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案第436回探情由无意遇绅士借诗句当面讽淫僧
第436回 探情由无意遇绅士 借诗句当面讽淫僧
话说施公见说方丈在家,与城里的绅士在那里敲诗,当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去。才要出殿门,只见那小沙弥喊道:“施主你向哪里去?到方丈那儿去,要这殿进去呢。”施公随机应变说:“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弥又道:“小解这后面有便处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转身来,向后殿走去。转过大殿,又是一道朱红门。又穿此门,便是一所院落,只见院落内松篁交翠,幽僻异常。穿过院落,又是三层台阶,一顺三开间,外面摆着一块粉红漆牌,上写“禅堂”二字。这禅堂的门却是闭住,施公便也不进去。左首有个六角门,却是磨砖砌,贴着“方丈由此进”五个字。施公看罢,便从六角门进去,但见一道鹅卵石砌就万字纹的曲径,两旁竹篱笆编成麂眼,篱笆以外种了些松竹,也颇幽静。施公顺着曲径,走至尽处,只见一道方门,里面六扇云蓝洒金的屏门,门上横嵌着“方丈”二字。施公进了此门,只见山色玲珑,有二三十盆鲜花,香气扑人,芬芳可爱。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秃头受此清福;便是本部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
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远远听得有吟哦声,施公想道:“照此看来,和尚似非奸淫凶恶一流了。”想着,已走到方丈。只见一顺三间,中间装有风窗,上面挂着一条秋香布的暖帘。
施公走到风窗前,将暖帘轻轻掀开。里面有一道人走出来,将施公一看,当下说道:“先生从哪里来?到此寻谁?”
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诗名,特来拜访。请你通报一声罢。”那道人又将施公上下打量一回。进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来,随后方丈无量亦跟至门首。施公瞥眼看见,便问那道人道:“这就是你们方丈么?”那道人答道:“正是。”施公欲上前,无量早已迎出,将两手一合,口中说道:“先生请了!僧人不知先生惠临,有失远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揖,口中说道:“久仰大和尚诗名,特来拜候,尚乞见教。”无量道:“岂敢!先生饱学,尚乞裁成。”说着,就让施公里面坐。
施公跟了进去。但见里面陈设精致,毫无尘俗之气,施公实深叹赏。无量又将施公邀入上首一间房内。原来这房屋,是两明一暗。
施公进房,只见里面有两个学究的模样,一见施公进来,赶着起身迎接,彼此一揖。无量便引施公,先指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说道:“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吴幼山老先生。”又指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道:“这位是本城壬辰科翰林黄宜伯先生。”施公听说,又与吴、黄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吴、黄二位让施公上座。施公逊了一番,这才坐下。有道人献上茶来。吴幼山开口问道:“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学生贱姓任,草字也樵。”吴幼山又问道:“尊居何处?”施公道:“敝处北京城,烂面胡同。”吴幼山又问道:“贵榜是哪一科?”施公道:“说来惭愧,学生是大兴优廪膳生。”吴幼山道:“岂敢岂敢!”接着,黄宜伯又问道:“先生此来,欲向哪里去?”施公道:“因为学生有一世伯,是现任山东巡抚,月前折柬相招,命学生前去,就便道经贵地,访一至好友人。不期外出未归,学生未免有室迩人遥之叹!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数日,或者可以相晤。昨日在寓闲暇,与店中人闲谈,说及此间大和尚颇擅诗才。学生因不揣冒昧,特来相访,私心想与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许否?”吴幼山在旁又说道:“这位大和尚广结交游,日与文墨中骚人,更喜结纳。难得老先生不弃,惠然肯来,这是大和尚求之不得了。”无量也就说道:“僧人略识之乎,过蒙本城诸位老先生谬奖,得以忝附末光,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临敝寺,倘蒙不弃鄙陋,时赐教言,则僧人受惠多矣。”说罢,便向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说,一面也将无量细细观看。但外面虽仪表非俗,而且满面斯文;其实内藏凶恶之形,更多酒肉之气。为最的,那两只眼睛淫光灼灼,凶气射人,实非善类。施公看罢,又问道:“某方才从方丈室进来,闻有吟哦之声,光景是两位老先生与大和尚在这里推敲诗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赐一观?”黄宜伯道:“某等因此梅花大开,在家沉闷非常,特地来此与大和尚作首梅花诗,亦是随口胡诌,借消岑寂。既蒙见爱,当得献丑,尚乞见教。勿吝玉音。”说着已将诗稿取出,送与施公观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见一张梅花笺,纸上写着一个题目,却是“寻梅”二字。以下便是一首七绝。
施公吟道:山深水曲静无哗,惹得诗人兴更赊;到处寻梅寻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施公吟罢,哈哈笑道:“好个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是无意乎?然以某视之,当为老先生暂易一字,便成双绝了。”黄宜伯道:“当易何字?不妨赐教。”施公道:“如是易来,未免过于作谑,然谓之打油诗,亦无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小字,岂不即景双关吗?在老先生以为何如?”黄宜伯、吴幼山齐声笑道:“这一字改得真正趣绝,我两人要拜你为师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游戏笔墨,大都如此。
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谓为绝无美人,亦可谓为真有美人,亦无不可。若在这个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说,一面偷看无量,但见他神色顿改,局促不安。
施公看罢,更料到九分了,故意又要吴幼山的诗看。吴幼山也就取了出来。施公看了一遍,也不过平常诗,无甚新声,便赞了两句,摆在一旁。又向无量索观,无量不得已,也取出来。
施公接过手中一看,只见上面写:闻到梅花处处开,骚人镇日费徘徊;暗香疏影知何处,踏遍山隈与水隈。
施公看罢,一面赞好,一面又暗暗讽道:“但须和尚费点心,各处打听打听,便得暗香疏影的所在。然以某看来,这暗香疏影,虽绮阁画楼之畔,蓬门板屋之家,亦多有之;不必尽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寻找得法耳。”这两句话说罢,施公又暗暗偷看无量的情形。不知无量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37回 辨诗句无量难言 识仇人智能报信
话说施公慢慢的说了那番话,皆是刺着无量的心。无量一听此言,心中无不疑惑,暗暗发恼道:“这个人忒也可怪,为什么处处总刺着我的心,这是什么人呢?”心中暗恼,脸上却有些怒色了。因问施公道:“你这老先学,咱出家人,并不曾与你有什么难过,为什么要闹僧人顽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见怪,某说的是佛经上言语。大和尚既参禅说法,怎么连这佛经也不知道吗?况且始作俑者,并非某为始,有黄老先生之‘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过假而戏谑,以老字易一小字,这也不算什么。至说‘暗香疏影知何处,踏遍山隈与水隈’,这是和尚寻梅诗,某亦不过进一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绩阁画楼、蓬门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难道和尚定是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寻,别的地方,就不许有梅花么?大和尚,非是某强辩,你也未免少见多怪了。”
这一番抢白,无量顿口无言,半句也说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黄、吴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么廪膳生不廪膳生,咱就要结果他性命。他处处打趣我,偏说出一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岂不可恼?”此时脸上就有万分不善的形色现出,而且露出杀机。
施公一见,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话打开,免致受他的苦恼,却好吴幼山在旁说道:“和尚也不要动气,任老先生也不须动气。我们到此为寻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为慕诗名而来,若因这游戏笔墨两人动恼起来,不但结不成方外良缘,倒要变成文字之祸了。现在天时已不早了,将次日落。咱们进城,还得有十余里地,不如趁早回去罢。不要赶不进城,城闭起来,那就费事了。”施公见说,因乘话说道:“若非吴老先生提起来,某真个忘却路远的事了。但今日乘兴而来,尚未尽兴而返。诸位大作,均已捧读,某尚未效颦呈政,拟仍明日与二位老先生约定再来此一聚,好好的做一个围炉饮酒,联句吟诗,不知大和尚可能见纳鄙人,不致闭门不纳么?若得容纳,当一洗今日恶习,不涉于游戏。如不遵者,罚生金谷之数何如?”这一番见怪不怪的话,说得无量倒好笑起来,暗道:“这分明是个浑人,不然定是书腐。不必说他别的,看他说这些话,也不曾看看我的脸色,尽着随口乱道便了。”心中尽管这般想,口里却不能不答应,因答道:“任老先生说哪里话来?僧人惟恐老先生动气再也不来。若老先生仍以僧人为可教,明日务请早临,以便僧人领教。”施公道:“如此则太妙了!也可补今日之不足。”说罢,便与黄宜伯、吴幼山一同站起身来,向无量拱手,说道:“打扰了,明日再来叨教。”又与黄宜伯、吴幼山谦让了一回。吴、黄两位让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逊让,只得在前走了。吴、黄二人在后相陪。无量直送至方丈外,才转身进内。
施公与黄宜伯、吴幼山三人出得庙门,缓缓进城。沿途三人谈得颇合适,盖因都是学究,所以极谈得来。哪知施公当出庙门的时节,迎面来了一个和尚,一见施公,就将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这不是施不全么?”认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谁?原来这和尚名唤智能,在先姓黑名唤一个亮字,绰号黑煞神;本在落马湖李配名下做一名头目,惯使一把戒刀。当施公被困落马湖的时节,他曾见过;后来李配被捉破了落马湖的时节,他却借水逃走出来,流落在外,做了一二年流寇。后来遇见无量,因与无量结为生死之交,又经无量劝他削了发,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现在也在这关王庙内。他日间无事就在各处巡风,打听有什么大注财物并美貌妇女,打听实在,就回来送信与无量,就着分派人前去抢劫。无量手下这一班师弟兄却也不少,共有十八名,唤做十八罗汉,个个皆是武艺超群,本领出众。一律是智字排行:一个唤智亮,绰号赛金刚,使一把中耳泼风刀;一个唤智明,绰号铁背汉,使一把五股叉;一个唤智化,绰号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个唤智武,绰号伏地太保,使两把双刀;一个唤智慧,绰号飞毛腿,使一根齐眉棍;还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静、智诚、智定、智法等人,皆是武艺出众。惟有智慧那两条飞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内有了财爻,或是见有美貌妇女,他便去抢劫,到来往返,只消两日,从来不曾被人捉住。更兼那齐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铁青汉智明、赛金刚智亮,飞檐走壁,其快非常,而且他二人两般兵器,亦复超群出众。无量看重他们三人,就是抢劫来的财物、妇女,都与他们这一起人大家享用。这十八人,平日却不常见面,都在外面时多,即使回庙,多半在禅堂里,关着禅堂,不使外人看见。
黑煞神智能进了方丈,一见无量,便问道:“师兄,今日有什么客人到来?”无量见他问得诧异,因即说道:“贤弟,你向来不曾问过这些闲事,今日忽然问我有甚客来,却是何故?”智能道:“师兄!我问的不是熟客,问的是什么生客到来不成?”无量见问,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有一个十不全的模样,他自称姓任名唤也樵,北京人氏,是一个优廪膳生。说因山东巡抚与他有世谊,请他到巡府衙门做师爷,他路过此地,要看一个至好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
闻得愚兄的诗名,特地前来拜访。愚兄见他倒是个书生本色,觉得还有些傻气。彼时黄翰林皆在此处,便与他谈了一阵诗词,才走了没一会。他临行时,还说明日再来与愚兄联句吟诗。就是这个任也樵,并没有别的生客了。”智能又问道:“他还是与黄翰林、吴翰林二人一齐来,向来与他们二位相识的?还自独来的呢?”无量道:“黄翰林、吴翰林本不认识他,还是这里相识的。贤弟追问他做甚?”智能道:“他独自来的了。”无量道:“不错。”智能道:“小弟问你,那总漕施不全,兄长可认得他么?”无量道:“咱不认识。”智能又道:“师兄不认识,这也罢了;可曾听别人说过这‘施不全’三字么?”
无量道:“怎么,听说施不全这赃官专与咱们一路上的朋友作对,谁不恨他,要将他碎尸万段呢!”智能道:“师兄可知今日来的那个任也樵是谁?”无量见问这句话,忽然将他提醒过来,便说道:“难道他是施不全么?”智能说:“不是他还是谁呢?你不问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样子,就该明白了。”无量听说,直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大喊不止。智能道:“师兄但如此发怒,有何益处?须得想个方法儿将他捉住。”
不知他们想出什么法儿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38回 贼秃寻仇遣刺客 英雄有眼识凶人
话说无量见智能叫他想法将施公捉住,以免后患。当下无量说道:“照贤弟看来,怎么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赶上前去捉回来,又有什么难处,这不是手到擒拿吗?”无量道:“话虽如此,可有一件难处:他是与黄、吴两个翰林一起走的,你若此时去赶着他捉住,这黄、吴二人看见,岂不是要免后患反弄出后患来么?”智能道:“这怕什么?黄、吴两个翰林,他从不曾见过小弟,他知道是谁呀?”无量道:“他虽不曾见过你,咱们却有一件碍眼的处: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岂不疑惑?”智能道:“他二人绝疑惑不到这庙里来。”无量道:“这话料不定。咱们今年三月里不闹那件事,县里没有拿访咱们的消息,今日没这件事,他们二人再疑惑不到此处;既有三月里那件事,今日若做了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这里来了。
贤弟这个法儿甚不妥当,还是另想他法方好。”智能听说这话,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长所说,难道就放他过去么?他今日独自前来,小弟料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将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要坏事了。”无量道:“愚兄却有了主意,想请贤弟尾随他后面,单看他进城住在哪家客店,然后回来送信,再使智明、智亮两位前去,将他刺死,岂不是两全其美么?又不碍黄、吴二人的眼,咱们又免了后患。贤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计虽好,在小弟看来,还嫌慢。若等小弟访实他的住处后,再来送信,然后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这一往还,万一他走了,又往哪里去赶?”无量道:“他怎么能走得这样快呢?”智能道:“等我探明住处,赶紧出城回来送信,再同智明二人进城,那时城门已关了,必不能越城而进,势必等到天明方能进去。
等了天明,还能行刺吗?既不能行刺,保不定他明日不走。而况还有一说: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断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还有他的从人,如黄天霸之类保护着他。就是那年在落马湖,也见他前来私访,后来被人困他在湖内,准料无人知觉。依李大王的初见,当时把他杀死,倒也罢了;后一转念,将他困在阴井内,要叫他活活饿死。就此一来,反被黄天霸等人将他救出,大破了落马湖,把李配等人一众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画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种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却是诡计多端,神出鬼没;又兼黄天霸等人武艺高强,本领出众。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还要飞刺得快,使他那一众保护的人,迫不及防,才可有益。若稍迟延,就不能下手了。
因此小弟觉得兄长这条计太缓,还须另想别法为是。”无量道:“除却愚兄,贤弟可再想一个法儿,说来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稳去干。俗语说得好,‘开弓不许回头箭’,方才高妙呢!”智能道:“正是此话咧。在小弟的愚见,现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随于他,师兄即赶紧使智明、智亮二人也尾随在后。小弟一进城,他二人也就进城,相离总不能远。能于城里空阔处得手,就将他刺死更好。万一不能,只得认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于三更时分,窜身进去刺死他。小弟在店外巡风,以防他保护人等。如此办法,觉得较为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实最好是此时赶即前去,不须怎么费事,只要走在他背后,出其不意给他一刀,包管他见阎王。争奈又碍着黄、吴二人的眼,这事可冤不冤呢!”
无量道:“贤弟你就此去罢,谅这施不全走得慢,不能与黄、吴二人并行。他一人落在后面,只要所过之处,没有人烟,贤弟也可照你这法儿去办,不必一定的。就是一刀结果了他,也未为不可。愚兄也就命智明、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应,随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转身而去。出了庙门,直向前赶。
这里无量也就密请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闻此言,只气得怒不可遏,因说:“施不全你这赃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去寻你,就是开恩,让你活在世上,多活几年,你反不知足,反要来寻俺们。这可不怪咱们心毒。”
骂了一顿,又向无量说道:“师兄你尽管放心,咱们兄弟此去,包管将这赃官捉住,以免后患便了。”无量道:“全仗二位贤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说着,也就转身出外。到禅堂里,各人藏了利刃,换了一身夜行衣,外面仍将法衣披上,直奔庙外而去。
且说智能在先追赶前去,走了有十里开外,远远的见着施公还与吴、黄二翰林在前,一踮一跛的缓步,一路开谈。走了一会,已见城门。智能想道:“咱可要紧两步,跟着他进城方可。若放他先进城,城里人多路歧,只要二三个弯子一转,咱就不知道他走向哪里去了。”一面想,一面紧两步赶下来,没片刻已跟在施公后面。又一刻,二人与施公进城,智能也就随后进城。只见施公走了两三街,便与黄、吴二人分别。吴、黄二人走向东街;施公走向西街。智能故意退后几步,让吴、黄二人走过,又赶下去。不提防李七侯从里面走来,一见施公,彼此打了个照面,并不曾说话,让施公走过,他便跟随在后。
再一转脸儿,见后面跟随了一个和尚,满脸凶恶。李七侯心知有异,故意装不看见,反向岔路而去。等智能走过,他又从背后赶来,即在后面察看,只见那和尚跟定了施公。李七侯看在肚内,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吉升栈,施公进了客寓。智能跟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会子,这才转身而回。
李七侯看了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见智能回身,又向旁边一闪,不使智能看出破绽,远远的看智能走过去,再出来大踏步向客栈而来。进了客店,直奔后进。此时黄天霸等人尚未回来,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什么。既见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备。若不去寻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间有了意外事,一人兼顾不及。正在纳闷,却见天霸回来,一见李七侯,便问道:“大人回来了么?”七侯道:“回来了。”天霸道:“既回来了,咱去叫他们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们在哪里,把他们唤回来罢!恐怕保不定,今晚要出大事!”天霸道:“这是何说?”七侯将遇见智能跟定施公说了一遍。天霸诧异道:“果有此事么?”七侯道:“谁骗你来?”天霸答应一声,即转身出去。尚未到城门,只见关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五个人匆匆行来,天霸赶上前,打了个照面。大家一见,随又打了暗号。天霸等一听暗号,也就转身陆续回寓。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39回 黄总镇客店说来由 恶贼秃黑夜双行刺
话说黄天霸等人一齐回至吉升栈,李七侯将上项的事说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进来问一问大人,到关王庙的时节,见了和尚是什么光景?然后就明白了。”当下天霸即至里间,先给施公请安,然后问道:“大人今日到关王庙,曾遇见和尚么?还有什么形迹可疑之处?”施公见问,便将如何评诗,如何讽刺,无量如何怒形于色,只碍着黄宜伯、吴幼山不便翻脸,只辩了两句,后来又用言语辩驳了一番,和尚无言可对,及至临行时,又如何约定明日再去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来,那和尚并无什么恶处了。”施公道:“外面虽如此,只见面色不善,两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当讽他的时分,偷眼瞧见他,乃实在有虚心之处。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类,所以借口回来,若留恋在彼,难保无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还遇见什么和尚么?”施公被这句话一问,猛然提醒,说道:“本部堂在先进庙时,只不过有一个小沙弥,后来出庙门的时节,见迎面又来一个和尚。这和尚也非善种的样子,将本部堂瞧了一眼,他随后就进庙去了。”天霸道:“大人幸亏回来,不然恐又要为他所算了。”施公道:“贤弟何以见得?”天霸就将李七侯遇见和尚跟随施公背后、关小西等看见和尚进城的话,说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罢。”施公道:“本部堂也不过那般说法,本也不去了。满拟明日想令贤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这倒使得。”说罢,即便退出。却好店小二送进晚饭,大家便饱餐一顿,然后就各自安寝。
再说智能将施公住处,看在眼内,当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议。可巧智明、智亮从城外进来。智能便暗暗的递了消息,于是两个贼秃一齐走到僻静处所。智能与智明、智亮商议道:“如今这施不全赃官的住处是打听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师兄如何办法?”智明道:“且待三更时分,咱与智亮同去,定将这个赃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愚见,三更迟了,施不全他左右保护人多。常闻人说,他们每夜到二更过后,便分班保护,为的是有备无患。若至彼时再去,万一被人看见,虽不至于给他拿住,但于事究无益了。不若趁他们未上班的时节,给他个毫无准备,于事或者有济。好在你二位身轻似燕,不似小弟这笨汉,不能上高。二位师兄以为何如?”智亮道:“这个法儿倒也好。”说罢,去街市上寻了一个小饭店,三人用饱酒饭,就在饭店内稍行歇息。
约至二更将到了,街坊上少人来往,智明、智亮、智能三个贼秃,便出了饭店,走奔吉升栈而来。到了客寓门首照壁后面,三个贼秃拣那黑处站立。智明、智亮便将外衣脱去,交智能拿着,向他说道:“贤弟你就在门外巡风,若有人出来,只要看准了是施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应。当下智明、智亮各带了兵刃,绕出照壁,直奔吉升栈而去。走到吉升栈后面,两个贼秃便一蹿身,皆上了屋面。由是蹑足潜踪,各处寻找了一会,不知他住在哪里?忽然见后院内有个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见,登时一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着人影儿,蹑足潜踪跟随下去。再一细看,原来是个店小二打扮,前去登厕。智亮远远观瞧,见那店小二进了厕所,才将裤子褪下来,智亮手提刀来,一蹿身蹿到厕所,将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只一吓,向后一仰,幸亏这坑厕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无木板,这店小二早就请他吃粪了。智亮也不管他什么,当即一弯腰,将店小二提出厕所,到僻静之处,将他掷在地上。复用刀架在他项上,说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结果你的性命。咱且问你,这店内有个施不全,住在哪一间屋内?你且说明,饶你狗命;若有半字虚言,咱师父的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吓了个半死人。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项上,看官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么?智亮尽管问,那店小二尽管不答,原来已是吓昏过去了。智亮见他如此,复又等他醒来,然后又问。店小二说道:“求客爷饶命!小人实不知有什么施不全。咱店内住店客人,倒有二三十位,却没有一位姓施的。小人若有诓言,情愿千刀万剐。”智亮听说,因暗道:“我又问错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问道:“你既不知道这姓施的,咱且问你,尔店内有个十不全样子的客人,住在哪里?这个你该知道了。”那小二道:“那个客人不姓施,他姓任,这是有的。他却住在中进那上首的那房间内。小人方才走那跑出来,你老要寻他,他还不曾睡呢。”智亮又问他道:“你既从他那里来,可知他在房内干什么?”小二道:“他一人在灯下观书。”智亮道:“你话可真么?”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谎!你老不信,且请去看。”智亮闻言,满心欢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说出真言,饶你去罢。”说着,就用刀在小二衣襟上,割一块衣襟,放在小二口内,使他不能声张;然后在腰间掏出麻绳,给小二捆绑起来,就将他抛在一旁。然后,智亮复蹿身上屋,直奔客店中进而来。
却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见智亮已来,两下一击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明在后,两人便走到上首房间屋上,轻轻的由屋檐上倒挂下来,向房内看去。不看则已,这一看,把两个贼秃只喜得心花都开了!原来施公所住的这个房间,屋檐下那六扇窗格只关着两旁四扇,中间两扇却是大开。所以这两个贼秃一见,心下大喜,暗道:“这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难得这窗格也不曾关闭,由此进去,好不便当。”虽然如此,他们不敢冒昧,惟恐是诱着,且恐施公不在房内。复探身细细看了一遍,只见房内靠东首墙壁一张方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却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着头,在那里打盹。智亮看罢,暗道:“合该这赃官要死了。窗格既不关,又在那里打盹,咱还在这里做什么呢?”心中想罢,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见他跳下去,他也随即跳下。二人一齐跳在地上,真个是毫无声息。只见智亮看见窗门,将身一缩,一个箭步蹿到里面,就举手一刀,认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0回 中金镖智亮被获 免大难贤臣受惊
话说智亮进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见施公身子一歪,向旁一晃,跌倒在地。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为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说时迟,那时快,正要进房帮助智亮动手,忽然又见智亮跌倒下来。智明心知有异,赶着蹿身进房,拔刀来救。尚未走至里面,忽见里面一物,直向面上飞来。智明说声:“不好!”旁着身子一偏,转身就走。正待转身,那迎面来的一物,已在肩头擦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进房,还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细看,只见房内跳出一个人来,手持大刀,大声喝道:“贼秃可认得黄天霸么?”
话犹未完,早已迎面一刀过来,此时智明哪敢怠慢,急急将刀招架。未及两合,只听一片声喧说:“不要将这贼秃放走了。”
说着,关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等人,各执兵刃,围杀过来。智明见事已败,又见这里人多,哪敢恋战?只得且战且走。正欲想走,无如你一刀,他一棍,包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万难分身逃走。还亏智明武艺过人,不然早被天霸等捉住。
彼此大杀了好一会,只见王殿臣大喊了一声:“不好!”早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原来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着空儿,往屋上一蹿。接着黄天霸、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赶上去。正往上蹿,忽见上面哗喇喇一片声喧,抛下许多物件来,照黄天霸等三人打下来。智明早一溜烟飞走逃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赶他不及。原来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后垣墙,当即跳出。却好智能仍在那里巡风。此时已是三更过后,智明一见智能,即悄悄的打个暗号,说道:“再想法儿,快走罢!”智能一听,便知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静的所在,智明方将以上的话,告知与他。智能方才知道,因说道:“咱们到哪里暂避一避,候天明才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随我来。”
不一刻到了一个地方,智明上前敲门,只听里面有人答应,将门开了,放智明、智能走进去。当下那妇人见了那智能仓皇,便开口道:“你等为何慌张得如此呀?”智明即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那妇人道:“既如此,且在此暂避一夜再说罢。”当下两个贼秃安歇下来,且待天亮,再回庙内送信,暂且按下。
再说天霸等见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赶,恐怕房中那个贼人还要逃走。因即赶到房内,看了一看,见智亮仍昏卧地下,不能动弹。天霸即令人将他绑起来,以便明日送交本地官审问。此时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来看视。不一刻将智亮绑住。此时智亮已醒过来,心中好不切齿。施公便命人看守好了,以便送县。你道施公明明坐在那里打盹,智亮明明将刀刺去,这施公又明明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明明被智亮刺中,又为何这施公并不曾死,而且未受微伤,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却是何故?原来天霸自从与施公说明,忽遇见和尚随尾在后,嘱令施公不必再去关王庙之后,他便回到自己房内,用晚饭略歇了片刻,准备三更将近,再行起来去保护施公。哪知到了二更将近,忽听屋上隐隐有脚步声,这种声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听不出。只因他心细神定,刻刻留心,听了这脚步之声,当即暗自说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立起来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内而去。打从院落经过,将头仰起一望,屋上一看,只是有个人影儿一晃,早不见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时也不及喊众人,赶奔到施公屋内,见施公在那里打盹,施安也在旁站着。天霸看见施安,即向施安招招手。施安过来,天霸向耳畔边说了两句话:“等贼人来时,协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护。”施安即便出房,前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惊动施公,复又想道:“我何不用个法子,将贼人引诱进来,使他中我这条计。”因轻轻的将窗格开了两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后,引得贼人进来,好去捉他。所以智亮进来的时节,做梦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后。但见施公坐在那里打盹,又见房内并无一人,因此蹿身进房,拔刀就刺。哪知天霸等来得切近,先将施公坐的那张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让出个档儿,他便出其不意,一镖认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哪里防备?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软,一负痛,所以向后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见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赶着进房,预备救助,又见迎面飞来一物,这也是天霸见第二人来,满想“一箭射双雕”,因又祭上一镖。
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头上擦了一下,依旧被他逃走。这就是智亮被擒,施公免祸的原委。若不补说明白,看官又道小子叙事不清了,闲话休提。
且说施公见已擒住刺客,而且是个和尚,心中大喜,向天霸道:“若贤弟不能未事先防,施某今日定为这贼秃所害。”天霸等答道:“标下沐恩,何足挂齿?还是大人的洪福罢了。”说着,大家知已无事,便去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将店主人以及住客,一并请来,招呼他们一切。店主人见捉住刺客,施公等人正要将他送往本县惩办。现在一闻施公招呼,当即进来。
施公便将以上的事说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钦差大臣漕运总督,现在进京陛见。当下只一吓,赶紧跪下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板!你且起来,不须如此。”店主人谢了一回,当即爬起退出,约束伙计,招呼客人,果然并未泄露。施公又写了一封信,着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递。
大名府知府章有为接到此信,阅看一遍,只吃惊不小。当即传了大名县,一同来吉升栈给施公请安,并问明各节。施公接见之后,且问了两句闲话,随后说道:“本部堂要借贵署,审一审那个刺客。”章知府唯唯应诺。却好此时,所有人夫轿马已纷纷到了吉升栈门首。有人进内回明,章知府便请施公暨众人,一齐搬往衙门居住。一面又派差役押着智亮,回大名府而来。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县知县王智珪,也跟随施公进内。请入书房坐定,有人献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过早点,即令厨房赶速办了早点,请施公与大众人等饮食。施公用了早点,便命章知府饬令各差役站堂伺候。欲知审出什么情节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41回 惯用骗供细审情节 难熬刑法尽吐真言
话说施公饬令章知府传齐差役,站堂伺候,以备审问刺客。不一刻通班书差俱已传齐,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审问,不许闲杂人等进内。章知府又传命出去,差役奉命,即刻将人驱逐殆尽;来到二堂,请施公升堂。黄天霸等亦立在案旁,章知府、王知县随施公旁坐在侧。
施公升了公座,两旁下人吆喝已毕。施公命带刺贼。下役答应,顷刻将智亮押推到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两眼圆睁,望着施公,骂道:“不全呀!咱师父不幸为你手下所擒,这也是咱不谨慎之处,误中诡计。今日既被你捉住,当杀当剐,速速行刑,不必多问。”施公见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严刑拷问,定挺刑不招;不若用骗功骗他,或者可得实情。”正自暗想,忽听两旁差役吆喝道:“好大胆恶贼!见了大人,还敢出言不逊,不给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复大骂不止。施公赶着说道:“你等不必如此,且等本部堂说来: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领出众、武艺超群、敢做敢为的好汉。本部堂向来敬重这一起人的。况且本部堂自从初任江都,即有刺客与本部堂为难。后来被擒,本部堂钦佩他们的本领,有的是收服在门下,有的问两句,即放他去的。譬如黄总镇当初也是前来行刺,后来被擒,本部堂劝了一番,他便诚心归服。到而今功成名就,连皇上都夸奖他武艺出众,累建大功,赏他记名提督,实缺总兵,也是一位大人了。这和尚前来行刺本部堂,都以为行刺钦差大臣,是个杀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经被他刺死,无论当场就获,或事后缉拿到案,只要果是正凶,断无可赦之理;若并未将人刺死,自己已为人获,这必须拿问官厅,就要问明他的根底,还是故杀,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杀,还要问明他究为何事?如可宽解,也当减一等问罪。设或因人指使,自身为从,指使为首,应得之罪,还归指使之人。如此代他分判,他岂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绳以法律,制以科条,未免有屈了好汉。”
施公说了这番话,正要使智亮打动心意,回转口来。哪知智亮闻施公这番话,竟入了施公的圈套。当下扑通的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才是一位圣明的青天大人哪!咱只闻人言说:‘你是个江湖上的对头,与绿林中豪杰为难。’哪知耳闻不如目睹。咱今见你大人这般如此,可实在人的话冤透了你老咧!哪有如此青天大人,甘与咱绿林中为仇,难道这不是冤透了大人么?”
施公见说,心中大喜,便和颜问道:“本部堂且问你,尔叫什么名?在哪里削发?既有这身本领,为何要做和尚?既做了和尚,现在哪座庙里?又为什么不拜佛参禅,反来做盗,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个好汉,恐怕也是受人指使罢?你且从实说来,本部堂定不难为你的。你若不尽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说出来,本部堂从轻释放你。好好儿讲。”智亮在下面见了施公和颜悦色,并无一点难为他的话,心中想道:“咱何不尽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还可得些好处。那黄天霸当日也是如此,咱们是尽知道的,并非他谎言。咱说出来,若他高兴,也可以赏咱的功名,咱何必不招呢?”正要向上招,复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当。仔细想来,他这些话,分明是来骗咱的。咱若招供出来,给他得了实情,一定带人前去毁庙。将咱师兄弟捉住,到后来一并问罪,哪里还有什么好处?这不是梦想吗!咱可不要错打了主意,还是不招的好。”
因又大声喝道:“施不全呀!咱师父几乎上了你的诡计,你这番话,分明是骗咱的口供。若咱实供出来,你又不是如此了。咱何必被你骗,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后总是死,听凭你这赃官便了。”
施公见说,顿时勃然大怒,将惊堂木一拍,口中骂道:“好大胆的贼秃!本部堂先看你是个好汉,有心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说出指使的人来,就免你的罪。哪知你怙恶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坏了,实属不法已极。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后再问。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伺候。这是他自讨苦吃,怪不得本部堂狠心了。”说着,即望黄天霸使了个眼色。
天霸会意,正要过来,忽听两旁下役吆喝一声,来拖智亮。天霸赶着拦道:“你等且慢拖他,待本镇再劝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过来,便即设身处地将自己行刺的事,一直至今,如何待他厚恩的话,又劝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从来是不撒谎,你放心罢。你若将细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处与你。你若不信,本镇可代你做保。在本镇看来,还是招的好。”智亮道:“你这小子,也尽为骗人,谁信你的话?”天霸道:“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夹棍拶子!此时尚可来得及,只要你吐出实情,大人面前,咱就代你做保,亦未为不可。你从实说来罢。”智亮听说,又向天霸道:“咱也不上你的当。你这小子,但图自己功名,不顾当年之义气。逼死义嫂,杀死义兄,谁似你这无义气的种子。或剥或剐,咱自现成。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么叫做供,只知道义为重。咱告诉你实话,咱的同类多着呢。”说着,又向施公道:“施不全你若将咱斩了,便二十年一过,又是一个好汉,也不算什么。而况咱自有兄弟们前来报仇雪恨。你小心便了。”说罢,复大骂不止。
施公此时,真是不能再用骗功了。只得喝道:“尔等速将这贼秃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后再问。”下役答应,即刻将智亮拖下来,一五一十,用足了劲,打了四十大板。足打得皮破肉绽,鲜血直流。施公又命将他推上来,问道:“你招是不招?”智亮道:“你不过打咱这板子,咱早已说过,连杀头也不怕,这板子就算事了么?咱不知道什么招不招。你这赃官要打,再重重的打一顿,咱若讨饶,就算不了是个好汉。”施公见说,又命抬夹棍,下役答应。顷刻将夹棍抬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将夹棍在腿上夹起,两边人拉定绳索,只听施公示下。施公又问道:“尔招是不招?”智亮道:“你这赃官,怎么这般罗嗦,要夹便夹,不必多问了。”施公又命:“快夹起来。”一声未完,下役答应。顷刻将绳子一收,只听格噜苏响,早将智亮的腿几乎要夹断了。此时智亮已昏晕过去,施公命且松下,叫人取了凉水,在智亮脸上喷了一口。智亮醒来,施公又问道:“招是不招?”智亮还是熬刑。施公又命:“将他那一条腿再夹起来。”下役答应,即刻又将那条腿又夹将起来,照前一样。智亮此时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如此,有此厉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时,咱若再不招,还不知道有什么厉害刑法呢!不如招罢,以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罢,大声呼道:“施不全你松开来,咱告诉你便了。”施公见他招了,便命人将他松开来,好使他从实说来。这才是个:“民情是铁,难逃官法如炉。”毕竟招出些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42回 案情重大知府调兵 淫恶难逃总镇献计
话说智亮受刑不过,口呼愿招,施公命人松了刑。施公问道:“你将实话招来,本部堂自可宽免于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现住城外关王庙;咱师兄名唤无量,现为该庙中住持。同类共计有十八弟兄,名唤十八罗汉,各人皆是本领出众,武艺超群。”施公又问道:“尔为什么前来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庙内去了一趟,咱师兄无量并不认识大人的面目;后来是咱师弟黑煞神智能在庙门口遇见,他便到方丈里告诉师兄,说是:‘大人叫施不全,此来必非好事,一定私访咱们的隐处,若不将他捉住,后患无穷。’咱师兄就问他,何以知道?他说:‘从前在落马湖见过,因此认得。’咱师兄听他此话,就叫他想个法儿。他就说:‘最好是前去行刺。’无量便信他话。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与智明前来行刺,智能在外巡风。昨夜连小人共来三个。智明与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慌忙中镖,致被擒住,智能、智明逃脱。这是小人的实供。”
施公又问道:“本部堂闻得关王庙内私藏妇女,专在外面劫夺财物。到底现在庙内还藏着多少妇女?共害了几多性命?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几回?快讲出来与本部堂知道。”智亮道:“自从无量开了色戒,先在附近村庄诱引民间妇女,入庙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后来便向境外劫夺妇女,黑夜带往庙中,逼令奸宿,若有不从,登时送命。”说完,施公又问道:“你庙中除却无量如此奸盗淫邪,其余那些人也像无量如此么?”智亮道:“大半如此。”施公道:“哪里有这些美女呢?”
智亮道:“有的无量分给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奸宿的,还有半途劫夺而来的。”施公道:“尔倒不与他们一样么?”智亮道:“小人也曾有过的,不久才死了。”施公问道:“你的这个是哪里来的呢?”智亮道:“是无量分给我的。”施公道:“这个妇人是怎么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庄,因病死的。”施公又问道:“你方才所说的那间暗室,在庙中什么地方?”智亮道:“若问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难寻的呢!就连小人也不曾进去,是在方丈的里面花园内假山石下。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儿,若误踏消息儿,必要给他捉住。这也是无量恐怕有人来这探他的隐事,故此这样做的。”施公道:“究竟有什么消息儿呢?”智亮道:“听说四面皆有翻板,若踏了翻板,人便滚下去了,他便将你擒住。”施公又问道:“据你说来,这无量是个万恶的凶徒,难道所做的事,没有一些影儿风声么?”智亮道:“怎么没有?今年三月里,还有外县差役捕快到这大名县里投文,访那无量的。后来多亏本地绅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结,方才没事。县里也就据着绅士的切结,移文到外县罢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绅士哪些人最好呢?”智亮道:“本地绅士,皆与无量有往来,也都与他甚好。承各绅士的情,都说他志诚老实,才学精通,皆愿与他结交。”施公道:“那个姓黄的翰林与那姓吴的翰林,无量与他要好么?”智亮道:“那吴翰林、黄翰林是无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这两个人,平时可做些什么坏事呢?”智亮道:“听说这两个,是本城最肯为善,最肯出力,是有势力的绅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坏事的。”
施公又道:“你所说关王庙,有十八个罗汉,你可将他们那些名字都上诉本部堂,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将那十八个罗汉的名字,一齐告诉出来。施公听罢,即将智亮先行钉镣,发交大名收禁。俟将无量等十八名擒获后,再行议处。当下差役答应,即将智亮上了刑具,押往县监禁。
施公退堂,到了书房,便与府县道:“贵县地方出了这凶恶僧人,贵府县不能明查暗访,为民除害;反凭本地绅士一纸空文,就据以为实。就外面看来,似乎难为民牧;然其中有无受贿情事,本部堂尚须访查。即无受贿情事,亦不免随波逐流,以耳代目,并不关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辈受国家俸禄,本当代国家治民。以贵府县如此所为,是直尸位素餐,有负朝廷恩典了。为今之计,请教贵府县,若何办理?还是听其所为?还是赶紧设法拿获呢?”章知府、王知县见施公所说各节,已自惭愧无地。又见问他若何办理?真是毫无主意。不得已勉强应道:“大人的明鉴。既关王庙凶僧人众,断非捕役所可擒拿。
若不调取营兵,断难一网打尽。卑职的愚见:可即调取营兵,先将该庙围住,然后多派捕役、营役,各备兵器,并力擒拿,或者可以就获。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这大名府内有多少营兵呢?”章知府道:“连防营、城守营共计一千余人。”施公道:“其能猛力杀敌奋勇不惧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营额设五百名,其强壮的不过百余人;防营较此过半,通计不畏兵刃能力战的,约五百名。”施公道:“能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贵府县可即调取齐全,按兵不动。一俟本部堂往调,即刻就要飞奔前往。若有迟误,惟该管营兵官是问。”章知府、王知县唯唯答应。
施公又向黄天霸等人说道:“今据智亮所供一切,贤弟等有何良策?总宜即早剿灭,免生后患。还恐该凶僧等一闻此言,立即逃脱,那时再四处访拿,更加掣肘了。”天霸道:“该僧逃走一层,大人倒不必虑得。某料该僧必不逃走。他以为寺中人多,且有暗室可恃,负隅自固,势在必然。所虑者此处诸人不足以资调遣。计全、李昆、贺人杰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调回。
此间各人又不能齐赴该庙,为的是大人面前还要留二三人保护。
难保僧人不再分遣贼秃前来为难。某之愚见: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飞往殷家堡,调取计全、李昆、贺人杰,并请殷家父子等人暨殷赛花前来,一同帮助更妙;一面大人诈称赶紧进京,明日就起程,连府县差役总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却住在此地,某等阳为护送一程,随后转回。倘能于途中遇见该贼人,则便好。
半途拦劫,或可随时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后,当就该管地方官衙内,押送收禁,随后一同完案。该僧等一闻大人已经起程,他便毫无顾忌,又恃本地绅士为护符,包管他无逃走之事。不过所虑者,他一闻大人起程,他难免不来劫狱,此事却不可不防。好在此间尚有五百余名可用之兵,即令该管营官,日夜督率各兵,妥为暗地防护。如此办法,似竟稍微妥当。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计甚妙!就这样办法便了。”即作了书,交与知府,转饬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3回 接公文无心稍恋 读信札见义勇为
话说施公将书作成,即叫章知府这里的心腹家人,驰书前往。一面诈令差人赶紧预备车马,以便施公起节。这个风声传了出去,城内的人,个个知道是施大人私访,捉住一个和尚,不知为了什么,现在本县监内。你传我,我传你,登时传说纷纷,就连本地绅士那黄宜伯、吴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听,即是昨日在关王庙遇见的那人。黄、吴二人,也不免暗自说道:“咱们幸亏不曾小觑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虽不能奈何我等,又何必使他怀恨呢?”闲话休表。
且说到了次日,施公起身,本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仪。
关王庙的无量,自从智明与智能逃脱之后,在智明的姘妇那里住了一宿,刚至天明,二人即赶紧回庙送信。众人闻言大惊!
当即命飞毛腿智慧,赶紧进城打听消息。到了晌午时分,又回至关王庙,与无量道:“师兄放心罢!智亮虽然是现经施不全严刑审问,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没法,只得将他收禁,饬令知府知县悉心审讯,务要追出主使之人及窝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动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这件事就可松懈下来,咱们再设别法,或去劫狱将智亮救出,亦无不可。”无量听了这话,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贤弟!依某愚见:还请贤弟进城悉心打听,到底施不全明日走与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听明白,回来告知师兄便了。但小弟还有一说,趁施不全此时走的时候,最好在半途将他刺死,那可就免了后患了。”无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将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在旁说道:“师兄这句话倒也不错。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听的确,再作商量便了。”无量点头,智慧便转身而去。当即又到城内细细打听。到了次日一早,果是施公动身。在城各官护送,前呼后拥,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而来,施公坐在轿内,自有黄天霸等在两旁保护而行。飞毛腿智慧看得清楚,当即抽身飞奔回庙告知无量去了,这且慢表。
再说投书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飞驰,不日已至。当问明路径,到了殷龙庄上,先问庄丁道:“这里可是殷龙老员外家么?”那庄丁将府差看了一眼,见他是公门中打扮,便答道:“正是此处。”那府差道:“烦你进去,与计老爷去通报一声,就说施大人有紧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来投递,须要面交,不可迟缓。”庄丁知道施大人差来的,也就不敢怠慢。赶紧进去,先与殷龙说知,殷龙也就即刻与计全说知。计全命将来差唤进。
那府差到了里面,见有三个人坐在厅上,便问道:“哪位是计老爷?”庄丁便代为指引道:“这位是计老爷,那位是李老爷,这就是咱们家主。”来差先给计全、李昆请了安,又给殷龙请了安,然后向计全说道:“小人王贵,是大名府章大老爷转奉施大人面谕,饬令小人驰书前来,请计、李、贺三位老爷,并殷老员外公子,还同贺太太一齐赶紧星夜驰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员外公子等不去,计、李、贺三位老爷是不必说,一定要去的;就便贺太太也要随往。”说着,便将施公的书,掏出来递过去。计全等听了他这一番话,不知是何事情,即将来书接在手中,原来是一封加紧公文。又拆开一看,另外一封书信,只见上面写道:钦差大臣,头品顶戴,正任漕运总督堂,世袭一等侯爵施为札饬飞调事:本部堂途经大名府界,西门外二十余里,见有关王庙一座。忽见该庙旋风大作,当知有异。即于是日驻节大名,次日亲往私访。虽查无异事,惟见该庙住持僧形色不正。当经本部堂面为讥讽,该僧若有仓皇之色。本部堂见查无实据,旋即回城。讵料当夜即有恶僧三名前来行刺。当即拿获一名,其余二名夹逃未获。次日,就大名府署严讯该僧口供。据称:该庙共有十八名,俱系奸盗邪淫,无恶不作。名曰十八罗汉,并有地窖,私藏妇女等各情节。似此淫恶凶僧,不法已极,若不尽行诛戮,何以正国法,而安闾阎?为此饬令,合亟飞到。该参将计全、都司李昆、千总贺人杰,即便遵照,星夜驰赶前来,会同拿获该僧等以正国法,毋得观望迟误,致干未便。特札。右仰知悉。
计全看罢,一面着人到里面唤贺人杰出来,告诉他底细。
即令着赶紧收拾,即便动身;一面又将那封书拿在手中一看,见上面写着是殷老英雄惠启。计全向殷龙道:“这封书,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龙道:“你且拆开来看,里面讲的什么?大家好斟酌行事。”计全便拆开大家同看,道: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经贵地,诸蒙辱爱,情文兼尽,纫感之至。迩来起居顺当纳福,羡颂无既!人杰想已入赘,佳儿快婿朝夕随侍,其乐如何?某行经大名府,目睹怪异,凶僧淫恶,不法已极。理合设法拿获,上正国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饬计全等飞速前来,合再驰书奉告足下,令嫒赛花武艺超群,可否割爱令随人杰同来。大名事成之后,某当汇奏,请予恩赏。足下倘亦疾恶,再得贤郎共襄其事,该僧虽顽,定难幸免。如蒙见允,惠然肯来,协力擒拿,以除大恶。地方幸甚!闾阎幸甚!临书仓猝,不尽所言。
施某特白。
殷龙听此书写得如此谦让,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气了。既然关王庙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须招呼一声就是了,还要如此作书,倒叫殷某何此克当呢?”说罢,因向计全道:“贤弟打算何日动身?”计全道:“大人的来书既那样迫切,某等当即日前往。若迟误时刻,万一该僧等闻风逃脱,我等就不免处分了。”殷龙道:“贤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与贤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说着,即叫人到里面将赛花喊出来。
却好贺人杰已经出来。计全就将以上的话,告知人杰。人杰亦欣然愿行。不到片刻,殷赛花也就出来,先给计全、李昆二人行了礼,然后向殷龙问道:“爹爹呼唤孩儿,有何吩咐?”殷龙见问,就将施公来函,请他们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破关王庙的话,说了一遍。殷赛花一闻此言,登时眉飞色舞,说道:“爹爹,既是大人这样看得起我们,哪有不去之理。孩儿就此收拾,好与爹爹同去便了。”殷龙大喜,又将猛、勇、刚、强四个儿子喊出来,告知各节。猛、勇、刚、强四人,无不欣然愿往。就此各人收拾起来。殷龙便命人鞴了许多马匹。大家先行饱餐一顿,然后上马而行。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4回 飞毛腿刺杀假施公 殷赛花投宿关王庙
话说计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计全因问来差王贵道:“大名城中有什么宽大的客栈?”王贵道:“要算吉升栈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里住的,捉住刺客之后,方搬到府衙。”计全道:“咱们就在吉升栈聚齐。”大家答应。计全又向王道:“你可先赶一步进城,先见咱们大人,告诉他,我们在吉升栈聚齐。”王贵答应,飞马而去。于是计全又向众人说道:“我等这个样儿,还是不妥。须要改扮起来,陆续进城,方不碍眼。”殷龙道:“此话便是有理。咱就扮作乡佬的模样,叫赛花改作村女如何?”计全道:“使得。”猛、勇、刚、强四人道:“咱弟兄装扮什么呢?”计全道:“你四人就是生来面目,好在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刚、强四人答应。计全、李昆、贺人杰改扮了军官模样。当下就分头前进。离城不远,计全、贺人杰、李昆先行进城,就往大名府去见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将各情告知一遍。然后退出来,往吉升栈住下。殷龙父子及殷赛花,亦陆续来到。大家见面,彼此会意,分别住下。只等施公令下,便去关王庙行事,暂且按下。
再说假施公与黄天霸等人离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
走了一日,已至广平府界,时将日落。正要寻找客栈,忽见前面有一处苇塘。这苇塘芦草丛杂,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间,必无人看见,天霸也就暗中防备,又故意不做防备。施公的马刚走苇塘旁边,忽见苇塘内那些苇草一动,噗一声,蹿出一个人来,迎着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护,假施公已被刺死,跌于马下。那人一见刺死施公,好生欢喜。正要转身飞跑,却好天霸、关小西等蜂拥上来,四面围杀。那人便竭力招架。只见他凶勇异常,毫不惧怕。天霸等与他约斗了有二三十个回合,忽见那人觑着空,虚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赶,哪里能赶得上?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就是飞毛腿智慧。他打听施公已经起脚,先与无量送了个信,然后他就一人瞒着大众,独自出来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个假的。看官,这假施公又是哪里来的呢?原来是从监里那死囚与施公模样仿佛的,装扮起来。黄天霸等人,也是假扮的。其实施公、黄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内住着;飞毛腿哪里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人,也一个不能知道。当下,假施公自有人将他掩埋起来,假黄天霸等也就回转大名府而去。飞毛腿自然也回关王庙送信,夸张自己本领功劳。无量听说,好不欢喜。复又防备了几日,怕有人前来查访捉拿等情。过了几日,见并无人来,心下也就没事。惟有无量来救智亮。
且说施公见众人俱到,便暗请殷龙到大名府衙内,向他商议道:“本部堂请老英雄前来,有一事要与老英雄商酌,拟请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样,令嫒扮做村姑,暗藏利刃,前往关王庙,诱令该庙住持将令媛骗人暗室,作为内应;老英雄也在那里,用言将该僧稳住了心,然后再将寺中路径打听明白,本部堂自有人前来接应。”黄天霸道:“某等定于今夜三更时分前去,断不有误。此系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却。”殷龙道:“某等已奉命而来,何却之有?当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事成之后,本部堂当为令嫒奏请奖赏。”殷龙道:“这却过当,倘有疏忽,望祈勿罪。”施公道:“这须老英雄协助,断无不成之理。”殷龙答应,当即退出。回至吉升栈,将此话与赛花说明。赛花本意要帮助人杰立功,今闻此言,焉有不愿之理?当下就改扮起来。不多一刻,改扮停当。殷龙也改扮清楚。
约有日落时分,父亥二人出了店门,出城往关王庙而去。这里,黄天霸、贺人杰、计全、关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陆续扎束停当。当即出城,在附近一个所在等到三更时分,以便前往,一齐动手,暂且按下。
且说殷龙带着殷赛花,约有二更时分,到了关王庙门。此时庙门尚未闭,父女两人奔入山门,直往庙内而去。走至大殿,见有两个小沙弥在那里讲白话。殷龙首先走了两步,走到那小沙弥面前说:“大师父!敢在你们庙内借个光,容咱父女两个暂住一宿,明日当得奉上些香仪。”那小沙弥听说,当即涎皮涎面,向殷龙说道:“放着客店你们不去投宿,反到这里来借宿。须知道咱们出家人怎么留得妇女在此!这是有干法纪的。”
殷龙道:“大师父!你们两位有所不知,这因咱们贪赶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时已有初更时分,城门是关了,城外又没处止宿,不得已才到贵刹借宿一宵。务祈大师父行个方便。”
那两个小沙弥道:“你们虽如此说,我们可真不能做主,这须我们当家的他说行就行;说不行,你们父女只可再寻别处投宿。”殷龙道:“一家有一主,一庙有一神。既如此说,就请二位师父进去与当家的大和尚说一声;恐怕他不行,我与你一齐进去,哀告他老人家行个方便。”小沙弥道:“你们且在这里听信便了。”小沙弥转身进去,到了方丈,却好无量在那里吃晚饭。小沙弥道:“禀师父:现在庙内来了父女两个,口称:‘因贪路程,无处止宿,要在咱们庙内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来请命师父,留与不留,好去回他。”无量听了这番话,心中一动,暗道:“这真是咱的时运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的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将她留此庙中,与她乐一乐,有何不可?”一面想,一面问道:“这两个父女,有多大岁数了?”小沙弥道:“看着那老头子约有五十多岁,那女子不过二十上下。”无量一听,就想问小沙弥那女子生得如何?
又碍难开口,因说道:“既如此,咱且与你看来。”说完就站起身来,同小沙弥往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龙在那里正是盼望。忽有小沙弥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和尚,殷龙想道:“一定是方丈无量了。”打算上前问话,又听那和尚道:“人在哪里呢?”小沙弥答道:“就是坐在窗格口的那两个。”无量见说,就近前来。殷龙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赛花见爹爹迎上去,她也随即走过来,口中说道:“爹爹你老人家务要同这位老和尚情商,请他留我们在此坐一夜,行个方便。你女儿实在不能走了。”就只两句话,那一种娇声娇语,早把那个无量的魂灵儿捏在半空中去了!当下无量听了这两句话,连姓名都不曾问,便与殷龙说道:“我们这庙里本不能留妇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纪,又因你这女儿走不动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此留你们父女两个暂住一宵。你且跟我这里来,有个僻静所在,与你两人住下罢。”不知带往何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445回 殷赛花假意诱贼秃 恶无量放胆犯佳人
话说殷龙正想带他往里面,当下说道:“这就是师父行方便了。”说罢,无量就将他父女两个带人里面。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殷龙处处留神,记定出路。一会子走到一个所在,抬头一看,却是一明两暗,三间瓦房。无量道:“就是这个所在。我这地方,本来是为城里有绅士们来,碰着晚了,不能进城,就留他在这里住的。你们就在这里住一宿罢。”殷龙称谢道:“难得大和尚行这个方便,真是感激不尽了,明日当再告谢。”无量就将他父女引了进去,又叫人点了灯火进来。无量这才将殷赛花仔细看了一遍。只见他柳眉杏眼,粉脸桃腮;身穿一件翠蓝布棉袄,腰束青布裙,轻踏弓鞋,那一对金莲刚有三寸;头上一束乌云,绾了一个螺髻,实在美貌出众。看罢,心中暗想:“咱这庙里现放着七八个,哪个能如她这样美貌?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门来,只可恨这老头子碍眼。”又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办了。”
无量一面望赛花,哪知赛花也就故意卖风骚去勾引无量,心中却恨不能将他立刻杀死,暗道:“你这秃驴,你把姑太太当做何等人物!眼见得你死期快到了。”无量却哪里得知,因又问殷龙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曾吃过晚饭没有?”殷龙道:“我们从沧州来的,要到大名府投一个亲戚。晚饭却不曾吃呢!”无量道:“你们既不曾吃晚饭,我叫人送些晚饭来与你们吃。饿着肚子,却不难受吗?”殷龙道:“师父,就叨扰你宝刹,再扰你晚饭,怎么过意得去呢?”无量道:“这又什么要紧?”又问:“会吃酒么?”殷龙一闻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凑趣说道:“老汉生平一无所好,惟有见了酒就是命,任谁送老汉的东西,都不受;若送老汉的酒,比送什么还高兴。”接上赛花在旁插口说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么事都不管了。问他的酒量并不大,至多一壶,他便醉了。既醉之后,就要去睡。这一睡,可是任你什么事,总叫不醒他。大师父虽然是美意,在我看来,可不要赏酒与他喝罢。万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个人,要有什么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这句话一说,无量心内暗道:“若不用酒将他灌醉,这事却不好办。”正自暗想,忽见殷龙道:“姑娘!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知我爱的是酒,难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么?若说有意外之事,这位大师父赏酒与我,你叫我不要离此所在,还怕有强盗来打劫么?况且你我身上,不过带了些散碎银子,通共不足十两;就是我醉着了,有人将我银子拿去,也不算什么。姑娘!你不要说了。老子跑了两天,总不曾喝一顿好酒,今晚让老子喝一顿好酒罢!”无量听说这番话,好生欢喜,便转身而去。
这里殷龙与殷赛花见无量绝不疑惑,心中大喜。当下赛花道:“我看这地方幽僻异常,断不是个好所在。爹爹,咱们何不趁着这秃驴不在此地,咱们四面瞧看一回呢?”殷龙道:“使得。”当下提了手灯,先到下首房内一看,只见有两张铺,也有帐子挂着,铺上被褥俱全,这便是预备本地绅士在此住的。
殷龙父女两个,看了一回,无有可疑之处;又到上首房内来看,只见里面也设一张铺,也有帐子、被褥,靠铺旁边,上首设有两张书柜。那柜可不小,柜门关住,上面有锁锁着。殷龙就有些疑惑,到了此处,便执着灯,走近书柜,仔细一看,却早已看出破绽了。原来那柜门是假的,内里藏了消息,若要将消息在那里一带,这两扇柜门,登时就开,人便可从此进去;这边也有消息,只须将柜门上那把锁一按,柜门也就登时大开。殷龙看罢,心中大喜,便低声与赛花说道:“我儿你可瞧见么?”
赛花道:“瞧见了。合该这秃驴要倒运了。”话犹未完,只见外面已有道人送进酒饭来,在桌上摆好。那道人就请殷龙父女去用酒饭,而且颇见殷勤,向殷龙道:“我家大和尚因有点小事,未便过来相陪。请你老多饮一杯罢。”殷龙也就回说:“请你谢谢你家师父,就说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应。
殷龙与赛花二人饱餐了一顿,却不敢饮酒,恐怕误事。壶内酒,却泼在房内地下去了。此时已经有二更时分,殷龙道:“咱们就在这房住下,等等消息,再做计议罢。”赛花答应。
当下父女两个,就进了上房。殷龙一倒身,向那铺上一困,养歇养歇精神,好去动手。才倒上铺,不到片刻,就听见柜门吱嘎一声响,殷龙知是他,暗暗将赛花喊过来,说了几句话。赛花就在铺上一坐,低头如有所思;殷龙在铺上,故意打起呼来。
赛花偷眼观看,只见那柜门果然大开。那和尚从里面走出来,在柜门口略停脚步,一听了铺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儿已是睡熟,便走至赛花面前深深一揖。赛花故意惊惶道:“和尚!你且放稳重了,为什么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亲现在睡熟了,我是个女子,不便与你接谈。”口中只管如此说,那眼睛还是只管溜。无量看着了哪得不动心?更向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胆,一见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往。好容易将小姐请到此间,总要小姐行个方便才好。”殷赛花见他如此说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刀将他砍为两段;又恐他寺内人多,外面众人未到,一经动手,无人接应。只得耐着性子,脸一红,口中说道:“和尚!你敢是疯了么?你趁着我爹爹睡熟时,你来欺负我女子么?”无量道:“小僧怎敢欺负?实在是心爱不舍。务祈小姐方便。”赛花道:“这可不能,你赶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无量此时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进来算是你的运气;既然到了这里,想不给你师父快乐一夜,那是断断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师父到那边屋里,先陪师父饮几杯酒,然后与师父行乐,咱把你做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字不行,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动武了。”赛花听了此言,直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就要拔刀相向。殷龙在床上,也知道女儿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于事无济,只得暗暗捏她一把。赛花知道,复又将一口气捺住,仍与秃驴商议,万万不可。无量哪里答应?抢一步就将殷赛花的手执定,拖着就跑,进了柜门,直向那边去了。殷龙见殷赛花被和尚拉到那边去,他也就一翻身爬了起来,将身边的利刃取出,一蹿身到了房外;随即纵身上了房檐,向那边屋内看,忽见迎面一条黑影一蹿。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446回 贤父女诱擒恶贼 小夫妻力杀淫僧
话说殷龙蹿上屋檐,打算向那边屋内探听,忽见迎面一条黑影飞了过来。殷龙知道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击掌,迎面那影子也就立定脚,应了一声。殷龙知是自家人,再一细看,原来是贺人杰。殷龙便低低招呼一声道:“大众来了么?”人杰答应道:“全来了!黄叔父派我到这里来,帮助你老人家。现在里面怎样?”殷龙道:“赛花儿已深入内地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好接应里面。咱还要进去,打从他暗门进去,好帮赛花厮杀;你但听咱的招呼,你便进去便了。”人杰答应。殷龙随即跳下房檐,仍去里间房内,将那柜门的锁轻轻一扭,那柜门吱的一声,开了下来。殷龙向上看时,见上面有根软绳,兜住柜门,只要一松手,那软绳往下一落,这柜门又关起来。他便将手中刀,把那软绳挑断,柜门便关不起来。他就悄悄进去,转弯抹角,只见里面还有些消息。他先一处一处,将那些消息破去,然后入去,又见里面是一座净室,净室内灯光明亮。殷龙便在窗外,用力戳了一个小孔,将眼看将去,只见自己女儿与无量对面坐着,旁边站了二三个妇女,在那里斟酒。又见无量笑嘻嘻的说道:“美人哪,咱们不能饮了,咱们去睡罢。”赛花道:“你再饮一杯,就招呼他们撤去残肴便了。”无量又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才将酒杯放下,只见从窗外面,嗖的一声,飞进一只金钱镖,正照无量脑后打到。殷赛花一见,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将外面衣服一抛,从腰间拔出两把刀来。大喝一声:“大胆的贼秃!认得姑太太殷赛花么?特奉施大人之命,前来捉你。”说着就是一刀,劈面砍去。无量虽然坐在那里饮酒,背向外、脸向里,看不见外面的人,耳畔忽听嗖的一声,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赶着躲开去,却不料殷赛花翻起脸来。此时赛花拔刀相向,无量就一声大喝道:“好丫头!你敢以美人计前来赚咱么?咱看你小小年纪,今日要死在咱师父手里了。”话声未完,殷赛花的双刀已到。无量此时手无寸铁,起来将自己坐的那张椅子,提起来挡过一刀,便一蹿身,蹿到上首床铺那里,在壁上摘下一口宝剑,拔出鞘,就与赛花交手。赛花自然是不肯放松一着,也就舞动双刀,直认他致命处去砍。
此时殷龙在窗外听得房内一声喊,知道赛花已与他交手,当下也就舞动环龙大刀砍进去。却好贺人杰在屋檐上跳下来,从窗户纵身进内,举锤就打。此时父女、夫妻三个人,将无量团团围住,四个人又杀了好几回合;忽见贺人杰虚打一锤,将身躯向后倒退了一步,故意卖个破绽。殷龙不知何意,殷赛花早明白了。又见贺人杰推了窗子口,反而故意让出一条路来,好似让无量的光景。哪里得知贺人杰暗用妙计。无量趁此虚砍一剑,拨转身向窗外就跑。殷赛花即赶紧迫到窗口,忽见无量望后一仰,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却好殷赛花身临切近,一见无量擒倒在地,哈哈大笑道:“贼秃,算你今日没有乌珠儿,给咱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说,一面起右手刀,就认定无量的身上,一刀砍去,代他卸了一只右臂下来。
贺人杰见无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动弹,心中大喜。当下拿出绳子,将无量两条腿捆了结实;又拿铜锤,在无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左臂打折下来,就将他抛在那里。便与赛花道:“你去到里面搜一搜,如有妇女被陷在里面的,都将她们唤出来,不要再伤她们的性命了。”赛花答应,心中一想:“但不知这些妇人藏在何处?”正在思想,忽见右首有一个小门,赛花一见,心中暗想:“莫非这里面还有暗室不成?”想着就走了过去,抬头仔细一看,只见上面有个铃铛儿,下拖着一根绳子。赛花顿生灵机,暗道:“这铃子有点奇异,我何不将这绳子拉上?看里面有什么动静。”想着,一伸手就去拉绳子上消息。只听那铃锤子一阵响,小门内走出一个虔婆的样子,一见赛花,吓了一怔,正待思想望外就走。赛花赶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讲明,饶尔的狗命!”那虔婆见问,也就说道:“尔是何人?到这里来干什么的?”赛花道:“特来擒捉淫僧无量,咱姑太太已将那贼秃杀死了。尔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将头向外面一探,只见一个秃头躺在地下,浑身是血。那婆子这一吓,即刻向殷赛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太太!你老人家施恩。婆子们在此,也是出于无奈。今日你老人家既来,想是要救人性命呀。
这屋里还有七八个少妇呢!皆被这和尚抢来的。乞你老人家开恩!一起将他们救出去罢。”赛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给姑太太进去看看再讲。”说着,婆子答应一声,转身走进。
赛花随后跟来,转弯抹角,过了好几个弯子,这才到了一处,四面明窗净几,陈设精致。赛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几个妇女走过来说道:“这小姐,敢也是给那贼秃抢来的么?”赛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说道:”这位姑太太并非和尚抢来,他是来杀和尚给大家救命的。现在外面住持爷已被杀了。特来救众人的。”那些妇女一闻此言,大家环跪下来,齐声求道:“总望小姐速速救我们大家性命。若迟了,这庙中不止贼秃一人,还有许多呢!若要齐来,那可不得了呵!”赛花道:“你们不要害怕,咱们奉施大人之命,前来捉拿凶僧的。外面还有许多老爷们在此,庙外更有官兵围住,不怕那凶僧再来。”那些妇女一闻此言,真是个个喜出望外。赛花又向那婆子说道:“这间屋内出来的路径,可走哪里去?”那婆子道:“来看!东首还有一个门,通着方丈花园里面。”赛花道:“你且指我看来。”
那婆子又带他去。赛花看在眼中,到一处就代他看破一处消息。
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层数台阶,一层层走上去,婆子指道:“这就是翻板的背面,若是上面有人踏着这个翻板准跌下来,跌入坑内,叫他们拿住。”赛花仔细一看,见旁边有两个大坑,坑上两块石板。赛花又问那婆子:“这里怎么上去?”婆子说:“你看我使来。”赛花答应着,只见两旁有两个窟窿,婆子将手向窟内一按动,毫不费事,那石板就转开。赛花已然明白,急将手中刀在那石板旁边,用刀一划,忽见那块石板下落坑内去了。此时却现出一个地道出来,赛花便由台阶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园。只见花园墙上两个黑影,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447回 李公然香闷众淫僧 众英雄大破关王庙
话说殷赛花出了地道,在花园内,忽见那墙头上两个黑影子,一个在前跑,一个在后追。那前跑的那个,实在跑得飞快;后面追的那个,再也赶不上。殷赛花再仔细一看,原来前面那个却是个和尚,后面追的却是黄天霸。你道这是为何?只因黄天霸等到了关王庙,大家上了屋。贺人杰就直奔方丈,帮着赛花去拿无量;黄天霸等都到了禅堂,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该这一起凶僧就缚,大家都困着了。李昆就出了个主意,与天霸等说道:“咱们能不与他们厮杀更好,只要将他们一起捉住,咱们可不必费那么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这话可是戏言了。这许多人,不动武就捉得住吗?”李昆道:“不瞒老弟说,咱身带有熏香。我因这里人多,恐怕捉不住,带了这个物件,准备到此,若遇他们都困着了,就要用熏香将他们熏昏了,好捉活的。”天霸道:“那更好了。”于是李昆就将熏香燃着,将香烟送入禅堂以内。李昆又狠狠的一烧,把熏香的气味烧浓透了,送进禅堂。约待到了时候,所有那些凶僧,大家都着了香气,不能动弹。李昆等一齐进内,正要拿出绳子去绑,忽见外面扑扑的跳进三个贼秃,各举兵刃前来。黄天霸知道有了接应,也就赶着招架。你道只三个贼秃又是谁呢?却原本是智慧、智武、智能,他三人却不在禅堂里面,是宿在禅堂旁边。此时他三个人也已经睡了,忽然智慧他起来小解,一见屋上站了许多人,又见禅堂外站了好几个,皆是执着兵刃。
他就知道不妙,赶着回房,将智武、智能唤醒,各执兵器,直奔禅堂而来。
到了禅堂,已见禅堂门大开,知道来人已进去了。他三人也就扑奔进来,预备到里面帮师兄弟动手。哪知到里面一看,见他师兄弟高卧不起,便知道有异。等不及问话,大家便动起手来。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敌,大家厮杀了一会。智武中了李昆一弹子,拨转身就跑。却好计全上来,迎面一刀。智武闪开,接着李昆从背后又是一弹,正中手腕之上,当啷一声,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旁边走过殷刚,手起一刀,认定他的肩窝砍去。智武见手无寸铁,就想上屋逃走,才把头向上一望,忽见有个物件直向两目飞来,万躲不及,正中两眼,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李昆见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却好殷勇一刀,认定智武脚上一剁,已代他削去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动弹了。那边智能与何路通正在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忽觉两目之内,钻进两件东西,也是躲闪不及,只听“哎哟”一声,也是咕咚栽倒在地。
何路通心中颇为疑惑,只是什么原故?哪里知道贺人杰在暗室内用金钱镖将无量两目打瞎,殷赛花捉住之后,他便叫赛花去搜寻妇女,自己便来到此处,却好智能、智慧与天霸在那里厮杀。忽见智武要逃,贺人杰一见,就将金钱镖取出,先打中智武,后打中智能,所以这两个贼秃,均栽倒在地。智慧还与天霸在那里厮杀,忽见智武、智能都已被捉了,可不敢久恋,仗着自己飞毛腿跑得快,当时卖了个破绽,转身蹿上房屋,放开飞毛腿就跑。天霸哪里肯舍,也就蹿上屋,直追下去。
这飞毛腿跑得真快,只见他蹿房越屋,如旋风一般相似。
天霸在后紧紧相追,只是赶不上。直赶至花园内,飞毛腿打从花园围墙上跳下,便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后追,只是赶不上。殷赛花此时看得真切,心生一计道:“好贼秃!往哪里走?着姑太太的镖。”一声未完,殷赛花将手一扬。飞毛腿智慧正跑得急切,忽闻下面一声呐喊,他便吃了一惊,就此脚步停了一步;又见殷赛花将手一扬,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赶着躲闪,却原来并无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听殷赛花一声道:“你这贼秃!想躲姑太太的暗器,哪里能够?着宝罢。”飞毛腿一听,不能不防备,恐怕他前一回是诱着,此次是真有暗器打来,又看定下面好着防备。又见殷赛花的手一扬,飞毛腿赶着又向旁边一躲,就在这个时候,飞毛腿正躲殷赛花的暗器,不提防脑后中了一镖,只听咕咚一声,从墙上栽跌下来。天霸见飞毛腿跌落在地,当下也就跳下,惟恐他逃走。却好殷赛花早到面前,已将飞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着赛花赞道:“贤侄媳!若不亏你那一声喝,想这贼秃,说不定还要被他逃走。”赛花道:“这贼秃跑得真快,侄媳还不曾见过这般快腿呢。”天霸道:“侄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飞毛腿。”殷赛花听得哈哈大笑道:“现在不能叫飞毛腿了,只好叫半条腿罢。”天霸道:“里面这事情,侄媳想已办妥了。”赛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无量贼秃已被捉住了。可不是侄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侄儿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住,不管是一人二人,总是你夫妻两个的功劳。现在哪里?”赛花道:“现在绑好放在暗室里面,我爹爹在那里看着呢。”天霸大喜。又问道:“这暗室从哪里走去?”赛花就指着那地道,告诉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将这半条腿绑起来,再到外面去看一看那里是怎样,然后再到这边。”说罢,将飞毛腿绑缚起来,抛在一旁,便从方丈内出去。
走到禅堂那里一看,只见禅堂内,一个个贼秃,都绑缚好了。点一点数,少了一个;连无量计算,应该十九个,现在只有十八个。你道这一个是谁?怎么不在庙内?原来只个就是智明。他因进城打探智亮的消息,这日并未出城回庙,就在他那个相好的住了,所以不曾被捉。其余一个不曾逃脱。当下天霸当那些贼秃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向各处寻搜了一回,只是些小沙弥。那些小沙弥,一见如此,早吓了个半死。其余那就是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与他为难,却一个不准走;那些小沙弥等哪敢不遵?只得聚在一处听候发落。天霸又至庙外,将那二百名小队,调了一半进来,看守这些被捉的贼秃。
关小西此时也就同着兵丁进庙来了。天霸就请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贼秃。他便带了十数名兵丁,到暗室内及花园内,将无量及飞毛腿、智慧抬出来,放在一起;又去暗室内,将所有妇女及婆子等众,都告诉他们,在此听候发落。此时天已将明,大家歇息了一会。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几个兵丁,去城里府衙门送信,说庙内贼秃全被捉了,请施公与知府、知县监临察看,以便发落。兵丁遵谕而去。毕竟施公如何发落淫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448回 关王庙淫僧正法 保和殿贤臣面君
话说施公及大名府知府,与大名县知县,见兵丁回来报信,说关王庙已破,所有淫僧全行被捉,请前去踏勘,以便发落。施公闻言,好不欢喜。当下即命知府,传齐差役人夫轿马听候,二同出城。章知府答应,即刻传谕出来,一面命厨房预备早点。不一会,施公用了早点,外面人夫轿马也齐了,便有丁役进来禀报。施公便与知府出城,乘轿走了好一会,已到了关王庙门首。早见知县在庙门首伺候。施公下轿,知府也就下轿,一同进内。此时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齐迎接出来。将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参见已毕。施公便问大概情形,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诉一遍,又把一个逃走说明。施公点头,便命人先将无量带进来审问。有人答应去带无量,不一刻带进来回报。施公又命将受伤未死的,命章知府亲往察勘。章知府遵谕出来,察看属实,又进去回报。施公命人将未死的各僧一齐带入方丈听审。不多一刻,共计抬进十七个。施公一一讯明口供,此众皆是直认奸淫不讳。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随即命黄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庙门外的左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为的是收禁以后,恐有别样意外之处。好在是这十七个皆是直认不讳,正法之后,别无他虑。黄天霸答应,立刻将十七个凶僧,五花大绑,推出庙外空地,一一斩讫后,回来销差。施公又命悬竿示众,此事自有差役去办。所有尸身,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将暗室内所有妇女,概行提出,问了一遍,俱是民间妇女,被寺内各淫僧抢劫来的。那些妇女见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见此情况,当命章知府将各妇女姓氏、居址查明,近者着令妥差饬送回家。远者行文与该管地方官,转他家属,命其亲自来领;现在暂寄官寓,好生留养。章知府也就遵议,谕饬妥差,先行将妇女送往城中官寓寄养。那些妇女见如此办法,人人望着施大人叩谢大恩。施公命他们退下,自有妥差先带进城去了。施公又命将庙内所有小沙弥,及香火道人等众,又一齐提来,各人又审问一遍,倒也委实无别项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愿回家的,准其回家,各寻生业。其余小沙弥,即日驱逐出境,不准逗留庙内。那些小沙弥怎敢不遵?也就一个个打点打点,即日出庙,往各处挂单去了。施公又将庙内所有什物、银钱及田产之类,概行查明,一齐入官,候随后有虔诚僧住持,再行发给。诸事办毕,施公仍回府衙。到了衙门,即命大名县在监内提出智亮,也于是日就地正法,以绝根株。
不一会,大名知县将智亮斩讫,到府衙销差。
此时已是正午,施公用饭,黄天霸等众也在府衙用饭;殷赛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请进上房里面去了。施公用饭已毕,便向知府说道:“烦贵府将那黄宜伯、吴幼山两个绅士请来,本部堂有话与他们讲。”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帖子,到黄、吴两家去请。吴幼山、黄宜伯二人见府里有人前来,说是施公请他们到府衙说话。二人好生疑惑道:“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经动身,怎么他倒又来了?既然请我,我就前去一趟,也无妨碍。”一面回复来差,一面即刻乘轿到府。不一会,因施公是个钦差,他们两人就用了二封红呈投递进去,自有执帖家人,进内禀报。施公命请,黄宜伯、吴幼山不一刻一齐进内,到了花厅。施公迎至厅口,拱手说道:“二位老先生违教了!”黄宜伯、吴幼山赶着答道:“岂敢岂敢!便是晚生不知钦差宪驾仍在敝地,有失趋向请安,尚望恕罪。”说着,进了花厅。黄宜伯、吴幼山便与施公行礼已毕,分宾主坐下。有人献了茶。黄宜伯首先向施公说道:“大人呼唤晚生等,有何见谕?”施公道:“只因某现在查办得一案,就是为那关王庙住持僧无量,及合寺凶僧作恶多端,现为某查访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经出具保结,代该僧立保,委无奸淫情事。今有该僧等口供单在此,所以某特请两位老先生前来一阅。”说着,将各凶僧的口供单,命知府取过来,递给黄、吴二翰林看。黄、吴二人接过来一齐看毕,直羞得面红过耳,汗流浃背,一面将口供单仍递给知府,一面起身向施公谢罪,道:“晚生等昏愦糊涂,罪不可赦。仰感教诲,铭泐难忘。”说罢,跪下去磕头。施公赶着扶起,仍请他二人坐下。说道:“某今请两位老先生到此,并非加罪之意;不过有一事相托,以后如遇此等情事,总请老先生慎益加慎,会同本地方官,妥为查访,不可以耳代目为好。”黄、吴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谨遵宪谕,以后敢不慎重,以仰负大人今日教训之恩!”
说罢,又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施公又谦逊一番。黄、吴二人又问道:“宪驾何日起身?”施公道:“某明日齐动身了。”黄、吴二人道:“晚生暂且告辞,明日再当恭送宪驾。”施公又再三叮嘱后送出。
施公回至花厅,又把殷龙等传进来,向他说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媛首捉淫僧,其功不小。待某进京面圣后,当为令嫒、令婿一齐保举,以邀恩奖。老英雄贤父子,也得请旨奖励。”殷龙道:“小民父子,无尺寸功,断不敢妄邀恩奖。即是小女从夫办事,理所当然,亦不敢上冀荣宠。”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见。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程,令嫒仍请老英雄与她同回;贺千总即随本部堂进京,明年本部堂或回任,或不回任,再令贺千总前来接取家眷。”殷龙唯唯答应,当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几句,以后令他若遇见要案,务要随时访查,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喏喏连声,哪敢道半个不是。晚间,章知府即传谕差役,将所有人夫轿马预备齐全,伺候施公明日动身。当晚又备了几桌盛筵,给施公众人送行。大家俱各畅饮而散,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来恭送。殷龙父子,亦与各官直送至二十里外,方才回程。施公沿途趱赶,却好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当下先在宫门禀到。
次日传旨出来,着令元旦日率同黄天霸等朝贺之后,便殿召见。
施公奉旨,到新正元旦,就换了朝服,带同黄天霸、关小西二人,随同朝臣,挨班朝贺。其余计全等,因官职不合随班上殿,只得在午门庆贺。各大臣朝贺已毕,圣上退朝,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内,先与同僚诸人谈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内侍宣旨,着令施公在保和殿召见。施公遵旨,即刻趋跄进去,见了圣上,自然俯伏,口呼万岁。圣上当即问了许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对,又将黄天霸等,以及殷赛花各人所立功劳,又复细细奏了一遍。天颜大喜,随传旨黄天霸、关小西即刻召见。也就赶速趋跄而进,不敢怠慢,俯伏金阶,山呼已毕。圣上又顾问了许多话,黄、关二位也是奏对详明。圣上龙心大悦,当即面谕,退出候旨升赏。施公等又叩头谢恩,然后下殿出朝,退到官厅,静候升赏。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49回 施贤臣再回漕督任 黄天霸初访琥珀杯
话说施公陛见之后,当蒙圣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带领黄天霸等,在京内公馆中居住,专候圣旨。当在京城时,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拜访,并互相筵宴等事;黄天霸等也是如此。这日元宵佳节,京城内外大放花灯,共庆升平之乐。宫内自然也是大排筵宴,庆赏元宵。这宫内所有筵宴上的器皿,自然藏诸内府。外间哪里有这等上用的宝物?即使偶然无意而得,亦断不敢公然应用,定要敬谨入贡,不然要有了罪名。这皆是古礼,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钦赐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请出供奉堂中,半为尊君,半为荣宠。这日圣上因元宵佳节,又因四海升平,龙心大悦。因命内监在大内里将外国进贡来的一对琥珀夜光杯,取出来饮酒;待至筵宴既毕,内监当晚未及珍藏原处。到了次日,忽然这一对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向。当下经管内监即各处寻找,哪里来的形影?内监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却,只吓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隐瞒,只得于圣上驾临早朝时,自己待罪奏闻,先请失察的罪名。圣上闻奏,龙颜不悦,却是仁慈为怀,当下并未问着内监的处分,便与众大臣说道:“朕上用的这一对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么宝物,即使丢失,却于无关紧要。但宰庭之内,居然有此不顾王法的人,前来盗劫,若不严加拿缉,何以申国法以肃宫廷。尔等文武功臣,着即一体明察暗访,果为何人所盗?务要追还原物。统限三个月,将原物进呈,不得空言塞责。倘逾期未获,所有值日各官,定即革职拿问。”当下施公却也在朝,听了这道圣旨,随即出班俯伏金阶,奏道:“据臣愚见,皇上所失的宝物,绝非宫廷之内的人所盗,必有外来巨盗,将此宝物盗去。但不知昨日御膳之后,这夜光杯摆在何处?圣上可传经管内监询问明白,便知底细。”圣上道:“是。”当即传旨,即着施公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问。施公领旨。圣上退朝。施公也就散朝。当下并不先回私第,即将经管内监带往刑部,讯了一堂,方知这琉璃夜光杯是御膳后未经收入大内,即摆在内监房中,预备明早再行珍藏。施公问明,次日又奏明圣上,请旨踏勘失窃之处。奉旨着照所请。
当下施公即遵旨,由经管内监带领到失窃之处,看了一遍。
施公见无甚形迹,好不纳闷。当即退出,回至公馆,便将上项的话与黄天霸等说了一遍。天霸听说,吃惊不小,因向施公道:“在大人的意见: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还是为宫内的人所盗去?还是为宫外的人盗去呢?”施公道:“据本部堂看来:宫内的人断不敢有此胆量,定然是宫外的人所盗。但经本部堂亲去查勘,毫无形迹,因此又疑惑是宫内人了。”天霸道:“据卑镇看来:定是宫外人所盗。惜卑镇不能进宫查勘,若能奉旨入宫,查勘形迹,便可知道这盗杯的人是宫内的人,抑是宫外的人了。”施公道:“且候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闻。如蒙奉旨准予贤臣入宫查勘,即就有些端倪了。但不过一层,如果查出是外人盗去,恐怕贤弟又不免要奉旨访查了,那时如何推却?”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为臣子者,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盗去,若不访缉出来,既非慎重国宝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况访拿缉盗,是卑镇等应分之事。
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贤弟如此忠心为国,某当代奏明,贤弟明日可即预备,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应。
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圣上。当即奉旨,着黄天霸入宫查勘一番。只见失落御杯那间房内屋上,有一排望砖,非同他处可比,分明是盗贼由屋面揭去砖瓦,垂身而下,将御杯盗去。
天霸看明,也就出来回明施公,请施公代奏,并请旨宽限。施公答应,次日又代奏闻,圣上大喜。这日圣旨出来:仍着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黄天霸补授江南提督;所有漕标向来出力员弁,均着以本缺坐升;其贺人杰着加恩以游击遇缺补用;殷龙着赏给“急公好义”匾额;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总发交施公差遣;殷赛花也有奖赏。施公遵旨,便率领黄天霸等谢恩、请训,就预备出京回任。施公、天霸当殿陛召见之时,圣上又命他出京以后,沿途遇有土豪恶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随时办理。并面谕黄天霸仍随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缉访御杯所在,俟拿获正盗,取回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黄天霸二人,复又遵旨谢恩退出,三日后即行出京。这日,自有许多官员前来相送,这也不必细表。
计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统共两个月。这日出京,自然还带了关小西、何路通、计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凤、贺人杰等人。现在关太已坐升总镇,计全升副将,李昆升参将,何路通升都司,其余皆坐升一级。沿途之上,大家皆为那一对琥珀夜光杯用心查访。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并未访出一毫影响。
这日,到了山东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颇觉春光和煦。
当下施公就命随从诸人等就驿站住下。施公因闻沂州有座琅琊山,甚是高峻;昔日齐景公曾与晏子说过:“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放于琅琊。”这琅琊山就在沂州府境内。施公便想到琅琊山凭眺一回,却不曾与黄天霸等人说明,心中却是暗想。哪知黄天霸等已知此心,却不是为去游观,想要到琅琊山左近,访查访查可有夜光杯消息。当下施公就在驿馆中住下,当晚就与黄天霸等说道:“本部堂因近日车马劳顿,意欲此间暂歇一两日,再行前进,不知诸位意下如何?”黄天霸等齐道:“便是某等也想暂歇一两日,不过不敢与大人启齿。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当得遵命。”施公大喜,一宿无话。
次日,黄天霸等也就进内禀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带地方访缉访缉夜光杯的消息。施公当也答应。黄天霸等大家商议,就留贺人杰、金大力二人保护施公,其余诸人皆分头往各处而去。
施公自己也就换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驿馆,便自出去游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闹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50回 钦使遥临琅琊税驾 高贤莅止蓬荜生辉
话说施公出了驿馆,向街坊上走去,原来这馆驿的地方就唤做琅琊驿,也是六街三市,颇为热闹。施公在街上闲逛了一回,只见人烟稠密,甚是齐整。因信步走去,不觉走了二三里地,却离街坊已远。但见前面一座大树林,当此暮春天气,树木正旺之时,远远看见,好不可爱。又当麦苗欲秀,遍地生气勃勃,更夹着那些桃红柳绿,实在是春景怡人。施公心下颇为适意,因慢慢向着那大树林走去,不一会已走至树林前面。但见林外现出一所大村落,有数十间房屋。施公便穿林而过,到了村口,又见村庄迎面一条护庄河,旁边支着一道小板桥,便于来往出入。河堤一带,栽着许多垂柳,更夹着许多桃花,真是别饶风趣。施公看罢,又向村中那一带房屋看去,又见迎面朝南有一道大门,周围一带垣墙,约有一二里方圆光景。在庄房里面,西北角有一座茅亭,高露墙腰,里面陈设却看不清楚。
茅亭四面,好像是一座花园。那一带房屋甚是造得清爽齐整。
施公看罢,羡慕之至,意欲过小桥游玩一回,又恐人地生疏,不敢冒昧前去;意欲回去,又想到花园中游玩一番。正在斟酌行止,忽见从门内窜出好几只狗来,一见施公,便狺狺乱吠;接着有一个苍髯老者走了出来。施公将他上下一看,但见他身穿的一件土布夹衫,脚踏芒鞋,手携竹杖,颇有隐士之风。
那老者一闻狗吠,知道有生人前来,赶紧出来。一见施公站在村口徘徊观望,他便将施公细细打量一番。觉得施公形容虽然生得古怪,却有一派正气,与俗不同。他便上前说道:“老先生请了!小庄僻陋无华,老先生何不请至敝庄暂驻芳踪?何事站立桥畔,观望徘徊呢?”施公见老者前来招呼,且听他言语不俗,也就赶着应道:“岂敢岂敢!只因某路经贵地,偶尔闹游,不期信步而来,得瞻风采。某因爱尊居如此清雅,真是城市山林;亟拟进府奉拜,又恐素昧平生,不敢造次,所以在此徘徊观望。不期老先生赐教,施某真是万幸了。”施公因羡慕他人品又好,地方又好,不意将自己姓名,忽然道出。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老者听施公说出“施某”两字,凝了回神,不禁正色说道:“老先生得毋总漕施公么?”施公见自己为人家识破,不能隐瞒,只得说道:“漕督使者,便是施某。”那老者听说,便急向施公道:“某僻居村落,不知钦使遥临,有失迎迓,罪何可及。敝庐局促,不知台驾尚肯惠临一叙否?”施公道:“亟拟进庐,不敢造次。既承相召,幸何如之。”那老者见施公答应,当下喜悦非常,便向施公道:“既蒙辱临,某当领道。”说着,就引施公过了小桥,不一刻已到庄门,只见有两个庄丁,站在庄门两旁,鞠躬伺候。那老者并不向庄丁言语,一直领着施公,进了庄门。
施公进内,走了两进房屋,从东南角门内走进去,便是一座小小花园。其中虽无玲珑山石,却竹篱茅舍,潇洒出尘。中间有一条曲径,两旁编着一路的麂眼篱笆;走过曲径,便是朝南一座五开间的一所竹屋,甚是宽敞洁净。那老者邀施公入内,两人站定,便行了礼,即让施公坐下。施公也不过于谦让,就客位坐了下来。这才向那老者说道:“施某荒唐之至,虽承雅爱,还不曾动问上姓大名,疏忽之处,务求宽宥。”老者亦谢道:“某姓吕名焕,贱字云章,曾中丁酉科进士,世居于此二贤村。只因无志功名,告老致仕,守两亩园田,免得与人争名夺利。”施公道:“据老先生所言,真是勘破俗尘,安享田园之乐,可羡可羡!”吕云章道:“岂敢岂敢!不过聊以守拙而已。
岂似大人兴利除害,救弱锄强,为国家栋梁,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呢?”说着,有庄丁献上茶来。那吕云章一面让茶,一面招呼庄丁备酒。庄丁答应。吕云章又向施公道:“某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亟欲趋谒,恨无缘可入;今幸得见颜色,真乃识荆有幸了。但不知大人此次驾经敝地,还是进京陛见?还是公干到此呢?”施公道:“某因去岁奉旨陛见,入觐天颜之后,又奉旨仍回本任。现在道经贵地,是往淮安回任。因连日车马劳顿,暂息征尘;又因天朗气清,故此偶尔出游,不期得遇老先生,并瞻仰华庄之盛,某亦是喜出望外了。但老先生有几位世兄?想皆是清贵之品,可能请出一见么?”吕云章道:“有三个豚儿:长名沛,系前科的举人;次名济,曾补县学生员;三名泗,尚在幼读。
本当唤出来谒见,只因长次两子,皆就馆于外,使他们借此阅历;少子因连日感冒风寒,不堪出见,容日再令其竭忱恭叩便了。”施公道:“有老先生家学渊源,三位令郎,某虽不见,可想其饱学了。”吕云章道:“辱承雅爱,又何敢当?所幸三子皆守书本,幸能遵守成规,谨法而已;其他也就毫无所知矣!”施公见说这番话,于是又问道:“此时沂州府知府秦霭仁老先生,想是常见的了。”云章道:“秦太尊自去岁到任后,承他到敝庄拜过一次,今年彼此循俗例,互相贺了个年节;此外如宴会等事,皆未与列,某亦不愿与官府往来。并非某故事耿介,只因敝族亲友甚多,保无有词讼事件。他们一见某平时与本地父母官时常往来,设若遇有事故,必致前来请托。某如不应,势必有拂亲友之情;
若竟答应,今日你来,明日他至,不但烦劳之至,且于某声名有碍。存了这个心志,就是亲友之类,也不甚相怪于某。某若遇有地方上兴利除弊之事,某亦不敢坐视不言。倒也要挺身而出,帮同料理。可谓公事则与闻,私事则不敢稍涉。也好在这秦太尊亦复是个良吏。更此间民俗质朴,亦不难治。”施公听说,又着实称赞一番。此时已有晌午,庄丁已将酒饭摆上。吕云章就请施公入座,就此宾主二人,施公坐了首位,吕云章在对面相陪。施公先道了谢,然后举杯饮酒。
不一时酒饭已毕,净面漱口,又饮了两杯茶。吕云章即请施公到他花园内,游玩一会。但见插竹编篱,豆棚瓜架之外,也有些四时不谢之花,颇为雅洁;又在草亭上坐了片刻,但闻有朗朗读书之声,又有琴声自墙外而至。施公便问道:“读书之声,想系令孙辈在馆中所读;这琴声又从何处而来呢?”吕云章道:“只因幼女淑兰,酷好丝桐,想是她在那里胡乱拨弄的。”施公听说,又复称羡不已。各处游玩一遍,施公便道谢告辞。吕云章只得将施公送至庄口,躬身一揖而别。施公仍走原处,穿入树林,忽从后面有一人,在施公腿上尽力打了一棍,将施公打倒。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1回 朝舞山王朗激云鹤 二贤村世雄劫施公
话说施公进了树林,走未多远,忽从背后来了一人,给施公冷不提防,在他两小腿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声,登时栽倒在地,已昏晕过去。那人便从身上掏出绳索,将施公四马倒攒蹄捆绑起来;又脱了一件衣服,将施公连头带足包裹好了,向肩头上一负,背了就走。你道这人是谁?原来那日黄天霸大破关王庙,关王庙的智明和尚却不在庙中,至城里访探事情,因此被他漏网。后来他知道关王庙的人全被黄天霸等人捉住,一概正法;他又怕随后仍要捕捉于他,因此别了他的相好,就远走高飞,投奔他一个至好朋友。他这朋友,姓曹名勇,绰号盖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两臂有千斤之力,惯使一对流星铛,更有一种暗器,名唤百练飞抓,百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
这曹勇却是绿林中后辈,现在朝舞山独自为王。专劫各方远地富商大贾,或一年做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两个结拜兄弟:一姓朱名唤世雄,一姓尹名唤朝贵。这二人也是飞檐走壁,本领甚高。朱世雄惯用两柄飞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贵惯用一把单拐,平时帮助曹勇做些买卖,到得山上,三股均分。
这日智明从大名府逃至此处,见了曹勇,将关王庙如何被施公私访,如何被黄天霸破了关王庙,杀死众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庙中幸未被捉,赶紧逃脱前来,请他报仇的话,说了一遍。
当下曹勇闻说,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恶,专与俺们绿林中作对。此仇不报,还算什么义气?”说着,就将智明留下。又与他道:“贤弟但请放心!为兄慢慢的打主意给众兄弟报仇便了。”智明道:“兄长但说报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仅靠咱们这三四人,断断不能行事,总要想出个妙法来才好。”曹勇道:“贤弟无虑!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个极好的朋友,与愚兄也是结拜过的,姓云名鹤,绰号就唤飞云子;却是道家装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风卷白鹤一样。他有两口宝剑,名唤灵武剑,却是一雌一雄;这两口宝剑真是削铁如泥,任你什么兵器,只要碰着宝剑,立刻截为两段。当今之世,可说天下无敌了。若请他前去,何患不能得手呢?”智明道:“若得如此,即使我们不能亲自报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杀人了。但不知此人现在何处?”曹勇道:“现在琅琊山镇山太岁那里帮忙,起造一所名楼,名曰:齐星楼。”智明道:“这镇山太岁起造齐星楼,做何用处?”曹勇道:“镇山太岁这座楼,起得却大有道理。现在也不必问,随后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楼上去立一番事业。”智明见如此说法,也就不再往下追问了。
隔了一日,曹勇来到琅琊山见了飞云子,和镇山太岁王朗,说明一切。飞云子道:“此事万不可行。”曹勇听罢,高声说道:“兄长平时常说,为人一生,总要做几件出色惊人,惊天动地的事来,我等皆以为兄长必非虚言。今日有这件事,我们料兄长必然欣然前去,哪里知道反而畏惧起来?也不知兄长是恐怕自己的本领不佳,不敢前去。若是不愿前去,我等却也不敢勉强了。”这番话说罢,那飞云子冷笑一声道:“二位贤弟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领,虽不敢说天下无敌,却也不弱于人,有什么不敢前去?但恐闹出事来,将来贤弟们恐遭不测,愚兄才有这番言语。今二位贤弟既如此说,愚兄只好勉强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话,愚兄交与贤弟之后,我就要远走高飞了。好在此间楼已造成,无事可以帮助。贤弟们若能答应,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我却不敢应命。”王朗道:“兄长且将此物取来,再做计议。如果不抛小弟,共图大事,则是小弟的大幸。万一坚执,小弟亦不敢勉强,听兄自便了。”
此时曹勇、王朗二人,见飞云子答应,好不欢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给飞云子送行。飞云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飞云子所取的这样东西,却是何物?为何如此贵重?原来就是盗的那琥珀夜光杯。飞云子去后,曹勇也就回朝舞山,这是十二月的话。
飞云子不日到了京中,就将那琥珀夜光杯盗出,送回琅琊山,交与王朗,他也就真个走了,不知去向;直至后来黄天霸大破齐星楼,捉拿王朗,才有飞云子的说话,随后自有交代。
曹勇回至朝舞山,就与智明、朱世雄、尹朝贵三人说道:“现在飞云子虽然前往北京,能否到手也不能知。咱总要再遣一个人去京,打听打听;万一不得手,那里也有个人知道底细。并且还可以打听施不全是否留京内用,还是回淮安本任,我们还好另想别法。”智明就说道:“小弟情愿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贤弟辛苦一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却?明日前往便了。”曹勇大喜。说:“贤弟此去,务要谨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应。次日就别了曹勇往京师而去。及至到了京中,细细打听,那琥珀夜光杯早为飞云子盗去。
现在京城内一体访拿盗杯之人。并有旨饬令黄天霸等细细访缉,务要人、杯并获。朱世雄打听清楚,好不喜悦。就将此事摆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内用,抑系回淮?
这日有旨下来,着令施公仍回本任;黄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见出京的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时回山送信,叫他们前来拦劫,这件事不必妄想;他手下有这些人,如何拦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时候,我能独自将施不全拿住,送回山中,这件事也算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了。”因此跟着施公一路而来,可巧这日施公在琅琊驿住下,又往二贤村游玩,不期竟被朱世雄说着。当施公出了驿馆,在街坊闲游时,朱世雄正在酒馆内饮酒,瞥眼见施公出来,又看了看,并无一人跟随,好生欢喜。当下就尾随于后,争奈人多不能动手;及至到了二贤村,又被吕云章邀入庄上。朱世雄暗暗想道:“你这赃官!除非是不出来,你若要由此经过,却休想逃脱。”想罢,便在树林内暗自躲好,等到施公由庄上出来,朱世雄在暗中打探,见吕云章并未着人护送。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内,他由施公身后,拿出铁尺,在施公腿上打了一下。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2回 恶智明疑是疑非 贤总漕不生不死
话说朱世雄一铁尺将施公打倒,当下绑缚起来,用衣服裹好,背负飞奔而走。看看天已将黑,走到河口,叫了一只船,将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开船。那船户不知底细,便问道:“今夜如何开得?且到天明再开罢。”此时施公却也醒了,听说此话,便大声说道:“船家你万万不能开船!这个人是个强盗,我乃漕督施某,被他抢夺而来;你若能将这强盗拿住,将本部堂送回琅琊驿,本部堂自有重赏。”此话尚未说完,只听朱世雄大吼一声,向这船家说道:“你胆敢多言!若再不开,我便送你的狗命。”那船户也道:“你这大胆的贼强盗,胆敢抢夺钦差,该当何罪?难道你不知王法么?若要我开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听了这话,忽然大怒,随即在腰间拔出铁尺,恶狠狠直往这船家打来,这船户知道不妙,即将身子一让,只听扑通一声,往水里跳下。朱世雄却也会水,见船主跳下水,他也跳下水去追。这船户见朱世雄也跳下来,知道不能抵敌,只得踏着水逃命而去。
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见捉不住那船户,也只是钻出水面,仍然上船,将衣服脱下来拧干,晾在船板上,使风吹干,即便撑篙将船开去。原来这条河,却通朝舞山后面,不过半日就到,但须走那后港;若走前河,非两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独自撑篙,不过到天将微明,已经行至后山脚下。当即弃船登岸,却将施公背起来,直往山上而去。却好有巡山喽罗,见二王回来,赶着一面进内报信,一面就迎接上山。朱世雄一见喽兵前来迎接,便将施公摔在地下,交与喽兵,便送与大寨。那喽兵怎敢有违,当即答应。朱世雄便独自上山,走进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贵、智明等人迎接出来。朱世雄道:“我且进寨再谈罢。”说着,一起进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的问,朱世雄就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大家听说,齐道:“无怪贤弟满面喜容,这个古怪,真是比那夜光杯更宝贵了。”犹有智明在上说道:“诸位兄长,不必过于喜悦。依小弟看来,恐怕不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贤弟!这话怎讲!”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诡计甚多。去年在大名府将智亮拿住后,他就假扮了自己,即日动身。将智亮交与府县审问。那时小弟见他已经动身,便赶着回庙送信;我大哥就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将他刺死。我大哥当时自然心满意足,以为除了一害,又可代我们绿林中报了仇。哪知大破关王庙之后,方才知道前次杀死的并非施不全,是大名府狱内死囚改扮起来,故意叫我们刺他,好叫我们不防备,他好于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当了。朱兄长今日又将他捉住,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来,颇为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听此言,倒反觉疑惑起来,暗道:“若果是假的,就将他杀了。”当下说道:“智明贤弟!你既如此说,真施不全你可认得么?”智明道:“我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么能不认得的?”曹勇道:“这就容易辨别真假了。莫若将他抬上来,给智贤弟认一认。若是真的,愚兄另有用处;若是假的,即便将他杀了。算是朱贤弟白吃一趟辛苦,随后再想别法便了。”正说之时,只见喽兵进来报说:“禀二大王!那个十不全的人,已经将他抬上山来,现在外面,请大王不下。”
曹勇道:“即将他推进来。”喽兵一声答应,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拥推到,来至大寨。施公向上一看,只见四个强盗,内中还有个和尚,心中暗道:“莫非这和尚就是关王庙那个在逃的秃驴么?”正是暗想,忽听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抬起头来,可认得法师么?”原来智明一见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见他一问,更觉明白,一定是关王庙在逃的那个智明,因大骂道:“好大胆的贼秃!尔前次幸逃法网,不曾按律问罪,就该悔过自新,勉为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过,仍复怙恶不悛,将本部堂劫夺到此。尔等究是意欲何为?若好好将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减一等问罪,否则恐尔等亦不免碎尸万段。劫夺钦使大臣,哪里还知道王法呢?”说罢,又复大骂不止。
智明亦骂道:“施不全!我且问你,我那师兄等与你平时有什么冤仇?你偏欲与咱等作对。尔以为仗着黄天霸等这一班小辈,可以保护于你;今日尔既被拿,你那保护的人尚能到此来救你出去么?这也是你作恶多端,杀人无算,也有今日之报。
尔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上山,尔等要杀便杀,不必多言;就便死了,看尔等也未必能够逃罪!”说罢,就低头不语。只见曹勇说道:“智明贤弟!愚兄却有个主意,若就将他杀了,虽破腹开膛,也毫不费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们先叫他受些凌辱罪,然后等他将死未死之时,再将他破腹开膛,二罪并罚。你道如何呢?”智明道:“但不知兄长如何处治他呢?”曹勇道:“可将他先吊在厕所旁边,叫他受些秽气;然后把他送往暗室内,饿他三日,将他饿得气息奄奄;再把他拖出来,给他一个开边庭,从脊背上用刀划开,劈分两爿;把他的心割下,遥祭绿林中诸位已死的朋友。你看这个主意,可好不好么?”智明道:“兄长此言,甚是有理。”施公听了暗道:“不期结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这条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过这起恶贼存心未免太毒。”施公正在暗想,忽听曹勇喝令喽兵:“将他推下,先吊在厕坑旁边,叫他受些秽气;然后再将他送至暗室,封锁起来,多派人看守,给他饿三日,等他气息奄奄,再来禀报。”喽兵答应,推推拥拥,将施公拉至寨外,就向厕所旁去吊。寨内是日大排筵席,互相庆贺。
且说施公吊在茅厕旁边。固然臭气难闻,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寻死,免得受此恶罪。无奈欲死不得,实在悲惨交集。约有半日光景,忽然有个喽兵走此经过,一见施公,登时吃惊不小。暗道:“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我就天良全灭了。但是怎样救他才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我何不如此如此,问问他们情形呢?便向左右喽兵问道:“这是什么人?将他吊在这里?”内中就有一个喽兵答道:“王头目!你那里不知道么?”那人又道:“我怎么得知呢?我刚才从山下回来,到底他是谁人呢?”那喽兵又道:“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将他捉上山的。”那人道:“既将他捉住,为何不杀他呢?”那喽兵又将曹勇说的话,细细的告诉了那人一遍。那人一闻此言,故作失惊!说道:“既大王招呼你们那样办去,当要小心。”但他如何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453回 用巧言报恩旧主 设妙计醉倒喽兵
话说那人向喽兵说道:“你看他气息奄奄,已是将死的样子,还不快将他送往暗室,受那饥饿的罪去。”那喽兵见他说了这话,向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王头目!这句话也不像你说的,三位大王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将这施不全吊到向晚时节,然后令他再受别罪。此时才有半日工夫,便将他换了地方,设若为大王知道,岂不说我们违他的号令?那时问起罪来,如何担受得起。你们是事外人,故可说这现成话,我是万万不敢违令的。而况这赃官平日专与我们绿林中作对,曾记我哥哥在关王庙当个庙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讨了无量的欢喜,将庙中所有的田地,归他掌管。
满想三年后便可起家立业,享个半世安闲。谁料不上数月,就遇见这赃官,无辜的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访,寻出破口,命黄天霸、贺人杰等,无辜的杀死我哥,复将十八罗汉正法。幸亏智明师父那日未曾上山,脱了此难,方有今日。可怜我哥哥在庙中睡觉,忽然来了一个大汉,手提朴刀,不问青红皂白,将他杀死。我幸亏不与他住在一处,听见前面大事已过,开了后门,连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钱财,以及我哥哥的遗物,全行去了干净。后来若非访知智明师父到此,来这里投奔,早已经饿死了。平时想起来,恨不能将这人碎尸万段,方泄心中之恨。难得今日为二大王捉住,背上山来,这也是冤家路窄,独巧今日派我当差,命我看管这厮。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轻恕么?”说罢,气恨不止,又将施公大骂了一顿,复将绳索紧了一紧,然后向那人道:“王头目!你此暂且去午饭,等到向晚时节,你我两人沽一壶酒,慢慢的在此饮酒,看他受罪。”
那人听喽兵说了这番话,方知他与施公也有前仇。心下想道:“这厮如此恶毒,若再深说,反使他疑惑我。看他这样,也是一个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将他灌醉,然后干事。”登时带笑说道:“老哥!我道你平时甚是和气,凡大小事件,无不彼此相商;今日何以如此动气,原来有这缘故。若不说明,小弟几乎怪你。此时既遇仇人,报了前仇,小弟理当也奉敬一杯,为老哥贺喜。”说罢,转身出去,到了厨房。向厨内取了一壶热酒,另用一托盘,摆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将酒也摆在里面;唤了一名打杂的喽兵,命他端好,跟着自己来到原处,向那看施公的喽兵说道:“老哥!此时暂平一平气,咱们先到那屋里饮一两杯。谅这赃官,吊在这里,没什么要紧。等到向晚时节,搬到那忍饥受饿的地方,使他很受点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
喽兵见他如此殷勤,又见盘内端着酒菜,本是个酒徒,岂有不欢喜之理?随即满脸堆下笑来,向那人道:“王头目!承你这般美意,小弟只得领情了。但是这赃官在此,也须要人防备,不可大意才好。你看这十不全的模样,倒是个怪可怜的样子,殊不知他心地比什么人还毒十倍。加之他手下一干人,那黄天霸、关太、贺人杰等人,无不武艺高强。此时虽吊在这地方,设若大意,保不定他那众人将他劫去。咱们就此胡饮一顿,岂不是公私两便。”
那人听了喽兵这两句话,心下很是着急、暗道:“你这厮倒也小心。若不将你骗离此地,何能报我从前的大恩?他现在如此讲说,究竟作何话说,方使他随我走去?”当想毕,哈哈笑道:“此时仇人见面,正该痛饮两杯。难道小弟请老哥饮酒,该派在这污秽地方吗?你自己虽忍得下去,也不问人能受不能受。”说罢,脸上便装着怒容出来。喽兵见他已动气,赶着笑脸说道:“王头目不必动恼,此不过小弟谨慎的意思。既然你老不愿在此,咱们到里面去便了。”说罢,命那打杂的喽兵,将酒菜端入屋内;自己与那人也就过去,设了两副座头,彼此对面坐下,先向那人道:“王头目!今日小弟得报大仇,该咱做个东道,反叫头目破钞,只是如何说起?也罢,头目先请一杯。”说着,取了两双箸儿,摆在各人面前,随将酒壶提起,满满的在酒杯内斟了两杯。那人见他如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谦让,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以多饮的为是。”
喽兵本是个有酒必饮,不醉不休的人,见那人如此说,却将杯即自斟满即吃,连添数次,又闻得酒杯内香味扑人,钻入五脏里面,登时笑不绝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人见他并不推辞,随即又斟满一杯,复又饮下。就此你谈我说,不知不觉,早把那一壶酒,饮得空空如也。那人见喽兵尚没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这小小酒杯,不能满量,不如换只斗来,好痛饮一番。”说罢,随命打杂的喽兵,复到厨房内,取了两只酒斗,又加了两壶酒来,复又痛饮一回。
究竟有心算计无心人,不多一会,喽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歪着头,斜着眼睛,口中不住的流出浓涎。那人见他到了这地步,心下好不欢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时酒量甚好,为何今日便醉了么?”喽兵不等他把话说完,忙道:“王头目!你也是门缝内看人了,我虽比不得李太白为酒中的仙人,若说这两杯酒将我醉倒,也太胡说了。你若不信,我再饮与你看。”
说着,满口浓涎滴滴的,站起身来,将那酒壶执在手内,也不向酒斗去斟,自己的嘴对着壶口,噜噜苏苏的说道:“你看我醉不醉!”这句话未曾说完,早已听不清楚。但见他如牛饮水,仿佛一口气,将所有的酒全行饮下。只听咕咚一声,连人带壶,俱跌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说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时真醉倒了。有这差事在此,又不能无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应一会了。”那人此时见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此时不救恩公,等待何时?只是我一人也不能将他救离此地,必得问明他的来历,方可设法。”想罢,走到外面,先将头道绳索解放下来。不知施公此时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54回 叙前言将恩报恩 骗恶贼因计生计
话说那人复将绳索从铃铛上解开,轻轻将施公松下,用手将他胸口一摸,所幸周身温暖,再向脸上望去,虽然皮色大变,鼻孔内尚有呼吸之气。知道他未曾气闭,赶将施公扶坐,在地下将他手足展放开来,又在脊背上轻轻拍了数下。
此时施公虽不能开言,心下却甚明白。过了一会,将眼睁开,将那人上下一望,好像在哪里见过相似,一时想不起来,暗道:“在这强盗窝内,谅有什么好人,无非是他一类。但他忽然将我放下,不知他有什么意见,倒要问他一问。”当时先舒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汝这狗强盗,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胆忠肝,为民为国,将天下的强人、恶寇,扫除净尽,为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强盗之手,要杀便杀,还有何说!方才为那班狗头将我吊在此地,已是拚着一死;汝为何复将本院解下?难道那强盗使汝前来,又有什么摆布吗?”那人此时,正想施公说话,一见他能说言语,心中大喜,两手一松,将施公推在前面,转过身来,纳头便拜。说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另有歹意?小人此来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认得小人么?”施公见他说了这番话,反而疑惑起来,忙道:“汝这人姓甚名谁?为何说前来救我。汝且将名姓说来,免得本院疑惑。”那人道:“小人不说,大人也忘却了。可记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那窃贼王雄么?自蒙大人不治死罪,历年以来,恨不得结草衔环,以报大德。今见大人遭此大难,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来救。”
施公听了此话,方才明白。原来初任江都时,合境窃案迭出,屡次出差擒贼。那些有本领的人,皆闻风逃走;独将这无本领的王雄,捉来完案。施公讯了一堂,知他是个生意中人,不肯将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劝了他一番,命他改邪归正,又赏他几吊大钱做营生,免得做这不法之事。此时听他说出“王雄”两字,方才想起,乃道:“王雄,你这人好无血性,本院从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归正,做个好人。为什么事隔多年,仍然怙恶不悛,在这山上为寇。今日还亏你有这面目来见本院。送往厅前,不关汝事。少不得日后黄天霸等闻风到此,将汝等捣巢灭穴,鸡犬不留。”当时大骂不已。
王雄见施公动了真怒,当时不敢言语,跪在地下,只不开口。等施公骂毕,然后说道:“且请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禀。自蒙恩放之后,便将赏给的钱文做了生意。在前数年倒还无往不利,每日必赚得数百余文;后因本钱稍多,因想这小本营生,断无出头日子,适身边积聚得百十千文,有人与小人合本,说近年北货甚好,如金针菜、枣子、柿饼等类,若由出产地方运回江都贩卖,可得数倍利息。只因小人图利的心重,一闻此言,便将所有的本钱同人合本,预备到河南、山东一带,贩卖各货。谁知到了这琅琊山下,被这班强人打劫得一无所有。
彼时自忖不想活命,谁知山上的寨主名唤盖世大王曹勇,见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杀小人、反向小人说道:‘汝若能归顺俺大王,补你个喽兵头目,包管你一身吃着不尽。’小人彼时出于无奈,因此在这里数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恩公为何被捉?还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别人?大人可从速说明,小人好设法解救。”
施公听了他这言语,方知他无什么歹意,便将进京陛见,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无意遇见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话,说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将我救出,随后自与你个前程,免得在此做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才那个喽兵,到哪里去了?为何换了你来?”王雄见问,便将酒醉喽兵的话告知了。
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诚心,但此时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设要这看管人酒醒过来,或有人前来探望,见你将我解下,报与大王知道,那时两人的性命不保。”王雄道:“惟今之计,大人且将同来的人说明,住在何处?今晚谅曹勇等人绝不能将大人置于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与众人,然后大众商议一条妙计,好将恩公救出,方保无事。”
施公正要告之天霸等人的住处,忽听屋内一声响亮,施公吃了一惊!忙令王雄里面去看。原来那喽兵因饮酒过多,睡在地下,一时酒涌上来,不禁大吐不止,过了一会,复又转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时天已将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这厮疑惑。是以禀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胆。”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周密之处,汝但照行便了。”原来王雄欲将施公仍然捆起,然后去喊那喽兵。此时见施公允许,当时在地下先请了罪,依然照方才所捆的式样,捆缚起来,放在地下。走到里面,将那喽兵喊醒、叫道:“你这人酒量不佳,便不该说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累得我苦。费了钞请你吃,还要代你当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样招呼你的,还不将这厮送到那暗室里面,然后去禀明大王呢!”
喽兵被他喊叫了一会,此时酒已半醒,睁眼看来,果然天色已晚。无奈身体困倦不堪,满嘴里如同麻木一般,实在是懒于起来,就说道:“王头目!你一个人情,可当到地头,我万分起不来了。大不了的事,就请你将他搬到那暗室里去,怕他还逃得了么?他想逃时,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时,真是奄奄一息,那时我酒已全醒,再去禀明了大王,结果了这厮性命,岂不是好?免得此时空跑了一趟。”说着,向王雄谆嘱了几句,正要去睡,谁知曹勇那里已派人来问。王雄见有人来问,又回来道:“施不全现已不能动弹了,我现在帮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里去,使这赃官再受些饥饿的罪,方泄我的仇恨。等到临危之时,再送与大王处治便了。你们此时回去禀知大王,说我也在此处。”来人见是王雄,也就别无话说,照他的话回复曹勇去了。
这时王雄只得将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寻了一张芦席铺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声说道:“大人权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点人参,好请大王充饥。”转身又到自己房内,取了两枝出来,复去送与施公,又嘱咐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应。王雄直至定更以后,方才偷下山去,寻找天霸等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455回 出驿站细访琅琊山 入酒馆小闹沂州镇
话说黄天霸、关小西人等早间出了客店,一去访琅琊山的所在,以便将夜光杯的下落探访出来,好完了这件大事。众人到各处探问了一回,不见有什么动静。到了晌午时节,又值暮春天气,不免困人。小西向天霸道:“黄贤弟,你我走得困了,此时腹中饥饿,不如拣个酒馆,众人痛饮几杯,便可问知路径。”天霸听他说得有理,乃道:“小弟也是这般想着,只是没有镇市如何?”王殿臣在后说道:“你们只管想,怪不得望他不见。你看这东北角上那一带,树木森森,不是极大的村镇吗?既有这派气概,想必也是个通衢要道,自然酒馆饭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转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镇市。众人随信步向镇上而来,不到二里远近,已到了镇口。只见牌坊上面有三个金字,乃是“沂州镇”。
到了镇上,但见客商店面热闹非常,原来是个水陆码头。
离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内,皆须由这镇上经过。
天霸到了此时,见前面街口挂了一个酒幌,下面悬着个灯笼,上写着“家常便饭”四个红字。天霸向众人说道:“料想这地方无什么大的酒馆,就在这里面胡乱饮酒罢。”说着领了众人走到里面。谁知在街上看来,不过是个饭铺,绝无出色地方;哪知到了里面乃是正开间,一连三进,陈设的器具无不精致非常。所有座头皆是十分拥挤。天霸见前一进没有空位,只得到第二进看;及至到了二进,仍然如是。王殿臣道:“这店内生意如此兴旺,此时正是午饭,想必第三进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再进去,不如另寻别的所在,免在这等候座头,小二招呼不到,要这件没那件的。”小西道:“你说的虽是,现在已经走了两进,爽性到第三进看。若再没有地方,那时出去,也是甘心。
不然看这热闹馆子,自己不得入座,岂不可恼?”说着,就左脚已入了第三进的腰门,歪着身子,抬头向里面一看,所有的座头,俱已坐满;惟有正中间着一张四仙桌位,上面设着一副座头,没有人坐。小西向殿臣说道:“照你说来,岂不将这现成的桌位错过,既有这席面在此,你我数人也够坐的了。”大家见了如此,俱各欢喜非常。天霸抢走一步到了里面,向小二招呼道:“堂倌!且取几副座头来,让咱们在这中间桌位坐下,好吩咐你去喊酒。”哪知喊了半晌,没有人前来答应。天霸一时兴起,也不问他原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举起手掌,在桌上乱拍了几下,早把那吃酒的众人,吓得鼓舌摇头。只听天霸骂道:“汝等这班狗头,老爷喊了半会,全没有一人来招呼。
难道吃酒不给钱吗?人家来此吃酒,老爷也是吃酒,同一买卖,为何如此看待?”众小二见他动怒起来,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见他是个武职打扮,同来的人皆非寻常之辈。又必得说明,他方知道里面的缘故。内中有一个胆大的堂倌,看见天霸如此,远远的丢下笑来,高声喊道:“上面老爷,且请息怒,小人有言奉禀。老爷是初到敝地,不知道这地方的事件,只道我等懒惰,也难怪老爷们动怒。小人说明原由,老爷便不怪小人了。”天霸见众人笑面而来,反不再去骂他,乃道:“汝有话快快说来,究竟是什么缘故,不来招呼。”小二说道:“老爷是明理之人,我们开了酒馆,为的生意二字,一去不来,岂有买卖上门不去招呼之理?老爷若是在别处座头,见我等不来优待,便是小人的不是。
只因这中间座头,任你是天王到来,坐也不许坐的,莫说要我们优待了。”天霸听了此言,越发不解,骂道:“汝这狗头!格外胡说了。这位子既不买卖,为何又设在这里呢?这分明是无话可说,用这言语来支吾老爷。今日偏要在这位上饮酒,看汝能奈何我怎样?”
两人正在争论,旁边有位五十多岁的中年老者,见天霸如此着急,深恐小二吃苦,赶着起身,向天霸说道:“我辈以酒杯消闲,何必遽然动恼?且请过一叙,可知中间这席位,店小二不让与尊驾,却有他的苦衷。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无事。只因离此三十里有座山头,名唤琅琊山。山上有个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众,武艺超群,任你千军万马,也没有一个伤他性命;手下有班头领,俱非寻常之辈。只因这王朗喜于饮酒,见这酒馆地方洁净,肴馔俱佳,因此与店主说明,将这第三进中间的席位包定,每天无论来与不来,以十两纹银交兑。凡有过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这席位请客,一切责成小二,不许一人上前招呼。违了他的号令,这个酒馆就开不成了。所幸这通镇的人家以及来往熟客,皆知道这寨主的厉害;凡到这里饮酒,俱不到中间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汉说明,尊兄就不怪这小二了。好在老汉已吃完,且请在这边来坐。”说罢,便命小二收拾残肴等件。
当时天霸等听了此言,心下想着,我等此来,正为琅琊山起见,难得遇见这机会,何不就此探探这人口气。当下也就转过脸来,向着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贵地有这缘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寻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爱,何以克当?拟请老丈暂停玉趾,加饮一杯,聊申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赏脸否?”那老者笑道:“贵客盛意相招,理合前来奉陪。”说着,天霸便请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来问道:“请问客官用什么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肴,尽管送来,临了一起给钱与你。”小二见他如此说话,知道这个阔老,随即答应,向前而去。转眼间托了两大壶酒来,四小盘菜,摆在桌上,又将杯箸摆好,然后说道:“客官要添热菜,随意招呼便了。小人还要照应别处,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说毕,随手斟满一杯,递与那个老者,道:“在下初临贵地,还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汉姓徐名德升,向以钱业为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这位姓胡,这位姓汤。”不知徐德升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56回 贪赏赐小二说真情 访行踪云章留豪客
话说黄天霸说了姓名,向那老者问道:“方才老者所言,这琅琊山寨主名唤王朗,想必他是横行不法的了。为何这偌大的府城地方各官不去拿获呢?”老者见他追寻根底,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过路之人,管他什么?我看这寨主在这地方并无什么害处。自从他上山以来,这十数年以内,沂州左近地方从无一家失窃。即便有异方的盗贼前来作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说一声,他反要人赃井获,交还原主。有此一来,地方上所以也不在意。”又见天霸是行伍装束,深恐连累自己,忙道:“老汉也从未去过,方才之言,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现有紧急事要去,实在不能奉陪了。”说着,打了个招呼,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问。
当时关小西说道:“这老者方才说琅琊山离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气还早,何不就此一行。”当时王殿臣、郭起凤齐声说:“愿往。”反是计全说道:“黄贤弟,你们真是急性,难得这里有点头绪,少顷小二上来,再问他个仔细,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迟;而况大人面前也要禀明,随后方有准备。”众人正说之时,那个小二又来问菜。计全便在身边,摸出一锭碎银,向小二说道:“适才这位客官,不知你这里的缘故,错怪于你,这一锭银两是赏你吃茶。但是那个姓徐的老者说的那琅琊山寨主,名唤王朗,我们这位朋友,惯走北道,与这位寨主很有交情。如今正要打听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晓得,可快说明,好让我们酒后前去。”小二见他如此赏号,已经喜笑颜开。又见他们说是个保镖的出身,而且如此装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哪里要如此费钞,早说是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吗?此去出镇向南走去,约有五里远近,有座吕祖庙;过了庙宇向左转弯,便是一带树林;树林过去,再走十数里地方,名唤琅琊道,就此一直前去,不过二十里,远远见那座高山,便是琅琊山了。”说毕,复问长问短,方才走去。天霸说:“路径是问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该早回驿馆,回明大人了。”计全道:“咱也不住在这里,问明了,谁说不走?”当时酒饭吃毕,到柜上给了钱文,出了酒馆,仍由旧路,回驿馆而去。
到了日落时节,已离驿馆不远。只见贺人杰站在门首,两头盼望,一见天霸等回来,连忙迎到面前,向他问道:“黄叔父,你们去了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向哪里去了?”天霸见他说此言,忙道:“我们早间是赶先走的。临行时节,还招呼汝等在家保护,为何大人出去,汝两人不知,此时反来问我?施安可在家吗?”贺人杰道:“我与金叔父到后园内闲逛,回来时,便不见大人,那时就问施安。他说:‘大人招呼,一人出去阔步,不必人跟随。登时换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时也在那里盼望呢。”众人听了此言,一一惊疑不定。天霸道:“这地方非比寻常,设有意外之事,便觉十分碍手。这街坊上面也非说话之所,且到驿馆内计议。”当时众人走入里面。
施安见大众进来,也是这番言语。计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查访去了。稍停上灯再不回来,必另有意外之事。此时且等一等,然后再分头去寻。”内中惟有天霸性急,说:“无论有事无事,我等就此寻找一番。若能遇见好了,否则还须另想方法。”说毕,仍留贺人杰与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门而去。随后郭起凤与关小西向东寻找;李昆与李七侯向北;计全与何路通向南;王殿臣已先随着天霸向北而去。众人分头走后,四面八方寻找了半夜,哪里访得出影响?
但讲黄天霸与王殿臣两人出了镇口,凡有村庄镇市,无不细细探问,皆说不见有此人经过。约有二鼓以后,肚中不免饥饿,心中正是着急,忽见一个村庄,一带树林遮盖在四周。天霸道:“你看这个庄院倒是个大户人家,咱们且进去询问一声,能在里面最好。不然与他说明缘故,寻点饮食充饥,然后再去寻找。”两人计议停当,迈步向着前庄而去,不知里面早已惊觉,犬吠之声不绝于耳。天霸到了前面,见一带护庄河,甚为宽阔,只得高声喊道:“里面庄上有人吗?”他两人在外面喊问,里面早已来了数人,手执火把,向外答道:“汝等是哪里来的?我家庄主问你,欲寻何人?”天霸见有人答应。只答道:“贵庄可有一位学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约五十以外的人吗?”
天霸正在这里喊问,忽见里面走出一个苍髯老者,身着布衫,手携竹杖,见天霸过来,将两人上下一望,说道:“汝等可是找漕运总督施大人吗?”天霸听了此言,不觉也大吃一惊!又见他气度不俗,知道是个隐士。只得据实说道:“下官实为施大人而来,但不知尊处何以知道?”只见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临敝地,老夫尚与他杯酒盘桓,本拟屈他暂住一宵,以尽地主之谊。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于午后回去了。何以二位此时尚来寻找?”原来这地方并非别处,就是吕云章的庄上。天霸见他如此说项,以为施公又向别处耽搁,上灯时节,当可回去。吕云章道:“如此说来,真是先后一步。料想此时尚未晚膳,敝庄粗酒残肴,若不嫌弃,就此权请充饥。”
天霸道:“叨扰不当,何敢嫌弃?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领情。”当时便随云章到了里面。顷刻庄丁端出酒肴。天霸与殿臣谦谢一番,彼此饭罢,已是三更之后。天霸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扰嘉珍,惟有铭诸心版。此时未见大人,总觉放心不下,就此告别。”吕云章见他二人如此忠心保护着漕督施大人,重复问过姓名,方知是黄天霸与王殿臣两人。又赞叹一回。知他们不可久留,命庄丁送过庄河,自己与天霸一拱而别。
不说吕云章回庄而去。单说天霸等二人出了庄外,遥想施公早已回去。两人带着月色一路向驿馆而来。到了门外,已交四鼓。两人到了里面,只见计全、李昆等人已经回来,忙问:“大人可曾回来否?”计全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我等寻了这半夜,也不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来询问,你忽然问几时回来,难道你送大人回来么?”天霸听了此言,不禁跌足道:“这明是出事了!”当时就将在吕云章家的话,说了一遍。众人道:“照此说来,这必是回来时节有了阻隔。但是这地方很不安静,设要遇见仇人,那时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这琅琊山的路径,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访个实在。”就此众人也不睡觉,等到天明,仍向沂州镇而去。不知此去可访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第457回 听言语天霸追踪 说姓名吴球交手
话说天霸等到天明,一路向沂州镇而来。到了镇口,已是辰牌时候,觉得肚中饥饿,大众仍然到了那酒馆内。小二看见,忙招呼道:“客官说到王寨主山上去逛,为何今日复来此地?”
天霸随口应道:“咱此时正要前去,由此经过,特来用了早点心,好去赶路。”小二听了此言,忙道:“现在二进内,正有空桌,客官就此请坐罢。”天霸一心要问他的底细,只得依他的言语,走了进来。谁知才进里面,见上首桌位上坐了一个黑面大汉,年约四十上下,满脸的杀气。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小子。
见天霸进来,将他上下一望,若有惊疑的模样。天霸也将他一望,随与计全丢了个眼色,彼此心中会意,拣着那个空桌坐了下来。当时小二送上茶水,去喊点心。只见那个小子向大汉说道:“爷!咱们吃了点心,赶快走罢。听说朱二爷得彩,这也是意外的事情。咱们前去看看。”大汉听了此言,连忙打了个暗号,叫他不必多言。天霸等是个绿林的出身,岂有不解之理?暗使何路通在门前守候,自己吃完早点,已见大汉给了茶钱,出门而去。
天霸连忙起身,便在后面追去。到了门外,向何路通说道:“这厮有几分着眼,汝且进去,命大众前来。”说着,便一直
向北跟去。约走了一二里远近,忽然大汉转身一望,见天霸跟在后面,知道不妙。于是向着少年说道:“你我今日不利,此时仍然回去罢。想他那里也不能瞒我。”说着,便向东北上岔路走去。天霸听得明白,暗道:“不怕你走到天边,要想将大人藏匿,也是万难。”当时仍就紧紧的跟在后面。复走了四五里路,忽然想道:“我已经为他认破,此时跟在后面,他越发不露真实了。”想罢,见前面有座树林,赶着抢前一步,隐身入内,远远的望那前面路径。大汉在前走了一会,回头见天霸已不知去向,复向少年道:“你这个小狗头,几乎为你误事;茶坊酒店,乱喊乱叫,就是你一句言语,那厮便随了,倘若退的路程,设若为他访出,朱二爷岂不是白白的辛苦。”少年听了这话,乃道:“爷也太多心了,哪里会这样巧?此时那厮已走,你这还是前去。听说朱二爷昨日下夜时分,将这对头捉住。俺便要前去观瞧,究竟这人有多大胆量,偏与咱们作对。”大汉随即骂道:“你这杂种,叫你不必多言,你偏要在此乱说。你道他真走了?咱们今天偏不前去。”说着,仍向前面去。
天霸此时虽在树林,远远的听得清楚,见他不肯回去,深恐误了大事。忍不住大声喝道:“汝这狗强盗,向哪里走?俺黄天霸在此。”说着,身躯一纵,如燕子穿帘仿佛,早到大汉前面将身落定,便想动手。大汉也吃了一惊,将身倒退了几步,高声骂道:“俺道你是个三头六臂,享这大名。照此看来,也是一个鼠辈,不要走,吃我一拳。”说着,举起左手,便向天霸胸前打来。天霸全不在意,身躯一转,让在右边,再将左手腾出,使了个朴刀削掌式,在大汉胳膊上打来。大汉知道不好,收回拳头,改做个泰山压顶,一拳向天霸头上打去。天霸将腰一扭,让过一拳,两脚在地上一顿,早蹿到大汉的后面,飞起右腿,向大汉肋下扫去。大汉见一拳打空,知道后面暗算,欲回转身已来不及。幸亏少年看得清楚,见大汉不能招架,赶着迈步上前,用了个海底捞月的架式,将周身的气力,运于右臂,伸开手掌,便想抓天霸的右腿。天霸哪里在意,随将腿一缩,脚尖向下一进,认定少年手掌踢将过去,只听“哎呀”一声,五指早已断落地下。少年既已受伤,不敢向前再斗,只有没命的逃奔而去。天霸正想去追赶,又见大汉转身过来,拔出腰刀,当头劈下。天霸回向大汉劈去,彼此一来一往,约有数十个照面。若论天霸的本领,早把大汉杀死。无奈他欲访施公的消息,须得把他生擒过来,方可问个明白。彼此正在恶斗,后面计全、何路通等人早已追到。李昆见天霸擒他不得,赶着身边取出个弹子,向着大汉的面门,拨溜的打去。大汉见天霸刀法厉害,已是兼顾不及,不提防迎面又来一暗器,一刀才架过去,忽然迎面一阵冷风,来了一个石子。晓得不好,向右一偏,耳旁上早中了一下。当时鲜血直流,十分疼痛。知道迎面有了帮手,不敢再行恋战,随即向前虚砍一刀逃去。天霸哪里肯舍?一声暗号,众人紧紧追来。谁知大汉迅速非常,转眼之间,已被他逃入树林里边。天霸到了此时,只急得三尸冒火,七窍生烟,也就不问什么暗器,不问深浅,蹿入林中,提着朴刀,四下里寻找。谁知找了一会,早已不知去向。只得复行出来,向计全说道:“这厮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大人的下落,他明明知道;只是擒他不住,如何是好?”计全道:“我看这人,也不过住在这左近。他既到沂州镇酒馆,或者那小二知他的下落,也未可知。贤弟与李贤弟前去追寻他一会,若仍然寻他不着,我等仍在酒馆内聚集便了。”天霸听了此言,复又向前追去。
此时日光已经过午,计全等人回转镇上,进入馆内。忽见昨日那个老者又在那里,彼此招呼了一番,拣了副座头坐下。
先把小二喊来问道:“方才那个黑脸大汉与一个少年小子,在此吃茶,俺们见他甚是面熟,一时记忆不清,不敢上前招呼,此人可是琅琊山的大王么?你可晓得他仔细,可说与咱听。”
小二见问,笑道:“客官是看错人了,他却也不是大王。这人姓吴名球,绰号叫一溜烟;那少年小子便是他的义子,名唤吴洪。此人以砍柴为业,平日王朗也招他去结义,他却不愿前去。
说绿林买卖终无了局。若山上什么疑难事件,一经招呼,定来帮助。因此王朗知他的禀性,也就不去勉强。所以绿林中朋友却与他皆有交情。此人离镇十里远近,有座高岗,名叫猫儿墩,他就与他义子住在那里。”计全听了此言,乃道:“原来就是吴球,我说有些面善。你且去取几件酒肴,这人我知道了。”小二答应出去,却巧黄天霸与李昆已走进来。计全也不动声息,命他与徐德升打了照面,众人入座,吃好了酒,然后出门而去。走到僻静地方,计全把方才的话说了一番。天霸道:“既有此处,便好寻找了。莫若我等分头前去。”众人齐声道:“好!”
就此各人前去。不知天霸果访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58回 天霸寻黑汉斗父子 王雄送实信遇英雄
话说天霸分头追那吴球,走了八九里路程,果见前面有一高阜之处。天霸往前远远望去,但见周围一带多是松林,没有什么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计大哥受了那小二的谎骗?这所地方多是树木,连来往的客人俱皆没有,纵有吴球哪里去寻?”
正望之间,忽见林内一闪,好像一人又蹿了过去。天霸便大声喝道:“你这狗头,往哪里躲避?俺不将你捉住,誓不甘心。”
说着,一个蹿身进入林去,早又不见。天霸此时愈加着急,只得蹿林越树,提着朴刀四下张望。忽背后一声响,早有一枝冷箭射了过来。天霸知道暗算,赶将身躯望前一俯,弯着腰,用了个毒蛇出洞的身法,往旁蹿去有一丈多远,那枝冷箭早落于地下。天霸转身,再向前一望,又是一个少年小子,与那吴洪仿佛模样。只听他向天霸骂道:“你这无义的死囚,俺兄弟手指为你所伤,爷爷正要寻你报仇,却好自来送死。不要走,吃我一棍。”天霸见他说出吴洪,知是他们一类。忽见他一棍打来,也就提起朴刀,举手劈去。用个独手擒王式,右手向前,左手背后,刀尖望前一进,认定少年胸口,拚力挑来。少年见这刀来得凶猛,赶将身子一转,复又蹿于林前,将天霸一刀躲过。天霸见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与他厮杀。谁知这少年身体异常灵便,等你进去,他便出来,等你出来,他又进去。就此来来往往,把天霸急得大叫连天,做了个“英雄无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人在此,何必与他胡缠?谅这小子,也无什么本领,且将他置之死地,然后再去寻那吴球。”
主意打定,故意这次用了足劲,举起朴刀,蹿入林内;那人依旧蹿跳出来,天霸在林内也不追赶,随在身边掏出金镖,对定少年的右腿一镖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见他追来,心下已是疑惑,赶着回头望去,一镖已到了面前,说声:“不好!”右腿已中了一下,“哎呀”一声,栽倒于地。
天霸见一镖已经打中,正欲上前摆布,只听得大吼一声道:“黄天霸休得逞能,连伤我二子,怎肯甘休?”天霸吃了一惊,掉转身来一望,原来就是那黑脸大汉,一刀已经到了腰间。天霸赶将朴刀招架过去,高声骂道:“吴球你这狗才!汝不识好人,与俺交手。今日不将汝这厮生擒活捉,不知俺的手段。”
吴球听他此言,也就高声骂道:“天霸你休得胡言。”两人各举单刀,杀在一处,斗作一团,此往彼来,日光早已落尽。天霸见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恶斗,后面又无人前来,虽然不惧怕这吴球,设若为他逃走,那就又费周折。”到了此时,只得倒退了数步,取出金镖,向他打去。谁知吴球眼力甚好,见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来,赶着向左边一让,天霸的镖已落于地下。吴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这物件能打别人,焉能伤我?不要走,俺的宝贝也来了。”说着袖口一扬,早有一枝袖箭向天霸面前射来。天霸也不在意,将朴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见未打中,只用了个虚张声势,仍然叫道:“吴球,俺金镖又来了!”说着,将左手故意一掩。吴球不知是计,也就防备躲让。天霸进前一步,举起朴刀已到肋下。吴球说声:“不好!”赶着移动脚跟,向后一纵,退去有一丈远近,天霸一刀仍未砍到。彼此正在拚力恶斗,却好关小西与何路通已到,远远向天霸喊道:“黄贤弟!不要将这厮放走了,愚兄等前来助你。”说罢,扑扑两个都到面前。关小西将倭刀一摆,杀上前来;何路通双拐一提,紧紧的打来。吴球见天霸有了帮手,知道难以取胜,不禁大声喊道:“汝等这班狗头,也非英雄好汉,一人斗俺不过,便添了帮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说着,撇了众人,复行蹿入林内。
此时天霸见天已不早,虽然有点月光,究竟不比日间可以入林追赶,只得在林外大骂不止。何路通道:“黄贤弟!且莫焦躁,这人不过躲入里面,俺去寻个火种,将这树林烧着,看他到何处躲避。那时将他拿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此叫骂。谁知路旁,喘吁吁的走来一人,听众人说“大人”二字,连忙问道:“诸位在此何干?方才所说,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么?”小西一听此言,赶将那人一望,虽觉得不明白,隐约之间,好像是个喽兵装束。忙道:“俺等正是寻找大人,汝是何人,前来问俺?”那人道:“众人且莫问我,究竟大人与你们在何处分手的?为何此时寻访,若说明来,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间由琅琊驿起身的,一夜未曾回去,我等有保护之职,安得不来寻访?偏偏遇着这对头,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肯说出,叫俺与这厮打了半日,现又为他逃入树林去了。汝果晓得,可赶快说来,俺等将大人救出,随后自保举于你。”那人听了这言语,不禁失声道:“小人跑得苦了,这也是大人命不该绝,因此得遇众位老爷。但不知这里面有黄总镇么?”天霸见他问着自己,忙道:“俺便是黄天霸,汝有话赶快说来,大人现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当告诉明白。”
说罢,匆匆的便向前走去。
众人见他言语实在,也就一齐在后面跟来。约走了一里多路,见旁边有座古庙。那人将庙门推开,让众人进去,然后又将门关上。到了大殿院落,趁着月光,向着天霸等人纳头便拜,众人甚是诧异。小西道:“汝这人姓甚名谁,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时见面,又何以行此重礼?从实说来,好与咱等明白。”那人道:“黄总镇!小人不是别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时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琅琊山栖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晌午回山,听说:‘二大王朱世雄将漕督施公捉住,现在关在茅厕里面,使他先受些秽气,然后剖腹剜心,为绿林中朋友泄恨。’小人听了此言,吓得魂不附体,起紧销差已毕,到那厕屋里一看,果见施大人吊在那里,已是半死的样子。当时欲想救他,又因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这般,问明了首尾。”说着,就将酒醉了喽兵的话,告诉了众人一遍。然后又说道:“黄总镇!这事万万不可迟延。今夜大人睡在暗室里面,遥想尚不碍事,但是明早便要杀了。方才那个大汉,与我们山上大王很有交情。”但是这大汉,何以认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说出什么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459回 众好汉回转琅琊驿 三英雄潜入朝舞山
话说天霸见王雄说出施公下落,随问:“吴球何以与山上大王有这交情?朱世雄又从何处捉住大人?”王雄道:“这吴球虽是个砍柴的樵子,心地却是甚好。虽有一身本领,不愿落草为寇。他此时怀恨恩公,大约也是平时与王朗等说起大人专与绿林中作对,害了多少英雄豪杰,所以他不服这气。听见朱世雄将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为今之计,若能够将话说明,告知大人是为国为民,并非与强人作对,能将他疑心除去,请他同到朝舞山去,大人包管是万无一失。”天霸道:“他今与我杀了半日,此时即便前去,他也未必相信。而况他出没不定,虽知他住猫儿墩,方才那林中一带,也不见有房屋,叫俺到何处寻他?此时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这朝舞山上,拚着俺这身本领,哪怕他有千军万马,皆要将大人救出。你且将路径说明,俺此刻便去是了。”王雄道:“小人岂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头十分险峻,由此前去,有十数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
上岸之后,尽是小路,就连我们本山的人,黑夜之间,尚难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是在昌家庄前面树林将大人拿住,从后山河路乘船上山。总镇此时若冒险前去,设若误入他埋伏,那时岂不误了大事?且设法将大人救出,随后自然知道。但是这山头虽不比琅琊山高大,也非比寻常,论你三人虽有偌大的本领,这道宽河,今晚皆不得过去。若由后山上去,那路更绕远了。我现在信已送到,此时还须赶回山去,惟恐山上查问。”说着,匆匆的就要出去。天霸一把将他揪住,道:“你这人好无见识,方才说河面宽得过不去,难道你来去多是飞的吗?”王雄道:“我岂不想带你们进山,只因我来时节,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时回去,叫那渡船,只要将腰牌取出,自然无事。你等又无这凭据,山上查得又紧,何能混得过去?若是明早,将木排推下,趁那无人时节,蹿了过去,躲在那僻静地方。等到晚间进去,那时我出来接应,人不知,鬼不觉,将施大人救出,岂不是好?”天霸听他此言,虽似有理,总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来。登时向王雄说道:“你此时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说我等明日定来便了。”说毕,放了王雄,只见他匆匆的开了庙门,回山而去。
此时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饥饿。天霸道:“计大哥等人,不知向何处去了?照此看来,今晚是来不及前去,总是明日五更的事件。此时须得将计大哥寻找,到个地方充饱肚子,方可商议干事。”说罢,三人出了庙门,也不问东西南北,顺着月光,一路走去。行不多远,忽见前面来了一伙人,三人疑惑是吴球的党类。正欲上前去问,对面一个哨子,早打了过来,不是别人,正是计全与李昆、贺人杰一众人等。天霸见是自家人,连忙招呼道:“计大哥!你们到哪里去的?我今一人杀了这半日,方才将大人的下落问明,只是有什么办法?”当时聚在一处,便将王雄的话说了一遍。计全道:“我们这山东道上,只知道有个琅琊山,谁知又有朝舞山?但不知这姓朱的又何以与咱们有仇?还是在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将他捉住?抑是由远处跟随前来,先将大人捉住,然后逃奔上山的?若是由远处跟来,不但大人有了下落,连那个案件,也在这人身上。你可曾问明这王雄吗?”天霸道:“小弟也是这般想法,正要问他,怎奈他立脚不定,说此时要快赶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时误事不浅。因此未曾说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等在何处会见?为今之计,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嘱,除却天明,谅难到他山上。咱们此时又饥饿了,左近一带地方,可有处买点食物?”计全道:“黄贤弟!你因这事,也把方向忘却了。由猫儿墩一路穿小路而来,走过这带树林,不就是琅琊驿么?无论何处,此时夜半更深,也没有吃物买卖。不如仍到驿馆去吃罢。”天霸向四下一望,果然不差。当时随着大众走过树林,但见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驿馆。
众人进得门来,施安早来询问。天霸又将王雄送信的话,说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面饭。稍停做好出来,众人饱餐了一顿。
然后天霸说道:“今番前去,除小弟与贺贤侄外,须请何老哥同去一行,方觉妥当。”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贤弟本领虽佳,但那水面的功夫,未曾习过。愚兄此去,正可助一臂之力。”说着,三人带了干粮,天霸命计全等人在河岸一带接应,吩咐已毕,已交四鼓时分。顺着王雄所说的路程,一路飞奔而去。却巧五更光景,已到朝舞山下。但听水声潺潺,周围一带,有十数里河面,绕着山根。天霸道:“这样一道宽河,哪里有什么木桥?除非摆渡,方可过去。”正说之间,见对面岸上,隐隐约约有两三个喽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撑篙的模样。
天霸忙问道:“何二哥你看对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这河面宽大,摆渡又费用折,若造木桥,又无此工料;必是用篾缆将木头编好,从那边撑转过来,编成了一个极大的浮桥,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河中间了。我们在此也不能立足,莫要被他们看见,反为不美。”说着,拖了贺人杰并天霸,到了树林里面,藏着身躯,向对面看去。不多一会工夫,早见两个喽兵,将一座木排,撑过岸来,然后由浮桥上,如飞似的,又跑了过去。何路通道:“我们趁此,也可过去了,再迟,有人过来,便不佳妙。”说罢,举步在前,运动提功,顷刻工夫,由那木桥上,跑了过去。天霸见人杰年纪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时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后一步,命他先行过去,然后自己方才过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里也有个理解说:“每天日落时,将浮桥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闲游,外面进来的人,也就便于稽查。五更时将桥放下,山上物件,方可着人到那沂州城内去买。
再说那山上,毫无动静。天霸向着何路通道:“你两人且在那树林背后,藏躲一会,俺进去先探个消息,如能会见大人,就此将他背出,也免得惊天动地的,为人知觉。”说罢,一个箭步,早上了树头,以高视下,向山内仔细一望,但见有三个关头,惟有头一座关头甚为雄壮。却好把守的喽兵,不在此处。
天霸看明路径,随由树林蹿入里面。不知天霸进去救得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460回 入山寨窥望雄关 杀仇人邀请好友
话说黄天霸见关内喽兵不在那里把守,随即一个蹿身,到了里面。只见头关之内,一个大大的兵房,约有四五千喽兵睡在里面。兵房一带,皆挂着那些弓箭之类。当中六扇屏门,门上皆钉着铁钉,绕过屏门,有一个极大的院落;院落两旁栽了些树木。天霸向前走去,约有两箭远近,复有一座牌楼,周围一带,都排立枪炮。当中一门,将倒刺钩钉得密密层层,关门在上面;门前一连六层坡台,皆是青石砌就;两边又有两座兵房,无非是喽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进,见有这个所在,知道是第二座关了。要想由当中进去,门既关闭,自然难入,只得复将身躯一纵,蹿到那牌楼顶上;两脚尚未站稳,忽听喀嚓一声,兵房里早来了一人。天霸吃了一惊,所幸此时交到五更,天将发白,那个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里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将身躯缩小,将牌楼的横额,遮着自己。只听下面一人说道:“王三你也该起来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顷里面有人出来,见我们还未开关,岂不又是倒运?三位大王连日正喜得不亦乐乎,终日里饮酒喝叫。昨日李头目回来迟了,大王问他在何方耽搁,他说老子开关开迟,以致过河不早;大大王迁怒到老子身上,将差额除去,还打了四十大棍,欲将来治死。幸有智明大王说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罢,现在已不早了。”说着,好像小解似的,过了一会,复行进去。
天霸听下面无什么动静,仍就转身向里望去。谁知二关之里,又是三关。里面所有埋伏,向非头两座可比。一带空地,约有一里多些,地下连一草一木都没有,一片平场,好似铺就的仿佛;顶头一连三座大门,皆用铁皮包就,也是两座兵房。
再看里面,灯光雪亮,将一座九层台阶照得清清楚楚。每层台阶上皆设着擂木滚石,当中一座大炮,高悬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车轮炮。若有外人进来,只要将车轮一开,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细细看来,晓得他的厉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稳,下面埋着什么物件。正在为难,突然左边来了一个灯笼,一人在前,两人在后,且说且走,说:“施公在暗室里,又饿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个八九分没气了。方才听说大大王下令,命人去看,他如已经要死,便将他拖到聚义厅前,照着智明大王所定的,将他开边庭,一人分做两个,把所有心肝五脏俱皆取出,遥祭那班朋友,为绿林中报仇雪恨。谁知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时精神好,听说他还大骂大王呢。这不是件奇事吗?”
后面两人说道:“大哥!在你看来,施公究竟如何?”三人你言我语,已到关口喊关。天霸再一细看,原来左边有一条极窄小路,弯弯曲曲,直抵第三座关下。天霸方才省悟,他中间这条路,尽是埋伏,若是不知他的路径,定然遭他暗算。当时听了此言,知施公仍然无恙,看看东方发白,心下急道:“这三个死囚,还不出去,再迟便不好进了。”正急之间,只听轰隆一声,关上横闩,早已落下。一声响亮,关门大开,三人走了出去。
天霸趁着此时蹿身下来,由那条小路,飞奔而去。到了前面,却是一个小小的铁门。天霸在前正想摇动,忽然里面有人一推,将门开下。天霸吃了一惊,赶着一个箭步,蹿到上面。
谁知上面那人早已看见,低声喊道:“黄总镇你来得正巧,小人在此。”天霸见有人招呼,低头向下一望,乃是方才送信的那个王雄。也就飞身下来,向他问道:“大人究竟怎样了?你何故此时出来?”王雄道:“小人幸亏早到山上,不然几乎为大王查出。却好我上山时已是三鼓以后,到了暗室里面,才将总镇的话,回明大人。聚义厅上查问,说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厅上问罪,幸亏回了一番言语,方才挽回。直至五鼓以后,始为安静。小人怕总镇已到山上,冒险前来,反误了大事。因此随那里面的喽兵一同出来,却好在此遇见总镇。就此尚无人知觉,赶快出去。山外左边有五六里地方,有个马房,是从前盖的,现在破烂不堪,久无人到。大众可在那里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后,再由这一路进来,小人总在这里接应便了。”天霸听他所言,又见天色欲亮,只得说道:“大人在那里,俺便不去了。
但是这里面路径不熟,夜间前来,又多一番周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说毕,仍由原路,出了头两座关头。只见那浮桥上面,已有许多人来往,所幸相离尚远。天霸赶着运动功夫,蹿到树林里面,对何路通说了一遍。依着王雄所说的那个马房,一路而来。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渐渐离山后不远,却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无人来往。天霸道:“想必就是此处了。”说罢,当先到了里面。何路通与贺人杰两人,也就随着进来。但见些朽坏的马槽,余下也别无物件。当时三人便在里面藏躲,专等二鼓以后,便去干事。
话休烦絮,单说曹勇自从将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飞色舞,更兼智明要报关王庙大仇,更觉十分高兴。一夜之间,叫喽兵到那暗房里去了数次,皆见施公精神陡长,毫无受苦的神情。曹勇见喽兵如此回复,向着智明说道:“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转世,便如此强硬?从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时未进饮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觉得伤损。照此看来,虽饿他两三日,也不得就死。咱们此时正是高兴,何必要到那地方才下刀?此时将他拖来,照着你的法则,由脊背下刀,用那开边庭格式,断送了他的性命,岂不爽快?”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这赃官既来山上,若是咱们自家处死,即便说与人知道,绿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们山上的威风以及朱二哥的英名,也不能大震。在小弟看来,莫若等至天明,命喽兵去到琅琊山,将那王朗一班英雄,请至咱们山上,饮酒杀人,使他们亲眼看见,如此也觉得咱们公道。便是日后绿林说起,也该称赞。”曹勇听了此言,不禁大笑道:“还是智明贤弟言之有理,此时可叫这赃官多活几时。”说着,便命了一个小头目,等天明开关,由山后小河到琅琊山去请王朗。我且将此摆着,看书是一齐来,编书的却没有两张嘴。
说施公与朱世雄出京之时,正是飞云子盗取御杯的第三日。
只因施公的书无可顿挫,必得说到此时,方可将他摆住。回头再说飞云子得了琥珀夜光杯,自己便匿迹京中,打探事后的消息。到了次日,听见街坊传说,昨日大内里失去宝物,现在皇上召见施公,命他捉拿强盗。飞云子听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涂了,天下事,你可奉旨承办,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来,也是你种下的深仇,用这事来害你。莫说你倚仗的这一个黄天霸,便有十个黄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为这案出京,我虽不做你的对头,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他又跟在施公后面,一路向山东而来。
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1回 献宝杯云鹤说威风 报喜事王朗消仇恨
话说飞云子得了琥珀夜光杯,尾随着施公到了山东,准备将宝杯交下,远走高飞。忽见施公在琅琊驿住下,知道他为访这案件,也就自己拣了客店住下,夜间出去探问消息。你道他为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并非是杀人放火的强盗,知道施公是个好官,此次进京,也是出于无奈。总因他有这身本领,加之与王朗又有深交,如不前去,反说他失了义气。此时见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复将他绊住,请他害施公,所以想暂避一时。
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被朝舞山捉去。飞云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完了这事,随后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琅琊山上,早有喽兵禀知里面,适值王朗与一班强寇在聚义厅议事。喽兵说道:“现在云老爷已上山来了。”王朗听了此言,便起身来至山前。早见飞云子到了关口,彼此见面,携手而行,直至厅中坐下。王朗首先问道:“兄长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还着人来问,究竟这件宝物,可曾到手?”
飞云子道:“取是取来了,不是愚兄夸口,非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得此宝物。自从那日离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北道上虽走过数次,京城里面却未经久住;那大内里更未去过了。那日晚间,先在琉璃胡同寻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后,蹿出了寓所,那街面上还有来往的行人,加之月色又好,两边铺面,所有灯球点得如灯山一般。当时内宫太监也有出来观灯的,愚兄便随他们混入里面,先将路径看熟,以便次日动手。十五这天,由早至夜间,满街闲人络绎不绝。那些灯彩也说不尽五光十色,天上人间。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职官巡查,愚兄也就在各处游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后,方渐渐游人稀少,此时见天色不早,也就不回客寓,直向大内而去。到了里面,谁知许多穿宫太监以及值殿的侍卫,仍旧那里看守。愚兄那时便伏在屋上,听下面的动静。那时午门外转了四更,这许多人始纷纷退去。末后来了个掌院太监,向那二人说道:‘汝们在此看管一会,少顷五更,便可换班,免得此时收去,明日又要费事。’说罢,他也去了。愚兄还怕下面有人,赶着将瓦揭去两片,向下面一看,那看守的两人已在那里吃酒。虽然此时尚未走尽,若不趁此下手,便永远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个缩身法,将身躯钻入里面,蹿到供桌面前,正要动手,无奈皇家的宝贝摆满案前,也不知这杯子设在何处?但见二十四碟果品,全是些珊瑚、翡翠、玛瑙、水晶雕就的器皿;还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杯大的猫眼,以及乌金盆、铁珊瑚等类,无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那时见有这许多宝物,其中独无这御杯,正要移步细望,那边看守的人已站起身来。”飞云子笑道:“愚兄彼时急中生计,赶着用了个鬼招手,右手一起,将御案前两副烛台,全行熄灭。果见正中间有对雪亮的酒杯,杏黄颜色,润泽非常。就此顺手取杯手中,仍由那原来的瓦屋,钻到上面,回到寓中。刚欲动身,已交五鼓了。”说罢,将那夜光杯取出,递与王朗。王朗接杯手中,细细的一看,见是有生以来目所未睹。这杯子规模与寻常的酒杯略大一套,现出一种鹅黄的颜色,既薄且轻,与鸡蛋壳相仿。上面镌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里看去,如吞云吐雾,仿佛两条龙盘踞在里面,头角爪牙,无不活现。王朗夸赞了一番,一面令人摆酒为飞云子接风;一面向他说道:“这件宝物,非寻常可得,兄长既然取来,也该命人到朝舞山去,将盖世天王曹勇并朱世雄、尹朝贵、智明等人请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后将他送至齐星楼上最高一层,以杜人来盗取。”
飞云子尚未答言,只见一个喽兵跑上厅来,向着王朗说道:“禀大王!朝舞山大王派了头目朱童前来,请大王上山,说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与不去,还请示下。”王朗笑道:“曹大哥你也太鲁莽,你那里的喜事,总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既可将施不全报仇,又得了这件宝物,岂不是喜上加喜?”当时向喽兵说道:“汝且命来人进来,咱们有话问他。”
喽兵答应下去,顷刻将朝舞山的人带上。王朗问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这可算一时双绝了。咱们去盗此杯,也不过为施不全这一人,现在人杯两得,真乃意想不到。”随即向飞云子道:“不料兄长去后,曹勇又命朱世雄人京,一路追赶,也不过为施不全这一人。现在仇人见面,正好为众英雄雪恨。曹大哥既来招请,兄长也该前去一趟。”
飞云子听了此言,心下说道:“我当初本与他说明,将杯盗来之后,随我到任何地方。他此时却不提此话,现在若遽然说明,反而不得走脱。”当时笑道:“王贤弟,此次愚兄辛苦了,贤弟且与来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骖,明日定到。这御杯既交与贤弟,愚兄之事已毕,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来飞云子这句话,却暗藏别见,王朗一时正是高兴,全不以此言留意,当即笑道:“这宝贝既到我山上,理当镇压山头。只好等大众前来再看了。”说罢,命喽兵将楼门开下,自己上楼,将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顶上一层那个八门柜内;然后下来,陪飞云子吃了酒,随与朝舞山的喽兵下山而去。这里飞云子见他去后,回到自己房中,将随身物件打了个包裹,也就不辞而别。就此一去,直至大破齐星楼方有交代。
且说曹勇打发喽兵去后,直至上灯时候,又向智明说道:“王朗离此也有数十里路程,今日晚间断不会前来,你我此时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来,再行处治;若已经要死,不如先将他刺心剖腹,将个空尸骸留放在此地,以为凭据。不知贤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与你去,将他数说一番,问他那破关王庙的英雄何在?现在既已到此,也叫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挽回。看他如何解说。我恐他此时也悔之无及。”说罢,两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里来。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2回 贺人杰拚力救施公 黄天霸飞镖伤曹勇
却说智明同曹勇来到暗室里,先向那喽兵问道:“你在这里看守了两日,施不全此时究竟怎样了?”喽兵道:“捆在这里面,虽是动弹不得,但有一层令人奇怪!饿了一日两夜,居然皮毛不变,一点伤损没有,终日里仍是骂不绝口,连小人皆为他骂厌了。”曹勇大怒,便与尹、朱说道:“不待王朗到来,在我看来,再将他饿十朝半月,恐也不能将他饿死;倘耽延时刻,为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时将他治死,免得后患。”朱世雄道:“汝且随我进来,单看这赃官有多大的气力,竟如此难死!”
说着,与曹勇、智明等人到了里面。
此时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胆向曹勇骂道:“你这般狗强盗!平日横行不法,应该早早伏诛。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过,将本院送入府城,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领;若仍目无法纪,本院今日虽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将你等捣巢灭穴,鸡犬不留。”说罢,仍是大骂不休。
曹勇听了笑道:“汝此刻死在头上,还用这花言巧语,哄骗众人。可知你作孽太多,仇人过众,俺倒也想让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阴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贵道:“大哥!你还同他说什么言语?不如就此抬至厅前,三刀两斧,将他完了;随后再将那黄天霸等人捉住,碎尸万段,以报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山时,就要将他处死了。智明贤弟偏想出许多花样,留在这里,直至今日,仍然未死,反被他千强盗万强盗骂了许多。我等先后皆送他一死,等什么王朗?只要有这赃官的尸腔、首级,还怕人不信么?大哥平时性子最急,今日这件要事,反懈怠下来。你道可恼不可恼?”
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语,说得气涌上来,又听施公仍是不绝的痛骂,就大怒道:“你这厮也自寻早死。本想让你再活多时,等俺一个朋友到来,慢慢处治;谁知阎王簿上注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间。今晚不令你重重的快活一番,还道强盗认真怕你?两位贤弟!可就此动手,将他送往厅前,听俺动手。”说着,只见朱世雄、尹朝贵两个一声答应,走到里面,早将施公平拖出来,一溜烟来到聚义厅,将施公摔下。早见曹勇叫两个喽兵,端一口油锅,一张大凳,所有那麻绳、钵头,以及火炉、柴炭之类,无不预备齐全。然后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喽兵,先将施公捆起,四马攒蹄,并在一处。正要向大凳上推去,忽见两个执刀的“哎呀”一声,向后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将手上那柄刀,摔去有五六尺远近,一声响,正落在智明身旁。众人不解何故,反向喽兵骂道:“你这杂种好不济事!还未开刀,就摔了家伙,还能做这买卖吗?”正说之间,又有第二个上来,谁知尚未起身,厅口扑扑两声,早下来一人,高声喝道:“曹勇!你这狗头,敢杀朝廷命官,俺黄天霸来也!”说着就是一刀向曹勇砍下。众人不提防,忽听“黄天霸”三字,如霹雷一声,所有喽兵没命逃去。此时智明虽在后面,到了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动手。赶即跑到前面,将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抢在手中,便与黄天霸抵敌。谁知天霸一刀,向曹勇砍下,曹勇也是个手无寸铁,仗着身体灵便,便用了个燕子穿帘式,两足往下一顿,早到天霸背后,顺手将腰一弯,在地下把喽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内,便想赶到施公面前,一刀结果了性命,然后再与他斗。说时迟,那时快,前面厅口,早已进来一人,双锤一摆,认定曹勇打下。曹勇看的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贵与朱世雄见来人已为他两人接住,趁此便飞到前面,各取自己的兵刃,一个飞抓,一个单拐,抢在手中,复奔到厅上。高声喊道:“大哥!且莫惧怕,俺两人拿着家伙来了。”说着,又直奔天霸。
天霸此时见三人敌他一个,明知贺人杰已到,深恐为众人缠住,不得分身;设若有人将施公结果,那时如何是好?不禁高声叫道:“贺贤侄还不将大人保出,在此恋战什么?”这句话,把贺人杰提醒,一手舞动飞锤,把曹勇的刀紧紧逼住,一手便将施公身上的绳索,向上一提,望腰间一夹,拚力将曹勇的刀架开,蹿蹦纵跳,早出了厅前。曹勇见施公被一个后生救去,这一急非同小可,赶着在后追来,大声喝道:“汝这小娃,胎毛未净,竟敢与俺作对!不将你这厮杀死,再不能占这山头。”
说罢,也就赶来,蹿过房屋,向他赶去。贺人杰见他来赶,虽不惧怕,因腰间夹着施公,不能听其自便。还未蹿出第二座关寨,后面曹勇已到,只听他高声叫道:“前面喽兵,赶快放箭,莫要被这人逃去。”一声招呼,那守关喽兵早已得信,见一人将施公夹住向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当时矢如雨点一般,向贺人杰身上射来。此时前有喽兵,后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领,总不能与这乱箭相敌。贺人杰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声,掉转身躯,复行杀人里面。
黄天霸与尹朝贵、智明等三人战在一处。见人杰已经出去,也就无心恋战,一刀将朱世雄的飞抓架开,撇开众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厅外,便见那个铁板腰门开在前面;蹿门过去,已见贺人杰为乱箭逼住,不能上前。天霸到了此时,只得将金
镖取出,相隔有四五箭远,对定曹勇一镖打去。曹勇此时正与人杰恶斗,见他复转身来,与自己拚力,也就大刀一摆,对定锤头遮拦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着后面暗器前来,一刀将锤头隔开;正要还手砍去,忽觉脑后冷风一阵,一物打来,晓得不好,赶着一个进身,奔到旁边,那知已来不及,“哎呀”一声,肩头上已着了一镖。天霸见已打中,随即一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听后面智明喊道:“王大哥!快来助战,莫要为这厮走了。”说着,对面来了一人,如风驰电掣一般,从关头飞下,手执连环枪向天霸便刺。贺人杰见曹勇中镖栽倒,便想就此拨箭奔逃。无奈智明等见有人来将天霸敌住,也就一拥上前,来阻人杰,此时把天霸与贺人杰等团团围住。不知天霸等果否能杀出重围,且看下回分解。
第463回 出重围人杰失路 渡宽河王雄驾舟
却说贺人杰见曹勇中镖,正想就此杀出重围,忽见对面又来一人,年约四旬以外,手执连环枪将天霸敌住,后面智明等人,复又拥上。虽然拚力冲杀,只是难出重围。危急之间,忽听叱咤一声:“贺贤侄勿得惊惧,俺何路通来也。”言罢,只见朱世雄栽倒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飞红。双拐并施,早把智明战住。贺人杰见有人帮助,赶着一锤将尹朝贵打退,转身向外来打喽兵。顷刻之间,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掉转身望着关头一路飞奔而去。
无奈昨夜到此,虽是五更天气,月色微明,从那浮桥而过。
谁知此时这一阵恶杀,早已将方向忘却。出了关门,不向原路去走,反向山后而来。一气奔驰,约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树林杂丛,不辨东西。心下明知走错路径,想再寻原路,又恐遇见了强寇,厮杀起来,那时复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树,向后逃奔。又走了二三里路途,方将树林走尽,以为可寻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声喊道:“大人!大人!天绝我也!”乃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横于前面。河内连一舟一筏俱无。再朝那树林望去,所幸敌人未来,不得已只得将施公由腰间放下,喊了两声,方才惊醒。见人杰一人在此,忙问道:“黄贤弟到何处去了?此时离驿馆尚有多远?后面可有人追来?设非众人前来,施某久已没命了。”人杰见施公尚可能言语,乃道:“黄叔父尚在里面,是千总将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错了路途,前面这宽河阻住,设若有人追来,那便如何是好?”施公听说,向前一望,也就吓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向人杰问道:“何贤弟已经到此,何以不见前来?若他能来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时走入绝路,且让我在此少坐,汝可向沿河一带,寻看寻看,若有什么渔船,无论何人,先给他些银两,渡过此河,再灭这山寨。”
人杰也是没法,只得依着言语向前寻找,未走了半里远近,见那远滩里出来一只小船,只有一人把舵而驶。人杰喜出望外,正要向他叫喊,只见那人远远的招呼道:“岸上这人,可是救施大人的么?前面不能回去,赶快由这里下来。”人杰听了此言,疑惑是山上的喽兵,用这话来哄骗,反而不敢答应。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别人,正是那日送信的王雄。连忙的答应道:“施大人正在此处,汝可将船拢岸,我去请来。”说着,飞奔到了原处,禀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搀扶上船坐下。此时天色已将五更。王雄一面撑篙,一面向贺人杰说道:“老爷们昨日五更到此。黄总镇渡过前去,偷看路径,若非小人细心在那里等着,请众人在马房去躲,日间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间,曹寨主要摆布大人。智明还想等个客来,再来动手。那时小人倒甚欢喜,若能再停一个更次,黄总镇与老爷们便可进去,那时人不知鬼不觉,将大人救出,岂不是好?偏生那个该杀的尹朝贵与二大王噜噜苏苏的说了许多话,把大人便抬出厅前了。小人见刀又拿出,锅又抬出,分明是没命的样子,那时眼泪直往肚内流出,恨不能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杀曹勇,无奈又没有本领。正在无法之肘,忽有老爷与黄总镇已到,小人又欢喜。忽然对面又来了一帮手,此时小人如淋水一般,浑身乱战,怕老爷敌他不过;急中生计,赶着又由便门出了后山,驾了这小舟,预备过河,奔到驿馆送信,请那几位老爷们前来接应。不期在此遇见,这皆是朝廷的运气,大人的福泽,绝处逢生了。”
说着,那船渐渐的已到了对岸,还未撑篙,只见对面来了数人,一见施公,齐声喊道:“大人受惊了!卑职往救来迟,身该万死。”贺人杰再一细望,却是计全、关小西等人。
自从天霸走后,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众人前来探访,黑夜之间,不知路径,特地来到此。大众见了施公,便向人杰问道:“贺贤侄!何以你一人将大人救出。黄叔父与何叔父向哪里去了?”人杰道:“他两位现今尚在里面,不知胜负如何。众位叔父既来,大人便交代众位了,小侄此时尚要去接应。”
说着,李昆先将施公搀扶上岸,与众人保护回转驿馆。忽见王雄说道:“贺老爷,山上去不得了,小人舍命前来,山上喽兵,也有看见,此时小人回去,岂不遭他们毒手。而且黄总镇战了这半会,现在天已大明,他岂有不杀出之理?老爷何必再去?”
李七侯听了此话,知道他不敢再去,连忙说道:“汝且随大人前去,这篙子交与我便了。”说着,跳上船头,将篙一撑,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岸口而去。
不说众人回转驿馆。再说黄天霸将曹勇打伤,正拟上前结果他性命,忽然来了一人,手提连环枪前来帮助。天霸将他一望,知是绿林中好汉,所幸施公已被人杰救了出去,又见何路通进来将朱世雄打伤,心下无所惧怕,当时将刀一起,对定来人,只见刀枪,不见人影。两人杀得不分上下,何路通虽与尹朝贵、智明交手,总不以两人在意。此时见天霸不得脱身。天又渐渐大亮,设若再有人帮助,那时虽杀个对手,何时才走得出去?一时性急起来,双拐一起,左右开弓,尹朝贵被单拐架住,又一面掉转身躯,来助天霸,那人一声叱咤:“该死的囚贼,何人畏汝这班死囚,俺不将你两人杀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厉害,来得好,吃我一枪。”说着,转身架去天霸的利刃,枪尖一进,便向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见他来得凶猛,赶将双拐用了个叉字式,拚力将一枪架过。三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处,恨不得你要我死,我要你亡。无奈那人枪法精通,只见他上下盘旋,把杆枪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力敌两将,全无惧怕。直战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虽拚力向前,何路通已只能招架。一人暗想:“天色现已大亮。即便此时出去,那条宽河也难过去。
不如先将这厮治死,随后再行走路。”想罢,双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时天霸一刀,向那人后脑砍去,那人连忙枪头一缩,枪杆往下来掀这一刀,忽听耳边一阵风声,晓得有了暗器,赶将枪杆望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蹲,那个石子由头顶过去,不禁高声骂道:“你这无能的杂种,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汉。咱们一刀一枪见个高下,方算得正大光明。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尽管打来,爷爷怕你,不算好汉。”才说罢,手起一枪,赶对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4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 救天霸人杰重入寨
话说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将那人打中,此时反被他一枪刺来,只得复行进前,再来杀住。天霸从昨日到此,虽然带着干粮,到了向晚时节已吃得干净,现在战了一夜,已是力尽精疲,腹中渐渐饥饿,恨不得就此脱身回去,随后再来灭这山寨。无奈山上人并未动手,忽然来了一人,竟至如此厉害,两人杀一,尚不能得胜。此时见何路通一石子又未打中,不禁怒气填胸,连声叱咤:“前面这强盗,本总镇因夜间辛苦,未展神威,汝便如此猖撅,俺便不想出山,看你这强盗奈何俺怎样!”当时将刀一起,纵身到了前面,一个泰山压顶,连肩带背,向那人砍来。那人一枪正敌路通,忽然后面又来了兵刃,也就“呵呵”的喊叫,舞动枪,前后左右,直奔他两人命门而来。黄天霸不敢怠慢,将刀紧了一紧,觑定他的枪头,也是前后左右,遮拦隔架。二人此时正混战一起,远远一声喊道:“黄叔父休得多虑,小侄复杀来也!”说着,人杰已入了重围,手起双锤,用了个流星赶月,一连两下,将那人的枪打开在旁边;随即舞动锤法,如泰山一般,只望着那人打下。此时尹朝贵、智明两人,复见那个小子杀来,知施公被他救出,吓得摇唇鼓舌,惊骇非常。到了此时,又恐那帮助的人有失。只得复提兵器,赶上前来,仍然为黄天霸敌住。那人见贺人杰锤头厉害,惟怕再杀多时,败阵下来,反为两人耻笑。存了这个意见,也就无心厮杀,三十六着,以走为上着。等贺人杰将一路锤法使尽,未了一锤有点破绽,赶着一枪,用足了劲,将锤头隔开过去,反手提枪,蹿到关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谁?却是琅琊山的寨主镇山太岁王朗。自从曹勇命喽兵去请他上山,当时便趁着月色,下山而来,到得这朝舞山前,已是四鼓以后。当时浮桥已去,那个喽兵在对河叫了暗号,守山的人方才放船将他渡过。才进了头关,但听叫杀之声,震动山谷。心下正是惊讶,忽然山上跑出两个喽兵,向着众人说道:“不好了!施不全正在厅上,要将他开刀,突然黄天霸与那一个少年后生走到厅上,将施不全救去,欲将带出山去。现在三位大王与智明大王俱赶了下来,在二关里面交手呢。
你们这里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进去放箭了。”
王朗听了此言,不觉吃了一惊,喝道:“这姓黄的有多大的胆量,他一人便敢来此,我今不到此地也说就罢;现今既到山下,若让你把人救去,随后那许多大事,何能去做?”因此也不问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杆连环枪,纵上关头,前去迎敌。
不料又来一何路通用石子打伤了朱世雄,贺人杰依然将施公救去。
此时天霸见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声:“贺贤侄!何兄长!你我就此走罢,随后再与这厮算帐。”说罢,二人答应一声,扑扑早已身起半空,蹿过了第二座关寨。接着何路通、贺人杰亦是跟随出来。三人来至山下,天霸赶着问道:“大人哪里去了?”人杰道:“计叔父已经接去。现在李叔父也在这里。前面那浮桥走不回去,随我前来。”说着,飞身在前引路,不多一会,已到岸前。李七侯见他三人前来,赶着将篙子一撑,靠在岸上,三人扑扑扑上了船头,一直向那岸过去。天霸问了人杰,方知这船只是王雄得来。不多一时,弃舟登岸,已是日出东方,一路而来,直至向午时光,到了驿馆。
此时施公诸人在驿馆中,正拟着人来探问,见他三人均已回转,方始改忧为喜。早有施安送上水来,大众梳洗一回,进了饮食。然后施公向王雄问道:“汝尚天良不昧,记得前情。本院回任之时,代你保举一声,给你个小小官职,也不负你这一番美意。且将这朝舞山的情形以及手下众人姓名,细细道来,本院好命人前去剿灭。”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朝舞山上并没有什么厉害。所仗的不过这三座关头,平时虽然打劫客商,却多是在别处动手,便是小人从前为他打劫,也是有一无两,故一向地方官俱未得悉。大人现在欲灭此山,必先用计,把这宽河,不得使他拦阻;然后命地方封了船只,由水路攻山,方可得破。不然虽有众位一身本领,也敌不过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时号召起来,聚集在山上,那时以主待客,听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够取胜。他山上有这大的地亩,一年不下山来,也不致缺乏。这多是小人身历其境,亲眼看见。大人虽为民除害,也还要三思而行。”施公听了这番言语,正是踌躇不定。只见黄天霸向他问道:“照此说来,如此难破,方才那个用枪的强盗,难道不是本山的吗?此人姓甚名谁?”王雄道:“这人也是强盗,他却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镇那边琅琊道。过去,琅琊山寨主姓王名朗,我们寨主与他至好朋友。从智明到了此间,曹勇也将他请过来了,计议两天,方想出一个主见,令他一个朋友到京干事。”施公与黄天霸听到这里,连忙问道:“你知道他那朋友是谁?到京干的何事?”王雄道:“当时小人也曾打听,只因他们甚为机密,只是打探不出。后来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听,究竟这事可办成没有。朱世雄又说:‘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见老爷们,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而去。这皆是去年年底的话。不料前日回来,在半路之间便把大人捉住,这不是意外之祸吗。大人若灭此山,须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诡计了。”
天霸听毕,向施公说道:“照此看来,那个案件有几分在这琅琊山上了。但是这王朗十分厉害,手下羽翼众多,一时何能前去?在总兵看来,大人在此权往淮安赴任,然后商议个妙策,破这两座山头,以办那件要紧公事。”施公说:“贤弟之言,何尝不是!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数日路程,虽然本院赴任,脱离这虎口,无如钦限在即,破这山头,也非一天两日之事。那时羽檄往来,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间,耽搁数月,候将此事办竣,然后履新,一劳永逸了。”天霸道:“大人既如此说,可知这个驿馆,不能防备许多;设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总兵看来,那时如何是好!现在如此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听了此言,不禁笑说:“这个主见大可行得。但不过又打扰人家。”此时天霸对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说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465回 王头目倾心献策 施漕督虚己下人
话说施公听了黄天霸之言,随即笑道:“这事也可行得,但不过又要打扰人家。”你道他两人究竟何意?原来天霸见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须候破了朝舞山,方肯回至淮安。犹恐这驿馆之内,不大稳便。曹勇今番受了这大亏,心下定然不甘,事后必着人下山打听。若知施公在这琅琊驿馆,夜半更深,前来行刺,纵有人防备,只可防得一时,不能日夜守候。因思吕云章乃是这地方财主,那里房屋又多,欲请施公到他家暂住数日。
一则来就近等他破山,二则来可无意外之事,就是他们大众与强人争斗,也可放心前去。故将这话对他说了一遍,又将前晚寻找施公到他庄上,并在沂州镇酒饭馆里面遇见徐德升,以及争中间座位,并与吴球争斗的话,说了一番。
施公道:“这吴球究是何人?何以也知道本院为山上捉去,莫非是他一类么?”天霸道:“总兵前日也如此着想,后听王雄所言,方知这人是个樵夫,平日并不做强盗,此人本领也还了得。但不知他这信息从何得来?”施公听说,复向王雄说道:“汝既认得这吴球,可知他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强盗,本院为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从得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与黄总镇说过。至于说他得着信息,他每日午后,皆为我们上山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后,听得人说将施大人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观一观。莫说此人虽是粗鲁,平生专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义,叫他前去,虽赴汤蹈火也不辞。”施公道:“你说他如此好法,本院为国家出力,为民间除害,与强盗种下深仇,被强人捉去,他若稍知大义,理合同天霸等人,将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为反而欢喜呢?”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所以他成了粗人。他但听曹勇他们一面之辞,平时说大人如何贪赃,如何与绿林作对,将人捉去,所有的家财尽行人己,还要将绿林之家小杀个净绝。因此他听了这话,甚是不平。一听朱世雄将大人拿住,他所以要来看望。在小人看来,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可听我所用。大人能将他说之归顺,命他诈入山中,里应外合,此事无不成之理;不然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将城中所有兵丁调来听用,再加诸位老爷这般本领,这座朝舞山方可破去。这皆是小人的意思,还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来,向不肯惊扰地方,秦蔼仁大人虽是好官,若将兵丁调来,地方上百姓岂不惧怕?汝且不必多虑,本院自有章程。
但不知这吴球家中汝可认得?”王雄道:“他住猫儿墩地方,前日黄老爷与他还在那里斗的。”施公听罢,向着众人说道:“汝等连日已是辛苦了,此时可去歇息一番,向晚起来本院有话吩咐。”众人见施公如此,已猜着八九分,当时天霸命金大力、郭起凤等人,保护着施公,自己与众人,也就前去打盹。
闲言少叙,到了晚间,大众醒来,齐至施公前请示。施公道:“古人言:‘询于刍荛。’又说:‘匹夫之言,圣人择之。’王雄所说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难得有这吴球,本院想请黄贤弟与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这人尚在家中,望赶急回来送信,本院预备亲自前去,拚着三寸舌,两行齿,说以利害,晓以大义,命他投往山内,约期里应外合,将一千强盗剿除,除了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黄天霸道:“总兵等深恐大人不去,岂有不肯先行之理!”说着,王雄也到了里面。
天霸便向他言说:“这个吴球,你想必是认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将为国为民的话,对他细说一番,使他归顺。意欲命你同去,作个引线,你看这事可行吗?”王雄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来,他必然一心归顺。此时如果前去,他必然在家里面。不过他那地方不比寻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亵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里住家,不过闻他这人有这身本领,徒然误听人言,不能上进。故此前去劝他,一则为民除害,二则使他立点功业,随后也好得个前程,不埋没他。”
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所住的地方,虽有地方,却无房屋。只因猫儿墩这个所在,从前有个猫精,在那树林里面掘了极大的窠巢,青天白日,在满山作怪。彼时被吴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内仍有余孽,因此下去探望,谁知这下面有五间大小的地方,深也有一丈多深,一片平场,十分齐整。里面堆积了些獐狍鹿兔,皆是这猫精平时拖来的。适值他无处栖身,见有个地方,便叫他义子吴洪将这些物件收拾干净,改为自己的住所。人要前去,须得走至树林,由那个方洞下去,方可人内。”
天霸听了此言,不禁说道:“怪不得日前与他交手,只不见他的房屋,但见他由树林内出来。原来他有这个所在,倒也别致习瞄。”施公道:“无论什么地方,本院皆去一走,以表我的诚心。”当时计议妥当,施安做了饭肴,众人吃罢。王雄便在前引路,施公带领着天霸,并关小西、贺人杰数人,一路向猫儿墩而来。
约至二鼓以后,将近三更,已离前面不远。施公止步说道:“我们在此且住一住。王雄可先去通报一声,说漕运总督施仕伦前来讲话。”王雄见施公如此待下,实是敬服,心中想道:“朝廷有这样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着,一面乱想。
前面到了树林,本来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树跟前,便高声叫道:“吴大郎,你可在家么?”一声问毕,果然有人答应:“王头目,你何以此时前来?寨主买卖可好否?听说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来遇见刘老四,方才晓得。次日到镇上吃酒,预备茶后前去,忽然遇见黄天霸那杂种跟着俺走,恐此去漏了风声,误了你山上的大事。不意他出言不逊,两人便交手,后来不耐烦与这厮动手,也就退到这里面。所恨俺两个儿子,皆为他打伤。你来此干什么?可对我说明!”王雄听了此言,不知为了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66回 施大人求贤枉驾 吴壮士弃暗投明
却说吴球见王雄喊他,便问道:“王头目,你此时到此何干?听说朱二大王得了一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热闹,为何到我这里来?”王雄见他仍问山上的事件,一时不便将施公说出,乃道:“我们寨主虽觉得高兴,在我看来,倒不算件喜事,恐随后的忧愁愈觉多了。”吴球听了此言,不禁喝道:“王头目,你何出此言!你幸亏在这地方言语,若是在山寨内讲说,被几位寨主听见,岂不恼你!”王雄道:“我正为此事,所以向这里前来。我看我们二大王虽将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为国为民,方与他们绿林中结下这仇恨。惟他的心迹也是想地方上安静,杀一儆百,使人不为非作歹,做那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并非有心要杀那帮朋友。咱们这朝舞山,虽是绿林中一斑,施不全不曾与咱们见过一面,交过一言,理应各做各事。谁知寨主们不知这道理,自从智明上山以后,偏把个施不全说成个人间恶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顷刻之间将他碎尸万段。虽然寨主想出条妙计,命人进京,朱二大王现已将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的诡计,说是为绿林除害,其实报他的私仇,哪里是什么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后,次日就出了那祸,依然为人救去了。眼见得不日大祸临身,你老难道不知道?”吴球听了这番言语,忙道:“你说什么?昨日俺还想上山去,看这施不全究竟是个什么样?怎么倒被人救去了!难道就是那黄天霸入山的吗?”王雄道:“何尝不是!便是此人。”
说着,就将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话,告诉了一遍,然后道:“你看这不是大祸么?”
吴球听了此言,也就十分诧异说道:“俺与黄天霸战了半日,虽觉本领高强,万不料他有这通天本事,你此时前来,莫非曹勇胆怯,请我上山相助么?”王雄道:“倒不是这个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恶循环,此时山寨主既有了这祸,而且这施公威名大震,是天下之清官。此时又在此间,回想当初实有恩于我,意欲去投他,实是委决不下,因此前来问计于你。”吴球听了他这番言语,忙喝道:“王头目莫非疯了吗!据你说来,施不全乃天下一个好人,何以绿林中提起他来,是恨如切骨。况且你是个头目,他是个漕督大员,彼此风马牛不相及,焉得说有恩于你?”王雄道:“你老哪里知道?其实施不全是屈煞了,小人若不遇他,哪还有今日!”当时就将他在江都地方如何为贼,如何被施公捉住,如何开恩放他,如何赏他钱令他买卖,以及施公断案如神,申冤理枉,虚贤下士的话,说了一遍。吴球道:“你这话可是真的吗?”王雄道:“我今日正无主意,特来问你,哪里有一句虚言?我若是一派假话,肯说自己做贼么?”吴球不等他说完,忙道:“曹勇、智明这几个死囚,俺老子几乎被你们误了。天下有这等好人,我还要与他作对,代你们出气,岂不是不知人事?王头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该前去投他,在这山寨中,终无了局。我吴球恨无此门路,若有这个恩人,虽千山万水,也愿去投他。”王雄见他这言语已有投顺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吗?”吴球道:“谁与你说谎?”吴球即大叫:“曹勇骗得我好苦,将此等好人说是坏人,叫我吴球岂不被人耻笑。”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设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呢?”吴球道:“你不说那梦话!他是个堂堂大人,我是个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这里来?若有人引路,我去投他,收下做小使,也是甘心愿意,留个好名。”王雄到了此时,知他是真心归顺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实对你说:现在施大人已经来了,还不去迎接?”说着,便将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吴球听了说道:“王头目,你这话当真吗?”王雄道:“谁同你作耍?我且请来,好让你相信。”当时便飞身走来,去请施公。
此时施公与天霸等正在树林盼望,见他前来,忙问道:“吴英雄意下如何?”王雄尚未答言,后面吴球早又跟将出来。一见施公,纳头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身该万死。此时如梦初醒,有负大人盛德,若蒙恩赏收留,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何敢劳大人大驾,小人这地窖里面,万不敢劳玉趾。若不弃好,此去不远有座古庙,且请大人与众英雄暂行歇步。小人取灯便来。”说着,爬起身来,复向里面去了。施公见他已肯投顺,心下好不欢喜。当时向黄天霸道:“既然吴壮士如此真情,本部堂便到古庙中权行歇足便了。”说毕,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方那个古庙内。
不一会,早见吴球提着个灯台,后面两人,拿了些矮凳、茶壶之类,到了里面。先请施公坐下,后向天霸赔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还求总镇海涵。”施公道:“不知不罪,本院昨日听见王雄一番言语,方知壮士是个清白英雄,虽与强寇往来,却是毫不沾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黄贤弟、关贤弟等人,从前也做这买卖。初时也不知本院为何人,故江都任上还前去行刺。后来为本院劝解一番,改为好人,立下多少功劳,做了多少事业。现在身居总镇,耀祖荣宗。莫说本院敬服于他,连当今万岁也以他为重,那些百姓们更不必说是歌功颂德的了。凡事在人为,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对天地君亲,下可对阎罗小鬼。以至屡遭不测,遇难成祥,作为也不必说了。壮士既有这一派人才,又有这两手武艺,虽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强盗事业;可知隐姓埋名,与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业,方不愧男子丈夫。而况与曹勇等尚有往来;设若他后来被擒,扳连壮士,有口难辩。事在可疑,岂不以清白的为人,入了恶党。壮士果能真心向上,弃暗投明,便随本院在驿馆中暂宿一夜;明日到朝舞山中,扮为细作,里应外合,除去强人,为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后随本院上任,商议妙计,去打琅琊山,查访那钦限的案件。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这番话,把个吴球说得舒心服意,唯唯无言,伏在地下说道:“大人之言,句句金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虽执鞭随镫,皆是乐从。但今夜静更深,小人还有器具,存在此间。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间,与小人两子,定到驿馆便了。”说着,便命两个儿子,来与施公见礼。
施公问了名字,方知这个是吴洪,那个是吴涛。然后又向吴球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诚心归服,即是明日前去,这亦无妨。但不要有负本院的来意便了。”当时王雄说道:“吴壮士绝无反齿,此时请大人先行回去,小人还想在此耽搁片时,以便另想主见,报效大人。明早定与壮士前来便了。”
施公见王雄说出此言,不再追问。当时起身,又叮嘱一番,然后与天霸由原路回转驿馆。这里吴球将施公送出了庙门,约走了二三里路,方告别回来。不知他两人计议的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467回 行假计入山相助 说真情回驿陈言
却说施公与大众回转驿馆。吴球与王雄两人仍到林内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主意是一定无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宽,收留你我,若无一点寸功为进见之礼,自己也觉得无味。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时,曹寨主与王寨主商议那条计策,欲害施大人性命,不知究是何事?未有数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将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道这个消息吗?”
吴球道:“俺虽有所闻,只因此事与俺无涉,也就未曾访问。你近来在山可听得朝舞山云鹤的话吗?”王雄听了此言,这才省悟道:“怪不得近来到他山上,不见那个飞云子,莫非他干出什么大事?”吴球道:“便是此人,听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到京城内盗取什么琥珀夜光杯,来害施公。虽有这个议论,不知可曾盗来!”王雄道:“如此说来,便实在了。我想朱大王进京,也是为的这事,所以跟随施大人出京,将他拿去。若能把这事访明,禀知大人,岂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才还说回任之后,再来剿灭这琅琊山,想必也为的这事。访明禀知大人,这是要在山上找寻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听喽兵传说,施不全是黄天霸救去,深恐山上另外出事,特来探访。曹勇见你前去,必将细情对你说知,请你助他一臂。那时便将飞云子的话,细问一遍,然后下山,到驿馆而去,岂不是件大功?”吴球听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虽好,但是明早不定回来;若施大人见我不去,疑我反悔起来,如何解说?”王雄道:“这事不必多虑,咱先同你的儿子前去,将这话说明如何?”吴球道:“如此讲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说着,吩咐了吴洪、吴涛,各将兵刃物件,收拾已毕,随王雄去投施公;然后自己出了树林,直向朝舞山而去。
且说曹勇白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镖,已是疼痛难忍,接着朱世雄又中了一个石子,不禁怒气填胸,大声骂道:“黄天霸你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抢去,俺与你誓不两立了。”此时尹朝贵与智明两人见天霸已走,只得向前说道:“大哥、二哥暂且回寨内。遥想这施不全不过在此左近,哪怕他再有多人,也经不起王大哥与飞云子两人的本领。为今之计:一面着人到琅琊山请王大哥再来助一臂之力,顺问飞云子可曾回来?一面着人下山,打听他的下落。两位兄长在此徒骂,也是无益。”说罢,便命人将朱世雄与曹勇两人,抬至寨内。尹朝贵又在外面查点一番,上前那班喽兵,被天霸杀伤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余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旧的布了埋伏,三座关头,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来破寨。这些事布置已毕,方才回转里面。只见曹勇与朱世雄两人哼声不止。智明道:“天霸这个金镖,用药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这里尚存了些药末,敷了上去,只要一服时,便可无事。”当时便到自己房中,将药取出,向那伤痕敷好,令他睡下,将养精神。朱世雄虽中了一石子,所幸伤痕不大,也用绸子扎好。智明道:“这皆是小弟累及兄长,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寻他,他反来寻我。但不知二位兄长意下如何?”曹勇道:“方才贤弟业已说明,惟有着人去请王大哥,何以半途而去,莫非他回去约那些朋友吗?”
他四人正说之间,只见那个请王朗的喽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个到京里去的云老爷回来了,小人到了那里,王寨主也是着人来请大王,但听什么宝杯已经到了。”智明听了此言,不禁大乐道:“大哥不必恼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飞云子适巧回来,王大哥此去,必是约他去了。此时我们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间,他必然至此。”曹勇听见如此,也是欢喜非常,安心养息。谁知到了晚间,依然没有动静,心下实是盼望,乃道:“莫非王大哥惧怕这天霸,不敢再来吗?他有那身武艺,平时胆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莫非在半路上又遇见对头么?或者他也是这个想头,不到我这里来,便知道施不全的住处,去到那里行刺吗?”众人你言我语,只是想不出个道理。
直至三鼓以后,方见那下山的喽兵前来回信,说:“小人奉命前往琅琊山请王寨主,哪知他日间回山,便想请飞云子前来相助,谁料到房里已是不知去向。再四处寻问,那守山的喽兵说:‘飞云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后,一人拿着自己的物件,也就下山,临行时,向喽兵说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复,说我飞云子事情已中,从此到他方去也。’因此王寨主听了此言,大惊失色。疑惑他将那琥珀夜光杯依旧带去。当时便到齐星楼上八门柜内去看,所幸这物件尚在里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访出这事,到他山上寻事。因此不敢前来,并命小人禀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难防,就迅速将吴球父子请来,防备数日。打听施不全动身,即便可以行事。”这番话,把个曹勇说得没了主意,向智明道:“这两个山头如何是好?”智明见他惧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这样烦闷,还能干事吗?小弟血海冤仇,我们去请吴球,此人本领比我们强过几倍,何不就去请他?”
正说之间,早有那守关的喽兵,前来禀道:“回寨主!猫儿墩的吴球现在山前喊关,未敢放他进寨,请示下。”曹勇还未开言,智明忙道:“他此时前来好极,咱们正想去请,俺同你出去迎接。”说着起身。一路出来,到了头关,赶着将关开了。吴球见是智明,随即问道:“智明寨主,你们受惊了,小弟傍晚回家,听我儿吴洪道:‘朱大王前晚回来,在半路将对头捉住,忽然今早又为黄天霸闯进山来,将他救出,还将两位寨主打伤在那里。’可曾报信?若能将飞云子请来,大有裨益。”
智明听他言语,便将前后的话,以及飞云子盗取夜光杯,现往别处,王朗不能来的话,前后说了一遍。吴球这才明白,故意对智明道:“照此说来,这大仇是不能报了。”智明道:“小弟岂不知道?只是无人帮助,也没有方法。你老哥素存义气,本要着人去请;此时大哥既来,尚祈助我一臂,将这大仇报过,生死不忘。”吴球道:“贤弟何出此言?愚兄来此,所为何事?今夜且在此防备一夜,等至天明就回去,将儿子喊来,一同到这山上。即便有人来破山,也多一个争斗。”智明此时真是千恩万谢,将他领了回寨,与曹勇说明,准备人来厮杀。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吴球向驿馆来报信。不知施公得着此信,若何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468回 何路通入水杀巡兵 黄天霸拚力战强寇
却说吴球打听了飞云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离朝舞山,向琅琊驿而来,到了驿馆。吴洪兄弟与王雄早已到此,将吴球上山打听虚实的话禀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现又见吴球到来,连忙问道:“壮士昨夜前去,所访的事有无消息吗?”
吴球道:“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现已走了,那个琥珀夜光杯却是在琅琊山上。”这句话尚未说完,只见黄天霸跳起身来,高声问道:“这杯子真在此么?那飞云子究是何人,何以有这身本领,江湖上并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将杯子存放在何处?现在此人往哪里去了?”吴球道:“小人但听智明说:‘这人已走。’至于到何处而去,连王朗也不知。现在王朗也就为这事很为烦恼,日夜与那班众好汉,商议妙策,共图大事。此便将这杯为国宝。”天霸道:“既然这人走了,此事倒还易办,咱们既有这多人,又有这一身本领,他一个能盗得来,咱们这许多人便不能盗去吗?”复行向施公道:“大人此次出京,多半为这案件,前日到此,因为这琅琊山名声甚大,—也不过顺便一访。不意就闹出这大祸,到了此时,还是在这里破案。飞云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胆量,竟敢做出这天大的事来。钦限在即,朝舞山这班狗盗也没有什么本领,不怕他逃往别方。但是这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这地方,不若趁早到琅琊山将它盗回,先销了钦限的案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王雄听了此言,赶忙说道:“总镇莫小视他,可知这王朗他一身本领,不比寻常。不论他山上有数十众英雄好汉,就是齐星楼的埋伏,虽有千军万马也不得进去。听说从前造这楼时,王朗求了飞云子,数月工夫,始肯将这楼图画下。造好之后,也试验过数次,真是神出鬼没,令人不测。想必王朗将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总镇若去打这山寨,恐一时万难打下;除却知道飞云子的楼图,方可去破,不然也莫生妄想。设若朝舞山再招集了好汉,两下联络起来,激成大祸,反为不美;不若仍照前议,先将朝舞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后专打一头。好在这山头有吴壮士内应,还怕不一战而获吗?”计全在旁,听了王雄之言甚为合理,随后向吴球耳旁如此如此。吴球诺诺连声,当时带着吴洪、吴涛,仍回朝舞山而去。
施公见天霸不言语,恐他想出这个主意便要去,当时喊道:“黄贤弟!可恼这智明,关王庙死里逃生,还是不知悔过;复又生这毒计,陷害本院。贤弟今晚不将此人捉来,也不消我这仇恨。”天霸素来以施公为重,今见他发这怒言,只得将王朗的事按下,向施公说道:“大人吩咐如此,总兵何敢不从,但是这里也须人保护。总兵的意思,留贺贤侄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们与关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将这厮结果了性命,以为百姓除害,以报昨日之仇。”说罢,命施安做了面饭,先与众人安歇了一回。直至上灯之时,各入饱餐了一顿,命贺人杰等在家小心保护。自己与众人,带了兵刃,换了夜行衣服,直奔朝舞山而来。
且说曹勇自吴球去后,果然智明的药效验非常。到了巳牌时分,已经止痛,下昼时分便能行走。向着智明说道:“吴大哥今来助我,真是万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来,今晚必来寻事。必得打听施不全是否已经动身,方可无事。”此时吴球与他两个儿子,已经到了山上。听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宽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么三头六臂,也叫他做一团肉饼。我等今晚但开怀饮酒便了。”当时众人听了此言,甚为欢喜。惟有智明一人闷闷不乐,浑身如坐针尖上仿佛,坐卧皆不甚安稳。暗道:“莫非今晚有什么祸事应在俺身上!不然他们俱不觉得,我何以这样难受?”当时也无心吃酒,便到各处巡查一番。等到上灯以后,依然不去睡。
吴球此时一心想将智明等灌醉,直到天霸到来,便上前动手。此时见智明如此防备,疑惑他看出形迹,反而不美,不敢再饮。尹朝贵等人,见智明如此,也就带了喽兵,到各处窥探。
谁知智明正从里面出来,黄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与李七侯俱有水性,到了对岸河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桥已撤,正在钻身下水,将众人渡上岸来。忽听上流头,咿唔的声音远远而来。李七侯眼力正足,随即向前一望,却是一只巡船顺流而下。三个喽兵立于上面,船当中隐隐的露出点灯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们正怕费事,哪知这厮便来。”说罢,扑通一声,便跳下水去。接着李七侯也就下水,两人在水内将船帮搭住,往下一拖,那三个喽兵并不提防,只听一声“不好!”
咕咚咕咚,一齐栽入水内。两人哈哈大笑。何路通两手一捞,早在水内夹住两人,其余那个喽兵,也为李七侯揪住。复行蹿出水面,跳上了船,举起腰刀,早将三人杀死,将尸骸摔下水去;两人一前一后,将众人撑过岸来,渐渐离寨不远。
正拟弃舟登岸,忽然那关寨上面有人问道:“来者何船,为何不打暗号?”何路通向李七侯道:“咱们做事粗鲁了,早知他有暗号,应该方才向那人问明,然后再结果他性命。此时被他识破,那便如何?”天霸这里急道:“咱们已到了此地,怕他什么问,咱们上去便了。”说着,提了朴刀,蹿到岸上。
此时上面的喽兵听他们回不出暗号,知道不好,赶着提起铜锣,乱敲了一顿。天霸见他鸣锣报信,赶向众人喊道:“诸位哥!就此去罢。”说罢,关小西、李七侯、王殿臣等人,各举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头座山寨无什么埋伏。
随即带领众人,在前引路。山上的喽兵见是天霸,正要举兵器来阻,早被一刀一个杀死数人。其余喽兵向里面喊道:“黄天霸又来破寨了!二座关上,快点放箭呀!”这派声音,早已惊动里面。天霸也不问他是箭射来,认定前日来的路径,直向里面杀去。此时曹勇与智明正在各处巡查,听见外面的声音,将流星铛端在手中,复又带了百练飞抓,拚命杀出。智明也将钢刀提在手内,随后赶来,蹿出三关,遇见天霸。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69回 黄天霸大破朝舞山 何路通押犯沂州府
却说黄天霸正赶曹勇,忽见他掉转身躯,左手一抬,早把那百练飞抓对他打下。天霸晓得不好,赶用了个倒扳浆的架式,两手将刀护卫身躯,脚跟向后一起,倒退有五六尺远近,方将这飞抓让过。曹勇见一下未中,复行飞步前进,认定天霸没命的打来。链索声音不绝于耳。所幸天霸那口刀,十分锋利,遮拦隔架,便捷非常,曹勇两膀摔得酸麻,只是近身不得,不禁失色喊道:“黄天霸,咱与你往日无怨,今日无仇,两次三番入我的山寨,今日这一命同你拚死了!”就把飞抓一手执定,一手执定流星铛,高起双手,两物并甩齐施,直向天霸没命的打下。天霸见他舍命的恶斗,一时杀得性起,恨不得就此一刀结果他的性命,也就精神陡长,拚力前来抵敌。两个人杀在一团,你好似出海蛟龙,欲兴云雨,他好似离山猛虎,去食犬羊,各显威风,不知是谁要谁命。
两个正敌之际,那边关小西见智明来迎敌,不禁高声骂道:“不怕死的贼秃,关王庙被汝逃走,未得施刑;今又死灰复燃,在此作恶。你认得关爷爷么?”当时将折铁倭刀一摆,跳上前去交起手来。智明见是小西,提起腰刀便向他胸前刺下。小西将左边一让,躲过这刀,一个旁势,也就一刀向他肋下砍去。
智明见他还手,当时不敢怠慢,用了个秋风扫落叶式,把身体向前,手拐向后,勒定刀柄,觑定小西的刀顶面一拦,响亮一声,火星乱进。小西见他将这刀拦开去,不禁大怒道:“该死的秃囚,还如此猖獗,偏要看汝这腰刀有多大厉害!”说着,将身进前一步,舞动刀法,一路砍来。智明到了此时,已吓得心惊胆战,欲想逃走,也不得脱身;只见他上下盘旋,如刀山相似,直向自己的要害砍来。只得将刀握定,前后左右,拚力招架。哪知小西这口刀却不比寻常,碰在刀背上,还可支持,若遇着刀口,便立时损坏。智明不知他是削铁如泥的宝物,正在舍命的招架,忽然一声响亮,自己的刀被小西兵刃早已削去半段,飞在空中。这一声非同小可,欲想再斗,更是万难。只得大叫一声,转步望寨里跑去。谁知何路通看得真切,飞起一个石子,直对他左眼打去。智明没命跑来,不提防另有暗器,一个黑影飞到前面,正欲向旁边让去,早已躲闪不及,大叫连声,鲜血飞红。何路通见石子打中,紧迫一步,双拐打来。智明晓得不好,赶着掩住眼眶,复行奔跑。谁知下面有块乱石未曾看见,一绊一个筋斗,早已栽倒在地。后面关小西已经追到,手起刀落,一命呜呼,再行一刀,割了首级。里面尹朝贵与朱世雄得了个信,赶拿了兵刃飞奔出来。迎面遇见吴洪,连忙说道:“吴贤侄!天霸来了,赶快前去阻敌。”吴洪听了此言,也就应声答道:“小侄来也!”说罢,单刀一摆,直向尹朝贵劈下。尹朝贵这一惊不小,喊道:“吴洪!你认错人了,咱叫你去杀天霸,怎么杀起俺来?”吴洪骂道:“你这狗头,谁是你的贤侄?你现在还在梦中呢,实对你说:俺父亲已投顺施大人了,命我等来灭你山寨,快快将头割下,让俺前去报功。”
尹朝贵听了此言,方知中了他计,不禁怒道:“汝这小小匹夫,俺道你父子是个好人,故请他上山相助,谁知道反去助敌,真
是人面兽心。今日既然负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罢,举手提刀,拚力砍去,两人在聚义厅便大杀起来。
此时李七侯、王殿臣等人早已进入寨中,遇见喽兵,举刀便杀。曹勇在外面与天霸对敌,早已只能招架,不能还手。满眼望吴球前来助战,忽听后面一番喧嚷,如天翻地覆一般,一派红光,照耀得如同白日。早见来了一众喽兵,高声喊道:“大王,不好了,后寨起火了!”说罢,那片哭喊的声音已震动山谷。曹勇见大势已去,再见智明已为人杀死了,此时无心恋战,只得虚晃一刀,向前逃去。天霸哪里肯舍?朴刀一舞,紧紧追来。出了头关,但见他向左角一躜,忽然不见。天霸知他有什么诡计,也就不敢前行,转提朴刀,杀入里面,正拟寻朱世雄等人杀个净绝。谁知第三座关上,火绳一亮,随即响亮一声,如春雷仿佛。天霸这一惊不小,知道是车轮炮发作。正是无可躲避,一时失措,两足站立不定,早已跌入那陷人坑内,那许多炮子。皆由前面过去,反而未能伤损。不多一时,炮子放尽。
天霸便在下面,一个纵身复行跳上。喷烟拨雾,杀上前来。早有关小西由里面出来,见天霸在此寻觅,赶着喊道:“黄贤弟!快随我来,尹朝贵已被吴洪活捉了。”说着,只见李七侯、何路通俱皆到了,说道:“咱们到了里面,正寻那朱世雄的踪迹,适巧他迎面出来,咱们就与他交手,打量他也飞不出去,忽听前面大炮声响,深恐这里有失,手头一松,就被他走去,此时再也寻找不着了。”众人聚在这里喊问,只听那山上的喽兵,哭声震耳。原来那派火光,是吴球到他那马料房中,放了这无情火的。此时天霸见贼首已走,欲想追寻,已来不及。只听高声喊道:“山上喽兵听了,汝等皆地方上百姓,总因这曹勇强寇诱骗前来,做了这不法的买卖,若能改邪归正,就此将曹勇的妻小并强人羽党,活捉前来,皆免汝等的死罪。”这声吩咐,早见那班喽兵皆跪倒于地,声称情愿改悔。当时众人一齐拥起,一齐抢入内寨,将曹勇妻小全行捉出,复又将那几个亲信的头目,俱皆捉住,送到天霸面前。天霸命李七侯、何路通等人,押着人犯;自己前去找了吴球,带了关小西,并吴洪弟兄,将山中所有的埋伏,并那三座关寨,全行拆毁。此时天已大亮,命喽兵放下浮桥,一路过河,向琅琊驿而去。
此时施公正在驿馆内盼望,见他们一夜未回,不知若何景象。忽听门外人声喧沸,听见贺人杰跑了进来,说道:“黄叔父与大众皆回来了。关叔父手里还提了个首级,想必是胜了敌人。现在门外招呼地甲,往沂州府投报呢。”施公听罢此言,心下甚为得意。正欲出来瞧看,见天霸与众人进来,将上项的事情禀明—遍。施公道:“贼首虽走,所幸这智明当场格杀,这也是一件快事矣。沂州府离此尚远,此地地甲何人?赶命前去通报。”天霸道:“总兵已命随同何游击前去通告了。”
且说何路通押着人犯,随地甲一路向府城而来。此时,沂州府秦蔼仁正坐堂问案。忽然值日差上堂禀道:“大人快去迎接钦差,现在朝舞山的强寇已押解前来了。”秦蔼仁听报此事,吃惊不小!只得命原、被告暂退,自己迎接出来。不知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第470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 黄总兵夜探琅琊山
却说秦蔼仁听说施公押犯人到沂州来,赶着出来迎接。只见许多喽兵,押着一个强人、两个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汉,纷纷拥拥,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禀道:“小人琅琊驿地甲李坤,日前漕运总督施大人路过本驿,驻马馆中,访闻本境朝舞山强人横行不法,特命现任总兵黄大人带领众位英雄,前去剿灭。现在人犯俱由何老爷押解到此,请大老爷发落。”
秦蔼仁听了此言,赶着与何路通见礼已毕,邀入内厅坐下。何路通开口问道:“贵府在此,为一方太守,境内有这项强人,不能预期剿灭,叫百姓何以安枕?本游击奉施大人之命,与黄总兵前往山头,现获得强寇一名,名叫尹朝贵,当场格杀了关王庙的逃犯智明,贼首曹勇与朱世雄两人现已逃脱。获得曹勇妻小二人并几个犯事的头目。大人吩咐,赶快审明,就地正法,发往犯事地方,悬头示众。然后到驿馆复命,大人还有吩咐。
本游击还求销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蔼仁到了此时,已吓得浑身乱战,明知自己得处分,只得诺诺连声,敷衍了一会。
何路通也就告辞出来,回转驿馆。
施公自将吴球父子并天霸等人夸奖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琅琊山寨,复取了宝物。惟有吴球同王雄两人十分苦劝。说请施
公先回淮安,然后再来破齐星楼,完那要案。施公正犹豫不定,到了上灯时分,秦蔼仁早赶了前来。施公当时传他进见,问了一番,知已将尹朝贵与曹勇的妻小正法,其余喽兵头目,俱各具结改过,恳切劝勉。施公见所办的尚觉稳妥,当即说道:“本院初到此地,访闻贵府的声名尚好,且将贼巢善后办法吩咐一番。但是这强人在境,姑息养奸,未免稍担处分,在后还须整顿方好。但不知那山寨的房屋,可曾理终么?”秦蔼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差役前去查报。所有房屋,一律拆卸,其余物产,择好归公;余下按名分与那班喽兵,另谋生路。卑府捕务废弛,实具过罪。”施公当下也不过于督责,既而对他问道:“贵府在此,可知这朝舞山外另有什么强人么?”秦蔼仁道:“还有一山,有什么镇山太岁王朗,却不十分清楚。”施公便将飞云子盗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齐星楼的话,对秦蔼仁说了一遍。秦蔼仁回道:“看来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不若先回淮安,不然误了任期,反而于事无济。卑府久闻这山有个飞云子,无人可敌。此楼虽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将飞云于原图得来,方可有济。此事还要望大人三思。”施公听了此言,知秦蔼仁是个好官,所言谅皆是实,可以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择定后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哪知其中惟有黄天霸与贺人杰两人不服,说道:“这飞云子也不过是人,难道他制造这楼便无人能破!照此说来,设若飞云子原图竟无人晓得,这钦限案件终就不破了!好在大人后日方才起程,今夜咱两人便去偷探一番,若取得他来,也免得往来转折。”他两人计议妥当,等施公安息已毕,命李公然与小西两人在家保护施公,自己换了夜行衣服,各带腰刀,出了驿馆,一路奔驰而去。
琅琊驿到山头,虽有十数里地面,怎奈他两人夜行功夫十分纯熟,顺着路径,一路而来。约至三鼓之时,见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悬崖,耸立在琅琊道前面。远远向前望去,但见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楼,许多苍松将它遮盖。两人又走了数里,已至山麓,隐约一带山坡,倚斜而上。此时暮春天气,风声翻腾,把个松林,吼得为万斛银涛相似。天霸与人杰说道:“你看这座山头,好一派气概。俺与你便由此上去罢。”说着,二人大踏步上了山坡,只见九曲三弯,甚为险峻。好一会,将山坡走尽,见有一片旷地,当中竖立那个牌楼,盘石砌成,约有五丈宽阔,周围上下皆悬空,有万笏来朝的花样。顶上有块横额,高耸在半空,细细看来,好像似“独居圣地”四字。天霸看罢,对人杰道:“狗强盗如此无礼,你看这四字,自是至尊无上了。”
人杰道:“管他则甚?俺但前去将杯盗来,那时他也就惧怯了。”
说着,复向山头望去,只见牌楼前面有座寨门,约离有半里之遥,寨门一带皆是粉壁高墙,两扇铁门,关得如水关相似。天霸就此便一个纵步上了墙头,瞥跟望前看去,乃是一个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条甬道,两边有十数廊房,窗棂内放出许多灯光照在那院内。天霸知是喽兵房屋,随即蹿房越屋,过了二座重门,乃是朝南五开间大厅。上面排列着十八般兵刃,左边有六角月门,月门内是一带曲折廊房,环抱着个抱厦厅屋;对面一个假山石洞,穿过洞去,是一个花园,杨柳画桥,牡丹亭榭,真所谓无美不备。天霸与人杰看了一遍,彼此说道:“这一带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齐星楼在于何处?必得找了门径,方好前去。”
正说之间,忽见花园东首有个船厅,厅旁有石桥,石桥那面,见了两个十数岁的孩童,一人提着个灯笼,一人端了个茶托。嘴里说道:“偏生我们晦气,昨日上班,今日便出了这事。他山上的事,与我们何关?我们大王偏如是多事。说替他报仇,将什么黄天霸拿着,碎尸万段。到了此时,还未睡觉。一时要茶,一时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个疯子一般,笑一会,哭一会,闹得人不得安稳。这不是倒运吗!”天霸听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这里,赶着将人杰一碰,将身躯躲入假山后面,等那两个孩子走过,也就提步随后跟来。只见出了船厅,穿过竹院,过有了十数进深宅大屋,方到了一个方厅,四面八方,虽有格扇,那前面有块石板,忽然竖起;里面却现出铁门,前面两层坡台,由此进去,复见铜钩响动,依旧还原。天霸看在眼内,不禁诧异说:“这是他会客地方,便有如此关键,那齐星楼更可想而知了。”当时与人杰侧身蹿下,只听里面许多人讲话,有的说:“曹大哥不须烦恼,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后,咱们不怕不富贵。”
有的说:“咱们这齐星楼也是人间少有,天下无双。将这物放在当中,一日不得出楼,不全一日不能无事。违了钦限,固然有罪,若来争取,也是死命一条。而况我们这班弟兄,谁人好惹。总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齐星楼前,恐也入于死路。”
天霸听了此言,只气得两眼圆睁,双眉倒竖,欲想便此杀入里面,无奈见他有这埋伏,又因齐星楼尚不知在何处,因此将怒气按住,复行与人杰穿过方厅。但见无限的房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齐星楼在于何处。天霸道:“此时已四鼓了,只不见那个所在,这山势又高,加上这座高楼,岂有不见之理?”说着,两人复蹿到前面,四下看来。不知这齐星楼究在何处,且看下回分解。
第471回 入深地问路杀更夫 闯高楼放箭伤人杰
却说黄天霸与人杰两人到了高坡之处,四下一望,只不知齐星楼在于何处?心下正在着急,忽听远远的一派锣声,由东北角而来。天霸不知何故,但听那声音渐来渐近,到了院前,乃是两个更夫,敲着更锣四处的巡夜。当时天霸怕为人看见,仍然躲在屋上,伏在瓦上,以便躲过这两人。哪知人杰性急,一时见找不到高楼,见此两个更夫,随即蹿步上前,到了他后面,抬起右腿,一腿打去,只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前面那人不知何事,正欲回身来望;人杰举起左腿,复又打倒。两人见是夜行的强人,知道事情不妙,便想叫喊起来,人杰早提着一个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向上,刀背向下,在那更夫颈上压定。
骂道:“你这狗头,若叫一声,便送你回去。”说着,天霸也飞身下来,将前面那人揪住,刀也如法炮制,不许他出声。更夫见他两人各执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将舌头吓短,连忙说道:“爷爷爷,饶饶饶饶命!”人杰道:“你要性命,咱有一句话问你,如若说明,便放你回去。你这山上那座齐星楼在什么地方?快说明来!你便无事。”更夫听了此言,说:“楼楼楼。楼不是在前面么?”人杰道:“你这厮死在头上,还要说谎,你说它在前面,为什么咱二人皆看它不见。”更夫道:“爷爷!从我那来处走去,向那边看去,便看见那座高楼了。”人杰还不相信,忙道:“黄叔父!这厮如此可恶,你老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没有。”天霸听了此言,松开那更夫交人杰看着,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极高的高楼,在那山顶上面。只因前面是些大树,将他遮住,因此在下面看来,反而不见。连忙向人杰道:“贺贤侄,这楼看见了。”人杰听了此言,举起一刀,结果了更夫性命;复又一刀,将前面那人杀死,随着天霸向齐星楼前来。
原来这座高楼,共有五层,但看见雕梁画栋,精美非凡。
惟有那各处的花式,实在从未见过。头一层,一带栏杆。每栏杆面前一枝花朵;栏杆里面虽是走马廊檐,却又弯弯曲曲,宽窄不一。大约有五六步的远近,便有小小石墩;墩子上设着一灯,里面便是正屋。却又门径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门;里面透出灯光,好似有人在里把守。第二层,见是六角式样,每面一个圆门;圆门里又套了一门,门上现出些虎头模样,张牙舞爪,凶猛非常。周围十二个滴水出檐,支在外面,每处瓦角上都挂着两个铜铃。就此两层已有一丈余高。欲想再向上望,只是看不清楚。天霸与人杰打了个暗号,见身后那个高树有二三丈高,无限的树头,由下至上。天霸便想蹿到树上,再看那三四层楼,以便到最顶上去。当时将身体一转,用个晚雀归林式,两脚一升,满想落定在树上。哪知齐星楼上早已看见,只听嗖的一声,顷刻间大树前面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晓得不好,赶着在树头上一垫,一个游鱼送水式,复行落下地来。谁知火箭闪过,只听炮响一声,那一带栏杆一齐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变作铁子流星,四下纷纷直对二人打下。但听上面叫道:“何处鼠辈?敢偷看咱寨主的禁地!”说着,那石墩上面灯球火把一齐燃着,周围照耀如同白昼一般。
天霸到了此时,已吓得手足无措,只得将朴刀取在手中,预备人到来厮杀。谁知但听得人言,却不见出来动手,反把个天霸弄得惊疑不定。正转身出去,只听一人喊道:“黄天霸,汝这狗头,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头来。”天霸转身一望,正是镇山太岁王朗,手提连环枪,劈面刺下。天霸赶将朴刀架去,让过一枪,随手一刀,也对命门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黄天霸!你也不打听打听,当着我还是在朝舞山上么?来得好,会我一阵去罢。”说着,枪头在刀口上一隔,身体一转,蹿到楼前,只见他左手一挥,将那铜铃乱敲。屋中立时出来十二个大汉,皆是青黄赤黑白五色面孔,锤棍斧叉,直奔天霸砍杀。此时贺人杰恐天霸有失,只得将双锤一摆前来助战。
哪知这十二个人才要动手,复又一派喧嚷,齐声喊道:“王大哥!莫被这厮走了,咱兄弟来也!”只听扑扑扑蹿过树林,八九个强人手执刀枪,前来混战。
天霸与人杰到此地步,只得将性命置之度外,施开手段,抖擞精神,隔架遮拦,与众强寇大杀不止。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见他二人两般兵器,左冲右突,惧怯毫无。复又向下说道:“天霸,你是好汉,便上楼来,咱与你杀个你死我活。”
说罢,跳到第二层楼上,方角门一启,早飞出一件利器到了树前;顷刻之间,那树响亮一声,哗啦倒下,几乎压在天霸身上。
二人吃惊不小,不知这里面暗器从何而来?赶着把刀杀了一回,不敢再行恋战,一声暗号,虚晃一刀,蹿身逃走。
王朗见他二人败去,复行一声吆喝,许多强盗紧紧追来。
人杰也就且战且走。到了那花园里面,只见一大汉,提斧砍来。
后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连声叱咤。双锤隔过斧头,复又往前而去。谁知正往前跑,忽然又见一枝火箭从旁射来。举起锤头,正欲将它打落,哪知第二枝火箭,复又射到,闪躲不及,肩头上已中了一箭;当时只得忍痛逃奔,夺路而去。所幸前面尚无阻挡,一直蹿房越屋,逃出山来,四下找寻,只是不见天霸。此时心下好不着急,只得在牌楼前等侯天霸。哪知天霸在里面几乎送了性命。他见人杰敌住众人,心想:“王朗在那楼前,趁此上去,向后一刀,结果了性命,岂不完事?”当时主意想毕,提起刀,便蹿身绕过大树,飞上楼来,谁知到了面前,那个滴水廊檐忽然倒下;圆门一转,出来个蓬头使者,手执许多铁索,对面飞来,直向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时还想往旁躲避。谁知那铁索锋利无比,每圈上面,皆挂着倒刺钩儿,早已钩住他的短袄。天霸这一惊不小,赶用朴刀将衣襟割去。转身蹿出楼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杰现已逃走,虽然有人在后追赶,仗着夜行的功夫胜人一着,也就从正屋蹿到山前。人杰见他出来,连忙喊道:“黄叔父!侄在此。”说着,依旧聚在一处,过了牌坊,奔琅琊道而去。二人一路言语,到了日光东出,已抵驿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472回 负冤鬼三更托梦 诚孝子满心怀疑
却说天霸与人杰一路回来,到了驿馆,已是日光东出。关小西见他回来,连忙问道:“齐星楼可易破么?”天霸道:“咱是绿林出身,英雄好汉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见这案件,便不能将此害除去,岂不令人可恼!”说着,就将夜间事说了一遍。人杰道:“但有一件,小侄不解,姑作这飞云子厉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哪里便会变化。你记得那大树有二三丈高,顷刻之间,便尔倒下;栏杆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门内又有圆门。这许多暗门、暗器,皆人所未见。虽有通天本领,也不能一刀一枪,两下厮杀。何能同那些暗器争斗?眼见得目前破不下来了。”计全在旁道:“贺贤侄,你有所不知,古人云:‘强中更有强中手。’你道他这齐星楼是神仙所造么?不过飞云子用的一套功夫,装就这许多暗器,无非是关捩子生死门而已。只要知道他的妙法,便一点不难破了。据我看,还是不可着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里朱光祖、褚标等人,皆是老走江湖,见多识广,或者他们知道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飞云子的大名,然后再大家设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当。”人杰道:“叔父之言固是有理。但小侄肩头中了这火箭,此时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计全道:“此箭不知可有毒药吗?如没有毒药,咱这里尚有药治。”
说着,便取末药,在他肩头敷好,令他休息一番。此时施公已经醒来,听得他们所言,知是黄天霸夜间去访山寨。当即将计全喊去,问了一番,方知这齐星楼的厉害。随即命贺人杰与黄天霸好生歇息,定于次日回转淮安。这个风声传出,早有秦蔼仁率领兵丁前来恭送。施公又命他以地方为重,平日小心防备,莫为强人肇乱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命他回城。
次日一早起程,众位英雄,各乘马前去。夜宿晓行,非止一日,这日到了徐州府属萧县境内,渐渐天色已晚,随命施安拣了村镇投店住下。这地方唤隋家洼,当时众人下了店,一切安顿已毕,送上茶来,坐了一会,吃了晚膳。施公因连日途中辛苦,便命众人早为安歇,自己也就安心去睡。到了三鼓时分,忽见一只猛虎向自己身上一扑,正是张牙舞爪,欲来啖吃;卧床下面爬起一人,举起一棒,将虎打死。施公正要开言问他姓名,又见床上睡着一人,满身是血。不禁一惊,转醒过来,乃是南柯一梦。施公自己甚为骇异,当时又将梦中之事,记忆了一遍。复行安歇了一回,已是日光将上,外面俱皆起身,吃了早点,便皆动身赶路。施公道:“本院今日身体不爽,在此权住一日。俺还要访一案呢!”众人见他如是,不解何故。忽然管帐的小二进房有事,施公见他穿一身孝,便问道:“汝姓甚名谁?”小二道:“小人名字叫裘龙。”施公又问道:“汝今几岁了?身上制服为何人戴孝?”小二又道:“是为我父亲戴的。”施公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小二道:“我父亲叫裘伯虎。”施公听毕,不禁一惊,忙道:“他是几时死的?”
小二道:“去年腊月十四日,与我叔叔一天死的。”施公惊讶道:“哪里有这巧事,他两人便一天同死么?”小二道:“何尝不是,小人的父亲同我叔叔,睡在一个房内,次日早间,小人到房内喊他两个人,全没气了。小人那时如天崩一般,一天遭此横事,心下有点疑惑,恐怕为人害死。无如他两人,是住一间房内,临死之时,我叔叔尸骸在床上,我父亲的尸骸却倒在我叔叔床外。当时小人进去看,便是如此。怎奈我年幼无知,我想告官,又无势力。只得将我叔叔同父亲的衣服等件变卖些钱,买棺收殓。至今小人想起来,还哭个不止。”施公听了此言,心下甚是惊异,暗道:“这是必有缘故了。我夜间所梦的是一只虎向我扑来,床下那人便一棍将他打死。后来床里又睡着一人,浑身又有血迹。这孩子说他父亲如此死法,名叫裘伯虎,伯字与扑字虽不同,音还相近。必是他有冤枉,前来示梦与我,这是求我的意思。照此看来,又与这姓裘的裘字相合。
必是裘伯虎这人求我申冤了。”随向那小二问道:“你说你父亲身死,有点疑惑,但死后尸骸,可有什么伤损么?”小二道:“你老还不知道,若无伤损,我为什么疑惑呢?可怜他两人初死时,尚不觉得。后来临下材时,我叔叔眼肉内不住的流血,父亲脊梁骨忽然断下。这不是显而易见吗?”施公道:“你父亲平时可有仇人么?”小二道:“他在店中二三十年,从无人与他难过,不知为何如此?”说罢,不禁大哭起来,依然走去。
此时施公甚是不乐,暗道:“本院出任以来,为民申冤理屈,若不在此将这案访明,岂不令人生死含冤!”当时便将计全等人招呼到房内,将这话说明。众人齐声道:“现在钦限在即,琅琊山之事尚无头绪,且请大人回任罢。这事虽属可疑,无奈他儿子皆说不出底细,这案从何处访问呢?”施公见众人如此,乃道:“本院连日路途辛苦,本想在此暂停几日,又有这个疑案,若竟自不问,未免亏心。现以两日为度,两日之中,破了此案;如若不能,本院也就起程了。”计全知道施公的禀性,当时退了出来。
施公一人到了店前,便在外面闲游一会,信步到了镇外。
但见些乡民农户耕力田间,一曲秧歌,颇为有趣。行了一二里,忽然天云漫黑,风雨欲来。施公深恐自己遇雨,只得复行回来。
谁知走到镇前,那黑云复又散去。当时一人暗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来暂时祸福。此言真是名论。你看这雨势又倒过去。”
想罢,依然转身,向乡间走去。正走到方才的所在,谁知风声又起,云雨交施,忽然一阵狂风,吹得毫毛直竖,大风里面,犹如两只野猪到了面前。施公看见此物,惊骇非常,正欲从旁让开,让它过去。那野猪在地一滚,顷刻不见;满天红日,照耀如常。
施公当时点点首,知道是裘伯虎案件,随即回转镇上,到店内坐下。将那小二喊来问道:“你们这店中,可有个云里猪么?”小二道:“没有,没有!莫说我们这店中没有这人,连镇上也没有姓云的。你老问他则甚?”施公见他回得切实,也不向下问,随命天霸、小西与计全等人出去,到镇上去问同音的姓名,拿来讯问。大众听了此言,暗道:“我们初到此地,向何处去问?这偌大个村镇,难道挨户问姓么?岂不是强人所难?”计全道:“好在大人有言在先,两日之后,访问不出,仍然动身。此时咱们便去访一访算了。”当时众人吃了午饭,彼此出外访去。惟有天霸一人性急,也不问方向,直向那村庄的地方一路而来。忽然来了一人,不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