸亏俺未带银子,打了一顿,不然吃你的苦处,还能抵赖么?”方刚听了笑道:“还亏你说得出口,方才与赵五言语,说咱们用你十两,此时又说出真情了;不然为你打了一顿,尚是当这白吃的帐目,还无着落呢!怪不得说出家人是茭瓜心,原来你便是这样。”说着,众人也大笑起来。彼此开怀畅饮,直至二鼓以后,方才席散。次日一早,赵五便起身,将众人喊醒。此时连普润共是五人,别了方刚,即向沂州进发。

  且说王朗自贺人杰二上山头,虽恃着齐星楼埋伏,心下不无有许多畏忌,因此命人各处去请人。这日正在山头,忽见喽兵来报道:“禀寨主!高头目与黄成兄弟现在山下,飞云子一同前来。”王朗听了这个信,便起身出了方厅,一路奔出山门,早见牌楼前面,远远来了一人,当头一位虽是高球,后面接着便是飞云子兄弟。此时如获至宝,不禁大声叫道:“云三哥,久违多日了,小弟接待来迟,尚祈宽恕。”云鹤见王朗出来,就高声答道:“云某前固要事在身,以致不辞而别,抚心自问,感愧万分,今日特来请罪!”王朗道:“三哥说哪里话来,从前诸多简慢,夙夜悚愧,自别尊颜,如失左臂。”说着,众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见黄成弟兄已到,也就周旋了数句,众人向里行来。

  不到一刻,进了方厅,大家分宾坐下。王朗向飞云子问道:“三哥一向何处安身?”飞云子道:“某自别后,便往陇西山铁面阎王胡熊山上,时值家兄云龙、云虎皆在彼处,弟兄相遇,各道由来,多蒙胡大哥十分钟爱,将愚兄弟留在山中,过了数日。怎奈长安虽好,终非久恋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里,故前月复回潼关。不期道路传闻,言说黄天霸攻打琅琊山,欲将齐星楼拆毁。因思此楼乃小弟所造,虽然机关震动,也须有精熟之人,方有效验。特恐寨主用人不当,误了大事,累及众人,那时反难对寨主。时值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来,同助一臂。”说着,便指云龙说了名号。

  王朗听说是飞云子的兄长,慌忙起身说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大哥光临,未及远迎,抱罪之至!”说着,到了云龙面前,彼此行礼。云龙也就将路遇黄成的话,说了一遍。王朗自是欢喜,随即命厨下摆酒接风,众人入席坐下。王朗便将别后之事,细说一遍。飞云子接着说道:“小弟造下此楼,除却俺弟兄五人,别无一人可破。贺人杰与黄天霸连来两次,也算得个大胆包身,但不知受了重伤,随后曾否送命?”王朗道:“天霸来后,现已与施不全回转淮安。贺人杰二次前来,又闻为殷龙救了他性命。目下住在左近村镇,行踪无定,迁徙频闻。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龙非无名之辈-,那时反误了大事。因此虽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还虑这两人不成路鬼么?”飞云子听说贺人杰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许多,当时也就唯唯称是。席散之后,已是天晚,早有那旧时的朋友前来会晤,迎来送往,曲尽周旋,无非为飞云子是好手,而且他哥哥初次前来,许多人未曾见过的,格外殷勤款待,彼此谈论,直至二鼓之后,方才安静。

  王朗拣了一所清洁的房屋,请他弟兄居住。次日清早起来,云龙向飞云子道:“普润与万君召驰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久闻殷龙的大名,意欲借此访一访,且可将我的细底,告之与他,命他安心等候,候淮安众人到此,便破此山,岂不是好?”飞云子道:“大哥所言虽是,但这山下村镇,非止一处,知他现在何处?此时东寻西找,设若漏了风声,反为不美。在小弟看来:不若在此权住数日,先为打探一番。知道住的地方,然后暗暗的前去,岂不完密?”云龙本来性急,不等飞云子说完,便道:“昨晚已经说明。”遂不听飞云子所言,便欲行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6回 用机谋复见王朗 探消息初访殷龙

  却说云龙欲去探访殷龙,飞云子虽绝意阻挡,全不肯听,当时起身,梳洗完毕,早有王朗前来问道:“两位兄长不远千里而来,实乃阖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见教,设使黄天霸等人再来攻打,有何法将他擒获?”飞云子知道云龙阻挡不住,与其随后漏出风声,为王朗知道,不若此时见机进言,免得随后疑惑。当时向王朗说:“寨主但放宽心,既有俺兄弟前来,哪怕黄天霸怎样!常言道:‘水来土掩,将领兵行。’昨晚寨主曾言殷龙父子并贺人杰夫妻当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寻找这班寇敌,若能打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帮手。寨主不来,俺兄弟也想说明前去。”云龙见飞云子言语,就从旁说道:“俺云龙不到此则已,既上山头,岂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识他面目,且请同俺一行,代为引路。”王朗听此言语,心下甚是欢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长的美意,但是远路而来,理合歇息数天,再为奉请,此时前去,心实不安。”云龙道:“吾们以肝胆相照,早迟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官语?”当时王朗便命人摆上早点,复请了黄成兄弟,吃了饮食。云龙别了众人,带了几个引路的喽兵,下山而去。

  且说殷龙自救了贺人杰夫妻,恨不得将齐星楼立时破去,以报今日之仇。无如万君召前往潼关,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来,再为斟酌。这日人杰与赛花两人向他说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无援,设若万君召一日不来,难道俺们便不去攻打么?常言道:‘人闲思旧怨。’你看这王朗如此声势,岂不令人闷煞!意想今日往山头,杀他几个喽兵,也泄了这鸟气。咱们在殷家堡独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为这高楼,便束手无策么?”殷龙听了此言,连忙拦道:“吾儿有所不知,‘强中还有强中手’,前次一时之愤,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时惟有暂时忍耐,少不得万君召总要前来。等到众人来时,其事方得妥当。”

  正说之际,只见殷勇、殷强跑了进来,向着殷龙说道:“方才店内来了两人,向那小二问咱们可曾到此,孩儿看那模样,好像琅琊山的喽兵,不知此来所为何事?”殷龙还未开言,早有贺人杰跑了出来,高声骂道:“何处杂种,前来探问,俺贺人杰现在此间,难道惧怕这狗头么?”说着,便飞身冲了出来,到了店堂,不分皂白,便叫喊起来。殷龙恐又肇祸,赶即随后追出。只见人杰向小二问道:“你见这两厮向哪边去了?赶快说明,饶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说出,又见殷龙追出,知他是阻挡的意思;欲不告知与他,犹恐他动气来,性命不保。当时只得答道:“爷爷,他已去远了,小人未曾看见,请你再问他人罢。”贺人杰不由分说,登时骂道:“汝这乌珠,也不是个瞎子,方才他两人明明问你,为什么同俺撒谎?”说着,伸开指头,将那小二的左手拖出,接着手缝套了进去,便拚力的一夹,只见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说道:“他二人是正北去了,爷爷可快撒手!”人杰听毕,顺手一松,只听咕咚一声,将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烟飞奔而去。

  跑了有数十里路远近,早见两人在前行走,忽然一个少年回头一望,见了人杰,遂向那人耳边低声说了许多。人杰知他是琅琊山的奸细。走上前里高声叫道:“汝这两个杂种前来为谁打探?俺贺人杰来也!不要走,吃俺一拳!”说着,就是一个泰山压顶对那少年打下。你道此人是谁?正是云龙同那个喽兵二人。云龙看见人杰动手,随将身一闪,让在一边;早把喽兵吓得魂飞天外,赶急两手举过头顶,用了个二龙出水式,将人杰一拳让了过去,转过身躯,飞奔逃走。人杰本是个会手,见云龙站在旁边,晓得他是试看武艺。当时冷笑道:“俺贺人杰生在江湖,好汉英雄,也不知见了多少,若是不服,何妨战个高下?”说着,立着身躯望着云龙。云龙也就答道:“朋友,你这话头说谁?若要动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个不字,也不能在潼关行走了。”这句话,原来云龙有心说出,令人杰知道。

  谁知人杰一心好胜,当时便大怒起来,出言骂道:“汝这狗头,用这潼关吓谁!爷爷怕你,也不敢来。”云龙双拳劈面打来。

  人杰左脚支在前面,右脚后跟紧靠在股头,将身倒卧,见云龙劈面打来,赶将脚尖踮定,右腿一扫,紧对着云龙腰下打来;云龙随即向下一蹲,两手对着靴头,便想握住。人杰叫道:“不好!”随即收回腿脚,改了个江心捞月式,脚头向下。

  两人在此,你来我往,正是打在一团,斗在一处,起了有数十个拳式,早把喽兵看得如木偶一般。正然难分难解,后面殷龙复又追到,见他两人拚斗,知对面不知个落脚,赶着上前叫道:“人杰休得无礼,何处英雄前来访问,俺殷龙来也!”

  云龙见对面又来一人,听他报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随即蹿身跳出圈外,就望着殷龙道:“咱云龙此来,正自访汝,来得好,咱两人见个高下!”殷龙听他说“云龙”两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说是云家五子,此人自说云龙,莫非此人便是飞云子一类么?此时前来,特地访我,莫非其中另有别故。”当时不便问他,忙答道:“你既前来会我,莫说是无名小辈,便是潼关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个不字,也不知咱的厉害!”云龙听他已经知觉,连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搁,非是好汉,明日在此拚个你死我活。”说着,便撒了众人,与喽兵回山而去。

  这里殷龙与贺人杰同聚一处,开言说道:“汝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来,并非与我等寻仇,乃是有益于我,汝可知道?”人杰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琅琊山的强人,岂得与咱们有益?若存好意,还与我等动手么?”殷龙道:“你方才不听他言,自称是云家五子,居住潼关,见咱说出姓名,便尔回山而去,汝试想来,岂不是飞云子一类么?”人杰听了,此真是如梦初醒,乃道:“孩儿既已与他交手,显见负却他的美意,设若翻过脸来,岂不误了大事?殷龙答道:“这事倒可无虑,他如不来,又何必约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来,咱与他自有道理。”说着,两人一路而来,到了店内,专等云龙的消息。

  且说云龙回转山中,早有王朗上前问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见殷龙么?”云龙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饥馁,不便交锋,只与贺人杰斗了数十合拳脚。此人在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之辈,只须明日将殷龙打死,这许多小辈便可无虑了!”

  王朗见他言语,不禁欢喜非常,连连称谢,即命喽兵摆下酒来,款待他兄弟。席散之后,飞云子向他问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会见人杰,但不知黄天霸可曾在此否?”云龙道:“愚兄正要询问,只因喽兵在旁,不便启齿,已约定明日相会了。”

  正说之间,早有黄成进来询问。不知他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97回 浅见识妒忌云鹤 乱交战打死黄成

  却说黄成自到山上,见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周到,暗与黄达说道:“我等也是他命人请来,虽然未曾落后,究不比云氏兄弟,如花如火,连这阖山的喽兵皆敬重与他;相形之下,岂不令人可恼!”黄达道:“大哥有所不知,你看山上多少英雄,胜我的固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周旋供应,也是不相上下,推其缘故,大约因这齐星楼是飞云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

  黄成道:“咱们昨日始到这里,虽未见过,遥想也不甚出奇。据咱看来,飞云子也不过是寻常之辈。今日他哥哥下山,连一贺人杰也敌他不得,还说什么今日明日,遥想殷龙也敌他不过。依愚兄之见:明日禀明寨主,讨令下山,将殷龙送了性命,好令他知咱兄弟也不在他之下;若不在这事上现出本领,在此随声附和,与那般鼠辈一样看待,岂不令人羞煞!”黄达听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应。

  当时二人便到云龙房内,先向云鹤道:“三哥造下此楼,真乃惊人出色。小弟虽不曾目睹,以众人夸奖而论,便知此楼是厉害的了。但殷龙如此无礼,住在山下,专等人来,见得小觑我辈;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们厉害!小弟不妨明日请大哥暂歇息一日,待小弟前去会他,两脚三拳,打死在地,好代两位兄长出气。”云龙见他抱这奋勇,无非要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动怒。正要开言,早有飞云子笑道:“黄大哥若能如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龙也不过是我辈,有大哥这身本领,还不能送他的性命么?”云龙见他说出此言,甚为着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这座地方,谁不知他的厉害!非咱说此大话,除去咱兄弟两人,若能有人胜他,咱就肯拜下风了!”黄成听了笑道:“云大哥,你也太说他了,小弟虽不如你老兄,若以殷龙而论,也是探囊取物;除去你两人,并无一人抵敌,设若为小弟打死,那时如何说法呢?”云龙道:“你如将他送命,咱便誓不在山了。”黄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愿你应了此言,咱也下山而去。”当下两人各抱奋勇,说定之后,各自分开。黄成专待明日下山动手。

  这里云龙向飞云子道:“贤弟,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欲令他下山会敌。”飞云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龙久著大名,谁不知他手段;这黄成不知进退欲去,得了下风,是你我两人的体面。谅他也非殷龙的对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这厮也少一帮手。借刀杀人,有何不可呢?”云龙道:“贤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山,使他个死无葬身之地。”两人谈笑了一会,一宿已过。

  次日绝早,黄成便起身前来,却巧王朗已到此处。飞云子首先说道:“黄大哥昨日有言,说殷龙住在山前,实为本山之害,咱大哥约他今日相会,惟恐手段有限,输败于他;黄大哥奋勇当先,出手相助,若不将殷龙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察明寨主,请他施行。”王朗道:“虽承黄贤弟美意,但是此人非无名之辈,万不可小觑于他。咱这山中不下有数十好汉,皆闻他的大名,不敢轻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挠,黄大哥且请在此共保山头,小弟便感激不尽了。设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黄成冷笑一声,向着王朗说道:“寨主既如此惧怕,除却这齐星楼一无可恃了!咱兄弟不到此则已,既在此间,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见他执意要去,只得听其自去。当时吃了早点,黄成便邀同云龙下山而去。

  行了有数里远近,却遇殷龙劈面而来。见了云龙高声叫道:“云大哥,信人也!咱殷龙候你多时,今日前来,有何见教?”

  云龙恐他说出破绽,当时答道:“昨日放你过去,只因日光当午,饥渴万分,始且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请放手过来,比个高下。”黄成恐他先行动手,随即插身说道:“云大哥权请住手,咱黄成在此,怕他怎样?”说着,将身一纵,到了殷龙面前,举起拳头,当胸打去。殷龙见他来势凶猛,将身一闪,偏在一边,正想回手打去;哪知黄成万分性急,见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举,肋下捶来。殷龙知他是个冒失的急鬼,不禁哈哈笑道:“汝这拳头,奈何咱怎样?”黄成又将右腿打来。殷龙将功夫一提,黄成那条右腿如打在棉花上一般,棉软非常,全无痛苦。殷龙见他三下打毕,向他哈哈笑道:“野种由何处而来,在咱爷爷前出丑,不要走,咱也奉敬你一拳!”

  说着,用了个蛟龙出水,分心就刺。黄成见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着急非常,此时见他还手,更是躲避不及,随即掉转身躯,往旁边一让;殷龙见他闪躲过去,也就如法炮制,第二次迎面打来。黄成知道他厉害,赶急脚跟倒退,离去七八尺远近,方才让过。殷龙道:“今日休想活命。”说着,两手舞来,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后不住的打来。早把黄成打得个只得招架,不能还手。顷刻之间,汗流浃背。这一拳手脚稍慢,只听咕咚一响,一个筋斗,早跌下尘埃。殷龙赶上一步,左脚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将两手握定,向他骂道:“汝这乌珠忘八,有跟不识泰山;王朗这厮尚不敢小觑于我,汝偏恃才逞勇,自寻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须喊咱三声爷爷,咱便饶汝狗命。”黄成到了此时,不肯放手,只得将两眼紧闭,听他处置。谁知殷龙年纪虽大,性情却是急躁,见他全无言语,便用指头在鼻梁上一点,只听“哎呀”一声,忽冒出许多鲜血。殷龙复又骂道:“这厮也是个人类,难道是纸扎的货色么?方才恃狠,此时便如何不济呢?”黄成见他如此,又恐打下来,赶急叫道:“爷爷,咱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你爷爷的厉害,且请你爷息怒,从此便回转本山了。”殷龙听了笑道:“你这无耻的狗头,敢在咱面前说谎,既然到此地步,还能全你性命么?休得多言,为我回去!”

  说着,一手将衣领抓住,向下一撕,胸口露出,贯足力气,连皮带肉抓了下去,早把黄成的胸前戳了一个窟窿,顷刻呜呼,死于非命!

  云龙见他如此布置,当时在旁说道:“殷大哥,你且撒手罢,这个尸骸随他在此,咱们还须谈正事呢!”殷龙听了此话,随即站起身来,将手上血迹抹去,抬起左脚,将尸踢过后面去,向云龙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干?既由潼关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曾遇见个姓万的么?”云龙道:“此人名叫君召,现已回转淮安,月内定可到此。此处非叙话之所,且请向前一步,咱们再谈。”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98回 抱奋勇兄弟亡身 遇宾朋翁婿得胜

  却说云龙说出君召,殷龙一听,正是喜出望外。随他走到后面,有座大大的松林。云龙向他问道:“请问老英雄何时到此?黄天霸可曾前来?昨与令婿交锋,多多冒犯,敬祈恕罪!”

  殷龙言道:“朋友,莫非是云家五子内一位英雄么?”云龙道:“俺便排行第一,学名叫个‘龙’字。飞云子乃是俺的三弟。老英雄既到此间,为何在此静坐?英名大震,难道为座齐星楼,便尔埋没么?”殷龙见他说这言语,无非是探他口气,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若以拳棒而论,俺殷龙在江湖上面,也不至落在人下,只因这齐星楼另有机关,非俺一人可以破。故施大人命黄天霸屡次窥探,皆大败而回,无非为暗器冷箭防不胜防的道理。目下万君召尚未前来,不知前去潼关,可曾将令弟请至?因此静以待时,专等令弟前来,便可动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踪么?”云龙听了笑道:“老英雄果然名不虚传,肝胆照人,实为确当;既承实言相告,俺三弟现已到此了。万君召与俺们在半途分路,计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为何黄天霸等人尚未到此?”当时便将遇见黄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关的话说了一遍。殷龙方才知道,便道:“难得令弟仗义前来,既然内里有人,还怕此楼不破么?俺们客寓离此不远,何不前去留饮数杯,细谈一会。”

  云龙道:“黄成已为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带,皆有喽兵,此去必定到山前报信,倘或走漏风声,反为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过,一候天霸到来,或俺三弟将楼图盗出,当来报信便了。”

  殷龙道:“既蒙谬爱,深感盛情,此时且请自便罢。”说罢,两人约了日期,分别而去。

  不说殷龙转回客寓,再说云龙回到山上,来至牌楼前面,早见黄达大哭而来,见着自己放声哭道:“云大哥,我哥哥死于非命,此仇不得不报,此去不将这殷老狗头拚了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者此时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说着,顿足捶胸,哭跪下去。云龙见他这样,心下暗道:“汝两个狗头,此时方知厉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访那殷老。”乃道:“黄贤弟,且勿悲伤,此乃令兄自寻死路。俺昨日便早请教过,殷龙非无名之辈,若果交手,定难生还;他反向我动怒,此时既已身死,即使贤哥前去,也胜殷龙不得。若说命愚兄相助,如可胜他,方才也报仇雪恨了。在俺看来,贤弟回山中,另想别计。譬如没有这无用的哥哥,你还可以夸口,倘再前去送了性命,连尸骸也无人埋葬了。此乃金石之言,信与不信,听你做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黄达本想同他去报仇,故而哭跪在地下。

  此时听云龙这派言语,明是灭威于他,直急得三尸冒火、七窍生烟,站起身来,大声骂道:“云龙你这杂种,欺吾太甚。殷龙与你有何交谊?如何助他的威力。咱哥哥同你一起下山,死于非命,你倘以义气为重,应舍命报复,以报此仇,方是好汉的作用;现在怕死偷生,回转山寨,已算不得个好汉,还敢这派胡言,代他说话,难道是我哥哥该死,殷龙的仇,是不应报的么?咱暂不同你多说,倘我哥哥有灵,此去报仇雪恨,那时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你讲论。”说毕,大骂不止。

  一路号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黄成的身死所在,满拟殷龙在此,拚个你死我活。谁知到前面,除却山上的喽兵,那殷龙的形迹早已不见。黄达躁急万分,向着喽兵骂道:“殷龙躲在何处?”那班喽兵见黄达开言如此,只得答道:“黄将军请勿悲伤,殷龙去此不远,你老且去寻他,定可遇见。”黄达一听了此言,不问青红皂白,一路飞奔而去。跑了有四五里远近,前面不见一人,直是哭骂不已。

  也是黄达应该身死,殷龙与云龙会见之后,回至店中,将此言告知赛花,众人自是欢喜。无奈贺人杰是个火爆将军,听黄成被殷龙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飞。出了店外,一路飞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两拳,踢上两脚,倘有喽兵看守,顺手打死几个,出口鸟气。正走之间,见路上一人哭骂,口里说长道短,大骂殷龙;贺人杰哪里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声喝道:“汝这杂种在此寻谁?咱便是殷龙女婿,贺人杰是也!”说毕,就举手向前就是个泰山压顶,当头打下。黄达正然嚎哭,忽听贺人杰对面开言,又见头上一拳打下,不禁吃了一惊。赶着将身躯一偏一拖让过,随即骂道:“汝这不怕死的野种,两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还敢来送死!倘不将殷龙交出,代我哥哥泄恨,欲想有命,转世为人!”当时抬起左腿,对定人杰的裆下一脚踢来;人杰便用了那运气的功夫,将小肚一挺,两腿撑开,蹲在下面。黄达见他并不闪躲,疑惑他不识这腿法,拚力向前送去。谁知踢在裆下,如棉花一般。见人杰全无苦色,晓得不好,赶着将腿收回,哪知已容他不得。只见人杰将两腿一并,自己的腿脚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非凡烫人。人杰当时笑道:“汝这杂种,还有什么本领?此时还不献丑?你既想你哥哥,且请你到阴间相会罢!”说着,举手将他脚跟抓住,用了个开门泼水式,顺手向前一劈,咕咚一声,将黄达送去有四五尺远近。随即一个箭步,到了面前,一脚将他踏住。黄达此时为他摔这筋斗,已是魂灵出窍,不省人事。

  人杰疑他装腔作势,一时性急起来,对定他鼻头上一拳打下,登时血流满面,白沫直流;复行一拳,送了性命。

  那几个看守喽兵,见黄达去找殷龙,多时不见他回来,知道不是好事。当下蹿柳越榆,才到前边去看动静。谁知众人来时,黄达已死于非命。贺人杰打得性起,再想找了几个好活活手脚,却好抬头见树林内一个人影,随即蹿到前面,追奔而来。

  可怜那个喽兵,毫无半点思量,见人杰追来,早吓得浑身发软,两脚提走不得,只得跪在尘埃,高喊饶命!人杰哪里听见?三拳两脚,早送他去见阎王。还有几个喽兵,早已飞奔上山,进寨报信。

  此时王朗已在聚义厅上向那班强寇说道:“愚兄这座山头,幸得诸位相助,也算得人马极盛了!倘非施不全与咱作对,命黄天霸众人攻打,就此带领兵马杀奔山下,还恐不成大业么?无奈天不从愿,遇见这个对头,岂不令人可恨!今日黄氏兄弟与云大哥出战,欲想将殷龙送命,在咱看来,恐其无益。但不知此时胜败如何,哪位贤弟前去探听?”话犹未了,早见巡山的喽兵飞奔而至。到了檐口,单落膝报道:“禀大王,大事不好!黄寨主与云寨主下山,黄寨主被殷龙打死山下。现在云寨主回山报信,黄达已前去报仇,不知此去如何,快请寨主定夺!”

  王朗听了此言,叹道:“黄贤弟也太为自满了,殷龙非等闲之辈,愚兄昨日劝你,全然不听我言,今日死于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岂不令人可恼!”话犹未了,早已见云龙走来,向王朗说话。不知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99回 莽和尚吓倒老村夫 名秀才礼接黄总镇

  却说王朗见喽兵报信,知黄成为殷龙打死,正在厅前叹息,直见云龙到了里面,向着自己说道:“黄贤弟不听我言,致有身死之祸,愚兄自愧无能代他报仇泄恨,此罪难恕!但不知黄达下山胜败如何,快请寨主定夺!”王朗见云龙如此言语,急忙道:“此非大哥之过,乃黄成不听人言,致有今日。殷龙武艺本是高强,大哥尚不能胜他,还有何人敢去?”正说之间,又有喽兵来报说:“黄达为贺人杰打死。”王朗听了此言,不禁滔滔泪下,大声骂道:“汝这死囚,咱与你有何仇恨?两次三番与我作对,今日又将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时可泄?”

  随向云鹤道:“自从贤弟造下此楼,本拟共图大事,不意贺人杰这班小辈如此英雄,若不除却此人,老弟英名,岂不挫灭?目下楼已造就,所有机关,皆按图行事,贤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将殷龙治死,这山上威名便可大震了!”飞云子听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见。当时乘机说道:“寨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达。’又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黄成身死,虽是可恨,若以一朝之愤,就此下山,二虎相争,必有一损。假若胜不得殷龙,这座高楼,谁人可守?在俺想来,仍然静以待动,今晚同寨主上楼,复将原图取出,将各处埋伏,细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晚之间,定有人来攻打。那时等众人上山,将埋伏发出,一战而获,送了他性命,岂非上策!”王朗本是个草寇,听飞云子这番言语,犹如至宝一般,连声说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将黄成兄弟尸体抬回,买棺收殓。

  不表飞云子骗取楼图,单说赵五与天霸等人,在方刚店内,见过普润,一路奔沂州而来,行了有两三日路径。这日晌午时分,正拟寻店饱餐,忽然东北角上一朵黑云从空而起。普润道:“黄贤弟,你看这天色要变了,咱们赶快前进,找个饭店饱餐一顿,等这黑云散去,然后大家赶路。”黄天霸与赵五抬头一看,果然黑云飞布,涌满上来。正说之间,但听飒飒风声,飞尘扑面,知道有了雨意,赶即往前奔走,未到半里之遥,早已滴滴倾盆,大雨如注,所有众人衣服,已自湿透淋漓;只得冒雨往前而行,复走了一里远近,腹中已饥馁万分。忽见松林外面一带高墙,像个大家庄院。黄天霸首先说道:“你看前面一座人家,定是一个财主,不然这带庄院,定不会如此阔大。咱们且一同前去,说明来历;若庄主闻咱大名的,留此庄内暂宿一宵,也未可定。”普润道:“你们在此守候,等咱一人前去,保令你好酒好肉,吃个快活。”说罢,撒开大步,一路的冒雨而去。天霸见他是个浑人,心下只是好笑,也只得随后走来。

  谁知普润到了前面,见庄前有个小孩子,同一苍髯老者,站在庄门里面,指东划西的闲谈。普润看在眼内,不禁动怒起来,心下说道:“咱们等如此苦恼,这般大雨,还在大路上赶行,腹中如此饥馁;这两个狗头,既看见我们冒雨而行,论理就应将我请进,即摆出酒饭,给我们饱餐一顿,方是道理。他偏然不睬,闲嚼他娘的皇天,明是看老子的穷相了。你既这样,且待咱吓你一吓,好令你知咱手段。”当时一声叱咤,一个箭步,蹿过麦场,高声骂道:“你这两个狗头,在这里说什么?咱乃云南普润是也!快去通知主人前来迎接;如若稍迟,先送汝两个狗命。”说罢,身躯一落,却巧站在老者面前。老者正看雨景,不防着胖大和尚站在面前,如玄坛一般,只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嘴里直叫:“大王,饶命,饶命!”普润见了这样,心下实是好笑,骂道:“汝这狗头,且没有眼乌珠,咱乃路过和尚,谁是大王小王?”那人听见,方才定心,乃道:“佛爷爷,今日来得不巧,若是往常,莫说募化斋饭,便是起庙,也可随缘助施。咱们主人最喜布施,每年用够一千八百。只自出了好心,没有好报,遇见这班强盗,闹得人神不安,现在主人、主母正在上房痛哭,谁敢进去回禀?连咱们午饭还未到嘴,哪里有斋饭与你吃?”普润听他所言,却知是有了缘故,忙道:“汝的主人姓甚?为什么受强盗罗唣?可知咱这手段,要与强人为难;若你主人请我吃顿斋饭,并我朋友们一起前来,保管你安然无事。”那老者听他这派言词,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得问道:“和尚,你法号何名?哪方人氏?可真能拿强盗么?”

  普润见他不肯相信,忙道:“你这老奴,说咱撒谎,且令你看个见证。”说毕,举起袍袖,走到场前,两手一伸,举起两个极大的石磙,前三后四,乱舞了一回,然后一齐摔下。忙道:“你两人可能相信?若再不为我通报,便将你两人当做强盗,看你怕也不怕!”那老者到了此时,早已魂飞天外,忙道:“佛爷息怒,咱且进去禀明。”

  正说之间,后面黄天霸等人,已到了门外。普润便将方才的话,告诉众人。天霸道:“这也难怪老者,想必这左近地方有什么草寇为害。”随即向老者道:“汝且进去报知主人,这淮安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有个黄天霸求见,他便可知道了。”

  那个人听了此言,先将黄天霸上下望了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忙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你若可是随施大人那个

  黄总兵么?今日前来,该应我主人可以脱难了。且请在此稍待,容小人进去通禀。”说毕,站起身来,匆匆进去。普润向黄天霸问道:“咱也不少半个鼻孔,一对乌珠,为什么与他说话,他说我是个强盗,吓得如黄牛倒地一般?一见你来,便如此模样,岂不令人气煞!”天霸听他所言,心下实是发笑。还未开言,早见那个老者领着个半老官人迎走出来,高声说道:“在下庄野村夫,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抱罪之至!”说着,举手一拱,便请天霸入内。天霸也就还礼,回答道:“某等冒昧造府,实因大雨倾盆,难找客寓,故而至此。但不知尊兄高姓大名,初次识荆,有劳远接。”说着,也就进了庄门。后边赵氏兄弟、普润等一齐入内。

  到了厅前,分宾主坐下。天霸开言问道:“尊兄住居此地,想必是自耕自种,乐享田园,何以与人家去结了仇恨?”那人见他询问,不禁长叹一声,道:“大人有所不知,且待老拙细禀:村夫姓李名根。祖父道荣,乃落第的举子,只因未谙吏治,不愿为官,遂以舌耕度日。到了晚年,积蓄得数百余亩地,在这地方,置下薄田。先父遂勤劳耕种,日有余资,以致家业日进。老朽苦守祖业,早年博得一衿,左近乡人便以李秀才称我。

  目下年登花甲,膝下只有一女,名唤秀英,只以择婿太苛,尚然待字。不料上年有一伙强人,名叫爬山虎秦明,在这庄东虾蟆山中,结伙为盗,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地方官屡次出差捕获,无奈他人少地广,捕他不得。老朽庄上也来借粮数次。谁知前月初一,这秦明来送信,他喽兵说:他家寨主近奉沂州府琅琊山王朗之命,请他上山聚义,共图大事;只因自己尚无压寨夫人,闻得你家小姐尚未婚配,因此命我等通知,择定初四日行聘,娶你家小姐,做个压寨夫人。说毕,不问老朽行与不行,转身就走。可怜老朽听了此言,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老朽这门第也是清白人家,何能以强盗为婿。至初四日,便前来行聘了。”说罢,不禁放声大哭。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处置,且看下回分解。

第500回 傻和尚努力加餐 浑强盗艳装入赘

  却说李根说了一派言词,不禁放声大哭。天霸连忙说道:“尊兄且勿悲伤,某等做宰为官,专除的强人恶寇,此时既知这事,断无坐视不救之理!汝且直说不妨。秦明初四行聘,那时你如何处置呢?”普润不等李根开言,连忙插言说道:“李根,你还自称是秀才,连这人情世务全不知道,也难怪秦明欺负于你。咱们冒雨而来,为的是腹中饥馁,想问你讨顿饮食,大嚼一餐。此时请咱进来,只顾你说长道短,我腹中乱响乱叫,便不听见,这不是你不识世务?俺与你明讲,你们将大壶酒、将大块肉,堆盘满盏,请俺们吃顿舒服午饭,莫说一个秦明,便是十个秦明,也要砍为肉酱。”这番话把个黄天霸说得发笑起来,只得向李根说道:“某等冒雨造府,实因腹中饥馁,尊兄既称慷慨,且命厨下略备一餐,加倍算给便了!”李根听了此言,连忙起身说道:“老朽因见大人前来,如拨云见日,遂将所有冤情尽情告禀,以致累诸位老爷挨饿,有罪!有罪!”

  说毕,随命人到厨下去取酒肴。

  顷刻之间,早摆得满桌。李根遂请众人入座。普润最饿得厉害,当时也不谦让,伸出五爪肉钉,夹了五块鱼,抢了半块肉,后又取了几个馒头,挤作一团,张开大嘴,向里面一纳。

  只见他狼吞虎咽一般,一连几次,早吃得干净。赵五兄弟见他如此吃品,遥想吃他不过,不如不吃的为妙。哪知普润仍然未饱,复向李根说:“你这老汉也太悭吝,常言道:‘在生不饱,强如活埋。’这饮食也不是喂猫喂狗,先前不吃的时节,也还可以忍饿;此时将馋虫引出,正吃得高兴,已早干净,岂不令我受罪么?你如要咱们去捉强盗,照这样的饭菜,再取十桌,包管你一件不剩。那时吃得愈多,力气愈大,哪怕有上千上万的强盗,包管你捉干净。”李根见他这样,直吓得摇唇鼓舌。

  复又命人如数的取出酒肴,请众人饮食。

  普润吃毕之后,捧着肚皮,十分高兴。遂向李根说道:“咱们无功不受禄,且将秦明行聘时是何情形,与咱说明,好代你活捉强盗。”李根道:“老朽自他送信之后,心下正无主意,哪知初四早间,便先来两个强人,一个名叫赛活猴孙五,一个名叫恶老虎高三,说他前来为媒,所有聘礼,随后便到。当时老朽想翻过脸来,恐怕全家没了性命,只得忍气吞声,出厅迎接。不多一刻,果然大吹大打,无数的喽兵抬着牛羊彩缎到了厅前,一齐放下,转身就走。那孙五同高三也就起身言道:‘秦寨主择定八月十五日为上吉良辰,前来入赘,尊处所有陪奁,就此赶快备办。’说毕,也是不分皂白,回山而去。这伙强人,全不知天理国法,说将出来,便做到这地步。可怜我女儿得了此信,就两次三番寻死觅活;老朽的妻子也是哭得死去活来。今日是八月初十了,离十五还有五天,那时他前来招赘,叫我如何处置?因此为这件事,想不出个主意。不料大人忽到此,真乃万分之幸!大人能申了此冤,除去这大害,不独老朽感激不尽,便是这左近地方老幼百姓,也是感恩戴德了!”说毕,便向天霸叩头不已。普润哈哈大笑道:“俺道他是要娶你女儿,既然是他要来入赘,这也是他倒运了。不瞒你说,我也同他一类,从前在山寨里面娶那压寨夫人,如此这般,吃了那一次的毒手。秦明这事件也与从前仿佛,咱也用这条妙计,请他受用,汝看妙与不妙!”赵五等人大笑不止,乃道:“怪不得你老做了和尚,原来受过这种苦楚,方才削去头发。既然如此,咱们便在此等候数日,除了这地方大害。那琅琊山上也少一强人,岂不是一举两得!”黄天霸也以为然。李根见众人如此,自是喜出望外。随命人收拾了三间房屋,取出衣服,请众人穿换。

  当晚又备了酒肴,为天霸等人接风。这许多闲话,权且不表。

  却说黄天霸到了十四晚间,向李根说道:“明日便是十五,咱们与秦明交手,若不将他擒住,更是火上加油,归罪于你。动手之时,又恐汝女儿惧怯,不知在这左近地方可有间屋?且将汝女儿、妻子先行躲避,等秦明前来,汝与他略见一面,等到送房之后,汝便趁此躲去;随后之事汝且不问,只听了有锣声,然后再回转家中。”李根连连称是。只见普润笑道:“俺这个胖大和尚,妆做新人起来,也不十分丑陋。但是他进了洞房,汝等要起先打个暗号,不然为他看出破绽,那时便为祸不浅。”天霸道:“这事咱自理会。咱们定个条例,在房外捉他不住,咱们三人担这责任;若进入洞房,擒他不得,这便归罪于你。”普润道:“这个主见也好。”说毕,当晚李根便将妻女送至别处,二鼓以后,方才回来。厨下备了酒肴,为天霸、普润四人助威,直吃得明月西沉,方才席散。

  次日早间,也照着办喜事一般,前前后后挂灯结彩。到了午后时分,普润便饱餐一顿,然后换了紧身短袄,腰间藏着利刃,进了内堂。早有两个大胆的仆妇,命普润净面漱口,换了装束,在床沿边上专等秦明进来。外面天霸、赵五等人,早有李根送出三套衣衫,命他三人换上,扮作儒士模样,好陪新人。

  所有庄汉、长工,无不分派着执事。直至日落时分,远远的听人声喧嚷,鼓乐齐鸣。早有门丁进来禀报道:“离此约有里许,有顶绿呢花轿,前面许多执事,大吹大擂,向庄前而来,想必便是秦明了。”天霸听了此言,恐他们临时慌忙,乃道:“汝且前去等候,等他到了门前,然后再来报信。”正说之间,听门外一片人声、爆竹声音,到了里面,说是媒人来了。天霸见不是秦明,只得耐着性子,整束衣冠,同赵五迎了出来,向着高三一揖;高三也不意竟有天霸在此,当时同至厅前,叙了寒温,分宾坐下。却巧李根正在里面,听说媒人前来,也只得出来与两人见礼。接着门外大炮连声,人喊马嘶,纷纷而至。高三知秦明已至,随即迎了出来。到了门前,但见许多喽兵拥着大旗金扇,后面也有许多少年幼童,披红插花,两边开道,直至庄屋前面,排立两旁。当中远远的来了一匹五花大马,白铜鞍辔,五色争光,鞍鞒上一匹大红绸缎,打了十字两朵团珠,挂在后面;上面坐着秦明,也是满身的大红,红袄、红袍、红帽、红靴,远处看来,犹如火星菩萨相似,不是个财主官人,还是个黉门秀士。

  当日秦明说道:“俺做了他女婿,若现出强盗的本相,不但他们见我,恐怕俺夫人看见如此,就要吓煞了!你是见多识广,喜事里的规矩,谅该知道,且代我配一身簇新的衣服,预备应用物件。”高三听了这言语,哪里知道什么,乃道:“这事大王不必过虑,包管在咱们身上。常言道:‘大红大绿,婚姻成熟。’咱们买卖场中,虽忌的红色,无奈那绿衣、绿帽穿戴在身,大不雅观,还是红的为佳。”秦明当着他真个知道,听了哈哈笑道:“你也太无礼了,你明知喜事,要穿红色的衣服,偏先说出绿衣、绿帽穿戴在身,咱的夫人尚未娶来,哪里派戴绿帽子呢?”此时到了庄前,早有喽兵放炮连天,奏乐之声,不绝于耳。李根见他这般恶相,早已浑身发抖,站立不住,扑通的朝下一跪。秦明不知他为害怕所致,疑惑他是跪接自己,当时在马上相见,赶着撇了鞍鞒,飞下坐骑,高声呼道:“岳丈请起!小婿初次到府,理合登堂拜谒,下了全礼,方是子婿的道理。何敢劳岳父如此,是不将令小婿折煞么?”说着,便走上前来,一拉李根。不知李根此后其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501回 花堂上灌醉新郎 洞房中误逢和尚

  却说秦明来拉李根,早有高三将他扶起,道:“秀士何必如此?女婿乃是半子,理合入内受拜。”说着,便命从人升炮,将秦明、李根一齐邀入厅上。李根心下直是乱抖,只得大着胆量,向秦明说道:“大王乃一世英雄,入赘寒门,已万分之幸,何敢自居长辈,受此重礼?”高三哪里肯听?早命秦明拜了四拜。厅下鼓乐喧天,倒也十分热闹。黄天霸与赵五弟兄早已换了装束,扮作文士模样,儒冠儒服,站立阶前;此时见秦明行过仪注,当向前作了一揖,命人奉过莲茶,请秦明上座。但见他身高八尺开外,黑漆的面目,一双低眉,两个铜铃眼,高鼻阔口,腮下一部短须,丑陋之中露出杀气。他也不知是天霸等人,见他文士衣服,心下暗暗笑道:“这两个朽烂腐儒,居然大胆前来陪我,俺且用两句话吓他一吓。”随向天霸说道:“这两人尊姓何名,两臂有多大膂力?每天能杀几人么?”天霸见秦明如此言语,明知他来吓自己,乃道:“某等乃文墨之士,不知杀人。大王若肯教传,十日半月,照着大王头颅,即多几个,也可杀去。”秦明见他这样,也不知有意骂他,乃道:“秀士,你也不知厉害了,‘杀人’两字,乃性之所致,岂是教传而来;你若要俺教你,等俺花烛之后,一同到俺山上,看俺杀人如何?”天霸道:“大王说不会杀人,今日便想显显手段,不知大王果惧怕么?”说着,大众也大笑起来。赵五道:“黄贤弟又发狂论了!常言道:‘书呆造反,永不成功。’也与你杀人的一样。”李根此时恨不得将秦明送进里面,早早完结他性命。当时说道:“今日天已不早,厅前备下酒肴,且请大王宽饮数杯,然后送入洞房,与小女百年和合。”说着,便请众人入座。

  天霸与赵五有意将秦明灌醉,入座之后,任意传杯,你三拳,我五杯。上了四五个大菜,秦明已有了五六分醉意。高三在旁笑道:“大王今日花烛,酒量不可使尽。黄秀士可看主人薄面,少敬一杯。”天霸想他烂醉如泥,前去摆布。忽见高三插言拦阻,暗道:“你助纣为虐的强盗,他本人已情愿如此,你反这般讲究,若不将你灌醉,也算不得俺手段。”乃道:“高寨主所言虽是,今晚乃吉日良辰,理合开怀畅饮,不必拘礼;你既恐大王昏醉,你何妨为大王代饮呢?”说着,满斟一杯,递了过来。高三不好推却,只得一饮而尽。接着赵五、赵四,也是如此。于是你来我往,有半个时辰,早将两个媒人醉得如泥塑木雕相似。

  秦明虽有几分醉意,只因一心好色,恨不得立刻入内。心下尚是明白,向着李根说道:“岳父年迈,理当安息,令嫒想也盼望,何不就此散席?且小婿酒量太浅,设若误了佳期,反恐令嫒不悦。”说着,便想起身进去。天霸见他要走,恐他进去看出破绽,心下正然着急。却好李根女儿的乳娘甚为伶俐,见秦明尚未大醉,赶着上前言道:“老奴奉小姐之命,转告郎君,请郎君多饮一杯,以助兴致。因喜事吵闹,小姐身体柔弱,送房时节,不能奉陪,故命老奴代敬一杯。”说着,取过大斗满斟一杯,奉敬过来。秦明听说是小姐之命,乐得心痒难熬,忙道:“多谢小姐,这酒是该饮的。”伸着两手接过,一饮而尽。乳娘又是两斗斟来,秦明俱皆饮下。谁知这里面放下麻药,顷刻之间,酩酊大醉。天霸想此时就结果他性命,无奈他带来的喽兵俱在厅下,只得令人奏乐,将秦明送入里面。一面命赵五兄弟拦着腰门,自己同他直至里面,向着那几个随身喽兵说道:“你家寨主今日花烛,这里面无须招呼,外边备下酒肴,汝等且去饮酒,待你寨主醒来,呼唤再来。”四个喽兵见天霸如此吩咐,如获至宝一般,忙道:“小人便奉命饮酒,若寨主传唤,且请秀士方便。”说毕,便一齐出去。

  天霸惟恐他假装醉,仍是照着送房的仪注,为秦明收拾。

  秦明此时由外进来,已有好一刻工夫,嘴里虽醉得不能开言,心下却半醒明白。见天霸命了两个女仆,掌着两张灯在前引路,到了洞房门口,见里面直是黑漆,一点灯光没有,不由得含糊问道:“俺今日前来招亲,正夫妻完娶之日,为何里面没有灯光,难道你家小姐不在里面么?”天霸听了,正吃一惊,忽见方才这个乳娘答道:“寨主,你也太粗鲁了,我家小姐乃金玉之体,兰蕙之姿,从来在闰房里面,不见生人。今日寨主前来,虽是夫妻,初次见面,总有点羞答答的,故命老奴将灯熄灭。寨主进去,脚下放稳一点,不要惊吓了小姐。”秦明听了笑道:“咱们既为夫妻,还有什么害臊?既然如此,俺就轻轻走路便了。”说着,如怕踩死蚂蚁一般,走入里面。

  此时普润躲在床上,吃了满肚的黄酒,将上下衣服脱个干净,直挺挺仰在床上。听见秦明进来,当时也不声张,先将那口戒刀顺在手内。但听秦明扑通一声,将门关上,嘴里咕咕哝哝的说道:“我的娇娇滴滴的心肝,魂灵儿为你想煞了。俺这样一个山头,金银财宝,哪件没有?现在琅琊山寨主王大哥那里,又约我共图大事,他如做了天子,我至少也封个王爵,你那时还不是随心所欲?今日你我夫妻非亲亲热热的不可。”说着,走到床前,两手将床沿一摸,却巧普润直挺挺睡在那里。

  秦明哈哈大笑说道:“我道你还未睡下,哪知道在此等候了。”

  说着,便将磕膝跪在床上来。此时普润实在忍耐不得,左手向前一揪,身体向上一拗,高声骂道:“你这狗强盗,道俺是谁?还不代我滚去!”说着,向外一摔,只听“哎哟”一声,秦明早跌了下去。

  秦明知道有了变局,赶着在地拗起,直奔前来,以便开门逃走。普润哪里容他?跳下床来,便是一刀,黑暗中砍去。秦明幸是一个会手,听见刀风到了身上,赶向左边一让,伸手摸个物件,可以招挡。却巧窗桶里面竖着个面盆木架,提在手中,便上下左右乱舞一阵。无如木架甚大,房间里地方狭窄,虽然有这笨手家伙,不是碰了这件,便是打倒那件,全然不能顺手;二来有几分醉意,加之由外面亮处进去,黑暗之中不分皂白,比不得普润本在黑暗处看,尚有个地步。两人乱打一会。此时天霸在外面早听见两人动手,遂赶着脱去长衫,拔出腰刀,跳了进去,高声喝道:“汝这无名的草寇,俺黄天霸是也!还不代我将头献下。”当时劈面进来,前后攻击。秦明听是黄天霸三字,已吓得魂不附体,架开单刀,便想夺门而去。不知秦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2回 贪女色秦明被获 重友谊洪魁报仇

  却说天霸劈门入内,便是一刀砍去。秦明到了此时,酒已吓醒了几分,听是黄天霸进来,哪里还敢怠慢?赤条条举起木架,左遮右隔,护着周身,想从房内跳出。无奈普润不肯稍让,大骂道:“汝这狗头往哪里逃去?吃我一刀!”只听刷的一声,秦明股头上早砍中一下,登时血流不止。手内又无兵器,眼望着明处,外面不见一个喽兵,知道为他所算。一时气冲牛斗,向着普润骂道:“俺道你是个三头六臂的天将,原来是一个无耻的秃驴,顶替着人家妇女,你也不知道羞耻。俺今日不将汝这秃头取下,也不知俺的手段!”说着,一个燕子穿帘,跳出房外,反将那个木架摔去,两个拳头摆出门路,专等他等两人的刀来。普润先是在黑暗之中,料他不能取胜,现在到了外面,惟恐他就此逃走,戒刀不住的一路砍来;秦明两个拳头,直向命门打去,欲要砍中,难乎其难。

  天霸到了此时,也只得将金镖取出,大声喝道:“狗强盗休得逞强,俺宝贝来也!”左手一伸,早打中他的肩上。秦明正在与普润对敌,不防着一镖打来,“哎哟”一声,跌了下去。

  普润用脚踹定胸前,顺手一刀,将他砍伤,然后取过绳索捆绑起来。此时赵五兄弟在腰门外面,听得里面响动,知已动起手

  来,也就命人将庄门紧闭,拔出腰刀,向那许多喽兵喝道:“汝等这班鼠辈,胆敢助纣为虐,良家妇女,抢虏上山,还有什么王法么?俺乃漕运总督施大人标下黄天霸总兵的先锋赵五老爷是也!秦明这狗头已在后面为黄天霸擒获,眼见得死在目前,汝等随他前来,亦断无活命之理。但汝等无非左近百姓,为他逼入山上,入伙为寇,若果一律诛杀,俺也于心不忍。汝等山上还有几个寨主?共有多少强人?王朗几时招秦明入伙?从实说来,便饶汝等狗命!若有一句虚言,顷刻死在刀下!”说毕,与赵四各举腰刀,飞舞在手。那许多人听他这派言语,早吓得摇唇鼓舌,切盼两个媒人醒来,好将他两人敌住,便可各自逃命。

  言还未了,后面冲出个胖大和尚,持着大刀,向赵五说道:“那个狗头,已为咱们擒住了!这里还有何人,还不代俺动手?”说着,前飞后舞,如砍瓜切菜一般,早杀死有十数个头目。其余喽兵早已跪下哭道:“佛爷爷饶命!此乃高三一人主使,不干我等之事。我等皆是秦明擒上山的,三日一打,五日一抽,不得已顾了这性命,顺他做个喽兵,心中实在不愿。现在山上还有两个寨主,一个叫大刀洪魁,一个叫冷箭王杰,此二人皆是秦明结拜的兄弟。老爷们若饶我等性命,就此回转山中,将他两人诱来,为老爷擒住,将他置之死地。”接着,天霸也喊了出来道:“赵贤弟,汝且进去看守那强盗,俺有话问这班强盗。”当时也就照赵五所说的话,问了一遍。普润说道:“还说你是个内行,连这打草惊蛇,尚不知道;让他们回去,岂不与俺们有碍么?汝既放他前去,咱是不能饶过的,只留下一件宝贝,做了记号,方知俺的手段。”说毕,把那些喽兵耳朵每人割下一只,命他回去报信。

  这里天霸等众人去后,知道山上必有来人报复,赶着将秦

  明推到厅前,结果了性命,然后传齐庄汉,各执家伙、火把,一路迎去。行了有半里之遥,早见远远来了两匹坐骑,灯球火把,蜂拥而来。但听他高声叫道:“黄天霸,你杀掩哥哥,俺洪魁来也!”天霸见敌人前来,赶着命庄汉排立两旁,执着腰刀,当先骂道:“狗强盗既闻俺的大名,便应束手就缚,秦明已被杀死,汝是何人?速来纳命。”洪魁见说是天霸,也不分皂白,按定鞍缰,一刀砍下。天霸见来得厉害,也就贯足了劲,一刀掀去。洪魁见杀他不得,登时喊叫连天道:“黄天霸,汝这无情无义的匹夫,咱们绿林朋友待汝不薄,汝乃杀死盟兄,逼死盟嫂,随那施不全做了这个鸟官,与俺绿林作对。今日前来,又将俺大哥骗醉,杀死庄前,此仇如何可恕!来得好,看刀!”说罢,随将大刀砍下。先前黄天霸见他这样厉害,疑惑他是个好手,此时几刀砍来,顺手掀去,也是个无用之辈。到了七八刀上,拚力一刀隔在旁边,向着洪魁骂道:“汝这不知死活的强徒,俺在北道上面,也不知遇了多少英雄豪杰,谁不知俺大名?汝这一把大刀,只能杀得他人,奈俺天霸怎样。王朗山上还去过数次,况汝是他的伙伴,不要走也,吃俺一刀!”

  说着,使了个蛟龙出水式,对定洪魁胸前刺下,洪魁见他还手,在马上说声:“来得好!”响亮一声,拚力砍去。天霸怕他再来还手,随即取出金镖,左手执刀,向马头砍去,右手一起,早已放去。洪魁正掀过一刀,又见他一刀砍来,忙将马头一拧,意想向左边让。谁知道一道金光,早到了面门之上,晓得不好,“哎哟”一声未曾唤出,脸上早中了一下,登时疼痛万分,栽于马下。

  天霸正要结果性命,忽听有人喊道:“黄天霸休得逞能,咱也有宝贝来也!”说着,也嗖的一声,对太阳穴射来。天霸是惯走北道的,岂有不知道这暗箭?连忙将身子一偏,将一枝冷箭让过,原来便是那个冷箭王杰所放。王杰到了面前,对天霸说道:“俺们两人还是斗拳脚的功夫,不准斗那个暗器;大丈夫明来明去,说定在先,随后便没有反悔的。”天霸道:“汝乃无名的小辈,俺若开言,便说欺汝这小辈,马上步下,听汝便了。”王杰当时跳下马去,舞动双锤,便同天霸交手。就此一来一往,约有十余个回合。

  天霸见胜他不得,心想道:“此人本领不在俺之下,若能将他收服,做个内应,岂不是个上策?”当时将刀一隔,说声:“且住!俺与你有话讲。”王杰见他住手,也就站定说道:“黄天霸,你莫非斗俺不过么?”天霸道:“汝且勿得猖狂,俺有一言问汝。咱在这北道上面,非止一年,好汉英雄,无不知道,汝可知俺的名姓么?”王杰听了笑道:“汝的姓名,岂有不知,连汝的忘恩负义的事情全然知道,绿林中谁不骂你?亏你不知羞愧,前来问人,休得多言,从速动手!”天霸道:“俺也不惧怕你,何必问这闲话。但汝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也是绿林出身,何故不做这买卖呢?实因有个缘故,人生在世,不过‘忠孝节义,礼义廉耻’这八个字。自从江都任上,直至如今,不知干出许多要案,因此皇上加恩,做了总兵官职,即便此时为汝杀死,后人议论,皆说俺为地方上除害。俺看汝周身本领也不在人之下,与其同王朗一类遗臭万年,何不及早回头,改邪归正。倘得一官半职,封妻荫子,为祖争光,方不虚生一世。汝且仔细思量,是与不是?”这番话,早把王杰说得哑口无言,心下想道:“俺闻施不全实是个清官,只因仇人太多,以致屡次为人谋害。俺若投在他麾下,少不得立了功名,封官就职,此时既有这机会,何不趁此投顺呢?”当即问道:“天霸,你这派言词俺也知道。但是俺这山中不下有数千余人,即便依汝所言,一时如何遣散呢?”不知天霸听了此言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03回 施暗器普润受伤 进谗言云龙动怒

  却说王杰听天霸一派言语,心想归顺施公,乃道:“既大人有心提拔,人非草木,岂不回头?大人可先上敝山,将秦明等尸骸埋葬,然后将嵝兵遣散,所有资财送回淮安。咱们一同齐赴沂州,到王朗山中,做个内应,不知你意下如何?”天霸听了大喜,忙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俺就与你上山便了。”说着,便命那些庄汉在山下等候。自己将一口腰刀撇下,单身在前,一路而去。到了山寨,王杰便请他上座,拜了两拜,便道:“咱王杰虽是绿林草寇,也知顺逆利害,虽得大人如此婆心,便是俺之出路,所有事件,全凭大人做主了!”

  说着,到了后面,先将人名册籍并粮草帐簿,送在天霸面前。

  天霸命他将山上头目先行喊来,将洪魁、秦明犯罪该死,并王杰改邪归正的话,说了—遍。然后道:“汝等虽目前为寇,从前也是良民,无非为秦明这狗头逼迫所致。但是本总兵宽其既往,将这资财分给汝等,去恶从善,可速三思!”话犹未了,早有园山的喽兵纷纷而至,高声道:“大人开恩,情愿回去归农。”说着,一个个跪在檐前,同声感戴。天霸当时便唤了两个老年头目,命他按名散放;择定后日,各自回家,放火烧山,以除大害。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普润在李根庄上看见秦明等人已死,所有喽兵非杀既剁,剩下许多酒肴,也无人吃。普润想道:“咱闷在那个房内,连声音不敢响动,肚皮中饥得如牛叫一般,这些杂种留下这许多酒肴,何不吃他一饱,然后再追了出去助天霸,岂不是好!”当时就狼吞虎咽,吃了一饱,随即提刀飞舞而出。谁知他躲在后面,乃是赤身露体,杀了秦明之后,便想将衣服穿好,后见赵五等人追杀高三,他便出来助战,一时将此事忘却。现在提刀出了庄门,那种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实在不堪入目。正跑之间,谁知秦明的喽兵躲在树林里面,见个胖大和尚赤身过去,知是天霸一类,赶紧取出一箭,对定他胸前,拼力射去。普润虽是鲁莽,这明兵暗器尚可遮护。正向前来,忽听嗖的一声对面而至,赶着将刀望下一遮。谁知他用力太过,将那枝箭头打断,穿人臂上,鲜血淋漓,痛不可忍。再将自已一望,方知身上没有衣服,骂道:“俺不是为黄汤灌死了,为什么不穿衣服,追杀出来?设若射中了和尚,连撒尿也不便当了。”登时拔出箭头,转身回去。却巧赵五劈面走来,见他受了这苦楚,只是大笑不止。当时天霸已命山上的头目前来送信,令庄汉去请李根,命他安然回家,然后普润、赵五等人同上山去。一连数日,喽兵遣散已毕。王杰取了流星锤,先将山寨烧去,随后同天霸等人向沂州而来。在路非止斗一日。这日离琅琊山不远,王杰开言说道:“咱就此投往琅琊出,诸位兄长若有下落,务必设法报信山中,好让小弟知道他底细,送信过来。”

  天霸道:“俺们此时不能预定,等到将殷老英雄寻到,各事使易商办了。”

  不说黄天霸与赵五等前去,单说王杰别了天霸,走到琅琊山下,早有巡山的喽兵高声问道:“汝这大汉从何处而来?快将来历说明,好禀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王杰道:“俺乃虾蟆山寨主王杰是也!王寨主屡次相邀,请俺入伙,今日特地到此,汝可进去禀明,以便彼此相见。”喽兵听说是王杰,连忙道:“王寨主,你老且此待着,小人进去禀明,好请咱们寨主出来迎接。”说毕,命人看守着山寨,自己转身奔上山去。

  此时王朗正因黄达弟兄为殷龙翁婿杀死,请飞云子整顿高楼各处埋伏,日前云鹤命他将楼图取出,当时并无疑惑,到了晚间,早有曹勇到他房内言道:“寨主以为黄达兄弟死在殷龙之手,抑死在云龙之手么?”王朗道:“此言是何说法?黄成先为殷龙打死,后来黄达前去报仇,遇着贺人杰,因此两个先后身死,怎么说是云龙呢?”曹勇道:“寨主无须执见,明是云龙置之死地。咱若不说明出来,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云龙初次下山,遇见殷龙,他若帮助寨主,理合便与动手。那时不肯交锋,反说他武艺高强,敌他不过,以免寨主命他出战,此是第一破绽;黄成心抱不平,欲与殷龙厮杀,他又故意拦阻他去,又出激词与他赌胜,是第二个破绽;黄成为殷龙杀死,自亲眼看见,不与他报仇,黄达前去,他反回来,此是第三个破绽。有此三层,回想飞云子临行之时,不辞而别,前日又无因而至,这不是他心存别见么?这楼是他所造,图又是他绘成,岂有忘却之理?此时寨主请他整顿,他应一望而知,何必取图查看。咱恐他弟兄不怀好意,欲想将楼图骗出,乘隙逃了,除了这个干系,那时回往潼关,尚是小事;设若投顺殷龙与黄天霸等人,联为一气,里应外合,攻破此山,那时悔之何及!咱见他事有可疑,因此与寨主说明,那个楼图千万不能取出,等咱们各处的朋友齐请上山,然后再将这高楼大家整顿,那时众目昭彰,飞云子方不能更变呢!”王朗听了此言,真是如梦初醒,忙道:“设非贤弟看破,几乎为他所卖。方才已允将原图取出,现在如何回答他?若真个改变,这个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虑,且待飞云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计算,自己必催寨主取出,临时便就如此这般向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齐,再行举办。”王朗本是个无谋强盗,便信曹勇之言。

  到了次日,不将此事提起。飞云子见他怠慢,必是他有了便局,心下虽急,想取此图,恐说出为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

  谁知云龙等待不得,当时向王朗说道:“大哥造下此楼,本想共图大事,外有殷龙窥探,内无十分埋伏之功,倘黄天霸一旦而来攻打山寨,那时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时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万无一失。昨晚与俺三弟已经说明,难道今日忘却么?还不趁此时将图取出,更造一番,岂不完美!”王朗听了,笑道:“云大哥,你不远千里而来,理合歇息数日,再行办事,方是正理。咱这山中,虽不能如铜墙铁壁一般,也不致轻易攻破;虽有一两个奸细,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数日,便请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蓰,请大哥另行别路便了。”云龙一闻此言,明知有人进了谗言,不禁大声怒道:“王朗你这狗头,这派言语,前来吓谁?俺三弟为你这强徒造下这铜墙铁壁的楼,大事未成,便尔相弃,还有什么义气!你若是好汉,同你闹个你死我活。”说着,便是一拳当胸打去。王朗见他翻脸,又恐飞云子动了真怒,兄弟两人,难以制服。登时向左边一闪,让过一拳,向飞云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一言之误,冒犯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为我劝解。”说着,便跳到飞云子身后,躲避云龙。飞云子也只得故作拦阻道:“大哥不必动怒,咱们义气,不可为人笑话,且请住手!”说着,跳到面前,将云龙拦住。曹勇听见,也就上前请云龙坐下。谁知云龙蹿到外面,携了自己包裹,便向王朗骂道:“汝这狗头,不知进退,咱云龙再见便了。”说着,负气蹿出,一路的下山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4回 恶曹勇献计请名人 妙赛花当场施毒手

  却说云龙见王朗说他是奸细,登时大怒起来,便想动手。

  此刻为曹勇劝解下来,一路下山而去。这里飞云子恨不得将王朗结果性命,齐星楼图末得,此图乃是家传宝物,奈他生死各门,以及八卦、五行之类,稍一错误,便坏了大事。虽因自已起造,到了用关键时节,仍然按图行事。若因一时之误,绝了交情,王朗自格外防备,那图依旧取不出外边来。当时见云龙带怒下山,也就向王朗说道:“王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胆相照;咱若三心二意,初时为何造下此楼:此时与俺哥哥前来,难道另有别意么?非俺出大言,这合山之—中,如有人与我打个照面,破一门路,也是英雄好汉;在俺看来,也不过是无名之辈拨弄是非,非是他的技艺。你乃是一山之主,用人好坏,尚不知道,尚能成什么大事?今日与你说明,这里俺在山中,这楼上事件须凭咱专主,不能由你牵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说我有始无终。我哥哥现在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处。岂非是汝别寻烦恼哩!”这番话只说得王朗哑口无语。曹勇在旁,只是面红耳赤,当时只得答道:“云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汝上山,如鱼得水,岂有反听人语之理?这楼上制度请你摆布便了。但是各处朋友,尚未齐集,且等众人上山,再兴工役。那时施不全无人来,咱也要奔赴淮安,杀他个尽绝。此时三哥权请息怒,小弟明日下山追请大哥便了。”飞云子到了此时,也只得趁此下楼,回转书房而去。

  这里王朗为飞云子一顿抢白,也是将信将疑,只得再将曹勇请来,暗下计较。曹勇道:“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开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处敦请,若将众英雄齐集山下,虽再有黄天霸等人,也无大碍于事。”说毕,便开了一单,写了名姓,并珍珠宝贝聚请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约定下月初一到山。两人分拨已定,拣了几个亲信的头目,带着喽兵分头而去。次日,王朗恐飞云子疑惑,就出来赔礼,请他上楼,商量各事。飞云子也有所耳闻,也就不动声色。

  光阴倏忽,约有半月光景,这许多强盗皆陆续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阖山杀牛宰马,重新聚义。内中惟有黑阎罗同蛮和尚最为凶恶。黑阎罗头戴一顶豹子冠,身穿一件鱼鳞袄,兜裆衩裤,脚下铜裹铁尖鞋;另有一种绝技:那鱼鳞甲内藏着四百七十个铁弹子,到了争斗之时,遇见敌手,即使用此器伤人,听你再眼明手快,也要伤损。蛮和尚头戴束发紫金箍,身穿百衲衫;手使铁禅杖,十八菩提珠,百发百中。当时向王朗言道:“大哥这山中也有这许多人马,一个施不全尚摆布他不得,还想什么天下呢?非我出大话,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这狗官,共图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况一个殷龙,便各惧怯。”黑阎罗道:“殷龙这杂种,也只能在殷家堡独霸一方,见了我两人,恐那个盖世英雄,一朝丧尽。”两人你言我语,豪兴登时勃发,便要下山寻殷龙厮杀。王朗知道不能拦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向殷龙店内而去。

  却说云龙下山之后,便先寻了殷龙,与殷龙说了一番。乃道:“我家三弟,与我性情不同,此时未得楼图,断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润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万君召与天霸皆不见前来,你们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无益。我既与他翻脸,此处安身不得,不若此时投到淮安,催促众人到此,那时里应外合,一鼓可破。”殷龙也知道人少力薄,于事无济。见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当时即写了书信,禀明施公,速请天霸前来相助。云龙就此前去。

  这日殷龙与赛花在店前闲谈所做的事件,忽见对面有个少年,在门前望了一眼。殷龙知道是巡风的喽兵,登时向赛花说道:“我儿,你曾看见么?”赛花道:“与爹爹就此前去,看有谁在此探窥?”说着,两人离了客店,约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带树林,早见方才的喽兵站在林外;后边一个束发金箍的和尚,手执禅杖,高声叫道:“殷龙这狗头,既在此地,我去试他一试。”说着,连蹿带蹦,跳出松林。赛花哪里忍耐得住?腰间拔出利刃,两个足尖向前一顿,早到松林近前,向着和尚叫道:“秃驴休得猖狂,奶奶乃殷龙之女殷赛花是也!汝是何人?敢来送死!”蛮和尚见来了一个女子,哪里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爷爷菩萨心肠,不肯犯色戒,若要你这贱货无用,看你姣姣的女子,也难挨一禅杖。今开莫大之恩,饶汝狗命,从速回转,命殷龙前来好好送死!”赛花听他这言语,不由得举剑就刺,说声:“秃厮,休得逞嘴,看剑!”说着,已望那秃头上一下。蛮和尚毫不介意,将禅杖望上一迎,说声:“来得好!”但听当啷一声,早将那利剑掀在旁边,接着一禅杖也就拦头打来。赛花见他来得厉害,也就不敢怠慢,两手贯足了劲,用了个古字式,将禅杖架住。

  殷龙见女儿吃力,恐败在这秃驴手内,赶着到了面前,喝道:“秃狗头,与这女子交手,尚算英雄好汉么?要会殷龙,殷龙在此!马上步下,听汝前来。”和尚见殷龙出面,随即收回禅杖,望殷龙上下一望,笑道:“我道你是个人间恶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样,在我看来,也不过寻常之辈。不要走,看我家伙!”说着,用了个拜佛听经式,身躯向上一蹿,禅杖头在上,铁柄在下,左手向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的从头上打来。殷龙看见,吃了一惊,暗道:“这贼秃驴好一派身手,幸得我与他,若是别人,这一杖便难躲过。”当时赶将利刃握在手内,一个鹞子翻身,翻出圈外,用个四两拨千斤的刀法,对上禅杖,拚力往上一隔,方才掀了过去。和尚不等他还手,复又一下,拦腰扫来。殷龙反进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举起利刃,便往他手腕上一下。和尚吃了一惊,随即骂道:“好杂种,汝这诡计,前来吓谁?”说着,拖着兵器,两足往后一退,方将一刀让过。殷龙恐他又来还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后上下,如刀山一般,直奔和尚砍去。和尚见了笑道:“殷龙,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我只杀了两下,汝便现出这模样,难道佛爷爷便怕汝这刀法么?”当时就将禅杖飞舞起来,对定刀头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盘旋,毫无半点漏空。殷龙一路刀法舞毕,未了一刀,稍有破绽,被和尚一禅杖掀落在下面;然后将禅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齐打来。殷龙幸知道他这门路,赶将利刃护着周身,对定了禅杖头儿紧紧的隔去。一来一往,力战了二三十合,彼此不分胜负。

  赛花见父不能取胜,便从那袖内取出金镖,对着和尚一镖打来。蛮和尚正打之间,忽然一道白光对命门飞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将头颅一偏,两指头当中一夹,却巧那只金镖拿在手内。赛花见一镖未中,复又一镖放出,正对咽喉;蛮和尚将头向下,张开大口,随即咬住。此时赛花心下着急,一连又发了两只金镖,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住。接住第二只,又将才接的金镖放下。赛花连发四镖,俱未打中。忽见蛮和尚袖口一起,

  放出一物,欲知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505回 喜相逢击走黑阎罗 诉离情恨煞恶强盗

  却说殷赛花连发四镖,未能将蛮和尚打中,心下正然着急。

  忽见他袖口一起,飞来一物,有酒杯口大小,此便是这和尚的十八菩提子母铁弹。赛花也跟明手快,拔出双剑,舞得如天花坠地相似,早把个铁弹子打落地下。殷龙见女儿也不能取胜,一时大怒起来,舞动朴刀,当头乱砍。那边黑阎罗孙勇见和尚力敌两人,恐有损伤,也就摇动铜锤,当先争斗。早有赛花接着厮杀。四人在树林外面,真个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杀得日色无光,烟尘四起。正是难解难分的时候,前面远远来了四人,当首十个出色英雄,手提单刀,到了前面,见殷龙在此厮杀,赶着高声道:“殷老英雄权请住手,我黄天霸来也!”叱咤一声,飞入圈内。

  原来天霸与普润等人,自虾蟆山收服了王杰,次日便一起动身,向沂州进发。这日离琅琊山不远,王杰向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长提拔。把给功名,本拟随兄长共破由寨。无奈王朗人多粮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现在离山还远,难得王朗与我有约,此去投他做个内应,岂不是条妙计?惟恐兄长来能相信,故而将这事禀明行止,请兄长定夺。”天霸听了笑道:“这皆是贤弟多疑,我们肝胆相照,凡事但求有济,何必拘于形迹,贤弟请自便罢!我们明日在山前会晤如何?”王杰见天霸答应,当即便分路投奔琅琊山而面去。这里天霸与普润、赵氏兄弟,到各处村镇去寻殷龙的下落。走了十数里地面,不说此人已走,便说搬移别处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访实,心中正然着急,忽听喊杀之声,震动山谷,赶急顺着声音而去。却巧殷龙正与和尚既杀,因此跳入圈内,拔出单刀,对黑阎罗便砍。

  殷龙与赛花正斗两人不过,忽听“天霸”二字喊叫而来,抬头一看,已到面前。心下好不欢喜,就高声叫道:“黄贤弟,来得正好,万勿将这厮走了!”普润见天霸说出殷龙,知已寻着朋友,也就应声道:“我普润寻觅多时,不期在此相会,这秃厮且留下与我罢!”说罢,两柄利刃,一齐砍下,将蛮和尚的禅杖掀去。接着赵四、赵五各取兵刃,两边杀来。赛花见来了多人,愈加奋勇几倍。八个人,八件兵器,如走马灯相似,将黑阎罗、蛮和尚夹在中间,四面八方,全无漏空。此时他二人,虽有十二分本领,怎经得起他六人皆是个有名好手;到了此时,已是只能招架,不能还手。杀了有半个时辰,黑阎罗恐有伤损,虚晃一锤,冲开门路,直奔已前败走。蛮和尚见他逃去,也就随后而逃。普润还要追赶,还是天霸说道:“我们不必追了,老英雄方才寻着,正要有话面谈;这两个强盗,明日还不结果么?”赵五道:“他山中埋状甚多,胜他一阵,已是幸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为不当。”普润听了此言,当即转身回来。早有殷龙向天霸问道:“贤弟何时到此?何日由淮安动身?大人面前谅该安静?为何万君召与殷猛未曾回来?请贤弟说明与我知道。”天霸道:“我们一言难尽。这地方非言谈之地,你老现住在何处?咱们安歇下来,再行谈论。”赛花听说,便在前引路。却巧殷强与人杰坐在店内,闻殷龙、赛花与人交战,也就前来助战,不期在路又遇见众人。正是喜出望外。

  人杰首先向天霸叫了一声:“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强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备下酒肴,众人净面漱口,将包裹取下,送至里面。然后天霸便将殷猛送信,说人杰与赛花私自逃走,冒险攻山后,正想命人打听,却巧赵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两人,又说出人杰受伤,朱光祖救了他们性命;因此大人命我前来,在路遇见普润,方知君召在河南有病;虾蟆山又收服王杰,此时去投王朗,做了内应的话,前后说了一番,殷龙才知道,又把飞云子弟兄已到此处,杀死黄成,气走云龙,现在邀约强人的话,复又告知天霸。天霸道:“咱们现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飞云子不知果能一会么?”殷龙道:“此人虽归顺咱们,无奈曹勇这狗头心怀不善,专门窥探他的破绽,现在楼图尚未到手,故他不肯轻易出来,连咱们至今日尚未见过。”

  普润道:“咱们既晓得这缘故,若再耽延时日,此山何日能破?今晚咱们同上山头,先看一番动静,明日再设法攻山。”众人计议妥当,当时吃了饮食。到了二鼓时分,早有普润、黄天霸、贺人杰三人,换了黑衣的装束,各带家伙,飞奔而去。

  且说黑阎罗孙勇与醉菩提蛮和尚为天霸等败走,当即到了山中,对着王朗说道:“咱们今日下山,不期巧遇着殷龙与他女儿,一同厮杀,满拟将他结果了性命。谁知交手之间,忽然黄天霸与一个和尚,共计四人前来助战。天霸的本领高强,真乃名不虚传;他那一口单刀,实是惊人出色,因此将殷龙救了回去。咱想殷龙父女在此,尚无妨碍,今又添了这许多人,眼见得不日便要攻山,还须请寨主加意防备才好。”王朗听了此言,道:“咱便请云家兄弟整顿高楼。现在二位贤弟杀败,而目下惟有紧守山寨,盘查奸细,惟恐天霸等夜间窥探。”黑阎罗道:“咱们今夜轮班上宿,若天霸大胆前来,务必将他擒住。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没有妙手了。”王朗道:“这事须告知那云家兄弟,请他防备一宵,专司楼上的埋伏;其余飞叉将军郭天保、急三枪郑得仁、双枪将邓龙,以及穿山甲刘飞虎等人,务宜尽上高楼,各守一面,方才无隙可入。”

  三人计议已定,随即将众人请到聚义厅上,对着飞云子道:“今晚黄天霸必然上山,三哥乃齐星楼之主,故求上楼专司埋伏;余下八门及第二、三层的关键,愚兄皆派人分守。总期将来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们的厉害呢!”飞云子听了此言,心下甚是踌躇,不能言语。曹勇在旁言道:“云三哥,你莫非有退意么?大丈夫始终如一,不能半途而废。今晚天霸前来,正是绝好机会,何故半晌不发一言呢?”飞云子笑道:“你以为我惧怕于他么?只因此楼非一朝一夕可成,自从那日去后,以为黄天霸等人来过数次,不知可有损伤?今晚便想开了机关,将敌人拿获;设误触机关,不但不能擒人,反伤了自己的性命。日前王大哥将楼图取出,至今未曾交来,欲想修理一番,又不能听俺专主;设若冒昧应允上楼办事,那时误了大事,岂不将盖世英名一朝丧尽!有此一番情节,故此目下踌躇!汝今谓俺有退意,俺道王大哥与汝反疑心于俺了。在俺看来,今夜但防守一夜,只须将他败走,随后等埋伏步位齐全,再行与他厮杀。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发动,那时误了大事,与俺无涉。”王朗听了此言,又恐飞云子因此动恼,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们义气相投,已非一日。咱不过为黄天霸屡次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当时便命厨下备了酒席,大众开怀畅饮,直到二鼓以后。王朗向众人言道:“从前方厅里面皆是众人埋伏之所,自黄天霸追来之后,便换了他处。今日齐星楼下必须分了地段,谁人愿守何处,各人自己说明,此不过权宜之事;等到云三哥功成圆满,然后听咱调度!”飞云子当时说道:“寨主如此吩咐,极为妥当。”

  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506回 普润僧再上琅琊山 黄天霸三探齐星楼

  却说飞云子回转到自己房内。王朗便向众人说道:“云三哥虽不上楼,那黄天霸非寻常之辈,臂如云三哥这齐星楼既在此间,派人前来,也要安放埋伏;咱们各人守一路,大家以金钟为号,无论何处见有人来,便将机关下,然后传信各处,四面兜拿,方可万无一失!”黑阎罗日间为黄天霸败下,恨不得将他捉住,以享大名,当时言道:“咱们在这山中,虽不能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荐,楼台上面,头道铁栏杆,为俺把守。俺闻每根栏杆里面皆有枝火箭,这面埋伏甚是厉害,非俺有这身本领。也不能担此重任。王大哥可将此事让俺罢。”说着,也不等他回答,便向楼前面去。接着,蛮和尚言道:“俺闻方厅外面那块石板底下是个陷人的大坑,欲至楼上,非过此不可,这个小差可以让我。咱想那楼上的事,须要耐心等守,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只要他前来,便可厮杀,岂不是件快事?”说着,提了禅杖,也就走了。这里王朗言道:“他两人所守的地方,虽是要害,尚还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层埋伏最多,所有那乌鸦嘴、长蛇头、金龙爪、蜂虿刺、壁虎尾、恶狗沫的六件毒气,都在那前后左右上下六门,非得六位好汉把守不可。第三层乃是昼夜六时,按着子丑寅卯十二个时辰。这三层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阎罗守的那火气的兵器,便是火门;所有总头,皆在第三层上面。此层楼面最高,非将一二层破去,方能到得三层。此时人不敷用,天霸虽然凶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拟郭天保把守乌鸦嘴的前门,小阎王管理长蛇头后门,郑得仁防护金龙爪的右门,一撮毛看守蜂虿刺的左门,穿山甲把守壁虎尾的上门,何福坤司理恶狗沫的下门。”这六门分拨已定,还有那龚得广、邓龙这班强盗,在第一层及二、三层,按着金木水火土五门巡缉。分派已毕,早是三鼓时分,每人饱餐一顿,各带兵刃,短衣结束,分头而去。王朗与曹勇仍然在第三层防备。还有许多小头目在山前山后,四面巡风,更鼓之声不绝于耳。

  且说黄天霸与普润、贺人杰、赵四、赵五,出了店门,直向山前进发。天霸与人杰虽是熟路;无奈前几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临走之时,又受了重伤,加之又隔了数月,此时前去,反记忆不清。所幸赵氏弟兄本在山内;此时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上,穿过牌楼,低声向天霸说道:“俺们且蹿上牌楼,看个动静,恐咱们走后,山上来了能人,另有什么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说着,噗噗噗如飞燕入巢一般,五个人齐到了上面。赵五举眼向里面看去,但见高楼上面隐隐现出灯光,或明或灭,第二层杀气腾腾,已是有了防备了。普润道:“这又奇了,此楼除却云鹤无人会用这埋伏。飞云子既归顾了咱们,何至再为他用?但不知飞云子住在里面何处?若能探出真情,俺便下去,先将他找着,通个消息,随后再去攻打。”

  赵五道:“这事倒也不难,里面地方俺尚认得,只顾飞身进去,就可将他寻着。但有一层,即使他肯说实情,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里面杀死几个强盗,削去他的羽翼,然后再见机攻打。若徒一味逞能,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听了此言:正拟命他下去。赵五道:“咱们趁此便进去了如何?”说着,在前引路,进了寨门,顺着那埋伏的地方,暗暗走来。人杰是个急火性子,走了两重门,到了假山面前,知道内中那样厉害,又不敢冒失上前,只得回头向赵五打了个暗号。

  赵五本是里面强人,路径未有不熟,当即踹着石板,先让人杰等过去。进了花园,来至方厅下面,倒着身躯,暗暗细听。谁知王朗在第三层楼上,照着个千里灯球,由上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时四面巡来,忽见方厅外有个黑影,赶着将金钟敲了数下。复将灯球向方厅前照来。所有楼上各人,俱已知道,随即你传与我,我传与你,四面八方,无数金钟敲起。顷刻工夫,许多灯球,向方厅前面照来。只听高声叫道:“不要放走了奸细!黄天霸进了山寨。咱们快来兜拿呀!”赵五这一惊不小,惟恐被众人看见,知他顺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径尚熟,掉转身躯,赶着躲入假山背后。黄天霸此时也顾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声,向人杰叫道:“贺人杰,咱们就此杀上罢!”说毕,舞动单刀,逢人便砍。贺人杰双锤并举,一上一下,杀得如雨点一般。顷刻间,早把那巡夜喽兵打死了数个。蛮和尚听外面喊叫,犹如火上烧油,禅杖一提,寻人厮杀。却巧当头便遇着普润,对定秃头一杖打去。普润举刀来架,掀在一旁,随手还了他一刀。蛮和尚哪里放在心中,喝道:“来得好,代我去罢!”

  登时禅杖一起,响亮一声,火星乱冒,早把普润的刀掀开去。

  普润见来得凶猛,也知道厉害。蛮和尚见他用了刀法,随即招架,杀在一团。

  两人正在混杀,天霸早又到楼前,见那一带生铁栏杆,不禁高声大骂道:“王朗,汝这该死的强盗,前次在此为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来,定伤汝命!”说着,一个箭步,蹿到面前,便上了栏杆垛上,就此便欲蹿上楼梯,取回宝物。王朗看得真切,早把关键握在手内,正拟来开,忽见黑阎罗孙勇不动声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惧怕天霸躲开别处,深恐将关键开来,下面无人应答,反触了别项关键。谁知孙勇也是刁顽的强盗,听说黄天霸屡次前来,皆被他逃走,此时见他上楼,反而随他入内,等他到了里面,然后再开关键,将他治死。

  天霸不知有人,正拟上楼,忽听有人蹿了出来,举起双锤拦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掉转了身躯,将身让过一边,一个顺手推门式,一刀便向后砍去。黑阎罗见一锤让去,早已知道厉害,接着一刀砍来,赶将双锤高起,左手来隔单刀,右手将锤磕下。天霸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数下,让出左手,取出金镖,对定黑阎罗打去。孙勇久闻他大名,也防着放出暗器,举头见金镖打来,已闪躲不及,只得将身躯向外一偏,那金镖从肩头擦过;接着使个猛虎归山的形式,蹿身穿进栏杆,高声叫道:“黄天霸,俺战汝不过,休得前来!”说毕,便向里一钻,早已不见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转身就走;无奈非常快利,顷刻工夫,楼内亮如白昼,一声响亮,栏杆垛上早放出许多火箭向天霸打来。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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