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401回担酒牵羊情殷谢罪察言观色心许投诚

施公案第401回担酒牵羊情殷谢罪察言观色心许投诚

第401回 担酒牵羊情殷谢罪 察言观色心许投诚

  话说王勇听说天霸走此路过,便与胡广等议道:“兄的意见,我等在此落草,也皆出于无奈,不过暂为之计,久想图个出身,早离了这个行业。倘久久恋此,终非了局。即如天霸,当日也是我辈中人,一旦向上,投顺施公,今日可做了国家的大臣,何等威风,何等有名?说起来哪个不敬重?愚兄久有此意,欲去结识他图做行业。怎奈路途遥远,不便前去。难得今日走此经过,咱们就预备些羊酒,一起下山,就以李贤弟误犯劫掠为名,到他面前谢罪。他本是个义气人,见了我等如此行为,必然心许。那时我等就将他请上山来,将这一片诚心,对他讲说,请他携带,图个出身。他如肯携带,那便极好;即使不肯,我等也从此结识一位天下的英雄,国家的栋梁。然后就舍此他去,或买些田产,耕种度日,或往各处贸易经商,也可不失个好人。二位贤弟看愚兄的话,错也不错?”薛超、胡广听了此话;齐声答道:“便是弟等亦有此意久矣!所以不敢出口者,惟恐有违大哥的本意。今兄长既决意如此,弟等岂有不从之理?当从兄长之命便了。”王勇即预备了许多羊酒,仍命独角蛟下岗打听:“一经离此不远,何时可以经过,即便回来送信。”独角蛟答应前去。约有半日光景,忽见独角蛟匆匆回来了,向王勇说道:“小弟奉三位兄长之命,前去探听黄天霸的行止。今探得明白,明日定过此岗了。”王勇大喜,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即命众喽兵担酒牵羊,率同薛超、胡广、李霸三人,一齐下得岗来。就在那要道口歇下,专等黄天霸经过,便去请罪。且说黄天霸自将独角蛟打败,逃入林内,他便遵江湖上的规矩,遇林不追,让独角蛟逃去。然后率众又带着御马,押解窦耳墩、郝天龙等五辆囚车,望前进发。又走了四五十里地面,天已不早。天霸即命人到前面寻找客店。当有护从的人寻了客店,大家一齐住下,歇息一宵。明日一早,又起身前行。

  约有巳牌时分,早离卧牛岗不远。在前护从的人,就跑到天霸面前禀道:“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险峻,恐有强人下山抢掠,请老爷定夺!”天霸听说,即向前一望,果见前面有座高山,甚是险恶。因与计全等议道:“计大哥、关大哥,你二位在后面保护着御马,小弟与何大哥率众前行,以防那山上强寇下来打劫。”计全应道:“是。”天霸即将马一领,跑到前面,率着众人前去。又走了一会,约有申牌时分,已到卧牛山下。正走之间,只见前面站立着一排人,约有二十多个。为首三人,虽带着些强盗样子,却是气概不凡。天霸好生疑惑,暗想道:“若说这等人皆是本地良民,却又带些凶恶之气象;若说是些强盗,又何以如此循规蹈矩,拱立道旁。”正在疑虑,忽见一人走到马前,双膝跪下,口称:“小人独角蛟,前日冒犯大老爷的虎威,特地前来请罪。”

天霸听了暗想:这又是今世罕闻了。正在那里暗想。又见那为首的三人,一齐走到马前,也双膝跪地,口称:“卧牛岗草寇王勇、薛超、胡广,只因前日独角蛟李霸冒犯虎威,回来说与小人等知道。小人才晓得是老爷到此。今特带领独角蛟李霸,亲向老爷请罪。并聊备羊酒少许,用犒护从诸人,借赎李霸之罪,尚求老爷赏纳。”天霸见说这番,更是犹豫不定,因道:“尔等且站起来,有话再说。本总镇与尔等素不相识,何以如此多情?即是独角蛟有冒犯之处,只要尔等悔过自新,改邪归正,本总镇亦断不与尔等为难。尔等又何必多此一举?而况本总镇现有钦犯在此,须急押往京师。尔等可速退去,休误本总镇的公事。”王勇、胡广、薛超又说道:“老爷的台命,敢不遵从。

但小人在此落草,亦出于无奈。久思前趋投效,又思公门深远,不敢冒犯虎威。今幸虎驾遥临,正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过此以往,再欲瞻仰颜色,正不易得。因此攀辕志切,叩马情殷。若蒙不弃卑微,许以执鞭随镫,小人等当焚毁山寨,愿效犬马之劳。这是小人等的本志,不知老爷肯俯诺微忱么?”天霸听了此言,心中暗暗道:“他等既然有心于我,我若不应许于他,未免不恕道了。也罢,我就答应他便了。”因道:“诸位不必如此,既是有心向上,改邪归正,咱也非决绝之人。但是有钦命在身,不敢顾及私事。候某将钦犯押解到京,复命之后,当再为诸位设法引荐。至于羊酒等物,某本不当领,既蒙情意殷殷,某当领一半;分酬护从,俾共沾惠赐便了。”王勇、薛超、胡广三人,见天霸已允设法引荐,好不欢喜。

当即又谢过一番,复又说道:“今日天色已经将晚,也不能趱赶路程;即到前途,也须假寓客店。小人等拟屈驾到山,暂住一宵,明日小人等当护送前行,聊尽执鞭之意。务望勿却,则更幸甚了。”天霸道:“为时尚早,尚可进前。诸位不必如此多情了。”王勇道:“老爷若再辞却,这仍是不能心许,小人等不敢深信无疑。”天霸道:“某虽可以暂驻行踪,但同伴既多,护从又多,何能尽行打扰呢?”王勇等道:“老爷说那里话来。但能见赐惠临,便是万千之幸。说甚打扰的话呢?”

  天霸一想:此时天已将黑,到了前面也是要寻客寓的,他等既如此情殷,断非歹意,不若就在此暂宿一宵,明日再行前往罢。

  因又暗道:“天下事一人不敌二人计。咱与计大哥商量一番,看是如何,再定行止。”因与王勇道:“承诸位美意,是好极了。敢劳诸位稍待,咱且到后面招呼一声。”王勇等答应。

  天霸即飞马来到后面,将以上的话,与计全说知。计全道:“老贤弟!你的意下以为何如呢?”黄天霸道:“在小弟看来,似非心存歹意。但小弟不敢自决,仰求老哥斟酌而行。”计全道:“待我看来,再定行止。”天霸大喜,便与计全一同来到前面。计全将王勇等三人大概情形,看了一遍,因悄悄与天霸道:“可行可行。”当下又与王勇道:“但是承诸位相留甚殷,我等实过意不去。”王勇道:“老爷切切不可如此客气,即请上山便了。”于是黄天霸便先令护从人等押着五辆囚车先行上岗,然后带着御马,与计全、关小西三人这才上山。当由王勇让人大寨,复与计全等通过名姓,行礼已毕。又将五辆囚车,安置在一所妥当地方;又派了几名心腹,在那里看守。然后又将御马送入后槽,好生喂养。安排已毕,这才复入大寨。黄天霸见王勇等人如此情殷,倒也敬重他能明大义,知道改邪归正,因与王勇等畅谈起来。天霸等虽与他不拘礼节,王勇等还是小人长、小人短的。天霸好不过意,便道:“咱们可再不要如此称呼了。”不知王勇等可否遵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402回 缴御马黄天霸升官 为暴客双飞燕行刺

  话说黄天霸听了这些话不耐烦起来,因道:“咱们既承诸位不弃,岂有个东道主人,有如此称呼之礼。此种称呼,务望改去罢!”王勇道:“何敢越分?”天霸道:“这有什么越分不越分?只要心心相印,便是知己。而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诸位若再如此,咱黄天霸就即刻告辞了。”计全、关小西、何路通也从旁说道:“万不可如此,咱们即以兄弟称呼罢!”

  王勇又说道:“既承诸位如此谦逊,咱就放肆改口了。”说着即命人大排筵宴,众人各依次序坐定。酒过三巡,王勇就问黄天霸因何出关?天霸也将朝廷失去御马,如何钦命访拿,如何各处缉访,如何三进连环套,捉拿窦耳墩的话,前后说了一遍。

  王勇道:“原来你老有此一番功劳,此去京师,交还御马,解送强人,朝廷定然器用,更加升赏了。但是某等今承你老不弃,并蒙诸位一视同仁,将来仰求携带,大小争点功名,也不愧为人一世。”天霸等齐道:“但请放心!某等只要有机,定代置位的。”于是大家欢呼畅饮。外面那些护从的人,也皆待以酒食。直至夜半,方才散席,各去安寝。

  到了次日一早,天霸也就起来,预备动身。王勇等知道天霸有钦犯在身,急需解京复命,也不敢再留。只得备了早饭,

  给黄天霸等人大家饱饭一餐,押解囚车,保护御马下山。王勇、薛超、胡广三人,又亲自护送。黄天霸再三拦阻,王勇等再三不行,天霸只得答应。当下便一齐下山。王勇等送了一程,天霸又复相阻,王勇等这才答应。临别时又谆嘱再三,请黄天霸等人,将京中事料理清楚,务必再过卧牛岗,盘桓数日。当下天霸即与他说道:“某等复命之后,即须赶到淮安,万难绕道再至尊处。如尊处等实系有心撒手,即请回山后,速为料理,直往淮安漕督衙门,寻访某等便了。”王勇等道:“既然如此,某等亦不敢强留。不知诸位何时可得到淮安。”黄天霸道:“某等至迟亦不过九月间,总要赶到了。那时当在衙门恭候。”王勇等听说,这才揖别而去。

  这里天霸等也就押着囚车,带了御马,直向京城进发。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到京师。当在九门提督衙门,先接了禀报。九门提督听说御马寻回,并将正盗缉获到案,当即到了兵部,由兵部会衔呈奏进去。万岁见了这道本章,龙颜大悦,即传旨:令黄天霸将御马亲自送到御苑,以便验看。所有窦耳墩等五名,发交刑部按律治罪。内监将旨意传出,黄天霸即将御马敬谨送入御苑,呈请万岁验明无误。隔了一日,又传出谕旨:着令黄天霸升授淮阳总镇,遇缺即补提督。其余在事出力之人,均着照本官加升一级。施公亦传自嘉奖,并着来京召见。这道谕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员,无不到黄天霸的客寓来恭贺。真个门前车马,闹日喧阗。黄天霸次日又具了谢授升缺总兵的奏本,仍请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见。直至刑部将窦耳墩等五人问明口供,按律治罪之后,黄天霸这才陛辞,与计全、关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职。

  大家出得京来,还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在路行程,约有半月。这日,走至王家甸,大家寻了客寓,歇息下来。当有小二前来招呼,无非是拿酒拿饭,这也不必细说。大家晚饭已毕,天霸坐在那里,与计全诸人闲谈,讲说了一会。大家皆因沿途辛苦,总要早些安歇,于是各去安寝。约有二更时分,天霸还未曾睡熟,只听窗外蟋蟋之声。天霸便不敢睡,侧耳细听。

  忽又听见那窗格好似推开来的声音。天霸知道有人,便急急的将刀顺在手中,细听动静。他才将刀顺过来,早见从窗外蹿进一个黑影子来,直向天霸床前扑到。天霸知道有了刺客,说声:“来得好!”两脚一挺,就在铺上蹿过去,早离那张床铺;却好那刺客扑了个空。你道这刺客是谁?原来就是双飞燕。他自败定桃花庵之后,便思去到连环套送信。只因沿途耽搁,直至黄天霸追出御马,捉住窦耳墩,焚毁山寨,他才得到那里。一见如此,知道是天霸所为,便急急赶回,预备去寻窦耳墩的儿子窦飞虎去报仇雪恨。沿途听说黄天霸已将御马押解进京,窦耳墩已问了罪,天霸因此升授了总兵,而且遇缺即补提督。他这一听此信,更加不平,因即沿途探访,总要将黄天霸刺死。一来为窦耳墩报仇,二来为自己雪恨。这日打听黄天霸等五人在王家甸歇下,他以为天霸等人沿途辛苦,到了客店,必然睡熟,因此便来行刺。

  哪知被天霸知道,当下一刀,从双飞燕背后杀来。双飞燕急将双钩执定,一个转身来迎天霸。一面厮杀,一面骂道:“天霸你个小子!窦耳墩与你有何仇隙?他将御马盗去,与你何干?你便仗本领高强,要灭尽江湖上的我辈。咱双飞燕今日偏要与你拚个你死我活。”天霸一听,好不欢喜,暗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因大喝道:“狗强盗!咱老爷本待要捉拿你,为众人除害,只因窦耳墩一事未曾清楚,故此多让你多活几日。现在咱老爷事已清楚,本来要各处访拿,难得你自来送死。这真是阎王不寻小鬼,小鬼来寻阎王了。今日既来,咱老爷若再将你放走,也算不得老爷堂堂的一家总兵。”一面说,也是一面去杀。此时计全、关小西、何路通三人,俱已惊醒,也就一齐赶杀上来。只见双飞燕力敌四人,毫不惧怯,遮拦架隔,井井有条。大家杀了半个多时辰。双飞燕心中一想:“咱在这房间里与他厮杀,终是碍手碍脚,不能尽我所长。不若且到外面,杀个畅快。就使咱被他等杀死,也做个畅快鬼。不然,这里局促得实在难受。”一面暗想,一面留神看,预备得空就走。虽然如此想法,争奈各人本领精强,哪里还让他得空就走。大家又杀了一会,只见刀来钩挡,钩去刀迎,五个人杀在一团。此时双飞燕杀得兴起,便大喊一声,紧一紧双钩,直望何路通杀到。何路通急将双拐去架双飞燕的双钩,真如两条龙飞舞半空相似。何路通也就有些抵敌不住。虽然双飞燕望何路通杀去,那还顾着黄天霸、计全、关小西三人的刀,不时还要遮拦隔架,哪里能全然不管呢?双飞燕杀到了妙处,只见他双钩一起,先向天霸劈面一钩。天霸便要来迎,他钩早已收回,向计全钩去。计全这一吃惊,便欲来迎,万来不及,只得向旁边一让,闪出一条路来。双飞燕就得着这个空,便一个箭步,认定去路,从窗户内蹿到院落当中去了。天霸等说声:“不好!”也就一个个噗噗噗齐蹿出来。

  哪知双飞燕早已上屋。毕竟双飞燕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403回 极恶穷凶飞燕授首 奇谈怪事麻雀鸣冤

  话说双飞燕从房中蹿到院前,等到天霸等追赶出来,他早已飞上屋面,天霸也就赶上屋面。大家又在屋上面大杀起来。

  此时黄天霸杀得兴起,飞起一刀,认定双飞燕肩膊上砍去。双飞燕赶着将身一偏,让了过去,才预备还他一钩,不意关小西舞动倭刀,拦腰搠来。双飞燕说声:“来得好!”就将手中钩认定关小西的刀钩去,却好正钩着关小西的刀背;正拟向怀里来拉,却好何路通的双拐在双飞燕的手上磕到。双飞燕看得真切,急忙将钩收回来迎何路通的双拐。哪知计全又是一刀,从背后砍到;接着黄天霸又飞动单刀砍来。关小西也就抖擞精神,将倭刀舞动如飞,好似旋风一样,直向双飞燕浑身上下乱砍。

  双飞燕实在本领精强,饶着这四个人围住厮杀,他仍毫不惧怯,架开刀,躲开拐,有时得空,不论何人,还要还他一钩。天霸等见战他不下,也就个个胆寒。暗道:“咱们四个人杀他一个,若再不能取胜,是真枉为人了。”因此大家打暗号,都要拼力死斗,务要将双飞燕捉住,不能再将他放走。

  合该双飞燕恶贯满盈,今日难逃此难。不知不觉,一钩向关小西搠去。关小西将倭刀一起,来迎他的钩,只听喀嚓一声,又是当啷一响,无意中将双飞燕右手的钩削去了一截。双飞燕这一吃惊实在不小,意欲逃走,便将左手的钩,向天霸虚刺砍来。天霸向后一退,双飞燕就抽着这个空,撒腿就跑。只见蹿房越屋,其快如风。天霸一见哪里肯舍,也就飞赶下来。正赶得急切,忽见双飞燕身子一晃,接着咕咚一声从屋上滚跌下来。

  此时天霸好不欢喜,赶着就向腰间掏出一只镖来,正欲望下打去,却好计全已从上飞下,关小西本不会上高,已从外面转到那里,一齐来捉双飞燕。双飞燕由屋上滚跌下来,大家以为他失足,哪知他却用了一计:以为自己跌倒下去,屋上的人定然要跳下来,他便在地下蹲着,专等上头的人跳下,他好行事。

  计全还不知是计,才从那屋跳下。立足尚未定,哪知双飞燕一钩,已经向计全腿上钩到。计全说声:“不好!”只听咕咚一声,也就栽倒在地。双飞燕好不欢喜,即刻身子站起来,又是一钩刺去。天霸在屋上看得真切,说声:“不好!”即将那只镖认定双飞燕执钩的那手打来。双飞燕却不曾提防,正欲将钩向计全刺去,已被黄天霸的镖打中右手,不觉手一松,登时钩落在地。可巧关小西一刀砍来,就在双飞燕右腿上又砍中一下。

  此时双飞燕手中金镖,腿着倭刀,已有两处受伤,若论别人,早已不能动,他还在那里想挣扎,仍然拾起钩来,再争斗十数合。试问黄天霸等,好容易将他办到这地位,何能容他再挣扎起来与自己厮杀呢?于是大家一齐动手。天霸先跳下来,当顶就是一刀。双飞燕将身子偏去,打算来让,哪知不曾让得及,左臂膊上已中了一下,险些儿一只臂膊削去。只听双飞燕喊了一声:“哎呀!”便即栽倒在地。接着关小西又举起刀来,在大腿上连砍下来。计全见他已经栽倒,又报复他一钩之仇,也就爬了起来,在他身上连搠了两刀。何路通见他们都砍过了,惟有他不曾动手,心中也觉高兴,也走上前来,给双飞燕右边肩窝上连砍了两拐。一会儿工夫,你两刀,他两拐,把个铁铮铮的双飞燕,就弄得如泥塑木雕的一般,听人侮弄。天霸近前一看,见双飞燕已经不能动弹,倒在地上,只是哼声。于是才住了手,大家把双飞燕拖到屋内。此时客店里人众俱已惊醒起来,前来看视。天霸即将前后的原委向客店内的人细说一遍;又命店小二拿了两根既粗又结实的绳索,将双飞燕四马倒蹄全捆绑起来。然后大家这才又去安息。

  不一会已经天明,天霸等也就起来,命店内的人将本处地保传到,抬了双飞燕,一起解往本处地方官衙门里去,当由地方官审明口供,录了供状。黄天霸即请地方官就地正法。地方官知道有此案件。原来施公早已行文各省州县,一律缉获,且要拿住即行就地正法,所以地方官毫无为难。天霸见将双飞燕正法之后,又将双飞燕的首级装入木桶,带往犯事地方,悬竿示众。诸事已毕,只才趱赶回淮,暂且不表。

  且说施公这日往天王庙拈香回来,才出了庙门,便有五只麻雀,向施公轿前飞来,一翅飞进施公大轿以内,就在扶手板上歇下。施公一见,好生诧异,即用两手来挥麻雀,哪知再挥那麻雀也不去。施公心知有异,便说道:“麻雀,麻雀!你难道有什么冤枉,要求本部堂给你申冤?若果真有冤枉,你便各叫一声;若无冤枉,可快给本部堂速速飞去,不要自罹罗网。

  本部堂是朝廷一品官员,尔这禽类,何能前来侮我!”施公话才说完,可也奇怪,那五只麻雀,果然向施公叫了五声,然后飞去。施公一路想来,早已到了衙门。施公下轿,进入书房,更衣已毕,便将此事告诉施安。施安也甚觉奇异,因道:“据大人看来,这件事还办不办呢?”施公道:“若待不办,其中定有冤枉;若待要办,又从哪里办起?况且天霸等又不在此,还不知那御马之事究竟如何?叫本部堂好生烦闷。”施安道:“非是施安多话,前日桃源县来告的那个李盛氏,他那状词上,说是他儿子李世良身死三日,媳妇高氏就不知去向。在施安看来,难免其中无有冤屈之处,或者那李世良竟为高氏所害,他随奸夫逃走远方。今有此麻雀一事,说不定应在高氏那件案上。”

  施公道:“本部堂也未始不想到此处,但是何以有五只麻雀一齐前来呢?本部堂可实在参详不出了。”施安道:“大人也不必为此过烦,只将这件事放在心中,或者随后也会巧机碰着的。”

  施公道:“只好如此,若一定去办,这毫无头绪的事件,又从哪里办来?总之,本部堂这为国为民的一个心,上可以对神明,中可以对父母,下可以对幽独,总不敢置之度外便了。”正与施安在那里谈论,忽见值日的禀了进来,说是:“李昆与褚老英雄、朱壮士三人回来了。”施公一听,好生疑惑,怎么他们三人回来?这可实在奇怪了。忽见朱光祖、褚标、李昆三人一齐进来,先给施公请了安。施公就命他三人坐下,三人依次坐定。褚标先向施公说道:“老民可是要给大人道喜。”施公道:“老英雄是怎么?本部堂又喜从何来?”褚标道:“怎么不要道喜?而且这喜事,非小可喜事。”不知什么喜,且看下回分解。

第404回 喁喁小语妯娌谈心 煌煌纶音英雄受赏

  话说褚标给施公道喜,却又未曾说出何事。施公便道:“老英雄,究竟何喜?可请明白说出。”褚标道:“天霸已将御马盗出;窦耳墩捉住,现在已解京师去了。这不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大人道喜呢?”施公听说,心中真是大喜,因道:“此皆仰众位英雄之力,成此大功,上纾宵旰之忧,下除小民之害。本部堂有何与焉?但是本部堂有一事可疑,老英雄本与朱壮士、天霸三人同行,李昆却与计全、关太、何路通继日前去,此时怎么又是李昆与老英雄、朱壮士同回呢?”褚标见问,因将中途患病,巧遇李昆等人,天霸即留李昆在客店照应,自己与朱光祖、关太、何路通、计全往连环套,比及盗出御马,请朱光祖同褚标、李昆先行回家,给施公送信的话,细说了一遍。施公这才明白。施公又问了朱光祖,连环套内如何盗御马、如何捉住窦耳墩的情形。朱光祖即将黄天霸如何放释郝天龙,如何献马见马,如何盗双钩,如何三进连环套,捉拿窦耳墩的话,也细细说了一番。施公听罢,道:“如此说来,此次功劳真是朱光祖居多了,实是可敬。”朱光祖又谦逊了一遍,大家辞出。

  此时贺人杰、金大力等人,均已前来与褚标等行礼已毕,

  又将以上情形问了一遍。贺人杰虽然是个千总,究竟还有小孩子的脾气,因即跑回天霸的衙门,与张桂兰送信。张桂兰听见此言,那一番欢喜自不必说。就是贺人杰的母亲,也是欢喜无限,因向张桂兰道:“妹妹,我看此次叔叔既将御马盗回,窦耳墩捉赴京师,万岁爷定有一番恩赏的,这是我妹妹的福气。”

  张桂兰道:“妹子何敢妄想,不过是姐姐的福,老爷能平安无事,捉住强人,呈缴御马,早日回来,便是妹妹心满意足了,还望升官受赏?若是圣恩浩大,忽有非分之加,这也是老爷的作为,妹妹亦不过随夫光耀罢了。姐姐不须烦恼,在我看来,大哥虽然弃世,不曾受皇家一官半职,固然有些遗恨,便是姐姐今日看见我们如此,也不能怪你心酸。但是我这侄儿,有此品貌,有此武艺,现在官职虽小,不患将来不作国家栋梁。而况现在亲已聘定了,前日老爷还提侄儿的亲事,预备今冬明春给他成亲起来,好让姐姐有个媳妇在面前服侍。况且殷家的女儿,也是极美貌、极端庄、极有武艺。将来一对小夫妻,佳儿美媳,在姐姐面前孝顺,姐姐也可以消闲了。再等一二年,人杰侄儿再有个小孩子,姐姐不是就有抱孙儿的日子了吗?若我那侄儿再立一二件大功劳,也就可以邀朝廷的上赏,给姐姐请了诰封,那时姐姐也是一位太夫人了。看看妹子,虽然现在夫荣妇贵,但是小孩子不过才两岁,若等到我侄儿这样大的岁数,还是很费一番心力,才可以抚养到如此呢!还不知道将来成人不能成人。姐姐,你有我侄儿这样一个好儿子,还有什么可虑,还有什么可烦恼吗?不是妹子取笑你,即便我那大哥尚在,你老也老了,也没甚有趣味了,怎比得少年夫妻那等你我恩爱,刻难离开么!”这句话说,把贺人杰的母亲引笑起来,顺口说来一句:“妹妹,你真会讲。想是昔日妹妹与叔叔在凤凰岭招亲的时节,终日终夜总不肯与叔叔离开的了,不然何以知道少年夫妻是刻不能离呢?”张桂兰听了这话,直羞得面红过耳,当下带笑说道:“我不过说一句,看你就说出这一番话来,好不叫人怪臊的。咱们别说话罢,不要取笑了。”却好贺人杰在旁说道:“母亲,你老人家不必烦恼。儿子虽小,也有十八岁了。再过几年,也可建立些功劳,与叔父一般荣贵。”说罢,即掉转头向外面跑去。张桂兰与贺人杰的母亲复说笑了一阵,贺人杰的母亲,也就将心中的烦恼解散去了。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这日正在书房中,想那五只麻雀的事,忽见值日巡捕官进来,禀道:“有圣旨到!”施公听说,吃了一惊,不知又有何事。因即命人排设香案,到大堂上接旨。宣读已毕,原来是传旨嘉奖,并着令施公来京召见,暨转饬黄天霸,补授淮扬镇总兵,原任总兵杨大本,着开缺来京听候另用。

  关太顶补漕标中军副将,计全顶补漕标参将,何路通顶补漕标都司。递遗员缺,着令施公当本标拣员补授。施公当即谢恩,行了三拜九叩首礼,这才起来,将圣旨恭请进去。一面将众人传了进来,告知一切;一面就写了谢恩的奏稿。并遵旨转饬黄天霸等各补本缺。所遗守备员缺,即以李昆请补。千总员缺,即以李七侯请补。又申叙觐见日期,大约在十月中旬,并请旨简放大臣署理漕督各节等,一一起了奏稿,发与幕宾缮写。随即排齐香案,将此折本拜发出去,当驿递恭赍进京。

  此时,漕标合营上下人等,都晓得黄天霸升授了淮扬镇总兵,关小西升授了副将,其他人等俱皆递升。惟有郝素玉听得此言,因关太尚未回来,不敢据以为信,要想着人去督辕讨信,又恐为人家取笑,说他性急,暗想:“莫若我去副将衙门,姑作给张桂兰道喜,便可打听出来了。”主意已定,即刻着人预备轿子,到黄老爷衙门道喜。当有仆从传出话去,一会子已备了大轿。郝素玉便装束齐全,带了两个女仆丫环,上了轿,直望副将衙门而来。不一刻已到,当即投了帖,自有人传报进去。

  张桂兰一听,即刻迎接出来。两人一见面,郝素玉给张桂兰说道:“我来给姐姐道喜呀!”张桂兰道:“妹妹,你这是怎说?

  有何喜事,给愚姐道喜!”郝素玉道:“你不要故作不知了,现在外面谁不知道,你还在这里装佯,这是何必!不然妹子又何必这时候前来,给你道喜呢。”一路说着,已进了内宅。贺人杰的母亲,也就迎了出来。

  大家坐下,有丫环送上茶来。张桂兰便向贺人杰的母亲说道:“姐姐,妹子告诉你一宗奇事。郝妹妹方才到此,一见面就说,是特地前来给咱道喜。咱问她有何喜事,她便怪咱装佯,故作不知。又说:‘外面通知道了,怎么你自家的事,偏说不知道。这不是来骗人?’姐姐,你看这话可冤不冤呢!别人就作不知道,姐姐是终日在这里的,咱妹子可有什么喜事么?你既知道,何不说出来给大家知道,便是愚妹也可明白。这样一个闷葫芦,叫人怎打得破呢?”郝素玉道:“姐姐,你真个不知么?”张桂兰发急道:“妹妹!你这是什么话,咱若知道,还要问妹妹么?”郝素玉道:“非为别事,只因方才听人传言,说你家老爷升授了淮扬镇总兵,我家老爷就递补了你家老爷的缺,计老爷递补了参将。外间传说纷纷,所以妹子特地过来道喜。如今姐姐说不知道,难道这件事还是谣言么?”张桂兰听了这句话,登时也就半信半疑起来,正欲回答郝素玉的话,忽见贺人杰气喘吁吁跑了回来。一见张桂兰,便抢着磕了头,方才站立起来;忽见郝素玉也在这里,又走到郝素玉面前,也抢着磕了个头。毕竟贺人杰给她二人何以行此大礼,究竟有什么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05回 报佳音老幼两相欢 齐赴任英雄双接印

  话说贺人杰迭连给张桂兰、郝素玉二人磕了两个头,站起来正要开口,他母亲便急急说道:“你为什么如此,敢是发疯么?”贺人杰道:“孩儿不是发疯,现在黄伯父与叔父都升了官了,孩儿不要给二位婶娘道喜么?孩儿本来回来给张婶娘道了喜,再去郝婶娘那里道喜的。难得郝婶娘也来到此,孩儿省得又过去了,所以就在此磕了头,不过就不恭敬些,不曾亲自登门。”张桂兰、郝素玉听了此话,不等贺人杰说完,就一齐抢着问道:“你叔父真升了官么?”贺人杰道:“二位叔父不曾升官,难道侄儿这两个头,是无故磕的吗?那是母亲所说,真个发疯了!侄儿早间到衙门里去,尚不曾有此消息,后来奉谕出去,接到圣旨。黄叔父升补淮扬镇总兵,关叔父升黄叔父的缺,计叔父就补关叔父的缺,何叔父顶补计叔父的缺,李五叔父现在大人已给他请要守备缺了。圣旨还令着大人进京陛见呢!侄儿本早要回来送喜信,因衙门里走不开,所以此时才回来的。如此喜事,难道不要给二位磕头道喜么?”张桂兰、郝素玉二人听了这话,真个是喜出望外,登时就眉飞色舞起来。

  贺人杰的母亲,也就给他二人道喜。郝素玉便向张桂兰说道:“姐姐,你现在深信无疑了罢!方才你说我冤枉于你,这可不

  是一件大事?”张桂兰道:“罢呀!你还说不冤枉人,人家不晓得,你偏要说人家晓得,只可不是冤枉我么!”郝素玉道:“此时不冤枉你了,是一位堂堂皇皇的总兵夫人了。”张桂兰一听,带着笑望郝素玉说道:“你不要嚼碎舌头,你家老爷回来,反不听与他说话。”郝素玉还想要回他两句,取笑一番,却好褚标抢了进来,向着二人说道:“你们二人不要如此争斗,咱看起来都是夫人,都是太太,只是咱老头子到今日还是个白丁。看起你们这些小孩子,夫人的夫人,太太的太龙咱老头子真要气死了!咱这白丁的老头子,倒要给你们恭喜恭喜啦!”

  张桂兰、郝素玉一齐笑着说道:“老爷子!你可不要这样说,你老人家是不愿意做官,难道当日大人不曾给你老人家保举吗?

  你老人家肯做官,包管还要比他们大得多了。就是他们现在如此,也是你老人家提拔出来的,你老人家心里也该欢喜。”褚标道:“天霸与小西两人,咱倒不曾十分提拔他们。郝姑娘面上,咱也不敢居功,那全是李五爷的大力。张姑娘你倒不要说,自从你偷盗金牌以后,以致将你匹配与天霸,其中虽然是朱老儿的力,可大半是咱老头子的力多啦!你现在居然做了二品的夫人了,真也可喜之至;就是郝姑娘比你略卑一节,指日也是要擢升的呀!”褚标又哈哈大笑,却好有人进来请吃晚饭,褚标只才出去。这里张桂兰也就留郝素玉吃饭,素玉也不推辞,此时二人好不欢喜。晚饭以后,郝素玉告辞回去。张桂兰送他上了轿,然后进来,又与贺人杰的母亲闲谈了一会,这才大家安歇,只也不在话下。

  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计全、何路通俱已回来,先到衙门里见了施公。请安已毕,施公命他们坐下,当下慰劳了一番,又将京中的事问了一遍。天霸就将解御马进京,直至捉拿双飞燕为止,细细陈说了一回。施公大喜道:“足见恶人万做不得,即如双飞燕那样凶恶,今日也就将他拿住,明正典刑了。”当即传出话去,着令山阳县将双飞燕的首级解往徐州犯事所在,悬竿示众。并饬令传原告,当面验明销案。当下人传话出来,外面自然遵照办理。施公又与黄天霸等说道:“诸位贤弟!恭喜你们都升了官,本拟即命饬令各赴本任,以重责守。

  但是本部堂昨奉谕旨,着令进京召见。本部堂意见,还想诸位贤弟一同进京去走一趟,或者沿途有什么事办,方有照应。到京以后,本部堂或回原任,或留差遣,那时再让诸位贤弟各赴本任何如呢?”黄天霸等人齐声说道:“悉听大人的吩咐!”

  施公见他们如此,心中甚喜,又改说道:“诸位贤弟,现补各缺,都是钦差谕旨的。本部堂何能擅自做主?好在各衙门皆在城里,各位贤弟稍停一二日,就择期赴各本任接印,以重责守了。”黄天霸当即谢了饬赴本任的恩。施公又将麻雀子飞来鸣冤的话,告诉了天霸等。天霸等亦觉可怪,当下又道:“大人不必过虑,好在总兵等已经回来,细细打听,细细查访,将此案访明便了。”施公点头,又道:“诸位贤弟,沿途辛苦了,可各回衙门歇息歇息罢。”天霸等只才告辞出来,又与众家兄弟谈论一番,然后各回衙门而去。

  且说黄天霸、关小西回到自己衙门,张桂兰、郝素玉接着,自然是先行道喜,然后叙述一番阔别之情。又过了两日,黄天霸、关小西先就料理起来,预备交代,各赴新任。这日,择定九月二十四吉日,黄天霸与关小西接印上任。计全自然也是二十四日接印,不必细说了。到了这日,早有两边衙门里的书差预备齐全,两人各接了印,望阙拜印谢恩。诸典礼俱皆行过,然后二人又到辕门,禀知接印任事,并谢恩。这一日,在城文武各官及两地绅士,均往两处道贺如仪。隔了两日,黄天霸又将家眷迁到总兵衙门里居住,关小西家眷也就迁到副将衙门里来。计全等人,自然也就各往任所。大家忙碌了半个月,只才布置大定。接着,施公的进京日期又将次看近。大家不能不预为料理,恐怕施公还要带他们进京,因此各人又预备起来。暂且按下。

  再说施公看看十月将近,批折尚未回来,不知漕督着何人署理。麻雀子鸣冤一案,究竟是何冤情,尚未查访出来,倒也是烦恼异常。这日正在盼望批折,忽然由驿递将批折寄回。施公当即敬谨拆开一看,见了上面奉朱批:漕运总督印务,即交淮扬海兵备道兼行护理。施公看罢,一面札饬淮扬道遵此,一面择了十月二十六日启程,一面随将日期奏报出去。又附片奏明,仍带黄天霸等北上,如有淮扬镇总兵等员缺,均就近拣员署理。这日拜发了奏折,仍交驿差驰递进京,算是进京的事已将料理清楚了,只等届期启程。惟有那麻雀子鸣冤一事,至今毫无头绪,施公实在纳闷。又过了有半个月,又是十月十五日,循例往天王庙拈香。施公先两日就挂出脾来,饬知所属文武各官,一体遵照。到了十五这日,施公便乘轿亲往天王庙,拈香已毕,打道回衙。才上了轿,那五只麻雀又飞进轿来,仍在扶手板上落下,望施公喳喳的乱叫。施公心知有异,因道:“雀儿,雀儿!尔果有灵,或应今日破案,尔便带同部堂前去,本部堂即可代尔等申冤了。”施公说了此话,那五只麻雀子果然飞出轿门。施公见麻雀飞去,命随从人等跟着麻雀儿走去。究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6回 报恩德麻雀再鸣冤 察形迹和尚真倒运

  话说施公在轿内命随从人等,抬着轿子,跟那麻雀前行。

  忽听施公在轿内喊道:“尔等将路上那五个和尚拿来,不准放走一个,全带回衙门听审。”差役闻言,一声答应,即将头一掉,果见路旁有五个和尚,若有躲避之意,那种颜色甚为局促。

  差役一见,一齐动手,立刻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拿了。施公见捉住了五个和尚,就命打道回衙。你道施公为何捉这五个和尚?

  只因他坐在轿内看得清楚:那五只麻雀儿在前时飞时止,忽然飞到此处,便歇在和尚站的那里,喳喳的叫了几声。施公便闪眼一看,忽见那五个和尚,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缁衣,就如麻雀儿身上羽毛一般。因此施公顿然省悟。又见那五个和尚,面貌颇非善类,所以才命人捉拿。

  一会儿到了衙门,当即吩咐差役,将和尚好生看管,听候午堂严讯。施公下轿,进入书房,更衣已毕,便将计全等人传来,告知他五个和尚的光景。因道:“诸位贤弟,你们大家看,这五个和尚内中有什么缘故?”计全道:“参将等不敢妄议。”

  施公道:“现在外面,你们何不前去看看,以便大家商议定了,好升堂审问。”计全答应,随即出外来到班房内,将那五个和尚详视一番,复进入书房。施公问道:“诸位贤弟,看见过了,究竟那和尚有无形迹可疑之处?”计全道:“在参将看来,恐怕不尽是和尚。”施公道:“何以见得?”计全道:“如此说,内有一个和尚甚觉可疑,有类女流的气概。”施公道:“本部堂在先初见时,尚未曾详视出来,及至带回衙门,沿途见他们步履,内有一个甚非男子的步法。今贤弟所云,实在所见略同。但不知这和尚中,何以又杂人尼姑一人,甚是不解。难道是僧尼通奸不成!”计全道:“大人的明鉴,参将还有一事可疑,何以那五个人,皆穿着一色簇新的缁衣?显便新近改妆,使人不能识破。少时大人升堂审问,参将却有个愚见。”说至此,便走进一步,低声说道,“可如此如此,即可分别出来,立判真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听罢,拈须微笑道:“所见甚是。本部堂随机应变便了。”

  不一会,施公便命升堂。外面也传出伺候,书差衙役均已齐集。此时街坊上的人皆已知道,都说:“这五个和尚既未闯祸,又未犯法,何以施大人将他们捉去审问?我们倒要前去看看,单看施大人何以审法,审出什么案情来,我们也可以见识见识。”因此随声附和,纷纷而来。偌大的一庭大堂,竟被那六街三市的闲人挤得全无隙地。当由差役弹压,手里拿着刑杖,向两边乱扎,好容易分在两旁,站立下来,中间让出一条甬道。

  正在纷纷扰扰,众口喧哗,忽听阁子后头响一声,从差役起以至闲杂人等,无不肃然起敬,鹄立两旁,屏气敛容,听候施公升堂。又见暖阁门开,施公从内里一踮一跛走了出来。当下差役即齐呼威,喊堂已毕。施公已升了公座,当将朱笔标了提刑牌下,着人去提和尚。

  差役答应,不一刻立将那五个和尚一齐提到,当堂跪下,五个人齐磕了头。施公便指着那中间灰面的,问道:“你唤什么名字?”那和尚道:“僧人唤作悟空。”施公又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悟空道:“僧人是桃源县人,俗家姓郎。”施公问道:“出家几年了?”悟空道:“僧人出家两年。”施公道:“你为何事出家?”悟空道:“只因看破世情,向空门中寻些乐趣。”施公道:“你在哪里剃度?”悟空道:“在京口金山寺剃度。”施公道:“你受过戒么?”悟空道:“还不曾受戒,此时正从金山告假,前往五台山受戒,走此经过,便到俗家省视父母,然后再行北上,去受三衣钵,具顶礼皈依。”

  施公听他说话,甚是不俗。因又问道:“尔曾读过书么?”悟空道:“僧人也曾读书,但涉猎不精,粗识之乎而已。”施公问罢,又向上首那淡黄色面皮一个问道:“尔唤什么名字,哪里人氏,俗家姓谁?”那一个道:“僧人名唤悟性,也是桃源县人氏,俗家姓黄。”施公道:“你又为何事出家?”悟性道:“也因为看破世情,因此一齐在金山与悟空削发。”施公又问下首那粉红面皮的一个道:“你叫什么名字,俗家姓谁,哪里人氏?”那和尚道:“姓李。”施公听说姓李,即便留神,因为李盛氏一案。又听他说道:“名唤悟色,也是桃源县人氏。悟性与我家邻居,隔有五六家。我也因看破世情,与他一齐往金山寺削发。”施公听他所说的话不甚圆转,因望下追问道:“尔俗家尚有何人?”悟色道:“俗家并无多人,尚有一个母亲。”施公道:“你为什么不在家中侍奉老母,却去削发为尼的?”施公有意错说一句“为尼”,即从此看他的颜色。哪知那悟色一听此言,登时脸色变了颜色。而施公看得清楚,便将惊堂木一拍,道:“尔往下讲来,为什么削发为尼?”只见悟色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勉强答道:“大人怎么说我是削发为尼,这话可不奇怪?”施公一面听他说,一面又去看悟性、悟空,及那两个颜色。但见悟性、悟空神色不定,又想悟色说话的光景,早看出有五六分奸情来。因又向悟色说道:“尔说不是女尼,本部堂细看你相貌,微察你声音,无一非女人形体。本部堂在先就看出来了,因此才叫人将尔等拿来,尔尚敢狡辩!”

  这一番话,只问得悟色面如土色,不敢声张。施公道:“尔为什么不开口,难道本部堂说的话不是么?”悟色正要勉强辩驳,只见悟性在下面禀道:“大人可不要错疑惑了,僧人与悟色既系邻居,又系同志,实系不是女流,尚求明鉴。”施公道:“若非同志,焉得僧尼同行?本部堂明镜高悬,尔可代他狡辩。本部堂少停一刻,给尔个凭据,究竟是僧是尼,那时尔才无得抵赖。”

  说着又去问那两个和尚,道:“你这两个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俗家姓谁?与他三个人想也是一齐削发的了。”这一个道:“僧人名唤觉慧。”那个道:“僧人名唤了凡,均是寿州人氏。出家五年,尚未受戒。今年闻说北五台放戒,僧人前去受戒,走此经过,遇这三位师兄,约同一齐前去。僧人万不敢为非,务求大人超豁。”施公听罢,见这两个和尚,却非悟性、悟空那种酒肉气象见于形色,因道:“你们两个,不是与他三个一齐削发的?”觉慧、了凡齐说道:“僧人实在不是与他三人一齐削发。而况从前并不相识,还是前月在此地客栈内遇见,说起来才与他们三个人相熟的。”施公道:“你既要往北五台受戒,为何不去呢?”觉慧道:“僧人本即要前往,因悟性、悟空说之至再,要结伴同行,又道:‘放戒日期尚早,我等还有件事尚未清楚。稍等半月,将事办毕,即与你同去了。’当时僧人就说道:‘我等盘川不敷,未经受戒,沿途又不能挂单,等到你们何时呢?’悟性、悟空又道:‘你二人不必着急,盘川不足,自是我等资助,何足为虑。’因此就耽搁下来。”

  施公道:“你既与他们不是一起,所穿衣服,又何与他们三人一色簇新呢?”觉慧道:“这两件新缁衣,也是悟空做给的。”施公听罢,也不往下再问,即传官媒立刻到堂谕话。

  毕竟传官媒为的何因,且看下回分解。

第407回 命官媒仔细验尼僧 审逃妇推敲判曲直

  话说施公命传官媒,当下差役答应,立刻将官媒传到,给施公磕了一个头,站在一旁。施公便指悟色道:“尔将这个和尚带去,将他验明,前来回话。须要据实禀报,不准含糊隐瞒,若有半句虚言,本部堂定严究不贷。”那官媒听说,暗道:“今日大人传俺到堂,这做官媒虽属贱业,到底是妇人,何以令我去验看和尚!这事如何做得呢?”只见她甚是为难的站在那里。

  施公见此情形,也知道她的本意,因又道:“你为什么违背本部堂的堂谕,还站在这里不去么?”那官媒听说,又向施公跪下,回道:“大人的吩咐,官媒究是个妇人,何以能去验和尚,还求大人的明鉴。”施公听说,便微笑道:“你疑惑他真个是和尚么?他却外面是和尚,其实是个尼姑,本部堂业经看明无误,只因还欲强辩,所以将尔传来,确实查验,方使他毫无遁饰。本部堂岂有不知你系女流,何能与和尚查验。因本部堂业已查明,欲使尔作个见证,尔可从速前去。”

  官媒听了这些言语,不敢不遵。只有站起来,走到悟色面前,即拖下去。悟色一见官媒婆来拖,真个吓得魂散九霄,魄飞天外,跪在那里哀求,说道:“僧人实系和尚,并非女流,还求大人明鉴。”施公听罢,忽然大怒道:“尔等可先代他将衣服剥下,验明之后,如果实非女尼,本部堂当从宽释放;若果系女尼,定即严刑处死。”那些差役一声答应,即走过来,将悟色翻倒在地;官媒婆首先动手,先将他外面缁衣剥去,即来剥他的第二层,一连剥了两件,官媒即用手在悟色胸前一按,掉转头来向施公回道:“大人的明鉴,底衣毋庸剥了,验得他胸前两乳高耸,确系女流。”施公闻言,即命将她翻转过来问话。差役答应,又将悟色推至公案下面跪倒。此时悟色直吓得口噤难言,向上只是磕头求恩。施公道:“本部堂将尔验得明白,尔尚有何抵赖么?”悟色道:“尼僧再也不敢抵赖了。”

  施公道:“尔为什么与和尚同居一处?”悟色道:“这才是悟性害得我好苦,求大人问悟性便知道了。”施公道:“但凭尔据实说来,若真为他所骗,本部堂代尔申冤。”悟色正要说出,见悟性在旁使了个眼色,悟色欲言不语了。

  施公看得清楚,即向悟性大喝道:“好大胆的刁僧,在本部堂公堂上,还敢如此刁狡,速看大刑。将这习僧拖下去,先行打五十大板,然后再问。”差役一声答应,立刻将悟性拖到阶下,按倒在地,褪下裤子,一五一十,连打五十大板。只打得悟性叫苦连天,皮开肉绽。施公命将他拖翻过来,又问道:“你为什么与尼姑杂居一处?其中定有隐情,尔快从实招来!

  若有一句不实,再看夹棍相待。”悟性在下面还是辩道:“僧人并不知所犯何法来,遭大人提案,真是冤枉!而况僧人实不知道她是个女尼。她说为僧人所害,僧人还说为她所累呢。要求大人明鉴,格外施恩。”

  施公见他还是不招,因又问悟色道:“尔为什么为他所害?尔可从实招来,若有虚言,也叫尔皮肉受苦。”当下悟色见悟性被打如此,若不说出来,定要挨打,只得说道:“小妇人本非女尼,他也本非和尚。小妇人姓李,母家姓高;他姓柏,名唤长善,与妇人是邻居。只因他将小妇人骗出来,当时小妇人深恐为人看破,他便叫小妇人前去削发,他自己也将头发削去,一路改扮和尚,由桃源逃至淮城的。”施公道:“原来尔被他奸拐出来的。”李高氏道:“何尝不是。”施公道:“尔为何受他的哄骗呢?”李高氏道:“只因小妇人家贫,丈夫实不能养活,因此他逐日甘言蜜语,将小妇人诱上手,然后逃出来。也是小妇人一时不明,致罹法网。”施公道:“家有何人?”

  李高氏道:“丈夫名世良。”施公道:“你婆婆母家姓什么?”

  李高氏道:“姓盛。”施公道:“你丈夫名唤世良,你婆婆母家姓盛,你丈夫果知道你被他奸拐么?你家中曾有人出来找寻你么?”李高氏道:“小妇人自从被长善奸拐出来,怎么得知道家中有人出来寻找,料想我婆婆都要着人出来寻找小妇人的。”

  施公道:“这句话倒被你猜着了。尔可知尔婆婆到本部堂这里来告,说是他儿子世良,被你因奸将他谋害死了。头一日他儿身死,第二日尔就逃出。可是据尔所说,尔丈夫定是为尔谋害无疑了。快讲!为什么将他谋害?从实招来。”李高氏一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因哭诉道:“小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呀!是他自己病死的。大人如不信,可传小妇人的婆婆来问,便知明白了。”施公道:“尔说不曾谋害亲夫,尔丈夫第一日死,你为什么第二日就跟人逃走呢?”李高氏道:“只因家中贫寒,丈夫一死,小妇人更难度日,因此柏长善就将小妇人带出。”

  施公道:“胡说!天下岂有此情理,亲夫才死,尔便跟人逃走。其中显系谋害,恐怕随后被人觉察,因即先期逃脱,何可瞒得本部堂来。”说着即命人将夹棍抬上,差役答应。施公又道:“将他夹起来再问。”差役一声吆喝,登时就将李高氏夹起来,将两头绳子执在手中,听候吩咐收紧。施公在上又问道:“尔招是不招,若再不招,尔就要吃大苦了!”李高氏道:“青天大人呀!妇人实在不曾谋害亲夫呀!”施公听说,喝道:“尔不吃苦头,断不肯招。”令将夹棍收起。下面差役听说,即刻将两头绳子一收,只见李高氏大声喊道:“痛煞小妇人了,小妇人没命了。求大人宽恩放下来,小妇人情愿从实招来。”

  施公便命松下来,李高氏这才招道:“丈夫李世良本来多病,自从去年又添了病症,只因家贫无力医治,柏长善就常来资助些银钱,给丈夫医病。日过一日,渐渐与小妇人眉来眼去,后来竟为他诱奸,其时丈夫并不知道。小妇人也常与柏长善说:‘若我丈夫病好了,知道我与你如此,我没有命了,我丈夫定要处死我的。’柏长善听了小妇人这话,他就叫小妇人不要怕。

  他说:‘你家丈夫定然不久于人世,眼见要死了。’到了两个月前,小妇人的丈夫,更加病重起来了。柏长善这日到了小妇人家内,他见我丈夫病势垂危,他还为叹息,临走时他又向我婆婆说道:‘我看你家儿子这个病,是好不得了。若要好,须服一灵丹,或者碰他的造化。’我婆婆说:‘哪里来的灵丹呀!’他又说:‘那灵丹么?不过这样说罢了。’我婆婆就谆嘱他:‘如有处讨,讨一服来给他吃。’长善说道:‘既这么说,我就去讨来。’到了将晚那时节,他果然拿了一包末药来,交给我婆婆,说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服,给你儿子吃下去,碰碰他的造化罢。’柏长善当时就走去了,我婆婆也将末药交与丈夫服下了。到了半夜,丈夫果然真死了。小妇人就将婆婆喊起来,告诉他,丈夫已死了,这是怎样好!我婆婆也不疑惑是那末药吃死的。到了天明,柏长善又来到小妇人家内问病。才进门来,我婆婆就告诉他,人已死了,这是如何好,衾衣棺木一概没有。他就向我婆婆说道:‘既然如此,我给你办一套来,随后你再陆续还我钱罢。’我婆婆听说这句话,真个是千恩万谢。他办了棺木衣衾,当日就将我丈夫收殓起。后来他就告诉我道:‘你丈夫本来是要死的,与其留在世上受罪,不如叫他早些死了还好,是我那末药将他毒死的。’”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8回 治罪人遵依国法 率臣职入觐天颜

  话说李高氏说出她丈夫李世良是柏长善用末药毒死,收殓以后,才将实话告知李高氏。施公听到此处,便向李高氏问道:“柏长善既告诉你丈夫是为他末药毒死,你那时听了这话,是怎样对他说的呢?”李高氏道:“小妇人听了这话,便与柏长善道:‘你如此狠心,害的我好苦。我丈夫虽不会好,还让他好好善终;你今日将他毒死,叫我所靠何人呢!’他就说:‘我早预备了,现在没有别的主意,你明日就跟我走将起来,定不少你的吃着,总比你丈夫在日好些。’小妇人当时只是不行。他见小妇人不行,他又说道:‘我费了多少心,不过为的是你。你丈夫虽然死了,我又买衣衾棺木,将他收殓起来,也算对得起他。我好意花了这些钱,又将你带走,还给一生吃着不尽。此时你不跟我走,不但叫你所有的衣衾棺木的钱立刻还我,还要带你去县里报官,说丈夫是你害死的,我们是邻居不能不报,那时你可就没命了。若即时跟我远走他方,我定看待你比你丈夫好上几百倍。’彼时小妇人听了这话,若不答应跟他走,怕真报了官,小妇人还是没命,因此就跟他逃走出来。到了外面,他又说:‘我同你男女同行,路上诸多不便,不若一起削去头发,才好掩人耳目,人家才看不出来,而且断不疑惑。’小妇人心想:既已逃走出来,也不能再回家去,万一被人识破,反而不美。不若就依他的话,把头发削去呢。这就是小妇人的实供。丈夫实在不是小妇人谋害的,求青天大人明鉴!”

  施公道:“据尔所说,只是尔与柏长善两人逃出来,怎么又与那三个人在一起呢?”李高氏道:“那个觉慧、了凡,实是在客店里遇见的。这个悟空也是桃源县人,小妇人却不认得。这日走在路上遇见他,他却认得柏长善。他一见了柏长善,又见小妇人,他就问柏长善,道:‘这是何人?’柏长善当时便骗他道:‘是我表妹。’他又说道:‘既是你的表妹,你为何与他私自出来?’柏长善听见这句话,疑惑他是知道拐奸的情节,便邀他到了客店,苦苦哀求,叫他不要声张了。他见柏长善情虚,也就种种的敲诈起来。柏长善见他如此,怕他声张,因此衣服饮食均是柏长善包管。”施公道:“据尔所说,怎么他也去削发呢?”李高氏道:“他本来是和尚,就是柏长善叫小妇人削发,还是看见他,才想起这个主意来的。”施公听了,便叫李高氏跪在一旁,去问柏长善及悟空。他两人见李高氏一一招出,知道不能抵赖,也就说了口供。施公便命分别收禁,候传到李盛氏再行发落。差役答应,即带下分别收禁起来。施公也就退堂。那些看审的人,无不佩服。

  闲话休提。过了两日,差役又将李盛氏传到。施公又将那柏长善等一干人犯,提到堂上,又复了一审。施公又命柏长善照着原供,细细招出。李盛氏在旁听得清楚,才知自己儿子是被柏长善害死,当即求施公申冤。施公即判:将柏长善秋后处决。李高氏虽非谋害亲夫,亦非自己起意,事先不知情,但不应听凭柏长善诱奸;事后既已知情,亲夫为人所害,因何不投官求雪,反因柏长善骗吓,遂致潜逃,已是罪有应得,判将李高氏绞死。悟空遇事生风,任意敲诈,着重责二百板,押解回籍,勒令还俗。觉慧、了凡,讯无别项事情,姑从宽释放,着即赶紧出境,不准逗留。李盛氏准着其于族中择嗣应继。施公判毕,当即发落清楚,这才退堂。你道那五只麻雀儿,又何以知道前来鸣冤呢?只因李世良当日见一古照壁上,有个麻雀窠窝,那时被那狸猫在上争食,误将麻雀儿窠跌下来。李世良便上前一看,见窠内有五只雏雀,他存心不忍,即将这五只雏雀,带回家中喂养。等到羽毛丰满,即将这五只麻雀儿放去,所以五只麻雀儿感他这一点好生之心,今日前来与他申冤雪恨。亦老人结草、黄雀衔环之意。所以,世间人万不可因细物无有知识,遂致戕其性命,以为此不过是些飞禽昆虫之类,即戕害亦不足奇。殊不知古来有多少善人,一念好生,遂致大富大贵、福寿绵长的不知凡几。类如那董昭,在河岸旁边见了一丛蚂蚁被水冲散,氽在水面,他即用一根芦,慢慢的将些蚂蚁救起。

  到了夜间,梦见一位黑衣使者,前来谢他,口中说道:“我乃蚁王也!蒙君能拯救我家的族类性命,赖以更生,感君之恩,特来敬谢!我已上恳天曹,保君今科大魁天下。”谢毕,那蚁王辞去。后来董昭果然状元及第。又毛宝于幼时,见渔人网一大龟,浑身绿毛。他一见便觉奇异,就掏出钱来向渔人买去。

  那渔人见他钱少,又见他是个小孩子,因与他说道:“我绿毛龟,若担到市上去卖,人家要用绿毛龟板的,定然出多钱买;不然我卖药铺里去,也要值好些钱了。你这几个铜钱,就买这绿毛龟,哪里肯卖。”毛宝当下就问那渔人,道:“你说这龟可以卖多少钱,人家买去有何用处?”那渔人道:“将这龟打碎,配在药中,可以治病。”毛宝听了这句话,又问那渔人,道:“这龟既为人打碎,那不是死了吗?”那渔人道:“自然死了。”毛宝听说,心下好生不忍,因即将那渔人领回家中,向他父母索出多金,将这绿毛龟买了。等渔人走后,他又重到那河边上,将龟放去。后来毛宝被难,到了前临大河、后又有追兵的时节,他自问是死定了。正在无可设法之时,忽见河内浮起一个绿毛龟来。那龟头只是望他乱点,若有救他之意。毛宝会悟,想起幼时曾放一龟的,或者就是这个龟前来救我。因此就跳上龟背,只见那龟头昂在水面,将毛宝渡过江去,后来毛宝官居极品。

  闲话休提,再说施公将各事办毕,便料理行装。到了这日起行,便带了黄天霸等,乘坐绿呢八人大轿,出得衙门。只见六街三市扶老携幼,望切攀辕者,塞满于途。施公一一致谢。

  走了好一会方才出城,下轿登舟而去。那在城文武各官,亦恭送如仪。施公又谆嘱一番,然后开船而去。施公此一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09回 夫妻母子惜别依依 兄妹姑嫂叙谈款款

  话说施公自钦命南江漕运总督,三年满任,循例禀请陛见,迨奉旨:着即日来京。施公便遵旨入觐,并带领黄天霸、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一同进京,为的沿途恐有事办,一来用资防护,二来借此访拿恶霸土豪。这日雇了船只,率众同行,前集书中已说明一切,不必再表。

  此时随从诸人,却都情愿,惟有关小西放心不下,看官你道为何?只因郝素玉已有身孕,行将足月临盆。王道不外人情,所以关小西实在不放心他妻子一人在家,却又王事勤劳,不便辞却。只得重托黄天霸,转托张桂兰并贺人杰的母亲,随时照应。张桂兰与郝素玉本来情同妹妹,岂有不答应之理。关小西这才放下一半心来,跟随施大人入觐。临行时,又亲至总镇衙门,与张桂兰面托一番。这才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光景。那贺人杰此时也跟随施公前去,在贺人杰的意思,只想立一两件功劳,再升个一官半职,不但自己有荣耀,且可慰死父于地下、生母于堂前。哪里知道,他母亲却实在有些不放心他前去。这日未动身的前一日,向着人杰说道:“儿呀!你明日就跟大人与诸位伯父、叔父进京,在你的本意,固是一心向上,耀祖荣宗。可知道为娘的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但愿你沿途谨慎,不可逞一己之勇,目下无人。诸事总要听你黄天霸叔父的教训,不可违背好言。只要随大人安稳回来,为娘的也可放下一段肠子了。”说罢,不禁流泪不止。贺人杰看见如此光景,不免也流下几点英雄眼泪,因即说道:“母亲!何必如此伤感,孩儿此去,沿途有诸位伯父、叔父一起同行,还有什么可虑的事情。

  即使大人有一两件事派孩儿去办,孩儿自当遵依大人的吩咐,并随时请教诸位伯父、叔父的指示,总期有益无害,免得您老人家挂怀。母亲,您老人家放心罢。”他母亲听了人杰这番话,实在又悲又喜。喜的是儿子不过才十八岁,便知立功替父增光;悲的是这样一个年轻孩子,在别人家,方且连大门尚不许他出去,只因他没有老子,便几千里的跟着施公出远门进京。因此一想,故又不禁悲喜交集。好容易忍着泪,又向人杰说道:“我儿,你能如此谨遵母命,为娘的也可放心了。”人杰退出,他母亲又去黄天霸住宅内,面托天霸道:“叔叔,你明日跟随大人进京去了,此一去定然官封极品。家中,叔叔倒不必挂心,妹妹与侄儿自有愚嫂照应。但是愚嫂要重托叔叔,人杰儿年轻,叔叔看他父亲的分上,随时随事教训于他。不但愚嫂铭感不忘,就是他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叔叔的。”黄天霸道:“嫂嫂说哪里话来,想我天霸与大哥情同骨肉,只恨他去世太早,不能共享荣华。今人杰侄儿能与大哥增光,也是嫂嫂的福气。咱天霸说的话,不必嫂嫂吩咐,此去回来,即使沿途无甚功劳,想大人也要保举侄儿加一官半职的。再那回来之后,咱便要与人杰完娶婚姻。殷家女儿年岁也不小了,早一点娶回来,也好早些抱孙子,好慰晚景。嫂嫂你但放心了,总之人杰的事,总是咱天霸一人承当,不须嫂嫂担忧,也可对得起咱大哥在日那种交情呢。”说罢,贺人杰的母亲自然心里感激不尽。又将人

  杰唤来,当着天霸的面教训一番。张桂兰在旁也就说道:“嫂嫂,你尽管放心罢。侄儿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不懂事,他已十八岁了,兼他聪明加人一等,嫂嫂你还有什么可虑的呢。”

  人杰的母亲也道:“这总是叔叔、大妹妹抬举他的罢。”又谈了几句闲话,这才大家各去安睡。一宿无话。

  次日早间,黄天霸带领贺人杰,便随施公动身。那边关小西也叮嘱了素玉许多话,无非叫他临产时加意保重。郝素玉也不免一番惜别之情。施公动身以后,酌定水陆并进,按站而行,代访土豪恶霸,并一切疑难案件。暂且不表。

  再说郝素玉自关小西动身之后,不到十日,便觉身孕沉重,大有临盆之意,她便先为预备。俗话说得好:六甲行人,说到就到。郝素玉早将临盆一切应用物件,及饮食之类,预备停当。

  又将贺人杰的母亲接来,以备临盆时需人照应。却好她的嫂子是早知她有身孕的,且晓得她将及临盆,也从菊花庄家内赶来,并由郝其鸾亲身送到,兼来看看他妹子。是日兄妹姑嫂见了面,好不亲热。你道郝素玉自从嫁与关小西之后,与她的哥嫂已有三四年不见,今日见面,岂有不亲热之理,此亦人情之常,不足见怪之事。当下郝素玉就备了酒席,代她哥嫂接风。此时郝其鸾还不知道关小西跟随施公进京陛见,还是郝素玉说出,方才知道。当下其鸾夫妇,又与贺人杰的母亲见过礼。郝素玉又将始末的话,告诉其鸾夫妇知道。郝其鸾方才晓得是贺人杰之母,也就羡叹了一回。一宿无话。

  次日,郝其鸾便独自街坊上闲游了一回。他妻子又去拜望张桂兰,当由张桂兰接入,彼此又谈了许多阔别之情,是日桂兰即请她便饭。次日张桂兰又去回拜,郝素玉也就留桂兰便饭。

  隔了几日,张桂兰又备了盛宴,请素玉的嫂子赴宴。郝素玉的嫂子也都送了些土仪过去。此时,褚标闻了郝其鸾来了,也想

  去拜望一回。又因只有行客拜坐客,没有坐客拜行客之礼。却好郝其鸾闻得褚标尚在天霸衙门内,他便先去拜望。褚标听说他来,好不欢喜,当即请见。彼此见面,真个是言语投机,心心相印。谈了好一会,郝其鸾这才别去。次日褚标便去回拜于他,郝其鸾正把褚标请入里面,家丁献上茶来,彼此尚未谈了两句话,只见有小丫环匆匆的走了出来,向外边喊道:“你们快来两个人!贺太太吩咐,着一个去总镇衙门里,将黄太太即刻接到;着一个赶速去接稳婆。太太现在要临盆了,你们切不可误事。”那外面的家人听了此话,哪敢怠惰,即刻如旋风一般分头前去。这里小丫环也就仍回上房。褚标与郝其鸾听了此言,也就帮同催人再去接。张桂兰先到,接着稳婆也来,大家到了上房。此时也不便与郝素玉说话,只问了两句,腹中觉得如何。郝素玉只是双眉并蹙,勉强答应道:“也说不出怎么样!惟有腹痛难忍,好是往下坠的光景。”毕竟何时方产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10回 郝素玉喜产佳儿 张桂兰巧捉窃贼

  话说郝素玉身孕已经足月,将次临盆。只见她紧蹙双眉,哼声不止,当由稳婆代她试验了一回,知已要产。即便扶她上了盆,又命人打了许多水来。外面白有郝素玉的嫂嫂率领丫环仆妇安排参汤等类。不一刻,只听房内稳婆喊人拿大汤。外面答应,即刻将参汤端进,由稳婆取在手中,递到郝素玉唇边。

  郝素玉轻启樱桃呷了两口。此时只觉腹中愈痛愈紧,虽当此九月天气,总痛得香汗盈腮。房中虽围着多人,却是静僻,毫无声息。大家正在等候,只见郝素玉眉头一蹙,脸一苦,一个噤战,忽听“哇”的一声哭,已产下一个孩儿。稳婆接在手中,先报了一声喜,是一位公子。大家一听,俱各欢喜,却也不便多说话,只催着稳婆将素玉扶上床,好生坐定。稳婆这才来与小孩子用水净洗。此时却早有小丫环飞报出来,给郝其鸾报喜。

  郝其鸾一听此言,自也喜欢无限。褚标在旁,便与贺喜道:“恭喜老侄台,添了外甥了。关贤侄虽不在家,这场饼宴是要老侄台代办的。”郝其鸾道:“自不必老叔烦心,小侄自当代办。”

  当下又问小丫环,产妇是否结实?小丫环回道:“太太结实的很,现在已上床了,舅老爷请放心罢。”郝其鸾自也欢喜。不一刻褚标辞去。郝其鸾便走进上房,在房门问了一声,由他妻子代应了一声。郝其鸾又吩咐他妻子好生照应,又向贺人杰的母亲并张桂兰道了谢,然后出去。房内尚有些未了之事,又由稳婆进去收拾清楚,这才告退出去。张桂兰因自己家中无人也要回去,临行时又谆嘱郝素玉一番,叫他格外保重。郝素玉又道了谢,张桂兰这才回去。郝大奶奶送上轿,并请他闲日来看洗三,吃汤饼宴,张桂兰亦满口允诺。

  郝大奶奶回到上房,自然小心照应。郝素玉自上床之后,果然结实异常。隔了一日,便下床来净洗一回,又抚弄婴儿一番。说也奇怪,那孩子酷肖小西的模样。贺太太在旁便取笑道:“妹妹,当日倒难为你家老爷呢,怎么这小孩子与你家老爷竟是一模无二!不必说睁眼睛的看见,知道是关老爷的儿子,就便瞎子来摸,也不会说错的。真正像极了。”这两句话,把个郝素玉已说得满面通红,好不害臊。光阴迅速,又是三朝。张桂兰一早就来道喜,接着稳婆又来。到了午末未初,便代小孩子洗浴,大家又掷了许多洗儿钱,稳婆更是欢喜。洗儿已毕,正要抱出去给人观看,却好郝其鸾领着褚标已走进来,稳婆即把小孩子抱出来,先给郝其鸾拜了两拜,然后送至切近与其鸾解看。其鸾便命稳婆抱着,代小孩子拜见褚标,口中说道:“尔还不会给老爷子磕头。”稳婆即便抱着小孩子,转身向褚标拜了两拜,又送至切近给褚标观看。褚标一见,便笑道:“不必猜疑了,分明是个小关西,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抚弄一回,又在身旁取出两件器物,是把镀金锁、一副小金镯,当下给孩子戴上,口中说道:“保佑你福寿绵长。”稳婆在旁代为谢过,郝其鸾又谢了一回。却好外面已有家丁进来,请赴汤饼宴。当下郝其驾便邀褚标至外面饮酒,上房里面也摆出酒席。是日贺太太首座,郝大奶奶相陪。素玉独在房中,自己生产后不能出来,恐怕经风。稳婆自有老妈妈陪他去吃饭。一会子,大家饮酒已毕。郝素玉开发了稳婆的钱,稳婆告退下去。于是张桂兰等四人,大家说笑了一回,也就散去。郝其鸾与褚标饮酒已毕,褚标然后告退,仍回天霸署中。郝其鸾又写了一封书,着人送到驿站,沿途探报关小西,使他得知,以免悬挂。郝其鸾夫妇等素玉满月之后,因家事摆脱不开,也就回去。

  趁此交代,这日张桂兰与贺太太回到衙中,也无甚闲话可表,用过晚膳,各自安歇。不期这日夜间,总镇衙门里却捉住一个窃贼。过天星的小贼,姓蒋,排行第二,人就唤他蒋二。他本是宿迁人,因在本地犯窃的案子太多了,各衙门捕捉得紧。

  他因为怕被捉住,便离开宿迁,换个地方,一来让让风头,二来拣个把富户做一趟买卖。这日到了淮安,听说城里有一大家富户,叫作王十万,就在总镇衙间壁。蒋二打听清楚,便思去王十万家行窃。又因近逼镇台衙门,更兼闻黄天霸新近升了总兵,恐怕此去万一王家警觉,惊动了黄天霸那边,那可实在不妙。后来又打听,天霸已随施公进京,这蒋二便大胆前去,准备将王家偷窃一空。当晚,就独自喝了一两壶酒,趁着酒兴,拖到三更时分,从黑暗里溜到王十万家后墙片。本来是挖洞而进,因墙垣的根脚皆是石头与三合土砌就的,甚难钻人,因改从高而进。哪里知道看错了路径,不意走到总镇衙门里来。当下还不知道,跳过墙垣,一路蹿房越屋,直望上房而来。可巧走到这爿房屋上面,就是张桂兰的卧室。

  此时张桂兰早已睡觉,忽从梦中惊醒,觉得房屋上面有脚步声音,再一细听,果然不错,暗道:“这个笨贼,也不打听打听,怎么偷到你祖宗这里来!也罢,我且看你如何偷得去。”

  暗自说罢,一翻身坐了起来,侧耳细听,只听得“啪”的一声,从屋上掷下一件东西来,知是问路石子。张桂兰一听,也就轻轻的下了床,顺手取了一把刀,正要开房门出去,复又听那屋檐口有人下来的声息;他便蹑着脚步,走到窗子口,向外面一看,果见一个人从屋檐上,用着一根绳子放了下来。张桂兰一见,便知此人无大本领,也就不放在心上,心中暗道:“我何不使个关门捉贼计呢,料想这个贼也脱逃不去。”正在暗想,又听房门外有撞门之声。张桂兰还是不声张,反将窗户轻轻用刀撞开半扇,他便一纵身跳出窗外,复将窗户反关起来,便由外面绕到堂前。此时蒋二已将房门撞开挨进去。张桂兰见窃贼已进了房,她也挨身进内,便从房门后将身子掩住,看那贼人行事。只见那小贼,先将火卷一亮,四面一照,便走向皮箱前,从腰中取一把小刀,准备去剥开皮箱,以便倾倒。这个时候,张桂兰却不等他划皮箱子,便一个箭步,轻轻跳在蒋二背后,将刀一举,便刀背子认定蒋二的右臂上,一声断喝,一刀背砍了下去。不知蒋二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1回 总镇署桂兰擒窃贼 济南府施公接状词

  话说窃贼蒋二被张桂兰一刀背砍中右臂,登时栽倒在地,口中哀求说道:“求老爷饶命。”一连喊了两声。张桂兰复又在他左肩头,用刀背又砍一下,直砍得蒋二哼声不止,死去活来,蹲在地上动弹不得。张桂兰见他已是不能动弹,这才取了火种,将灯光亮起来,在蒋二脸上一照,见他约有二十多岁年纪,虽然来做窃贼,倒也生得不甚丑陋。再将他浑身上下一看,他穿一身玄色衣靠,旁边地下落下一把八寸八长的尖刀。张桂兰看罢,将灯放在桌上,便喝问道:“该死的贼囚,尔胆敢凌太太的虎威么?尔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太太是何等样人!你这死囚也不打听清楚了,就来犯窃,咱倒不曾听说窃到总镇衙门里来了。”蒋二此时已被他两刀背砍昏晕过去,渐渐苏醒过来。

  一闻此言,方才明白,是偷错了人家。又听张桂兰太太长、太太短,在那里乱嚷,心中暗道:“怎么女人家有这等本领,想来定是个蛮婆子。”一面想一面将眼睛睁开一看,见是个三十上下的美貌妇人,心中更觉奇异。正要开口求饶,又见张桂兰问道:“你这贼囚,姓甚名谁,哪里人氏?怎么太太问你的话,你还装佯不睬太太么?”蒋二哀求道:“求太太格外施恩,小人实是误犯。小人姓蒋,排行第二,就唤作蒋二,是宿迁人氏。只因小人幼失父母,稍长便喜舞弄枪棒,又好结交朋友,却是无以生计,因此就做了狗偷之事。起初窃了一二回,无人知道,也未犯过案,被地方官捉去,由此胆大起来,以为这件事是终不犯案的。哪里知道愈做愈多,失窃的人家恨极了,就去禀了地方官,请地方官捕捉。地方官因窃案迭出,觉得于他自己官声有碍,又恐被地方上官绅士告发他纵贼贪赃,因此差了捕快,立限捉拿,务要将屡犯贼案的窃贼拿获到案,追究惩办。果真上头追得紧了,他们就叫小人去别处躲避躲避,等过这阵风头,然后再行回去。小人在宿迁窃案可做得不少。平时虽有捕役地甲做了护身符,从来不曾拿获到案。此次因失主有两个是本地方的绅士,坐在县里要人。他们知道再也不能蒙混,只得令小人向外躲避,躲些时再行回去,小人因此到了此磁。才进了城。就听人说衙门隔壁有个王大户,有万贯家财,只可恨他为富不仁,专在小人身上刻薄。小人听了这话,又因他是个为富不仁的,就便偷他些钱财,也不为损德。后来一想,断不可去。他既靠在总镇衙门,难保不与总镇黄天霸大人有些往来。黄大人是下个名闻天下,武艺超群的人,万一小人去偷时,把他家人惊醒,被黄大人前来捉我,不必说一个蒋二,就有一百蒋二,也不在黄大人心上。那时小人因此想不去,不料又闻人说:‘现在黄大人已随施总漕进京去了,动身尚未多日。’小人因此拿定主意,前去偷他,满拟此次得手,必然得注大财物,小人就想趁此洗手不做了,免得留一个贼名。哪里晓得鬼使神差,误入此处,若非太太方才说出‘衙门’二字,小人再也不知道,还当在王十万家被人捉住的。今既被捉,虽太太赐小人以死,小人亦死有余辜;若太太恕小人无知,真是误犯的,赐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当感太太的大德。自今以后,再也不做此偷儿的事了。”说罢,磕头不止。

  张桂兰听了他这些话,暗道:“这人虽然是窃贼,听他所说之话,倒也是句句老实,并无狡赖情事。而况我家物件,又不曾损失一件,我又何必难为他呢!”因问道:“你这贼囚,你说能蒙咱太太宽恕于你,饶你一条死命,尔便从此洗手,不做此等生涯。咱恐你有此言,并无此心。不过现在被咱捉住,希冀免目前之难,只要咱果真放了你的生路,你又故态复萌,虽不在此地做此狗贼,还是到宿迁干你的旧业,咱可不能相信于你。况你除了这件事,还有何事可以做呢?”蒋二听张桂兰说出这些话,似有放他意思,因又哀求道:“小人果真实是要洗手,再也不做此生涯。太太的明鉴,从前小人所以恋恋不舍者,实因所窃各案,向来不曾被人捉住,故也不曾吃过苦恼。今日吃太太这两刀背子,小人想来,从前实乃万幸,如何再去干这等事业。从今以后,小人洗了手,不论什么事,只要我混得一碗饭吃,小人也愿心愿意去干,再也不做此等事了。”张桂兰听说,又道:“你果真再不做此事么?”蒋二道:“如再做这偷儿的事,小人定死于刀箭之下。”张桂兰道:“你果能如此,咱有一件事,你可做得:咱这衙门里,虽不要使唤,就再添上一名兵卒也还可以。你如愿心愿意,咱就给你补上,每月兵饷银三两六钱。你可甘愿做此事么?”蒋二一听此言,赶着叩头说道:“能蒙太太提拔,小人虽死也难报此大德,还有什么不愿干呢。就请太太给小人补上这名兵额罢。”张桂兰答应。

  此时天已将明,内里的仆妇、丫环,是已早知捉住窃贼,皆在房内看张桂兰审问。桂兰当下即命丫环到外面,将褚标请进来,告明一切。褚标也甚愿意,暗暗羡张桂兰居然能恩威并用,收服小人。又与张桂兰说了两句话,便即将蒋二带了出去,一面命人随时补了兵额。蒋二自此以后,就在总镇衙门里当兵,后来居然是个好人,而且成家立室。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施公带着天霸等人进京陛见,一路上水陆并进,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按站俱有地方官前来迎接。施公不肯骚扰,所有供给费用悉行免去,故此一路上颂声载道。又兼施公审案神明,清白无比,那赛龙图的声名,早已传闻远近,因又引出许多事来。这日到了山东济南府,才进城垣,往济南府衙门暂且一宿。一来息肩,二来打探些本地人情风俗。一众人等,方到济南府衙门,忽见轿旁有一美貌女人,手捧状词,跪在一旁呼冤。施公听她之声颇为情急,因命天霸将状词收下。天霸答应,随即在妇人手里将状词取过,呈送施公细看。施公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当即准词,命先退下,候补提被告,再行审断。毕竟这状词内写的是何情节,是何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412回 节妇鸣冤孤儿待恤 贤臣听讼太守无知

  话说施公在济南府收下一张状词,先令原告退下,候补提被告,再行判断。那美妇当即退下候讯。施公也就由济南府迎接入内。济南府参见已毕,分宾主坐下,家丁献上茶。施公先问济南府道:“贵府所属民情,想是循良的。”济南府道:“卑府所属,托大人的福,‘物阜民良’这四个字,尚可称得。”

  施公道:“这府城内绅士,尚跋扈否?”知府道:“绅士与卑府倒也是和衷共济,凡遇地方上大小事件,无不秉公酌办。”

  施公又道:“据贵府所言,绅土悉皆品行端方,这也难得。可有一二劣绅,借恃欺孤虐寡、贿赂公行的事么?”济南府忽听了这句话,登时就有些不安。你道为何?只因这知府姓汤名法,是个捐纳出身。今见施公问了这句话,他故此立时不安起来。

  当下回道:“卑府自到任以后,弊绝风清,断不敢行贿。即遇有所属解府的讼词案件,卑府亦细心研究,总使民不含冤,上酬朝廷知遇之恩,下慰小民清白之望。贿赂之事,一概尽绝不行。”施公道:“这是贵府难得了!但本部堂方才在贵府署前,收到一张状词。据那状词看来,贵府就是不公的意思。但不知贵府曾判断过这种公案么?”汤法道:“卑府不知是何案件,求大人明白示知。”施公见说,当在靴桶内将美妇控告的那张状词取出来,与汤法观看。汤法接过,随即打来看。只见上面写道:具禀孀妇王梁氏为族侄背义诬蔑贞节,斩宗灭伦,谋家夺产,迫切申冤事:窃氏夫王有仁向为绸业,家资数万,年数八十,嗣续尚虚。氏父梁鸿才,数受氏夫恩德,无可报答,因于五年前,将氏身许与氏夫为妻。春宵一度,氏遂有身孕。不料氏过门以后,未及三日,氏夫便尔身亡,应派族侄王法,过门立嗣。彼时族侄见氏年轻,又听信合族之言,恐氏不安于室,令氏再醮。氏因女子从一而终,誓此死守,不甘再嫁。彼时氏亦不知有身孕,比至三月后,方才知觉,当以含羞,不便告人。迨至足月后,产有遗腹一子。在氏方且窃喜,以为氏夫虽死,尚留一点亲骨肉以为嗣续;讵料氏族侄见氏生有一子,不谓氏夫有此遗腹,反诬氏以苟且之行。当即邀集王姓合族人等,聚议纷纷,皆谓氏夫年逾八十,枯杨何得生根?合族诸人,又以族长王守道为主。王守道亦诬氏定有私情,硬将氏母子等即日逐出。氏母以王家势力甚大,不敢与辩。又复因氏夫家合族之言,据以为信。当时将氏母子由氏父母带回母家。氏父复以氏做此不端之事,以为羞辱,遂欲置氏母子于死地;幸氏母舅张弼臣闻风到来,百般劝令氏父母,不能以无端讹语,屈贞节为淫污。因此氏母子由舅领回权为收养。氏遭此诬蔑,心实不甘,遂呈控本县,以求申雪。讵料氏夫族长王守道唆氏夫族侄王法,贿通官吏,得以批驳不准。

  氏又控诉本府,以为可以申雪,亦复显遭驳斥。皆因氏夫族长王守道暨族宗王法贿通所致。氏因含冤未雪者,已及五年。氏含此覆盆,若不切实申雪,非但氏遭此诬蔑,心实不甘,即氏夫嗣续,亦将灭绝。氏不忍既受诬蔑,复又灭绝氏夫宗支,为此追求:青天大人申签提氏夫族长王守道暨族侄王法,暨合族人等集以申冤屈,而存宗嗣,实为德便,朱衣万代。上禀。

  汤知府将这状词,前后看了一遍,不觉吃惊不小,暗道:“这王梁氏竟有如此胆略,敢在施公前告状起来。这件案既经了施公判断,一定有个水落石出。等到判明,果真王梁氏实系冤屈,本府恐有些判断不明的处分;莫若此时趁他未审之先,自己站立脚步。”想了一回,因说道:“王梁氏具控一案,当原告来控时,卑府就思彻底根究。后因该氏族长王守道,并该侄王法等合词具禀,情愿自行具结。卑府的愚意,以为地方上总以息讼为是。因此,也就批了个‘着该族人等,持平议结’。去后,已经两年,并未具见该氏复票呈控。今见大人驾临此地,或者该氏将出以刁狡之情形,冀蒙大人神明之断,亦未可料。在卑府的愚见,大人既准了该氏状词,何不就先提该氏一问,但须加以恫吓,料该氏定能吐实承招。是否虚实,亦得以明了。不知大人尊意如何?”施公听了此言,暗道:“好个刁猾的官吏!可恶,可恨。本部堂想来,何不将计就计,先将王梁氏提来一问。得其大概后,再提被告人等,有何不可。且可使这狡吏领略领略本部堂的风味,叫他先为寒心。”想罢,因与汤法道:“贵府所言极是!就请贵府转饬差役,提该氏立刻到案。

  本部堂先讯一堂,是否问个大概。”汤法答应,即刻传令差役,立提王梁氏到案听审。差役答应下去,不一刻将王梁氏提到,回明施公。

  施公当即升堂,并令知府汤法坐在一旁观看。差役将王梁氏提到堂上,王梁氏就在公案前跪下,先向施公叩了头后,口称:“钦差青天大人,申冤!”施公在上,复将王梁氏看了一遍,见她生得端庄贞静,绝非苟且淫污一流,因往下问道:“王梁氏,据你所控各节,尔父向来做何生意?尔是几岁由尔父许与王有仁为妻?尔夫在日,实在年纪究竟若干?尔父因为何事,感尔夫大德,将尔许嫁与他?尔可从实诉来,本部堂自然代尔申冤。若有半字不实,可莫怪本部堂问尔诬告之罪。”王梁氏见问,又磕了头,口称:“青天大人容禀。孀妇的父亲,曾领氏夫一千两银子资本,出外贩卖绸缎,不料半途遭风,资本消灭,因此回来不敢见氏夫之面。哪知祸不单行,是年,孀妇的祖母又因病弃世。孀妇的父亲,此时就出外设法向人借贷,给祖母置备棺木;不期中途遇见氏夫。当经氏夫问明原委,孀妇的父亲颇抱不安。后经氏夫百般劝解,说道:‘出外经商,赚钱折本亦复常事,何必如此。现在尔母既然见背,棺木衣裳想也无从设法,不若仍在我处,取一百两银子回去,置办停妥,赶紧成殓。等尔将转运之后,再还我不迟。’孀妇的父亲不得已,只得又借他一百两纹银,回来殡殓祖母。因此父亲就感氏夫之恩不尽了。”王梁氏说至此处,知府汤法便插口说道:“大人何必如此审问?只须问她到底有无苟且之事便了。”施公听了此言,登时将脸沉下。不知施公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13回 梁节妇申诉冤诬 施贤臣设策试验

  话说施公正问王梁氏的情由,忽见知府汤法从中说道:“大人只须问她有无私情之事。”施公听说,也不等他说完,便将脸往下一沉,正色说道:“贵府!你也为民父母,怎么问案不从根源上问起,何以能得实在情由?今贵府受了王姓之贿,不令本部堂问出情由。贵府安坐,勿复一言。施某当得悉心根究。”

  因又问道:“王梁氏,你父亲又受了你夫百两银子,置备棺木,与你祖母殡殓,后来还受他什么恩德呢?”王梁氏道:“后来孀妇的丈夫,因孀妇的父亲终日在家毫无生计,又命他与孀妇的堂侄王法,合理绸缎之事。孀妇的父亲,因此更加感德了。后来见孀妇的丈夫已经八十余岁,尚然无子,常叹道:‘此人平生积善,存心忠厚,怎么没有子嗣?’又见他虽年老,却是强壮过人。因此情愿将孀妇嫁与他为妻。彼时亡夫尚且不肯允,后经我父苦苦相劝,亡夫方才允纳。不料过门之后,一宵而有身孕,未及三日,亡夫便即身亡,彼时孀妇才十六岁。此是孀妇因父亲感受大恩,将孀妇许配为妻的实在情形。至以后各种情节,悉在大人状词上面,求大人公断便了。”施公又问道:“这王法是尔丈夫的侄儿,还是远房抑是近房呢?”王梁氏道:“孀妇过门三日,尚未得知。后来才知道,王法是亡夫的四服族侄。因近房无人,不能应继,所以派王法承继过来。其实亡夫所遗家产,将来也不免公分。”施公道:“王法既不容尔守节,尔既生产,产后他倒没有暗害你么?”王梁氏道:“大人的明鉴,怎么不存心谋害?只以孀妇防守甚严,他等无从下手,因此才将孀妇的父亲唤来,诬孀不节,退回母家。孀妇的父母又迫于势,只得领回。又亡夫八十多岁,似不能一宿即有身孕,也就疑惑孀妇有私,故亦要置孀妇于死地。幸亏孀妇母舅张弼臣到来,将孀妇母子领过去,才得以不死,以全王门之后。孀妇彼时心实不甘,屡在县老爷及府大老爷前控诉,均被王守道、王法串通贿赂,俱经驳斥不准。今蒙大人驾临,是以孀妇冒死渎诉,还求大人从公提讯,以昭冤屈。”施公道:“你遗腹子今年几岁了?”王梁氏道:“今年六岁了。”施公道:“尔子曾带来么?”王梁氏道:“不曾带来,尚在母舅家内。”施公道:“下次集讯,尔可将尔子一并带来,给本部看视。”王梁氏答应道:“遵大人吩咐。”施公又道:“尔且退下,候传齐被告,再行讯办。”王梁氏道:“遵谕。”退下。

  施公退堂,与知府回至书房,又道:“再烦贵府即刻传渝,本部堂明日早堂集讯。所有原被告,均限辰刻带到听候,不得有误。如有抗提不到等情,俱惟贵府是问。”汤知府只得唯唯答应,当即传谕出去。一宿无话。

  次日一早,施公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点,即传令升堂。

  却好黄天霸也进来,给施公请早安。施公一一见毕,命天霸等皆在外面伺候。施公即便升堂,就公座上坐定,即命:“先带原告。”差役答应,将王梁氏带上。施公见王梁氏右手携一小儿,虽只六岁,却生得鼻正口方、眉清目秀,实是仪表非俗,心中已暗暗欢喜道:“老翁有此令子,实为积德之征。”因往下问道:“王梁氏,这就是尔夫的遗腹子么?”王梁氏答道:“正是。”施公道:“叫甚名字?”王梁氏答道:“乳名叫八三子,因是亡夫八十三岁时生的,所以取名叫八三,以记不忘念之意。学名还不曾起呢。”施公道:“本部堂给他起个学名,唤做‘德官’罢。以取他父亲积德而有此子之意。”王梁氏叩头道:“敬谢。”施公于是又将前情细问一遍,王梁氏复申诉一番。

  施公便命带王守道、王法,不一刻二人上堂。施公先问王法,道:“尔之庶母王梁氏,既为尔继父之妻,又复生遗腹孤子,尔为什么谋绝宗支,不顾大义,忍心害义,诬以不贞,暗图谋害。希图独得家产,不顾继父骨肉,勒令尔庶母母子退回母家。究竟尔之庶母,有何不贞之处,可有实在凭据?尔须从实招来。如有实情,本部堂当代尔讯断。”王法道:“此子断非继父亲骨肉,遂令王梁氏父亲将他母子领回。在监生的用意,已算宽待王梁氏的了。以贱妾与人私通,妾称家主骨血,若监生不分皂白,据以为真,岂不犯孽子乱宗之罪。因此监生不忍诛求,只令他回转母家,听其再嫁。而况此事,亦非监生所敢自主,并且商之族长王守道,族长亦谓如此,是以监生方有此举。历经王梁氏蒙控县主及府尊,均蒙明察不准。今王梁氏闻得大人驾临此地,又来讹控诬告,居心欲使大人巧受其欺。监生久仰大人判断如神,自能洞烛该氏的欺诳。若王梁氏所生遗腹果是继父的骨血,在监生方且保护不暇,何敢做此灭伦之事,不认宗支呢?求大人明察。”施公道:“据你说来,王梁氏所生此子,定非尔继父的亲骨血。苦果真是尔继父的亲骨血,尔果相认么?”王法道:“大人的明鉴,怎么知道是继父的真骨血呢?”施公道:“你如果愿认,本部堂自然给你个真实凭据,断不能叫你为孽子乱宗。”王法道:“如果真实有凭,监生何敢不认。”施公道:“既如此,本部堂还你那真实凭据便了。今尔候跪在一旁,且听本部当堂试验。”王法道:“遵谕。”跪在下面。

  施公又唤王守道,道:“尔为王氏族长,凡有不公平的事,尔宜代为理论,总使两造毫无偏倚,方是尔做族长的道理。本部堂看你年纪,也有六十余岁,怎么这些小事,总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也与尔之后辈同是一般见识,硬说王梁氏遗腹并非王有仁亲生,冤屈母子,勒令回母家再嫁。显系串通,图谋家产,斩宗灭嗣,逼寡欺孤。此系尔这族长做的事么!若说老翁不能育子,你又有什么凭据?而况年老生的人,亦复不少。尔等是存心吞产,故加其罪,致令王有仁灭嗣,王梁氏含冤,实属荒唐已极;复又胆敢贿通府县,经王梁氏一再控告,皆驳不准。

  尔等究存何心,欲令王梁氏母子含冤莫申,王有仁九泉遗恨。

  本部堂欲严刑拷问,姑念你年过六十,不能受重刑;今本部堂法外施仁,思得一验试骨血真假之法,以便尔等心服。尔等各人愿意验试么?”王守道道:“若蒙大人有法可验,职员又岂敢不遵!特恐恍惚难凭,职员也不甘折服。”施公道:“尔这说话也尚有理,若非王守仁真正骨血,本部堂也不能勉强尔等行事的。”王守道答应。不知施公果将何法试验,且看下回分解。

第414回 验真假刺血断孤儿 警刁顽备礼迎节妇

  话说施公将王守道训斥了一番,令他站在一旁,听候验试。

  又将王梁氏的生父梁鸿才传到,问道:“尔既为王梁氏的生父,在前受王有仁的大恩,受恩必报,古之大义也,应该另想他法以报恩德,怎么甘心将一个亲生弱女,不知审慎,猝然许与王有仁那一个垂死的老夫,这也是错事于前,也该自己追悔。怎么王有仁既死之后,尔女生有遗腹子,王氏不能容留,勒令尔女改嫁,尔就该力与王法等人争辩,何能听信王法等一面诬栽之言,遂令尔女母子自寻死地。尔难道不知尔女平日性情如何么?”梁鸿才道:“小人岂不知女儿在家时生性端庄,小人感恩王守仁大德,又因他年老无子,不过一时之念,便将女儿许他为妻。过门未及三日,王有仁便自身死。又岂料女儿自出嫁之后,不过一宿便有身孕,这是小人再也想不到的。及生下遗腹,王法便疑女儿这遗腹子定非王有仁的骨血,当将小人呼唤前去,与小人辩驳。小人亦与理论道:‘我女儿这身孕,如果未满十个月,生下孩儿,这就是我女儿在家不端;若果已经足月,且不止十个月,这就是我女儿从王有仁死后,干出不端的事情。今日女儿所生遗腹子,计算起来,从嫁与你家日起至生产日止,不多,不少,足足十个月,怎么说道我女儿不端,不是王有仁的骨血呢?’小人虽如此向他理论,争奈王守道、王法执定:‘八十多岁的老翁,固然不能生育,且从来没有一度之后,即受胎成孕,什么凭据?’小人见王守道、王法两人说的这句话,虽是强词夺理,细细想起来,也不尽无理。又因小人是个平民,他家是有功名的,财固不能相敌,势又不足抗衡,无可奈何,只得将女儿带回。小人又是个好脸的人,旁人说女儿不端,有些闲言闲语,小人面上很觉惭愧。因此才令女儿自寻死地,为的是女儿果有私情,一死就可灭了口;如若是冤枉,我女儿到阴间,也不能饶王守道、王法那两个欺心昧己的人。

  不料小人正使女儿自尽,忽然小人的妻弟闻风而至,将女儿母子二人带往他家。并说小人万分糊涂,冤屈亲女。小人的女儿既到他家,也是心实不甘,便控诉府县,以冀申雪,哪知均未曾允准。今闻大人到此,又来申诉求雪,还求大人明断。”施公听罢,见鸿才实是个忠厚老实人,并无半字刁狡,因又说道:“今本部堂已思得一法,代尔女验试。如果验得确实,尔女并无苟且不端情事,本部堂不但令王守道、王法置备花红,将尔女领回,好生看待;还要代尔女出奏,请旨旌表。但尔一误于前,再误于后,不能不稍有薄惩。”梁鸿才说道:“小人实是昏愦,情甘领罪,听候验试。”

  当下施公又与原被告人等说道:“尔等不知道验试之法,待本部堂告诉尔等人一番:但凡少年强壮之人,所生之子,先天满足,这小孩子浑身精血坚凝;若是垂老之人,所生之子,先天便自不足,那生下的小孩子,身上的精血便也轻薄不凝。现在验试之法:只须在外面拣那贫户人家,少年人所生的孩子,抱一个来;再将中年人所生的,也抱一个来;更将老年人所生的,也抱一个来。当用清水一碗,将各小孩子身上的血,刺一点出来滴在水内。那少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入水内,登时沉在碗底,聚而不散;中年人生的孩子,其血滴在水内,凝结水之中央,欲下不下;老年人所生的小孩子,其血滴在水内,即刻见水便散。此为真凭实据,万不能假的。”这番话,说得王守道等大家皆是将信将疑,就连知府也不甚信。施公见他等都有些不信,因命下役出外把小孩分别抱来,验试之后,不但小孩子有赏,连尔亦复有赏。差役听说,哪敢怠慢,当走了出去,不到一刻,已经分抱了三个孩童进来了。

  施公验明,分别少年、中年、老年,各立一处。又命王梁氏的儿子德官也抱来,站在一旁。又命人取了一碗清水,并一张洁白纸,放在当堂地下,各物俱备。施公便命知府汤法,亲自取根针来,并在上房内取些果饼饵子食物之类。知府答应,即刻命人取出。施公命将果子食物,先分给各孩子吃。然后先将那少年所生的孩子拉过来,令知府一面用言语哄他,一面将小儿的手把定。随即取出针来,在小孩子的手上刺出血来。即将刺出之血,刮下滴在水碗之内。那血见了水,果然如珍珠一般滴溜溜圆,沉到水底。知府此时见此光景,已是有八分相信。

  又去拿那中年人所生的小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个凝结中间,欲下不下。又去拿那老年人所生的孩子的血,滴在碗中,真个说也奇怪,登时便散开来,只有些形迹浮在水面。施公见抱来的三个孩童,俱已如法试验,毫不差谬。施公命差役,将是碗水拿与王守道、王法二人并梁鸿才看了一遍。施公道:“尔等曾看清了不成?”王守道、王法道:“职员、监生看清了。”

  施公道:“此是外来的小孩子,王梁氏所生的遗腹,尚未验试。待本部堂令府尊再如法验试,以坚众信。”说着又命知府汤法去试。

  汤法哪敢怠慢,随即将王德官的手取过来,也用针刺出血来,也放在水内。哪知道德官的血才见了水,即刻就散布无形,

  连一点血丝也不见浮在水面。此时王守道等皆众目昭然。当下王守道、王法二人,见了这个真实凭据,也自知冤屈好人,却又心胆勃勃,惟恐施公治罪,赶不及跪下来叩头,说道:“大人的神明,职员等情甘认罪。王梁氏贞节可嘉,此子亦实系王氏真骨血。职员等情愿置备花红,将王梁氏领回,好生看待他母子两个,以表贞节,而存宗支。尚求大人格外施恩,宽免职员等不明之罪。”施公见王守道、王法二人如此哀求,请免治罪,当下说道:“本部堂本应从重治罪,尔等诬屈节妇,谋占家产,绝灭宗支,姑念尔等一再哀求,着从宽发落。王梁氏即着先行回转母家,尔等即于三日内,备办花红迎归,王法亦当以庶母看待。所有家产,现在暂归王法管理,候德官成立后,归德官。王法既先承继王有仁,着将家产分出一半,以为承继应得。并于三日内,将家产所有若干呈报地方官立案,不得稍有吞没;如敢有违,一经王梁氏查出,准予赴县控告。王梁氏贞节可表,本部堂自应专奏,请旨旌表。梁鸿才为父不明,本应薄惩,姑念尚无别项情事,亦从宽释放。王梁氏之舅,着王法出银五百两送给,以为见义勇为者赏。所有小孩子三名,亦着王法各给纹银三两。供事差役,亦着王法共给纹银二十两,以酬奔走之劳。”施公判毕,不知王法可能一一遵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15回 窦飞虎矢志报父仇 马虎鸾同心存友谊

  话说施公判毕,王守道及王法即各叩头遵断。王梁氏及梁鸿才等更加叩头感恩不已。王梁氏叫德官向施公叩头道谢。这德官也是生就的聪明,听见他母亲吩咐,叫他给施公叩头,他便恭恭敬敬向上望着施公,磕了三个头,而且颇有大人的气概。

  施公见如此光景,不禁极口称赞。又向王梁氏说道:“尔子如此聪颖,且气度从容,将来必成大器。你必须好生抚养成人,异日他成立之后,功名发达,也可慰你年轻守节之志。”又向王守道、王法二人说道:“此子局度安详,将来定在尔等之上。

  尔等亦宜悔改前非,加意信护,若有仇视之意,本部堂访出,定即加一等问罪。”王守道、王法二人只是唯唯遵命。施公退堂,各人散去。当下施公到书房,又将知府汤法训斥一遍,还算这汤法运好,不曾将其参革。王守道、王法回至家中,果然遵施公所判,三日内置备花红,迎归王梁氏;并将王有仁所遗家产悉数查出,赴县存案,当由县官申报施公。施公也就代王梁氏上表申奏。诸事已毕,施公便起身向北京进发,在城文武各官,还是恭送如仪,这也不必细表。

  如今且说两个人又要与施公为难。你道是谁?原来,窦耳墩之子窦飞虎。当日黄天霸三进连环套,但将窦耳墩捉住,问了典刑。其时窦飞虎适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寻获,也算他局运甚高。及至他回来,见已家破人亡,再一打听 方知他父亲系为黄天霸所害。因此,杀父之仇,刻不能忘,总想将黄天霸捉住,报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敌,他有个极好朋友,姓马名唤虎鸾,其人也是关外热河人氏,与他最为莫逆。却学得一身盖世无双的本领,两臂有千斤之力,惯使一百炼纯钢两刃刀;若论飞檐走壁夜行功夫,不在天霸诸人之下。还有一种暗器,唤作三棱箭,这箭仿佛袖箭,却比袖箭厉害百倍。那箭头上有三角棱,锋利无比。若是人无意中了此箭,虽不能损命,却要大大的受一次大伤。他放了出来,人家说百发百中,他射的一点不差。却向来不曾到南方一带来过,皆是在关外做些买卖,所以南方人没有一个知道他的本领却好到这般。可有一件,生平最喜吃酒,只要见了酒,则各事皆废了。他有两个绰号:一唤“盖三省”,此指东三省而言;一唤“赛谪仙”,此指喜酒而言。窦飞虎既已无家可归,便去投奔于他,见了他面哭诉前由。马虎鸾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帮助你报仇雪恨便了。”

  窦飞虎说道:“现在黄天霸这小子,跟随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辈南方不曾去过,虽欲报仇,实因路径不熟,如何去得?”马虎鸾道:“兄弟你此话错了,只要报得此仇来,哪怕他远在天边,也是要去的。若怕路径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俩一道儿去走一趟,总要寻着这天霸小子,或将他捉住,剖心沥血,以祭伯父的灵魂。既不然,能将施公刺死,黄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报仇雪恨了。”窦飞虎道:“若得兄长帮助,小弟是感恩不尽了。”于是二人就由热河一路,向南方进发。

  这日走至河南、山东交界的地方,名唤草凉驿。见有许多官员及差役人等,乱哄哄的那里搭盖彩棚,是个接差官的样子。

  又听旁人说:“光景今晚明早,总要到此地。”那个又道:“不知到了此地,还有耽搁么?”那个又道:“这倒说不定,但愿此处无人喊冤,他没有事干,总走得快。”这个才说完,那个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这一个人,不过走这里经过一趟,就有这些人给他办差。本地的官员还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护送出境。为他一个,你看这是忙了好多人。”

  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这样讲,还有一件,要把你气死呢!听说这位大人还是个十不全的样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艺的人又佩服他。你不要说别的,只看当日这北道儿上,是多少绿林中强盗?是多少恶霸土豪?自从他老人家到处查访,随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被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正法。现在道途平坦,往来行旅,无不颂德歌功。真所谓: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个又道:“你这话咱却不懂,你又说他是十不全,怎么他又能擒拿绿林中的豪客、江湖上的强人呢?你这不是自己在这里打自己的嘴巴么?”这人道:“老兄弟!我说他老人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样子;至于访查强人、捉拿豪暴,他哪里亲自来哩,是他设了妙计,是他那一班跟随的好汉前去捉拿。就如那黄天霸一人,江湖上是哪一个不闻他名,不怕他的武艺!你想有这一班好汉,那绿林暴客、江湖上强徒,岂有不被擒获之理!譬如猛虎下山。俗语说得好:‘文官动动嘴,武官跑折腿。’就是这个意思了。”两个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正谈得高兴。马虎鸾与窦飞虎也在旁边,听得清切,彼此打了暗号,心中颇为欢喜,暗道:“咱们正要去寻他,以报大仇。难得他自来送死,这就路狭了。”

  两人想了一日,便故意上前,向那谈论的几个人问道:“咱请问一声,方才你老等所谈的这十不全,究竟是谁?他竟有如此干办,为北道上的来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么人?现做什么官呢?你老等竟称道他这等好法,可能请教请教么?”内中有个老者,见问此话,就将二人打量一回:只见上首站的一个,年约二十四五岁,身穿一件蓝布直裰,脚踏扳尖趿鞋,黑漆漆的面庞,两道浓眉,一双圆眼,凹鼻梁阔口,颇具凶恶之状,此人便是窦飞虎;那下首立着一人,也是年纪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袄,脚踏芒鞋,瘦小身材,淡黄面皮,两道长眉,一双圆眼,高鼻梁四方口,虽然瘦小,却具有英雄气概,此人便是马虎鸾。那老翁将二人看毕,因问道:“敢问二位尊姓大名,你问这位官长有何事件?”窦飞虎先答道:“在下姓窦名飞虎,这一位姓马名虎鸾,皆是关外人氏。只因到南边要访一位官长,这长官姓施名唤仕伦,浑名不全。闻得他为官清正,惯能除暴安民,收服四方豪杰。咱等不惮远路而来,要前去投他,图个出身。不知你老所说的,可是这位施不全大人么?”

  那老者答道:“小人说谈的正是这位老大人。”窦飞虎道:“咱闻这位施大人现在做漕督,为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驾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圣旨,着他进京陛见。此是进京必由之路,咱们地方官例当接迎。所以在这里办差,你看那驿馆中,就是预备他老人家行辕的所在。”窦飞虎道:“原来如此,不知几时可到呢?”那老者道:“至迟明早也要到了。”

  马虎鸾道:“这遇巧了,咱们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跋涉之苦了。”说罢,向那老者拱一拱手,说道:“惊动,惊动!咱们再会罢。”说毕转身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6回 狭路相逢雠仇必报 只身保护勇敢可嘉

  话说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探听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寻了客店住下。二人私相计议道:“施不全这赃官早晚就要到此,咱们务要竭力去将他刺死,方解咱心中之恨。”

  马虎鸾道:“兄弟,你前日怨黄天霸小子害了老伯的性命,虽然是天霸动手,其实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赃官他奉了圣旨,命天霸去干。天霸既归施不全节制,这就唤做: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将人捉住,他便自己有处分了。因此看来,天霸虽属可恶,情尚可原。只是这个施不全,全使刁钻恶计,实在难恕。今既狭路上他到此,这就是运气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窦飞虎道:“施不全既来,咱俩断没有饶他过去之理。可是怎么报仇?”马虎鸾道:“贤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驿馆内住下来,咱便与你去打听消息,看他有耽搁否?如有耽搁,此事即好极了;若无耽搁,只好咱俩再追上一程,务要将他捉住。”窦飞虎道:“总要仗兄长之力,以报先父之仇。”

  此时天已将晚,二人又说了一会,有店小二送进酒饭,俩人饱餐一顿,然后安歇。

  次日一早起采,梳洗已毕,用了早点,便去街坊上打听施公曾否到来。才出得店门,但见街上乱哄哄的,皆道:“施钦差到了,咱们去看接钦差呀!”窦飞虎、马虎鸾闻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杂在人丛中,也去观望。只见一骑马飞来,马上一人说道:“尔等闲人站开,钦差到了!”话犹未了,一班地方官员趋跄而走,皆止行辕两旁,分文东武西站立下来,以便迎接。

  随后便是飞虎旗、清道旗、衔牌,各执事;接着上来几匹马,马上皆坐着些武士,有红顶子、蓝顶子、水晶顶子不等。末后一抬八人大轿,轿旁有两个人扶着轿杠,直向行辕而来。才到行辕,那马上各官一个个都跳下马来,站立两旁。顷刻,施公的轿子已到,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施公进了行辕。那两旁文武官员,也都随着大轿趋跄而入。施公在暖阁下轿,当有黄天霸等进内参见。接着有卫辉府及各文武官员,进来禀见。

  施公均一一接见。随后各官退出,黄天霸等也就退出来。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书童等伺候,这且不表。

  再说黄天霸正从行辕内出来,出得辕门,瞥见人丛中站着两个人,面带杀气,颇有凶恶之形。天霸一见,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间恐怕又要前来,一面暗想,一面又将那二人看了一遍。两边闲看的人,一会也就各自散去。卫辉府虽然退出,却还在这里听差,恐防钦差有事吩咐,才得灵便。施公在内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办差的送进酒饭。施公用了午饭,净面漱口已毕,便命施安传出话来:“准于明日早晨启马,所有迎送各兵,一概不必护送出境。”这话一经传出,登时你传我,我传你,各各皆知道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也就打听的确,当下回转客寓。飞虎与虎鸾说道:“施不全明早走,今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的个去法呢?”虎鸾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风,总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窦飞虎道:“咱们可于三更时分,暗暗出了客店,到得辕门,正是三更过后,那时他那里也可睡静了,若去得太早,惊动里边的人,于事便觉不济。”马虎鸾道:“贤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从此就住客店内,养精蓄锐,也不出去游玩,专等三更行事。暂且按下。

  再说天霸自见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虽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却见他面带杀气,心中就万分放不下。当时又到了行辕,与计全、关小西说道:“小弟方才在辕门外,偶见人丛中站着两人:一个怪眼浓眉,一个身材瘦小。见那两人四只眼尽向辕门里探望,而且俱是面带杀气。在小弟过虑,只怕今夜又要出个把乱子,咱们倒要防备防备,宁可无事也就罢了。若过于疏忽,万一闹出乱子来,咱们就大有处分的。”计全道:“贤弟所说怕闹乱子,想是怕有人前来行刺么!”天霸道:“正是此意。”计全道:“咱们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备防备就是了,咱们既有这许多兄弟在此,不必说他是两人,就仍上来十个,还惧怯他不成么?”天霸道:“话虽如此,咱们自然要防备的。

  但是大人前这句话可告诉不告诉呢?”关太道:“咱的愚见,是宜禀知大人,请他老人家加意小心才好。”计全道:“此计你又错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大人还是能与刺客砍两刀战一阵么?那还不是全靠咱们保护、追贼。在愚兄的意见,与其告诉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忧,不若不告诉他,咱们暗地里加意保护。”李昆道:“计大哥之言有理,我们在夜无论有无刺客,总宜大家合力保护便了。”天霸道:“小弟看那二人的本领,却也不在你我二人之下,万一上了小弟的话,务要合力将那两个捉住,方免后患。”关太道:“这个自然。”

  计全道:“今夜黄贤弟、李五贤弟,你二人可伏在大人书房外面;贺贤侄可在书房内,随时保护,若大人要问你,为什么要来保护,你可说此地向来系盗贼的窝巢,难保无人存心不善,宁可保护,不可疏忽,这叫做‘有备无患’;李七贤弟与何贤弟,在书房外面两廊上黑暗之处巡风,如见有动静了,即击掌为号,总使他不能下来;我与关贤弟往各处巡查;王贤弟、郭贤弟可在前半段巡查。如此办法,还怕他前来行刺么!”计全安排已毕,大家俱放在心,于是才去用酒用饭,到了午后,各人便去安歇。

  午觉既醒,已是上灯时分。天霸等又用过酒饭,各人便预备起来。只见各人一个个都换了玄色紧身衣靠,身藏暗器,手执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贺人杰便至施公卧房内保护。施公一见人杰进来,因问道:“此时你来做什么呢?还不去睡觉吗!”人杰道:“不瞒大人说,这个地方,向来是盗贼窝巢之所,难保无歹人夤夜前来,千总所以特来保护。”施公见说这两句言语,直喜得心花都开了,当下赞道:“难得你用心甚深;前来保护,好一个有备无患,虽然如此,我命系之于天,虽有强人,亦何能害我!但是你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实属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与你谈谈:一来防患未然,二来借此消遣全夜。”人杰道:“大人尽管安睡,千总一人在此防护,是不妨事的。”施公道:“你且坐下来闲谈一会,好在这会儿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觉也睡不着的。不若与你谈谈,借此消遣消遣。”人杰见说,只得在一旁坐下,与施公闲谈起来。

  暂且不表。

  再谈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到了三更时分,就脱去外面便衣,换了夜行衣靠。窦飞虎手执双钩,马虎鸾暗藏三角棱箭,取了两刃刀,轻轻的将房门拨开,就从店后院墙上,扑扑两声跳出墙外,认明路径,直奔草凉驿行辕而来。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7回 遇雠仇强盗双行刺 施胆略英雄独立功

  话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凉驿行辕而来。

  到了行辕,正是三更已过。二人先在行辕外面静听了一会,觉得里面静悄悄的,毫无声音。二人便走到行辕后院墙,靠着墙根,窦飞虎便缘墙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异常。接着马虎鸾亦跳了上去, 真个是身轻似燕,体捷如猿。二人上了墙垣,就在墙头上借着星光向里面四处一看,但见灯火不明,人声静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见逼近后垣墙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进五开间上房,在侧又是一所三开间的客厅。窦飞虎说道:“那五开间里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里了;即不然,那左侧客厅内一定是他的住屋。咱们何不就此下去呢?”

  马虎鸾道:“兄弟你且慢着急,你听那边更声来了。”窦飞虎侧耳一听,果然闻得从行辕里面有了更锣之声,渐闻渐近。窦飞虎道:“咱们何不等他更夫来得切近,将他捉住,问明施不全实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马虎鸾道:“正是如此。”

  二人正说话间,那更夫已行来切近,但见走前一人手提灯笼,后跟一人敲着更锣,口中喊道:“里面诸色人等睡醒些呀!防备有人来偷物件呀。”说罢,又将更锣敲了三下。飞虎听见更夫口中喊说有人,他倒吓了一跳,赶紧将身子往下一伏,预备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动手。那边马虎鸾见他将身子伏下,他也作了个倒卷珠帘式,两只脚挂在墙头上,两只眼仔细去望更夫。不到半刻,那两个更夫已走到了切近。马虎鸾一见,便将手掌一击,用了暗号,随即拔出两刃刀,将两只脚一松,一个翻身,已跳落在地。只下认定前一个更夫,迎面就是一刀,却不曾着伤,只迎着他门面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向前走,忽见墙上跳下一人,已经吓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来到自己面门之上,只听说道:“你嚷!

咱就是一刀,断送你的狗命。”这更夫被此一吓,再也不敢声张。那后面的更夫,眼见得面前的人如此,他哪里还敢怠慢,掉转身来想欲逃,说也奇怪,心里尽管这般想,哪知两只脚就如钉在地上一般,再也拔不起来。正在着急,窦飞虎又从后面跳下来,出其不意,就认定这更夫背后,一刀背砍下,这更夫连一句话都不曾喊出来。窦飞虎倒又跳在当面,举刀在手,低声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这更夫也是不敢声张,只得跪在地下,哀哀求道:“乞大王饶命。”窦飞虎正欲问话,只听马虎鸾向那更夫问道:“尔既怕死,尔可将施不全的住处说来,就饶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实,即刻一刀将你砍为两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饶命,小人定然实告。”马虎鸾道:“你速速讲来,不要多话。”

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总漕施大人么?”马虎鸾道:“正是!”那更夫道:“施大人现在就住在那一进五开间那所屋,东首第二个房间里面。”马虎鸾道:“现在施不全想也睡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才走那里经过,看那屋内还有他带来的一个人,是十八九岁的孩子,还不曾睡,此时不知他睡也不成?”马虎鸾见说施公房中有个孩子,并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来,暗道:“难道他逐夜皆有人保护么?”因又想道:“凭我这一身武艺,不必说是个小小的孩子,未曾睡去,还在那里保护,就是个三头六臂的汉子,又何惧哉!”因又问道:“你话果真么?”那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谎。”马虎鸾当时执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块小襟,喝令更夫将口张开,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唤叫不出,又将他两手背绑起来,轻轻的提向竹院一摔;那边窦飞虎亦复如法炮制,也向竹院一抛。然后二人飞身上了房檐。直奔上房而来。蹑足潜踪,轻快无比,不一刻到了上房。

  马虎鸾照着更夫所说的话,直向东首那间房屋檐上,轻轻的用了个猿猴坠枝的架式,两只脚挂在檐口,将身子倒垂下来,贴近窗户,将刀轻轻的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孔,自己用眼光向房间里去望。但见房里还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残灯,当面设着一张铺,铺上垂着帐幔。施公此时已睡的光景,就铺面前下首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手中拿着一对软索铜锤,却在那里打盹。马虎鸾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该要断送性命了。你叫人保护,你倒叫那年力精壮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么叫这个小小的娃儿在此保护?”想罢,便将身飞落在地,急将两刃刀去拨窗户,已被拨开。此时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手执两刃钢刀,脚一蹬,就从那里一个箭步,飞身进内,认定房间里铺上戳了进去。至铺面前,那把刀尚未送进去,还不曾落得稳,正向前面跑的时节,忽听当的一声,只见一样物件在那两刃刀上一砍。马虎鸾说声:“不好!”再一细看,是铺旁边坐着那个小孩子。此时马虎鸾却不顾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转身来,敌住这两柄软索铜锤。

  你道贺人杰为何到此时才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却是早已知道了。当马虎鸾与窦飞虎跳上房檐来到上房之时,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马虎鸾从房檐上倒垂下来,用刀轻轻的去戳窗户眼,他是那时更清清楚楚晓得有人前来,却故意装作打盹,让马虎鸾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却居心要诱马虎鸾进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个人将马虎鸾捉住,在施公面前显显手段。所以等马虎鸾将到床前,正欲将刀送进去行刺,他此时可不能再慢了,是以即将软索铜锤先将他两刃刀上打去。居心想这一锤打了出去,只要他受伤,就可以将他捉住,在施公面前献功了。

  哪知马虎鸾功夫纯熟,又兼力大无穷,手中的刀握得甚紧,虽经了一锤,却不曾被他打落。只听当的一声响,马虎鸾知道不妙,便转过身来敌住铜锤。贺人杰见一锤不曾将他的刀打落,心中暗想:“咱这一锤,却腕力不算轻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本领,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备防备,不可看轻了他。

  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锤头,趁马虎鸾掉转身来时候,也就认定马虎鸾太阳穴打来。马虎鸾才转过身躯,见一锤从太阳穴打到,说声:“不好!”赶着将身一偏,把锤让过。贺人杰见这一锤又不曾打中,却是杀得兴起来,口中大骂道:“好大胆的强盗!咱家老大人与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来行刺!须放着老爷在此,尔可快留下名来,待老爷擒住于你,将你明正典刑!”

  厂说着,手舞铜锤如雨点般直往下落。毕竟二人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18回 三杰大战马虎鸾 小西杀退窦飞虎

  话说马虎鸾见贺人杰的一对软索锤如雨点般打下,也知道此人虽然年轻,这锤法甚是精利。因也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尔既问咱爷爷的姓名,尔可站稳了!爷爷姓马名唤虎鸾,绰号盖三省。只因咱与窦飞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窦耳墩,被黄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诡计,将他害死。咱特与窦飞虎一同前来,替他报杀父之仇的。你若知道进退,可赶紧将施不全献出,与你小子无干。你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爷爷这两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贺人杰听说方才明白,原来是为窦飞虎报杀父之仇。因也骂道:“大胆的狗强盗!咱老爷道是谁,原来是个无名小子。尔不怨窦耳墩那老儿自作自受,反怨及咱家大人与黄天霸老爷。这真是怙恶不悛了。尔既到此,咱若不将尔捉住,也不算老爷保护大人之功。”马虎鸾又道:“好小子!既如此说,尔亦须通过名来,好待咱老爷送你的狗命。”

  贺人杰道:“你听真了,咱老爷乃总漕施大人标下,千总贺人杰是也!”说罢,便又起铜锤直望下打。马虎鸾正要招架,忽听窗外扑扑两声响,又跳进两个人来,大声喝道:“狗强盗,猖狂!咱老爷黄天霸、李昆前来捉尔,快快受缚。”马虎鸾见天霸、李昆二人又跳进来,心中一想:“咱在此与他等相斗,咱虽不惧怯,争奈这房间内窄狭,何能对敌,万一被他捉住,那是阴沟里遭风呢!”一面想一面乘个空儿,退到窗户口,手将两刃刀向着天霸、李昆、贺人杰三人,用了个狂风扫落叶的架式,就此一扫。他三人见这刀法甚是厉害,便赶着向后退了一步。马虎鸾就趁此一个飞身,跳出窗外去了。黄天霸等三人,见他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赶着一飞身出来追赶马虎鸾。

  马虎鸾跳出房外,他实指望窦飞虎前来接应,哪知窦飞虎从屋檐上跳下,早被关小西、计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里截住大杀。你道窦飞虎如何又被计全等截住厮杀起来?原来计全向各处巡察,在先并不知道,巡到后院,只听竹林里有哼声。计全便进去一看,见是两个更夫被捆绑抛在那里。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赶回来,却好窦飞虎正从屋上跳下。

  计全一见,即大声喊了一句道:“捉贼!”一面喊就与他对敌起来。那边黄天霸等一闻喊声,各各齐奔出来,一齐动手。天霸、李昆正要前来帮助计全,又闻得施公房里有厮杀之声,因即转身杀进房中去助人杰。关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来帮助计全。

  话分两头。如今且说马虎鸾望窦飞虎不至,虎鸾就知道有人与他交战,此时也不能兼顾,只得各顾各的性命,他便虚张声势,舞动两刃刀,如旋风一般,或上或下,或前或后,专认定天霸、李昆、人杰三人那要害致命处刺去。天霸等三人也是各尽所长,遮拦隔架,合力厮杀;四个人在院落中间,三把刀、两柄锤,你来我往,足足杀了百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正杀之间,忽见马虎鸾将两刃刀望两边一扫,随即撤回,进一步直向天霸当胸就刺。天霸说声:“来得好!”正要招架,那马虎鸾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马虎鸾一面将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从左边向李昆一点。李昆正欲招架,不意竟来不及,肩窝上已着了一刀,只听“哎哟”一声,赶紧退了下去。

马虎鸾明知李昆中刀,却又不敢追逐,因右边那贺人杰的铜锤又打了过来。他就赴着撤回刀去挡人杰。才把人杰的锤挡过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向当胸刺来。马虎鸾急急招架,掀在一旁;复又一刀,在天霸面门上虚晃了一晃。天霸望后一退,马虎鸾一纵身就向对屋上一个箭步,跳上房檐。贺人杰见他飞身上屋,他也赶着纵身跳上屋檐。接着天霸也就上去。贺人杰才上了屋檐,只见马虎鸾右手一扬。贺人杰知道有暗器,说声:“不好!”赶着向旁边一闪,才闪过去,险些儿中了暗器。马虎鸾见自己的三棱箭不曾打中人,又从腰间百宝囊内,取了一枝出来,正要望外发,忽见迎面一道金光,从面门上打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乒也就赶着将身子一偏,却好那道金光也就从耳畔擦过,只听当啷一声落在瓦上。

他听了这声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镖了,心中想道:“人说天霸的金镖百发百中,今观如此,咱虽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这镖法实在名不虚传,倒要好生防备。”话未说完,天霸第二只镖又打出来。马虎鸾见他第二只镖打出,心中暗道:“咱何不将三棱箭放一枝出去,单看你中我的箭,还是我中你的镖。”说时迟那时快,马虎鸾亦将三棱箭放了出去。黄天霸见马虎鸾手一扬,也知道他是放暗器。这马虎鸾早见天霸放了金镖。两个人你防我、我防你,却都身手快捷,不约而同。马虎鸾到金镖切近,左手一扬,说声:“往哪里走?”便将一只镖从半空里抢了过来。那边天霸见马虎鸾的三棱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起,将三棱箭抓在手内。他二人还不肯抛落,彼此复又打出,各还各人,可是皆未中着。

二人到了此时,却是你羡慕我,我羡慕你,将那拚命捉贼,矢志报仇的意思,全抛在九霄云外去了。贺人杰在旁看见这般光景,他却不耐烦起来,依旧将两柄铜锤飞舞打去。马虎鸾见他铜锤复又打来,只得再用两刃刀招架。接着天霸又舞刀过来助战。马虎鸾此时一面招架,一面退后,又见天色将欲明亮,若再不走,那可就逃不脱了。因此且战且走,直退至后垣墙,一翻身已跳到墙外,连蹿带钻,把个身子一转,已逃得远了。及至天霸跳下来去赶,早已不知去向。

  依人杰还要分头赶去,天霸却依遵古语“穷寇不追”四个字,只得由墙垣跳进,预备帮助计全等捉拿窦飞虎。哪知窦飞虎早已逃脱。你道为何?只因窦飞虎与计全等杀了五六十个回合,渐渐抵敌不住,并非他力不如人,实因众寡不敌。他便急急的想了一个妙法:乘计全一刀砍来,他故意向后一倒,计全以为他是中了刀了,便抢进一步,居心想要结果他的性命。哪知窦飞虎刁恶非常,出其不意,将双钩一起,认定计全肩窝上一钩。计全毫不防备,措手不及,竟被他钩中一下,所幸不曾钩到肉,只将紧身靠衣钩了下来。计全掉转身就走,关小西见计全败下,他便挥动折铁倭刀,飞舞过来。窦飞虎仍用前计,打量再将关小西钩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哪知关小西才近身,窦飞虎已从地上站起来,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钩,向关小西钩去。关小西说声:“来得好!”急用手中刀,认定那钩下一削,把他的双钩削去一个。窦飞虎因此再也不敢恋战,只得飞奔,仍由墙上逃走去了。欲知窦飞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419回 施贤臣受惊暂驻 卫辉府悬赏缉拿

  话说窦飞虎在草凉驿行辕,被关小西的折铁倭刀,将双钩削去一个,他却更加不敢恋战,立刻从墙垣上跳出来,飞奔而逃。所幸关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赶回客店,仍由店后院墙跳了进去。此时已将天明,自己虽然逃走出来,却记挂着马虎鸾尚在行辕之内。若要再去接应,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应,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敌大众。正在踌躇之际,忽见房门轻轻的推开,外面走进一人,再一凝神,就灯光下望外一看,正是马虎鸾,心中不觉大喜。因悄悄问道:“兄长,你如何逃得出来?”

  马虎鸾就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又问窦飞虎:“如何先走出回来?”飞虎他将如何钩打计全,如何关太削折双钩,因此不敢恋战,急急逃走的话,说了一遍。虎鸾道:“为今之计,施不全固未将他刺死,又未伤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几个,这便如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万不能耽搁。黄天霸等虽不曾赶了下来,他一等到天明,必然各处寻找,那时他便寻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敌众。而且你的兵器又折断了,如何与他等对敌。咱们不如趁此店主人未起来,此时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赶到前站再寻下客店。你赶将双钩配全,再设法报仇雪恨。”窦飞虎道:“兄长之言,甚合吾意。”于是二人赶将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门,仍从墙垣跳了出去。此时天已明亮,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哪敢怠慢,直奔来的路,向回头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天霸等赶马虎鸾不及,只得回转房去,安慰施公。此时施公见强人已走,早已从床上起来,一见天霸、贺人杰进来,便即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险些儿又送了性命,若不亏黄贤弟与贺人杰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断然难保。贺千总之功,真莫大焉!”人杰当躬身谢道:“千总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黄叔父在先预备,千总亦不知这两个强人到此。”施公听说,便问天霸道:“贤弟何以有先见之明呢?”天霸道:“卑镇昨日私出辕门,在人丛中见有二人,相貌凶恶,带有杀气,在辕门外窥探。卑镇见了,恐有意外之虞,是以回来便与计全参将商议防护。然亦不过有备无虞之意,不期竟为卑镇所料,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贼在逃,李都司受有微伤,计副将亦有伤创。可喜关副将的折铁倭刀能将窦飞虎的双钩削去一把,还算差强人意。但此二人虽然在逃,那窦飞虎具有一腔杀父之仇,此时纵然不敢再来,恐前途尚有可虑。”施公道:“在本部堂之意,何不趁此趱赶前去,将这二贼捉拿前来,以免随后又多一番周折。”天霸道:“大人明鉴,何尝不是。但卑镇逆料二贼,自此以后决不敢再留此处,一定奔向他方。此时纵竭力追寻,又不知向哪方逃走,歧途观望,于事无济,不若待他自来,卑镇等自当合力擒拿,以免后患。至前途防护,好在卑镇等随侍,料亦无妨,大人尽管放心便了。”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贤弟等随时保护,还怕有什么意外之虞;其所以令贤弟等趱赶前去者,诚恐该贼远遁,将来兜拿不易。今据贤弟如此说法,亦系至稳至当之理。本部堂悉从贤弟之意便是了。”正说话间,关小西、计全等皆来请安,并请未能擒获窦飞虎、马虎鸾二贼之罪。只有李昆未来。施公见他等前来请罪,因道:“诸位贤弟,这件功劳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诸位贤弟暗中保护,恐不免已为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况李贤弟因与贼斗,又复身受重伤,本部堂实深抱歉。但不知李贤弟所受之伤,尚不妨碍么?”计全道:“李都司不过身受微伤,谅无妨碍,只得稍为歇息,便可痊愈,尚请大人不必挂念。”施公道:“但愿无妨,本部堂亦可稍免抱歉。”说罢,众人退出。施公也就不睡了。

  顷刻天明,施公梳洗、早点已毕。外面已有人传票进来,卫辉府柬见。施公传谕请见,卫辉府趋跄而进。参见已毕,施公命他坐下。卫辉府便请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府,已将车马齐备,所以过来请示。在卑府之意,拟仍求大人暂驻行旌,稍歇征尘,再行启行。不知大人可否俯允。”施公道:“本部堂本拟今日即行启行,只因昨日夜半,忽有刺客二人前来行刺。多亏本标总镇黄天霸等事先预备,当时保护,格杀一夜,本部堂方保无虞。又以该贼凶恶异常,乃竟被脱逃。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闹了一夜,到这会儿还不曾睡,所以本部堂今日不走。”

  卫辉府闻说,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谢罪道:“这是卑府防范太疏,致累大人受惊。卑府死罪,还求大人宽恕。”施公道:“贵府不必如此,这也非贵府所知。想本部堂向来严拿太甚,以致若辈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窦飞虎,一名马虎鸾。这窦飞虎即系窦耳墩之子,马虎鸾是帮助飞虎前来报仇之人。贵府可即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缉获,务必拿获前来,照律惩办好了。”卫辉府当即又说道:“此皆是卑府分内之事,卑府一面赶令皂快两班购线缉获,一面移知各府州县暨防营一体查拿便了。”说罢,当即告辞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里,前去道谢保护施公。当日又送人几桌上等酒筵,以为供应。一面即签令本衙门三班衙役,先在草凉驿各客店内搜寻二遍。此时窦飞虎、马虎鸾二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见店中少了两个客人,正暗惊讶,忽闻总漕施大人昨夜遇了刺客,今日卫辉府雷厉风行,令人在客店中搜查。那客店主一闻此言,再也不敢声张说是客店内昨日住的两个客人,今日忽不知去向的话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寻一遍,并无踪迹,只得回来复命。卫辉府仍令赶紧访拿,府差遵命退下。

  卫辉府又来禀知施公,道:“卑府自闻大人遇盗之谕,即刻先令随来差役,往本镇各客店搜寻,并无踪迹,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赶紧访拿,务获破案,照律惩办。”施公只得点头称是,心中却道:“这两个恶贼,若靠你衙门里那几个差役,就便访拿一年,也寻获不到,这不过是官样文章罢了。”卫辉府回禀明白,复又退出,便到黄天霸那里,问明窦飞虎二人身材长短,面貌如何,以便画影图形,悬赏缉获。黄天霸即将二人身材相貌与卫辉府说明。卫辉府即用笔记下,收在怀中。候施公启行后,回至本衙,即便悬赏。闲话休表。

  且说施公又住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即传谕大众启行。黄天霸等已早预备好,一闻传出此谕,即刻将行装等物,装上驿车,派人先行押往,然后与施公出了草凉驿馆,望前途而行。卫辉府自然恭送如仪,休要烦絮。我且这边搁下,再说卫辉府将施公送上了路,当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书差写了赏格,先拿出去各处张贴起来。卫辉府将此赏格,凡属通衙要道,城乡内外,令人遍贴晓谕,以冀缉获正凶。不知究竟拿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20回 毛家营强盗落店 贺二房店主设机

  话说卫辉府将赏格悬挂出去,并移知邻境各府州县防营。

  不到数日,各处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别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画影图形,往来之人无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赏的心,也就处处留神。凡那些营汛兵丁,遇有往来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向他盘查。这个风声传出,远近皆知。

  且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自从草凉驿逃走了之后,便从原路赶奔同行,且预备前途得空,再行动手。窦飞虎又将双钩收拾好了,准备再厮杀一场。这日走至毛家营。这毛家营系与山东、直隶交界地方,也是个极大的乡镇,做买卖的亦复不少。

  他二人到了镇上,先住了客店。才进得店门,见有一丛人在那里观望,墙壁上贴了一张告示,大家喷喷咂咂念个不了。窦飞虎二人看见,也不认识,虽听得各人念道,却也不甚清楚;再一细听,却听出他二人自己的两个名字,说什么若捉拿着了,还有赏银五百两。二人听到此处,窦飞虎即将马虎鸾暗暗一扯,马虎鸾会意,当即走了过来。窦飞虎又向他做了个暗号,马虎鸾更加明白,当即便借话说道:“咱们到这好一会儿,你们店主连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起咱们是过客么?既如此,除了你这家客店,难道没有别家!咱们走罢,免得这里受他娘的鸟气。”说着就掉转了身来,向店外就走。那主人先见他二人进来的时候,倒不在意,此时见他二人口中借话发作,又见他二人形色仓皇,便有些疑惑起来;再将他二人细细一看,与那赏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无二,因即吓了一跳,暗道:“原来就是他两个,怪道这般仓皇,欲借话发作,趁此逃走呢!咱何不作个见怪不怪,将那二人诳谎下来,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醉他,然后把他二人绑起来。听说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将去请功,岂不是一件大大的财运么!”心中想罢,便即赶上前,向他二人说道:“二位尊客休得动怒,请宽恕小人接待来迟。只因小店过客甚多,往往有接应不暇之势,难得尊客前来照顾小店生意,小人岂有将生意推出门外之理!只要客官住下来,所有一应茶水、面饭、米饭、酒菜,一切都件件精美;小二们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么有什么。在小人看,尊客还是在这里住下罢,省得又去别家了。”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听了店主这一番话,倒觉得委婉动听,又见那店主人一团和气,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也说道:“非是咱们要别家去住,你瞧你家可有招呼么?”那主人见窦飞虎等二人似有活动之意,因赶紧进言道:“你老如果住下,咱们必加倍照应,以赎前罪如何呢?”窦飞虎望马虎鸾道:“兄长你意下如何?”马虎鸾向窦飞虎道:“老兄弟,咱想这儿到处皆然,既是掌柜的这般殷勤,咱俩就住下罢,不必三心两意了。”窦飞虎听他说“这儿到处皆然”一句话,也早会意是含着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长看掌柜的好,咱们就住下便了。”说着二人复又转身进来。

  店主人见他二人进来,心中好不欢喜,当即带着笑,将他二人引到店后那间空房内去。窦飞虎二人进了上房,将房子一看,果然洁净,心中也甚欢喜,便就坐下。那店主人在旁说道:“你老请坐,咱去唤伙计来伺候,并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请你老净面、饮茶。”窦飞虎答应,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两盆面水、两壶好茶,摆在二人面前。窦飞虎二人先净了面,这才喝了两口茶。店小二在旁又问道:“你老还是先饮酒?还是等一会儿?如果就饮酒,可要什么?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唤。”窦飞虎道:“你家有什么好酒菜,说两件给咱们听一听,好便咱们拣来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们店里顶好的酒,是竹叶青、菊花黄、玫瑰露、原封的顶好高梁。菜是醋溜鱼、白切鸡、烧牛脯、鸡子儿、油煎豆腐、黄芽菜、炸肉丸、炒鸡丝、玉兰片皆有,听你老拣点罢。”窦飞虎道:“你就给我俩把那烧牛脯切二斤,把肥鸡切一盘,黄芽菜、炸肉丸各做一件,竹叶青打上二斤。有面饭么?”店小二道:“卖的是面饭,肉馒头、糖馒头、锅贴儿、大饼通有的,你老要啥呀?”马虎鸾道:“你就再给咱薄饼打上四十张,锅贴儿做二十个,再拿两碟甜酱就得了。”店小二答应,不一刻拿了两壶酒、两副杯箸、四个小菜碟,将桌子上排好。那四个小菜碟内,一碟是大椒黄芽菜,一碟是拌韭黄,一碟是猪肉,一碟是乳牛脯。窦飞虎在上首,马虎鸾在下首,二人对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说:“你老叫的菜顷刻就来,厨房里在那儿做了下锅,一会就到。你老先饮酒罢。”窦飞虎二人便将酒壶拿起来,先斟了一杯,在口边呷了一呷,觉得一阵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于是一饮而尽。正要催菜,只听外面喊道:“王家第二的快来端菜罢。”店小二听喊,赶着答道:“来了。”一声未完,早掉转身出去,顷刻间端了进来,在桌上一件件摆好。

  窦飞虎二人也就执着筷子,一件件尝了滋味,觉得件件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时尚未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窦飞虎就向店小二问道:“你可是姓王,排行第二?”那店小二随道:“咱这店里都叫咱做王家第二的。”窦飞虎又问道:“你掌柜的姓什么呢?”王二道:“姓贺名唤世保。”窦飞虎道:“你这店里有多少人?在此开了几年了?”王二道:“咱这店是家老店,连我家少掌柜的已有三代。不瞒你老讲,南来的,北往的,谁不知道咱这贺二房,买卖公平,伺候周到。但是咱与你老两位谈了这半天话,咱还不曾请教你老两位尊姓呀。你老尊姓呢?”

  窦飞虎见问,不敢说出真姓,随口应道:“咱姓张。”指着马虎鸾道:“这位姓李。”王二道:“你老两位是打哪儿来的?还是往北边去?还是往南边去呢?”窦飞虎道:“咱俩是往南边去的。”王二又道:“你老俩向来做什么贵业呀?”窦飞虎道:“咱向来做布业,这位李客人做烟业,一向是在北边做买卖;现在因为有两个朋友,咱俩到南方合作一家买卖,因此经过这里。”王二道:“原来是二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

  窦飞虎又问道:“王第二的,你这店里共计有多少伙计呀?”

  那王二道:“没多少,连咱家掌柜的,总计十七个人。到了忙的时节,还是照管不过来,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柜的从来不曾见怪,都是笑脸相迎。因此来往的客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这里来的。”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1回 恶强盗因醉遭擒 贺店东半途送信

  话说窦飞虎与马虎鸾一面饮酒,一面与王二闲谈,王二也不厌烦,有心有肠在一旁回答。窦飞虎二人,不知不觉已将两壶酒饮完;加之马虎鸾更喜饮酒,今日见了这上等好酒,只顾在这里痛饮,把那赏格上事忘了。两壶酒饮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二人叫添,他早到外边又拿了两壶进来。马虎鸾二人,见他灵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接壶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对面畅饮。马虎鸾又问道:“王第二的,咱且问你:咱们方才进来的时候,那边簇着许多人,在那儿看什么,你可知道么?”王二一听此言,心中暗想:“你这忘八羔子、狗强盗,你还在爷爷跟前装佯;你既装佯,咱倒不能不告诉你,给你知道。”因说道:“你老不知,只淮安有一位总漕施大人,奉旨进京陛见,打从草凉驿经过。于前月二十六夜,在行辕内忽然来了两个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后来被他手下一个天下闻名的人,现在做了总镇,唤做黄天霸,还有什么副将、参将等一干人知道了,因此那两个刺客就与他等大杀起来。哪知那两个刺客本领高强,不曾被黄天霸等捉住,反而脱逃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这两个刺客问罪。又恐这两个刺客走远了,所以各处行文,悬了赏格,就同古来那画影图形一样。那些人簇在那看的,就是赏格上面写得好不厉害,说是不论军民人等,如有将那刺客窦飞虎、马虎鸾二名擒获着了,每名赏银五百两;如有知风报信,因而拿获的,每名赏银一百两。有人看了这赏格,皆道这两个刺客,大概本领是天下无敌,连那天下闻名的黄天霸,总也不曾将他拿住,还有什么人能捉住他呢?这张赏格,还不是空贴了吗!咱看起来,这赏格也是不过他们做官不能不这样办法,好掩人耳目呢!你老两位的明鉴可不是么?”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听了小二之言,心中也觉有理,暗道:“有一个黄天霸,还有许多犬群狗党,皆是能征惯战之人,总不曾将咱等拿住,足见咱俩的本领,也可算得天下无敌了!”

  想罢,因说道:“王第二的,你这话果然不错。就是咱俩看起来,这两个刺客,也是拿他不住,那张赏格还不是白贴吗?”

  说着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饮起来。

  他二人一壁厢畅饮,王二一壁厢暗道:“你这两个死囚,死在头上还不知道。眼见得用酒将他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里献功。”王二尽管暗想,他二人的两壶酒倒又饮完。窦飞虎饮了两壶却也够了,惟有马虎鸾最是贪杯,只要有了酒,虽把刀架在他头上,他皆不顾,还是吃酒,总要吃到烂醉如泥的时分,他才丢手不吃。此时的酒,只不过有了十分之四,他哪里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应,即刻又去添了两壶进来,不一刻倒又饮完。马虎鸾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暗惊道:“这两个死囚,如何酒量这般大!我家竹叶青,从来不曾有人能吃两壶,只要到一壶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至多两壶,从无不醉之理。他两个已经各人三壶了,还是要添,难道这酒不曾吃在他肚子里,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吗?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给咱献功得财。”想罢,又去添酒。窦飞虎见王二出去,便低低向马虎鸾道:“兄长,你老可留些量罢,不要吃醉了误事。咱们虽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竟有些不妥当。”

  这一句话,方才把马虎鸾提醒过来。正要回答,却好王二将好酒又打了两壶进来。马虎鸾接着壶,又斟上一大杯,向飞虎说道:“咱们吃了这杯,也可吃饭了。”飞虎道:“可吃饭了。”

  因向王二道:“那薄饼可曾打好吗?”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吗?方才两壶酒还不曾饮完呢!”窦飞虎道:“你去取来,咱们就要吃的。这两壶酒还怕不完吗!”王二答应,转身出去取饼,一会子饼取进来。二人便将酒壶放在一旁,来拿饼吃。此时窦飞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马虎鸾竟是有九分醉了。

  你道为什么方才已不过十分之四,怎么顷刻间就醉到九分呢?

  诸位有所不知,刚才王小二拿进来的这两壶酒,虽然同从前的一色,却是加了些作料进去了。就是如那《水浒传》上所说的蒙汗药,因此马虎鸾吃了一杯,就醉到有九分了。

  且说窦飞虎已醉了八分,勉强吃两张薄饼,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马虎鸾正吃之间,忽觉头一晕、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时就往后一仰,跌倒在地。窦飞虎虽然想睡,心中却又明白,一见他倒下来,心中暗道:“这怎么了?咱俩俱醉了!咱虽不曾醉倒,如何也是四肢无力。万一此时有人将咱俩暗算起来,却才是睁着眼自投罗网呢!”一面想一面也就不觉得睡去了。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见他二人仰面朝天,酣呼大睡。当下飞奔出屋,走到店东面前,说道:“小掌柜的,那两个狗强盗已醉倒了,现在都已睡熟了,你老去动手罢。”店主一听,好不欢喜,赶着迈步上前,走到屋一看,果然不错,窦飞虎与马虎鸾二人俱是酣呼大睡。

  当下店主人即与王二先将他二人的包裹打开来一看,只见里面包着有二三百两银子,外有一把两刃刀,一副双钩。店主人看见这两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二人拿出来,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备他二人醒来拿起来杀人。将他的兵器拿去,他虽醒来,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又在飞虎身旁搜了一回,并无他物。复在马虎鸾身上去搜,搜到腰间,有一件东西,有八寸长一个竹筒。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灯下仔细一瞧,见竹筒两头俱是消息儿,因此便不敢动,想是里面有什么伤人之物。幸亏他自家小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伤的。

  原来这竹筒内就是马虎鸾所用的三棱箭暗藏在内。主人若要取出来看看,那就不妙了。店主也就将三棱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与那兵器放在一起。这才命王二寻了两根粗麻绳,又喊了五六个伙计进房来,大家一齐动手,去捆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大家七手八脚,一面捆一面骂道:“你这两个忘八羔子,施大人是当今的一个清烈贤臣,自从有了他老人家出来,代我们这些百姓除了多少害。你这两个狗强盗,不思改邪归正,又要仗着自己的本领,做那无法无天的事,前去行刺他老人家。

  幸亏黄天霸老爷与一众英雄知觉,与你们格斗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不然就送在你两个狗强盗手内了。”骂着,早将二人绑缚起来,抛往一旁,贺店主率领众人出房而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2回 恨店东马虎鸾杀店 擒巨盗黄天霸施镖

  话说窦飞虎、马虎鸾二人因醉酒之后,被贺家店的老板率领店伙将他二人绑缚起来,将他二人所有的兵器悉数取出,藏在一旁,把他二人闭在一间空房内。贺店主一至天明,便趱赶去迎施公送信,好献功领赏。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台驾。当下便由施公手下人传告进去,一闻此言,当即传贺世保问话。贺世保走到前面,见了施公。参见已毕,施公便问了姓名,又将拿住情形问了一遍。贺世保一一述说,因道:“小人虽将那两个强盗设计擒获,绑缚在店,惟恐该盗本领高强,万一醒来被他逃脱,不但有误大事,小人还要受伤。

  务求大人速派大将前去,将他押解来此,听候大人惩办,方有不误。”施公道:“尔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带路,候验明本身不误,自当领赏。”说罢,令贺世保退下。贺世保也就磕了一个头,退下来。施公即命黄天霸、李昆、关小西、贺人杰四人前去。当下四人答应,即刻跟随贺世保而去,暂且不表。

  再说窦飞虎被绑之后,到了天明时,酒已醒了。但觉身上四处疼痛,四肢皆动弹不得,心中暗道:“还是吃了两壶酒,醉到这样也是有的,为何身上痛得如此,这是何故?”此时倦眼迷离,欲将两手来揉两眼,正欲抬手,哪里抬得上来?却是被绑在背后。窦飞虎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着睁开眼向旁边一望,见马虎鸾也被绑在一旁,还未醉醒,尚在那边鼾睡。窦飞虎看毕,更加吃惊,暗道:“咱俩上了那忘八羔子的当了,他用酒将咱俩灌醉,设计害咱俩,他定是前去报功了。也罢,且待咱挣脱起来,若不逢命绝,尚可挣脱逃走;万一应死在这忘八羔子手里,也是命里所遭,不可设法。”一面想一面就运起气来,预备将身上绑的绳索全行挣断,他便可脱身了。哪知运好一回气,用尽平生之力来挣绳索,再也挣不断;心中着急,又平平气,预备再挣。却好马虎鸾已是将近要醒了,窦飞虎在旁只见他打了一个哈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两手抬不起来。他便即此一急,早将酒吓到九霄云外去了,当下已是醒来,向旁边一望,见窦飞虎也睡在一旁。他疑惑窦飞虎尚不知道,即便唤窦飞虎:“你醒来,咱们俩被店内那忘八羔子暗害了!你醒来罢。”窦飞虎不等他说完,当即说:“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挣脱,无奈用尽平生气力,只是挣脱不开。兄长尚有什么法么?要想一想才好。不然,难道我们俩还束手待毙吗?”马虎鸾听了此言,只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大叫一声道:“真气杀我也!大江大海总走了过来,皆不曾存什么畏避,不料在这阴沟里遭风,须放着咱挣不脱,若能挣脱开来,不把这一起忘八羔子杀个尽绝,咱誓不为人。老兄弟且等着,不要惧怯。”说着便将浑身上下的气运足了,便来挣断绳索。不一刻气已运足,只听他又大叫一声道:“咱道你是钢绳铁索,也不过是两根麻绳,就想将老子绑住么?去罢!”一声未完,只听咯噔咯噔几声响,早见身上所有的绳索,一寸寸如刀斩一般齐断下来。窦飞虎在旁好不欢喜,因急喊道:“兄长!可速来将咱解下,好去一起动手,将这伙忘八羔子杀个干净,以泄心中之恨。”

  此时,马虎鸾正欲去亲解窦飞虎的绳缚,忽见房门外拥进七八个店伙来。因在外边听得里面大声喊叫,恐有失误,怕他们挣断绳索,所以赶将进来。个个手中皆执着木杠、门闩等类,以防不虞。马虎鸾一见这些人进来,知道他们是预备要争斗的光景,他也等不得去解窦飞虎的绑缚,便去取他的两刃刀,好待厮杀。哪知掉转身去取兵器取不着,包裹都没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又向腰间一摸,想取三棱箭出来去打这伙人,哪知也不见了,这才知道是被店中人一起搜去。此时马虎鸾也顾不得手无兵器,又见外面进来这一伙店小二,已是拿着门闩、木杠,蜂拥打来。马虎鸾就大喊一声说:“好一伙忘八羔子,胆敢暗害爷爷么!还把爷爷的兵器藏了个干净。尔等以为爷爷失了兵器,就不能与尔等厮杀。好小子来得好!看爷爷的手段罢。”

  说着便进身去打,却好那七八个小伙计,皆是一拥而上。马虎鸾先闪躲了一会,得了空便进了档,见迎面有个小伙计,举着大杠子当头打下。马虎鸾说声:“来得好!”只见他将腰一弯,右手一起,认定迎面来的那小伙计一冲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

  那小伙计万来不及让,早中了一拳,“哎呀”一声,一个端坐子,跌倒在地下。只听得乒乒乓乓,所有进来七八个小伙计,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伤的打伤;还有见事不妙,趁着腿快溜出来的。

  马虎鸾正打得落花流水,以为可解了窦飞虎的绑缚,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窦飞虎的绳索,又有十来个庄汉,手中拿着钉耙锹锄之类,蜂拥进来。内中还有两个人,拿着两柄铡草的刀。马虎鸾大喜,心中暗道:“将这两把刀夺一把过来,咱便可以无虞了。”正是心中暗想,那些庄汉已一齐不分横坚直打过来;马虎鸾也不分青白横竖,打了过去,一阵遮拦隔架,已打倒了几个;两只眼觑定那拿刀的两个人,只听他大喊一声:“进来。”直奔拿刀的两个打去。那拿刀的两人,见他恶狠狠的打过来,也就恶狠狠的举刀就砍。马虎鸾却毫不畏惧,见两个来的切近,他便钻身进前。那人便举刀砍下,他便趁势往上一托,却好将那人执刀那双手腕抓住,就此用劲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这把铡刀早已离了手,只听当啷一声,抛落在地。

  马虎鸾也不去拾,复觑定那一个,赶着飞起一脚。那一个不曾防备,又复跌倒在地,手上的铡草刀又抛落下来。还有那些庄汉,见又打倒了两个,还不肯甘心,还是向前乱打。马虎鸾杀得兴起,也不管他有锹锄之类,就一阵乱冲乱打,早把那些庄汉打得个个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马虎鸾此时才把铡草刀从地上拾起来,退转身进房,就拿这刀去割窦飞虎的绑缚。窦飞虎爬起来,马虎鸾就将手中的铡草刀,分了一把与他。二人说道:“咱俩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将咱俩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无虞。

  不然怎么样去得?”二人正在计议,要到后面搜寻贺世保,忽又听得一片锣声,接着人声鼎沸。窦、马二人正要赶紧逃走,忽见从半空中飞进一只金镖来。毕竟马虎鸾中镖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3回 贺人杰追赶马虎鸾 关小西捉拿窦飞虎

  话说马虎鸾、窦飞虎二人,听得一片锣声,人声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从半空中飞进一只金镖,认定面门打来。

  马虎鸾说声:“不好!”赶紧向旁边一闪,那只金镖却不曾打中。只听扑扑两声,从对面屋上跳下两个人来。再一细看,却是黄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见了面也不搭话,黄天霸舞动单刀,直奔马虎鸾。李昆舞动朴刀,直奔窦飞虎就砍。

  我且先说黄天霸,一刀认定马虎鸾砍去。马虎鸾赶着将铡刀向上一架,就势向旁边一撇,隔开黄天霸的刀,便急急还了一刀,认定黄天霸半腰扫去。天霸急抽刀向中间一隔,随即向边一拨,早将铡刀拨在一旁。马虎鸾见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拨开,便即从下面往上一翻,这叫做海底捞月,向天霸脑门上砍到。天霸向旁边一跳,让过一刀,跟着就翻起一刀,向马虎鸾左肋下搠进。马虎鸾也将刀隔住,两人一来一往,斗了七八个回合。马虎鸾总碍着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内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杀一面向外退,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间,可以大展武艺。黄天霸的心也是如此,两人皆生了这般心,所以两人也就一齐想到院落内厮杀。哪知两人斗来斗去,总不能出那间店屋。此时两人杀得兴起,马虎鸾一声大喝道:“黄天霸你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与你有话讲,若用暗器伤人就不算是好汉。咱俩在这屋内厮杀,总不能各显神通,多半碍手碍脚;咱俩且到院落杀个痛快,你敢与你爷争斗么?”黄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内去杀,难得马虎鸾说出这话,正中心怀,当即骂道:“好杂种!既如此说,咱老爷还惧怕你不成!咱们走。”说着,两人都一个箭步跳在院落当中。

  马虎鸾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的出其不意,一铡刀向天霸杀来。天霸喝一声:“好!”当即将两足一纵,离地有五六尺高,让过铡刀。马虎鸾这一刀又砍了个空,正想拔回来再砍,哪知天霸的刀已用个泰山压顶的架式,当即砍下。要在旁人,这一刀万万躲不过去。可是马虎鸾当一刀砍空了时,他早防备到这一着,因急急的将身子一缩,等他的刀离当顶逼近,他便一纵,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纵到一边。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往下砍,却万不能够。只听喀嚓一声,将院落中的一块石板,砍得粉碎,只见火星乱进。天霸说声:“不好!”正要将刀提回,不提防马虎鸾的铡刀,从他背后也用了个泰山压顶的架式,向天霸也砍来。天霸知道定有此着,却也不慌不忙,将手中刀执定十二分的足劲,等马虎鸾刀来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个翻身,背往下,脸望上,手中刀一翻,认定上面的将这刀一隔,只听叮当一声,两把刀金光乱进。接着又是一声响亮,原来马虎鸾的铡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掷落在地,所以有这一声响。马虎鸾当下一看,吃惊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恐不能保。”复又想道:“怕什么?只要拚得命,还怕敌不过他么?”正想之间,天霸的刀又到。此时天霸却欺他手中无合手的兵器,因此一刀连一刀,一刀紧一刀,如旋风般砍来。

  马虎鸾先还用那半段的铡刀,遮拦隔架,斗了十数个回合,索性将那半段的铡刀抛去,凭着赤手空拳与天霸争斗。只见他蹦

  纵蹿跳,闪躲避让,身躯却再没有同他那种灵便。虽是天霸武艺高强,刀法精妙,不曾伤他一下,还把天霸闹得要发昏。正在心力并用之时,居心想这一刀发出去,就要伤了马虎鸾的要害。哪知马虎鸾更加狡猾,不知不觉蹿到天霸背后,顺势右手一起,急将天霸的胳膊就顺一挈,左手便来夺刀。天霸不防备,胳膊被他挈住,正要将那双手来打马虎鸾,早被虎鸾将刀夺住。

  天霸没法,又恐将刀被他夺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计,便赶将右手一起,一劈掌认定马虎鸾手腕一剁;马虎鸾手一松,不期那把刀就抛落在地。天霸也来不及去拾,只得将那被马虎鸾挈住的一双胳膊,就用力一挣,算是挣脱下来,赶着一翻身,又与马虎鸾交手。

  所幸贺人杰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见天霸没有兵器,便舞动软索铜锤,从屋上跳下,就来助战。马虎鸾见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见,就是草凉驿只身保护施公的那个小孩子。此时见天霸有人来助,他也有些惧怕,惟恐随后还有人来。虽然自己本领高强,到底寡不敌众。并且不知窦飞虎究竟胜败如何,只得思想逃走。当下觑定空处,向着天霸虚打一拳,拨转身蹿蹦跳纵,一路飞跑出去。黄天霸见他逃走,想要取镖打他,却好贺人杰从后赶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将刀拾起来,也就赶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已不知二人去向。随后,黄天霸赶了一回,仍无踪迹,只得回来,暗道:“好在马虎鸾手无寸铁,又无暗器,大概人杰也吃不了他的亏。”掉转身回至贺二房,却好李昆与关小西二人,已将窦飞虎捉住。

  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时那窦飞虎与李昆竭力抵敌,看李昆已有些敌不过,可巧关小西从店外进来,不问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将窦飞虎杀得头昏目眩,难以对敌。哪知窦飞虎手中的铡刀,又被关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却万万不能抵敌,因思逃走,

  却又无处可逃。那时就急中生计,却好店内放着一只铁香炉,便急急抢在手中,认定关小西抛去,关小西怎能不让。李昆欲待动手,却被他奋身一纵,上了房檐,撒腿就跑。李昆一见他逃走,哪里肯舍,当下也就上了屋,急将弹子掏出,按在那弓上,急急认定窦飞虎的背后颈子上一下。窦飞虎此时却只顾向前逃命,万难兼顾后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弹;急将脸掉转过来,就望后看,再也没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个弹子又到,正打中面门。窦飞虎一声“哎呀”还不曾喊出来,李昆又一弹打到,正中左眼。窦飞虎血流满面,痛不可忍,只听咕咚一声打从屋上滚跌下来。关小西见屋上滚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窦飞虎,因又举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几下,窦飞虎此时真个不能动弹了。当下关小西就招呼李昆下来,遂用绳索将窦飞虎四马倒攒蹄捆个结实,抛在一旁。绑缚停当,黄天霸已是回来,便将追逐马虎鸾不着,并贺人杰追寻前去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关小西、李昆二人,便急急说道:“好在窦飞虎已经捉住,不如咱们再分头去赶罢。”毕竟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24回 马虎鸾力竭势穷 贺人杰餐风宿露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李昆三人,正议分头去赶马虎鸾,好帮助人杰。忽听外面传说进来:“大人到了。”黄天霸等一听,当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轿,天霸等上前请安。施公进店内坐下,天霸就将马虎鸾仍复在逃、窦飞虎业经就获、贺人杰追赶马虎鸾不知去向的话,说了一遍。施公道:“黄贤弟!贺人杰既追赶马虎鸾不知去向,诸位贤弟也须赶紧分头去赶。贺人杰年轻好胜。但是三位杀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人,再分头去追。”即向计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说道:“四位贤弟,分头去赶一趟,务要将人杰寻到。至马虎鸾能否就获,倒也不必偏执,就此一行,不可有误。”计全等四人当即答应,转身出店,飞赶而去。暂且不表。

  且说施公见窦飞虎已经捉住,当下便令天霸把贺世保传来,夸奖了两句,并着他去查受伤人。等一会子,贺世保进来跪禀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计受伤八人,身死一人;本镇庄汉受伤五人,却无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一同贺世保,将身死、受伤的人验看属实,回来禀明。施公又命将身死的备棺成殓,并将尸属传来,所有棺殓一切等费,均由施公发给,并赏恤银五百两;受伤的各给纹银五十两,备以养伤。贺世保店中所毁物件,着估价加倍赏银,亦如数发给。当下又命本镇地甲前来,饬令他到本地方官衙门禀明,并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随同地甲去请本地方官。

  次日本地官即来,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赏给各项银两,均着本地方官如数发给,准其正用开支。本地方官哪敢不允,并将窦飞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毕,地方官告辞而去。

  看书的人看到此处,又要说我作书的人胡说了。怎么一位钦差大人,沿涂经过各地方,没有该管地方官,要拿了帖子去请,哪里有这等事?诸位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先札饬各地方官,所有经过各地方,该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并转差各事,理宜关心民事为重。所以各该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随,不在这些浮文末节上讲究,因也遵命照办。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处,若放在那些专好礼节儿的大员,经过处所,该管地方官若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来,轻则借端记过,重则借词参劾,此等人还是好的。更有一种贪婪的,所有经过的地方,各该管地方官还要送程仪路费,若送少了,心中还不愿意。试问这些程仪,难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么?俗语说得好:“官出于民。”

  也还是剥削民脂民膏,取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这等弊端,又以保民为重,所以才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得是清烈贤臣了。闲话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不必在此伺候。

  本地方官不敢违背,只得唯唯听命,告辞而去。这里施公就在贺二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说马虎鸾自逃出贺二房,以为可以就此高飞而去。哪知贺人杰又从后紧紧追来。马虎鸾见他追逐得紧,要欲与他对敌,又恨手无寸铁;如不与他对敌,追到天边,也是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杀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饥饿,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看天色又将晓了,到此时真个穷无所之,毫无法想。

  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区处呢?忽见前面有一带大树林。马虎鸾见这一座大树林,好不欢喜,当即一口气直向树林跑去。

  你道他为何向树林跑去?自来做强盗的有个入林不追的规矩。

  他仇深似海,只要一个人了树林,后面追的人便要止步。为什么呢?只因树林丛密,前面的人已经入了树林,后追的人看着里面,不甚清楚;若再追赶入树林,万一前面的人伏在林内,赶他的追了进来,便放了一件暗器,后面的人不及防备,那不是自投罗网么?所以后面赶的人,一见前面的人进了树林,他便止步不赶,为的是防备暗器。马虎鸾见着树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气钻入进去,便以为贺人杰必不进来追赶。哪知贺人杰明知有此规矩,他偏要赶了进去。虽说他的好胜心重,偏要赶了进去,却也免不得小人行险侥幸。马虎鸾一见人杰复赶进来,若在平时,人杰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马虎鸾所有防备的暗器,早被贺世保代他收藏起来,这也算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人杰既入了树林内,虎鸾心中—想:“咱若在平时,今日叫这小子杂种定然命丧我手,只恨手无寸铁,暗器又被那忘八羔子的贺世保偷去,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计,何不如此如此?是以在树林内各处藏躲,贺人杰也是无可如何。他二人就趁着月光,在树林内鬼闹了半夜。

  到了二更以后,马虎鸾忽见树林内西北角上,有了所大村庄,因复想道:“咱何不抽个空,再跑出树林,向那村庄上借住一宿,他就不能再来追赶。”心中想罢,便一溜烟跑出树林去了。人杰正是在那里急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捉也捉他不住,赶也赶他不及,忽然间不见虎鸾的踪迹,心中更是气恼,因道:“难道他飞上天去了不成么!”于是在树林内,又寻找了一会,只是不见。此时人杰实在身体也困乏了,又想道:“这狗强盗,既不知去向,咱也困乏起来,此地又无村庄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内歇息一夜,明日天明,再做计议便了。”心中想罢,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时。不料坐下未久,两个哈欠一打,不知不觉睡着了。幸亏在林内,虽是孟冬天气,夜间不免风霜侵骨。所幸他睡的所在,是靠着一株极大的树根,上面又是树枝密交,尚不曾为风霜所苦。他因辛苦极了,也不知道寒气逼人,一觉直睡至天明,还未睡醒。忽然间耳畔有人喊叫,他才惊醒,两眼一睁,诧异道:“计伯父!你老为何也到此处?”

  原来叫唤他的人是计全。当下计全就将来意说明,他才知道。

  因向计全说道:“小侄赶马虎鸾到此,他便进了树林。小侄本不敢追近他,却因他手无寸铁,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赶入林中。实指望将他捉住,哪知咱四面兜拿,他却四面藏躲,隐隐忽忽,直闹昨夜三更以后。小侄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脱不知去向。小侄彼时因夜深了,又无处可以投宿,身上又困乏起来,因席地坐下来暂且歇息。哪知才坐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若非伯父到来喊叫,小侄还不能就醒呢。”计全道:“你睡在这里,也不怕风霜侵骨么!”贺人杰道:“小侄倒不觉怎么冷。”

  二人正在谈论,计全忽见林外头西北角上,有所村庄,因作惊讶道:“原来那边还有一所大村落,贤侄昨夜可曾看见么?”

  贺人杰被计全这句话一说,即便看去,果见林外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侄昨夜不曾看见。”计全道:“吾料马虎鸾这小子,定然向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贺人杰道:“伯父怎么见得?”

  计全道:“贤侄到底年轻,不知他的诡计。他料你在此,只管与他追赶,断不致再有去处,即使见有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断不疑惑他前去。为什么呢?他却存了这个见解,以为你的心,觉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难道你不会再赶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

  不敢去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却好你也不曾看见这所村落,只也是他不该朝擒。就便昨夜贤侄看见了这所村落,贤侄可去赶不赶呢?”贺认杰道:“诚如伯父所言,小侄也料他断不敢去。为今之计,伯父已到了,小侄可也仗胆了,不论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咱们暂去寻他一寻。在伯父意如何呢?”计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二人又追赶去了。毕竟寻得马虎鸾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425回 大树林虎鸾遁迹 花豹村人杰寻踪

  话说计全与贺人杰出了树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庄而去。你道这村庄是何地名?原来唤做花豹村。只因当日有一只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浅。后来有个风水先生在此经过,知道那花豹厉害,便令村中将名改换叫做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此就叫做花豹村了。这村中聚族而居,约十数家人家,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猎为生。内中有庄首叫做花熊,绰号赛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约有三十多岁,习就了一身好武艺。在这庄中,算他是一庄之主,却有一层好处,平时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更喜打抱不平,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落难来,他无有不帮忙的;惯用一把牛耳泼风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十数家,每家的男子,没有哪一个不学武艺。他自己家中也养有十数个庄汉,也是个个武艺精强。平时放出各山打猎,得了禽兽,便拿去城中变卖,得的钱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数十亩良田,只有夫妇两个,倒过得极其舒服。官不差、民不扰,做一个小小富家翁。他却有一门亲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龙。那殷龙却与他是姑表兄弟。殷龙的妻子就是他的胞妹。这花豹村离殷家堡不过四十里地,一个在东南,一个在西北。这日他已经睡觉,忽听有人叫门,他便命人出去动问。却好就是马虎鸾前来投宿。

  马虎鸾却不曾说出是行刺施公,被贺人杰追到此,力穷无所之;他却说是往南方有事,不意在中途被盗,将盘川盗去,险些儿害了性命。现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过了宿头,因此前来暂借一宿。那庄丁见他说出这些话来,便进去告知主人。花熊听说,只以为他遇盗情实,又走过了宿头,当即命庄丁请他进去。花熊将他一看,见他颇有英雄气概,于是便问他的姓名。

  马虎鸾却不敢说出真实姓名来,改了一个姓,他说姓熊名唤如虎。花熊也就信以为实,当晚又具餐以待。两人饮酒之中,又问他可会武艺。马虎鸾见问,倒也不曾瞒他,当下说道:“也曾学过,但不过不精。”花熊见他会武艺,便请他试演了一回,虽都平常,也还过得去。因又与他说道:“不怕尊驾见怪,如尊驾这般武艺,遇见了一个初出来的,你还可以抵敌;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的亏了。在愚下看来,如尊驾这样,能再练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强盗打劫了。”马虎鸾听花熊说了这番话,口中虽是唯唯,心内却暗暗笑道:“你真个是‘门缝子看人,少所见而多所怪了’。咱今日是因手无寸铁,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时,我把武艺显出来,要把你吓死呢!不必说你一个花熊,就是数十个花熊,也不是咱爷爷的对手。”

  当下只得暗笑了一回。两人饮酒已毕,花熊就留他在西厢房住下。次日即交天明,他便起身就要告辞,花熊再三留道:“你我虽是萍水相逢,这也不可多得。尊驾既已到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尽地主之情。”马虎鸾推辞不过,只得不走。当时花熊备了早点,请他用点心。

  二人正在用点之时,忽见庄丁又进来说道:“回庄主爷知道:外面有两个官家的模样,说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过来拜望庄主,有话要说。”花熊见说,心中暗道:“咱向来与什么施大人不曾见过,平时也绝无来往,为什么特地差人前来拜望?这倒有些奇怪。”因问道:“这两个差官有多大年纪?姓甚名谁。”那庄丁道:“一个叫计全,约有四十岁上下;一个姓贺名人杰,不过二十岁上下。”花熊见说,当下便命庄丁去请,庄丁答应出去。这里马虎鸾听计全、贺人杰前来,知道一定是寻他的,却也不便说出。若是见面,免不得就要动手;若即告辞而去,又要为花熊所疑。因暗想道:“何不如此如此,做个脱身计呢!”因假意说道:“尊府贵客到此,在下理当回避。”

  花熊见他如此说法,也是礼尚应有之事,当下也说道:“这在下也向来不相识,今既前来,也不得不请他一见,但不免有慢尊驾了。好在这两位到此,料个也无甚紧要事件,不过一见而已。纵使有话商量耽搁稍久,在下也可嘱小儿出来相陪尊驾,倒未免对不起了。”马虎鸾见他答应,好生欢喜,当即避了过去,仍到西厢房内,静听计全等有何话说。

  你道计全、贺人杰为何也寻到花熊庄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庄前,并无别姓,问了一遍曾有人前来借宿?别家皆言没有。

  二人正在疑惑,忽见旁边有个庄丁插口道:“咱今日早听见说,因大庄主家昨夜来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计全听说,便追问道:“你们大庄主家住在何处?他姓甚名谁。”

  那庄丁道:“咱们这庄上无别姓居住,皆是姓花。咱们大庄主就是这庄上的首领,单名叫个熊字,绰号赛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时仗义疏财,无论远方近地,有人前来,或是投宿,或是借贷,他老人家无不应允。因此借宿的人时常有的。不知你们二位长官寻的是何人?可到他家问一问便知道了。”当下庄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

  计全、贺人杰在庄门外等了一会,见庄丁走出来请他二人进见。计全心中大喜,当与贺人杰二人跟着那庄丁走了进去。

  才进了二门,早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身穿紫花布棉袍,头戴暖帽,脚穿扳尖趿鞋,黑黝黝的面皮,两道长眉,一双凹眼,大鼻梁阔口,迎接出来。计全将他一看,知道必有本领,而且不是凶恶之人。正要上前动问,只见庄丁走到面前说道:“这就是来拜我庄主的两个长官。”花熊见说,赶着趋步上前,将手一拱道:“二位长官请了!不知二位长官驾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请里面坐罢。”计全与贺人杰也就拱手答道:“倒惊动了。”花熊见计全二人实在是两个英雄的长官,而且毫无刁气,没有官家的架子。再一细看,两人皆是短衣扎袖。

  计全背后插着一柄单刀,贺人杰腰间挂着一双铜锤。花熊看毕,甚是不解,便让计全、人杰二人到了厅上。计全二人复又与花熊行礼,各还一礼,然后分宾主坐下。有庄丁献上茶来,花熊便开口道:“二位长官是从哪里到此,寻找小人有何见谕?”

  计全道:“一来久仰大名,特来拜望;二来动问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计全道:“因总漕施大人奉旨进京,路过草凉驿,于夜间进来两个刺客,要报仇雪恨,一名窦飞虎,一名马虎鸾。现在窦飞虎已在毛家营贺世保家擒获,当即就地正法;那马虎鸾因他当场逃走,夺路而去。贺人杰在后追赶,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树林之下,马虎鸾进了树林。咱这位老贤侄也追进树林,还在林内相斗了两个更次。忽于二更时分,马虎鸾忽然不见,复又被他逃脱。彼时因夜静更深,难以追赶。今早才看见尊居离那树林不远,或者马虎鸾昨夜前来投宿,因此才来进访到尊姓,打听一回。后闻贵庄的庄丁说,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过来动问一声,昨夜曾否留下一个姓马的强人,尚乞见示。”计全一问,不知花熊如何答出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26回 寻恶寇庄主说原因 想逃生强人入死路

  话说花熊见计全问马虎鸾曾否留下,当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时分,有一过路客人,因错过宿头;前来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途遇盗,劫去盘川。所幸不曾有伤性命,只身逃脱,仍往南方,因贪赶路程,特来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实系熊如虎,并无什么马虎鸾。长官,尚请容察。”

  贺人杰道:“还请问尊驾,这熊如虎约有多大年纪?他是个什么样面貌?身穿什么衣服,请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约三十岁上下,也并不凶恶,似非强盗一流,身穿紫花布短袄,脚踏扳尖趿鞋。”话犹未完,贺人杰在旁说道:“不瞒贵庄主说,马虎鸾所穿衣服,却与此人一色无二。贵庄主所留的惟恐即系马虎鸾了。”花熊道:“长官幸勿多疑!小人还有一说,若谓此人即系马虎鸾,照长官所言,这马虎鸾悍勇异常,以长官的武艺,尚未能就地擒获,足见马虎鸾本领过人。既然彼为刺客,岂有手无寸铁便去行刺?二位长官倒不必错疑了好人。”贺人杰道:“贵庄主有所不知,还有许多情节,容在下说明,便可知其详细。”因将以上各节,细细说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计全道:“某有一法,与庄主说明。照庄主所说,昨夜留宿的实系姓熊名如虎,却非马虎鸾,在下亦不必与贵庄主深辩。好在此人现在房间,即请贵庄主将这熊如虎请出来,俾某等见一见。如果是熊如虎,某等万不能难为他,且与他客礼相待;若果系马虎鸾,可请贵庄主助一臂之力,帮同拿获。

  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报,何如呢?”花熊听说这句话,心中想道:“他如此说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请他出来,他如果肯出来相见,便非马虎鸾;若有疑难,一定是他了。此种大胆妄为的强人,咱又何必帮助。什么酬报倒还小事,咱也可落得个声名,是咱刚正不阿;一味相抗,不但无功,恐还有非。”主意已定,因答道:“长官所言,实系公平之至,小人当得允从。请二位长官稍待,小人去去就来。”说着起身就去。

  再说马虎鸾在厢房内,听他们在外面讲话,始则听花熊坚不肯认,心中大喜;继则听计全说,要请他出去相见,心中就有些不悦;后来又听得,花熊答应计全前来招呼,心中吃惊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对了面怎么说?”正在左右为难,忽见那壁上挂着一口宝剑,心中大喜。随即向壁上将那口宝剑取下来,拔剑在手,暗自说道:“咱得了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来噜苏,反为不美。”想罢,就将窗格推开下来,正要纵身飞出,忽见花熊从房外走来说道:“熊大哥,方才两位官差,误疑尊驾为马虎鸾,经在下再三辩白,他等终不相信,欲请尊驾出去一见,分个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来相请,前去一见何如?”马虎鸾见此时欲不去可不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当。”因道:“即如此说,咱便与庄主一行便了。”说着,花熊在前,马虎鸾在后,一同出了厢房。花熊只以为果真前去,哪知他暗存诡计,走到院落中间,忽见他将身子一缩,两足一蹬,飞身上了屋檐。花熊见了,说声:“不好!咱中了他的计了。”正要追上屋去,却好计全、贺人杰二人在客厅内早瞧见,也就飞身出了大厅,一齐飞上屋面。这花熊赶着到兵器房内取了一把单刀,他却不上屋,竟由大门赶了出去。计全、贺人杰二人上了屋面,马虎鸾在前跑,计、贺二人在后追。正赶之间,却好花熊又提刀出来,三人合在一处,并力追赶。

  马虎鸾是脚不贴地,舍命猛奔,一直奔庄口而去。不一刻出了庄口,只因心急,不辨脚下有物,忽被石块一绊,登时跌倒在地。贺人杰一见,好生欢喜,因即大踏步赶上前去,满拟一锤即要伤他的性命。哪知才赶到面前,马虎鸾已从地下站起来,一见贺人杰赶到,而且手舞铜锤直往下打,此时却不能再不招架,于是赶着举起那口宝剑,更不搭话,两人就交起手来。

  马虎鸾一面与人杰交手,一面留神防备计全、花熊二人前来助战。只见他遮拦隔架得手,还剑毫无破绽。人杰杀得兴起,也就飞舞铜锤奋力死战。二人正在杀得我要你死、你不许我活的时节,计全、花熊二人飞赶到,又复舞双刀如旋风般砍到。马虎鸾见来势凶恶,心中暗道:“若与他三人死战,我必不免予难,不如还是逃走”。主意已定,望着贺人杰虚击一剑,复又撒腿便跑。人杰、计全、花熊三人,见他又逃脱,哪里肯舍,仍合力紧紧赶去。

  马虎鸾腿法轻快,不一刻已走下十余里,人杰等三人,再也赶他不上。又赶了一回,只见马虎鸾在前,终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着急,只见花熊笑道:“该死的贼囚,跑入死路去了。”计全不知所以,因问道:“庄主何以说道他跑入死路?实是不解,敢请详告。”花熊道:“前面有两条路:向西北一条路,是通京大路;东南一条路,就是殷家堡的后路。要走入此路,不过五六里宽阔地面,其余皆是九弯十八曲,路径不熟的人,万万不能进去。为什么呢?只殷家堡新近设了防备,凡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只要进了这条路,都要将他拿住,送到殷龙那里,细问一番。如果实非歹人,当即着人将他送出;若审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也不私设刑法,就随时送交地方官惩办。这条路上,固然是九弯十八曲,却又一里一个分寨,每寨设五个人防备。不论他是何人,只要进去,断不能出来的;若是熟人,外有暗号,说出就没事了。咱所以说跑人死路去,就这缘故。咱们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们的牢笼,迟早终要将他捉住。而况有人给咱们代捉,咱们也可稍息气力了。小人与殷龙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了,咱们去他家要过来便了。”

  计全听说他与殷龙有亲,便大喜道:“原来庄主与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实在不知,多多得罪。如此说来,咱们又是自家人了!”

  花熊见计全如此说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问道:“莫非长官与殷兄长有什么瓜葛么?”计全道:“在下与殷老英雄并无瓜葛。我这位贺贤侄,却是殷老英雄的驸马。前者殷家堡误劫饷银,后来奉大人之命征讨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个多月,还是朱光祖听见这个消息,由他出来和解。后殷老英雄请朱光祖作伐,将赛花小姐匹配我们这位贺贤侄。如此说来,庄主还是我们贺贤侄的表叔岳了。真是奇遇。”花熊听说,更是乐不可支。毕竟马虎鸾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427回 羡奇遇郎舅相逢 说前情英雄畅叙

  话说计全将贺人杰系殷龙的女婿告知花熊,花熊当下大喜道:“原来如此,真是奇遇了。既这么说,那马虎鸾更加无处逃脱了。咱们可赶紧前去,招呼他堡内的人,设法兜拿,不要懈怠。”说着三人又一同飞赶而去,不一刻已进了后堡。花熊就与堡内人先行了暗号;堡内的人知道是自家,当即上来招呼。

  花熊又将追赶马虎鸾的话,告诉一遍,并问道:“可有这么一个人逃进来么?”那人道:“我方才由前堡回来,不曾看见,我去问一问便知。”花熊道:“你就去问一问罢。这位小将军,就是你家老庄主的姑爷。咱们现在到你家老庄主那里去了。你们一得信,或已经将马虎鸾捉住,随即前去告诉咱们大人。”

  众人听了此话,哪敢怠慢,即刻转身而去。于是花熊就同计全、人杰去往殷龙家中。未走多远,忽见迎面两个少年人招呼道:“来者可是花表叔么?”花熊见有人招呼,也就应声答道:“你可是三贤侄与四贤侄么?”又听两少年向人杰说:“咱们久违了。现在何以到此?有何贵干?真个奇遇。”人杰再将两少年仔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他的第三、第四两个舅子。一叫殷刚,一叫殷强,二人行了常礼。因说道:“便是小弟,也违教久了!还是那年在安东打擂台、捉拿蔡天化的时节一见,以后便直至如今了。岳父、岳母想均康健,大哥、二哥及二位嫂嫂想亦安好。”殷刚、殷强道:“两位老人家及哥嫂,均托庇安好。但不知兄长为何从后路而来?”贺人杰就将追赶马虎鸾的情形,前后大略说了一遍,并道:“现在该贼已进了堡内,还望贤弟代愚兄设法,赶紧拿获,不能再使他漏网才好。”殷刚道:“兄长放心,包管在今日,将这逆贼绑缚献上便了。”

  说着就向殷强道:“四弟,你可去招呼各人,务获该贼,莫使漏网。一面赶紧回去,禀知父亲,就说人杰兄来了。”说罢,又与计全行了礼,然后四人就缓缓而行,直望殷龙家内而去了。

  走了一会,已望见前面一带庄房。殷刚向计全道:“计老叔,小侄引导。”计全道:“岂敢岂敢!”说罢,殷刚在前引导,不一刻过了护庄河。只见一簇兵丁齐声笑道:“来了,来了!”说着就有两三个飞奔进去。计全等刚到庄门,早见殷龙带着殷猛、殷勇、殷强三人迎接出来,向着计全说道:“不知老兄弟到此,有失迎迓,尚望老兄弟恕罪。”计全道:“岂敢岂敢!便是小弟只因公务羁身,有疏问候,亦望恕罪。”殷龙复笑道:“岂敢岂敢!彼此彼此!”说罢,又向贺人杰道:“三年不见,你越发成人了。”贺人杰不等他说完,即上前先请了个安,把个殷龙直乐得笑容可掬,不知要怎样才好,当下说道:“罢了罢了!此非行礼之处,咱们里面坐罢。”说着,就让计全先行,人杰随后,花熊相陪,一同进了门,到了客厅。大家重复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庄丁献上茶。殷龙首先向计全说道:“老兄弟!自从那年咱们一别,于今又是三年了。光阴迅速,可怕可怕!老大人身体想当康健,褚老英雄与朱老兄弟并黄贤弟以次想均安好的。”计全道:“均托庇平安。但是朱大哥不常在淮安,他是或去或来,行踪莫定,倒也优游自在。”

  殷龙又道:“愚兄方才听说小儿言道,什么马虎鸾前去行刺,当场格斗未能擒住,复又逃脱。因此沿途追赶到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这马虎鸾在何处行刺?贤弟可将前后细情说一遍,使愚兄得知罢。”计全道:“说来话却甚长,兄长请听便了。只因大人奉旨陛见,于月前率领咱兄弟们动身。”方说到此处,殷龙赶着问道:“老大人来了么?现在哪里?”计全道:“毛家营暂住。不知这两日动身没有。”殷龙又说道:“既是大人现在毛家营,那儿不过是个村镇,怎么好使?咱且着人将大人请到这儿来往上两日,也可稍尽地主之谊。”计全道:“恐怕大人未必肯来。”殷龙道:“咱亲自去请,料想大人鉴咱诚心,或者可以光顾也未可定。”说罢,因即命殷猛、殷勇二人道:“你两个赶紧分头迎上前去,若遇见施老大人,务必请他老人家惠顾一趟,就说咱随后亲自就前来迎接。无论他老人家行与不行,都要竭诚请他老人家前来盘桓两日。还有诸位叔父,一齐都请过来。不可迟误,赶快迎上。”殷猛、殷勇哪敢怠慢,当即转身出门而去。

  殷龙见两个儿子去了,复又问道:“大人既动身进京,这马虎鸾在何处行刺?”计全道:“这日走草凉驿,就是前月二十六夜三更以后,忽有窦飞虎、马虎鸾两人暗往行刺,当即黄贤弟预先知道。到了晚间,大家防备起来。这一次,若非令婿独力保护,大人几有性命之忧。”殷龙听说这句话,望着人杰欢喜非常,因又问道:“后来怎样呢?”计全道:“到了三更以后,那两个狗强盗突然进来。先是马虎鸾去大人卧房以内,令婿一见有人进来,就与他格斗。后来黄贤弟、李五弟,均进去助战。马虎鸾复又抽空跳出房来,当下又在院落内杀了两个更次。马虎鸾带伤脱逃,未经擒获。大人因日期急追,只得将本地方官传来,令他悬赏缉捕。这日忽有毛家营开店的上前来送信,声称马虎鸾、窦飞虎两人误落客店,被看破用酒灌醉,诱绑缚他店内。大人一闻此言,即命黄贤弟、李五弟、关贤弟并令婿四人,飞赶前去。以为既被贺家的人绑缚起来,料难挣脱,不过前去好看守,以防不虞。哪知黄贤弟等尚未到贺二房,马虎鸾、窦飞虎二人早将绳索挣断,已与贺二房的伙计大杀起来。正在彼此相斗之时,黄贤弟却好已赶到,即上前厮杀。哪知马虎鸾赤手空拳,又复被他逃脱。窦飞虎即于彼处擒获。令婿一见马虎鸾逃走,他却不肯放松,紧紧去赶。此时小弟尚未到贺二房,随着大人在后,及至到了客店方才知道。当下大人惟恐令婿年轻,或有疏虞之处,因命小弟与何贤弟、李七弟,王、郭、金三位,分头赶来。不意在令亲花豹村东南地方那树林内,瞥见令婿在树根下打盹。因将令婿喊醒,方知与马虎鸾在林内杀了有两个更次,不料又被马虎鸾逃走。复与令婿追到花庄主家,哪知又为该贼逃脱,所以沿途赶来,巧遇令郎。哪知此时反得相遇,这不是天缘凑合。”殷龙听罢这一番话,也大笑道:“真是天缘凑合,愚兄再也想不到此时可以相会的。”

  话犹未完,只见两个庄丁走到殷龙面前,说道:“老庄主吩咐已办妥了。”不知所办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28回 枯树湾马虎鸾就缚 六里铺施贤臣息肩

  话说殷龙正与计全畅叙寒喧,只见两个庄丁上前说道:“老庄主吩咐的事已办妥了,请示定夺。”殷龙听说,道:“拿住了么?”庄丁道:“拿住了。”殷龙说:“哪里拿住的?”庄丁道:“在枯树湾拿住的。”殷龙道:“怎么将他拿住的?”

  庄丁道:“用挠钩捉住的。”殷龙道:“现在哪里?”庄丁道:“现在外面。”殷龙道:“将他押进来。”庄丁答应,转身出去。殷龙便与计全说:“马虎鸾已被拿住,幸不辱命。”计全听了大喜。马虎鸾怎么被殷龙庄丁拿住?原来他误入后堡,固已不知路径,后来因殷刚、殷强遇见计全,殷刚便与殷强到内堡招呼。殷龙将值日的庄丁传了来,吩咐一切,真是个一呼百诺,这一句话说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马虎鸾走到枯树湾,只见两旁有两株枯树,道路也甚阔,并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往前走,忽然脚下踏空,跌下陷坑内。一声响亮,当时即转出好几个庄丁,手执挠钩将他搭住,随即用绳索绑缚起来,当有庄丁扯至殷龙庄上。不一刻将马虎鸾押至厅上,并有一个庄丁呈上一口宝剑。花熊在旁看见,认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来他将我的宝剑盗去。”当下与计全说明,即将宝剑取过来。马虎鸾一见计全、贺人杰,大骂道:“你等用这诡计将俺擒获,这算什么好汉,给咱做小子还嫌你等无用。”贺人杰在旁大怒,便欲上前拷打。计全忙拦道:“贤侄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拿,暂且寄在令岳处,多派数人看守。等大人到此,再去请示,应如何办理之处,悉听大人吩咐便了。”

  人杰见说,方才止住不动。计全又与殷龙道:“这恶贼悍勇异常,可惜他不为正。若是归正,也可为国家出力立功。如今还要请兄长多派几个心细胆大有为的人看守,将他看管起来,更要多加两条麻绳,加一加绑,方免后虑。”殷龙道:“不消贤弟费心,愚兄这里多可应办。”只见庄丁插口说道:“大老爷不消烦虑。这绑缚他的绳索并非麻绳,却是牛筋结成的。小人们知道他是个要犯,又闻他甚狠,恐有疏虞,故特为拿这牛筋绳将他绑起,任他本领再大,也断不能将这牛筋绳挣断的。”

  计全听说,甚是放心。庄丁也就即刻将马虎鸾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将他锁起来,派人看守。

  此时天已正午,殷龙早已命人备了酒筵。当有庄丁来请,酒席业已摆上,殷龙便邀计全赴席。大家入席,分宾主坐下。

  真个是欢乐畅饮,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这日便留计全、贺人杰并花熊在庄上住下。殷龙晚间回到内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向他说道:“我日间听计老爷说道:‘施大人本拟出京回任时,预备给人杰完婚。’此事在我看来,施大人陛见之后,回任与否尚在未定;人杰今年也十八岁了,赛花儿年纪也不小了。难道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难得他老人家现在这里,不如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来的时候,就请计老爷与他老人家说,留人杰在此,择个吉日,代他们把这百年大事成就起来,免得随后又要费许多周折。好在女儿妆奁一切,终是预备现成的,只要拣个吉日就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龙听了甚是有理,因道:“你这话说的却也不错,不过有一件,你我皆无可无不可,即是人杰也没有什么为难的。但不知施大人可能应准。”李氏道:“我看施大人虽然脾气古怪,我料他于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

  殷龙道:“且待明日与计全说知,请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气,然后再做计议便了。”当下夫妇两个人也就安息了。

  次日一早起来,殷龙梳洗已毕,便至外面来看计全,却早已梳洗清楚。贺人杰、花熊也早已起来。殷龙就命人拿了早点,大家一齐用毕。计全就要告辞,殷龙再三相留。计全道:“小弟本可盘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到了何处。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头,故要前去探探踪迹。而况马虎鸾既已在此捉住,也当与大人禀知一切,好叫大人放心。有此几层,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龙道:“既如此说,愚兄劝贤弟再留半日,一来等大小儿、二小儿回来,看他曾否迎着大人;二来愚兄尚有两句要言,要与贤弟商酌。”计全听殷龙说出这话,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说道:“兄长所云要言,敢是要请我吃喜酒么?”殷龙道:“贤弟,你真聪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计全道:“欲认心中事,但听口中言。此事却是也要办了。但不知兄长是个什么主意,如何办呢?”殷龙于是就将妻子所说的话,细细的说了一遍。计全道:“此举甚好!容小弟见了大人,当代婉转陈词,善为说项,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龙道:“此事总请老弟大力一言便了。”计全满口答应。贺人杰在旁听了这番话,只羞得满面通红,低头不言。殷龙见人杰如此形状,却也暗暗发笑。

  日将至午,里面又摆出酒来,于是大家又复午饭。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经回来。殷龙一见,即问道:“施大人曾否迎上么?”殷勇道:“孩儿已迎上了。现在六里铺住下,今日不走了。回说:‘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见,回来时再来拜庄。’孩儿说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儿的父亲亲自前来请安,求大人枉顾了。但是父亲本不敢屈大人的大驾,只因此间房屋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胆请大人厚临小庄暂驻檐帷,这却是过分之举。’施大人见孩儿说出这番话,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当却,实因趋赶进京,只得心感厚意,候回任之日再去罢。’孩儿见大人如此推辞,却也不便往下再说了。

  施大人又问孩儿:‘马虎鸾究竟可知设法将他捉住。’孩儿说:‘总可报命,所患他不曾进堡。若果进来,断没有再让他逃脱的。’施大人听说,又嘱咐说:‘上复令尊,务请设法相助,毋任该贼再有漏网之事。’孩儿当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托黄叔父再三奉请。黄叔父道:‘大人既执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强了。’正议之间,却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来,说不曾赶上人杰贤弟。当时黄叔父就将人杰贤弟在我们这里告知何叔父等人,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儿临走时节,黄叔父又令孩儿与计全叔父及人杰兄弟说:‘请他们两位,一经将马虎鸾拿住了,即刻回去。’又令孩儿拜上爹爹说:‘本来要过来拜望,实因不便离开,望父亲恕罪。’”殷龙见施公不来,便与计全道:“大人虽执意不来光临,愚兄却是要亲自前去拜见一番,聊尽思慕之意,不知贤弟以为如何?”

  欲知计全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29回 村老多情恭迎宪驾 贤臣略分接见乡民

  话说计全见殷龙欲去拜见施公,当下答道:“兄长既如此竭诚,或即前去,想大人礼贤下±,也不致托故不见。他老人家惟恐开长这里必要多所应酬。他老人家是万万不肯打扰人家的。”殷龙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为今之计,咱们就往六里铺一行如何。”计全道:“使得使得。”当下殷龙即到里面换了大衣,命家丁鞴了三匹驴子,同计全、人杰三人一同出了庄门,上驴子而去。不多时刻,早到了六里铺。

  施公因人杰等赶马虎鸾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所以就在六里铺暂住一宵,明日再行打听人杰的消息。现在殷龙与计全、人杰到此,当下问明镇上的人,施公住在哪家客店。这六里铺所有的人无不认得殷龙的。因此知道施大人就在方四房居住。殷龙即带着计全、人杰等到了方四房。进得门来,先有店主人方得贵上前向殷龙说道:“你老人家很是难光顾的,今日到此,有何贵干?”殷龙道:“咱是给大人请安的。施大人现住哪里?”方得贵道:“施大人现在第三进上房内居住;他们那些老爷们,皆在第二进居住。你老人家认得吗,可要咱送你去?”殷龙道:“不消送得,咱自会进去。”说罢,即与计全、人杰往里面去。才过店堂,却好天霸从里面出来。人杰瞥眼瞧见,当即喊道:“黄叔父,你老往哪里去?计叔父与侄儿的岳父都来了。”天霸见说,即止住脚步,正要问人杰的话,早见殷龙、计全二人进来。天霸抢一步走到殷龙面前,拱手喊道:“老英雄违教了,不知老英雄到此,有失远迎,尚望勿罪。小弟本拟竭诚奉拜,实因此间寸步难离,所以早间请令郎再三上复老英雄,请安致意,不恭之至,惭愧之极!”殷龙见天霸如此亲热,当即就与天霸拉手说道:“贤弟你别要如此说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驾遥临,未曾远接,咱们大家总不要说客气话罢。老弟,你我自从一别,老弟是升官了,现在是怎么个好法?劣兄望着老弟实是羡慕钦佩,不似劣兄老朽无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园之乐,儿孙绕膝,夫妇齐眉,何等不乐!何等不快!不似咱们勤劳王事,身非由己,东西奔跑,无一刻休息之时。”殷龙道:“这也是贤弟能者多劳,国家借重的。”计全在旁见他二人立谈起来,也不进去,这是何意呢?便说道:“你们如此亲热,何必立谈,何不请到里面坐呢。”天霸道:“荒唐荒唐!请里面坐罢。”

  当下殷龙到了里面,先与诸同人见礼已毕,然后分宾主坐下。大家又略叙寒暄。黄天霸复问:“老英雄,那马虎鸾曾否劳驾拿住么?”殷龙道:“已经敝庄丁在枯树湾用挠钩将该贼擒获,现在敝庄饬人看守,万无一失。故劣兄特地前来,一则给大人请安;二则来向大人请示,该贼是否押解前来,抑送往地方官惩办;三则劣兄尚有一件要事,与老弟斟酌,并求大人恩准。”天霸道:“马虎鸾既承协力擒获,感谢之至。稍停小弟当代禀知大人,看他老人家可否请见?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与小弟商量,尚乞见教。”殷龙道:“此事曾与计贤弟说过,就是为令盟侄之事。”黄天霸一闻之言,心中暗道:“咱本有此意要与他面谈,候出京后代人杰完娶,难得他先有此言,真好极了。”因问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无不从命。”殷龙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无不应允,不过恐怕大人不能即时俯允,所以要与贤弟商量妥了,然后再求大人恩准。”黄天霸道:“老英雄且请说来,大家斟酌。”殷龙就将他妻子与他说的话,一一告知天霸。天霸道:“老英雄的用意未为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尝不可遵办。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计全、李昆皆在旁说道:“据某等之意,即照老英雄之言与大人说知,想大人亦可从权。若大人传见老英雄,还是与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过却来意,某等再从旁襄赞,此事必谐;若大人不即传见,再由某等善为说辞。不知老英雄意下以为然否。”殷龙道:“诸位所见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当面与大人谈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某等进去禀明大人时节,即谓老英雄竭诚前来,一来为给大人请安,求大人光临他家,暂息征骖;二来有事面求大人。某等说了这句话,大人必要追问何事,然后某等只说老英雄须要面见大人之后,方肯面禀。如此一说,大人势必传见的。老英雄便可面禀了。”殷龙大喜道:“好计好计!就此办法。就请诸位与劣兄禀知一声罢。”

  计全道:“爽性我去,本来要销差。”说着,又将人杰带了一同进内见施公。先请了安,站立一旁。正要开口,施公先问人杰道:“小英雄,你连日辛苦了。那马虎鸾曾赶上捉住么?”

  人杰道:“马虎鸾刁猾异常,悍勇百倍,千总三番五次与他格斗,终被他逃脱。后来他误入殷家后堡,现在由千总岳父殷龙派人在殷家堡内设计将他擒住,还在殷家堡派人看守。是以千总与计伯父赶紧回来,禀知销差,并候大人示下。再千总岳父殷龙,现亦前来给大人请安求见。”施公听说,便带笑道:“这殷龙未免殷情太过了。昨日命他两子到此,请本部堂到他庄上暂住,这也是他仰慕之忱。计贤弟你可请他进来,但不知他有何话与本部堂说。”计全道:“便是参将也曾问过他。他也说道此事要求大人恩准,还说要参将与他在大人前善为说辞。参将细细想来,他也无甚要事求大人恩准,或者是为人杰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听说此话,便笑道:“计贤弟你猜的这句话,恐怕有七八分就为此事;若果殷龙是为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说得如何,怎么样个办法,再行酌办便了。计贤弟,你且将他请来再说。”计全答应,转身出来,便将此话告知殷龙。

  殷龙大喜,随即与计全进内见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将昔日误劫饷银的事谢了罪,然后又将蒙允与人杰结亲谢了恩。施公见他如此谦让,也就出位将他扶起,说道:“老英雄何必如此!当日的话,咱们一概不表。你请坐下来,咱们叙谈了。”

  殷龙还不肯就座,又再三谦让,然后才告坐,便与施公说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德,亟思趋往淮安上叩尊颜,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释怀。今者大人人觐天颜,村民实系不知,有失远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请宪驾,以冀惠顾茅庐。此事本是村民越分之举,不过大人因行旌暂住此地,究觉窄隘非常,所以胆敢竭诚恭请,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来,还是自家未尽竭诚,以此不能速驾,所以今日特地亲自趋前,务乞光临。”不知施公答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30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姻 体恤下情蒙恩入赘

  话说施公见殷龙说出这番话,觉得他虽是个村民武夫,言词也还委婉,礼貌谦恭,耐人接见,当下笑道:“老英雄说哪里话来,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期且近,未便过事耽延。满拟年内到新年元旦,现在是十月将尽,不过才到此处,计算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无事件耽搁。所以如无要事,也就不便过事耽延了。今老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实感抱歉。好在来日方长,候本部堂入觐以后,如蒙奉旨回任,彼时道经贵处,再当造府盘桓。计算日期,亦不过明年二三月内。或竟留京内用,老英雄这番美意,本部堂当铭泐不忘。况本部堂禀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于形迹上,做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个直朴人,想不以本部堂之言为谬。本部堂实非故却,尚望老英雄原谅。”殷龙见施公执意不行,也不能勉强,只得说道:“村民实系竭诚而来,大人既不肯惠临,只得遵命,于明年春间恭迓大人台驾便了。”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龙又道:“马虎鸾既经村民设法将他擒住,锢禁敝庄,该贼还是押解前来请大人亲自办理,还是送往本地方官惩办?悉听大人吩咐。”施公道:“该贼既承老英雄协力将他捉住,锢禁贵庄,本部堂仔细想来,此间亦非审问之所,好在他是个行刺的正身,也无甚口供审问。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关副将将该贼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惩办便了。”

  殷龙唯唯。

  施公又问道:“顷者计参将与本部堂说及,老英雄有话要与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何话说,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龙见问,因道:“这件事村民不敢冒昧上陈,‘王道不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赛花小女今已及笄年岁,贺人杰亦复行将弱冠,男婚女嫁当在此时,论男女年岁原不得谓过大,但人杰随侍大人刻不能离,又不便因此告假前来有误公事。若村民将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无周折。难得人杰随侍大人经过此地。村民的愚见,想面恳大人恩准赏假一月,就于此时为一对小儿女成了亲。一俟满月后即令人杰赶赴京师,听候驱策。候大人回任之时,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观如此办法,两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却一件首尾,在人杰亦可定了百年大事。诚如大人所言,入觐之后,如奉旨内用,大人就暂时不能回来,人杰亦何可独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随同人杰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升擢为内用,人杰亦可在京供职,那时村民也可将小女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杰既不致心挂淮安老母无可侍奉,而母亲亦可得小女,晨昏定省不患无人。且使人杰在京,一劳永逸伺候大人供职。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所谓一举而数善。在村民愚见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体谅下情,俯准村民之情是幸。”施公听了这番话,心中暗道:“不料这老头儿如此设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部堂不能不答应他。”因道:“据老英雄所言,实系情理兼尽,本部堂有何不可,况婚嫁大事理所应然。但本部堂办事,不能不为贺人杰设想。极承美意,在人杰固是感激不尽。但是人杰随本部堂前来,初未料此举。老英雄已为令媛备置一切,而人杰一无备办,似难草率从事。虽老英雄未必求全责备,总之男家亦须略尽仪节,方是道理。今日各事未备,何以为情呢?”殷龙道:“大人说哪里话来,世俗之见方在那仪文末节上苛求。村民虽是乡僻村夫,也只知六礼既全便为婚嫁的大礼,其余一概浮文末节,尽可消除。而况人杰大礼早全,尚复有何未备之处。至于衣冠一切,现在可由村民代为置办,将来候人杰回南时,再令他如数偿还。此事本是从权,何能计及到此。大人未免为人杰过虑。”施公听罢,笑道:“老英雄未免儿女多情,本部堂当照老英雄所言,未免于人杰面上稍微减色些罢了。”殷龙道:“人杰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几许,他又有什么减色呢?既蒙恩准,村民真感激不尽了。”当下就出位给施公叩头道谢,施公亦谦让不遑。叩头起来,却好人杰从外面进来。殷龙又命他向施公磕头道谢。

  施公此时也甚喜悦,因将天霸等人传了进来,告知一切。

  天霸等无不欢喜,齐道:“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向施安道:“你去取三百两银子出来,把与贺千总,做为他的婚费。”

  说罢,施安答应去取。施公又向殷龙道:“当黄总兵、关副将完娶时,本部堂皆是三百两婚费,今日仍照旧例,此款即请老英雄收下。所有应备物件,亦请老英雄代为置办,幸勿推辞。”

  殷龙本来要辞不肯收,因见施公说出黄天霸、关小西二人当日亦是如此,现在仍照向例,所以也不再辞,只得唯唯答应。不一刻,施安已将三百两银子取出来,交与殷龙。殷龙只得收下,又复向施公道谢。贺人杰也就过来谢了施公。殷龙当下亦即告辞而出。到了外面,大家欢喜无限,有与殷龙闹喜酒吃的,与人杰取笑的,笑说一回,好不快乐;惟有贺人杰脸上只是红一阵,白一阵,害臊的不得了。

  此时已将日暮,殷龙便辞别众人回庄。到了家中,与他妻子说及施公已允准贺人杰入赘,他妻子更是快乐,因此举家都忙乱起来。殷赛花听说此言,早已躲了不见面。他妻子说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们这里就多备两桌盛筵,送到客店内以为供应,俟他老人家动身的时节,再去恭送。如此办法,我觉得比送重礼还高,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龙道:“你这话倒是不错,我就照你这样办罢。”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大早,殷龙就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正要出门打听,却好关小西已来。殷龙就将他迎进去,彼此坐下。

  殷龙问道:“大人今日可动身么?”小西道:“便是大人着某前来,将马虎鸾押送本地方官究办。如果回来得早,大人就动身;如若稍迟,明日方能起马。”殷龙道:“如此说今日是不能起解的了。此间进城尚有二十里,来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来已是晌午了,怎么还可动身呢?老弟台不必着急,稍停一会,咱再派几名庄丁,与老弟台一同押解马虎鸾进城罢。”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1回 殷家堡强人起解 六里铺贤臣启行

  话说关小西在殷龙家内耽搁一刻,用了些早点,由殷龙派了八名庄丁,将马虎鸾抬出来,随着小西押解进城,交地方官按律惩办。暂且不表。

  再说殷龙料定施公明早方可动身,当下即招呼厨房内去赶紧备了三桌盛筵,到巳牌时分,即着庄丁挑往六里铺,一面自己又亲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与黄天霸说明,今日供应已经备办,叫他们不必另备,还请施公务要赏收。黄天霸就将他言禀告施公。施公见他诚意实心,也不便过却,只得答应。即令天霸代为致谢。天霸出来说明施公道谢的话,殷龙好不欢喜。当时并不告辞,就在客店内与诸人闲谈,并议论贺人杰入赘所用的物件礼节。大家正乱论之间,忽见施安出来向天霸说道:“大人请进去说话。”天霸答应,即刻随施安进内。施公向他说道:“我想人杰入赘一事,虽然有殷龙代为料理,总不能使他这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当。而况他诸事未谙,也须有两个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无事件,姑做媒妁之人,于理上也说得过去。即是当日贤弟入赘的时节,有褚标、朱光祖为媒;关太入赘的时节,有李昆、计全料理;人杰的原媒虽然是朱光祖,他却不在此间。我想将计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做为媒妁之言。等到人杰满月以后,便与他一齐进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时,我已陛见过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与他,便令他们就在此等侯。贤弟你看如此办法,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标下也这样想,但不过未便与大人说明。今大人格外栽培,将计参将、李守备留在此处,帮同人杰照应,这是更加好极了!大人的恩典,待人杰真可谓无微不至。不必说人杰仰大人的恩惠,即使贺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不尽的。”施公道:“这也不算什么恩惠,不过因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贺壮士在这里有功,他总不负本部堂,我却有负他之处。他今日遗下这个孤儿,我若再不照应他,未免就有负故人之谊了。而况婚嫁大礼,岂能无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才要留他二人在此照应。贤弟你可将这话转告计贤弟、李贤弟二人。并告殷龙使他得知,能再与殷龙商量,他在庄上另有空屋最好腾出一所,让李昆、计全、人杰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搬过去,就更加有些规模了。至于人杰的吉日,本部堂代择定十月初六,是个上吉良辰,万一赶不及,就是十六。这两个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龙,使他照这办理便了。若是初六,人杰满月之后,他三人还可赶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过了年再动身一齐进京罢。贤弟可将这番话,就告诉他们知道便了。”

  天霸答应着出来,就向殷龙、计全、李昆、贺人杰悉数告知了一遍。殷龙更加欢喜。贺人杰的面上虽不喜形于色,心中却是欢喜非常。计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闲两月。大家皆是欢喜。殷龙又向计全、李昆说道:“二位贤弟,等大人动身后,你二人同人杰就搬到咱庄上去。咱庄南有一所空屋,虽不宽大,却也洁净,而且离我家不远,不足半里之遥。好在离喜期不过十日。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贤弟小聚小聚,畅谈畅谈。但是礼节多亏,不能把二位贤弟当做大宾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计全笑道:“你这话是怎么说!咱们既是大宾,你就不能怠慢。况且又是奉了钦差大人之命委派为媒,你纵不看我等面子也要看钦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应:早间每人六个鸡蛋、茶,午饭青菜、豆腐汤,晚间烧酒、豆腐干、小米粥,这总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总非待尊客之道。”殷龙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谨遵台命,断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听说,笑个不止。

  正笑之间,庄丁已将酒席挑来,当即送了一席进去与施公;外面分摆两席。却好关小西也回来,当下进内,在施公前销了差,并说道:“知县听副将说大人已经起马,他还要追赶前去相送。后来副将照着大人吩咐,再三拦阻,该县方才答应并极言抱歉。马虎鸾,也照大人吩咐,一经审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随后再行申报。”施公点头,关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畅饮起来,真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这里散了席,那边庄上又送了两席来。殷龙爽性不要歇,畅饮到天明,好伺候大人起马。此时大家亦颇高兴,于是又掉开座位,真个将酒席摆上。施公的一席,仍送往里面。这里大家稍停一会,约有初更时分,复又入席痛饮起来,直饮到三更将尽,大家皆有疲倦之意,方才散席,就铺上安歇一会。殷龙这夜也未回庄,就在客店借了一床铺盖,胡乱睡了一夜。

  到得五更以后,大家俱来料理行装,准备伺候施公起马。

  不一会施公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外面夫马俱已齐备。

  施公便命动身,又招呼了计全、李昆、贺人杰三人几句话,又望着殷龙致谢一番,并叫他不必远送。殷龙哪里肯应?施公见他诚心,也不便过于拦阻,只得由他。当下就命天霸等还房钱。哪知房饭钱早由殷龙付讫,施公也只得道谢一番,然后动身而去。殷龙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与计全、李昆、贺人杰回来,便到自己庄上安住。只待吉日,与人杰完姻。这且慢表。

  再说马虎鸾送往县里,当由本县审明口供,录了供词,因为是行刺钦差的要犯,奉了施公的公文,哪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详本省督抚,不数日接到批文,着即就地正法。知县奉到这件公事,当即请了本城守备,将马虎鸾从监内提出,绑赴法场,按律斩首示众。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铺起身,沿途均尚无事。也不必细表。

  回头再说贺人杰自与计全、李昆到了殷龙庄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看看十月已到,又是冬月,殷龙本拟初六使人杰入赘,因为有施公那句话,可以在此度岁,落得稍迟数日,就择十六喜期。一到冬月初间,殷家就忙碌起来。一面着人向各家亲戚送信,一面派人进城备办一切应用物件。不数日,所有亲戚亦皆陆续前来。加之堡内的族中凡有面子的,亦皆来此帮忙。自初八九就将喜房逐次收拾,所有前前后后各处房屋,应该张灯的张灯,结彩的结彩,已一律收拾清楚。真个是张灯结彩、挂紫悬红,好不热闹。到了十月十三日,这殷龙便备帖请两位大宾赴宴,兼看新房。毕竟新房内如何讲究,且看下回分解。

第432回 洞房春暖措置咸宜 金屋风和铺陈华丽

  话说殷龙请计全、李昆二人去看新房,计、李两个当下随着殷龙去往内室。走过两进房屋,到了第三进,在院落左侧有一道六角门。进了六角门,是一所小小的花园,内种了许多梅花,正是大开的时候,芬芳扑鼻,一色清香,仿佛入神仙境界。计全赞赏道:“这个地方,咱们何修而得此,殷大哥真不愧为神仙中人。”迎面是一排朝南五开间的楼房,上下窗明几净,亦雅洁、亦繁华。殷龙在前带领着计、李两个,穿过那朝南的房屋,后面又是一座院落。在右侧上有一个月亮门,殷龙进了月亮门。计全在月亮门外往上一看,见门头上嵌着一方小匾额,写着“小桃源”三字。计全、李昆进了月亮门,里面垒石为山,周围皆种着许多碧桃。计全道:“可惜此时正交冬令,若至春间,这桃花鲜艳,又是一番神仙乐境了。”说罢,因问道:“到底新房设在何处?”殷龙道:“就在这里。”计全听说,抬头一看,见上首一顺三开间朝南的房屋,檐口挂着许多灯彩,迎风荡漾,红绿相间,一色通明。殷龙带着计全、李昆二人进了那屋。只见明间上面摆着一红木搁几,左边摆了一座漆红细瓷花瓶,瓶中插了许多梅花、天竹;右首一面大理石插牌,当中挂着“刘阮到天台”的图画。两旁挂一副描金团龙红笺七言对,两边分排着一色红木雕花八张交椅。壁间上首挂八幅唐伯虎的“汉宫春色”,当地铺了五色毡毯,上面悬着四张大红纱灯。在搁几下摆设着一张红木八仙方桌,桌上也摆着许多古玩,桌面前系着一幅大红平金福禄寿三星的桌帷;紧靠搁几分摆了两张宝座。他二人四面观看了一回,已是称羡不已。

  猛然间见上首一幅大红门帘,被风飘起。计全、李昆同一看时,只见一幅大红贡缎五彩平金门帘,上面绸额上有四平金的金字:百子千孙;门头上装着一块白绢,画五彩和合团的灯匾额;门柱两旁皆贴着万年红贴金字的联句,写的是:“世无双美玉称完璧,称第一仙人许状元。”那计全、李昆二人看罢,当由殷龙邀进新房。

  一进里间,只见五光十色,几有目不暇接之势。但见迎面一排红木嵌玻璃竖柜,柜以上四双一排,两排朱红漆的大皮箱。下面箱柜皆钉着白铜四脚,锁匙配搭齐整;上面当中安设了一张红木雕花大床,床上有花板雕刻《满床笏》花纹;顶上还有一架床棚,是请名人画就的“织女图”。上挂湖色湖绉鸳鸯帐幔,大红缎平金帐沿,镀金帐钩,大红飘带;床上堆叠着五色丝绸被褥,一对鸳鸯绣枕并列中间。紧靠房门摆设着一张红木四方桌,上下皆排着交椅;桌上摆了许多芸香炉台并花烛等类。壁上挂着一幅天仙送子图,两边也悬着七言联对。对面檐口是一绯两扇吊窗,上糊着绯色红纱;窗脚下摆着一张红木条桌。厢房迎面也是一排吊窗,一样的绯色红纱糊就;窗脚下也摆了一张红木三抽屉长条桌,桌上摆设了许多妆镜、梳箱之类。迎窗户对面壁上挂了四幅美人琴条,下面摆着一座红木雕花衣架。条桌对面一排红木方几、四张红木靠背椅。竖柜的面前摆了两张红木春凳。计全、李昆二人细细看了一遍,因向殷龙道:“老大哥,你今日代他们铺设如此整齐,如此华丽,便宜了小两口儿受用。这真是佳儿佳婿,溺爱过深了。”殷龙道:“二位老弟有所不知,咱的赛花女儿虽然性情有些倔强,她却有一件好处,于‘忠孝节义’四个字上颇能讲究,而善事我老两口儿;就是对于姑嫂分上,她还尽情尽理,从不曾恃爱,所以我们老两口儿看她如此居心,等她嫁人的时节,好好儿的陪送她一份妆奁,觉得心上才可以过得去。又说我那女婿,见识是大的,逐日所见皆是繁华之地,富贵之场。咱若太鄙陋了,岂不给那女婿笑话。又况施大人待我女婿那段恩德,我将妆奁稍赔得厚些,便是施大人听见,我也觉体面些了。”计全、李昆听罢,复赞道:“老大哥,你真是表里兼尽、文质得宜,但未免太费心了。”说罢,彼此哈哈大笑。

  当下一同出了新房到了外面,计全便指着对过一个房间,说道:“这房间又做何用,想也陈设精致了。”殷龙道:“这个房间,也是为他们两口儿所设。虽然为他们设的,却还是专为人杰一人。这是怎么说的,平时料想人杰不能常在这房内,也得另外有个起坐。所以在这对过,给他收拾一间出来,好让他做个退步,咱们何不再去看看呢。”说着,又一同到了对面房内。果然也是陈设精致,却不同新房内那一种旖旎风光。计全、李昆又称赏了一回。

  正自要去,忽听一阵妇女笑语之声,打从外面进来。计全、李昆便不敢出去,就在这里间坐下。殷龙见有妇女到来,而且是笑语嘈杂,赶着大步出了房门,低低说道:“有客在这里,你们到新房里罢。”他这出去招呼,为的是叫她们不可太为笑谑,恐为尊客听见,笑话他们没规矩。就殷龙出去的时节,计全与李昆便在房内向外偷瞧。但见两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颇为娇美。原来这两个就是殷龙的内侄女,一个名李月英,一个名李秋英。接着是三个,二十岁上下,一个是殷龙的外甥女名唤王兰珠,那两个是外甥媳。后面又是两个少妇,年纪也不过二十上下,就是殷龙的两个媳妇。末后一个老太婆,那就是殷龙的妻子。计全、李昆看罢,却好殷龙转身进来。计全、李昆赶着坐定。只见殷龙说道:“劣兄这几个内侄女、外甥女,平时与赛花最为亲热,比同胞的还要好呢。我昨日一起把他们接了来,让他们与赛花儿谈说谈说。不过就是专好说笑,未免有些不雅。”计全、李昆说:“少年人大半如此,这也不算什么。”说着向外而去。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3回 口占雀屏允称快婿 梦联鸳枕竟遂良缘

  话说计全、李昆看了新房,由殷龙陪伴出来,仍到客厅饮了一回酒,这才散席。贺人杰今日却不曾来,仍在南庄。那屋内有殷龙的两个儿子陪他。计全、李昆回去,殷猛、殷勇这才回来。当下计全、李昆就把新房内所有陈设如何精致,如何繁华,与人杰说了一遍。人杰外面害臊,心里却甚欢喜。光阴迅速,早又是十六。这日一早,殷龙就派人拿了名帖及衣冠等类过来,请二位大媒并新郎过去。当由计全、李昆将衣冠接过来,令人杰装束。不一会那边又放三乘大轿过来,却好人杰已装束停当。计全、李昆先上了轿,然后人杰也上了轿,还有鼓乐在前引导,一路吹吹打打,不一刻已到庄前。

  那庄口上早有人在那里盼望,一见新贵人已到,赶着有人取了一挂旺鞭点燃起来。只听炮声震耳,那鼓乐更是不住吹打。三乘大轿由正门而进,到了前厅,三人下了轿。计全、李昆引着人杰趋跄而进。里面早有许多亲戚朋友迎接出来,一齐进了正厅。计全、李昆先与殷龙道喜,然后贺人杰由殷龙起挨次行礼,拜见诸亲友。见礼已毕,又有傧相将人杰领人后堂,拜见岳母等人。当下殷龙体贴入微,就命傧相此时不必拜见,随后一起见礼罢,傧相答应退出。此时客厅上来看新姑爷的人,已拥挤的数层,你言我语。有的道:“这新姑爷真是好体面的!”有的道:“你知他生得体面,不知他的武艺更好呢!”

  又有的道:“我是知道他武艺的,那年在我们这里争斗的时节,我们老庄主都不曾赢他一刀一枪,你道他本领可好不好呢!”

  那个又道:“那年他在这里的时节,那身材比现在还要小呢,看将去真是个小娃娃,不过隔了两三年就长成为大人了。”又有一个道:“看将起来,他不过十八九岁。”那个又道:“何尝不是呢。我老说比老庄主的女儿大一岁,今年赛花姑娘十七岁,他一定是十八岁了。”又有的道:“以我们家赛花姑娘匹配把他,这才是:‘天生一双,地生一双’呢!两个人模样儿又好,武艺儿又好,真是选也选不出来的。”那个又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们老庄主也不肯就答应嫁他呀。”又有一个道:“不知我们赛花姑娘曾看见过他么?”那个又道:“你不是发糊涂么!你不记得那年,赛花姑娘还与他战了好几阵,两个人一般的不分胜负。”

  大家正说笑之间,忽闻得一片鼓乐之声从里面吹出,原来是傧相率着乐人出来,请贺人杰进去沐浴更衣,参拜天地。当下贺人杰随着傧相进去;停好一会,复由傧相、鼓乐将人杰引导出来。只见人杰此时不似进门时模样,但见朝衣朝服、披红插花簇簇新一个新贵人。到了客厅略坐片刻,有庄丁摆上酒席,大家依次入席。今日贺人杰是首席首座,大家坐定。由殷龙送酒已毕,然后各人胡乱自吃了一顿饱。为的是巳正二刻吉时新人交杯合卺,因此大家不便闹酒,惟恐耽误吉时。且留着量晚间痛饮,因此吃得颇为快速。午饭已毕,又稍停了片刻,只见傧相来请新贵人登堂交拜。贺人杰即随傧相进入,里面红毡贴地,殷赛花早有两位搀亲全福太太并喜娘人等搀扶出来。

  傧相赞礼,二位新人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后彼此交拜,送入洞房。由贺人杰带着红巾,二人坐床撒帐,合卺交杯,诸事已毕;傧相在外又请两位新人出堂,恭拜亲戚故旧。喜娘在里面答应。不一刻二新人扶出洞房,来到客厅,分上下首站起。此时厅上所有亲友齐列两旁,只听殷龙开口说道:“请二位大宾老爷开拜。”傧相迎接奉请,计全、李昆二人即便上前,傧相便请二位新人拜见,共计拜了四拜。计、李二人亦复回拜了四拜。那边殷龙还道:“诸事大宾费神,理当再拜四拜。”计、李二位再三逊谢,傧相这才止住。接着家内亲戚,挨次拜毕。最后请殷龙夫妇暨殷猛、殷勇夫妇,殷刚、殷强等人,拜毕,诸亲友退下。复由喜娘搀扶新娘进房,人杰亦随了进内。两位新人就在洞房稍歇片刻。

  傧相复又出来,请诸位亲友去看看新娘。殷龙首先邀了计全、李昆二人,其余亲友亦各随其后,大家一起来到小桃源。

  计全、李昆首先进房。喜娘一见大宾老爷进来,当即请新娘立起迎接。计全、李昆近前将赛花上下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风流庄静,体态端凝,将来定准是一位夫人,真生得好个福相。”说罢,又掉转头来望殷龙说道:“老大哥!这是你的福气。这样一对佳儿佳婿,你也算得心满意足了。”殷龙道:“这总是托老弟及大人的恩典,成全他们的良缘,劣兄有什么福分呢。”接着诸亲友挨次近前看了一回,无非是称赞个好字。大家看过新娘,复由殷龙邀同出去。里面还有些女眷去看新娘,我也不必细表。

  此时是仲冬天气,俗话说得好:“十一月中,梳头吃饭工。”

  极言日短之意。就是这两个新人拜堂已毕,送入洞房,交杯合卺,复又出来参拜亲友,大家看过新娘,却又是上灯时分。只见前后各处所有的灯烛,只点得一色的通明,如同白昼。殷龙因喜欢热闹,又雇了两班清音,分为前后,演唱曲词。此时诸

  事已毕,两班清音便一齐打了锣鼓开唱戏文。只听得鼓乐喧天,声音嘹亮,前后都大唱起来。不一刻厅上又摆出酒席,晚间的首席座便是计、李二位。厅中一顺排了两席。计全年龄稍长,就在上首一桌首席上坐下;李昆年龄稍轻,就在下首一席首座坐下。殷龙在计全这席相陪,其余诸亲友各依年龄坐定。

  殷龙又叫人将人杰请出来,派他在第三席坐下。人杰再三相让不敢先坐,诸亲友亦再三相让,人杰只得坐下。酒过三巡,清音拿了戏目上来,请诸位尊客点戏,乃送至计全面前请点。计全也不看戏目,只点了一出《满床笏》。其次李昆点了一出《佳期》。再其次即挨到人杰,人杰不敢。先各亲友,招呼班头送往他客先点。各亲友有点《教子》的,有点《梳妆跪池》的,有点《大宴》的、《小宴》的,还有点《赏荷》的,各人点毕。挨到殷龙点了一出《甘露寺相婿》接唱《洞房》。大家一看殷龙这出戏,齐声笑道:“你看这老儿自命得太厉害了!谁不知你相得好女婿,你还怕人说你眼力不好,偏要点这出戏炫耀于人。你这老儿也未免太狂了。”说罢,大家笑个不止。

  于是清音就唱起来。诸亲友传杯弄盏,互相痛饮。酒至半酣,大家皆吃得高兴。如何大闹洞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434回 贺人杰初入婿乡 施贤臣经过神庙

  话说殷龙家内厅上摆列着酒筵,大家酒至半酣,另使厨房内再备一席,送往新房痛饮。殷龙不便推却,当即命人前去,反是计全、李昆拦道:“今日天气已不早了,主人也连日辛苦了,咱们不必往新房内再去饮罢。停一会时两新人送进了房,好使主人安歇。明日再使人杰陪诸位痛饮数杯如何?”大家见说,碍着情面,也就不再深说,只得又大笑了一会,向殷龙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龙道:“深蒙诸位见爱,明日再当令小婿、小女赔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阵,于是又饮了一回酒,这才筵散。却好清音上的戏文亦唱完了。计全与李昆说道:“咱们送房罢。”李昆道:“好。”便命乐人作乐,将人杰送入洞房。大家又一齐到新房内,略略闹笑了片刻,便即出来。

  有喜娘代两个新人宽了衣带,随同丫环、仆妇出了房门,将房门倒掩起来。人杰在房内,便与殷赛花叙了些阔别思慕之言,然后同入罗帐,共谐鱼水之乐。真个是鸳鸯交颈,其乐如何。

  人人皆然,这也不必细说。

  明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环、仆妇、喜娘之类进房打扫各事。两新人也就起来。殷赛花见了这些仆妇、丫环,若有羞态;贺人杰亦未免有些赧颜。当下有仆妇送进面水。二人梳洗已毕,用了些早点,遂即冠带起来,出房往内室给岳父母请了安,并与亲戚参见。殷龙夫妻见一对佳儿佳婿,好不心满意足。当下又赠了多两见面礼,二新人当又拜谢。接着又参拜诸亲长辈。贺人杰此时就往外厅陪客。内有各女眷们,与赛花说玩话的,有与赛花昵昵私语的,有与赛花半说半笑半挖苦的;最是他两个表姊妹,出口尖利。李月英先说道:“妹妹昨夜可曾与妹夫打仗么?”殷赛花听了这句话,顿时脸上飞红,欲说不好,不说又不好。接着,李秋英说道:“姐姐你不要说这些旧话了!赛妹妹从今后我料他将那人要做心肝般看待,还有什么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来,也是恩打,断不是如那年那样仇打了。”王兰珠也在旁边说道:“你们二位都不是这般说,我却有一句至公至平的话:没有当日那般雠仇,何有今日这般恩爱。雠仇其名也,恩爱其实也。有今日之恩爱,即断不行再记当日之雠仇。若说打仗一层,我恐从今以后,若有任何人得罪了妹夫,我们的赛妹妹一定帮着妹夫,去与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们二位,是要防备些,出言不可大意;若触了赛妹妹的怒,说不定他去告诉妹夫,合同妹夫前来,与我等为难。你可知妹夫的本领高强,武艺出众,咱们已闻风先惧了!”李月英道:“你怕,咱是不怕。为什么妹夫初到来,就有些屈情之处,即使赛妹妹唆使他出来,料他也不肯听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尽然,假若赛妹妹使出雌老虎的脸来,我那妹夫吓就要吓杀了,还敢说半字不肯吗?”殷赛花听了他们的言语,真是急杀。欲要发作,争奈是个新娘,虽然入赘在家,究竟有些不便;若不发作,实在气不过。忍之至再,只得站起来,向她母亲房内去了。哪知李家两个、王家一个,不肯就罢,还要将她取笑一阵,也就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却好殷龙进来。他们三人向来有些惧怯殷龙,当下也就住口不说。

  此时又是中午,外面仆妇又进来,请她们出去吃酒,由是才把那说笑打断。当下赛妹妹才一同出来午饭。外面厅上已摆好了酒席,大家又复入席,欢喜畅饮起来。今日贺人杰却陪了众人吃了许多酒,好一会才筵散。是日就有远路的亲戚,告辞回去。三日已过,所有各处的亲戚皆去,陆续告辞。计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龙家住。贺人杰温柔乡里尽得风流,亦颇安心适意,只等度岁以后,打算起身进京;还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免再跋涉,且可在婿乡多留恋几日。哪知事不如愿,不足半月,不但贺人杰、计全、李昆要去效劳供职,便是殷赛花也要帮助乃夫,做一件极大的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劳力一番,且待慢慢表来,如今将这边搁下。

  再说施公从六里铺动身,夜宿晓行,饥餐渴饮,循途而进。走了十里,沿途并无事件。这日走至直隶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几乎丧了施公的性命。你道为何?只因大名府大名县界西南,有一关王庙。这庙亦系敕建的丛林,从前所有住持僧皆是道德高尚,惯守清规。三年前,忽然从外方来了个行脚僧,到这庙来挂单。这庙内住持名唤静性,看那行脚僧恐也甚好,就将他留在寺中供职。那行脚僧名唤无量,却生得仪表非俗,以外面看起来,是个有德行的样子。哪知他奸淫邪盗,无所不为,却会得一身绝巧武艺,惯使一条禅杖,有一百余斤。他外出云游,只拿这禅杖担着物件,外人却不在意。静性将他留在寺中,其先他还循规蹈矩,渐渐的就有些不端,却还不敢在住持面前放肆。不料静性一病奄奄,当因寺内无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着无量外场又好、气概又好,即将寺内所有的一切事件,尽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住持。静性死后,他也代他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来,都说他是个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见了他也还器重他。更有一件好处,不但武艺过人,还兼能文墨。平时无事,也常与文人来往,诗酒往还,颇合人意,故传说开了,即是本地的大缙绅,也诗酒来往。他就此一来,交接上本地缙绅,他便有了护身符。先暗暗的将庙内常住的僧人,陆续借端逐退,复又招集了他从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盗出身。无量见党羽已成,便日渐放肆。先在附近,见哪村中美貌妇女,他无论如何,都要百般引诱,奸宿起来;又去各处暗访,觅到美貌的,他便使人于夜半抢劫回来,在寺内逞其所欲;其至往数十、百里之外去觅,有哪个不愿从的、贞节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几。就是失节妇女之家,虽控告到地方官,亦无从缉访。一二年来,从未破过案。案虽未破,可是他的胆愈壮愈大,愈过愈放肆了;渐渐又使他的羽党往各处抢掠财物,以充庙内的应用。这关王庙的田产虽不甚多,谨小慎微,每年除去开支,还可以稍余。他却挥霍太甚,万万不足。

  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离城还有十余里,走关王庙后经过,忽见关王庙大殿屋上,卷起一阵狂风,到了轿前;接着庙门口又是狂风陡起,吹得溜溜圆不散。施公见此大风,知道有异,暗说:“这青天白日,云净风微,他处毫无风丝,为何这庙内如此狂风?其中必有缘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5回 遇怪风驻节大名城 访淫僧私探关王庙

  却说施公见关王庙狂风陡起,知道有异,当命众人即往大名府城暂住。吩咐已毕,施公忙与众人缓缓进城。及至离城不远,又命分头进去,不要惊动府县,只在城内寻一大客店住下,就说是进京的客商,不可说出实话。众皆答应,当即分开为两起,陆续进城,果然府县毫不知道。进得城来,就在热闹市口寻了一所客寓。这客寓名唤吉升栈。施公同黄天霸等人均开了房间,分别住下。外面只说途中相识,搭伴进京,客寓主人倒也深信。晚间,有店小二进来伺候。

  施公与店小二攀谈起来,因说道:“店伙计,你姓甚名谁呀?”那小二道:“小人姓陆,排行第三,都唤小人陆老三。你老尊姓甚?”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问道:“你老贵处是哪儿呀?”施公道:“咱自北京城里。”那小二应:“是。”

  施公又问道:“陆老三,咱问你。这城外十余里,那西南上一座大庙,是什么庙呀?”陆老三答道:“那庙叫关王庙,是这里大名府第一座丛林。”施公又问道:“这庙内是道士住持呢?还是和尚住持?一众有多少人?”陆老三回道:“你老问这庙内和尚么?”施公道:“咱只因有个亲戚,因与家内淘气出家,现在有人传他在这大名府关王庙内居住。咱走此经过,想去庙内访一访咱这亲戚,不知可在那里没有?但不知这庙内住持,唤做什么名号?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庙内住持叫无量。你老不知道,这无量和尚甚有势力,咱们本地的乡绅都与他往来。因为腹中甚好,还能吟诗,本地绅士往往到他庙中闲坐。可有一件,他却绝不进城到绅士家。今年六月里,他几乎吃一场官司。并非本城的人告他,却是外乡的移文移到本县,说他窝藏妇女,好盗邪淫,移至本县,一体访拿。后多亏本地乡绅代他公保,方才没事。”施公听这话,心忽一动,暗道:“这和尚并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绅士做护符,窝藏妇女;我何不再盘诘他一番,追究些破绽出来,本部堂好自做事。”因问道:“陆老三,你曾见过这无量么?”小二道:“咱怎么不曾见过?每年逢三月,那庙内都要做一次水陆道场。小人到了那时也要去玩半日。那住持僧他也亲自登坛,参拜仙佛,宣演经忏;可是他目不邪视,只管说法。事毕之后下坛,便往方丈去与本地这一班绅士们闲谈,或演些经忏,或谈论些诗文,从来不曾听说有一句闲言。所以今年六月里那场官司,若非本地绅士保护及地方官知道他平时的作为,那可真要冤气他了。”施公听罢,又觉好生疑惑,暗道:“据此说来,又是如此规矩,难道无量真是好人,并非是奸淫之徒。却为什么他庙内起那怪风呢?倒叫本部堂好生疑惑。也罢,明日等我去私访一番,再做区处。”当下用了酒饭。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将黄天霸、关小西喊进来,即将看见关王庙起怪风并店小二所说的话,告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过疑,既据店小二所说如此,而且本地绅士又与他往来,光景无甚邪恶。”施公道:“虽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阵狂风来得奇怪?即使这和尚果真清正,难免别有缘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访一番,若实在无甚奇异,本部堂也不致多事去问;若是有些奇异,多代民间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君家俸禄。”黄天霸见施公是决意要去,知道拦不下来,只得说:“既是大人要去,标下随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这倒可不必,还是本部堂独自前往,料无什么意外之事。”天霸、小西只得随口答应,心中却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险了,若无奇异也就罢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咱们要费事,而且把咱吓得要死,这是何苦呢?偏生咱们也不曾见过什么怪风,偏他老人家又见着怪风,这不是合当有事么!”二人只管在此暗想。施公见他二人若有疑虑之状,早知他们心事,因道:“二位贤弟不要过虑,就是本部堂前去私访,也只是随机应变,断不有累二位贤弟的。”天霸一闻此言,真急得三尸冒火、七窍生烟,当下说:“大人!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标下是惧怕不成么?标下所以疑虑的,又恐你老人家,万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标下所以如此,还是为的你老人家,怎么说起标下怕受累起来?还求大人的明鉴呢!大人既如此说,明日便不随大人前往,不过请大人务要见机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标下挂念。”施公道:“那个自然的。”说罢,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将此话悄悄的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人。大家一听此言,也是说施公多管闲事。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息。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饭,便装了一个书生的模样,出了吉升栈,独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后,方见关王庙。到了庙外,先在四面一看,只见一带红墙,里面的房屋不少。庙门口一顺三座大门,对面有大照壁,上写着六个大字,乃是:“南无阿弥陀佛。”山门上嵌着五个大字,是:“敕建关王庙。”施公进了山门,迎山门有座神龛,中供一座韦驮尊神,两边值日功曹。转过韦驮殿,是一座极大的院落,上面一道台阶,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台阶,迎面一看,见竖着一方大匾额,上面写了三个大金字乃是:“关帝庙”。施公暗道:“原来这不是佛殿,是关圣大帝。”于是进了这大殿,向关帝神像前行了三跪九叩首礼。就这行礼之时,将来意暗暗祝告一番。参见已毕,两边望了一回,这才出殿外。渐至后院,又是一座五开间金碧辉煌的殿宇。施公抬头一看,见殿屋上顶嵌四个朱红磨砖的字是“大雄宝殿”。施公说道:“这便是佛殿了。”当时又进入里面,但见中间塑着三尊大佛,两边十八尊罗汉,皆是金装得极其华丽。当下有小沙弥送茶来。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递还过去,小沙弥接过,便在腰中摸了几个铜钱,放在茶盘之内。小沙弥将茶钱送在一旁。施公就在蒲团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弥复走过来,合十问道:“施主尊姓,从哪里而来?”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从城里而来。”因又问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吗?”小沙弥回道:“现在方丈内,与城里二位乡绅老爷在那敲诗。施主亦认得方丈吗?”施公随口应道:“咱也与他会过。”说着立起身来,向殿外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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