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507回启埋伏八方受敌逞英雄众将施威
第507回 启埋伏八方受敌 逞英雄众将施威
却说黄天霸用镖正打孙勇,忽见他向里面一钻,顷刻工夫,亮如白昼一般,栏杆上面早放出许多火箭。天霸肪不胜防,当时四下一看,见栏杆左边有块石头台阶,当中有个门路。天霸便拨着火箭到了阶前,身上已伤了两处。只见台阶上站着一人,手执红旗,见天霸上来也不阻隔。天霸还道他是个真人,谁知他动也不动。但听扑通一声,如天翻地覆一般,顷刻倒了下去。
仔细一看,乃是个木偶人物造就机关,在此摆舞。此时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见他左手上套着一根铁绳,由下往上一抽,将那两扇铁门顷刻开下,里面早出来一人,手执双锤,望天霸便打。天霸举眼一看,便是黑阎罗孙勇,不禁怒气冲天,高声叫道:“狗强盗,大丈夫明来明去,岂可暗箭伤人!汝这样或藏或现,咱天霸便畏惧于汝么?来得好,代我去罢!”说着,拚力向前,将锤掀去。接着一连几刀,向他要害砍下。
此时孙勇也无心力战,但想他诱进门来,置之死地。当时双锤高起,将天霸的刀隔在一边,高声叫道:“黄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汉,进来与俺战三百合。”说毕,握定了双锤,转身入内。天霸只道他战己不过,舞刀前进,冲入门来。忽然响亮一声,那里依然关闭。天霸这一惊不小,正待回转,那门如铜墙铁壁一般,再也开他不下,里面黑漆漆,灯影全无。但听孙勇叫道:“黄天霸,俺在东边屋门,汝敢前来吗?”天霸此时,不敢向前,但四面八方,不分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个通夜,就进了他这门径,料想也难出去,他在里面喊叫,想必总有路径,不如向东而去,寻着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楼。”当时主意想定,认定直向东走来,乃是一条黑暗的小巷。穿过巷头,向外一望,乃是一个绝大的火门,红光四起,原来是个火箭总头。下面排着许多铁子,烧得如闪电一般,嗖嗖的声音,在外响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转身就走,左边现出个楼梯,只得躜身而上。谁知到了上面,宽大非常,一带平楼,空无一物,当中悬着个灯球,两边现出六个门径。
天霸也不论好歹,蹿上楼来,待要寻条生路,忽见那灯球一动,左边门内走出一人,手执长枪,高声骂道:“黄天霸狗头贼俺急三枪郑得仁在此!”举手一枪,对着咽喉刺来。天霸见有个来,正是怒不可遏,登时气冲牛斗,单刀一起,隔去长枪。此时司理恶狗沫的何福坤亦赶上前来,天霸已将命置之度外,提起刀来,便向何福坤头顶砍来。何福坤见来得厉害,赶将铁棍横开,架住兵刃,顺手用了个泰山压顶的门路,拚力一棍,向头顶磕下。天霸自受了金龙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见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着伤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鹞子翻身相似,靠上铁棍,掀在一边。两人一来一往,约有五六个照面。
天霸究竟带伤,站立不住。只见贺人杰也与那边一人恶斗。
你道人杰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来,见普润在方厅外面已与秃头厮杀,晓得这里面知觉,欲想回头,所来何事?
心想:“赵五兄弟必知全面,出入死生,当可了然。”转头想寻他同去,哪知赵五已经躲避。复见天霸一人到了楼下,早把那栏杆触动,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死得其所,虽死犹生。咱非黄叔你竭力提携,安有今日?他此时负气而去,大半是凶多吉少。咱若是不赶去助战,无论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罢,舞动两锤,飞身上去。彼时小阎王与天霸交战,当时无人拦阻,随即蹿上二层,正拟寻个生门,进内攻打。谁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见,赶将灯球一起,下面掌楼强寇,放出暗器。不知贺人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8回 临危地赵五救人杰 道姓名天霸遇云鹤
却说贺人杰上了二层楼来,王朗早已看见,赶将灯球一起。
守门将士飞叉将军郭天保在前门正然防备,忽见灯球打着本门暗号,随即舞动飞叉,到了楼上,果见一个少年孩子,手提双锤在那里乱闯。郭天保首先喝道:“汝这无知的黄牙,乳臭未除,胎毛未干,有何本领?前来送死!俺郭天保一生无子,就汝这小畜生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顾全性命,在此喊三声义父,俺便高抬贵手,送汝下山,换那殷龙前来会俺。
如再在此耽搁,这飞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日。”贺人杰哪里忍耐得住,喝声:“狗强盗休得胡言,且吃小爷一锤!”说着,一个流星赶月,双锤一连打下。郭天保只道是个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见他双锤打来,将飞叉向上一架,满想就此开去。谁知人杰是天生的膂力过人,两锤堆在叉上,犹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气力,又未全行使出,只听“哎哟”一声,几乎将飞叉打脱,当时连开数次,带拖带架,让过两锤,那虎口早已震裂。人杰见他难以抵架,锤头起处,不住的打来。郭天保只杀得汗流浃背,赶将飞叉虚刺一下,拨转身躯,向前逃走,嘴里高声叫道:“汝这小畜生,俺杀你不过,若有本领,就此追来。”人杰知道他又施诡计,到了此时,但想结果他性命,也顾不得这前面的厉害,喝声:“强寇哪里逃走?俺贺爷爷来也!”
说着,摆动双锤接踵追去。
天保见他紧紧追来,心下大喜,顺手拨动机关,前面早露出个门户,身躯一转走入进去。人杰也不分皂白,一气追到了里面,正寻天保厮杀。但听“喳喳”声音,飞出一群乌鸦,向着自己乱啄。人杰疑是个羽毛鸟雀,无什么厉害,便将双锤向前打去。谁知一只乌鸦飞到人杰面前,对定着头啄了一下,犹如铁链一般,真正痛煞;再想提那柄铁锤,竟提不起。原来这里面造就机关,这群乌鸦尽是铁嘴,所以啄了一下,登时大叫一声,顷刻之间,毫无踪影。人杰只得带痛四下寻路,谁知铜墙铁壁,无处可逃,黑暗之中,辨不出东西南北;肩头上伤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连天,乱喊天霸。天霸又为恶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听见言语,欲想见面,并无门路。
他两人困在楼上,暂且按下。
但说赵五两人躲入假山后面,虽然王朗未曾看见,无奈躲藏的地方与那厅前一气砌成,方石一起,这假山便已下去。当时躲在那里,但见普润与蛮和尚杀得正难解难分。天霸、人杰早上楼去,心下这一惊非小。忙向赵四说道:“普润师与醉菩提战斗,咱们素不认识,还可上前相救;惟有他两人上楼,多半凶多吉少,不幸丧命在内,这夜光杯取不出来,尚是小事;设若因此下山谋反,争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除这恶寇?”赵四道:“咱们两人欲想救他,唯有奔赴飞云子面前,请他设法相救,舍此别无他策了。”赵五听了,忙言道:“咱们就此前去,汝仍在这地方暗助普润。”说着,转过假山,一路向里走去。谁知那灯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正走之时,劈面来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见着赵五高声叫道:“赵五哥,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来,施不全可曾结果么?”赵五见是王彬,即应道:“这狗官已经摆布了。方才走到山前,听说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赶上山头,以便助战,现在寨主可在楼上么?咱同你去杀他一阵。”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黄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须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说着,在前引路,向楼上而来。赵五见他同行,正是中他妙计,拔出腰刀,对定肩头,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备,转身向后,见赵五一刀砍来,知他有了反变,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结果性命。
赵五随即飞奔前进,到了飞云子房内。谁知飞云子因王朗与曹勇心生疑惑,惟恐露出破绽,正拟私下送信殷龙,如若天霸前来。暂缓上山动手。后来听得人言,王朗已自行分派多人,分守各处;接着听见杀声,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着急。无奈那楼图未经到手,一经翻脸去救天霸,后再大破此楼,就费了许多周折。只得出了房门,向前观望。但见第三层楼上,黑雾迷天,下面火光腾腾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声喊道:“咱飞云子不去搭救,等待何时?”掀去长衫,一路飞奔而去。
因此赵五前来,已不见面,彼时不知他在何处。眼见得楼上灯球乱起,也就奋不顾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楼上,早杀死许多喽兵。但听下面喊道:“不好了!杀上来啦。”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见下面人喊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喽兵到来,说飞云子手执宝剑,由生门上楼助战。王朗听了喜道:“咱此楼是他所造,他如上去,这两人便能擒获了。”
飞云子到了楼上,孙勇劈面遇着,连忙叫道:“云三哥,来得正好,黄天霸与一个乳臭的孩子俱围在下面门内。此时前去,正可擒他。”飞云子道:“这上面有俺动手,方厅外面那个胖大和尚,十分厉害,赶快前去助战。”孙勇不知他是计,双锤提起,匆匆下楼而去。飞云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门,先到长蛇头那个门径,按定机关,踹了上去。想道:“这两个人想必便是天霸了,俺与他虽未见过,且救出门来,然后再作道理。”
不禁高声叫道:“里面何人,可是黄天霸与贺人杰么?俺飞云子前来救汝,速通名姓,早早下楼。”人杰与天霸正在猜疑,忽听“飞云子”三字,天霸便大声叫道:“云三哥,俺天霸已受重伤,不分门径,普润僧同至山上,若蒙搭救,真国家之福也!”飞云子听说是天霸,赶即开了门户,绕过乌鸦嘴,穿过恶狗沫,到了前门,转身进去,见天霸正睡在地下,举手将他提起,驮上肩头,便想出去。天霸道:“云三哥且缓,那边还有贺贤侄受伤甚重,不知从何而去,可快前去将他救出!”云鹤道:“可是贺天保之子贺人杰么?”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侄。”云鹤道:“那边虽隔了一层,就此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楼,然后再来相救。”说着,飞步到楼口,所幸孙勇不在栏杆的前面,一个箭步飞下楼来,便向花园内奔去。正恐无人保护天霸,却好赵五到了楼口,但见火光高起,对着楼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转身去助普润。一路走来,正见飞云子背着天霸,当即上前将他接下。飞云子复去救人杰。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09回 贺人杰绝处逢生 王寨主难中改悔
却说飞云子背天霸到花园,赵五劈面遇见,当时喊道:“云三哥肩上可是天霸么?咱们正寻他不着,三哥既将他救出,此时意欲何往?”飞云子见是赵五,不觉喜道:“天霸受了重伤,此时虽到此间,尚不能径自出去;贺人杰仍在楼上,必得将他救出,一同走出,方可无虑。汝来得正好,且将他交付与你。”
说着,将天霸放下,复行抱上赵五的肩头,转身又入生门,到了里面,将人杰夹在身边,回身就走。不意龚得广在外面巡风,劈面的来撞见,不禁吃了一惊,向着飞云子喊道:“云三哥,此人已困在楼上,此时将他背出,意欲何为?王寨主现在上面,一经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尔反尔,私通敌人么?”云鹤见他不住的喊叫,犹恐再有人来,当时并不回答。举头向第一层观望,见王朗手执令旗,各处招展,命人去捉普润。飞云子见他来,自己回着头向龚得广言道:“汝来得正好,汝道俺此时出去么?只因天霸受伤甚重,无人进去将他捆缚,咱们方才下楼,见这乳臭的孩子,凶恶异常,因此拨动机关,中了埋伏,将他与寨主发落,汝既前来,且将他交付与汝,俺去捆天霸去了。”龚得广不知是诈,便将兵刃丢下,来接人杰,早被飞云子一剑砍中咽喉,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接着又是一剑,结果了性命。
人杰虽受了伤,心下明白,见一人将他救出,虽未与飞云子见过,料想必是此人,见他将来人杀死,带着疼痛,拚力拗起身来问道:“救我者莫非飞云子么?”云鹤道:“休得多言,须防耳目,俺便是云鹤也!黄天霸现在前面,且随我来。”当时便抱着人杰,一路到了花园。赵五早令赵四前来迎接。飞云子向两人言道:“此时楼图未得,俺不能随汝出去,天霸伤痕,非消除万毒丸,不得相救,切记切记!”正说毕,将人杰放下,转身就走。这里天霸早已抬身不得。赵氐弟兄各自负在背上,各自拔出利刃,大喝一声:“俺赵五、赵四顺了官兵,汝等让我者生,挡我者死;王朗乃无名草寇,恶贯满盈,改日必有杀身之祸。黄天霸、贺人杰,已为咱们救出了。”说罢,不分皂白,一路杀去。那些喽兵,听说是赵五救出天霸,犹如天翻地覆一般,无不各大声喊叫:“不好了!赵五到淮安,顺子施不全,现在楼上将黄天霸救出,在楼前杀人。”无数喽兵同声呐喊,早惊动了王朗,赶即传令,将寨门紧闭。赵五到了门前,但见守山头目排列两旁,枪棍刀叉,迎面砍下。他两人到了此时,也只得拚命厮杀。赵五在前,赵四在后。两柄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贼即亡,满想大杀一阵,夺开一条血路。谁知里面知山前无什么能人,王朗特命黑阎罗孙勇前来追赶。
孙勇本在那栏杆前面施放火箭,忽听王朗调度,带双锤到了山下,见赵五肩上背着天霸,暗道:“这狗头既有反心,与他交手起来,总是不肯相让,不如先将天霸这厩打死,然后与他争斗,便是万无一失了。”当时便在鱼鳞甲内,摸出个铁弹子,向前喊道:“赵五,掩孙勇宝贝来也!”说着,放出弹子,便对天霸的后心打去。赵五正夺路而走,也不防着孙勇赶来,谁知天霸命不该绝,铁弹子正然发出,忽然闻喽兵队里冲出一人,举手将弹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枝冷冷箭,向孙勇左眼射去。孙勇见一弹未中,忽然一箭射来,已是吃惊不小,赶着将头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气冲天,飞起一锤对来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谁?正是虾蟆山的王杰。与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头之后,便到这山上投来,方才听说紧闭寨门,莫放天霸,正是焦急万分,无可搭救,只得同李兴一同前来,—看个动静。不意进了寨门,见赵五背着天霸,后面赵四也负着一人,—个大汉拚命追逐。忽见孙勇一弹子打来,只得蹿身到了前面,将弹子接住。此时孙勇一锤打来,只得将护身的佩刀拔出,将一锤隔开去,复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赵五:“俺王杰在此厮杀,赵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搁了。”赵四背着人杰,见王杰出来救应,胆大了数倍,奋步当先举刀乱舞,顷刻之间,两人早冲下山去,行至牌楼前面,却巧赛花与殷龙前来接应。
赛花见人杰又受了重伤,心下好不难受,只得在赵四肩上,将人杰扶下,人杰此时尚是清楚,随向殷龙说道:“俺与黄叔父虽受重伤,所幸脱离山寨,此时普润和尚在山内厮杀,里边好手甚多,一人恐难抵敌,岳父可前去将他救出,与王杰一同前来,再做计议。”说罢,一声大叫:“疼煞我也!”几乎昏坠下去。
殷龙听了此言,只得命赛花同赵家兄弟送他两人回店,自己提着朴刀一路而去。进了寨门,果见一人奋力厮杀,便知道是同来的王杰。当即蹿身上去就是一刀,对孙勇肩头劈下。孙勇见王杰放走人杰,已是虎眉倒竖,怒发冲冠,两个锤头,不住的打下。殷龙跳入圈内,忽然一刀砍来,更是怒不可遏,骂他:“汝这两个狗头,若有本领,尽行放出,若要想逃去,转世为人。”左手一锤,将刀掀去,右手一锤,当胸打来。殷龙也是个英雄好汉,彼此一来一往,杀在一团,斗在一处。王杰见有人敌住孙勇,随即抽身到了里面,见蛮和尚正与普润作斗,还有许多强盗围在核心,普润已是招架不得。王杰将刀一摆,杀人重围,大声叫道:“普润和尚,俺王杰前来救汝,快随俺杀下山去!”一声叱咤,普润见有了帮手,也就放心厮杀,戒刀起处,滚滚人头,杀开一条血路,与王杰下山而去。
蛮和尚杀了一夜,虽然未曾输败,两膀也举动不得。当时只得回转方厅,命人上楼打听。早有王朗走过前来,不禁长叹一声,向众人说道:“不料俺们这山中,竟有许多奸细,天霸、人杰已是身临死地了,乃竟为赵五两个狗头将他救出,从此又成后患!虾蟆山乃俺邀他入伙,他反顺了敌人,上山厮杀,这不是意想不到么?此次虽获胜仗,无奈楼上的关键,损去七八,又非修理不可。云三哥昨日言语之间,早有退意,昨夜之事,未必不怒于我,若再袖手旁观,不肯出力,岂不是进退两难?”
说罢,进入大厅,向众人闷闷不乐。但见孙勇首先说道:“寨主何出此言?胜败军家的常事,咱们大杀一夜,天霸虽然未死,那伤痕也不久人世,还敢上山报仇么?飞云子今夜未曾出来,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时何不自去面请他,若将该楼复行整顿,岂不是依然照旧么?”这番话说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0回 寻救药送信淮安 脱病躯误临黑店
却说孙勇命王朗去请飞云子,当时蛮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为虑,咱们山上有许多好汉,还怕殷龙怎样!即使飞云子有了他意,俺这刀枪头上,不致于落在人后。”王朗道:“多谢诸位仁兄竭力帮助,但是强中还有强中手,纵有能人,总不比这座高楼可静以待动。”说罢,便命人到飞云子房内,请他前来商议。飞云子自救了天霸,深恐被人看见,进入房内,先将自己的宝剑、许多暗器藏在身边,准备厮杀。到了天亮时候,外面杀声渐渐的散去,忽见一个喽兵匆匆进来,说道:“王寨主在方厅内等侯,请寨主速去议事。”飞云子只得起身,随那人走入厅内,见众人闲坐里面,无防之意,心下方才坦然。
只见王朗起身言道:“云三哥,这是小弟薄命,难得你老造下此楼,满望共成大事,不料天霸两次三番被他逃脱。今日上楼,期其必死,谁知王杰与赵五兄弟顺了官贼,救了众人,不又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么?因此请三哥前来,为俺划一个良策。”飞云子听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气数该绝了,他既请俺划策,不趁此时将原图骗出,更待何时?”想罢,乃道:“这事请寨主无须多虑,但能信实待俺,不听谗言,这座高楼,凭在小弟身上。莫说黄天霸受伤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转死还生,前来攻打,也不过是自寻苦恼。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
现在楼下杀死众人,不计其数,且命人前去埋殓,然后命人下山访天霸消息。一面山上置下埋伏,整顿高楼,再图机会,还怕什么官兵攻打?”王朗听了言道:“三哥如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这楼图尚在楼顶上面,与夜光杯收在一处,一时尚难取下。”飞云子见他不肯取出,当时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务,从缓整顿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严加把守不可,恐殷龙见女婿受伤,前来报仇。”王朗也只得依言办理。
不说飞云子守候楼图,再说赵五将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赶将人杰放将下来,赛花见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声大哭。赵五道:“人杰虽然受伤,一时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头足皆肿,神志糊涂,恐其性命不保。飞云子临行之时,说是消除万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处购买?现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为重。”殷龙想了一回道:“从前人杰伤痕,幸得褚标前来救了性命,此时这消除万毒丸是何人所造,绝非市镇药铺购买。咱们一面将那万功散先为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赶淮安送信。或者张桂兰与众人知道这个药名也未可知。”殷龙正然吩咐各事,但见人杰睁开二目,向殷龙说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闻张婶母谈及,说他父亲张七自制炼就一丸,名为消除万毒丸,无论跌打、刀伤,虫蛇恶毒,将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便能起死回生,上场交战。孩儿的伤痕,尚无大碍,岳父可从速命人向淮安而去。”殷龙听了此言,虽是有了出处,但是天霸受伤甚重,往来有个月日路程,设若辗转不及,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踌躇。王杰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这两条铁腿在路走起来,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约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转;此事不能耽搁,你老如有书信,从速写成,就此便去。”殷龙道:“此乃汝亲眼所见,前往淮安见了大人,但将这细情说明,自有人去请张桂兰前来解救。”说毕,王杰就带了包裹,出门而去。
且说万君召自与飞云子弟兄别后,与普润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润先去送信,自己在客店养病,满想耽延数日,便可动身。谁知一月以来,仍然未愈,所有盘费概行用尽,渐渐的将衣服变卖。那开店的店主见他如此落魄,不但不去照应,反而赶他出去。君召初时尚不在意,后愈催愈紧,不禁怒道:“汝这狗头,知道老爷是谁?咱乃漕运总督施大人的朋友,前往潼关访案,路过此地,病在店中,难道你这房饭店钱,尚有差错么?今日来催,明日来要,不是老爷耐气,先将汝这乌珠剜下,然后鸣官算帐。”谁知那店主也不是好人,专门在黄河一带开那黑店,与那些绿林朋友皆有来往。王朗欲害施公,此事他也知道,听说与施不全是朋友,又说到潼关访案,无非与绿林中朋友作对,暗道:“这也是此人命该绝了。咱闻王大哥正与施不全交战。何不将此人送了性命,献上山头,做个见面之礼,好到他山上入伙,免得在此做这买卖。”当时故意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老爷是钦差所使,还求大人方便。”
说罢,便命人送茶送水,周到万分。君召只道他是真心照应。
到了上灯时分,这店主复又进来,向着君召问道:“老爷前往潼关去访何案?咱闻施大人是个正直清官,意想投奔于他,谋个出路,老爷若能引进,便是出头之日了。”君召道:“此事在咱身上,但是咱病后初愈,如有上等酒肴,赶快送来,日后加倍照给于你。”店主听毕,喜出望外,暗道:“咱正忧无处下手,他既要酒要肴,何不就此摆布!”因道:“这是小人奉敬老爷,想要什么,但说不妨。”当时便走了出来,命人取过四个菜碟,皆是清淡的肴馔;到了自己房内,将蒙汗药放入酒壶,然后打了一斤黄酒,送在君召的面前。
君召正是病后,闻这一派酒香,登时扑入鼻中,垂涎欲饮。
不禁斟了一杯,只见颜色焦黄,令人可爱。随即饮了一口,看是色香味三绝。取过箸儿,夹着肴馔。究竟是病后方愈,禁不起这个酒兴,忽然头眼昏花,撑持不住,不禁诧异道:“咱平时虽不能十分豪饮,也不至如此浅量,为何才饮一口,便如此昏晕,莫非这店主有什么歹意么?”想到此处,便将杯放下,暗道:“苦果这狗头如此暗算,不将他送了狗命,也不知咱的厉害。”想了一会,却巧院落内有只花狗,即割一片咸肉,在酒杯内涮了一下,摔在阶前。那狗一口吞下,未有片时,便乱叫起来,四下乱蹿;再等了一会,只见着栽倒地下睡去。君召见了这种情况,登时心头火起,站起身来,将桌子掀去。一声响亮,早惊动了外面店主,已知君召看出破绽,急急跑进里面,准备结果他性命。谁知君召举眼看见,蹿前一步,抓着领头,便将店主按在地下,举拳就打。不知那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1回 万君召痛殴店主 托天王杀害客商
却说君召将店主按在地下,举拳便打。店主知道他是个辣手,连忙求道:“老爷息怒,这事小的实在不知,老爷且饶命!”
君召明知是他所为,心想道:“咱便将他打死,也不能动身,不若如此这般,使他知咱。”想罢,便在鼻梁骨上就是一拳,早已血流不止。店主在地下只得磕头,说道:“若饶了小人,随便怎样吩咐,皆可应允;只是不能带上京都,那就全家没命了。”君召见他苦求,心下骂道:“这狗头也是无用货色,偏要生出这事,岂不是他倒运么?”当即喝道:“汝既要活性命,老爷的言语,可是要依从,不是此时答应,一经放下,便尔不睬。”店主见他换了口吻,只得求道:“老爷何必多虑,但求放了小人,便是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哪里还敢违拗,求老爷从速吩咐便了。”君召道:“汝既有此心,眼见这店中不能居住,若要走去,又无盘费,汝且将好酒好肴,供应一顿,送出纹银二十两,做个买命的银钱,随即饶汝狗命了!”店主听说放他,当即向外喊道:“汝等快将咱们的好酒送一壶来,上等的肴馔送进几盘,老爷便饶我性命了。”君召不等他说完,接着又是一拳,骂道:“汝这杂种,还不改换心肠,若将汝的酒饭取来,这分明又是暗号了。且同你讲:若请老爷饮酒,须要汝自己相陪;凡有酒来,汝必先饮一杯,然后老爷再饮。所有肴馔也是如此,那二十两银子,还是先给老爷,方才无事。”店主两手护住面孔,口里连连应道:“老爷,老爷!银两照付便了。”
此时那许多小二,见店主如此吃苦,早已跑了干净,怕君召迁怒于他。店主喊了几声,只是无人答应。君召故意喝道:“汝这伤人的狗贼,预先令人躲去,此时反假意乱喊,咱也不想酒喝,不要钱文,但要汝去见阎王。”说着,举起拳头,又对脊背打去。店主格外着急,喊了王三,又喊李四。未了大声喊道:“诸位小二哥再不敢前来,咱们的性命就不保了。”连喊带哭,叫了一会工夫,方有一人前来。君召道:“这事乃店主所为,与汝等小二无涉,快依他所说的话,将酒肉、银两一齐取来,好教咱前去了;不然连汝这班狗头,全行送命。”小二听了此言,哪里还敢怠慢?走到堂前,取了一壶顶好美酒、四碟佳肴,放在桌上。君召道:“我已在先说明,要与这狗头同吃,还不快取一个小几儿,搬到我这所在。”小二见他怒气冲天,哪里还敢言语?只得将客厅内几儿取了过来,放在院落里面,斟了一杯酒。无奈君召有意找仇。君召接在手中,饮了一口,骂道:“死囚囊!老爷向不饮哑酒,汝不饮便无法处置么?”
说着,一手拨开他大口,一手端酒硬向下一灌。登时在小几上取了一条鲫鱼,连头带尾,便向口里一搋。那店主如同鸡子一般,所有鲜血尚未淌完,早已随酒咽下。正要作呕,那条鱼又搋了下去,两下在咽喉一撞,不由的忍耐不住,又咸又酸又辣又臭,四个气味混在一处。大口一张,犹如冒鸡屎一般,连呕带吐,冒得君召一脸。君召不说他摆布的厉害,反而故意的怒道:“我说这里面放了毒药,汝才饮下便如此发作,还要糟踏老爷?”说着,一连几拳,复又打下。店主真是个忍气吞声,不敢言语,只得在地下两手作揖。君召到了此时,已是出了怒气,站起身来将几儿踢去。骂道:“汝这狗头,不是我高抬贵手,顷刻命人黄泉。这酒菜难道真吃么?今日权命汝知道一点厉害!快将银两取来,让我动身,若再不改变心肠,指日由淮安转来,将汝身首异处。”当时小二早已交出二十两银子,揣在身边,携了包裹,带怒而去。
在路有四五日路程,这日到了徐州府属萧县界内,看看天色不早,想道:“此地离淮安不过三五日光景,今晚且寻个客店,歇息一宵,明日天明起身,再来夜间放个夜站,两日便到淮安了。”想罢,赶着路程,一路向村镇而来。此时日光早经落去,但见那月色渐渐的东升。看看面前有个镇市,正待迈步进前,忽见对面来了一人,手提着一个篾篮,两眼泪痕,匆匆而去。君召见了,甚为疑惑,故意止步问道:“俺且问你,前面村镇是何地名?汝也是行路的客人,为何不住在此处?”那人见君召询问,不禁摇手答道:“客人快转回去,这镇上是不能住宿的。前面镇口的来福客店,我们同来五人皆下落这店内,今早起来,已不见了四人。我以为他们是起早出去了,谁知寻了半日,找到他后屋里面,有个宰房,闯了进去,但见那四人犹如牛羊一般,赤条条捆绑在宰凳上,那人头早不知去向了。小人这一吓,非同小可,明知一人敌他不过,又不敢喊叫出来,送了自己的性命,只得走了出来,以便报案。谁知这地方的保正,全不闻问。听说是来福的案件,就如同没有此事,反将我们骂了一顿,要将我送回店内,这不是有冤难申么?因此愈想愈怕,不敢再去住宿,因此天晚尚自赶路。”君召听了怒道:“青天白日,村庄上面哪里会有此事,汝且随我前来,指个明白,待我今晚送这个狗头的性命。”说罢,不问他肯行与否,挽着手臂,向前就走。问道:“汝这人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约伴到此何干?”那人道:“小人名叫朱魁,祖籍扬州人氏,素贩北货为业。只因经过鸡山,路见一伙强盗,名叫托天王华盖,所有银钱货物,均为他劫掠到山上。同伴之中,杀死三人,其余五人,逃躲在树林里面,方才活命。满想到施大人衙门告状。谁知在此又遇这大祸,小人准备是没命了。”君召道:“汝且不必号哭,我便是漕运总督的朋友,这案在我身上,包汝这冤仇不难破案。汝且随我前来,指明店面。”朱魁见他这般装束,又听他一番言语,也是半信半疑。只得随他到了镇上,远远的将客店指明,然后说道:“小人向别处安身,明日在此候信。”说罢,掉转身躯寻路而去。
君召背着包裹,到了客店里面,迎面站下,向着里面问道:“汝店中可有闲房么?若有洁净的所在,我便住宿一宵,房金照算。”里面见有人问话,只道是个富户,忙道:“客人且请里坐,里边有宽大的房屋,一切俱全,听便拣取便了。”说着,出来一个堂倌,便将君召的包裹接过。君召也就随他人内,但见五开间一所店堂,上首支着个厨房,七口大锅,一连而下;下边设着个案板,鸡鱼鸭肉铺列在一堆;当中一个腰门,里边一个院落。穿过院落,又是五间房屋,当中三间,设着桌椅,许多人饮酒叫菜;两边两个房间,乃客人的卧室。君召拣了一间宽大的所在,命小二将包裹放下,打水泡茶,净面漱口。小二尚未回来,忽听响亮一声,摔下一物。君召吃了一惊,赶着出来观看。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512回 闹酒肆恶打王七 见豪客巧遇王杰
却说万君召听得外面响声,赶着出来观看,只见客堂里面有一人,年约四十上下,身高七尺开外,两道浓眉,一双快眼,身穿玄色短袄,头戴一顶英雄盔,正中一朵绒球,坐在上边。
但见满脸的怒气,高声骂道:“我也不是白吃的,黄金、白银,听汝算帐,为何来这多时,酒肉还未取出?那边有后来的人,早经吃毕,这不是有意欺人么?”说着,拍着桌凳,骂个不已。
君召听了一会,是为酒肉来迟,因此叫骂,也就不去过问。只见那小二送进茶水,向他问道:“你老何方人?这店内有上等的酒肴,欲吃何物,在先说明,好前去叫点。”君召想道:“朱魁说这店是个黑店,想必所买的肴馔,皆是人肉所造的了,我且将他馒头试他一试。”乃道:“我们老远而来,别项物件,总要等侯,先取两盘馒头,为我充饥,然后上等酒肴,尽数送来,一总算帐。”小二答应前去,顷刻送来十个馒头,一壶清茶,放在君召房内。君召待那人出去,先将房门关上,掌上灯火,将那馒头掰开细看,也不见有什么破绽,只送入口内,刚一品气味,觉得有点微酸。一人犹疑不决,暗道:“这就令人难辨了,这店既是歹人,不应有许多客人在内饮酒,而且这馒头里面又无人腥气味;若说是平常的客店,朱魁那样痛哭,断无假装之理。我且等到夜间,辨个真假。”当时漱口。
少刻,小二送进酒肴。君召正要下筷,那外边一阵声音,早惊动各处。但听一人喝道:“汝这瞎眼的狗头,我在这北道往来多时,好汉英雄不知遇过多少。汝敢出言不逊顶撞老爷,且将你店主唤来,问个明白。我姓王的,难道与他有仇隙么?进来这许多时会,酒未见有一角,菜未见有一件,将我的钱骗去,命我在此挨饿,究竟是何道理?不要走,且与汝去问店主。”
说着,将这里有的桌几,并许多动用的物件概行毁去。正闹之间,忽然又来一人,大声喝道:“何处的野种!也不访我的大名,便在这店中罗唣!我偏没酒肴与汝,若知麻利,赶快出去,不然便送汝狗命!我这店中不容汝在此喊叫的。”话犹未了,那人怒发冲冠,大声喝道:“好奴才!你道我不知底细么?汝既做这买卖,江湖朋友也该探访,我若仍在山头,将汝这厮先结果性命。”
君召听见此言,知此二人皆非善类,当即出了房门,走到二人面前问道:“二位请了,我们初临此地,不知这地方的规矩。但彼此交易,一去百来,客人出外行商,理合和平为贵;店主将本求利,何能怠慢来人?二位权行息怒,且向店主细细问个明白。”那客人见君召这番言语,忙道:“咱们皆是过路之人,不是腹中饥馁,何故在此闲坐?小弟一进来,便交下十两银子,命他送两壶酒,几碟菜,用毕还去赶路。谁知他将我的钱收下,命咱们到这里守候。自下昼时分等到此时,酒不见有一壶,菜不见有一样;这客堂里许多后来的人,尽行吃去,咱还未曾饮食,这不是有心欺负么?”君召道:“这乃店主不是,如何收去银两,不去买卖,他也不是白吃你的。”那人见君召也说他不是,怒道:“他也不是你的亲娘舅,要汝多这闲话。咱这店内喜卖与这人方才卖,不喜卖与这人,他有银钱,咱们没有银钱么?进得门来,便用这银子吓人,如此小气,咱们还能让他受用么!我看这狗头亦无本领,三拳两脚便见阎王,自寻苦恼。”君召见了怒道:“你这人好无道理,既不要向他买卖,为何收下银钱,这不是汝不是么?汝若识得抬举,就此送出酒肴,使这朋友饮食;若道半个不字,莫说你这样身材,便是生铁罗汉,也要将你磨个光亮!你道我这样是惧怕你的么?且与你个榜样,方晓得我的厉害呢!”说罢,见那客堂外边有棵二人抱不过的槐树,到了面前,举手一摇,随即一脚,踢倒在面前。店主见了这样,也就半晌不言。所有那饮酒的客人,无不齐声惊讶。当即来了两个小二,深恐那店主眼下受苦,赶着上前大哭道:“客人有所不知,我这敝东平时有点呆气,是凡酒后便不知轻重。方才这位进来,说是将银钱交下,小人却未曾见。常言道:‘买卖认分毫。’咱们东家又未招呼送酒,一人说已经交钱,一人说未经交下,随后两不认帐,不是小人晦气么?因此他内中有这缘故,说明出来,两位客人便可息怒。现在既已争论,想必是敝东呆气发作,忘却银钱,致令这客人受饿。但是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前去赶路,不如在此暂住一宵,小人立刻送饮食进来。”说着,便拖着他那店主向外而去。
那人见君召如此慷慨,走上前来问道:“借问老哥尊姓大名?贵地何处?由何处而来?此去意将何往?”君召见他来问,便答道:“在下乃漕运总督施大人麾下至交朋友,海州万家村万君召也!汝是何人?且请说明名姓!”那人听说是君召,不觉喜出望外,忙道:“莫非你老由河南来么?目下贵体如何?普润和尚已到沂州了。”君召听了此言,更属诧异,忙道:“普润僧人正是俺的朋友,汝何以与他相识?”那人道:“不欺尊驾,咱也是绿林出身,向在蛤蟆山与洪魁这干人聚义,姓王名杰,排行第四,便是小可。只因黄天霸与赵氏弟兄路过山下,杀死洪魁,欲烧山寨,普和尚与众人劝俺归降,同赴沂州攻打王朗。不料王朗十分厉害,天霸与人杰同上山头,为齐星楼的埋伏打了半死;现在人杰尚可言语,天霸早已不省人事。因此小人讨这个差使,驰赴淮安送信,速请他妻子到张七那里,将消除万毒丸要来,方救得天霸的性命。因此到了这店中,便进了饮食,仍去赶路。不期这个杂种同俺作这个对头,不是你老前来,定将这狗头打死。”君召听了此言,自是吃惊不小,忙道:“飞云子既在王朗山中,为何不将楼图取出,反致天霸中这埋伏呢?”
王杰道:“咱也上山杀了一阵,只因云龙与曹勇口角,不辞而去,王朗不免疑惑,常常要这楼图,总是托言不与,飞云子又不便过显形迹,以致迟延至今。前天霸非飞云子搭救,早经惨死在楼上了。你老自河南抱病,何故这许多日子?此时大约是前赴淮安了。”两人说明名姓,自是一家的好汉。君召便命王杰将自己的包裹搬在一处,乃道:“今日已将更鼓,夜站也不便行走,咱们坐一夜,明日早起,两人一齐同行,路途也有个伙伴。”王杰听了此言,自是愿意。
不必说他二人在此等候,且说两个小二将店主拖了出去,到了店堂坐下,低声言道:“这两个皆是肥羊,不过那一个甚为棘手,咱们须设个计策,将他擒住,得了宗大大的财帛。”
你道这店主姓甚名谁?此人有个外号,称他赛时迁王七。此时为小二拖出,乃道:“这两只羊虽然缠手,但是用了那药酒,将他们灌得烂醉,也就直手直脚。”说罢,便命小二前去置办,以便害他二人。不知君召与王杰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3回 施大人待客情殷 张桂兰救夫心切
却说王七被万君召抢白一顿,到了外面向小二说道:“这两只肥羊,甚有油水,只是不易动手。咱们仍将那一种顶妙的药散入里面,多备绳索,抬入后面,专候我前去动手。”小二道:“咱们自理会得。但前来的那人,不过是火暴性子,惟有后来的,不但有那样膂力,好像是个内行,咱们倒要留心才好。”
说罢,便命个伙计托了一盘肴馔,一把酒壶,放在里面。后面人来,取着筷儿,提了抹布,一直到了后面,拣当中一个方桌放下,向着君召说道:“请你老做陪客,为咱们这客人解恼,咱们小人奉敬一杯了。”说着,按了两副座头,将箸儿放好,手执酒壶,每人斟了一杯,便请他两人入座。
君召虽是病后,凡事仍是留心,又因朱魁说这是个黑店,犹恐中暗算。当时虽然坐下,并不去取酒杯,两只眼睛但向那杯望。王杰早饥饿,只恨没有酒肴,此时已到面前,那个小二斟了一杯,接着就举手要饮。君召赶着拦道:“且慢,咱们先令他吃一杯。”说着,就将王杰的酒取过来,便命小二饮下,小二见他这样,心下早已害怕,暗道:“倘这内里面设被知道,如何是好!且待骗他一骗。”忙道:“这事小人何敢?小人情愿领罪,不敢这样无礼。而且方才言明,敝东有点呆气,若被他看见,他不说是客人赏赐,反说小人嘴馋,打着客人的旗号,自己饮酒。有此两层,还请客人自饮罢!”君召冷笑说道:“汝这厮倒会遮饰,道俺不知你这个买卖?方才中指甲内放的何物?替我从实说来,若有半字虚言,先要汝这狗命!”说着,便一把将小二揪住,用力一摔,倒在地下;一手握定他的下腮,一手将嘴拨开,不由分说,往里一灌。王杰见君召如此,更是火上加油,骂道:“原来狗头下这毒手,此必是店主所使,咱且将他擒住,送回阎王,然后与他算帐。”当时站起身来,一脚将杯盘踢去,蹿过腰门,到了前面,果见那个店主坐在那个店堂里面。不禁大怒道:“俺与汝今日何冤,往日何仇,一心要谋害俺?汝既有此心,也不怪俺手毒了!”说罢,到了前面,一手将王七捉起,按于地下便是一拳,早打得门面流血。王七尚自辩道:“汝这两个野种,何故在此撒野?咱也不是开了黑店,谋害人财,怕汝惊动官府,打得老爷便会得交手。”说着,便想在地挣扎起来。王杰不等说完,顺手便是个嘴巴,骂道:“老爷倒想饶汝,只是汝这强嘴,容你不得。”说着,又是一下,早打去数个门牙。接着君召也去了前面,向着王杰说道:“咱们不必与之拌嘴,哪怕他躲入天牢,俺要将他破绽寻出。且将这厮带了同去,若搜出不尴不尬的物件,然后将他治死,为众报仇。”王杰听毕,便将他提了起来。君召在前,王杰在后,穿过后堂,四下寻找。走了一会,只不见有什么腥味。君召正然疑惑,忽见墙脚下面有块方砖,向上一竖,又望下一落。
君召连忙喊道:“王杰,这所在有了埋伏了,咱们且看他一看。”
说着,将方砖拨开,便是个绝大的空房,下面黑洞洞空无一物;左边一顺下去,却有数层坡台。君召向王杰道:“这里定有消息儿,咱们且带了他进去,分个皂白。”
两人当时下了台阶。谁知下面乃是一处极大的地窖。到了里面,却是砌就的三间暗室,上首三口大锅,刀铲刷帚,各式齐全;下面一个方凳,抠着凹槽,四条腿钉于地下;旁边一个大盆里,水勺、木桶放在其内。王杰道:“这厮原来也是个我辈,你看这几件家伙,岂不是快活凳、送命盆、浇心桶、刷毛台么?”说着,再抬头一看,墙壁上面尚挂着四五个人头,便是朱魁伙伴的那几件家伙。君召勃然骂道:“汝这个狗贼,丧尽天良,取了客人的财物,还要伤他的性命,这不是情理两亏么?汝既害死多人,俺便要汝偿命!”说着,便将王七捆缚起来,按在凳上,命王杰上去,将几个小二同喊来,使他见个明白。当时王杰便到了前面,所有的客人见君召看出破绽,知道是个黑店,一齐起身,跑个干净。许多小二恐连累着自己,也各自逃走了。只有那个送酒的,就躺在地下。王杰寻了一会,不见有什么别人,只得复行下去。王七知道没命,当下哀哀的求道:“二位老爷,小人触犯,有眼不识泰山,你两人盛怒,小人自知死罪;但是家有老母,别无人养,要活活的饿死了。”
说着,只是叩头不已。君召骂道:“汝这狗头,做这丧心害理的事,你母亲要你这逆子,也是玷辱门庭,不如结果了,倒也干净;若你母无人养活,咱们回明施大人,命地方官月给口粮一份,正作开销,也比你这逆子行凶作恶胜加十倍。”说着,王杰按定身躯,君召拔出腰刀,咽喉一下,结果了性命。随即将锅炉、木盆,以及那动用物件,毁个干净。将尸首放入在下面,然后走了出来,进了饮食。君召先到街坊,问了保正的所在,然后将他叫来,说明来历,命他至县内报案。保正听说是施大人的差遣,分明是顶头的上司,哪里还敢怠慢?一面命伙计进城,一面连夜备了棺木。到了天明亮时,君召将这事吩咐已毕,仍然同王杰一起向淮安而去。
这日到了衙门,却巧李七由里面出来,劈面见着君召,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大人连日正然盼望,为何一去潼关,杳无信息?飞云子曾否寻到?”君召道:“咱们一言难尽。大人现在何处?且进去讲个明白。”李七道:“大人现在书房,你我可一同进去。”说罢,便在前引路,进了衙门。早有照门的丁役见是君召回来,知道有紧要的公事,赶即趋前到了里面。
施公在书房内,正看那日行的公事,忽见门役进来说:“万英雄在外求见。”施公不禁大喜,一面说声有请,赶即起身出了书房,向外迎来。走至转弯,早见李七在前,后面两人,一是万君召,其余一人不知是谁。施公首先问道:“万壮士别来无恙!此去潼关,何多日也?且请里面奉茶。”君召见施公迎出,连忙赶上一步,向着施公说道:“万某不才,有劳大人盼望,大人公事平顺否?”说着,已进了书房,彼此见礼坐下。君召望着王杰说道:“此人乃殷老英雄使来送信,他姓王名杰。所有琅琊山事件,皆他亲目所睹,万某路遇此人,故此一同进谒。”
说罢,王杰便上前行礼已毕,侍立一旁,便将天霸如何路遇普润,如何在蛤蟆山杀死洪魁,飞云子如何二上琅琊,及天霸与人杰受了重伤,并飞云子等侯楼图,说那消除万毒丸可救天霸的话,说了一遍。施公这一惊非小,忙道:“天霸受此重伤,下官如何拯救?若果此人丢命,这琅琊山从此就难除了。既是人杰说张七有这种丸散,且快传信桂兰,使她早早前去。”当时便进里面书房,命李七传进几个差官,将计全、金大力、王殿臣这干人,分头传来。先令中军到天霸衙门去送信。
此时张桂兰自天霸动身之后,久久不见来信,但不知他胜负如何,心下正然盼望。忽听见中军到了衙门,向着里面说道:“漕督大人吩咐,快请黄太太速进衙门,有话吩咐。现在沂州来送信,说大人二上琅琊山,中了齐星楼埋伏,命在垂危,快请夫人前去救命!”张桂兰听了此官,大惊失色,忙道:“这是报马前来?抑是别人送信呢?”中军道:“听说万壮士回来,并有一位姓王的。”不知张桂兰可能救得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第514回 郝素玉结伴请张七 张桂兰拚力战张焕
却说张桂兰骂了一阵,随着中军,一路向漕运衙门而去。
不一会到了衙门,只见李七侯、金大力、何路通这干人纷纷而至。彼此晤面,各自问道:“黄贤弟受了重伤,如何是好!若有差错,俺们与王朗这强徒誓不两立了!但是大人心急如焚,必定要亲身前去,就此一来,又闹出许多周折了。”桂兰道:“我丈夫受此重伤,咱的性命也只与王朗拚了你死我活。咱们且到里面问明缘故,究是何物打伤。”正说之间,接着郝其鸾、郝素玉也陆续而来,众人一齐过了大堂,在内厅坐下。
中军到书房报知施公。万君召只得请大人一起出来,先与众人行礼。桂兰首先问道:“万大哥,你兄弟的伤痕,究竟怎样厉害?从速对俺说明这个道理。”施公见桂兰神色仓皇,忙道:“女英雄且勿着急,此乃王杰由沂州而来,故知这底细了。”
当时王杰将天霸在齐星楼上被金龙爪抓破头颅、恶狗沫伤了两足的话说了一遍。桂兰含泪言道:“此楼乃飞云子所造,这许多毒物,莫非有什么邪术么?用那妖术伤人。”王杰道:“楼乃是按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个门户,且里暗藏五行,分着八卦,所有一切机关,都是生铁造就,关键一切,犹如活龙一般。至那恶狗的毒沫,皆是五行的毒气了。此种机关譬如那诸葛亮木牛流马,墨于案的飞鸢,也是这个道理。无奈此楼非寻常可比,生门、死门,无穷的变化。飞云子虽然可造,却须看楼图行事;离此楼图,莫说起造不成,便是破这高楼,也是妄想。因此他为这幅楼图不能擅离山上;不然,这齐星楼早经破去了。但是这消除万毒丸只有张老英雄有这物件,设非贺人杰说知,尚不知何处寻找。现在人杰尚是明白,天霸俱已不知人事,多亏殷龙将万功散为他敷上,若再迟延,恐有性命之忧了。”
桂兰听了怒道:“此丸我父亲那里虽有此物,此去凤凰岭不下有五六日路程;自从他回转山头,临走之时,便说隐姓埋名,不问世事,即便俺亲自前去,恐他也是个不肯见面;即使得了此丸,非在受毒的面前调服,不能见效,这事也如何肯行?”
说罢,不禁大哭起来。施公见她如此,心下愈加懊恼道:“常言‘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汝是他的女儿,为丈夫受了重伤苦苦求他,岂有不救之理?本院命郝素玉同汝前去,修书一封,与汝带去。”桂兰到了此时也是出于无奈,只得请施公一面修书,一面与郝素玉回转自己的衙门,收拾了一夜,预备次日一早动身。当时贺人杰的母亲,听说儿子也有重伤,自是放心不下,见张桂兰去求张七,也只得忙了一夜。到了次早,送她启行,自己在衙门候信。
桂兰带着两个亲随,一个丫头,先到了漕运的衙门,郝素玉尚未到来,施公先将她传了进去,向着桂兰言道:“汝去凤凰岭将张七请来,便同径赴沂州,先救了天霸,本院与万英雄、众位英雄,择日带领大队,亲赴山东,向琅琊山攻打。”桂兰道:“大人的行期尚未定了主见,殷老英雄尚在沂州,不知如何盼望;咱们顷刻便自动身,仰求大人仍命王杰先回报个信息,好令赛花等知道。”施公道:“本院也有此意,无须女英雄吩咐。”
此时郝素玉已进入内堂,施公叮嘱一番,一路小心前去。两人出了大堂,跨上鞍鞒飞马而去。
在路走了两日。这日,到了一个庄上,夕阳西下,见有小小酒旗一角挂在檐外。素玉道:“咱们且进去饮食,那亲兵、丫头也该饥饿了,饱餐一顿,夜间便可行走。”说着,两人进入店门,见柜台外面,坐着个黑脸大汉,犹如锅底一般。两道倒刷眉,一双茨菰眼,腮下一部黄须,五短身材,坐在前面。
看见桂兰进来,连忙起身问道:“娘子到此,莫非欲饮酒么?”
桂兰道:“咱们酒是不饮,有什么肴馔尽数取来,一总给钱与汝。”
那人听了笑道:“这里面大肉馒首、牛肉包子,正好饮食。”桂兰与素玉到了里面,外面两个亲兵同丫头坐在一处。素玉将那黑汉一看,向着桂兰说道:“这个黑畜生不是善类,咱们且防备他片刻,免得又生枝节。”张桂兰道:“妹妹请用点心,咱可摆布于他。”说着,那黑汉走到前面,张开大嘴,露出黄牙,笑脸向桂兰说道:“现在天色晚了,娘子乃女流之辈,有何要事,便想夜行,岂不坏了身体?连日客商来往,说前面十里地方有个山洼,名晚猴子窝,出了一伙强人,专门打家劫舍。凡有客人走他山前经过,不分男女,掳入山林,男则入伙,女则为妻。数月以来,所有行人,只敢巳、午、未三个时辰路过此地,交罢申初,便不能行走。咱看汝两个娘子,皆是女流之辈,鞋弓足小,有何本领?见了强人,不但不能抵敌,恐一吓便是栽倒了。那两个亲兵,他是身小力亏,有何胆量?咱这店中,另有洁净房屋,在此暂住一宵,明日上午前去,岂不是好?”
素玉尚未答言,桂兰着怒答道:“承你店家盛情前来关照,无奈俺是强盗案中自幼长大的。莫说一伙强人,便是上千上百的强人,奶奶也毫无惧怯!汝且勿管闲事,若有强人,俺会摆布,不要汝在此噜苏!”黑汉听了此言,不禁带怒言道:“汝这贱货好不识抬举,咱好意将此事告汝,既是如此抢白,若遇强寇,可勿后悔。”说罢,便含怒而去。
桂兰也不理他,吃毕馒头,向小二取水净面,给了银钱,同素玉同去赶路。谁知这个黑汉本是个有名的强盗,各唤黑李逵张焕,自幼在此做买卖,平时劫掠客商,奸淫妇女,不计其数。方才见桂兰有点姿色,本想将她骗下,到了夜间,好去苟且。不料桂兰也是个绿林豪杰,将他看出破绽,抢白一顿,正是无可出泄。一人暗道:“汝这两个贱货,老爷欲想汝到手,怕汝跑上天去,不令她知道俺厉害,也不叫做黑李逵了。”想罢,便到了里面,取出他一身装束,出了后门,直向前来。
且说张桂兰与郝素玉出了店门,明月早已东升,两人策马当先,带着亲兵,一路向凤凰岭而来。行了有十数里路径,前面路上一片树林,密密层层,遮盖在前面。桂兰向素玉说道:“咱们加一鞭,免得又费周折,你看这树林里面,恐不干净。”
素玉尚未开言,忽听树声响动,一柄锤头向马头打来。桂兰说声:“不好!”赶将马头一领,向左一让,拔出利刃,将一锤隔开去,不禁高声叫道:“何方强人,敢来剪径?姑奶奶张桂兰在此!”说着,飞下马来,蹿入树林,便寻人厮杀。只听里面也叫骂出来:“汝这无耻的贱妇,胆敢出言不逊,顶撞老爷!俺非别人,黑李逵张焕是也!汝既前来,且与汝杀个死活。”
说罢,便跳出树林,举锤便打。桂兰抬头一望,正是那酒店黑汉,当时骂道:“黑贼,敢在你姑奶奶面前献丑!不要走,吃我一刀!“说着,一刀早对着肩头打下。张焕总欺她是个女子,无什么惊人的本领,也就急架来迎,双锤并起,将桂兰的刀磕于下面。桂兰见一刀未中,不觉心中火起,蹿前跳后,舞得如蛟龙出水相似,一刀紧似一刀,向张焕浑身乱砍。黑汉复与他战了一回,心下甚是踌躇,虚打一锤,跳出圈外,定身向张桂兰问道:“汝这女子从何处而来?为何也用这张家的刀法?”
这句话说出,不知桂兰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5回 历险路兄妹相逢 述下情父女觌面
却说张焕见了张桂兰的刀法,不禁诧异道:“你为何也知这刀法?莫非与咱是一门传授么?”桂兰见他问这刀法,不知他果怀何意,乃道:“汝问俺的刀法,且在这树林前站稳,咱乃凤凰岭张七的女儿、黄天霸的妻子张桂兰是也!自幼跟随父亲不知杀败多少英雄好汉,岂惧你这毛贼?”话犹未了,只见张焕将两柄锤向远的摔去,双膝跪在尘埃,高声叫道:“咱乃是疲鬼张五的儿子,自幼父亡,故多蒙叔叔怜爱,教养兼施。只因咱不肯向上,到了十一岁时节,私下便逃下山去,仗着这两手拳棒,东奔西荡,萍踪无定,一提及双泪无干。现在得遇阿妹,岂非天作之缘?今日冒犯虎威,还要阿妹宽恕!”桂兰想了一会道:“且将汝名说来,便知真假。”张焕听了笑道:“父母随意命名,叫了‘黑头陀’三字,不知是与不是?”桂兰也就笑道:“此真乃咱的五哥了!”桂兰见是自己的哥哥,不禁带泪言道:“兄长有所不知,俺们骨肉相逢,理当稍叙衷曲,只因汝妹丈现在沂州遭了强人毒手,立等消除万毒丸前去解救。因此与这妹子披星戴月,一路而来,以便到凤凰岭求父亲前往沂州,救丈夫性命。丈夫危在旦夕,此去琅琊山,尚有许多时日,万不能再有耽搁了。”张焕道:“愚兄久欲上岭拜见叔父,追念前事,无颜相见。今日得遇贤妹,何不趁此同行?若可效劳,应助一臂。”桂兰见他如此言语,也就认做兄妹,请他在前开路;放马而行,直向前跑。
过了两日,这日到下午时分,已离凤凰岭不远,桂兰开言说道:“哥哥且缓一步,待愚妹上山通报。”说着下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个喽兵对面而至。桂兰上前问道:“孩子住了,咱们老爷子可在山上?”喽兵抬头一看,见是桂兰前来,登时笑言答道:“姑奶奶从何到此?咱们老爷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兰只得迈步上前,过了山寨,再向西望,与从前的景象大不相同。当初这凤凰岭前一带树林,皆按着九曲三弯的埋伏,现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园,现出个归隐的气象。
当即领着素玉到了寨门,直向内而去。走了两重厅屋,并不见有一人。素玉道:“老爷子倒会享福,你看这座高山,好一派气概,得闲暇无事,饮酒钓鱼,栽花种竹,也算得神仙境界了。无怪大人两次三番命他为官,还是不肯出山。”
两人一时闲谈,早到了东花园内,见许多孩子拿着鱼竿,张七坐在石礅子上面,看着众人钓鱼。桂兰不敢遽然上去,轻移莲步,到了前面,正拟上前行礼,早被那几个喽兵看见,齐声叫道:“老爷子,你昨日思念着姑奶奶,这不是桂姑娘回来了?”桂兰见众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说道:“爹爹在上,女儿桂兰这旁有礼。”张七转身一看,果然是桂兰前来,不觉大惊失色,连忙问道:“我儿权且起来,有话问汝。前闻天霸升任总兵,汝为何不在衙门?来此何干?”桂兰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琅琊山王朗,造下高楼,盗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宝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琅琊山,未能将楼攻破。日前天霸与人杰复上山头,中了齐星楼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因此女儿求见爹爹拯救。”张七听了,半晌言道:“这事非为父的推托。自从施大人命我为官,那时便矢志不移,回转山头,不问外事。天霸现虽紧要,但是穷富得失,听之于天,即是汝此时前去,他若寿命短折,早已亡故;若是他命不该绝,为父不必前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东非一朝一夕,咱实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用的何物,俺不知道;即便前去,也不过空跑一趟,无济于事。”桂兰不等他说完,复又跪了下来,忙道:“爹爹膝下只有女儿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无子嗣,设若因此送了性命,女儿靠着何人?就是父亲盖世英雄,亲生的女婿死在恶人之手,知道的说爹爹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恶,徒有虚名,为人唾骂。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生下孩儿,两姓兼祧,接了爹爹的后代,香烟接续,历代流传,岂不是受享不尽。爹爹若不去,反贪一时快乐,误我终身,夫若有差池,女儿这性命也就不要了!”说罢,跪在地下,只是痛哭。
郝素玉在旁说道:“老爷子,你也太高尚了。功名不就,尚可算隐士;女婿不救,岂非是个恶人?俺姐姐又无一男二女,设若天霸送命,你老也为人唾骂。而且施大人盛意殷殷,致书劝驾,此时不去,岂不负他的来意!便是江湖上好汉,绿林中豪杰,也要在旁议论呢!”说着,便在身边,取出施公的来信。
张七拆开观看了一回,乃道:“飞云子既是知道这消除万毒丸,当时何不给他服下,此去沂州偌远的路程,为父的何能得去?而且这丸药早经用尽,非修合半年不能成,叫俺一时从何置办?”
桂兰道:“爹爹不必推辞,若无丸药,那末药便无用么?女儿千里而来,几乎送了性命,非遇着咱的哥哥,已在半途伤命;爹爹竟不看这情面,女儿又尚有何望么?”说罢,大哭连天,站起身来,便想寻个自尽。早被郝素玉一把揪住,当时也跪了下去,苦苦的哀求。张七为她缠得无法,不禁长叹一声,开言说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尘不染,在这山中做个隐士;谁知天不由人,出了这事,叫我怎生说法。也罢,且与汝前去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独自回山,所有琅琊事件是不能过问的了。但是这一带山林,下山之后,无人管理,为父怎放心得下?”桂兰道:“孩儿已有言在先,路遇哥哥,便是五伯的儿子现在山前等候示下!”张七听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莫非是黑头陀张焕么?”桂兰道:“正是此人,爹爹且命人去呼唤。”当时便将如何遇见的话,说了一遍。张七一闻此言,却是悲喜交集。悲的是,兄弟七人只留着自己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回想起从前的光景,不觉如在梦中;喜的是,多年叔侄一旦相逢,百年之后,张氏门中,尚有这一后代。有此两层,以致悲喜不定。
当时张焕早走了进来,向着张七磕下头去,嘴里一面说道:“不孝的孩儿自幼远离,不知家事,父母亡故,渺不知期,生不能侍养于前,死不能成哀于后,抚衷自问,不能为人。平日专恃这两个拳头,为非作歹,回思昔日,玷辱门庭;今日得见尊颜,求叔父开一线之恩,收留教训,便此改邪归正了。”说罢,匍匐台前,放声大哭。常言道:“一息尚存,皆可为善;回头是岸,福德在人。”张焕是个杀人放火的朋友,想到父母身上,也不住流下泪来。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6回 大英雄负气往沂州 女将军妙手伤强寇
却说张七听了张焕一派言词,当时起身将他扶起,忙道:“我侄儿回转山头,乃是祖宗之德,就此住此山中,安居乐业,那强盗买卖是万做不得的。”张焕只是诺诺连声,随即命人到那店,叫令闭歇。这里张七向桂兰说道:“既是侄儿在这山上,大家照应,汝姊妹两人今晚暂住一宵,明日为父的与汝同去。”
当时桂兰便同郝素玉到了后寨,细看一番,回想从前在山上的时节,另是一番景况。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次日一早,张七便起身到了后面,先将所有的物件并粮草等物,交付张焕;然后取了药料,带上盘川,取了朴刀。向桂兰说道:”汝两人虽可行走,但是天霸命在垂危,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的灾难。俺此时便独自前往,汝两人带着亲兵随后前去便了。”桂兰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众人将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将他救了过来,他便乘隙脱身。
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脱身不得。桂兰心下虽不愿意,无奈是自己的父亲,这是违拗不得,当时只得应道:“爹爹一人前去,如何是好?孩儿看来,虽不必与我同行,带个喽兵,一路也可照应。”张七道:“为父的自己晓得,汝等随后赶来便了。”说着,便背着包裹一路的下山而去。这里桂兰与素玉,未有半个时辰也就启行。
不说他三人向沂州进发,且说殷龙自天霸受伤之后,只是闷闷不乐,所幸万功散敷在上面,虽不见有何效验,却无什么坏处。惟有日夜提防,派人看守,这却比交锋打仗辛苦数倍。
殷赛花见贺人杰受了重伤,一时不能全好,咬牙切齿,只恨王朗。怎奈飞云子楼图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无益。只得每日望王杰回来,好知道张七的消息。谁知王朗自得胜之后,次日杀牛宰马,大犒三军。当晚饮酒之间,孙勇向王朗言道:“咱有一言与寨主商议,不知可能允从么?”王朗道:“贤弟有言,但说不妨,何故这半吞半吐?”孙勇道:”咱闻‘兵贵神速’,又云‘先声夺人’,昨夜一战,已叫那殷龙丧气。咱想趁天霸受伤之时,前去将他结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个助臂,只要将此人伤命,余者便可无惧了。”王朗道:“咱们久有此心,只因诸位昨晚辛苦万分,一时万难开口,因此聊备杯酌,以庆功劳。贤弟若肯相帮,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孙勇道:“受人之托,要终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头,先将那殷龙结果了性命,然后再杀那人杰。”蛮和尚听了此言,高声叫道:“喜逢双入,祸不单行。昨晚那秃头和尚,咱们与他杀了有十个回合,未能将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决个死战。”
飞叉将军郭天保也应声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杀了他两人,开了利市。”三人一时商议妥当,次日一早,各带家伙,向殷龙的寓所进发。殷龙连日打了败仗,正是加意提防,深恐琅琊山上趁此来人,不时的请普润在门前打听。普润暗自说道:“殷龙是个有名的老辈,为何杀了一阵,便如此心惊胆战?在俺看来,也是有名无实。”正说间,早有那店小二走进来,匆匆说道:“和尚,不好了!琅琊山又来了强人,现在离店前不远了!”普润听了此言,哪里忍耐得住?一声叱咤,提了朴刀,一同前去。赛花等他两人走后,向着赵五说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将来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头之恨。”说着,将那双剑佩在腰间,带了铁背花装弩,招呼一声,出门而去。
且说普润出了店来,拣了一块宽大的地方,当中站下,果见那交手和尚远远而来。彼此见面,并不搭话,两人就此争杀起来。彼此战了有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孙勇在后面看得火起,舞动双锤,前来助战。这边殷龙当时闯上前去就是一刀,对孙勇肩头劈下。孙勇见是殷龙,知道他的厉害,双锤高起,急架相迎。四个人杀在一团,战在一处。赛花在后观战,见普润虽是英雄,只是战个对手,不趁此时送他性命,尚待何时?
想罢,便在肩头上面,将铁背花装弩取下,扣好弦,一箭射去。
蛮和尚正与普润战个对手,急想获胜。看普润举刀来隔,忽听得嗖然一声,犹如电闪一般,一箭向命门射去。蛮和尚说声:“不好!”急忙将头一扭,肩头上面早中了一箭,抬头一看,正是赛花,哪里忍耐得住!骂道:“汝这贱妇敢来暗施毒计!不要走,留下命来!俺来会汝。”说着,撇了普润,直奔赛花。
赛花深恐不与她厮杀,此时见和尚奔来,两脚尖轻向上一蹿,早到了蛮和尚身后,对定后心,一剑刺去。蛮和尚知道不好,掉转身躯已来不及。只得将两足向前一纵,约有十数步远近,方将一剑让去;转身回来,还了禅杖。赛花将双剑高起,用了个古剪字式,将那禅杖架住。骂道:“来得好,代我去罢!”说罢,两膀用了十二分力,向前一送。蛮和尚不过是个肉头和尚,他这禅杖能挡何宝剑?因道:“汝这秃驴,俺道汝是个三头六臂,刀枪不入,水火不怕。”蛮和尚见她推开,也就拚力的下坠。赛花见他不肯相让,心想道:“叫这厮受些苦恼。”想罢,两足在地立定,两枝宝剑往身边一缩,随即向后一退,早把蛮和尚那枝禅杖打落在地下。只见他向前一个筋斗,跌在下面。
赛花见他中了妙计,当时抢上一步,举起宝剑当头砍下。
后面飞叉将军见蛮和尚要丢性命,赶即抢上一步,大声喝道:”汝这贱妇,勿得伤人,俺郭天保来也!”只见钢叉一起,早把赛花的宝剑隔在一旁,两人便就此交手。郭天保道她是个无用的女子,全不放在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后,随便向身上刺来。赛花见他这样,知道是小看自己,心下正是欢喜,暗道:“难得汝这厮如此猖狂,不若先将汝送了狗命,使他们知俺的手段。”当战数合,随即虚晃一剑,转身就走。郭天保见她败了下去,举动飞叉,在后面紧紧的追去。赛花见他正合己意,只得转身回来,复又战了数合。此时一面招架,铁背花装弩箭早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知长枪大戟,来不及防备那弩箭,谁料他一下早经射来,到了面前,正对左眼角上。当时这一惊不小,赶着向左边一让,耳门外面,早是个通心直过,登时血流满面,疼痛非常。一柄飞叉直奔赛花刺下。赛花两口宝剑也是如游龙仿佛,前后左右,认定他兵刃招架,杀了有二三十合。
郭天保也是胜她不得,飞叉起处,一路的叉法,四面杀来。男女二人,只分不出个胜负。孙勇与殷龙杀了一会,也不见有胜负。当时孙勇那一柄锤头,直对殷龙的要害打下。不知殷龙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17回 见乌鸦漕督究奇案 起尸骸县令赴尸场
却说孙勇因战殷龙不过,不禁怒发冲冠,大声喝道:“殷龙,俺与汝誓不两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两个铁锤,尽对他肩头打下。殷龙虽心下着急,只得将朴刀舞起,上下遮拦。战了有十数个照面,殷龙渐渐的招架不住。赛花虽与郭天保交手,所幸他一双宝剑快舞如飞,上下盘旋,毫无半点破绽;远远见父亲欲败了下去,赶将剑法便紧紧逼住天保的飞叉,一手将铁背花装弩搭上弓弦,说声:“孙勇休得逞能,俺姑奶奶宝贝来也!”说罢,一箭飞到前面,正对孙勇的太阳中了下去,“啊呀”一声,栽倒在地。殷龙见孙勇栽倒了筋斗,赶着上前,便想一刀结果了性命。谁知蛮和尚甚是眼快,正将普润的戒刀隔去,转身一步,赶到面前,将殷龙的朴刀架住。孙勇拗起身来,不敢恋战,只得转身回山而去。赛花见射中了一箭,哪里肯让他逃走?迈步上前,随后追道:“恶贼向哪里逃走?俺姑奶奶追得来也!”殷龙恐她有失,赶急撇了蛮和尚,仍然追去。
这里郭天保与蛮和尚两人,也已脱了圈子,也就各回山去。
不说殷龙父女回转店中,再表施公自张桂兰走后,一连三日,将地方上公事连夜办清。这日早间,便将淮扬道传见,将所有要物交付与他,一切寻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然后择了日期,将计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这一干将士,皆传了进来,每人带漕标亲兵,可约有一千余人,分作五队,按队而行。所有褚标、朱光祖等人,皆约在沂州相会。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将印册送与淮扬道,到了吉期,放炮三声,拔队前进。
在路非止一日,这日到了沛县境,施公正在思想天霸,不知他性命如何。忽然一只乌鸦对定面前,“哑哑哑” 的声音叫了三下。施公当下好生疑惑,暗道:“本院出辕,并非为那词讼案件,何故这乌鸦向咱乱叫?莫非有冤情么?”当时在轿内喊道:“乌鸦,乌鸦!若有冤情,再叫三声!”只见那乌鸦向轿前又叫三声。施公只得命人住轿,将何路通喊到面前,说道:“汝且带亲兵八名,随这只乌鸦一路而去,本院在前面驿站等汝,若有动静,赶快告知,以便着地方官追究。”何路通领命去了,谁知这乌鸦一路飞叫,不疾不徐,但在何路通面前缓缓飞去。
约有半里远近,前面一个水塘,乌鸦便盘旋绕了一会,飞身水上一歇,一个蜻蜓点水,钻了下去。何路通站在路上,心下疑道:“这事甚是奇怪,乌鸦乃天上飞禽,何故反入于水内?莫非这塘内有什么异事么?”随即在周围看了一回,然后命亲兵将本处乡保喊来,当时问道:”这水塘是官塘?还是乡户自己的呢?”乡保听说是施大人的差官,已吓得了神昏失志,忙道:“小人是新近上卯,尚未查问这底细;老爷前来查问,且待查问明白,再来奉告。”何路通见他畏缩的样子,看在眼内,甚是好笑、乃道:”汝这狗头,所干何事?自己分内的事件,尚敢说个不知,本官本应严责,姑留汝等体面,从速访查,立待回话。现在施大人在驿站候信呢!”乡保战战兢兢,磕了几个响头,站起来一路的飞奔而去。
少顷,带了一个少年,约在三十以外,身高体胖,凶恶异常。到了何路通面前,回道:“小人奉命查问,这水塘乃是这男子的家塘,祖业留传,世居此地,小人已将本人带到,请老爷问他便了。”何路通向少年问道:“汝姓甚名谁,做何生理?家下尚有何人?从实说明,好禀知大人定夺。”少年见是路通,当即答道:“咱姓高名飞,字翔云,祖籍乃沛县人氏,向以贩席为业,清白平民,毫无劣迹,不知老爷唤小人则甚?”何路通道:“非是咱与汝作对,只因汝做事不妥,把这官塘可埋下物件,因此施大人前来查勘,本官且带汝去见大人,然后定夺。”当时便将高飞交付了亲兵,自己押解,到了沛县的驿站。
此时沛县知县郑昌年,早得了信息,飞奔而来。何路通当即将方才的事禀明施公,随即命带高飞。高飞一见了施公,早已魂飞天外。施公命他抬起头来,但见他满脸的凶相,一团杀气,不禁将惊堂一拍,喝道:“汝这狗头干得好事,还不将实情说出?”高飞见他突然而来,说不出个题目来,乃说:“小人自幼安分守业,从不作歹为非。大人提小的前来,但命小人实供,小人既无人控告,又不告人,叫小的从何供起呢?”这番话,反把个施公说得开口不得,心想道:“这狗头说得有理,但是他这面目实非善类,咱又不能以那个乌鸦便据以为实。不若如此诈他一诈,若能问出情由,便可由此追问。”想了一会,笑说道:“汝狗头,倒会说嘴,可知本院一清如水?若无人在本院前控告,本院又何必拿汝?且将那个姓邬的事件,从实供来,若有半字含糊,这腿上先送汝狗命!”说着,将惊堂拍得连天价响,令他直认。高飞见施公说出个姓邬的,又如半空中突下霹雳,形色仓皇,露出外面,乃道:“小人家并无什么姓邬的,只有五年前有个长工伙伴,名叫邬三,他乃四川人氏,早已回转家乡了。”施公见他说出姓邬的叫邬三,正应乌鸦叫了三声,赶着惊堂一拍,大声喝道:“汝这狗头还不从快说出,邬三乃于前晚已在阴间告了状子,说汝将他害死,隐瞒他历年的工钱,并骗奸他妻子,若不从实吐供,先打断汝这狗腿。”
说罢,便命人将他推下。高飞哪里就肯承认,只在下面喊道:“大人乃当朝的官长,小人若果为非,情甘领死。实无这个事件,即便将小人打死,也无口供。”说着,矢口否认,绝不供招。
施公心下暗道:“此人虽说出引线,但是全无实据,何能遽尔用刑?”当时问高飞道:“本院不给你个实据,谅汝不甘认罪,且待汝同去见个皂白。”说着,起身带了人众,同沛县知县郑昌年,一路到了水塘前面,向着昌年说道:“此案乃贵县的分内,可向左右村庄田户百姓借一部水车,将里面的清水车去,命人到下面踏勘,便可分明。”郑昌年只得遵命照办,当时借取水车,忙忙闹了一日,到了向晚时节,方才将水车尽。
当时早有五六个亲兵,跳了下去。众人用手一摸,齐声喊道:“下面是块大石,约有方桌大小,咱们移动它不得。”施公听说,当又添了数人,下去搬运,只听”哎哟”一声,众人早吓得摇唇鼓舌,个个惊疑。你道何故?只因众人到了下面,先将边围一摸,好似个石磨一般,每人提定一面,拚力向外一翻,早有个尸骸绳捆索绑,纳于下面。施公此时早经看见,向着郑昌年说道:“这事有了形迹了。”随命人将尸骸抬上,搭盖席棚,将他遮住。一面仵作将泥污洗去,露出身形。施公与郑昌年走到面前,细为一看,却是个四十以外的中年男子。面上皮肤,虽为泥污模糊,那身材形象上,还看得出。仵作当时如法相验。停了一会,仵作下面报道:“无名尸骸一具,年约四十以外,生前中毒身亡。胸下有铁尺伤痕,宽约二分,长约二寸;发根有铁钉一根,深有五寸;背脊绳索一根,钉死后捆缚所致。”喝罢,施公命郑昌年填了尸格,发落收殓;然后带领众人转回官衙。不知此事如何破案,且看下回分解。
第518回 审淫妇戴氏据口供 治奸夫高飞处罪刑
且说施公填了尸格,将人众带回驿馆。升了公座,将高飞带到面前,大喝道:“汝这狗头还有何说?此乃彰明昭著之案,这具尸骸汝可认得么?再不承招,便用大刑拷问了。”高飞已是开口不得,过了半晌言道:“小人方才禀明,用的那个长工,是在三十岁以外;今看这尸骸,已是四十上下,而且他面目模糊,从何辨认?若说邬三,此人早回川去,何至死于此处?这分明另是一案,投在小人的水塘,这个尸骸污秽,已是挽回不来,不能无辜再受这冤屈!”施公听了怒道:“你这厮倒会强辩!左右,先将他重打四十,然后用大刑拷问。”两旁一声答应,拖倒下来,如数打毕;施公只得向何路通耳边说了许多言语,随即起身退后,命人将高飞带入县衙。何路通领命出来,先将乡保唤到面前,问道:“汝知这高飞家内向有何人?左右邻舍做何生理?就此赶速前去,将他家小带来回话。”乡保答应下来,真个是到了高家,如鹰啄兔,早将高飞的妻子并一个六岁的女儿,带至驿站。
施公先命人将所用的大刑全行伺候。升了公座,将人犯提上,问道:“汝这妇人可住在高飞家内么?本院知你有了冤情,特为你丈夫申冤,你可情愿么?”施公此言,正是前来诈她。
那女子只道是为高飞申冤,会错了意儿。当时在下面禀道:“大人恩典,小妇人丈夫实在冤枉!”施公道:“汝既是冤枉,且将高飞如何害你丈夫,从实说来,本院自可减等。汝是何方人氏?娘家姓甚名谁?”只听下面禀道:”小妇人娘家姓戴,丈夫即是高飞,现为仇家暗害,将死尸送入咱家水塘里面,蒙大人将丈夫提案,欲问根由,其实不知此事。”施公听了喝道:“汝这无耻泼妇,在这本院面前尚自抵赖。汝丈夫早已言明,汝乃邬三之妻,与他奸合,谋死亲夫,汝还信口胡赖?本院执法如山,不将汝这淫贱的妇人问出口供,那无头的案件还能审么?左右,先将这淫妇叉入油锅,烹他的手脚,看他供与不供!”
施公一声,两边差官兵役如狼似虎的一般,早将戴氏拿下。
顷刻之间,火油鼎沸,赤焰焰的如火蛇相似;两个差官,将戴氏双脚提住,搭在锅边上面,专等施公再喝一声,便向里边丢下。戴氏见了这样情形,早吓得心惊胆战,高声哭道:“大人饶命!小妇人情愿实供。”施公见她肯认这事,当时命人放下道:“汝这贱妇从快说来,怎样将邬三害死?”戴氏到了此时,欲不说,眼见人下油锅,立刻没命;若欲说出与高飞那样恩情,顷刻定了死罪。当时欲言又止,半晌无言。施公见她又欲抵赖,骂道:“本院尚未松刑,便又如此狡猾,左右,速将他叉入锅内!”戴氏听了此言,不觉失声哭道:“这事小妇人虽闻其事,实是高飞有心谋害。邬三本是四川人氏,十五岁逃难至此,在前庄王家饭店做了伙计。二十岁娶了小妇人为妻。
那时高飞亦在店中执役,见小妇人有几分姿色,多方勾引,骗诱成奸。向邬三说道:‘为人执役,无所了局。咱们家内有几亩薄田,咱们自耕自种,免得受人家使唤。’邬三是异方人氏,听了此言,岂有不应?因此到了他家,因慕成奸,因奸成妒,遂起谋害之意。不料邬三命该逢绝,这日忽然思念家乡,欲与小妇人回转四川,回归故里。高飞听了此言,哪里忍耐得住?暗与小妇人商量,等他动身之时,前两日将左邻右舍请到家中,代他饯行。到了临行日期,故意送他一程,出了本庄,便将他结果了性命;又恐事后发作,特将一个石磨捆在后心,推入塘内,就此与小妇人做为夫妇。后过了一二年间,说他杳无音信,便彰明昭著嫁他为妻。不期邬三冤魂不散,复向大人面前告了阴状。此乃小妇人的实供,求大人开一线之恩,饶我性命!”
施公听毕,命沛县招房写了一个口供,使戴氏画供,然后将她送入城内,收入女牢;复行将高飞提出,问出实情,施公便判了秋审施刑,斩首抵罪。搁了一夜,次日绝早起程,直向沂州进发。
单说张七当日下了山头,提了朴刀,直向沂州进发。他本是单身独马,适值夜色又好,他便连夜赶行。忽然后面一声响亮,灯球一显,四百儿郎排于两面,挠钩火把向前扑来。张七见了好生笑道:“老爷是强盗的祖宗,并不知是这样的规矩,难怪当日劫掠客商,一经手便可得利,原来有如此的凶勇。”
当时四下围了上来,只是不敢动手,命一个头目匆匆的去飞报上山。隔了一会,只见一人,单身舞动单刀,飞奔而来;到了山下,劈面见了张七,骂道:“汝这该死的匹夫,还不丢黄金买路。”张七将他一望,也知他是个会手,登时怒道:“无知强寇,敢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说着,举手一刀,对面砍去。
那人见张七来得凶勇,赶将单刀架住,用了个丹凤朝阳式,还手一刀,向咽喉刺下。张七毫不在意,顺手隔了开去。你来我往,杀了有十数个回合。
张七一心赶路,虚砍一刀,转身就走,口内说道:“俺张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来,与汝战个你死我活。”那人见他收兵要走,赶急上前拦道:“汝这人到沂州何干?莫非也投那琅琊山王朗么?”张七听他说出“王朗”二字,其中显有别故,也就止步答道:“俺乃捉王朗之人,岂肯前去投他?”那人听了诧异。忙道:“汝这人姓甚名谁,为何欲捉王朗?”张七见他来问,不禁笑答道:“汝问俺的名姓,说来也该知道,某乃绿林的老辈,凤凰岭张七是也!”那人听了此言,不禁大惊失色,忙道:“咱道是谁?原来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但是前往沂州,还因有人拜请?抑是与王朗有隙?且请说明,俾小可知道。”张七见此人细问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问俺则甚?且将汝名姓道来,老夫自然相告。”那人听了此言,只得对张七说道:“王朗此楼,乃某等之过也!在下姓云名虎,排行第二,那飞云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万君召奔赴潼关,请俺三弟,彼时因施不全是个赃官,不肯随去,一时之愤,竟将楼图窃去,奔走四方,满想到了淮安,将施不全结果了性命。谁知一路而来,口碑载道,沿路百姓无不歌功颂德,说他是个清官。咱反追悔从前不当如此,这明是王朗这强盗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宝物,过了钦限,赃贼两无,岂不获了重咎?而且他这齐星楼,只有俺三弟照着楼图可以前去攻破。现在此图既在俺身上,虽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无颜见面;又恐万君召等人笑俺反复,以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
老英雄既来此地,敢烦将此楼图带去,交与普润和尚,好与三弟大破高楼,为国家出力,俺就此便回转潼关了。”张七听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当即同云虎上了山头,一同入寨。到了聚义厅,云虎便请他上座,命喽兵取过面水,奉了清茶。厨下已备了酒馔,当时摆了筵席,为张七接风。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519回 张老七解囊施药 黄天霸起死回生
却说张七被云虎请到山上,酒席之间,各言衷曲。张七将天霸受伤,此去解救说了一遍。便想约云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时多一帮手。无奈云虎执意不从,只得随他去了。一宿无话,次日天明,张七便起身赶路,早有云虎送出个小小拜匣,外面一个红布包裹,裹住当中,里面一幅楼图,卷藏在里面,当时交付张七,又送了许多盘费。张七也不肯受,只得携了拜匣,别了云虎,下山而去。复走七日路程。这日离沂州不远,一路上但听说道:“琅琊山王朗建造高楼,以便夺取天下;现在黄天霸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报马到了淮安,施大人亲自前来破敌;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备一所行辕,择地下寨;听说带的兵马,不过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将士,无不飞檐走壁,出色惊人;这一路而来,还破了许多无头案件,眼见得这沂州界内要做战场了。”张七听在耳内,所幸天霸尚未送命。
当向那人问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个老英雄殷龙现在何处?连日王朗曾否派人与他厮杀。”那人道:“此人谁不知道,此去约二三十里,有个盘龙镇,镇内那个庆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时常飞叉将军郭天保与黑阎罗孙勇,屡次与他交战;所幸殷赛花有那个铁背花装弩,射人百发百中,到了临敌之时,战他不过,便用这暗器伤人,因此战了数日,并无胜败。”张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径,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随在酒店里打了一角暖酒、牛肉馒头,吃个顶饱,趁着月色,飞奔而去。
行了二十余里,只听远远的杀声,料想是王朗山上前来厮杀。随即将包裹紧了一紧,拔出单刀,一路前进。到了前面,果见一个黑汉,舞动双锤,与一个年少的妇人在那里交战。张七知是赛花,叫道:“赛花侄女,休得慌忙,张七前来助你。”
说着,一个箭步,蹿到面前。手起刀落,那个黑汉的锤,几乎脱离手腕;随即一刀,对孙勇锤头砍下。孙勇与赛花正杀得难解难分,忽然来了一个年老英雄,约在六旬以外,身背包裹,手执单刀,拚力杀至,不觉吃了一惊。赶将锤头紧了一紧,遮拦隔架,一路提防。约战有七八个照面,孙勇撇了一锤,回山而去。张七也不追逐。只见殷赛花站立在后面,见是张七前来,自是喜出望外。赶忙上前喊道:“老爷子,你到今日才来,咱们想得好苦!黄叔父与俺的丈夫伤痕未退,连日言语皆不启口了!咱爹爹现在店内,你老快随我来。”说着,便在前引路。
走过一会,早见赵氏弟兄同普润迎来,见了赛花忙忙的说道:“天霸的妻子同那个郝索玉俱皆到了,说她父亲张七已在前动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赛花听了笑道:”你这和尚当面错过,这不是老爷子张七么?适才非他助战,与孙勇尚不知战到何时。”
张七也就问了姓名,一路而来。
到了客店,殷赛花首先进内,高声叫道:“爹爹赶快出来,老爷子来了。”这一声早惊动了里面。但见殷龙匆匆出来,见了张七问道:“俺的哥,为何今日才到?这两个侄女已到了半日,为何有意在路耽搁呢?你看你女婿那样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见着岂不心疼?”当时便挽着张七入内,早有张桂兰两眼通红,出来迎接,唤了一声:“爹爹!”止不住盈盈泪下。当时张七到了里面,先将包裹放下,向着殷龙说道:“咱虽在路耽搁一日,不但未耽误事,反有件大功。说了出来,真算得是踏遍天涯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当即将那拜匣取了出来,命桂兰放好。殷龙道:“你女婿如此重伤,不说便去解救,却在此说这样的闲话,岂不令人急煞?”张七道:“咱女儿必是放了夜站,连夜而行,故走得如此飞快,俺若不破站行路,此时尚在半途,那时又便怎样?且俺这个方药,非按时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夸口,便是普润和尚偌远而来,比不得俺的机会。”殷龙急道:“咱们皆是绿林的汉子,虽然不干这买卖,也未曾逢场应考,但这文乎文乎,有话但说不妨,何必令人猜问。”张七道:“俺实对你讲,那个齐星楼原图为俺得着了,岂不是件喜事么?”普润不等他说完,连忙问道:“照此说来,莫非遇着云虎么?”张七道:“正是此人,岂非喜事?”
当时便将云虎剪径,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楼图,他回转潼关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听见,自是喜出望外。
殷赛花见众人出神问话,并未吩咐小兵取水进来,赶着出去招呼了一番,备酒肴请他饮食。张七净面漱口,奉上茶来,然后执灯台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会,不禁叹道:“此乃是金龙爪抓伤头角,以致如此肿溃,再至三日,肿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便命桂兰取过一个茶杯,自己在身边取出一个葫芦,将塞子拔下,复命人取了火炉,烧开热水,茶杯放在水壶里面,烫了温热,然后将末药放了少许。复取出个药瓶,约有三寸多长,里面许多黑线。张七抽出一条,放入水壶里面,登时那线长大了数倍,明亮非常,乃是个玻璃的药管,将茶杯内末药灌入里面。复取了一盆冷水,在内浸了一会;拣起之后,又在火盆里熏了一会。如是七次,方用那末药茶杯灌下。其时约有三鼓时分,张七先用白布手巾,将天霸伤痕上面揩抹了一会,取了一根鸡毛,将末药慢慢的撒在天霸伤痕上。但见那个颜色,或红或紫,或青或黑,顷刻工夫露出几个颜色,那伤痕上面如火烧一般热辣辣的冒出青烟。张七到了此时,赶将方才凉水洒了一次,火气方才冒出。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声:“痛煞我也!”翻身复又睡去。众人听他已能喊叫,方觉转悲为喜。张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来得甚巧,咱这药料,轻则半个时辰,重则两个钟头,便可转轻。他自三更以后,直至此时方才苏醒,也算得是病入膏盲了。”随又用药在他腿脚之上敷去。然后方将人杰推转过来,如法炮制,敷在脸上,等到日色上升,阳光当头,两人方可言语。
张桂兰与殷赛花两人见丈夫安然无事,自是喜不自胜。随命人煎了两碗粥汤,慢慢的为他两人灌下。只见那人杰睡眼骂道:“这个瘟贼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闷得小爷好苦!心下虽明,只是说不出来。老爷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与岳父今晚上山破了山头,使他个防备不及。”张七听了笑道:”汝这小狗头倒是个真种,汝父亲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谁知汝也是一般性格,无怪汝易于伤损。咱既至了此间,还能个让他逃过?而且大人的亲兵纷纷而来,汝还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来,再行定夺。汝与天霸养息数日,专待厮杀便了。”
说着,早有报马到来,知大人离镇不远,赶着向前追问下落。
不知此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0回 施漕督临镇沂州 陆知府弥缝巨盗
却说贺人杰正请张七同上琅琊山,忽然报马到来,说大人离镇不远。殷龙向张七说道:”咱们赶快先去见了大人,将天霸苏醒的话先行禀明,然后看大众在何处落脚,众人好前去参见。”张七道:”此时大人自必到了城内,一时间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不能细说,待他营寨扎定,沂州知府晓得俺们在此,自必命人寻找。”殷龙见他推辞,只得先在客店坐下,与大众皆在店候信。
且说赵五出了店门,直向沂州城而来。行了有一二十里路,远远见雉扇高撑,墙头远立,面前有一个帐篷,知是大人的行辕。赶即抢步到了面前,却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的钧命,各处找他众人的下处。你道是何缘故?只因王杰由淮安动身,但说在沂州界内,未曾将众人的住所叫何地名说明。施公到了沂州界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来问知。这知府姓陆名平,甚是糊涂。当时见了施公,问知此事,反说:“本府界内甚是安静。”施公听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讲来,全是虚言。本院已经访出了强盗王朗,将皇上琥珀夜光杯的宝物盗去,造下一座齐星楼,招集四方强寇,准备共图大事。本院黄天霸等人迭次前来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公廉洁,不肯打扰地方,故此当地曾供应;还说没有此事,岂不是昏愤糊涂!本院此次到此,访闻汝在这地方有了劣迹,本院定即详参,此时先将汝摘去顶戴。”陆平听了这派官话,吓得魂不附体。当时请罪施恩,自己将顶戴摘去。施公随命他让出衙门。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寻找,迎面遇见了赵五回来,禀见了施公,说张桂兰请动张七,救活天霸与人杰,并路遇云虎,得了楼图的话,说了一遍。施公甚是欢喜。当时命赵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众全行进衙居住,俾得呼唤灵通。赵五便领命,回来将此事禀明天霸。
天霸此时虽然活了性命,精神疲困,还在店内。殷龙在店言道:“咱们明早定行前去,惟有桂兰与赛花在此,还要稍住数日。”张七哑口无言,一辞不赞。彼此并不在意。惟有张桂兰心下明白,攻山之时,欲派他前去,断然不肯出面,又恐临时情义待他,告辞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却许多烦恼,因此一人切口无言。桂兰到了面前,向他言道:”施大人偌远而来,爹爹与他久未会面。现在天霸已无事,何不与殷老爷子同去一见,慰他渴想。”张七道:”为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兰当时不敢再说。殷龙在旁也看出缘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时节又少一人。且这齐星楼十分险恶,设若有人再受重伤,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当时并不开口。出了店门,将郝素玉喊到面前,叫她就去进城,将此言与关小西说明,回禀施公,请命定夺。素玉随即领命而去。
到了次早,殷龙与众人正要收拾进城。谁知小西已飞马前来,到里面说道:“大人问张老英雄偌远而来,救了两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来通问,大人随即来奉候了。”张七听了此言,心下虽不愿意,无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来说道:”咱乃村野之人,何劳大人下问。”正说之间,外面人喊马嘶,说施大人已经下轿,众人只得迎了出来。施公首先见张七道:“老英雄别来无恙!自别尊颜,倏经数载,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国家之福,令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劳老英雄相助,喜乐何如!”说着,便携张七的手,进了里面坐下。此时殷龙、殷强、殷赛花、贺人杰、王杰、赵五等大众,俱来见礼。施公先问了人杰的伤痕。见天霸未曾前来,想必伤痕未愈。便即起身向人杰说道:“你黄叔父住在哪里?受此重伤,得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难得。”人杰只得领他到了天霸的榻前。天霸拗起身来,尚要行礼。公随将他止住,问了山上的蹊径,并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当时回答了一遍,然后在施公的耳边说了许多言语。施公只是点头,随后出来向张七说道:“王朗造了齐星楼,此图既为老英雄所得,其中死生门户,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将飞云子请到城内,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们且快叙数日,等令婿伤痕痊愈,择日破山,尊意如何?”张七为施公这番言语,早经推辞不得,只得答道:“某乃山野愚民,不知谋略,大人若有差遣,愿效驰驱,何敢有劳枉顾!”施公见他并不推辞,心下不胜喜悦。就此同人众一齐入城,单留天霸与人杰在店,这且不表。
单说王朗自获胜仗之后,请飞云子整顿高楼,复加埋伏。
每日命人下山,打听黄天霸与人杰伤痕如何。这日正与郭天保等人商议发兵之策,忽喽兵报上山来,向着王朗说道:“禀寨主,不好了!殷龙那里来了什么张七,用那消除万毒丸将天霸与人杰救活回来了。两员女将厉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
王朗听了,真个是惊恐无地,向飞云子道:“云三哥,这消除万毒丸,他何以知道此药?莫非有奸细漏了消息?”飞云子听说,知有人前来,既有人有此妙药,必不是等闲之辈。今晚倒要乘间下山,访问消息。当时对王朗道:“寨主不必多虑,凡事成败,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许多好汉,即使那天霸死而复生,到了山中也是个死命。明日可先命人与他会战,若果这人厉害,俺便用毒物伤他。此事寨主不必多虑!”王朗听他言语,自是欢喜非常,命人复去打听。
飞云子到了晚间,正欲飞身出外,忽听窗上有弹指声音,随即开口问道:“哪位朋友在此?若有要话,何不面言?”话犹未完,赵五早蹿入里面,转身将窗格关起。飞云子见他前来,忙问道:“五哥到此,有何见教?莫非张七与天霸复然上山么?”
赵五道:“小弟前来,特报佳信。令兄云虎,张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将齐星楼原图带回,因此大人命俺前来通个信息,请三哥与俺同进城,指点楼图,如何布置!”飞云子不待他说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处遇见?咱们困在山上,不过为这件图样;他既有了原图,咱何必人困在里面!汝此时且回去,明日晚间,便前来相会。”说罢,便催赵五下山而去。
不知明晚飞云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521回 筹计策细阅楼图 逞威风独临战阵
却说飞云子命赵五回转城中,次日早间,便到王朗那里,言道:“昨日打听施不全亲自前来,他手下的能人甚多,虽这座高楼无人破得,惟恐今日来战,明日来攻,带领众人将四面围定,咱们这座山上粮草虽多,总不能吃食不尽;一年半载,困于此地,咱们山上不能外出打粮借食,断了咽喉。即是他似逸待劳,以静待动,等到山上食尽,那时并力攻山,一鼓而下,咱们这番心血,岂不是空用么?咱倒有一条妙计,山上各人,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楼面前,后寨在山后小路,中寨仍然不动。外面如此布置,里面却连为一气,三个寨头立下暗号,金敲则退,鼓发则进;设有敌人,巡防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
王朗听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虽有多人,这座高楼上下三层,尚不敷调度,若再分为三处,何以分派得来?”
飞云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来土掩,将领兵行。’咱们内里本联为一气,等到敌人进了中寨,那时寨主放了号炮,众人赶奔楼前,各守门户,岂不是首尾相顾?”王朗本是个无谋的强寇,但听他说的周到,那个“用兵之时,心如风火”这两句话,久经忘却了。飞云子见他不再多问,犹恐他犹豫不决,忙道:“咱们趁此下山,与殷龙打个照面,他若恃而无恐,闻俺自己前去,定命人与俺对敌,一经交手,高下分明,随后有把握了。”王朗尚未开言,早有郭天保等陆续到来,听飞云子这派言语,一个个齐声说道:“三哥何能出去!设有人趁隙破楼,寨主一人,岂能如此灵便?既要探防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当时孙勇便提起双锤,一路下山,向沂州城下而来。
此时施公正与张七等人,将云虎的楼图取出,还未观看,见有探事进来说:“琅琊山强寇在外讨战。”施公听了怒道:“王朗,汝这强徒,真乃目无王法!本院亲自到此,不知将御物献出,俯首乞怜,饶全狗命,还敢如此无礼,命人讨战!本院今番不将此人擒获,这偌大的山头,何时得破?”当时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领众人,到了城外。孙勇正在那里观望,忽见那城门大开,纷纷的出来许多将士,后面一人,手足脸嘴无一全美,那种丑陋的样子,出生以来,实未见过。孙勇见了笑道:“人说施不全不是他名号,看来他这种嘴脸,必是外人取笑,说他‘不全’两字。咱们既与他对面,倒要显个威风,使他晓得。”当抢上数步,将鱼鳞甲在身一抖,然后大声喝道:“来者何人,莫非施不全这狗官么?老爷在此,快来纳命!”
普润见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对孙勇砍下。孙勇见是普润,举起双锤,将一刀掀去,劈面用了个一龙出水式,一上一下,头上打来。普润见他甚是凶勇,头向左边一闪,戒刀向上,隔过两锤,扭动身躯,早到了孙勇的背后,一刀刺去。
孙勇晓得不好,欲待转身,已来不及,只得用了一个调虎离山的身法,两足运了气力,脚尖在下踮了一踮,前去有十数步远近。孙勇一锤打个落空,一时动气,双锤并舞,迫上前来,对着普润上下乱打。普润本是个浑人,见他拚力前来,也就急架相迎,一场混战。他两人各不相让,你来我去,刀砍锤迎,约斗了三十个照面。施公在上看得真切,向着殷龙说道:“这个强盗便如此恶斗,无怪这齐星楼十分难破了。今日初次交手,若果失利,岂不为王朗耻笑!”殷龙尚未开解,早见关太蹿到面前,高声叫道:“大人不必多虑,咱去将这厮拿来。”说罢,把折铁倭刀提在手内,就此一个猛虎擒羊,蹿到圈内。说道:“和尚快速让开,咱关太来擒此贼!”倭刀一摆,掀起锤头,便尔厮杀。孙勇正然混战,忽见来了一人,换去和尚,赶将那锤头紧了一紧,叮当一声,将倭刀隔开去,顺手一锤,在他后心打下。关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个照面,一刀早将铁锤隔开。孙勇见他刀法厉害,恐一时胜他不过,便将双锤握定手内,虚晃一锤,转身就走。关太不知是诈,随后紧紧追来,唤道:“狗强盗,向哪里走?留下头来!”孙勇见他来追赶,将双锤并在手内,鱼鳞甲向前一散,犹如撒网一般,早飞下十数个铁弹子,七零八落,向关太身上打来。关太见他放出暗器,晓得不好,仗着自己的倭刀可以斩钉削铁,随即舞动刀法,前三后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飞花相似,只见刀来,不见人身。孙勇的铁弹,早已被他的刀风打滚在地。再看关太身上,全无半点伤痕。孙勇到了此时也吃惊不小,暗道:“难怪绿林中传说,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知众人的手段了。你看这前面许多将士,皆不是无名之辈,自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后约众下山,战个胜败。”
只得上前,再与关太又战了数合,锤头一摆,拚力逃出,直向山上而去。
这里施公见他败走,向着众人言道:“今日非关贤弟刀法厉害,几乎失了锐气,此害如再不除,如何是好?”当时只得回转城内。施公进了官衙,便将殷龙、计全、张七三人请到书房里面,令人备了酒肴,四人入席。酒过数巡,将云虎交还楼图,随即命人取出,向着计全说道:“计副将,汝看他一幅图便购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细瞧一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盗取御杯,岂不为美?”计全道:“据俺看来,非飞云子指示,这楼图不能明白。此楼且是他所造,若里面无什么精奥,飞云子既然投顺,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离图做事。咱们是门外的汉子,这里面的门户、生死机关,一时岂能明白?看来非等飞云子不可。”施公虽以他话为然,只因案情重大,飞云子不知一定前来,只得对众说道:“咱们大众且细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来问。”当时起身到了签桌上,将零星物件全行搬过,然后打开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锁着一把铜锁。施公道:“这不是有意谎人么,既将拜匣送来,何以没有钥匙,怎便如何开法?”计全听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计某看来,钥匙必在这拜匣外面;云虎既献楼图,断无忘却钥匙的道理。咱们再细细的瞧看瞧看!”施公听了此言,只得又将拜匣端起,四下望了一会,仍然空无一物,复递与计全,道:“计贤弟,这也不是刺绣的细针,一时瞧他不见,你看他的四面金漆造就,哪有钥匙在内?”计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望,果然没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会,暗道:“这铜锁,造成的套锁么?”见丝纹横在两头。计全取了一根牙签,用刀削得如针尖一般,对定丝纹里面,轻轻向外一推,忽然露出一根极细的铜丝,约有半寸长短。计全向施公说道:“既露出这个物件,其余便可下手了。”即便将牙签放下,两个指头将网丝拈定,向外一抽,忽然当啷一声,锁壳下面早落了一块铜片。
计全将铜片拾起,细为一望,边框上制造凸槽,再将铜锁翻身一望,里面却有一金锁铺在当中。计全如何开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2回 开金锁巧样精工 击铁箱楼图毕露
却说施公看了那金锁,仍是不知开处。计全说:“这钥匙必在铜壳里面了。”随将那铜片取在手中,将边框上的凸边折入铜轧夹缝里面,却巧不多不少,一气将三块铜片拨完,上面只看见不动。计全甚是疑惑,暗道:“这金锁虽是贵重,三面开来,这一面无开他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机巧?想他不通。”
顺手将铜片一推,谁知这三块并在一处,知是三层槽缝,再向壳子上面望去,也是一连三四个缝。计全不禁喜道:“这钥匙必在上面了。”登时将铜片并做一块,对定原缝投了进去,早已响亮一声,应手而下,一柄金钥匙约半寸多长,端端正正摆在金锁上面,顶头一个金圈,将他套住。施公见了喜道:“无怪这齐星楼如此险要,但看这金锁,便知其他了。”计全随即取下钥匙,将锁开了,复行把外面锁壳仍然套好,放在头抽屉里面,然后将拜匣开下,递与施公。施公取在手内,里面有一个黄绸包裹,紧紧结扣打在上面。当时将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将结打开。只看见一方锦裱的册页,叠成四叠,装在里面。
施公命计全将拜匣取过,搬着一张金漆方桌,将楼图轻轻的打开。四人看了,但见五色增光,填写明白,却是三层角楼。
第一层一带栏杆,围于四面,周围共有四门,分着东西南北:东边方位写着“甲门”,甲门里面三个台阶,上写着“天地人”三个字;台阶一带旁画着半截短墙,墙上布列着铁网,铁网的总线穿在墙内,里面一根铁杆,将总头扣在杆上;下面一条矾石的路径,注明一丈五尺;顶面一道围门,围门里面画了许多榆柳杏枣树木;上面铺着一层铁板,便是第一层楼面。左边望去,便是南边方位,上写着内门里面一个极大的圈子,上写“圆坑”二字,坑外一个小门,周围堆着许多煤铁;当中一个六角方亭,中间站立一人,手执一柄火叉;亭内许多箭头,堆在一处;穿过亭子,三间房屋,檐前一个生铁照壁;过了照壁,一条石路前去,也到了楼面。向西看去,便是庚门,门内画着许多金甲神人,手执利器,围绕在一所四角厅上;厅前排列着四面大架,架上写的是“春夏秋冬”四字;过去有条生铁绳索,上系着个铜铃,却又穿到后面木柱上,柱子竖立当中,周围一带有杂木栏杆,防护在四面;过去仍然是一条石路,直至楼底。
北方写着“壬门”,里面尽是一派黑气,凸凸凹凹许多土堆,横排在里面,再向前看,辨不出里面什么物件。众人看了一会,但知他接着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门户于何处分别?第二层楼梯,便在第一层楼梯上面,顺着东边上楼。四面八方,尽是矮屋,每间屋内或写着龙蛇鸡狗,或画着走兽飞禽,种种不提,笔难尽述。但见那房屋尽是比邻,彼此可通,亦彼此阻隔,要想知何处进出,实是寻找不着。顶上便是第三层楼面,四下八个门户,上写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面各有铁门;里面一带设着许多铁柜,顶上铁梁铁瓦,当中梁上系着一个铁箱子。
众人看毕,只不知从何处破起。计全道:“这图既已得来,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们且等天霸痊愈,飞云子到来,自有个主见。”当时仍将楼图叠起,议论了一会,方始酒散。
且说孙勇败回山上;见了王朗,说道:“施不全名不虚传,手下能人十分厉害。今日咱战关太,几乎送了性命;设若众人皆如此手段,虽有这座高楼,未必全行得胜。云三哥既在山头,何故不谋一策呢?”飞云子听了,心下暗道:“汝这狗头自恃凶勇,此时也杀败回来,不趁此时下山,尚待何日?”随言道:“孙大哥,你也太无礼,这高楼是俺所造,几次要取楼图,寨主皆犹豫不决。连日闻施不全亲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看他动静,又为汝等阻挠。此次汝大败回来,不说汝本领平常,反说俺不谋一策,究何道理?非是俺自满夸口,这山寨里面,除得俺飞云子造下此楼,将黄天霸连败数次谁人能在俺之上?
不说俺尽心竭力,武艺出众,反说俺有了外心了。这样寨主,这样帮手,倒怪俺飞云子识他不确,为这班无能无谋无见识的种子,干下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识人之过么?汝说我不谋一策,你的妙计何在?莫说汝这班匹夫不能献一谋,便是这糊涂寨主,也是听人谗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说明,非是俺有始无终,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贤愚,明日俺可回潼关了。”这番话说得孙勇与王朗哑口无言、羞惭无地,半晌不能言语。郭天保见他如此决裂,赶忙说道:“云三哥,咱们乃至好的朋友,孙大哥有口无心,何能这样计较?你若负气而去,岂不为绿林耻笑么?”飞云子也不开口,当即一人回到房内。郭天保又劝王朗前去赔礼。
到了晚间,正置酒款待,只见喽兵前来说道:“云寨主方才下山,有个字帖,命咱们送与寨主,且请寨主电阅。”王朗接在手中,打开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为汝用;留下高楼,听汝更动;自去潼关,消息早送。”看毕,王朗惊道:“云三哥半途弃我,我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楼乃他所造,岂有不能攻破之理?此去敌营,如何是好?”孙勇道:“不必多虑,他楼图未能取去,即便投顺敌人,也奈何咱们不得。此时惟有分派各人,紧守山寨,专等他前来破寨。此次交战,所谓骑虎之势,两不相下,非咱们获胜,便是咱们大败,成败在此一举,请寨主定夺了。”王朗此时也就无法,全凭众人你言我语,各守门户,以便厮杀。
且说飞云子回到自己房中,将双刀插在身边,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来。先到殷龙店中,却巧普润与殷龙由城内到此,见飞云子到来,心下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来,莫非山上有什么消息么?大人方才将楼图看了一遍,听说不知这底细,专等你进城择日行事,我与你就此前去罢!”殷龙见是飞云子到此,即向前见礼道:“咱殷某无才无德,致令小婿身受重伤,不能设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携,焉能出得山寨!如此厚谊,铭感不忘。”说着,便又奉了一揖。天霸当时也起身相谢。飞云子谦逊一番,然后与普润别了众人,进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润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里面,与王殿臣等人说明,进来通报。施公听说飞云子到了,连忙与计全、张七迎了出来,说声:“有请。”王殿臣传了钧命,早有普润领着飞云子到了里面。只见施公在前说道:“施某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自万壮士登门奉请,每饭不忘,何幸惠然肯临,在此相遇,实为万幸!”
飞云子也就答道:“云某不知世事,误入迷途,身负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日到此,尚乞恕罪!”当时施公便将飞云子让入里面,与张七、计全行礼坐下,通了姓名。施公随命人摆酒接风,饮了数巡,便说起王朗之事。飞云子道:“此人无智无谋,不难剿灭。推原祸根,皆云某之罪,若非误听人言,造下齐星楼,盗取御杯,这强盗也不敢如此大胆。现在山上惟有孙勇泼乱反叛,能将此人拿获,枭首示众,则王朗不足破矣!”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3回 飞云子初次识施公 众英雄更番战王朗
却说施公见飞云子一番话头,当时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谓相见恨晚!但是所绘那座楼图,何以看他不出?此时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飞云子道:“此中变化,言之不尽,便是云某说来,也是略言大概。总之,他按的个东西南北中的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门户,临时破敌,非在先将众人派定,某人破何处,某人在哪个方位指示明白,随后方能前去。且这楼图非某所绘,乃是祖代留传。诸如东方甲门,乃是按东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里面栽着许多榆柳枣杏引火之物,矾石路径通于南方。南方丙门,即丙丁火之说,六角方亭堆许多箭头,箭必有矢,矢乃属金,故南方虽是火门,里面与西方却有相通。西方庚门,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执利器,虽是木位埋伏,其实金能生水,故铁索穿到后面木位之上,直通北方。北方壬癸,又是属水,那派黑气皆水所致,许多土埋通于中央。中央为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属土。
故外面看来,分为四门,里面却有生生不穷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克土,水又能克火,火又能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临时细心的审认不可。第二层则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字,其实内里是‘乾坎良震巽离坤兑’,所有那走兽飞禽,皆钢铁造就,接着方位,运动机关,由生门进去,处处得生;由死门进去,则步步逢殃。云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人?此去破山,云某愿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门,将那许多机关闭住,便可横行无阻,毁拆此楼。此时且请大人将麾下众人的姓名说出,云某好量才委用。”施公听了这番言语,不禁喜笑颜开,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早大堂传命,请壮士择人从事如何?”当时便命备了酒席,将万君召、赵五、赵四这三人传来相陪。
一宿无话,次日黄天霸与贺人杰早领着桂兰、赛花进城而去。他四人本在店中养病,昨晚中军传出信,说明早大人大堂传令。深恐上山时节,没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带病前来,准备厮杀。少顷,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标的将士概行站在两旁。
先将花名册铺在公案面前,点名已毕。飞云子先将众人观看一回,拣那有名将士派了方位。过了一会,自己在公案前,写了一个人名单子,递与施公观看。乃是:引路赵五、赵四,守牌楼郭赵凤、王殿臣,寨门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刚、关太。第一层栏杆张桂兰、殷赛花,东门黄天霸,南门贺人杰,西门普润,北门郝其鸾。第一层楼面,金龙爪万君召,长蛇头褚标,蜂虿刺朱光祖,恶狗沫张七,乌鸦嘴郝素玉,壁虎尾王杰。所有殷勇、殷猛、殷刚、殷强,皆跟着殷龙在各处接应。施公将人名忙看毕,向着飞云子道:“壮士如此分派,足见井井有条。但是第三层,乃紧要地方,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这上面,何故这地方并未派人?”飞云子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处乃王朗拨关键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楼。
那机关一转,关闭死门,只就大为不利。因此云某不才,在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一人敌一王朗,将那总机关抢到手内,开动生门,百无一失了。但是云某年幼无知,将许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还乞诸位见谅!”说着,两眼直望着张七。
施公会意,答道:“壮士何必过谦,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众英雄,也曾受国家的恩典。张老英雄此次前来,更属公私两尽,岂有不愿出力之理,壮士但请放心,鼎力相助便了。”
当时分派停当,传命众人,勿得漏了消息。
是日到了晚间,施公大摆筵宴,犒赏三军,预备上山破楼。
到了二鼓之后,一个个结束停当,各带兵器,飞步出城。到了琅琊山上,早有赵四、赵五在前引路,转过牌楼,飞身上了寨门,到得里面,听山上毫无动静,瞧瞧无一人声音,心下疑惑。
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信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惑之际,早见飞云子运动身子,黑布包脑,皂衣皂裤,手执短刀,一路向楼前而去。少顷,天霸、贺人杰也过了方厅,在假山前守候;其余众人,也就陆续到此会齐了。栏杆前面,早见张桂兰与殷赛花在那里乱杀。孙勇见他是个女子,全不放在心上,双锤一起,左右开弓,每人一下打去。张桂兰见他来得凶勇,双刀将锤隔去,高声骂道:“狗强盗,姑奶奶的丈夫两次三番皆为汝这狗头用了埋伏,几乎送了我丈夫性命,今日特来寻汝,以报前仇!”说罢,双刀还未砍去,殷赛花的宝剑早已刺来。孙勇凭着自己武艺,奋勇当先,与他力战,毫无半点惧怯。
这里正杀在一处,那东南西北四面门户,早有人前去攻打。
只见飞云子高声叫道:“汝等皆由东门进去,到了里面,再分方位。”正走之时,忽见邓龙、郭天保一路迎来,见了众人,赶即敲动金铃,传了号令。上面王朗在第三层楼上,听见铃声,早已魂飞天外,赶将机关拨动,只见栏杆外面火焰当空,许多火箭由里面发出。天霸、赛花正杀得性起,忽见火箭乱飞,晓得他的厉害,只得转身向外逃去。谁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阵风来,倒转到里面而去,栏杆里面喽兵直烧得焦头烂额,喊叫连天。赛花见埋伏无用,复舞动双剑对孙勇上下砍来。孙勇此时更加诧异,暗道:“寨主在楼,专司拨那机关,何故这埋伏忽而更变,烧入里面去了?”当时只得拚力上前,力敌两员女将。
邓龙与郭天保在那里正战天霸,满想铃声一动,火箭射来,接着上面的铁板突下。谁知敲了一会,呼应不尽,天霸的单刀早到了面前,郭天保知他的厉害,飞叉一起,招架相迎。接着贺人杰锤头又到,邓龙正举刀相助,早被普润的戒刀在肩头砍了一下,已是动弹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细,赶即上楼开动埋伏。那万君召、褚标二人,早已上了二层楼面,与郑得仁、一撮毛两人杀得难解难分。郑得仁舞动枪头,分心刺去,万君召早是一刀隔在旁边,随手一下砍来,用了个丹凤朝阳式,得仁向后一退,枪头舞起,架在一边。战了三四个回合,知是战他不过,忙将金龙爪的机关拨了一下。果然响亮一声,一条金龙,张牙舞爪,向君召面前横下。君召吃了一惊,正待举刀挡,但听一声喀嚓,那龙爪断折在下面,嗦然一声,全行突下。郑得仁这一惊不小,见自己的门户为人破去,随即拖起银枪便想逃走,早被万君召上前一刀,结果了性命。转身向北行去,见一个小小方门,顺手一推,早见一撮毛、褚标两人杀在一处。褚标朴刀遇着一撮毛的手段,却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声:“逆贼还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为俺破去,汝看金龙爪还在那所在么?”一撮毛见君召进来助战,已是出乎意外,听他说金龙爪无用,更是忧惧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4回 临大敌埋伏齐开 得御杯英雄出色
却说一撮毛见长蛇头机关拨动不开,知是埋伏破去,一声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紧对君召与褚标砍来。褚标见他杀得性起,反转身子一让,眼见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即上前一刀砍去,早已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结果了性命。张七与朱光祖正在那蜂虿刺、恶狗沫两个房门里面,何福坤与小阎王各提兵刃向前而来。张七本是个英雄老辈,那口单刀状如游龙一般,前后盘旋,直对何福坤砍下。何福坤与小阎王各提兵刃向前,杀得四五个照面,已只能招架,不能还手。何福坤只得让过一刀,来开恶狗沫的门户,未及动手,早被张七一腿踢倒,举起刀来,结果性命。刘飞虎与小阎王两人正与郝素玉、王杰厮杀,听得外面喊杀之声不绝于耳。但见黄天霸、贺人杰一干众人纷纷拥入,杀上楼来,声称破了埋伏,赶着撇了他两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时见埋伏无用,真是气冲牛斗,大骂道:“云鹤,云鹤!汝这狗头,俺待你不薄,为何一言不合,遽尔逃去?弄得俺抛山不得,逃避无门,这座齐星楼反害了咱的性命,岂不是汝自用机关将俺暗害么?”说着,怒气冲天,举起钢鞭,奔向正梁下面,便想一鞭将铁箱打下。谁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向上一看,那个箱子早已不知去向。到了此时,晓得大势已去,连忙双鞭一舞,蹿到楼前,便想逃走。谁知背后早有一人,大声喝道:“王朗,汝这狗头!咱飞云子在此。只因投顺施公,前来破这山寨,汝若一心改过,由此自己束缚,同咱去见施公,或者可饶你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楼,也是登天向日。”这番话说得王朗切齿咬牙,大声喝道:“飞云子,你原来是个有始无终的畜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梦想!”说着,双鞭乱向飞云子打来。飞云子到了此时,便想结果他性命。忽然暗道:“此楼乃我所造,推原祸始,乃是曹勇这狗头的主意,我若将他拿获,日后为人议论,岂不说咱得新弃旧,见利忘义,杀害旧时朋友么?现在御杯既到咱手,不若趁时回转城内,献与施公;让他逃走,不幸被别人拿获,便不在我名下了。”
原来飞云子上楼之时,王朗未曾看见,便先将各处关键望里拨开,所有死门一律闭起。大众人在下面就拨动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搅坏机关。王朗见火箭倒射回来,更手足无措,两手上下不时乱动。正在仓皇之际,飞云子便趁此纵上正梁,将铁箱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怀内。
此时与他拚力厮杀,当时不肯伤命于他;王朗随见飞云子已经走出,赶将双鞭一摆,去到了下面向外逃去。谁知巧遇见李七侯巡防到此,当即上前向他拦挡,喝道:“王朗留下命来,七爷守候已久。”王朗道:“让我者生,挡我者死,从速闪开,饶汝狗命!”说罢,双鞭在肩头打下。李七侯架住,恨不能就此将他擒获。彼此一来一往,战了有十数个回合,李七侯只战个平手,彼此不能取胜。王朗只得舞动双鞭,夺路而去。谁知道恶贯满盈,罪有应得,报应来了。天霸见他正要逃走,大声喝道:“汝该死的强盗,向哪里逃走?俺黄天霸饶尔不得,赶快前来,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向着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一刀一枪,为汝杀死,岂可容汝拿获?”
说罢,一双铜鞭,犹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的对他两个打下。
天霸与李七侯各将兵刃紧了一紧,前后夹攻,将他裹在中间,左右抵敌,直战二十个照面。王朗早两膀酸疲,动弹不得,满身汗如雨下。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见殷赛花远远而来,高声叫道:“李叔父、黄叔父暂住手,这强贼待侄媳拿获。”当时如飞燕一般,蹿身到了面前,两剑砍下。王朗一人岂能力敌三将,忽然孙勇远远赶来,说道:“休得惊慌,俺孙勇前来助你。”原来张桂兰与赛花二人在栏杆前敌孙勇,见火箭已破,惟恐楼上有失,随即舍了桂兰,来到楼上。不期褚标等人,早将埋伏破去,到得顶上层,见王朗已经逃走,一路问了喽兵,知他向后园而去。因此飞赶前来,举锤就打。赛花见孙勇又来助战,虽然毫无恐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赶将铁背花装弩取下,嗖然一声,对孙勇射去。喝道:“恶贼休得逞能,咱宝贝来也!”孙勇正然争斗,不期对面来了一物,不禁吃了一惊,赶将身子一让,左肩头早已中了一下,“哎哟”一声,栽倒在地。
王朗见孙勇受伤,更是心慌,手头一软,双鞭便舞动不得。
天霸一刀砍来,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抢上一步,抬起左腿一下扫来,早将王朗打倒在地。若在别人,就此一刀,便结果了性命,无奈他是个钦犯,随后审明,奏知天子,要将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赶上前来,将他按住,腰下解开丝鸾带,紧紧将王朗缚住,背上肩头。天霸在前,赛花在后,转身一路杀出,真个是逢刀必死,遇枪即亡。到了楼前,高声叫道:“山上恶贼听了,罪魁王朗,已为俺天霸擒获,汝等众人及早归降,饶汝死命!若再恃强逞狂,顷刻放火烧山,焚个殆尽!”一声叫喊,合山喽兵以及大小头目,见寨主已被擒获,那片喊杀声音,震动山谷,深恨少生两只脚,鸦飞雀乱,各处逃命去了。
且说飞云子弃了王朗,将夜光杯揣入怀中,夺路下山,向城中而去。不一刻进了官衙。施公正在大堂听候消息,见飞云子匆匆而来,起身问道:“壮士此来,想必是那琅琊山已破了。”
飞云子答道:“托大人福,王朗已困在楼前,料想好汉英雄十分广众,一时断难逃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家御物,既已取来,岂能再失!因此先将这宝物送上,然后再去接应。”说着,在大堂上面将夜光杯从怀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赏。”飞云子道:“云某何敢妄望恩赏,但求大人将云某之罪减等施刑,那就铭感不尽了!”说着,转身向外,复又前去迎敌。未到头门,只见普润与李昆早抬来一个和尚,满身鲜血淋漓,到了公堂,扑通一声将秃囚掷下。飞云子见是醉菩提蛮和尚,随向普润问道:“一路而来,王朗可曾擒获么?”李昆道:“咱们为这秃禅,早已费尽无穷的气力,几乎为那块方砖突下了去,到了进城时节,遂将绳索绷开,哪知道王朗事件呢?”
飞云子只得又转身前去。施公命普润将蛮和尚推在一边,等人犯到齐,然后勘问。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5回 飞云子计破齐星楼 黄天霸威震沂州府
却说飞云子轻身复上山头,行至半路,早见山上火起,赤焰当空,光芒四起,那片哭喊的声音,令人不忍听闻。再向前走了数里,朱光祖、褚标等人,已命人将一撮毛、郭天保等人尸骸抬至楼前;接后黄天霸押着王朗已到城下。飞云子见山寨已破,前去扑灭了余火,直至日光高照,方才同进城来。施公命人将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监,自己带领天霸等人到山前踏勘。
此时虽烧得七零八落,那山势依然险峻。施公命人查了仓谷,记算军装,送入城内;然后将大寨烧去,自己同众人进城,已是午牌时候,备了酒席,为众人庆功。
午后将王朗提到堂前,先为审讯。当时具了衣冠,升堂入座,两边皂役排列左右,堂上一声:“传钦犯王朗提到。”只见王朗大吼一声,向上骂道:“施不全,你若问俺的实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干,与众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目。若将俺朋友定了死刑,那时咱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当迫汝之魂!要杀便杀,有何多问!”施公见他如此强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监内。所有一撮毛、孙勇、蛮和尚这干人众,皆是枭首示众,悬挂城门,诸事俱定。施公到了里面,先将夜光杯、赃盗并获的奏折写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阙谢恩,拜了奏折,飞马进京,升奏皇上。所有钦犯,也是解京审问,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来,便可定夺。
次日,施公将殷龙、计全、黄天霸等人传进书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间,方知这沂州府知府名叫陆平,郡下有这强盗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废弛,已可概见。本院想就撤任,因不知他在这地方于百姓是宽是酷,汝等且出去打听打听,回来禀明,以定去留。”殷龙答应,出了书房,向着天霸说道:“只因咱有了这女婿,便生这许多事件。破了强盗,又访赃官,真是他不惜劳苦,若待下去,又是殷殷劝驾,一时何能推却?咱们今日也快乐一天,然后再去访案。”
黄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于他。当时到了外面,便在中军房内打了床铺,命人在厨下要了许多酒肴,众人就此痛饮起来。殷龙说起贺人杰夫妻私下逃走,几乎伤了性命,当时便甚为恨怒;即说到人杰武艺超群,便又眉开眼笑。彼此杯来盏往,到二鼓时分,忽然大堂屋上,轻轻的响了一声。殷龙是个内行,岂有不听见的道理?忙将天霸推了一推;天霸也就会意,蹑着步走到檐前,抬头向上一看,见一个黑影逃去。天霸复又入了座头,对殷龙打了个暗号;殷龙也就会意,彼此留心细听。
只见贺人杰由里面而来,天霸问道:“大人现在书房没有动静么?”人杰道:“正与飞云子在那里说话,叔父问他做甚?”
天霸听了此言,不是里面事件,赶问殷龙道:”这必是王朗的伙伴了,设若就此脱逃,那就误事,咱倒要前去观看。”这话说罢,就运动身子,蹿到屋上,向东看去。
谁知官禁的内监,却在东边明巷里,天霸到了面前,举眼见屋脊上伏着一人,蹲然不动,知是等候动静。天霸看准来人,举手在袖内取出金镖,喝道:“何处强徒,敢来劫狱!俺老爷宝贝来了!”说着,一镖向那人打去,但听“哎哟”一声,早中了那人腿上。只见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着一镖将那人打倒。里面殷龙等人听见天霸动手,也就随后追来,见那人已经栽倒,赶着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后面禀报。施公随即升堂,自己到了前面审问。你道此人是谁?他命该绝,自寻死路。便是琅琊山的强盗、把守壁虎尾的刘飞虎。自从飞云子破了埋伏,见大势已去,晓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厅陷人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后,烧去山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见黄天霸等人将王朗解进城内,凶多吉少,急欲就此邀劫;明知这众人他杀不过,只得等他过去,远远的进城,来在衙门口一带打听,知道了王朗未曾送命,收下监牢,等批折回来,再行定夺。刘飞虎便想了这劫狱的主意,前来相救。谁知又为天霸擒住,只见推到堂前,叫他跪下。施公问出真情,推出前门,枭首示众。
复行过了一夜,殷龙与天霸出了衙门,扮作个买卖客人,向前走去,到了个浴堂里面。殷龙道:“咱进去且沐浴一会,若能打听消息,便可免了许多周折。”两人就此便到了里面,早有堂倌上前问道:“二位爷可是沐浴?”黄天霸道:“俺们正是沐浴而来,又何必多问?”堂倌道:“非是小人多话,只因这地方有个规矩,凡是沐浴之人,皆要自己挂号。”天霸道:“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问本人的来历?”小二道:“老爷们有所不知,从前这沂州府内没有这个规矩,自从前年来了这个姓陆的知府,便立下许多名目。初到任时节,真个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镜,一到三更半夜,皆是亲自巡查,无论大小案件,一概随到随问,随问随结,是非曲直,判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称他陆青天。谁知二三月之后,白天变作一个黑天,一味的糊涂,不分皂白,当时原告翻做被告,不应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颠倒错乱。若他但是糊涂也就罢了,谁知他生出许多名目,如咱们浴堂、剃头店、饭店、酒店,皆用那个循环的簿子,名为查匪,其实每人每日,皆须送他钱文。
就此一来,变作一个赃官了。”又骂道:“若非赃官在此,哪里有这累害?”说罢,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叙说。不知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526回 递公禀百姓呼冤 施薄惩知府撤任
却说黄天霸正听那小二说陆平的陋规,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狗官一日不走,咱们一日不得安宁。日前北门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千金家产,人家出了这横事,理应进城来禀案。在先他是下乡踏勘,出了赏格,代他捕获。不知未到数日,竟将朱大武提案,说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诬贼做赃,有心诬告,反将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结。这朱大武虽不是缙绅人家,也是个秀士,哪里忍耐得下?其时在堂上顶撞了几句,不肯具结。谁知这狗官买盗诬良,硬要监禁报他同谋作案;他恐为人查出,故意来报案,反将朱大武钉了镣铐,收下监牢,将他定成死罪。”天霸道:“这又奇了,难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难,他家竟无别人,不曾上宪衙门上控?”那人听了此言,忙道:“老爷是外方人氏,不知这狗官的厉害。从前有一家人大同小异,命人到上宪衙门控告,他接有这个消息,一面令人上省里外花费,一面五十两银子买个大盗,在半路将这人杀死。朱家知道这个事件,不敢再蹈此辙。”天霸道:“照此说来,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银两呢?”那人道:“在别的官府做来,真是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后,各处设法搜罗,贪财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万。便是朱大武这个案件,外人传说,正盗已获,送他一万银子,即将真盗放去,翻过脸来与朱大武为难,这不是有冤无处申吗?”
天霸听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间,明不能奈他怎样,暗地里将他结果了性命。”殷龙恐他使出怒气,连忙拦道:“黄贤弟,咱乃过路之人,何必作此闲气?少不得有恶贯满盈的日期,彼时总要现报。”天霸道:“咱们前日到了贵地,听说漕运总督施大人在此剿贼,不知这强盗是何姓名。平日陆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说来也是可恨,他与王朗结拜的弟兄,三节两寿,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详报。听说施大人昨日已将王朗擒获,尚未审出这段情节,能将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上的洪福了。”天霸听了此言,随即沐浴了一会,回转衙门,禀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发出告示,如有贪官污吏,剥削贫民,准其据实控告。这个风声传开之后,次日早间,便有许多百姓焚香跪道,来衙喊告。施公命中军将呈词细细的看阅一遍,无非皆是受陆平冤屈。当即传命出去,三日后来衙听讯。
百姓听了这话,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纷纷前来。只见施公升坐大堂,传命到沂州府带陆平,里面传话出去。不多一刻,陆平进来,参谒已毕。此时见了许多人告他,自己开言不得,当即将自己顶戴摘去,到了案前跪下。施公向他冷笑道:“贵府身居五品,为一郡太守的分位,不为不重了;受国厚恩,理合为民理事,何以这多的百姓前来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将众人呈状听汝理结。”说罢,将所有的呈词递与陆平去看。
陆平见施公这番言语,早已魂不附体了,只得接到手中,翻开一望,都是平时害民的案件,当时哑口无言,半晌不能言语。
施公见了怒道:“汝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食禄厚俸,取给于民,何意不思报上之恩,反贪害百姓,岂不是丧心灭理么?汝也是个两榜出身,读圣贤书,辜负苦功十载了!”当将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断得清清楚楚。将陆平撤任,将本县升署府缺,复行查了仓库,所有欠缺,皆令陆平赔补。诸事已毕,到了晚间,书房具了奏折,将陆平劣迹奏知皇上,专等批折回来再说。
且说沂州城内有个显宦人家,姓胡名文骏,官居刑部尚书,在京之日一味贪财,目无王法,欺君虐民,朝廷大臣不知参劾了十数余次。无奈他皆能隐忍,小忠小信,欺骗皇上,因此不能将他治罪;到了施公二次回京,将他劣迹载明十大款,奏知皇上,始行交部议处。到了施公出京之后,复又重用。膝下一子,名唤胡通,名为在家读书,其实仗着父亲的势力,寻花问柳,欺虐贫民,强占良田,抢民妇女,不知干了多少无法无天的事件。受害人家畏他势力,多半忍气不与他较量。即使有人控告到官,地方上官吏皆知他父亲财势,不但不代他申冤,反而治了重罪。合当这胡通恶贯满盈,这日在娼家饮酒回来,是半夜的时分,蒙胧醉眼,见前有一个少年妇人,提着个灯笼向前走。胡通在轿内暗道:“这女子深夜一人行走,必非良家妇女,不是夜奔,必是苟合。何不就此寻着他住处,带回府内,明日拿帖送官。”仆从听他招呼,知他的用意,如狼似虎走上前去,将那妇人拦住。谁知这妇人乃是孝妇,丈夫姓高名万成,是个科第的举子,去岁方才亡故。娘家王氏,也是乡宦人家,只因婆婆身抱大病,无人延医,只得自己出来请医诊治。忽见胡通的家人上来罗唣,骂道:“汝等这班狗头,府城之内,罗唣人家妇女,该当何罪!我丈夫也是功名在身,殴厚斯文,王法何在?”胡通在轿内听他娇滴的声音,早已魂飞天外,连声命人拿获。
谁知众人正闹之间,殷赛花与张桂兰正是出衙闹游,玩看月色。一路而来,见前面有人喊叫,当时便想上前,又因自已是个女子,若为排解,就有许多不便。只得纵身上屋,以看动静,只听那有妇人喊叫之声,有“抢掠”二字,桂兰此时并不知轿内是何人物,总以为无非是地方官出来查夜。当时只得回转衙门,命人杰传了中军,前去打听。顷刻回来,告知底细,贺人杰大怒不止,便想前来结果了胡通的性命。张桂兰连忙阻住道:“先进去禀明大人,然后定夺。”殷赛花在旁说道:“这事可不必,曾听咱父亲言过,胡文骏与大人有不解之仇,此时若禀知大人,前去将他拿住,自是上着。设若传言不实,将胡通传来,这狗头一味抵赖,写信进京,请他父亲奏知天子,说大人诬栽欺虐,岂不多一番唇舌?在俺看来,仍然咱两人前去,先将那个女子救出,然后再结果胡通的性命,使他无踪无影,岂不为妙?”
两人计议妥当,复又带了兵刃,一路而来。到了刑部府内,只听见里面有人喊叫,骂道:“你这贱妇,好不知造化的女子,俺公子是个六品的判官,刑部大堂是他生父,要你这女子为妻,岂不天大的造化?不说前来谢俺的公子,反而在此叫骂,等到公子动起怒来,滴血挑牙,置之死地,看你何处去申冤?”那女子听了此言,更千强盗、万恶贼,大骂不止。张桂兰伏在檐上,见下面有一二个僮仆,围着那个妇人,你言我语,说个不了。当时向赛花打了个暗号,身边取出袖箭,对定烛头射来,单把那灯光射熄。众人正在议论,忽然灯熄,黑洞洞不见你我,正在诧异。那妇人早被桂兰蹿下身来,救上了屋。妇人不知是谁,知有人搂抱,大骂不止。那许多仆从听见妇人的声音,到了屋上,赶着取了灯光,四下里照着,早已不见了人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当时你望我,我望你,猜不出个道理,只得约齐进去禀知胡通。此时胡通醉意已醒了大半,正在后面命人来问。
众人将此事先告知于他,也就魂飞天外,忙道:“不不,不得了!听说王朗的山头为施不全所破,咱们家中有了这件事,必是施不全下面能人干出这个手段。明日施公前来追问,那便如何是好?”胡通正在惧怕,旁边有个蔑片,名叫活嘴王三,从旁言道:“公子何必多虑?常言道:‘做贼获赃,捉奸拿双。’他手下人将人救去,咱们门内已没有形迹了,即便他前来追问,不说是有意诬扳吗?且老大人在京中,写信前去,奏知皇上,施不全虽不送命,也要参官。”谁知他两个在下言语,上面早有一人听见。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527回 获强人中奏朝廷 治奸臣降施刑法
却说活嘴王三正与胡通言语,谁知上面早恼了一人,两手端定一物,对定胡通劈面摔来。胡通正在言谈,忽然头顶上面落下一物,冷水淋漓,臭不可避,动手一摸,起身跳道:“不好了!这是谁人与俺作对,用这污秽之物,打在咱公子身上,汝等从速上去,将这人捉下。”话未说完,又是一物劈面泼下,耳孔、眼目无处不有,一个白面书生,成了个黄脸的道士。那种臭秽之气味,早满了那间屋内,一个个闹得不定。但听上面喝道:“胡通,汝这狗头,平日干的甚事,俺贺爷来送你狗命!”
说着,飞身上了阶前,拔出腰刀,下手砍死;随即将那些家人,及动用的物件,皆打得死死伤伤,将有四鼓的时候,方才散去。
原来张桂兰去时,贺人杰看见,他也跟来,不知胡通的大门在于何处,只得顺着院墙,由后花园进去。谁知月光又暗,飞身下去看不清,踏在茅厕里面,心下一恨,想出一条妙计,俺这两只靴子,也是不能再穿,不如将这物件请胡通受用。便折两根枝儿,将靴子挑在前面,却巧那妇人为张桂兰救去,就此便请胡通受用这美物。此时既将他致死,随即回转衙门,禀知施公。施公道:“胡文骏这个赃官,生下如此的儿子,既已将他杀死,且命人将那妇人送回家去,命他不可张扬,本院自有道理。”次日,施公又具了奏折,说他与王朗曾通连一气,审出实情,就地正法。又将胡通的家人提来两个,问供具结,才完了这个案件。
且说当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访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务要人赃并获。每有施公奏折进京,皆是请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个清官,平日勤劳久著,明知这案件难办,也就不去究办。这日上朝,黄门官上前奏道:“今有漕运总督施不全,移节山东沂州界内,将盗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琅琊山强盗擒获,大破山头,得了御物。”皇上闻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将奏折呈上,展开观看,即传旨驰往沂州,命施不全带领各官押解钦犯来京治罪。
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报马先进府衙禀明。施公随即具了朝服,大堂设了公案,三跪九叩,行了朝礼,然后俯伏在下面,命人开读毕,施公望阙谢恩,将圣旨便供在堂上;然后告知众人,择日进京,论功行赏,大家无不欢喜。惟有张七、殷龙、褚标、朱光祖四人,不发一言。施公进了签押房,便择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车,押送要犯。
行期前两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为施公饯行。到了晚间,张七首先进来,向施公说:“咱山野村夫,不知荣辱,为官做宰,俱非咱们的本领。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国厚恩,开府内阁。女婿天霸自随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别了。”施公尚未开言,接着朱光祖、万君召、褚标、殷龙异口同声,皆来告别。施公知他五人不愿,只得说:“此番有劳大驾,为国宣劳,指日进京,若有佳音,定当登门奉请。”即命备酒肴为他五人饯行。次日张七等先别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于第五日升坐大堂,将王朗提出,当堂钉铐镣,穿上红衣,打入囚车里面。先命黄天霸、关太二人,率领众人作为头站;然后将所有的行装,陆续扛抬出去,自己方才起身。
施公回转京中,先择个大寺改作行辕,不敢先回府第。当晚先往起发处投到。到了五鼓,穿了朝服,来至朝房。许多旧好同僚见施公回转京中,无不前来动问。少顷,景阳钟响,皇上受百官朝见。文武官员两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说道:“有事出班请奏,无事卷帘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愿皇上万岁!前因奉旨回任淮安,当即衔命出京,择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杯于元宵夜为贼窃去,拿查务必人赃两获。数月以来,有误钦限,抱罪实深!曾当具折申明,自请处分,蒙恩免咎,感戴无涯!月前打破山头,拿获钦犯,奉旨押解来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臣已随身敬谨带来,进呈御览。”随将御杯取出,双手捧过头顶,递与值殿官,转呈御案上面。皇上听他奏毕,不禁龙颜大悦,说道:“卿家忠心保主,为国勤劳,将御物取回,甚是可喜。”即将夜光杯取在手中,观看了一会,果然是御物。随即赐了一柄如意,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开列姓名,论功行赏。施公见了这道旨意,俯伏趋前谢恩,只见皇上已卷帘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辕,公事办毕,回还私第。此时施公府内早已得信,一见施公到了,白必喜之不尽。
这日施公正在厅前与兄嫂闲话,忽门官禀道:“方才刑部胡文骏大人讯问王朗事件,说正犯逃脱,从犯冒充,欺君罔上,申奏朝廷,请治大人重罪。”施公听了,当即命人再去打探,王朗如何认供。正说之间,天霸也就前来,施公命他在书房相见。天霸问道:“大人可知胡文骏是谁人之父么?”施公道:“本院何有不知?他乃沂州恶豪胡通之父,日前贺人杰因他抢逼妇女,将他杀死;本院已奏明朝廷,说他与王朗连为一体,大逆不道,请皇上治罪,至今尚未揭晓,莫非他已知道此事。”
只因奏事许昌是文骏门生,平日外省所有奏折,若有关系的事件,须先送他银子,他方代奏明皇上。不料施公第三次奏折前来,却是奏劾文骏的,说胡通与王朗表里为奸,大逆不道。许昌见了这个奏折,随即携在身上,来到刑部告知胡文骏,请他作速料理。未有数日,施公到了京中,这奏折仍然未递。不知施公明早入朝,如何奏明圣上,及与文骏如何辩白。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528回 除奸贼满朝清正 降御旨众将加封
却说奏事官许昌将施公奏参的事件按下,未有数日,施公已到了京中。却巧王朗这案件发在胡文骏手中,命他承审。文骏当时想道:“若不趁此时下手,等他回奏朝廷,将俺治罪,那时圣旨高厚,盛怒难逃。”随即提进王朗,将谎供串了一遍,说施不全得了正犯钱财,将他改放,反将从犯作为正犯,奏明天子。皇上听了骇道:“施不全乃清正廉明的官吏,何得有此不端之事?胡文骏既已奏来,且等明日早朝,再为问明缘故。”
次日,施公先将胡文骏的家人在沂州所具的供折揣在怀中,五更时便入朝房。王居正等人早已风闻此事,为着施公担忧,低声的询问。施公道:“小弟身受国恩,何忍做此非礼之事?少顷本院奏参于他,确有实据,圣上面前,自分皂白,年兄便知高下。”正说之间,胡文骏先入朝房,见施公已先到此,故意殷勤。施公问道:“闻说敝属下沂州府的案件,发交大人讯审,但不知这强寇可曾供认否?”胡文骏见他来问,故作惊疑道:“这事小弟不明,方将奏明天子,老兄清正自矢,不但同寅等晓得,即今圣上、地方百姓,也是无不知道。何以该犯供认不是王朗正身,乃是从犯王奎顶替?只得前来奏明。”施公道:“原来如此,但不知大人近来可得家信么?贵府人众曾有供结一道,少顷恭呈御览,大人便知这王朗真假。”这句话把文骏说得神色仓皇,手足无措。忽听得景阳钟响,天子临朝,早有胡文骏出班奏道:“臣蒙皇上将琅琊山钦犯王朗交部审讯,奉命之下,细心究问。据王朗所言,并非王朗,乃是从犯王奎,施不全一路串供,命他顶替。推其缘故,王朗被获之后,将山上金银粮草,送给与他,不下有数万余金,因此将他放走。又恐皇上亲提要案,只得命王奎替换。此乃一品大员,盗取禁物事,叛逆之要案,臣不敢自行擅专,请陛下天鉴!”天子当传了旨意,命施不全参见。施公领圣旨,到了御案前面,俯伏跪下。天子问道:“方才胡文骏所奏,贤卿谅皆见闻,且将王朗是非真假,据实奏明,凭朕核夺!”施公道:“臣有一事不解,自从王朗被获之后,迭递奏折,未奉批回,不知圣上收臣几个奏折?”天子道:“卿家所奏的本章,只有两本,皆为擒捉王朗要案。”施公道:“照此看来,且将微臣所奏第三次本章,追回细阅,便知这要犯真伪!且臣仍有一物,特即进呈,即知底细。”说着,将胡家所具的供单呈了上去。天子龙目观看,大发雷霆道:“胡文骏,汝教于不明,反来欺辱大臣,误国家的事件。朕平日待汝不薄,何敢欺君罔上,诬害大臣?不将汝这奸臣治罪,在朝诸臣何能诚服?左右,将文骏推出枭首示众!”
殿前侍卫一声领旨,早将胡文骏捆绑起来,正要推出午门,早有他那羽党俯伏金阶,口称:“皇上暂息雷霆,胡文骏身在都中,其子胡通枉法为非,实出于教管之不到。伏念胡文骏乃一品大员,平日在京供职,勤恳自矢,丛脞毫无,乞皇上俯念,免其死罪,革职致仕,赶速出京,实为万幸!”天子见众臣如此启奏,也只得将胡文骏推转回来,金殿上打了四十御林军棍,然后驱逐出京。随发圣旨一道,明日午时三刻,将钦犯王朗枭首示众,仍命施不全监斩。施公领旨,谢恩出朝回府。早有黄天霸、贺人杰接着这个消息,一个个欢喜非常,说:“大人宠眷优渥,虽有奸贼诬害,一言之下,便交分明,皇上便将他治罪,这不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应’么?”
到次日早间,施公上朝已毕,先到刑部将王朗提出,略问数句,验明正身,然后命武士绑好了。此时护法场的将士,如黄天霸、关小西及贺人杰等人,无不身着戎装,威风凛凛,先在杀场等候。所有京城里百姓,听说施不全监斩那盗取夜光杯的要犯,你传我,我传你,顷刻的工夫,站下许多的人,来看王朗临刑。少顷,呐喊之声远远而来。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让出一条路径。三下炮响,施公已到了法场,在公案后坐下。
中军官将王朗跪在一块土堆上面,一人将头发倒拖在前面,一个行刑的刽子手执明晃晃的大刀,专等阴阳生报了时辰,便一刀身首异处。此时,破锣破鼓的声音闹成一片。许多百姓见阴阳生手执红旗,到了法场中间,向着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声:“午时三刻!”只听一声炮响,王朗的头早落在地下。百姓一声呐喊,四下飞奔,各自散去。
施公遂进朝复命,奉旨将该犯首级,发往出事的地方示众;然后命施公将在事人员,开单御览。施公谢恩出来,自己回到府中,将各人所出力的功劳,细推一遍,然后挨次开了人数,次早入朝恭呈御览。天子展开龙目,看了一遍,即朱批了一道圣旨,将在事各官衔名列于后:提督黄天霸赏穿黄马褂,并加宫保衔,妻桂兰赏给正一品夫人;总兵关太升授提督,并赏果巴哈噜,妻郝素玉加封勇静夫人;计全升授总兵,并加提督衔;李昆升授副将,并加总兵衔;李七侯升授游击,并加参将衔;金大力升补都司,并加游击衔;王殿臣、郭赵凤升授守备,并加都司衔;贺人杰着免补都司,以游击、参将补用,妻殷赛花每次破敌有功,赏给四品夫人;郝其鸾、王杰封守备;殷勇、殷猛、殷刚、殷强四人均着以守备用;云鹤以参将用;云龙以守备用;殷龙、张七、褚标、朱光祖、万君召五人不愿为官,均赏给“豪迈英雄”匾额;施公公忠体国,加恩赏给太子太保衔,紫禁城骑马,南书房行走。曾祖父三代以原官加一级封典。
施公接到这道旨意,随即入朝谢恩,赐官授职。从此清平世界,共享太平,君明臣良,国家永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