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三十卷明悟禅师赶五戒
第三十卷 明悟禅师赶五戒
昔为东土寰中客,今作菩提会上人。
手把杨枝临净土,寻思往事是前身。
话说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渊,承隋天下,建都陕西长安,法令一新。仗着次子世民,扫清七十二处狼烟,收伏一十八处蛮洞,改号武德,建文学馆以延一十八学士,造凌烟阁以绘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龄等辈以治天下。贞观、治平、开元,这几个年号,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宠任奸臣李林甫、卢杞、杨国忠等,以召安禄山之乱。后来虽然平定,外有藩镇专制,内有宦官弄权,君子退,小人进,终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说洛阳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饱学之士,腹中记诵五车书,胸内包藏千古史。因见朝政颠倒,退居不仕,与本处慧林寺首僧圆泽为友,交游甚密。泽亦诗名遍洛,德行满野,乃宿世古佛,一时豪杰皆敬慕之。每与源游山玩水,吊古寻幽,赏月吟风,怡情遣兴,诗赋文词,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约同舟往瞿塘三峡,游天开图画寺。源带一仆人,泽携一弟子,共四人发舟。不半月间至三峡,舟泊于岸,振衣而起。忽见一妇人,年约三旬,外服旧衣,内穿锦裆,身怀六甲,背负瓦罂而汲清泉。圆泽一见,愀然不悦,指谓李源曰:“此孕妇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师此言,是何所主也?”圆泽曰:“吾今圆寂,自有相别言语。”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毕,圆泽备道所由,众皆惊异。泽乃香汤沐浴,分付弟子已毕,乃与源决别。说道:“泽今幸生四旬,与君交游甚密。今大限到来,只得分别。后三 日,乞到伊家相访,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儿,以一笑为验,此晚吾亦卒矣。再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见。”乃取纸笔作《辞世颂》曰:四十年来体性空,多于诗酒乐心胸。
今朝别却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复入红尘内,赢得君家再与逢。
偈毕,跏趺而化。本寺僧众具衣龛,送入后山岩中,请本寺月峰长老下火。僧众诵经已毕,月峰坐在轿上,手执火把,打个问讯,念云:三教从来本一宗,吾师全具得灵通。
今朝觉化归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风。
恭惟圆寂圆泽禅师堂头大和尚之觉灵曰:惟灵生于河南,长在洛阳。自入空门,心无挂碍。酒吞江海,诗泣鬼神惟思玩水寻山,不厌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峡。因见孕妇而负罂,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见,重会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离宫,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会下竺峰,葛洪井畔寻踪迹。
颂毕,茶毗之次,见火中一道青烟直透云端,烟中显出圆泽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
少焉,舍利如雨。众僧收骨入塔,李源不胜悲怆。
首僧留源在寺闲住数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访于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张,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儿。源乃恳求一见,其人不许。源告以始末,贿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妇人抱子正浴,小儿见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儿果卒。源乃别长老回家不题。
日往月来,星移斗换,不觉又十载有余。时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黄巢作乱,天下骚动,万姓流离。君王幸蜀,民舍宫室悉遭兵火,一无所存。亏着晋王李克用兴兵灭巢,僖宗龙归旧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货殖,来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时当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游人如蚁。源思十二年前圆泽所言“下天竺相会”,乃信步随众而行,见两山夹川,清流可爱,赏心不倦。不觉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炼丹井。转入寺后,见一大石临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时。忽闻隔川歌声,源见一牧童,年约十二三岁,身骑牛背,隔水高歌。源心异之,侧耳听其歌云: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当时恐断肠。
吴越山川游已遍,却寻烟棹上瞿塘。
歌毕,只见小童远远的看着李源拍手大笑。源惊异之,急欲过川相问而不可得。遥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胜惆怅,坐于石上久之。问于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详其诗,乃十二年圆泽之语并月峰下火文记,至此在下竺相会,恰好正是三生。
访问小儿住处,并言无有,源心怏怏而返。后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为“三生石”,至今古迹犹存。后来瞿宗吉有诗云:清波下映紫裆鲜,邂逅相逢峡口船。
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说姻缘。
王元瀚又有诗云:
处世分明一梦魂,身前身后孰能论?
夕阳山下三生石,遗得荒唐迹尚存。
这段话文,叫做“三生相会”。如今再说个两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禅师赶五戒》,又说是《佛印长老度东坡》。
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那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南山净慈孝光禅寺,乃名山古刹。本寺有两个得道高僧,是师兄师弟,一个唤做五戒禅师,一个唤作明悟禅师。这五戒禅师年三十一岁,形容古怪,左边瞽一目,身不满五尺,本贯西京洛阳人。自幼聪明,举笔成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长成出家,禅宗释教,如法了得,参禅访道。俗姓金,法名五 戒。且问何谓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杀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盗财物;第三戒者,不听淫声美色;第四戒者,不饮酒茹荤;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语。
此谓之“五戒”。
忽日云游至本寺,访大行禅师。禅师见五戒佛法晓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数年,大行禅师圆寂,本寺僧众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参禅。那第二个唤做明悟禅师,年二 十九岁,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长七尺,貌类罗汉,本贯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聪明,笔走龙蛇,参禅访道,出家在本处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军,到净慈寺来访五戒禅师。禅师见他聪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师弟。
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着说法,二人同升法座讲说佛教,不在话下。
忽一日冬尽春初,天道严寒,阴云作雪,下了两日。第三日雪霁天晴,五戒禅师清早在方丈禅椅上坐,耳内远远的听得小孩儿啼哭声。当时便叫身边一个知心腹的道人唤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门外各处看,有甚事来与我说。”清一道:“长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无甚事。”长老道:“你可快去看了来回话。”清一推托不过,只得走到山门边,那时天未明,山门也不曾开。叫门公开了山门,清一打一看时,吃了一惊,道:
“善哉,善哉!”正所谓:日日行方便,时时发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问前程。
当时清一见山门外松树根雪地上一块破席,放一个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将这个孩儿丢在此间?
不是冻死,便是饿死。“走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五六个月一个女儿,将一个破衲头包着,怀内揣着个纸条儿,上写生年月日时辰。清一口里不说,心下思量:”古人有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连忙走回方丈,禀覆长老道:”不知甚人家,将个五七个月女孩儿破衣包着,撇在山门外松树根头。这等寒天,又无人来往,怎的做个方便,救他则个!“长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难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饭与他,喂养长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当时清一急急出门去,抱了女儿到方丈中回覆长老。长老看道:“清一,你将那纸条儿我看。”清一递与长老。长老看时,却写道:“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时生,小名红莲。”
长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里,养到五七岁,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带三间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内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来,藏在空房中,无人知觉,一向长老也忘了。不觉红莲已经十岁,清一见他生得清秀,诸事见便,藏匿在房里,出门锁了,入门关了,且是谨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倏忽这红莲女长成一十六岁,这清一如自生的女儿一般看待。
虽然女子,却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袜,头上头发前齐眉,后齐项,一似个小头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内茶饭针线。清一指望寻个女婿,要他养老送终。
一日时遇六月炎天,五戒禅师忽想十数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径走到千佛阁后来。清一道:“长老希行。”长老道:“我问你,那年抱的红莲,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隐匿,引长老到房中,一见吃了一惊,却似:分开八块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
长老一见红莲,一时差讹了念头,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红莲到我卧房中来,不可有误。你若依我,我自抬举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个小头陀,不要使人识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应允,心内想道:“欲待不依长老又难,依了长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难万难。”
长老见清一应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锁了房门跟我到房里去。”清一跟了长老径到房中,长老去衣箱里取出十两银子,把与清一道:“你且将这些去用,我明日与你讨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谢长老抬举。”只得收了银子,别了长老,回到房中,低低说与红莲道:“我儿,却才来的,是本寺长老他见你,心中喜爱。你今等夜静,我送你去伏事长老。你可小心仔细,不可有误。”红莲见父亲如此说,便应允了。
到晚,两个吃了晚饭。约莫二更天气,清一领了红莲径到长老房中,门窗无些阻当。
原来长老有两个行者在身边伏事,当晚分付:“我要出外闲走乘凉,门窗且未要关。”因此无阻。长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红莲来。候至二更,只见清一 送小头陀来房中。长老接入房内,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时来领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说长老关了房门,灭了琉璃灯,携住红莲手,一将将到床前,教红莲脱了衣服,长老向前一搂,搂在怀中,抱上床去。当日长老与红莲云收雨散,却好五更,天色将明。长老思量一计,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厨,长老开了锁,将厨内物件都收拾了,却教红莲坐在厨中,分付道:“饭食我自将来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则个”红莲是女孩儿家,初被长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厨内,把锁锁了。少间,长老上殿诵经毕,入房,闭了房门,将厨开了锁,放出红莲,把饮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厨内,依先锁了。至晚,清一 来房中领红莲回房去了。
却说明悟禅师当夜在禅椅上入定回来,慧眼已知五戒禅师差了念头,犯了色戒,淫了红莲,把多年清行付之东流。
“我今劝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说出。至次日,正是六月尽,门外撇骨池内,红白莲花盛开。明悟长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莲花,将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备杯清茶在房中。却教行者去请五戒禅师:“我与他赏莲花,吟诗谈话则个。”
不多时,行者请到五戒禅师。两个长老坐下,明悟道:“师兄,我今日见莲花盛开,对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请师兄吟诗清话。”五戒道:“多蒙清爱。”行者捧茶至,茶罢,明悟禅师道:“行者,取文房四宝来。”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将何物为题?”
明悟道:“便将莲花为题。”五戒捻起笔来,便写四句诗道:一枝菡萏瓣初张,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虽可爱,争如翠盖芰荷香?
五戒诗罢,明悟道:“师兄有诗,小僧岂得无语乎?”落笔便写四句诗曰:春来桃杏尽舒张,万蕊千花斗艳芳。
夏赏芰荷真可爱,红莲争似白莲香?
明悟长老依韵诗罢,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时解悟,面皮红一回,青一回,便转身辞回卧房,对行者道:
“快与我烧桶汤来洗裕”行者连忙烧汤与长老洗浴罢,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张禅椅到房中,将笔在手,拂开一张素纸,便写八句《辞世颂》曰:吾年四十七,万法本归一。
只为念头差,今朝去得急。
传与悟和尚,何劳苦相逼?
幻身如雷电,依旧苍天碧。
写罢《辞世颂》,教焚一炉香在面前,长老上禅椅上,左脚压右脚,右脚压左脚,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报与明悟禅师。禅师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时,见五戒师兄已自坐化去了。
看了面前《辞世颂》,道:“你好却好了,只可惜差了这一着。你如今虽得个男子身,长成不信佛、法、僧三宝,必然灭佛谤僧,后世却堕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着不信!”当时也教道人烧汤洗浴,换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禅椅跏趺而坐,分付徒众道:“我今去赶五戒和尚,汝等可将两个龛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嘱罢圆寂而去。众僧皆惊,有如此异事!城内城外听得本寺两个禅师同日坐化,各皆惊讶。来烧香礼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妇人不计其数。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这清一遂浼人说议亲事,将红莲女嫁与一个做扇子的刘待诏为妻,养了清一在家,过了下半世,不在话下。
且说明悟一灵真性,直赶至四川眉州眉山县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个人家。这个人家姓苏名洵,字明允,号老泉居士,诗礼之人。院君王氏,夜梦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满月,百日一周,不在话下。
却说明悟一灵也托生在本处,姓谢名原,字道清。妻章 氏,亦梦一罗汉,手持一印来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长,取名谢瑞卿。自幼不吃荤酒,一心只爱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么肯?勉强送他学堂攻书,资性聪明,过目不忘,吟诗作赋,无不出人头地。
喜看的是诸经内典,一览辄能解会。随你高僧讲论,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学问,不屑应举求官,但说着功名之事,笑而不答。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苏老泉的孩儿年长七岁,教他读书写字,十分聪明,目视五行书。行至十岁来,五经三史,无所不通,取名苏轼,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举笔珠玑,从幼与谢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东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恼的是和尚,常言:“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我若一朝管了军民,定要灭了这和尚们方遂吾愿。”见谢瑞卿不用荤酒,便大笑道:“酒肉乃养生之物,依你不杀生。不吃肉,羊、豕,鸡、鹅,填街塞巷,人也没处安身了。况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伤?”每常二人相会,瑞卿便劝子瞻学佛,子瞻便劝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学佛三生结果。”子瞻道:“你那学佛,是无影之谈,不如做官实在事业。”终日议论,各不相胜。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东京应举,要拉谢瑞卿同去,瑞卿不从。子瞻一举成名,御笔除翰林学士,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富贵非常。思念:“窗友谢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东京,他见我如此富贵,必然动了功名之念。”于是修书一 封,差人到眉山县接谢瑞卿到来。谢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贵,果然谤佛灭僧,也要劝化他回心改念,遂随着差人到东京,与子瞻相见。两人终日谈论,依旧各执己见,不相上下。
你说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适值东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于内庭修建七日黄罗大醮,为万民祈雨。仁宗一日亲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执事。翰林官专管撰青词,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观胜会。瑞卿心中却不愿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请下三十六 处名僧,建下祈场诵经设醮,你不去随喜却不挫过?”
瑞卿道:“朝廷设醮,虽然仪文好看,都是套数,那有什么高僧谈经说法,使人倾听?”
看起来也是子瞻法缘该到,自然生出机会来。
当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过,只得从命。二 人到了佛场,子瞻随班效劳。瑞卿打扮个道人模样,往来观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驾到,众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圣容,被仁宗龙目观见。瑞卿生得面方耳大,丰仪出众。仁宗金口玉言,问道:“这汉子何人?”苏轼一时着了忙,使个急智,跪下奏道:“此乃大相国寺新来一个道人,为他深通经典,在此供香火之役。”仁宗道:“好个相貌,既然深通经典,赐你度牒一道,钦度为僧。”谢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圣旨分付,正中其意,当下谢恩已毕,奏道:“既蒙圣恩剃度,愿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问礼部取一道度牒,御笔判定“佛颖二字。瑞卿领了度牒,重又叩谢。候圣驾退了,瑞卿就于酿坛佛前祝发,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谢瑞卿了。那大相国寺众僧,见佛印参透佛法,又且圣旨剃度,苏学士的乡亲好友,谁敢怠慢?都称他做”禅师“,不在话下。
且说苏子瞻特地接谢瑞卿来东京,指望劝他出仕,谁知带他到醮坛行走,累他落发改名为僧,心上好不过意。谢瑞卿向来劝子瞻信心学佛,子瞻不从,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发,岂非天数,前缘注定?那佛印虽然心爱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许多言语,子瞻惶恐无任,只是谢罪,再不敢说做和尚的半个字儿不好。任凭佛印谈经说法,只得悉心听受;若不听受时,佛印就发恼起来。听了多遍,渐渐相习,也觉佛经讲得有理,不似向来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国寺中礼佛奉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爱佛印谈论,日常无事,便到寺中与佛印闲讲,或分韵吟诗。佛印不动荤酒,子瞻也随着吃素,把个毁僧谤佛的苏学士,变做了护法敬僧的苏子瞻了。佛印乘机又劝子瞻弃官修行。子瞻道:
“待我宦成名就,筑室寺东,与师同隐。”因此别号东坡居士,人都称为苏东坡。
那苏东坡在翰林数年,到神宗皇帝熙宁改元,差他知贡举,出策题内讥诮了当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谮他恃才轻薄,不宜在史馆,遂出为杭州通判。与佛印相别,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闲坐,忽见门吏报说:“有一和尚说是本处灵隐寺住持,要见学士相公。”东坡教门吏出问:“何事要见相公?”佛印见问,于门吏处借纸笔墨来,便写四字送入府去。东坡看其四字:“诗僧谒见。”东坡取笔来批一笔云:“诗僧焉敢谒王侯?”
教门吏把与和尚,和尚又写四句诗道:大海尚容蛟龙隐,高山也许凤皇游。
笑却小人无度量,诗僧焉敢谒王侯!
东坡见此诗,方才认出字迹,惊讶道:“他为何也到此处?快请相见。”你道那和尚是谁?正是佛印禅师。因为苏学士谪官杭州,他辞下大相国寺,行脚到杭州灵隐寺住持,又与东坡朝夕往来。后来东坡自杭州迁任徐州,又自徐州迁任湖州,佛印到处相随。
神宗天子元丰二年,东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触时事,做了几首诗,诗中未免含着讥讽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 劾奏苏轼诽谤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苏轼来京,下御史台狱,就命李定勘问。李定是王安石门生,正是苏家对头,坐他大逆不道,问成死罪。
东坡在狱中思想着:“甚来由,读书做官,今日为几句诗上便丧了性命?”乃吟诗一首自叹,诗曰:人家生子愿聪明,我为聪明丧了生。
但愿养儿皆愚鲁,无灾无祸到公卿。
吟罢,凄然泪下,想道:“我今日所处之地,分明似鸡鸭到了庖人手里,有死无活。
想鸡鸭得何罪,时常烹宰他来吃?只为他不会说话,有屈莫伸。今日我苏轼枉了能言快语,又向那处伸冤?岂不苦哉!记得佛印时常劝我戒杀持斋,又劝我弃官修行,今日看来,他的说话句句都是,悔不从其言也!“
叹声未绝,忽听得数珠索落一声,念句“阿弥陀佛”。东坡大惊,睁眼看时,乃是佛印禅师。东坡忘其身在狱中,急起身迎接,问道:“师兄何来?”佛印道:“南山净慈孝光禅寺,红莲花盛开,同学士去玩赏。”东坡不觉相随而行,到于孝光禅寺。
进了山门,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摆设钟磐经典之类,件件认得,好似自家家里一般,心下好生惊怪。寺前寺后走了一回,并不见有莲花,乃问佛印禅师道:
“红莲在那里?”佛印向后一指道:“这不是红莲来也?”东坡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少年女子,从千佛殿后冉冉而来,走到面前,深深道个万福。东坡看那女子,如旧日相识。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笺一幅,求学士题诗。佛印早取到笔砚,东坡遂信手写出四句,道是:
四十七年一念错,贪却红莲甘堕却。
孝光禅寺晓钟鸣,这回抱定如来脚。
那女子看了诗,扯得粉碎,一把抱定东坡,说道:“学士休得忘恩负义!”东坡正没奈何,却得佛印劈手拍开,惊出一身冷汗。醒将转来,乃是南柯一梦,狱中更鼓正打五更。
东坡寻思,此梦非常,四句诗一字不忘,正不知甚么缘故。忽听得远远晓钟声响,心中顿然开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为色欲堕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见天日,当一 心护法,学佛修行。”
少顷天明,只见狱官进来称贺,说圣旨赦学士之罪,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东坡得赦,才出狱门,只见佛印禅师在于门首,上前问讯道:“学士无恙?贫僧相候久矣!”原来被逮之日,佛印也离了湖州,重来东京大相国寺住持,看取东坡下落。闻他问成死罪,各处与他分诉求救,却得吴充、王安礼两个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闻苏轼才名,今日也在宫中劝解。天子回心转意,方有这道赦书。东坡见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欢喜。东坡到五凤楼下谢恩过了,便来大相国寺寻佛印说其夜来之梦。
说到中间,佛印道:“住了,贫僧昨夜亦梦如此。”也将所梦说出后一段,与东坡梦中无二,二人互相叹异。
次日,圣旨下,苏轼谪守黄州。东坡与佛印相约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宁海军钱塘门外来访孝光禅寺。比及到时,路径门户,一如梦中熟识。访问僧众,备言五戒私污红莲之事。
那五戒临化去时所写《辞世颂》,寺僧兀自藏着。东坡索来看了,与自己梦中所题四句诗相合,方知佛法轮回并非诳语,佛印乃明悟转生无疑。此时东坡便要削发披缁,跟随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从,说道:“学士宦缘未断,二十年后,方能脱离尘俗。但愿坚持道心,休得改变。”东坡听了佛印言论,复来黄州上任。自此不杀生,不多饮酒,浑身内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经礼佛。在黄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随,无日不会。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东坡回京,升做翰林学士,经筵讲官。不数年,升做礼部尚书,端明殿大学士。佛印又在大相国寺相依,往来不绝。
到绍圣年间,章惇做了宰相,复行王安石之政,将东坡贬出定州安置。东坡到相国寺相辞佛印,佛印道:“学士宿业未除,合有几番劳苦。”东坡问道:“何时得脱?”佛印说出八 个字来,道是:逢永而返,逢玉而终。
又道:“学士牢记此八字者!学士今番跋涉忒大,贫僧不得相随,只在东京等候。”
东坡怏怏而别。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贬英州;不多时,又贬惠州安置;在惠州年余,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踪迹无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之语。在永州不多时,赦书又到,召还提举玉局观。想着:”‘逢永而返’,此句已应了;‘逢玉而终’,此乃我终身结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东京,再与佛印禅师相会。佛印道:”贫僧久欲回 家,只等学士同行。“东坡此时大通佛理,便晓得了。当夜两个在相国寺一同沐浴了毕,讲论到五更,分别而去。这里佛印在相国寺圆寂,东坡回到寓中亦无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时,有方士道:“东坡已作大罗仙。亏了佛印相随一生,所以不致堕落。
佛印是古佛出世。“这两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传做话本。有诗为证:禅宗法教岂非凡,佛祖流传在世间。
铁树开花千载易,坠落阿鼻要出难。
第三十一卷 闹阴司司马貌断狱
扰扰劳生,待足何时是足?据见定、随家丰俭,便堪龟缩。得意浓时休进步,须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头,空碌碌。
谁不愿,黄金屋?谁不愿,千锺粟?算五行、不是这般题目。枉使心机闲计较,儿孙自有儿孙福。
又何须、采药访蓬莱?但寡欲。
这篇词,名《满江红》,是晦庵和尚所作,劝人乐天知命之意。凡人万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里没有,枉自劳神,只索罢休。你又不是司马重湘秀才,难道与阎罗王寻闹不成?说话的,就是司马重湘,怎地与阎罗王寻闹?毕竟那个理长,那个理短?请看下回便见。诗曰: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缘。
话说东汉灵帝时,蜀郡益州有一秀才,复姓司马,名貌,表字重湘。资性聪明,一目十行俱下。八岁纵笔成文,本郡举他应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逊,冲突了试官,打落下去。及年长,深悔轻薄之非,更修端谨之行,闭户读书,不问外事。双亲死,庐墓六年,人称其孝。乡里中屡次举他孝廉、有道及博学宏词,都为有势力者夺去,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灵帝始开西邸,卖官鬻爵,视官职尊卑,入钱多少,各有定价,欲为三公者,价千万;欲为卿者,价五 百万。崔烈讨了傅母的人情,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后受职谢恩之日,灵帝顿足懊悔道:“好个官,可惜贱卖了。若小小作难,千万必可得也。”
又置鸿都门学,敕州、郡、三公,举用富家郎为诸生。若入得钱多者,出为刺史,入为尚书,士君子耻与其列。司马重湘家贫,因此无人提挈,淹滞至五十 岁,空负一腔才学,不得出身,屈埋于众之人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宝,且吟且写,遂成《怨词》一 篇,词曰:天生我才兮,岂无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数奇。五十不遇兮,困迹蓬虆。纷纷金紫兮,彼何人斯?胸无一物兮,囊有余资。富者乘云兮,贫者堕泥。贤愚颠倒兮,题雄为雌。世运沦夷兮,俾我嵚崎。天道何知兮,将无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写毕,讽咏再四。余情不尽,又题八句:得失与穷通,前生都注定。问彼注定时,何不判忠佞?善土叹沉埋,凶人得暴横。我若作阎罗,世事皆更正。
不觉天晚,点上灯来,重湘于灯下,将前诗吟哦了数遍,猛然怒起,把诗稿向灯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还有知,将何言抵对?我司马貌一生鲠直,并无奸佞,便提我到阎罗殿前,我也理直气壮,不怕甚的!”说罢,自觉身子困倦,倚卓而卧。
只见七八个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长,从卓底下钻出,向重湘戏侮了回,说道:“你这秀才,有何才学,辄敢怨天尤地,毁谤阴司!如今我们来拿你去见阎罗王,只教你有口难开。”重湘道:“你阎罗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谤毁,是何道理!”众鬼不由分说,一齐上前,或扯手,或扯脚,把重湘拖下坐来,便将黑索子望他颈上套去。重湘大叫一声,醒将转来,满身冷汗。但见短灯一盏,半明半灭,好生凄惨。
重湘连打几个寒噤,自觉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点盏热茶来吃。汪氏点茶来,重湘吃了,转觉神昏体倦,头重脚轻。
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唤也不答应,正不知什么病症。捱至黄昏,口中无气,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场,见他手脚尚软,心头还有些微热,不敢移动他,只守在他头边,哭天哭地。
话分两头。原来重湘写了《怨词》,焚于灯下,被夜游神体察,奏知玉帝。玉帝见了大怒,道:“世人爵禄深沉,关系气运。依你说,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显荣,无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变了。岂有此理!小儒见识不广,反说天道有私。
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辈。“时有太白金星启奏道:”司马貌虽然出言无忌,但此人因才高运蹇,抑郁不平,致有此论。若据福善祸淫的常理,他所言未为无当,可谅情而恕之。“
玉帝道:“他欲作阎罗,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阎罗岂凡夫可做?阴司案牍如山,十殿阎君,食不暇给。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来?”金星又奏道:“司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论阴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滞狱,未经判断的,往往地狱中怨气上冲天庭。
以臣愚见,不若押司马貌到阴司,权替阎罗王半日之位,凡阴司有冤枉事情,着他剖断。
若断得公明,将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时行罚,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阴司森罗殿,命阎君即勾司马貌到来,权借王位与坐。只限一晚六 个时辰,容他放告理狱。若断得公明,来生注他极富极贵,以酬其今生抑郁之苦;倘无才判问,把他打落酆都地狱,永不得转人身。
阎君得旨,便差无常小鬼,将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见了小鬼,全然无惧,随之而行。
到森罗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问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阎罗天子。”重湘闻说,心中大喜,叫道:“阎君,阎君,我司马貌久欲见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气,今日幸得相遇。你贵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万鬼卒,牛头、马面,帮扶者甚众。我司马貌只是个穷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势力相压,须是平心论理,理胜者为强。”阎君道:“寡人忝为阴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阎君,你说奉天行道,天道以爱人为心,以劝善惩恶为公。如今世人有等悭吝的,偏教他财积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处富贵之位,得肆其恶;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亏受辱,不遂其愿。作善者常被作恶者欺瞒,有才者反为无才者凌压。有冤无诉,有屈无伸,皆由你阎君判断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马貌,一生苦志读书,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处,却教我终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颠倒贤愚,要你阎君何用?若让我司马貌坐于森罗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阎君笑道:“天道报应,或迟或早,若明若暗;或食报于前生,或留报于后代。假如富人悭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悭吝,不种福田,来生必受饿鬼之报矣。贫人亦由前生作业,或横用非财,受享太过,以致今生穷苦;若随缘作善,来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人每不能测天,致汝纷纭议论,皆由浅见薄识之故也。”
重湘道:“既说阴司报应不爽,阴间岂无冤鬼?你敢取从前案卷,与我一一稽查么?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马貌甘服妄言之罪。”阎君道:“上帝有旨,将阎罗王位权借你六个时辰,容放告理狱。若断得公明,还你来生之富贵;倘无才判问,永堕酆都地狱,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愿也。”
当下阎君在御座起身,唤重湘入后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带,装扮出阎罗天子气象。鬼卒打起升堂鼓,报道:“新阎君升殿!”善恶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齐齐整整,分立两边。重湘手执玉简,昂然而出,升于法座。诸司吏卒,参拜已毕,禀问要抬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岳四海,多少生灵?上帝只限我六个时辰管事,倘然判问不结,只道我无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计,便教判官分付:“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个时辰,不及放告。你可取从前案卷来查,若有天大疑难事情,累百年不决者,寡人判断几件,与你阴司问事的做个榜样。”判官禀道:“只有汉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余年,未曾断结,乞我王拘审。”重湘道:“取卷上来看。”
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开看时:
一宗屈杀忠臣事。
原告:韩信、彭越、英布 被告:刘邦、吕氏。
一宗恩将仇报事。
原告:丁公。“ 被告:刘邦。R蛔谧ㄈǘ嵛皇隆?
原告:戚氏。“ 被告:吕氏。R蛔诔宋1泼隆?
原告:项羽。被告:王翳、杨喜、夏广、吕马童、吕胜、杨武。 V叵胬辣希呛谴笮Φ溃骸绊パ笫拢绾畏床晃示觯磕忝橇芾羲荆几镁孔铩U舛际窍蚶囱志蜓8笾剩讶私褚苟加肽闩卸厦靼住!彼娼兄比展砝簦盏タ淖谖木碓桓嫘彰黄牖降剑ご翁蟆D鞘闭穸说馗直榱艘跛尽S惺ぃ?
每逢疑狱便因循,地府阳间事体均。
今日重湘新气象,千年怨气一朝伸。
鬼吏禀道:“人犯已拘齐了,请爷发落。”重湘道:“带第一起上来。”判官高声叫道:“第一起犯人听点!”原、被共五 名,逐一点过,答应:原告:韩信 有,彭越 有,英布 有。
被告:刘邦 有,吕氏 有。
重湘先唤韩信上来,问道:“你先事项羽,位不过郎中,言不听,计不从;一遇汉祖,筑坛拜将,捧毂推轮,后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谋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
韩信道:“阎君在上,韩信一一告诉。某受汉王筑坛拜将之恩,使尽心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汉王定了三秦;又救汉皇于荥阳,虏魏王豹,破代兵,禽赵王歇;北定燕,东定齐,下七十余城;南败楚兵 二十万,杀了名将龙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杀尽楚兵;又遣六将,逼死项王于乌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劳,指望子子孙孙世享富贵。谁知汉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将某贬爵。吕后又与萧何定计,哄某长乐宫,不由分说,叫武士缚某斩之;诬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无罪,受此惨祸,今三百五十余年,衔冤未报,伏乞阎君明断。”重湘道:“你既为元帅,有勇无谋,岂无商量帮助之人?被人哄诱,如缚小儿,今日却怨谁来?”韩信道:“曾有一个军师,姓蒯,名通,奈何有始无终,半途而去。”
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来审。
霎时间,蒯通唤到。重湘道:“韩信说你有始无终,半途而逃,不尽军师之职,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无终,是韩信不听忠言,以致于此。当初韩信破走了齐王田广,是我进表洛阳,与他讨个假王名号,以镇齐人之心。汉王骂道:”胯下夫,楚尚未灭,便想王位!‘其时张子房在背后,轻轻蹑汉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际,休得为小失大。’汉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为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赍印封信为三齐王。某察汉王,终有疑信之心,后来必定负信,劝他反汉,与楚连和,三分天下,以观其变。韩信道:“筑坛拜将之时,曾设下大誓:汉不负信,信不负汉。今日我岂可失信于汉皇?’某反复陈说利害,只是不从,反怪某教唆谋叛。
某那时惧罪,假装风魔,逃回田里。后来助汉灭楚,果有长乐宫之祸,悔之晚矣。“
重湘问韩信道:“你当初不听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韩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许复,算我有七十 二岁之寿,功名善终,所以不忍背汉。谁知夭亡,只有三十 二岁。”
重湘叫鬼吏,再拘许复来审问,道:“韩信只有三十二岁,你如何许他七十二岁?你做术士的,妄言祸福,只图哄人钱钞,不顾误人终身,可恨,可恨!”许复道:“阎君听禀:常言‘人有可延之寿,亦有可折之寿’,所以星家偏有寿命难定。
韩信应该七十二岁,是据理推算。何期他杀机太深,亏损阴骘,以致短折。非某推算无准也。“重湘问道:”他那几处阴骘亏损?可一一说来。“
许复道:“当初韩信弃楚归汉时,迷踪失路,亏遇两个樵夫,指引他一条径路,住南郑而走。韩信恐楚王遣人来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剑回步,将两个樵夫都杀了。虽然樵夫不打紧,却是有恩之人。天条负恩忘义,其罚最重。
诗曰:
亡命心如箭离弦,迷津指引始能前。
有恩不报翻加害,折堕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还有三十年呢?”许复道:“萧何丞相三荐韩信,汉皇欲重其权,筑了三丈高坛,教韩信上坐,汉皇手捧金印,拜为大将,韩信安然受之。
诗曰:
大将登坛阃外专,一声军令赛皇宣。
微臣受却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还有二十年呢?”许复道:“辩士郦生,说齐王田广降汉。田广听了,日日与郦生饮酒为乐。韩信乘其无备,袭击破之。田广只道郦生卖己,烹杀郦生。韩信得了大功劳,辜负了齐王降汉之意,掩夺了郦生下齐之功。
诗曰:
说下三齐功在先,乘机掩击势无前。
夺他功绩伤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这也说得有理。还有十年?”许复道:“又有折寿之处。汉兵追项王于固陵,其时楚兵多,汉兵少,又项王有拔山举鼎之力,寡不敌众,弱不敌强。韩信九里山排下绝机阵,十面埋伏,杀尽楚兵百万,战将千员,逼得项王匹马单枪,逃至乌江口,自刎而亡。
诗曰:
九里山前怨气缠,雄兵百万命难延。
阴谋多杀伤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韩信听罢许复之言,无言可答。重湘问道:“韩信,你还有辩么?”韩信道:“当初是萧何荐某为将,后来又是萧何设计,哄某入长乐宫害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罢,一发唤萧何来与你审个明白。”
少顷,萧何当面,重湘问道:“萧何,你如何反复无常,又荐他,又害他?”萧何答道:“有个缘故。当初韩信怀才未遇,汉皇缺少大将,两得其便。谁知汉皇心变,忌韩信了得。
后因陈豨造反,御驾亲征,临行时,嘱付娘娘,用心防范。汉皇行后,娘娘有旨,宣某商议,说韩信谋反,欲行诛戮。某奏道:“韩信是第一个功臣,谋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与韩信敢是同谋么?卿若没诛韩信之计,待圣驾回时,一同治罪。’其时某惧怕娘娘威令,只得画下计策,假说陈豨已破灭了,赚韩信入宫称贺,喝教武士拿下斩讫。某并无害信之心。“重湘道:”韩信之死,看来都是刘邦之过。“
分付判官,将众人口词录出。“审得汉家天下,大半皆韩信之力;功高不赏,千古无此冤苦。转世报冤明矣。”立案且退一 边。
再唤大梁王彭越听审:“你有何罪,吕氏杀你?”彭越道:“某有功无罪。只为高祖征边去了,吕后素性淫乱,问太监道:”汉家臣子,谁人美貌?‘太监奏道:“只有陈平美貌。’娘娘道:”陈平在那里?‘太监道:“随驾出征。’吕后道:”还有谁来?‘太监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吕后听说,即发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銮殿前,不见娘娘。太监道:”娘娘有旨,宣入长信宫议机密事。‘某进得宫时,宫门落锁。只见吕后降阶相迎,邀某入宫赐宴。三杯酒罢,吕后淫心顿起,要与某讲枕席之欢。某惧怕礼法,执意不从。吕后大怒,喝教铜锥乱下打死,煮肉作酱,枭首悬街,不许收葬。汉皇归来,只说某谋反,好不冤枉!“
吕后在傍听得,叫起屈来,哭告道:“阎君,休听彭越一 面之词,世间只有男戏女,那有女戏男?那时妾唤彭越入宫议事,彭越见妾宫中富贵,辄起调戏之心。臣戏君妻,理该处斩。”彭越道:“吕后在楚军中,惯与审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刚直,那有淫邪之念!”
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吕氏是假饰之词,不必多言。审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节无比,来生仍作忠正之士,与韩信一同报仇。”存案。
再唤九江王英布听审。英布上前诉道:“某与韩信、彭越三人,同动一体。汉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挣下的,并无半点叛心。一日某在江边玩赏,忽传天使到来,吕娘娘懿旨,赐某肉酱一瓶。某谢恩已毕,正席尝之,觉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个,心中疑惑,盘问来使,只推不知。某当时发怒,将来使拷打,说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闻言凄惨,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来,变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种,名为‘蟛蚏’,乃怨气所化。某其时无处泄怒,即将使臣斩讫。吕后知道,差人将三般朝典,宝剑、药酒、红罗三尺,取某首级回朝。某屈死无申,伏望阎君明断。”重湘道:“三贤果是死得可怜,寡人做主,把汉家天下三分与你三 人,各掌一国,报你生前汗马功劳,不许再言。”画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权时退下,唤第二起听审。第二起恩将仇报事原告:丁公有。被告:刘邦有 .6」叩溃骸澳吃谡匠∩衔ё『夯剩夯市砦移椒痔煜拢虼丝拧:纹诹⒌壑螅醇由焙ΑD承闹胁桓剩笱忠髦鳌!?
重湘道:“刘邦怎么说?”汉皇道:“丁公为项羽爱将,见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诛之。为后人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杀无辜也。”丁公辨道:“你说我不忠,那纪信在荥阳替死,是忠臣了,你却无一爵之赠,可见你忘恩无义。那项伯是项羽亲族,鸿门宴上,通同樊哙,拔剑救你,是第一个不忠于项氏,如何不加杀戮,反得赐姓封侯?还有个雍齿,也是项家爱将,你平日最怒者,后封为什方侯。偏与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汉皇顿口无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处分了,可唤项伯、雍齿与丁公做一起,听候发落。暂且退下。”
再带第三起上来。第三起专权夺位事,原告:戚氏 有。被告:吕氏 有 .重湘道:“戚氏,那吕氏是正宫,你不过是宠妃,天下应该归于吕氏之子。你如何告他专权夺位,此何背理?”戚氏诉道:“昔日汉皇在睢水大战,被丁公、雍齿赶得无路可逃,单骑走到我戚家庄,吾父藏之。其时妾在房鼓瑟,汉皇闻而求见,悦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从。汉皇道:”若如我意时,后来得了天下,将你所生之子立为太子。‘扯下战袍一幅,与妾为记,奴家方才依允。后生一子,因名如意。汉皇原许万岁之后传位如意为君,因满朝大臣都惧怕吕后,其事不行。未几汉皇驾崩,吕后自立己子,封如意为赵王,妾母子不敢争。谁知吕后心犹不足,哄妾母子入宫饮宴,将鸩酒赐与如意,如意九窍流血,登时身死。吕后假推酒辞,只做不知。妾心怀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说我一双凤眼,迷了汉皇,即叫宫娥,将金针刺瞎双眼。又将红铜熔水,灌入喉中,断妾四肢,抛于坑厕。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报,乞阎爷做主。“说罢,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须伤情,寡人还你个公道,教你母子来生为后为君,团揓到老。“
画招而去。
再唤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齐,唱名已毕,重湘问项羽道:“灭项兴刘,都是韩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将?”
项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识英雄,以致韩信弃我而去,实难怪他。我兵败垓下,溃围逃命,遇了个田夫,问他左右两条路,那一条是大路?田夫回言:”左边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汉兵追及。那田夫乃汉将夏广,装成计策。某那时仗生平本事,杀透重围,来到乌江渡口,遇了故人吕马童,指望他念故旧之情,放我一路。他同着四将,逼我自刎,分裂支体,各去请功。以此心中不服。“
重湘点头道是。“审得六将原无斗战之功,止乘项羽兵败力竭,逼之自刎,袭取封侯,侥幸甚矣。来生当发六将,仍使项羽斩首,以报其怨。”立案讫,且退一边。
唤判官将册过来,一一与他判断明白:恩将恩报,仇将仇报,分毫不错。重湘口里发落,判官在傍用笔填注,何州、何县、何乡,姓甚名谁,几时生,几时死,细细开载。将人犯逐一唤过,发去投胎出世:“韩信,你尽忠报国,替汉家夺下大半江山,可惜衔冤而死。发你在樵乡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为汉相,后为魏王,坐镇许都,享有汉家山河之半。那时威权盖世,任从你谋报前世之仇。当身不得称帝,明你无叛汉之心。子受汉禅,追尊你为武帝,偿十 大功劳也。”
又唤过汉祖刘邦发落:“你来生仍投入汉家,立为献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胆战魂惊,坐卧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负其臣,来生臣欺其君以相报。”
唤吕后发落:“你在伏家投胎,后日仍做献帝之后,被曹操千磨百难,将红罗勒死宫中,以报长乐宫杀信之仇。”韩信问道:“萧何发落何处?”重湘道:“萧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
叫萧何发落:“你在杨家投胎,姓杨,名修,表字德祖。
当初沛公入关之时,诸将争取金帛,偏你只取图籍,许你来生聪明盖世,悟性绝人,官为曹操主簿,大俸大禄,以报三 荐之恩。不合参破曹操兵机,为操所杀。前生你哄韩信入长乐宫,来生偿其命也“。判官写得明白。
又唤九江王英布上来:“发你在江东孙坚家投胎,姓孙,名权,表字仲谋。先为吴王,后为吴帝,坐镇江东,享一国之富贵。”
又唤彭越上来:“你是个正直之人,发你在涿郡楼桑村刘弘家为男,姓刘,名备,字玄德。千人称仁,万人称义。后为蜀帝,抚有蜀中之地,与曹操、孙权三分鼎足。曹氏灭汉,你续汉家之后,乃表汝之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乱之时。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敌得吴、魏?”重湘道:“我判几个人扶助你就是。”
乃唤蒯通上来:“你足智多谋,发你在南阳托生,复姓诸葛,名亮,表字孔明,号为卧龙。为刘备军师,共立江山。”
又唤许复上来:“你算韩信七十二岁之寿,只有三十二岁,虽然阴骘折堕,也是命中该载的。如今发你在襄阳投胎,姓庞,名统,表字士元,号为凤雏,帮刘备取西川。注定三十 二岁,死于落凤坡之下,与韩信同寿,以为算命不准之报。今后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寿,必然警醒了。”彭越道:“军师虽有,必须良将帮扶。”重湘道:“有了。”
唤过樊哙:“发你范阳涿州张家投胎,名飞,字翼德。”
又唤项羽上来:“发你在蒲州解良关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关,名羽,字云长。
你二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与刘备桃园结义,共立基业。樊哙不合纵妻吕须帮助吕后为虐,妻罪坐夫。项羽不合杀害秦王子婴,火烧咸阳,二人都注定凶死。但樊哙生前忠勇,并无谄媚。项羽不杀太公,不污吕后,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来生俱义勇刚直,死而为神。“
再唤纪信过来:“你前生尽忠刘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贵,发你来生在常山赵家出世,名云,表字子龙,为西蜀名将。当阳长坂百万军中救主,大显威名。寿年八十二,无病而终。”
又唤戚氏夫人:“发你在甘家出世,配刘备为正宫。吕氏当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汉皇爱你,今断你与彭越为夫妇,使他妒不得也。赵王如意,仍与你为子,改名刘禅,小字阿斗。嗣位为后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贵,以偿前世之苦。”
又唤丁公上来:“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发你孙权手下为将,被孔明气死,寿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项羽不了,来生事孙权亦不了也。”
再唤项伯、雍齿过来:“项伯背亲向疏,贪图富贵,雍齿受仇人之封爵,你两人皆项羽之罪人。发你来生一个改名颜良,一个改名文丑,皆为关羽所斩,以泄前世之恨。”项羽问道:“六将如何发落?”
重湘发六将于曹操部下,守把关隘。杨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广改名孔秀,吕胜改名韩福,杨武改名秦琪,吕马童改名蔡阳。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以泄前生乌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断明白已毕,众人无不心服。
重湘又问楚、汉争天下之时,有兵将屈死不甘者,怀才未尽者,有恩欲报、有怨欲伸者,一齐许他自诉,都发在三 国时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阴谋惨毒,负恩不报者,变作战马,与将帅骑坐。如此之类,不可细述。判官一一细注明白,不觉五更鸡叫。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旧是个秀才。将所断簿籍,送与阎罗王看了,阎罗王叹服,替他转呈上界,取旨定夺。
玉帝见了,赞道:“三百余年久滞之狱,亏他六个时辰断明,方见天地无私,果报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众人报冤之事,一一依拟。司马貌有经天纬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来生宜赐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马之家,名懿,表字仲达。一生出将入相,传位子孙,并吞三国,国号曰晋。曹操虽系韩信报冤,所断欺君弑后等事,不可为训。只怕后人不悟前因,学了歹样,就教司马懿欺凌曹氏子孙,一如曹操欺凌献帝故事,显其花报,以警后人,劝他为善不为恶。”玉帝颁下御旨。阎王开读罢,备下筵席,与重湘送行。
重湘启告阎王:“荆妻汪氏,自幼跟随穷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烦转乞天恩,来生仍判为夫妻,同享荣华。”阎王依允。
那重湘在阴司与阎王作别,这边床上,忽然番身,挣开双眼,见其妻汪氏,兀自坐在头边啼哭。司马貌连叫怪事,便将大闹阴司之事,细说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来生复得与你完聚。”说罢,瞑目而逝。汪氏己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后事。殡殓方毕,汪氏亦死。到三 国时,司马懿夫妻,即重湘夫妇转生。至今这段奇闻,传留世间。后人有诗为证:半日阎罗判断明,冤冤相报气皆平。
劝人莫作亏心事,祸福昭然人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