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宫廷艳史
汉代宫廷艳史
(民国) 徐哲身 著
第一回 授龙种天意兴刘斩蛇身先机兆汉
第二回 炼剑术姣姵请迟婚医刑伤娥姁甘堕志
第三回 争城夺地爱妾任军师送暖嘘寒娇通食客
第四回 意欲摧花慧姬逃世外势如破竹真主入关中
第五回 粉腻花馨华筵迷艳魅香温玉软御榻惑才妃
第六回 约法三章愚民入彀谀辞一席上将开颜
第七回 宴鸿门张良保驾毁龙窟项羽焚宫
第八回 私烧栈道计听言从暗渡陈仓出奇制胜
第九回 乱人伦陈平盗嫂遵父命戚女为姬
第十回 同命鸳鸯营中充质品销魂蝴蝶帐下擅专房
第十一回 逆子乞分羹思尝父肉奸夫劳赐爵酬伴妻身
第十二回 白水盟心虞姬自刎乌江绝命项氏云亡
第十三回 即帝位侮辱人臣分王封栽培子弟
第十四回 隔墙有耳面斥戚夫人窃枕无声魂飞安彩女
第十五回 长乐官诸侯观礼匈奴国阏氏受愚
第十六回 记旧恨戏诘尊翁蒙奇冤难为令坦
第十七回 口吃人争储惊异宠心狠妇戮将示雌威
第十八回 讨淮南舍身平反寇回沛下纪德筑高台
第十九回 无可奈何撩愁借楚舞似曾相识被诱说胡廷
第二十回 挟微嫌家臣害主嘱后事高祖升遐
第二十一回 老尼姑瓶中摄酒少皇子被内遭鸩
第二十二回 异想天开将人作彘奇谈海外奠妹为娘
第二十三回 塞外递情书戏调荡后狱中忆旧事求救良朋
第二十四回 夫妻易位少帝弄玄虚甥舅联婚嗣君消艳福
第二十五回 酒壮胭脂胆秘洞寻狐昏迷翠翡心重帷匿兔
第二十六回 一人得志鸡犬皆仙两妇进谗豺狼当道
第二十七回 室有贤媛刘章笃伉俪途逢苍狗吕雉竟呜呼
第二十八回 满面差惭裸受桃花板存心仁厚恩加柳叶刀
第二十九回 立东宫骨肉又相逢服南越蛮夷咸入贡
第三十回 半夜深更洪姬引鬼回心转意慎氏知人
第三十一回 遇椎举命数本难逃谋叛戕生咎由自取
第三十二回 习经书才媛口授赎刑罚孝女名传
第三十三回 掷棋盘太子行凶退奏折相公呕血
第三十四回 铜山不富饿死黄头郎翠戒为媒强奸赤足妇
第三十五回 万劫仙姑宥赦左道再醮民妇正位中宫
第三十六回 能言树栗氏惨投环解语花芸姝怕著裤
第三十七回 学坏样意羡余桃作良媒情殷报李
第三十八回 纱帐映芳容水中捞月荷池冀裸戏镜里看花
第三十九回 窦太主爱情推心腹董庖人私惠浃骨髓
第四十回 翻戏党弹琴挑嫠女可怜虫献赋感昏君
第四十一回 假含羞蛱蝶头贴地真抢物蜻蜓背朝天
第四十二回 朱买臣讹传泼水东方朔力辟偷桃
第四十三回 马上结同心姻缘特别池中成密约体统何存
第四十四回 大将军性似迂儒小太后形同木偶
第四十五回 驿馆作阳台死贪写意宫廷易监狱活不耐烦
第四十六回 柳叶成文龙飞九五 杨枝托梦凤折重三
第四十七回 掀风作浪黑瞒不多时搔首弄姿白伴能几日
第四十八回 阮良娣心如蛇蝎冯婕妤身挡人熊
第四十九回 去汉邦凄凉出塞从胡俗苟且偷生
第五十回 大嫖院东宫成北里小上坟南苑劫西施
第五十一回 拍马屁幸列前茅吹牛皮几兴巨祸
第五十二回 论贞淫感化妖精拼性命保全犯妇
第五十三回 牛衣对泣不纳良言象服加身频夸怪梦
第五十四回 真放肆欺君逾制假正经惧姊捻酸
第五十五回 求子息淫狐蓄男妾应童谣飞燕啄皇孙
第五十六回 钱可通神嗣君继立病偏遇鬼废后归阴
第五十七回 争坐位藩妾遭讥露行藏皇儿恕过
第五十八回 施奇刑油饼堪怜发怪响鼓妖示警
第五十九回 恩承断袖遗臭万年死拒穿衣流芳千古
第六十回 窃神器安汉公篡位掷御玺老寡妇复宗
第六十一回 春色撩人茜窗惊艳影秋波流慧白屋动相思
第六十二回 妆阁重来留情一笑幽斋数语默证三生
第六十三回 协力同心誓扶汉室翻云覆雨初入柔乡
第六十四回 芍药茵中明儿行暖昧荼蘼架下贼子窃风流
第六十五回 触目烟尘鸦飞雀乱惊心声鼓鲽散鹣离
第六十六回 捕影捉风深闺惊噩耗焚香对月弱质感沉疴
第六十七回 慰娇娃老妪烹野雉见仙婆医士想天鹅
第六十八回 癞犬登门屠户吃粪痴猫守窟小子受笞
第六十九回 出奇制胜智勇冠三军触景生情缠绵书一纸
第七十回 宝马香车丽华出阁长矛大纛文叔兴师
第七十一回 骁骑将军权充蛱蝶媒圣明天子喜结鸳鸯偶
第七十二回 纤手解红罗柔情似水秃头膏白刃军法如山
第七十三回 玉殒香消杀妻投古井头飞血溅背母突重围
第七十四回 招展花枝娇娃临大敌扫除草寇虎将立奇功
第七十五回 帐中一度阿父喜封侯坛下三呼萧王初即位
第七十六回 公主多情隔屏选婿大夫守义当宴拒婚
第七十七回 倒凤颠鸾喁喁私语立妃废后赫赫天威
第七十八回 煮茗挑灯高贤陈妙策弑夫媚敌蛮妇动痴情
第七十九回 除荡妇血染芙蓉帐扫蛮囚烟迷翡翠峰
第八十回 绘遗容刘庄承大统惊异梦蔡谙诣灵山
第八十一回 悲月影空房来怪妇奋神威废院歼花妖
第八十二回 崆峒山双雄擒恶兽嶙峋洞一丐捉妖蛇
第八十三回 软语诉樽前柔情款款骊歌闻道上行色匆匆
第八十四回 慰鳏鱼佛婆行好事挥利刃侠士警淫心
第八十五回 留客殷勤头巾飞去可人邂逅手帕传来
第八十六回 逞雌威数语解郎围显绝技单身入虎穴
第八十七回 过名山狭途逢劲敌宿古寺隔院听奇声
第八十八回 漏泄春光淫髡授首望穿秋水淑女怀人
第八十九回 金莲瓣瓣佛座作阳台玉笋纤纤鱼书与楚狱
第九十回 借剑杀人宫中施毒计含沙射影枕上进谗言
第九十一回 乍解罗褥小秃驴得趣闹翻绣闼大司马捉奸
第九十二回 园丁得宠蔷薇花下厨役销魂翡翠衾中
第九十三回 留风院中借花献佛濯龙园里召将飞符
第九十四回 露春色总监吞声逞淫威诗郎受辱
第九十五回 妖态逼人难为长舌妇忠言逆耳断送老头皮
第九十六回 占地施威不分黑白瞒天巧计颠倒阴阳
第九十七回 易钗而弁荡妇迷人浪哭淫啼昏君中毒
第九十八回 赴幽会女郎逢厉鬼搜宫闱男妾变妖魔
第九十九回 卖草兔壮士遇知音捉山猫英雄逢艳侣
第一百回 妙手侍茶汤落花有意冰心明礼义流水无情
第一百一回 人面兽心竟为窃玉容忠肝义胆甘作护花人
第一百二回 扉上指声芳心惕惕窗前足影醋火熊熊
第一百三回 女自多情郎何薄幸客来不速形实迷离
第一百四回 施诡计羽士藏春云雨室慕芳容村儿拜倒石榴裙
第一百五回 麦垄中云迷巫峡茅亭内雨润高原
第一百六回 钗堕玉楼将军下马娇藏金屋佞贼销魂
第一百七回 狮吼河东懦夫屈膝鸡鸣阃内美妾伤颜
第一百八回 移花接木刺客成擒换日偷天佞臣灭族
第一百九回 两粒明珠疑云兴起一双绣履横祸飞来
第一百十回 堕勾栏佳人嗟命薄当县尉豪杰叹途穷
第一百十一回 王司徒樽前收义女吕奉先马上拜干爷
第一百十二回 舌妙吴歌似曾相识腰轻楚舞于意云何
第一百十三回 虎牢关威风占八面凤仪事软语订三生
第一百十四回 好事难谐迁莺上乔木密谋暗定调虎出深山
第一百十五回 矢橛有情帐中偎寡鹄风云变色塞外失良驹
第一百十六回 弄假成真将军得娇婿转祸为福帝子续新弦
第一百十七回 出虎穴雌威能解厄夺美人壮士起争端
第一百十八回 不伦不类阿侄恋姑姑无法无天胞兄奸妹妹
第一百十九回 禁内闹瘟神佞臣得计帏边来侠女淫妇伏诛
第一百二十回 汉祚告终一王死孝畅谈风月结束全书
第一回 授龙种天意兴刘斩蛇身先机兆汉
史笔惟将国贼诛,宫中事迹半含糊,虽然为恶牝鸡唱,因噎真成废食乎。
男女平权已一途,坤仪纠正属吾徒,闲来戏弄疏狂笔,写出汉宫人物图。
这两首诗便是不佞作这部《汉宫》的宗旨。史家只载军国政治,对于宫帏事迹无暇详记,一概从略。这书既用《汉宫》标题,只写宫帏事迹。对于军国政治,无暇兼述,也就一概从略。虽说是仅供文人消遣,无关正经的小说,犹恐以辞害意,误了一知半解的青年。所以立意宜正,考据宜详,不敢向壁虚造,致蹈“齐东野语”之嫌。读者诸子,都是词坛健将,学馆名流。翻阅这书便知人生处世,无论是什么元凶巨恶,也只能遮瞒于一时,莫能逃过于后世,即如本书的那位王莽而论,当时何尝不谦恭下士。世人一时为其所蒙,几以伊周目之。不久假面揭破,虚伪毕露,依然白费心机。古之人“盖棺论定”那句说话,确有至理!至于历朝宫帏中的事迹,可以流芳千古的,不过十之二三;遗臭万年的,倒有十之七八。
从前的人,往往狃于重男轻女的习惯,都存着夫为妻纲的心理。以为一切重大责任,自然要男子负着,未免原谅她们几分。因此酿成她们种种的罪恶,尾大不掉,莫可收拾。她们呢,反认为堂堂正史,都未详细宣布她们的罪状,纵有什么恶行,必可邀准摘释。哪儿防到数千百年以后,竟有不佞这个多管闲事之人,握着一枝秃笔,一件件地写了出来。她们死而有知,定在那儿娇声浪气地咒骂不佞要下拔舌地狱。但是此例一开,安知数千百年以后,没有第二位像不佞这样的人物,又将现代女界中的行为,宛如拍照一般,尽情描写出来的呢?前车可鉴,知有警惕,因此一变而为淑眷贤媛,留名万世。照不佞揣度,未必无人。这样一来,才不负不佞做此书的一番苦心。话既表明,现在先从那位汉高祖刘邦诞生之初,汉未成汉,宫未成宫,他的一座草野家庭之中叙起。
秦始皇造万里长城,想做他世世代代的皇帝,岂知那时江南沛县丰乡阳里村的地方,早已应运而生,无端地出了一位真命天子,这位天子,自然就是刘邦。他的父亲,名叫执嘉。母亲王氏,名叫含始。执嘉生性长厚,里人就尊称他一声太公。
又看太公面上,也称王氏一声刘媪。她因不肯辜负太公白养活着她,巴巴结结的就替太公养下两孩子。长男名伯,次男名仲。
养下之后,还不敢认为已尽责任,每日的仍去田间工作。
有一天,她带领两子来到田间。那时正是隆科天气,因已三月未雨,田里所种的菜蔬,必须灌溉。她因两子年稚,只得亲劳玉手。一连挑了几桶沟水,便觉身子有些疲乏,一面命两子且去放牛,自己先行回家休息。路经一处大泽,水声淙淙,水色溶溶,一见之下,懒神顿时降临,更觉满身发酸,寸步难行起来。乡村妇女原没什么规矩,她就在堤边一株大树底下,坐着打个盹儿,一时入梦。正在朦胧之间,陡见从空降下一位金甲神祗,满面春风地向她言道:“本神因你们刘氏世代积德,又与你三生石上有缘,颇想授你一个龙种。”言罢,似有亲受之意。刘媪见这位神祗,出言费解,举止无度,自然吓得手足无措。正想逃跑的当口,不料那位神祗,早又摇身一变,已经化为一条既长且粗的赤龙,同时又听得一个青天霹雳,立时云雨交作起来。可笑刘媪,就在这场云雨之中,昏昏沉沉地不知人事。此时太公在家,见他两子一同牵牛回来,未见乃母偕至,忙问:“你们的娘呢?”两子答称:“母亲先已独自回来。”
太公听了,不甚放心,拔脚就走,沿路迎了上去。走近堤边,早见他的妻子一个人斜倚树根,紧闭双眼,却在那酣眠。急走近他妻子的身旁,将她唤醒转来道:“你怎的在此地睡着?离家不远,何不到家再睡也不为迟!”只见他妻子先伸了一个懒腰,方始睁开惺忪睡眼,朝她自己身上的地上看了一看,跟着就现出万分惊脸色问他道:“方才雷大雨,我的衣裳和地上怎么干得这般快法?”太公听了,竟被她引得好笑起来,道:“怎么你青天白日的还在讲梦话?今年一冬没有点滴雨水,果有大雷大雨,这是要谢天谢地的了!”刘媪一听并未下过雨,始知自己做了一场怪梦,连称奇怪不止。太公问她何故称奇道怪?刘媪见问,回忆梦境,历历在目,不禁把她的双颊臊得绯红起来道:“这梦真是厅突,此处过路人多,回去对你讲罢。”
太公听了,便同刘媪回到家里。两子一视他娘回来,欢喜得兼纵带跳的,来至他娘面前。一个拉着袖子,一个拖着衣襟,一齐问娘往何处闲游,为何不带他们同去?刘媪不便将做梦的事情知两子,只得哄开他们,方将梦中之事悄悄地告知太公。讲完之后,还问太公,这梦主何吉凶?太公听了道:“幻梦无凭,何必根究!我们务农人家,只要上不欠皇粮,下不缺私债,吉也吉不到哪里去,凶也凶不到哪里去。今天的这个怪梦,无非是因你疲倦而起。这几天你可在家休息,田里的生活,让我一个人去做便了。”等得晚饭吃毕,刘媪先把两子照料睡下,又与太公谈起梦事道:“梦中那位金甲神祗,他说授我龙种,我曾经听见老辈讲过,只要真龙种,将来就是真命天子。难道我们刘氏门中,真会出个皇帝子孙不成?”说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一种似乐非乐,说不出的神情。太公听了,吓得慌忙去止住她道:“快莫乱说,此话若被外人听去,就有灭族之祸。我和你两个,只望平平安安的,把两子管教成人,娶媳抱孙,已是天大的福气。”
刘媪听了,虽然不敢再提梦事,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所谓的龙种,真个怀在她的腹中去了。次年果然养下一个男胎,却与头两胎大不相同。此子一下地来,声音宏亮,已像三五岁的啼声;又生得长颈高鼻,左股有七十二粒黑痣。太公偶然记起龙种之语,知是英物,取名为邦。他这个命名的意义,有无别的奢望且不管他。单讲他又因这个儿子,排行最小,就以季字为号。不过刘媪对于此子,更比伯促二子还更加怜爱。或者她的梦中尚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肯告人,也未可知。好在她未宣布,不佞反可省些笔墨。刘家既是世代业农,承前启后,无非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那些事情。伯仲二人随父种作倒也安逸。
独有这位刘邦年渐长大,不事耕稼,专爱斗鸡走狗,狂嫖滥赌,以及代人打抱不平等事。太公屡戒勿悛,只好听之。后来伯仲两个娶了妻子。伯妻素性悭吝,因见她这位三叔,身长七尺八寸,食量如牛,每餐斗米瓮酒,尚难果腹,如此坐耗家产,渐有烦言。太公刘媪既有所闻,索性分析产业,命伯仲二人挈眷异居。邦尚未娶,仍随两老度日。
光阴易过,刘邦已是弱冠年华,他却不改旧性,终日游荡。
自己一个人已经花费很大,还要呼朋引类,以小孟尝自居。他娘虽是尽力供给,无奈私蓄有限,贴个精光。太公起初念他是个龙种,未免势利一点,另眼看待也是有之。后来见他年长无成,并没巴望,自然只得大生厌恶起来了。有一天,刘邦被他父亲训斥几句,不愿回家,便到他两个老兄家中栖身。长嫂虽然瞧他不起,困为丈夫相待小叔甚厚,未便过于叽咕。谁知没有几时,长兄一病归天,这位长嫂,更恨他入门不利,忙去说动二婶,联盟驱逐小叔。刘邦见没靠山,方始发出傲气,一怒而去,不得已又钻到近邻两家酒肆之中,强作逆旅。这两家酒肆的主人,都是寡妇,一名王媪,一叫武负,二妇虽属女流,倒还慷慨。一则因刘邦是她们毗邻少年,要看太公的面上;二则因他在此居住,他的朋友前来和他赌博,多添酒客,比较平时反而热闹。以此之故,每日除供给酒饭外,还送些零钱给他去用。他本是一个随处为家的人物,有了这般的一个极妙地方,自然不肯莺迁的了。
一天晚上,他的朋友又来寻他赌博。听说他喝得烂醉,蒙被而卧,将被一揭,并无刘邦其人,只见一条金龙,似乎睡熟在那儿,吓得倒退几步,再将床上仔细一看,那条金龙忽又不见,仍是刘邦一个人,鼻息齁齁然地躺在床上。这位朋友,此时已知刘邦大有来头,哪里还敢去惊动他老人家,赶忙退了出去,把这事告知大众。就由这位朋友为首,私下凑集一笔银子,替刘邦运动了一个泗水亭长的职务。刘邦知道此事是大众抬举他的,谢过众人,便去上任。
古代亭长之职,比较现在的地保,大得有限。不过那时刘邦寄食酒肆,究属不雅,一旦有了此职,真比得了什么还要高兴。每天办几件里人小小的讼案,大的公事,自然详报县里。
因便认得几个吃衙门饭的人员:一个是沛县功曹萧何,一个是捕役樊哙,一个是书吏曹参,一个是刽子手夏侯婴,其余的无名小卒也不细述。不过这四个人与刘邦年龄相若,性情相同,不久即成肺腑之交。每过泗上,必与刘邦开怀痛饮,脱略形述。
有一次,刘邦奉了县委,西赴咸阳公干。一班莫逆朋友,因他出差,各送赆仪,都是当百钱三枚。惟有萧何,独馈五枚。刘邦暗喜,他说数虽不多,足证交情有别,因此更与萧何知己。
及入咸阳办毕公事,一个人来至宫外闲逛。是时始皇尚未逝世,这天正带了无数的后宫嫔妃,在御园之中,九霄楼上,饮酒取乐。一时宫乐奏起,乐声飘飘的随风吹到刘邦的耳内。他忙跟着乐声抬头一望,方知这派乐声就从此楼而出,心知必是始皇在此取乐。同时又见那座御楼高耸云际,内中粉白黛绿的塞满了一楼,他见了万分妒羡。因思大丈夫原当如是,当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只得意兴索然地回县销差,仍去做他的泗上亭长。
这般的一混又是好几年了。他因手头已经不似往日的窘迫,只是尚无妻室,皇帝倒没有想得到手,孤家寡人的味儿却已受得难熬。于是四处地物色女子,东一个,西一个的,被他也勾搭了不少。这天正是中秋佳节,他便在一个姓曹的女子房中喝酒,忽见萧何连夜来访,相见之下,一面添座同饮,一面问他有无公事。萧何道:“前几天,单父县里来了一吕公,单名一个父字,号叔平,与我们县尊有旧,据说避仇来县,带了妻房子女一大群人物,要托县尊随时照应。县尊顾全交谊,令在城中居住,凡为县吏,都该出资往贺。”刘邦听毕,初则若有所思,继而又点首微笑。萧何不知其意,复问他道:“我是好意通知,你去不去也该复我一声!”刘邦方连连答道:“去,去,去!他既有宝眷同来,我要瞻仰瞻仰,如何可以不去?”
萧何听了,也不在意,吃了几杯,辞别而去。
次日刘邦践约到县,访得吕公寓所,昂然径入。其时他的一班熟友,全在厅上帮同吕家收受贺礼。见他到来,便戏弄他道:“同人公议,贺礼不满千钱者,须坐廊下。”刘邦听了,并不答话,就取出名刺,写上“贺仪万钱”四字因即递进。吕公见他贺仪独丰,惊喜出迎,延之上坐,寒喧几句,又将他端详了好一会儿,摆出酒筵,竟请他坐了第一位。酒过三巡,众人各呈贺礼,他此时身无分文,依然面不改色地大嚼特嚼,喝得醺醺大醉,方对吕公言道:“万钱不便随身携带,明日当饬仆送上。”吕公笑谢。席罢客散,吕公独邀他至内室,对他笑道:“老夫略知相术,见君是位大贵之相,将来自知。长女雉,小字娥姁,生时有异兆,愿奉箕帚,幸勿推却!”刘邦听了乐得心花怒放,慌忙行过子婿之礼,吕公含笑扶起。送走之后,笑对吕媪道:“我们女儿,得配刘郎,真好福命也!”吕媪自然大喜。没有几时,已是花烛之期。交拜天地,送入洞房。刘邦见吕雉,千般娇艳,万种风骚,非常合他胃口。太公刘媪见了新人,不过平平而已。过了两年,吕雉生下一女,便是将来的鲁元公主。又过数年,复育一子,就是将来的惠帝盈。刘邦生性好色,在未娶吕雉以前,已与曹姓女子,生下一子;娶了吕雉之后,始将曹女列为外室。此事不瞒朋辈,仅瞒吕雉一人罢了。刘邦此时虽已成家有子,不过福运未至,一时无法发迹。
闲居没事,便自制了一顶竹皮冠,高七寸,广七寸,上平社板,式样奇异,自称为刘氏冠。后来得了天下,垂为定制,必爵登公乘,方准戴得此冠,后人称为“鹊尾冠”。有人说刘邦早有帝志,此冠便是证据,此言不为无因。
这年秦廷颁诏,令各郡县遣派犯人西至骊山,帮筑始皇陵暮。沛县各犯,便命刘邦押解。谁知他沿途因酒误事,所有犯人,逃脱大半。刘邦一想,既已闯祸,索性统统放走,完全做个好人。等得放走各犯之后,他当时就想逃至深山避祸。后来一想,我的父母可以丢了不顾,我的妻妾,哪好不管。她们二人,一般的花容月貌,我妻的性情,尤其不甘独宿。我刘邦事事肯为,惟乌龟头衙,不愿承受。弦何不连夜回至家中,将我妻妾挈同而逃。他想罢,即向阳里村而来。及至行近那条大泽,忽听得前面哗声大作,又见有十几个村人奔逃而至。刘邦问他们何故如此,那班人答道:“泽边有一条大白蛇伤人,你也不可前去!”刘邦此时酒尚未醒,胆子不免大了起来,越过村人,几个箭步奔至泽边。果见一条数丈长的白蛇,横架泽中,俨如一座桥梁。他便冒了一个大险,只想侥幸,拔出佩剑,窜至那蛇身旁,拦腰一剑,幸将蛇身剁作两截,他方呵呵大笑。不料酒气上涌,一跤跌倒在地,竟会睡熟。及听有人唤他,醒来一看,认得是位同村人氏。那人道:“刘亭长,你的胆子真大,你放走犯人,一个人还敢回来,县官已把你的尊夫人捉去,现出赏格派人捉你呢!”刘邦一听他的妻子已经被捉,此时自己要保性命,话也不答,拔脚便想逃走。那人一把将他拖住,刘邦更加着急道:“你将我捉住,难道想领那个赏格不成!”那人摇首道:“我何至于如此不义,你莫吓,此刻深夜无人,我和你谈谈再走未迟。”刘邦没法,只得与他席地谈天。那人道:“泽边一条大蛇,不知被何人所斩,已是奇事。我方才走过那儿,又见一位老妪,抱蛇大哭。问她何故,她说她是那蛇之母,那蛇又是什么白帝子,被一位什么赤帝子所斩。我还想问她,忽然失其所在,你道此事奇也不奇?”刘邦听了,心里甚是暗喜,嘴上却不与他明言。谈了一刻,天已微明。刘邦别了那人,便向原路而去。一壁走,一壁暗忖道:我是龙种,我娘曾和我提过。我那位赌友,他又见我床上有过金龙。此妪所言,虽觉荒诞,既会忽尔不见,必非无因。县里既是出了赏格拿我,我且逃出这个龙潭虎穴。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慢慢地召集天下英雄做番大举,有何不可?想毕,一看已经离乡甚远,他就一个人来到芒、砀二山之间。正想觅个安身之处,不防身后一阵腥风,跳出一只猛虎。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子已被那虎衔祝正是:醉中幸把蛇身斩,醒后翻从虎口投。
不知刘邦性命如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炼剑术姣姵请迟婚医刑伤娥姁甘堕志
却说刘邦一被那只猛虎衔住身体,这一吓,还当了得!他虽然明知山中没有人迹,但是要想活命,自然只好破口大喊救命。谁知真命天子,果有百神护卫。忽然半空之中,横的飞下一个垂髫女子,奔至虎前,用手急向虎头之上拍了一下道:“你这逆畜,一眼不见你就出来闯祸,还不速将贵人放下!”那虎听了,仿佛懂得人事的模样,就轻轻地将刘邦身体由口内吐了出来,径自上山去了。此时刘邦的苦胆几乎吓破,早已昏昏沉沉地晕在地下。后经那个女子将他救醒,他忙一面坐了起来,一面便向那个女子口称恩人,倒身便拜,又说:“恩人怎有这般武艺?真个令人钦佩!”只见那个女子,一边将他扶起,一边嫣然微笑着对他说道:“将军既具大志,我以为必有非常气概,谁料也与常人无甚区别,未免使人失望。”刘邦听了不解道:“小姑娘所说之话,究是指的什么而言?”那个女子又含笑道:“大丈夫膝下有黄金,异常名贵,今将军见人乱拜,似失身份!”刘邦听了,方始明白她的意思。此时且不答话,先把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拍去之后,方对那个女子辩说道:“大丈夫自应恩怨分明,我刘邦受了小姑娘救命之恩,怎好庞然自大,不向小姑娘拜谢?”那个女子听了道:“那么譬如现在的秦帝,他偶然出宫行猎,一时不慎,被虎所衔,当时由他的卫士,也将他从虎口之中夺了下来,难道秦帝也要向那个卫士下跪,谢他救命之恩不成?”刘邦听了道:“这是不必的,赐金封爵已足补报的了。”那个女子道:“既然如此,将军的大志,无非想做秦帝第二罢了?目下虽是避难此山,尚未发迹。但是一个人的骨子,总在那儿的。”刘邦这人,本是一位尖刻之徒,平时与人交涉,不问有理无理,一定急得自己不错。此时的向人谢恩,毫无错处,反被一个小女子,驳了又驳,真从哪里说起?因思她是救命恩人,何必与她多辩,便笑着认错。那个女子,方始不提此事。
刘邦又问那个女子道:“小姑娘的满身武艺究是何人传授?小小年龄,何故住在此山,又何以知我具有大志,可能见告否?”那个女子听了,便指着一座最高的山峰道:“寒舍就在那儿,将军且同小女子到了寒舍,自当细细奉告。”刘邦听了,便跟了她来至最高峰顶,果见那里有数椽茅屋。篱边野菊,墙下寒花,门前一溪流水,屋上半角斜阳,一派幽景,陡觉胸襟为之一爽。刘邦正在边走边看景致的当口,忽见起先的那只猛虎,偏偏蹲在路旁,只将他吓得闪在那个女子的身边道:“小姑娘,此虎莫非是尊府所养的么?”那个女子微笑答道:“是的。此虎乃是家母的坐骑。家母今春仙去,我便留它在舍伴个热闹。”说着,恐怕刘邦害怕,不敢走过那虎面前,便对那虎喝道:“逆畜不准无礼,贵客在此!”那虎听了,真有灵性,就慢慢地站了起来,踱近刘邦的身边,用鼻子尽着嗅他的衣襟,表示亲昵的样子。刘邦此时因有女子在侧,并不惧怕。一时进了茅门,那个女子一脚就将他导入自己卧室。刘邦一看室内,布衾纱帷,竹椅板棹,甚是雅静。心里以为一个女子,虽有武艺,不必至于孤身居此荒山,且等她说明之后,自然知晓。
那个女子,一边请刘邦随意坐下,一边舀了一杯凉水递与了他,方始坐下说道:小女子原籍冀州,姓袁,小字姣姵。先君子在日,曾任御史大夫之职。只因秦帝无道,屡谏不纳,后见他喜污大臣的妻女,已属气愤难平。岂知有一日,秦帝大宴群臣,兼及命妇,是日先君子携了家母上殿,男席设在偏殿,女席设在后宫,家母自然随着大众入内。先君子正待宴罢之后,趁着秦帝高兴的时候,预备再谏,望他变为一位有道明君长保江山。谁料酒过三巡,秦帝入内更衣,良久不出。先君子尚以为或有各路诸侯的奏报,秦帝必须亲自批札,并不疑虑。及至席散,犹未见秦帝出来。等得归家之后,始见家母业已先回。
问明原因,才知家母正在后宫觥觞交错的当口,忽见秦帝携了一位美貌妃子,来至席间,向众位夫人说道:“朕本怀与民同乐之志。众位夫人,今天一齐入宫,也是亘古未有的创举,朕似各敬一杯!”秦帝此言一出,竟将众位夫人,大吓一跳,累得一个个的慌忙离席辞谢,不敢谨领圣恩。秦帝别怀深意,他的敬酒,便想藉此调戏众位夫人。后见众位夫人不敢领情,方命妃子代敬。妃子敬过之后,托故入内而去。
那时秦帝宛同穿花蝴蝶一般,东边席上谈谈,西边席上说说。那些夫人,都是他的臣下,个个弄得十分腼腆,局促不安。
但又不敢和他去讲说话,只是腑首正襟危坐。那场酒诞,何尝有点滴入口。过了一会儿,秦帝偏偏看上家母,笑着走过来对家母说道:“袁夫人,朕闻你深娴剑术,朕拟劳夫人当朕面前,施展奇术一番,毋却朕命。”家母因是君命,未敢有违。只得脱去外衣,口吐炼就的那柄神剑,飞在空中,上下盘旋,左右翔舞。复将一柄神剑,倏忽化为十柄,由十柄变为百柄、千柄、万柄,后来满宫全是神剑,万道光瓦,不可逼视,竟至人与剑合而为一。良久,始将神剑吸回口内,面不改色,发未飞蓬。
秦帝见了,万分夸奖。等得席散,忽奉圣旨,着袁夫人暂缓出宫,尚有问话。家母听了,未便违旨,只得等候后命。又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内监来将家母引至一座秘宫。那时秦帝已经先在那儿。岂知秦帝真是一个禽兽,杀无可赦,竟来调戏家母,并说:“如不依从,便有灭族之祸。”说完,将要来解家母衣襟的样儿。那时家母羞云满面,忍无可忍,一想若要伤那秦帝性命,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后世未免难逃一个杀字。想到此地,便借更衣为名,悄悄地飞身上屋,逃至家中。
家母既将此事告知先君子,先君子听了恨不得立时奔进宫去,手刃那个无道昏君。还是家母劝住,她说:“人君譬诸父母,虽有错事,断不可以伤他的性命。好在妾身尚未失身于他,何不挂冠隐避,免得两有不便。”先君子甚以为是,正想收拾行李,连夜离开咸阳的时候,忽接圣旨,命先君子到边郡亲去催粮。先君子既已为内监所见,自然不好不奉君命,一时没法,只得悄悄地令家母俟他走后,速即携同小女子来到此山隐避。
先君子一时催粮公毕,不去面君,趁人不防,溜到此间来会我们。不料家母与小女子在此山一候三月,未见先君子前来,后由家母亲去探听……”姣姵听了点首道:“小女子也是此意。
后来家母不谈世事,只练她的剑术。到得今年春上,家母术成仙去。临行的时候,叮嘱我道:‘秋末冬初,必有一位贵人名叫刘邦的来此避祸。此人具有大志,你的亡父之仇,他能代报。
汝是红尘中人,没有仙缘,随他做个小星。’”姣姵讲到这句,顿时红霞罩靥万分忸怩,便低了她的头,用手拈弄衣带,默默含情的一句无言。刘邦原属色中饿鬼,今见姣姵如此娇羞,益形妩媚,又知她身怀绝技,大可助他一臂之力。一时喜得心痒难搔,忙装出多情样儿,对姣姵笑道:“令堂之命,我刘邦怎敢不遵。无奈已娶吕氏,今将小姑娘屈作小星,未免说不过去。
但望异日果能发迹,总要使小姑娘享受人间富贵,于心方安。”
姣姵听了,始渐渐地抬起头来答道:“富贵二字,倒还不在小女子的心上,惟有父仇未报,未免耿耿于心耳。”刘邦道:“目今朝廷无道,兵戈四起,我本拟召集天下英雄,乘机起事,否则我也不敢将那些人犯放走了。”姣姵又问他的家事,刘邦倒也不瞒,全行告知了他这位新宠。姣姵听毕道:“如此说来,刘郎只好在此屈居几时,慢慢地见势行事。”刘邦道:“我本是来此避祸,自然权且安身。今有小姑娘伴我寂寞,倒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惟此山高凌霄汉,居处虽有,酒食又从何地沽买呢??姣姵道:“此处离开东山,仅有数里。那里有个小小村落,都是打猎谋生的人家。寻常食物,那里都有,郎的饮食起居,我会经理。”刘邦听了,更是高兴。
及至天黑,刘邦要与姣姵共枕,姣姵道:“我与郎同床各被如何?”刘邦听了,甚不以为然道:“我与娘子,既遵岳母的留言,已有名义,你又何必这般拘谨呢?”姣姵听了,便红了脸道:“我现在方练剑术,将要工程圆满的时期,况且年未及笄,不知人事,燕尔之好,请俟异日,我郎幸勿见逼!”刘邦哪里肯听,便自恃尚有几斤蛮力,悄悄地趁姣姵一个不防,忽地扑上前去抱她。谁知只被姣姵用手轻微地一推,早已跌至床下,幸有被褥相衬,不致受伤。此时姣姵忙又赶到将他扶起,含笑道:“我的薄技,去到深宫报仇雪恨,似尚不足,与郎为戏,却是有余。奉劝我郎暂忍一时,且待我将剑术练成之后,那时身已长成,正式抱衾,奉侍我郎便了。”刘邦知非其敌,只得依她。
过了几时,有一日,姣姵已往后山打鸟,备作刘邦下酒之肴。刘邦一个人正在家中闲着无事,忽见门外匆匆地走进一位妖滴滴的少妇,身边还携着两个孩子,定睛看时,不觉大惊。
诸君,你们且猜一猜此妇是谁?原来正是异日身为汉室第一代后妃的吕娥姁便是。此时刘邦一见他妻携子女二人寻来,吓得变色问她道:“贤妻单身,怎么能够寻到此山来的?快快与我言知,使我放心。”娥姁听了,先命子妇见过父母,方始坐近刘邦的身边说道:“妾虽无能,已经代君身入囹圄,受尽刑法。
但是君身躲于何处,我只要按图索骥,一望便知。”刘邦听了,似信不信地道:“贤妻莫非能知过去未来的算术不成?”娥姁听了摇首道:“算术虽然不会,我幼时曾习望气之术,凡是天子气,结于空中,现出氤氲五颜之色,其下必有天子居在那里。
所以无论君在何地,我自会一寻便着。”刘邦欣然道:“有这等事来么!我闻始皇常言东南有天子气,所以连番出巡,意欲厌胜。难道始皇已死,王气犹存,我刘邦独能当此么?”娥姁道:“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君生有异相,安知必无此事的呢?不过为今尚是苦未尽,甘未来的时候。君闯下大祸,反而安居此地,妾身的苦头,真是吃得够了。”刘邦道:“你的那位萧何叔叔,他在县里难道就袖手旁观,让你吃苦么?”娥姁道:“萧叔叔起先赴咸阳公干,今始回来。此次我能够出来寻你,正是他的力量。”刘邦道:“罪不及拿,今古一例。况且你是替夫代押,又非本身犯了奸案,县里怎好不分皂白地动刑起来?”娥姁听了,陡然一阵伤心,一边淌着泪,一边将她所受之苦,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了出来。
“我那天正在家中帮同婆婆料理中馈,那时并未知道你已放走人犯。忽见来了一班差役,穿房入户地口称前来拿你。我也以为一身做事一身当,故而并未躲避。那班差役,一见你不在家中,不能销差,便把我捉去。”刘邦听到此地插嘴道:“我知闯了大祸,深恐累及于你,我就马上回来接你同逃。后遇一个村人,他对我说,你们都已避往他处,所以我只得逃到此间。”娥姁不信道:“你这话便是敷衍我的说话,我们何尝避开,真的避开,又何至于被捉?你果回来,无论谁人说什么话,我也得回家看看真实的情形呀!我还在次,家中还有你的二老呢。”刘邦道:“你不信,我也不申辩,日后自知。你可知那条大白蛇,又是谁把它剁成两断的呢?”娥姁失惊道:“我在狱中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此事。我那时想想,一则你既没有回来过,这种必是谣传;二则你的武艺有限,怎会斩了这条大蛇?照这样说来,真的回来过了。”刘邦听了,便将他所做的事情,反先讲与娥姁听了。娥姁听到白帝子、赤帝子的说话,倒也欢喜。及听到他的丈夫,已纳此间这个姣姵姑娘作妾,不禁又起醋意。于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怨恨他的丈夫无情。
刘邦忙又将自己与姣姵虽有名义,并未成婚的说话,细细地告知了她。她听得姣姵既能全贞,又有武艺,始将醋气稍平。忽又想起她自己狱中所作之事,未免有些对她丈夫不起,良心一现,始对刘邦道:“此女既不当夕,尚知大体,我又看她是位孝女,只好姑且承认她了。”刘邦道:“我的事情,已经全部告知你了。现你既然承认了她,且等她打鸟回来,我便命她与你行礼。你此刻快先把见官的事情,告诉我听。”娥姁听了,忽又将她的嫩脸一红道:“我吕娥姁做了你的妻子,真是冤枉。
我那时一到衙门,一则以为有萧家叔叔照应,二则无非将我这人作押罢了。岂知那个瘟官,不讲情理,一见将我拿到,逼着要我供出你的藏身之所,我当时真的不知你在何处,自然没有口供。那个瘟官,便喝令差役,褪去我的下裳,将我赤身露体的,揿在地下就笞。我这人虽非出自名门,倒也娇生惯养,真正是颗掌珠,怎能受得住那种无情的竹板。当时的凄惨情状,也只有流红有血,挨痛无声二语可以包括。笞毕之后,押入女监。”刘邦听到此地,只气得双足乱跺地道:“糟了糟了!我刘邦也是一位现任亭长,你总算是位夫人,竟被那个狗官,当堂裸责,试问我刘邦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人?”娥姁一见刘邦对她如此重视,想起狱中失身之事,若为丈夫知道,必伤无妻的感情,忙在腹中编排一番说话,方又接下去说道:“我入了女监之后,身上刑伤痛梦,惟有伏枕呻吟。那时身边又没银钱铺排监中的费用,万般虐待,一言难荆过了几天,忽有一个男监役,串通女役,私来调戏于我。”刘邦不待她说完,急拦着她的话头问她道:“那个男役,怎么调戏于你?难道你你你……”娥姁也不待刘邦问完,忙说道:“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班无耻的妇女,那时自然破口将他们大骂一顿。我既已存着拼死无大难的决心,他们虽狡,却也无法奈何于我。不料世上也有好人,又来一个书吏,叫做什么吴其仁的,怜我刑伤厉害,替我延医医治。医愈之后,此人绝迹不来。”刘邦道:“这姓吴的是谁呢?我似乎知道县里没有这人。”娥姁道:“此人是我恩人,我将来必要报答他的。你真的想不起此人么?”刘邦复仔细地想了半天,依然想不出此人。
说也好笑,此人真是并无其人,乃是娥姁胡诌出来骗刘邦的。其实呢,娥姁入监之后,便有那些男役前来调戏她,她当时真也不从。后因种种虐待威迫,吃苦不过,只得失身。失身以后,那班情人,爱她多情美貌,真的替她延医医治。伤愈之后,自然不再吃苦。她的初意,原想老实告知刘邦。嗣见刘邦对于她的受笞,已说没脸见人,逼奸之举,那还了得,所以诌出胡言。刘邦从前不是说过乌龟头衔,不敢承担那句话的么?
他居然也像孔老夫子说的,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起来。皇帝的口风,如此毒法,倒也奇事。再说刘邦一时想不起那人,只得罢休。又因他妻子说得如此贞节,自然相信。就在这时,忽见姣姵笑眯眯地一个人空手回来。刘邦此时也来不及问她何以空手而回,所笑又为何事,只叫她快快参见嫡妻。姣姵奉了母命,本愿作妾,所以也就极恭顺地以妾礼拜见娥姁见她年未及笄,又很识理,倒也甚是投机,并将自己种种的事情,全行告知姣姵。姣姵听毕之后,方才对他们夫妻笑着说出一件极奇突的事情来,正是:室有贤姬无足喜,溪生怪物实堪惊。
不知姣姵究竟讲的一件什么怪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争城夺地爱妾任军师送暖嘘寒娇通食客
双峰对峙,上有小小一片平地,林木幽郁,香味扑人。林外乱石横叠,如人如兽,位置井然。其间有一块巨石上,流泉滴滴,年月久远,水渍经过之处,已成微微的凹形。距此处约二三十步,有一小溪,约深数尺,水色清澄,光可鉴发,终年不涸。每当夕阳西下之时,映水成赤,溪边杂树环绕,设有人坐树下持竿垂约,洵是一幅天然图画。这是什么地方?就是姣姵常至那里打鸟的后山。当时尚无一定名称,后人因此处为刘邦作过居处,便称作皇藏峪。
这天清晨,姣姵因为刘邦有酒无肴,便与刘邦说明,背了一枝鸟铳,一个人来到林中打鸟。谁知此时那些雀儿,均已飞至别处啄食,林中寂静,既没鸟影,亦无鸟声。她等了半天,并无只鸟飞回。她等得不耐烦起来,便走到溪边,倚树小坐,混过时光。又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疲倦,她便闭目养神。刚刚闭住眼睛,忽然听得水澎湃之声,似乎像向岸上冲来的样子,慌忙睁开眼睛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也把她大大地吓了一跳!那么她究属看见的是什么东西呢?原来那条溪中,陡有一条数丈长的白蟒,掀天翻地地在那儿水里洗澡。她不怕所养的那只猛虎,因为那本是她娘的坐骑,幼小看见惯的。此时的一条大蟒蛇,真是眼似铜铃,口似血盆,那种张牙舞爪的神气,似乎一口可把几个人吞下。她自出娘胎以来,两只尊眼之中,像这般的巨蛇,真是头一次看见,她的害怕自在情理之内。她既吓得手足无措,幸而已有练就的功夫,忙将她那个既便捷而又玲珑的小身材,痴如飞鸟的一般,早已几个箭步,蹿至那座林内。还不放心,又爬到其中最大最高的那株古树顶上。看看离地下已有七八丈远,那条巨蛇,只要不像龙的般会飞,可便不怕它。
她身居树顶之上,向溪中的那蛇一望,因为她所处的地方很高,看见那条蛇身,只不过三五尺长了。看去既已不大,害怕的心理,当然减去十之七八。她的武功,虽已不错,但她的剑术,尚未至登峰造极、随意收放的程度。幸有手中的那枝鸟铳,本已装好,她又再装上那些毒药,用铳瞄准那条大蛇的眼珠,砰砰地一连两铳,居然也有穿杨之箭的绝技,竟把那蛇一对像灯笼般的眼球,早已打瞎。当下只见那条大蛇,受了毒药,似乎痛得无法可施的样子。顷刻之间,天崩地裂一声,死在溪内。她又等得那蛇不会动弹有好半天了,知道它准已死定,方才爬下树来。走至溪边,定眼一看,忽又称起奇来。你道为何?原来那条死蛇,不知怎的一来,忽又变为银的。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看去分明是一条像银子打成的大蛇,及至仔细一看,却是一只一只元宝镶合而成的。此时的姣姵,便知天意是兴刘,此银就是助他们起事的军饷。她这一喜,非同小可,鸟也顾不得再去打了,赶忙奔回家中,想报喜信。她笑眯眯地正要向刘邦开口,刘邦自然不知此事,一见她来,就叫她拜见娥姁。娥姁接着又将自己此番吃苦的事情,告知了她。她一时没有工夫可说此事,等得娥姁说完,她始将白蟒化银的奇事,告知他们夫妻两个。刘邦听毕,先第一个开口对姣姵说道:“我前回在我们那个阳里村前,那条大泽之上,所斩的白蛇,当时有一人听见有个老妪说过,那蛇是白帝子。我此刻想起前事,他既是白帝子,难免没灵性。我此刻倒防它前来,以利诱我,或者要想报仇,也未可知。”姣姵道:“此话近于因果,似难决断。但是我亲眼见它已化为无数的元宝。照你对我所说的种种祥兆揣测起来,我以为有吉无凶。”说着,又问着娥姁道:“夫人又为我言如何?”娥姁这人,端应不足,机警有余,便毅然决然地对刘邦道:“袁妹之言,甚有见解。你本是一个龙种,现在无端地得了一注银子,安知不是老天要亡秦室,助我们起义的饷糈呢?”刘邦被她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相信起来,便对她们二人笑道:“你们二位,意见相同,三不占,则从二人之言,我们且去看了情形再说。”说完,他们三人,便向后山而来。
及至走到那条溪边,只见雪白的元宝,真的堆满了一溪。
连姣姵起先所见的蛇形,也化为乌有了。他们夫妻三人,当然高兴得已达极点。刘邦忽然又想起一事,忙问姣姵道:“你住在此山已久,这个后山,可有樵夫前来砍柴?”姣姵听了,连连地摇首道:“此处本已人迹罕到,加之自从我们母女二人来此以后,家母养着那只老虎,哪个还敢到这里来呀。”刘邦道:“既没人来,我便放心了。”娥姁道:“始皇虽死,二世也是我们袁妹的仇人。我们沛县的那个瘟官,又是我们的冤家。
袁妹既知剑术,我们何不就此前去攻打城池。文的有萧何、曹参等人,武的有樊哙、夏侯婴等人,现在既有饷银,招兵买马,还愁何事不成?”刘邦道:“我因逃走押送的犯人,故将未逃的那一班人,也统统放走,其中本有深意。放走的那班人之中,果有十余名壮士,情愿随我身边,以备驱策。他们所有的地址,我已记下。现在既拟大动干戈,让我写信叫他们来此聚会就是。”他们三人商量已妥,便?到家里。刘邦写书去招那班壮士。姣姵年龄虽小,人极玲珑,她见娥姁貌虽美丽,暗具荡态,对于床第之事,必定注意。自己虽是奉了母命,愿入刘氏门中为姬,乃是以报父仇为宗旨,闺房情好,本来不在她的心上,便将自己的意思,向娥姁彻底澄清地表明。娥姁听了,因此便不嫉她。一心只想做她的皇后,专候那班壮士到来,便好起事。
那时天下已经大乱,陈胜起兵蕲州,传檄四方,东南各郡县,纷纷戕官据地响应。沛县与蕲州相近,县令恐怕不逞之徒乘机作乱,于己不利,便思献城归附陈胜,以保爵禄。萧何、曹参献议道:“君为秦廷官吏,奈何附贼?且恐因此激变人心,祸在眼前,不若招集逋亡,以为己用。如此一办,自可安如泰山了。”县令甚以为然,萧何就保举刘邦,请县官赦罪录用。
县官本知刘邦平时结交天下英雄,只要他肯真心助己,真是一个干城之选,一口应允,便命樊哙去召刘邦回县。此时樊哙已娶吕公的次女吕媭为妻,与刘邦乃是联襟亲戚关系。果然知道刘邦的所在,来至芒砀山中,与刘邦说明来意。刘邦忙将此事,取决于他妻妾。姣姵道:“县官既以笞刑加诸夫人之身,那好去事仇人?这不是个人的私仇,我郎既有大志,今去屈于一县令之下,试问还有发迹的日子么?我有一计,须与樊某串通,令他回报县官,假说我们已经答应助他。一俟召集人员齐全,随后即到,先行羁住县民,不使他起疑心。再请樊某和萧何、曹参、夏侯婴诸人预为内应,等得我们一到,出那县官不意,当场将他杀死,据了城池,然后向外发展。从前文王以百里,汤以七十里,后来都有天下。我郎相貌既已奇异,又有种种征兆,我看断秦而起的,舍你莫属。”娥姁也忙接口道:“樊哙是我妹倩,我们大事若成,他便是开国元勋,我看他一定赞成此计。”刘邦便对娥姁道:“此事我不便与樊哙直说,还是你去和他说知。他若应允,自然大妙,他若不允,你们女流的说话,无非等于放屁。”娥姁听了,且不答话,只向刘邦傻笑。
刘邦问她何故发笑,娥姁方始指着刘邦的鼻子说道:“你这人,真是一个坏蛋,如此大事,你叫我去对樊哙说,成则你做皇帝,败则我去砍头,你不是太便宜了么?”刘邦也笑着央求她道:“你就是不看将来在皇帝面上,也须看将来的皇后面上。你可知道皇后是天下之母,本来不是容易做的。你若坐享其成,你不是也太便宜了么?”娥姁听了始笑着去与樊哙商酌去了。刘邦等得娥姁去后,又对姣姵说道:“大事如成,你的父仇既报,你便是一位皇妃。不过目下尚在未定之天,倘然失败,就有灭族之祸。你的武艺,我已略知大概,你须尽力助我,我后来决不忘记你就是。”姣姵听了答道:“你是我的夫主,哪有不尽心之理?不过天下的英雄豪杰甚多,我的剑术尚未成就,螳臂挡车,何济于事?除我以外,你须赶紧留心人材,尤其是度量要大,行为要正才好。”他们二人,尚未讲毕,娥姁早已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刘邦一见娥姁那个得意的样儿,便知樊哙定已同意,不禁大喜,忙问娥姁所说如何,娥姁道:“照计行事,樊哙回县去了,叫我转告于你。”刘邦道:“那么壮士一到,我们立即举行便了。”
过了几天,非但那班壮士都已到齐,而且还跟来不少的游民。于是刘邦自己做了主将,姣姵做了军师,一班壮士,各有名目;一班游民,编作队伍。因为娥姁未娴武事,不必同去。
一面放走那虎,一面叫她带领子女,在山管理饷银,且俟占据城池之后,再来接她。布置已妥,便浩浩荡荡地直向沛县进发。
那时萧何等人,已由樊哙与之说明,大家极愿扶助刘邦成事,已在县署两旁,设备妥当,专等刘邦到来,听候行事。谁知内中有了一个奸细,乃是县令的私人,早将他们的秘密,报知县官。县官听了,自然大怒。便不动声色,也假说商量公事,把萧何等人召至衙内,不费吹灰之力,竟把这班想害他的人物,一个个地刑讯之后,押入监内,连毫不知情的那位刘太公,也被捉到。那位县官,又知本县兵力不够,便一面详报请兵,一面关闭四城,以备不虞。
这天刘邦的头站,先抵城下。一见城门四闭,便知县中有备,慌忙奔回原路,迎了上去,禀知刘邦。刘邦听了,便一边下令围城,一边缮就无数的文告缚在箭上,纷纷地向城内射进。
城内的老百姓拾起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天下苦秦久矣!
今沛县父老,虽为沛令守城,然诸侯并起,必且屠沛。为诸父老计,不若共诛沛令,议择子弟可立者以应诸侯,则家室可完。
不然,父子俱屠,无益也!”那班百姓将这文告看毕,个个都说此言有理。县令又非好官,我们大家何必为他一人效忠,误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便将此意商诸大众。大众都知刘邦是位英雄,不致欺骗他们,顿时聚集数千人众,攻入县署,立把县官杀毙。然后大开城门,迎接刘邦入城。刘邦进城之后,先将监中的太公,送回家去,始把其余人犯,统统释放。又请萧何等人出监,商议大事。
萧何等人本与刘邦有约,自然宣告大众,公推刘邦暂任沛令,背秦自立,大众自然赞成。刘邦偏对大众辞让道:“现今天下大乱,群雄四起,沛令一席,自应选择全县有声望之人,令其负此重任。我非自惜羽毛,实因德薄能鲜,误己事小,倘然误了全县父老,那就百死莫赎,还是快快另举贤能,以图大事。”大众一见刘邦出言谦逊,更加悦服。于是众口纷纭地求着刘邦担任沛令。刘邦仍是再三推让不就,萧何等苦劝亦不从。
但众人因刘季生有异相,久为众人所知。今既谦辞,我们只有将全县有声望之人,择出九人,连同刘季共合十人,把各人的姓名书于图中,谨告天地,拈出何人,何人便作沛令。由天作主,不得推辞。萧何听了,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对大众道:“诸位各个办法,取决于天最是公道,这点微劳,须让不才来荆”大众听了都道:“萧功曹在县内办事多年,作事精细,这件事情,理该请你办理。”萧何听了,忙去照办。顷刻办妥,设了香案,将这十个纸阄放在一只盘内,又对大众说道:“刘季最为父老信仰,拈阄之事,须要请他担任,以昭郑重。”大众都然其说。刘邦只得对天行礼之后,拈出一阄,当众展开一看,内的姓名,正是他自己。正想推辞,再去拈过,萧何忙走上去,一把将其余的纸阄抢在手内,嚼在口中,高声对大众道:“天意所归,还有何说?”大众听了,一时欢声雷动,高叫刘县主、刘县主不绝于口。刘邦没法,只得承认下来。后来知道萧何所定的十个纸阄都是他的名姓,自然一拈就是他的名字。
既知萧何弄的玄虚,私心感激,毋须明言。刘邦便一面做起沛令,一面派人到芒砀后山,搬取银子。又将娥姁连同子女接来,仍令安居故乡,侍奉公婆。
此时刘邦有的是钱,家中自然需人照料。他有一位小朋友,名字唤做审食其的,人既清秀,又有肆应之才,便把此人派在家中,照应门户。娥姁一见审食其这人,也是他们前世有缘,一时相见恨晚,便把家中之事,全盘交其经理。其时,太公因为坐了几天牢狱,更加怕事,只在房里静守。刘媪又因连次受惊,卧病在床,所有家事全付娥姁。这样一来,刘氏的家庭之中,中剩这一对青年男女。有一天,审食其因与娥姁闲谈,问起她前时在县里受刑之事。娥姁此时,早已心存不良,大有挑逗审食其的意思。当时一听审食其提到此事,不禁将她的那一张粉脸,微微地红了起来,道:“此事不必提起,那个瘟官,如此无礼,如今虽是死于非命,我还恨不得生食其肉。”审食其道:“嫂嫂这般娇嫩身子,怎能受得如此非刑?那天县官坐堂问案的时候,我也在那里看审,实因爱莫能助,真是没法。
后来听说嫂嫂押在女监里面,又被人家欺侮,这等事情未知季兄知道否?”娥姁道:“此事我也略略告知你们季兄,谁知他一听见我被那个瘟官如此凌辱,他已羞愧得无地自容,其余之事,我反不便尽情宣布了。”审食其听了微微笑道:“其余尚有何事,何以不便告知我们季兄?嫂嫂虽然不说,我已略知一二。”娥姁听他话内有因,正中下怀,顿时装出万种娇羞的态度,眼泪汪汪地说道:“身为女子,处处吃亏。那时刑伤甚剧,生死难卜。他们无端相逼,我那时也是不得已耳。”娥姁自从这天和审食其谈过监吃苦之事以后,更觉审食其是一位怜香惜玉,多情多义的人物,因此每天对于审食其的起居饮食,无不体贴入微。就是刘邦和她做了这几年的夫妇,倒还没有尝着那样温柔乡的风味。因为刘邦虽然好色,人极鲁莽,闺房之内,无非一宿三餐,并无他事,怎能及得上审食其对娘儿们,知道温存体贴,娥姁此时,自知已非贞妇,做一次贼,与做一百次贼,同是一样的贼名。又料到刘邦现在正在戎马倥偬的时候,哪有闲工夫闯回家来。于是每晚上孤衾独宿,情绪无聊起来。
有一日,适至审食其的房里,拟取浣洗的衣服。一进房门,只见审食其不在房内,忽有一位妇人,握了她又黑又亮,数丈长的青丝,正在那儿对镜梳妆。娥姁从门外进去,只见她的后影,不能看见她的正面,心里忙暗忖道:“这位美妇是谁?我们村中,似乎没有这般苗条身材的人物。”想罢之后,便悄悄地走至那位美妇的身后。忽见镜子里面,现出一个粉装玉琢的脸蛋,不是她心心挂念的那位审食其叔叔是谁呢?她一时情不自禁起来,便轻轻地赞了一声道:“好一位美男子!真个压倒裙钗了。”那时审食其正在对镜理发,冷不防听得背后有人说话,因为手里握了极长的头发,一时不易转过身子,就向镜子里面看去。只见映出一个眉锁春山,眼含秋水的美貌佳人,并且是含情脉脉,面带笑容,他就索性不回转头去,便朝镜子还她一笑。正是:万般旖旎图难写,无限风情画不如。
不知娥姁见了审食其这般有情的一笑,她的心中作何感想,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意欲摧花慧姬逃世外势如破竹真主入关中
却说娥姁那时正站在审食其的背后,一见审食其在镜子里朝她微笑,那还了得,一时意马心猿,无法自制。当时她与审食其调情的举动,不佞也不愿意细写。不久,她便与审食其两个,如鱼得水,以漆投胶,露水姻缘,情同伉俪。审食其虽然有负刘邦,但是出于被动,尚非主动,责他不能守身如玉,竟受娥姁引诱,自然罪不可赦。不过看他日后受封辟阳侯之后,尚怕物议,不敢常进宫去。后经吕后再三宣召,临之以威,他因错在从前,亦难拒绝于后。每常进宫,也不敢助纣为虐。就是对于外边臣子,又知排难解纷,所以一有危险,就遇救星。
倘竟早死数年,或可幸免那位淮南王的一椎之苦。当时那班薄负虚名的人,也去与他交游,他若真是元恶巨凶,诸吕被杀的时候,早也一网打在其内的了。不佞本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物,何至袒护这位淫棍?因其确是被动,不佞故不苟刻责人。一个人读史,当用自己的眼光,不必以为那部《史记》,便是信史。
所以这部《汉宫》虽说是小说体裁,与正史有别,然而书中所有的材料,倒非杜撰。阅者若因正史所无,就认为空中楼阁,那就未免腹俭了。
现在再说娥姁自从与审食其有了暖昧以后,他们二人,真是形影不离,寝食难分,只不过避去太公、刘媪的两双眼睛。
太公到底是她的公公,自然不会监督到她的私房之内去的,独有她的婆婆,有病在床的时候,毋须说起,有时病愈,自然要到媳妇房中走走。亏得审食其这人,年纪虽轻,世情极熟,他与娥姁有情以后,平时一举一动,无不十分留心。不要说他们二人此时的奸情决不会被刘媪察破,就是将来入了楚营,身为抵押之品,依然同寝共食,也未稍露破绽。观他细心,倒是一位偷香的妙手。谁知刘媪为人,真是一位好人。她恐怕她的那位好媳妇,因为有她在世,终究碍手碍脚,未免有些不甚方便,情愿牺牲自己皇太后的位分,一病长逝,躲到阴曹地府里边去了。娥姁一见她的婆婆归天,面子上不得不披麻戴孝,心里呢,少了一个管头,真是万分惬意。
这时候刘邦内有姣姵替他运筹帷幄,外有樊哙、夏侯婴等人替他陷阵冲锋,一时声威大震,已与项羽齐名。这天正攻下胡陵、方与两邑,方待乘胜向外发展的时候,忽得刘媪逝世的凶信。算他尚知孝道,便令樊哙、夏侯婴二人,分守胡陵、方与两城,自己带了姣姵回家治丧。此时娥姁一见姣姵回来,心里不大高兴。她不是在芒砀山中曾经表示过不妒嫉姣姵的嘛,此刻何以忽又中变起来呢?她这人,虽是一位女流,却是历代皇后中的佼佼人物,不要小觑了她。她因姣姵这人十分伶俐,她与审食其的私事,恐怕被她看破。若去告知刘邦,她与审食其二人,便有性命之忧。她于是想出一条毒计,悄悄地去问审食其道:“你看袁姣姵的脸儿生得如何?”审食其便据以对道:“非常美丽。”娥姁道:“比我如何?”审食其道:“尹、刑难分,她是娇中含有英武之气,你是美中带着温柔之风。我们这位季兄,真是艳福无双也。”娥姁听了,便微微地笑着,咬了他的耳朵道:“你莫艳羡你们季兄,我想不准你们季兄独乐,他所享受的艳福,统统分半给你如何?”审食其听了一吓道:“使不得,使不得!嫂嫂为人何等精明,我方敢冒险而为,你却不可动气,你就是一位才足以济奸的人物。那位姣姵嫂嫂呢,我看她英武虽然有余,精细未免不足。日后泄露机关,我们便是刘季刀下之鬼,这还是她情情愿愿入伙的说话,已有如此危险;她若不肯入伙,那时我们的秘事,尽为所知,一经声晓,其祸立至。嫂嫂呀!我审食其是从此替你守贞的了,这种盛情,委实不敢领受!”
世间妇女的心理,对于奸夫,自然更比自己的丈夫捻酸吃醋,还要加二厉害。奸夫若是瞒了奸妇,另有情人,这位奸妇,宁可牺牲一切,必定愿与奸夫拼死。若是偶因别种关系,她要将其他的一个妇女,介绍奸夫,要他破坏此人的贞节,好与自己同流合污,以防她的正式夫婿。奸夫若是推让,她必定以为奸夫爱她,不肯二色,心中一个感激,对于醋心,便淡了下去,对于怜爱奸夫的心理,反而浓厚。奸夫偏是不要,她却偏要给他。这是普通的习惯。此时娥姁一听见审食其声明替她守贞,她自然把他爱得胡帝胡天起来。她当时便报了他很满意的一个笑眼,自去行事。
一天晚上,姣姵方与娥姵闲谈,娥姁谈到后来,忽然对姣姵笑道:“妹妹此番在外,听说很替他建了几件功劳,依据酬庸之典,我想择日叫他将你收房。不然,妹妹还要疑心我在暗中作梗呢!”姣姵听了,只羞得脸晕红潮地答道:“夫人这番恩惠,姣姵心感不荆不过我已声明在前,只因练习剑术的关系,万难破身。况且夫主既有孝服,又与项羽等辈,逐鹿中原,似乎不可将儿女私事去分其心,只要得了天下,那时再办我的事情也不为迟。”娥姁听了又笑道:“你的说话,本也有理。
我正因为你出身官家,懂得道理,不肯辜负你的贤淑。”说着,忙朝外面看了一看,见没人来,她又对姣姵说道:“我有一句心腹之话,想对你讲,又恐为好成仇,大不值得。”姣姵道:“夫人有话,只管请讲。我既是刘郎的妾媵,心里自然只尊重夫人一个人。若有歹意,天实鉴之!”娥姁见她如此真心对待自己,便去和她咬了几句耳朵。姣姵听毕,便不似起先的那般和顺了,就把双眉一竖说道:“夫人此言差矣!妇女以名节为重,性命为轻。审食其这人,本要称他一声叔叔,此等兽行,夫人究视我为何等样人?”娥姁见她忽然变脸,也吓得遍身颤起来。只得央求她道:“我是好心,你既不愿,你却不可声张,害我性命!”姣姵道:“姣姵可以替夫人守秘,夫人也须顾及刘氏门中的颜面。天下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呢!”娥姁道:“我不过刚有此想,其实我与审食其叔嫂称呼,本来干干净净,你却不可多疑。”姣姵道:“夫人放心,彼此莫提此事便了!”
这天晚上,姣姵回到自己房内,左思右想,没有善全的法子。就是刘郎将来打得天下,宫中有了这位皇后,在她手下,怎样弄得清白?况且她的短处,已为人和,她也不肯甘休。我还是快快遁入空门,练习我的剑术,倘能成就,便好去找我的亲娘。好在秦家江山,总不能保全的了。父仇既已可报,尘世之上,便没有我的事情。也筹划了一宵,趁天未明,倏忽不知去向。后来刘邦得了天下,有人谓至峨嵋山上,遇见一位中年尼僧,问及刘邦,便托那人带了一个口信给刘邦,叫他对于天下大事,倒可以放心,惟有宫中之事,千万力宜整顿。那人哪敢将此事奏知汉帝?直等吕后终世,此话方始渐渐地传了出来。
有人疑心此尼,就是袁姣姵,当时事无考证,不敢判断。及至唐时,有无名氏作了一部《侠女传》,袁姣姵之名,也在其中。
不佞既作这部《汉宫》,不敢遗澉此人。又服姣姵有先见之明,毅然洁身以去,否则人彘第二,戚夫人便有人奉陪了。此处叙过,后不再提。单讲当时刘家忽然不见了姣姵,刘邦百思不得其故。起初的时候,一旦失去这位女军师,心里自然不舍,后经娥姁万般譬解,也就渐渐地将她忘了。
又过了几时,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诸人,催刘邦墨绖从戎的书信,宛如雪片飞来。又说若不亲来主持军事,人心一散,大事即去。刘邦回家葬亲,本来是假仁假义,做给人看,何尝愿意回家守孝?今见萧何等人催他出去,便将家事重托审食其照应,别了太公与娥姁二人,忙向沛县而来。萧何等人见他到了,一个个异口同声地对他说道:“将军在家守制,原属孝思。但是事有缓急轻重,我们内部之事,已是蛇无头儿不行。
外面呢,项家叔侄二人,声势非常浩大,现在天下英雄四起,谁不想继秦而有天下。此时正是千钧一发之际,稍纵即逝。一旦真的被捷足者先得,我们岂非白费心思!况且众弟兄拼命沙场,也无非是巴望将军得了天下,大家博个分茅裂土。况且项梁将攻此地,将军如何办理呢?”刘邦听至此处忙问:“项家叔侄现在究竟握有几许兵力,你们快快告诉我听,我好筹划对付。”曹参道:“项梁本下相县人,即楚将项燕子,燕为秦将王翦所围,兵败自刎,楚亦随亡。梁既遭国难,复念父仇,每思起兵报复,只惧秦方强盛,自恨手无寸铁,不能如愿。有侄名籍,表字羽,少年丧父,依梁为生。梁令籍读书,年久无成。
改令学剑,仍复无成。梁怒不其不肯用功,呵叱交加。籍答道:‘读书有何大用?仅不过为人傭书而已。学剑虽足保身,也只能敌得一人。一人敌何如万人敌,我愿学万人敌。’籍大喜,愿受教。学了几时,仅知兵法大意,不肯穷极底蕴,梁只得听之。及梁为仇家所诬,株连成狱,被系栎阳县中,幸与蕲县狱掾曹无咎相识,作书求救,始得出狱,后将仇家杀死,带了项籍,避居吴中。又见四方英雄并起,正待起事,适逢会稽郡守殷通,前来召他叔侄,欣然应命。谁知殷通也想乘机起事,请他们叔侄相助。项梁顿时心怀异志,便命项籍将殷通杀害,自为将军,兼会稽郡守,籍为偏将。又把本地一班豪士,任作校尉,或为侯司马等职,声势顿壮。旋又率领部众,杀奔彭城。
泰嘉非其敌手,非但兵败身亡,连所立的那位楚王景驹,孤立无援,出奔梁地,一死了事。听说项梁现想发兵来夺我们这个胡陵,如何是好?”刘邦听了道:“可惜我的女军师姣姵不知何往,她若在此,何愁没有妙策?”萧何道:“我们兵力不及他们的三分之一,不如将此地让与他们,我们以此处沛地作根本之所,另图别举。”刘邦听了,尚在迟疑,忽据探报说道:“秦泗川监来攻丰乡,事已危急。”刘邦调兵与战,得破秦兵,泗川监遁走。刘邦便命里人雍齿,居守丰乡,自己分兵往攻泗川。
泗川监平,及泗川守北,出战败绩,逃往薛地,复被刘邦追击,转走戚县。刘邦部下左司马曹无伤,从后赶去,杀死泗川守,泗川监落荒逃去,不知下落。刘邦既得报怨,乃驻军亢父。不意魏相周市,遣人密至丰乡,招诱雍齿,给以封侯。雍齿本与刘邦不协,于是背了刘邦,举丰降魏。刘邦闻报,急引兵去攻雍齿。雍齿筑垒坚守,屡攻不下。刘邦一想顿兵非计,只有去借大兵,再图决战,便撤兵北向。道出下邳,巧与张良相遇。刘邦见他面如冠玉,应对如流,大为叹赏,乃向萧何等人说道:“我失一袁姬,今得一子房,两相经较是以羊易虎也。
”言已大笑,立时授张良为厩将。张良献计道:“项梁既然欲得胡陵,将军何不举以赠之,何可向其借兵五千,还攻丰乡,似是上策。”刘邦大喜,即造项梁营门,说明来意,梁允其请。
刘邦便急回丰乡,再攻雍齿。雍齿保守不住,出投魏国去了。
刘邦既复故里,乃改丰乡为邑。又知家中平安,曹女无恙,心中甚喜,心向项梁处告捷申谢。梁复书道驾,并约刘邦前去,商议另立楚王之事。刘邦欣然应命。
及至,适值项羽战胜班师,因得相会,一见如故,联成为萍水之交。次日,项梁升帐,顾大众道:“我闻陈王,确已身死,楚国不可无主,应立何人为是?”众将竟请项梁自为楚王。
项梁方拟承认,忽报居剿人范增求见。梁令请见,却是一位老者。梁命旁坐,便以欲立楚王相询。范增答道:“老朽本为此事而来。陈胜本非望族,又乏大才,骤欲据地称王,谈何容易!此次败亡,原不足惜。自从暴秦并吞六国,楚最无罪,怀王入秦不返,楚人哀思至今。仆闻楚隐士南公,通晓术数,曾谓楚虽三户,亡秦者必楚。据此看来,三户尚足亡秦。陈胜首先起事,不思求立楚后,妄欲自尊,焉得不败!焉得不亡!将军起自江东,渡江前来,故楚豪杰,争相趋附,无非因将军世为楚将,必立楚后,所以竭诚求救,同复楚国。将军若能扶植楚裔,天下闻风慕义,投集麾下,关中何难一举而得?”项梁心知陈胜是他前辈,便打断自立之意,忙笑答道:“尊论甚是,我当从之。”言已,并留范增在营,任作参谋,遂派人四出,访求楚裔。不久,就有人报称:“民间有一牧童,查知此人确是楚怀王孙,单名叫做心。”项梁听了,便遣人往迎,谁知相见之下,小小一个牧童,极知礼节,却也可怪。接到之后,拥心高坐,就号为楚怀王,自率众将谒贺,并指定盱眙为国都。
命陈婴为上柱国,奉着怀王,同往盱眙,梁自称武信君。又因英布有功,封他为当阳军。张良趁此机会,请复韩国,梁允之,乃命张良为韩司徒,奉了韩公子成,西略韩地去作韩王。刘邦暂任沛公,有功再封。此时山东六国并皆规复,暴秦号令,已不能够出国门一步了。
后来楚怀王又迁都彭城,此时项梁已死。刘邦、项羽同心夹辅,气象一新。怀王因思灭秦,便问众将谁人敢当此任?众将瞠目结舌,无一应命。怀王复朗声道:“无论何人,首先入关,便当立为帮王。”言未已,即有一人应道:“末将愿往!”
此人的姓字,刚刚吐出,复有一人厉声道:“我亦愿往!”“须要让我先去!”怀王瞧着,第一个应声的沛公;第二个厉声的就是项羽。两人都要争着西行,反弄得怀王左右为难,俯首沉吟。茂羽又进说道:“叔父梁战死定陶,仇尚未报,末将谊关叔侄,怎肯罢休!即使刘季要往,末将也须同行。”怀王听了,方徐声道:“两位将军,同心灭秦,尚有何说!且去各人部署人马,择日起程。”沛公先发。怀王复命项羽,先攻了章邯,再行会师关中。便令宋义为上将,项羽为次,范增又次之,率兵数万,前往救赵。
此事从略,单说沛公,向西进发,攻城得地,势如破竹。
一日,攻入武关,便写书给赵高,叫他出降。赵高无法,忙命阎乐弑了二世。可怜二世,只做了三年的皇帝,亡时年仅二十有三,便在他的手内亡秦。赵高既弑二世,立即奔入宫中,抢得玉玺,初想自立,断恐人心不服,且将公子婴抬举出来,想举楚军议和之后,再作后图。后来沛公用了张良之计,攻入城中。其时赵高已死,子婴不得不捧了玉玺向沛公屈膝请降。沛公接过玉玺命子婴一同偕入咸阳,众将请杀子婴,免滋后患。
沛公道:“怀王遣我进关,原因我宽容大度,现在人已降我,何必杀他。况他为王仅有四十六日,也没什么歹政。”沛公言已,便把子婴饬人看管,自己走入宫内,先将金银珍宝,封锁起来。众将乘乱饱掠,沛公也无法禁止,独知萧何自往丞相府中,只将秦朝图籍,一并收藏,以备日后检查,笑谓左右道:“此人是异才,也不枉我提拔他一场!”
此时沛公闲暇无事,因为妻妾不在身边,一时心动,忙暗忖道:“秦宫佳丽天下闻名,我久思一睹。现在我已入关,怀王本有先入关者为王之命。数年军旅,筋骨疲劳,何不前去乐它一乐?”想罢之后,一个人便向后宫而来,跨进宫门,可巧就见一位娇滴滴的美人,正向一口井中在跳。他因爱她万分美貌,一时不忍,赶忙一个箭步,蹿至那位美人身边,一把将她抱祝正是:连年吃得苦中苦,今日方为人上人。
不知这位美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粉腻花馨华筵迷艳魅香温玉软御榻惑才妃
却说沛公当时可巧见有一位美人,正在投井,急忙奔上前去,一把将她的身子抢着抱住,顺便搂入怀内,就向井栏上一坐,边温存着,边问她道:“你这位美人,何故轻生?你看看,这般的花容月貌,一跳下井去,岂不是顷刻就玉陨香销了么?”
这位美人被他搂住,虽然未敢挣扎,只是不肯开口,用袖掩着面,嘤嘤地哭泣不已。沛公见她不响,又笑着问她道:“你怎的尽哭?你莫吓,我有权力保护你。”那位美人听他这样一说,方想下地叩谢活命之恩,沛公忙止住她道:“不必!不必!你是何人?可将姓氏告知我听。”那位美人,便一边以她的翠袖拭干眼泪,一边低声答道:“奴是亡帝秦二世的妃子,名叫赵吹鸾的便是。亡帝被弑之后,那个奸贼赵高,只知另立新主,那里顾得打发我们。奴今晨忽然得着沛公已经入城的消息,恐怕他来清宫,与其做他刀下之鬼,何如清流毕命,到地下随侍亡帝。今被将军相救,自然感恩非浅。不过沛公若要处治我等的时候,还要求将军,引那罪不及孥之例,郝宥我等。”沛公听了,便大笑起来道:“你这位美人,怎的这般惧怕沛公,你可猜猜,我到底是何人呢?”那位美人闻说,慌忙朝他脸上仔细地看了一看,顿时现出失惊的样子道:“陛下莫非就是沛公不成?如此说来,奴已冒凟圣颜,罪该万死!”说完,急思挣下身去。沛公仍旧紧紧地将她搂祝正要说话的当口,忽觉自己的手,偶触所抱这位赵吹鸾的肌肤柔软如绵,滑腻似酥,不禁心内一荡,跟着他的鼻孔之中,又闻着她鬃上所插的残花之香,一时不能忍耐,便命她站了起来,一同来至后宫。
谁知重门叠户,不知往哪里进去为是。这位赵吹鸾妃子,真是不愧为秦宫人物,已知其意,便朝他嫣然一笑道:“陛下,还是让奴来引路罢。”说着,便把沛公导入一座寝宫里面。先请沛公坐在一张金镶玉嵌的卧椅之上,她始花枝招展,深深地拜了下去。沛公忙将她扶起,赵吹鸾一边起来,一边奏道:“陛下且请宽坐一刻,容奴出去召集全宫的妃嫔,前来朝见陛下。
”沛公刚要止住,只见赵吹鸾早已轻移莲步,嬝嬝婷婷地走出去了。沛公俟她走后,方把这座寝宫打量一番,甫经抬头便累他大大地称奇起来。你道为何?原来这座寝宫,正是秦二世生时行乐之所。二世荒淫无道,更甚其父。行乐之时,必设种种的玩具,以助兴致。单是四面的宫墙之上,都绘着春风蝴蝶图。
图中形容毕肖,栩栩如生,娇情荡态不可逼视。沛公本是一位贫寒起家的人物,从前虽也惹草拈花,可是都是那些民间的俗物。一旦身入万分奢丽的秦宫,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的初间,见了这般非常奇突的装饰,也怪二世无道,不应如此。
谁知一经触目,早把怪二世的心理,束诸高阁,忙一个人望着四壁,细细地领略起来。
正在赏鉴未已的时候,忽听得一群莺声燕语,早由那个赵吹鸾为首,率领无数的美人儿进来朝见,于是粉白黛绿的塞满了一屋子。他从前不是曾经因公来过咸阳,偶见始皇在九霄楼上饮酒取乐?那一种旖旎风光的盛举,他当时十分痨馋,不是说过:“大丈夫应当如是”那句话么?有志者事竟成,真个也是他的福分。当下他一面吩咐免礼,一面将诸妃轮眼一看。只见:有的是蛾眉半蹙,平添西子之愁;有的是蝤领低垂,不掩神女之美;有的是粉靥微红,容光夺目;有的是云鬟亸翠,香气撩人;有的是带雨梨花,盈盈堕多情之泪;有的是迎风杨柳,袅袅舞有意之腰。真是各有各的神情,各有各的态度。此时的这位沛公,也会学他的那个末代子孙,乐不思蜀起来。他正在暗想,此时有了名花,必须美酒前来助兴。他的念头尚未转完,早见一班宫娥彩女,顿时摆上一桌盛筵。他这一喜,便心花怒放,走去自向上首一坐,那班妃嫔,就蜂拥着前来轮流把盏,挤不上来的呢,争来围着他的身后,宛如一座肉屏风一般,绕得水泄不通。他也知道此刻尚难马上就做皇帝,自然不好提那正事。只得拣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说,先问那位赵吹鸾道:“你们在一闻城破的当口,究是什么心理?何妨一一照直说与我听。
”当下赵吹鸾首先答道:“那时奴辈的思想,尚未知陛下是何等样人,若是照直说了出来,恐撄圣怒,其罪非轻。”沛公道:“我不见罪你们,放心大胆地说出就是。”赵吹鸾听了,方才微笑奏道:“奴当城破之时,尚卧在床,心里默念,亡帝荒淫无道,又有那个姓赵的奸臣,只知助纣为虐,逢君之恶,对于天下诸侯,自然十分苛待,因此惹起干戈。一旦亡国,那班杀人不眨眼的将士,走入宫来,奴等必死乱刀之下。如此惨苦,岂不可怕!当时心理,未免怪着亡帝,早能行些仁政,便可长保江山。那时我们也好长在宫中伴驾,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方不辜负天生丽质,得享富贵荣华。那料陛下如此仁厚,如此多情。在此刻是只望陛下大事定后,奴等得以长侍宫帏,便无他望的了。”
沛公听了,便以手中之箸,击着桌子微笑道:“妇人心理,大都如是。恨二世不能长保江山,恨得有理。此是老实说话,我却相信。”说完,便把面前酒杯,递到她的口内道:“赐君一杯,奖君直道。”赵吹鸾此时以为这位皇帝,既已垂怜,将来妃子一席,必定有分,心中一喜,忙将那杯酒接着,跪在地下,向她口中,啯啯啯地咽了下去。喝完之后,又站身起来,忙用翠袖把那杯子揩试干净,新斟上满满的一杯,走至沛公面前,重又跪下,高高地擎在手内,对沛公说道:“陛下请饮一杯,万年基业,已兆于此矣。”沛公就在她的手内,俯身一饮而尽,命她起来,坐在身旁。再去问一个著绛色宫装的美人道:“你呢?何妨也说说看。”只见那位美人,慌忙起立,话未开口,见将她的粉颊,微微地红了一红。沛公一见这般媚态,真是平生未曾经过。不禁乐得手舞足蹈,忙自己干了一杯,复把他的眼睛望着那位美人的一张媚脸,静听她的言语。又见她却与赵吹鸾不同,换了一副态度,朗声说道:“陛下乃是有道明君,不然,哪会攻破咸阳,身入此宫来的呢?奴当时一闻城破,必以为定受亡帝的带累。陛下一进宫来,一定把奴辈杀的杀,剐的剐,可怜奴尚在青年,虽然身居此宫,享了几年的艳福。大凡一个人,在享福的当口,只嫌日子过得太短,在受苦的当口,只嫌日子过得太长,这是普通心理。奴蒙亡帝不弃,倒也十分宠幸。当日何尝防到秦室的天下,亡得这般快法。天下本无主,有德者居之,此事毋庸说它。不过古代的天子,亡国的时候,都把一切坏事,尽去推在她们一班后妃身上,以为这班女子,个个都是妖精鬼怪,将帝皇迷惑得不顾国事,因此亡国杀身。其实国家大事,却与女流何干?女流就算最是不好,也不过在深宫承欢一桩事情罢了。那班圣帝明君,宫中何尝没有女眷?大舜皇帝而且一娶便是两个,娥皇、女英,究竟有何德能,附助大舜,以安天下。那班妲己、妹喜之流,无非在于后宫,奢华一点,浪费半些而已。奴的意思,最是不服女色能够亡国的那句言语。所以一闻城破国亡,真是又急又惧,怨恨必是仁君,惑能赦宥我们这班无知女流,打发出宫。不图圣上一派慈祥盛德,不嫌奴等是败柳残花,准其承恩在侧。奴辈有生之年,皆陛下所赐。”说着,靥上忽然红喷喷起来,眼中忽然水汪汪起来,一派含情脉脉的春意,早向沛公面上递送过来。
此刻沛公,听她的一番议论,并非强词夺理的说话,已经喜她腹有经纶,非但是个美人,而且是个才女。又见她尽把万种风流的态度,直向自己送来,他本是一个马上将军,何曾享过这般艳福!于是也不问是青天白日,便命诸人暂且回避,只将这个绛衣妃子,暨赵吹鸾二人留下,又对她们二人微微示意。他们三人,不久便学壁间所绘的春风蝴蝶一样,联翩地飞入那张御榻之中去了。直至日斜,方始一同出帏,仍命诸妃入内,略谈一会,一时灯烛辉煌起来,耀同白日。那班宫娥,只知道他是新主,自然也来拼命奉承。顷刻之间,酒筵又复摆上。沛公边喝边听她们继续再说各人的心理。听了之后,无非一派献媚之辞,便已有些生厌,忙命诸人停祝这一席,直吃到月上花梢,方才罢宴。沛公虽恶文人,对于才女倒也喜欢,这夜便令绛衣妃子一人侍寝。上床之后,这位绛衣妃子,要卖弄她的才学,想固异日之宠,尽把她的腹中所有,随便讲与这位新主去听。复又吟诗一首道:宫门黯黯月初斜,枕畔慈云覆落霞。
自问残枝无雨露,不图春色到梅花。
沛公本不知诗是何物,随便夸赞几句,就顾其他,一进入梦。忽见始皇与二世二人,恶狠狠地各仗一剑,奔至榻前,对他喝道:“这厮无礼,竟敢眠我御床,污我妃子。公仇可赦,私恨难饶。”边骂边把手上的宝剑,向他头上砍来。他此时手无寸铁,自知不能抵敌,深悔不应大事未定,就进宫来作此非礼之事。正在拼死的当口,忽见天上一轮红日,不偏不斜地却向他的头上压来。他这一急,不禁大喊道:“我命休矣!”那时那位绛衣妃子,只想巴结这位新主,不敢睡熟。一听这位新主,在梦中大喊,赶忙去叫醒他道:“陛下勿惊!莫非梦魔了么?”沛公被她唤醒,方知是梦,及至醒转还吓出一身冷汗。
但也怕这个绛衣妃子笑他胆小,便对她说道:“我平生胆子最大,独有梦寐之中,常要惊醒。这是我的惯常,无关紧要。”
这位绛衣妃子,防他腹饿,早已备了食物。此刻见他醒来,慌忙一样一样地递到他的口内。或遇生冷东西,还用她那张樱桃小口,把东西含热之后,方从她的嘴内哺了过去。沛公边在吃,边又暗忖道:“我妻娥姁,对于我的饮食起居不甚留意。
那个曹女,她伺候我的地方,已是胜过我妻。我往常因她能够尽心服伺,因此更加怜爱。岂知在芒砀山中,无端地遇着袁氏姣姵,她的年龄虽小,对于我的身上,可谓无微不至。我原想大事一定,总要使她享受几年福气,也不枉她随我一常谁料她不别而行,临走的时候,又不给我片纸只字。现在我已发迹,虽然尚有怀王、项羽活在世上,是我对头,也不过再动几场干戈,便可如我之愿。即以现时地位而论,怀王本说先入关者,当王关中,就是皇帝不做成,我的王位总到手的了。姣姵此时若在我的身边,王妃位置,舍她其谁?如此说来,一个人的福分是生成的,若没福气,断难勉强。现在这人,伺候我更是体贴入微。像这样举世难求,又温柔,又美丽的姬妾,哪好不弄几个在我身边。我若能就此不用出宫,那就不必说她。若是因有别种关系,必须出宫,这几个妃嫔,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他一边在吃东西,一边肚内这般在想。及至吃毕,又见这位绛衣妃子,忙将她那只雪白如藉的玉臂送将过来,代作枕头。沛公乐得享受,便把他的脑袋,枕在她的臂上,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她赶忙答道:“奴姓冷,小字梅枝。既蒙陛下垂问,要求陛下将奴名字记于胸中。因为这宫中人多,陛下将来哪里记得清楚。”沛公听了道:“你放心,就算他人会忘记,你总不致于忘记的了。”梅枝听了此言,真是喜得心花怒放。
便对沛公笑道:“陛下左股有这许多黑痣,究竟几粒,陛下可曾知道其数?”沛公道:“七十二粒。”梅枝道:“七十二的数目,适成地煞之数。陛下生有异相,难怪要得天下,未知陛下何日即位?皇后、妃子、太子等人,是否随同前来?奴今夕即蒙幸过,明日当去叩见娘娘。”沛公道:“你既问及此事,我也本来想对你讲了。我此次奉了楚怀王的号令,前来灭秦。
同时又有一位将官,名叫项羽的,他也要同来。怀王便说先入关者为王,我虽是已得为王,尚非皇帝,能否长住宫中,还没一定。至于眷属,自然还在家中。”梅枝道:“陛下此言,奴不甚解。陛下既是先入关中,自然为王。既是为王,自然便可长住此宫。”沛公不待她说毕,又对她道:“项羽这人,颇有威名。怀王本是他叔项梁所立,哪里在他眼中。怀王的号令他既不服,当然要与我见过高下,亦未可知。”梅枝忙答道:“陛下既已入宫,万万不能再让那个姓项的。依奴愚见,等他来时,陛下可以酒席筵前不动声色取他首级,易如反掌。这般一来,连那位怀王,也不必睬他。因为怀王,乃是项氏私人所立,陛下本可毋须承认。那时陛下一面即天子位,一面晓谕天下,真是得来全不费力。若不采择奴之计策,将来或致后悔,伏望陛下三思。”沛公听了,虽然见她有才,因是女流之言,并不放在心上。其实此计,正与鸿门宴的一计,暗相符合。沛公那时若听她言,倒也省去几许战争。幸而项羽也不在鸿门宴上害了沛公,否则了不听梅枝之计,反去自投罗网,岂不冤枉。
第二天,日已过午,沛公还拥抱着梅枝尚在做他的好梦。
累得其余的一班妃嫔,只在帘外候着。赵吹鸾一时等得不耐烦起来,因为自恃业已亲承雨露,此时又无后妃之分,早上候至此刻,倒是仰体沛公连日疲劳,不敢早来惊动他的意思。此刻时已过午,唤醒他们二人,也不算早了。她便悄悄地走至他们床前,揭起帐幕一看,只见沛公的脑袋,枕在梅枝的那只玉臂之上,他的一条大腿,也压在梅枝的腰间,正在那儿好睡。再看梅枝呢,虽然有条罗衾覆在她的身上,一只玉臂,已为沛公做了枕头,还有一只玉臂正勾住沛公的项颈。两只衣袖,不知怎的,都已褪到肩胛之上,胸前衣钮也未扣齐,头上青丝全散在枕上。这些样儿,倒还罢了,最羞人答答的事情,是她的那条绣裳裤腰已露出脚下的被外。想起这夜风雨,落花自然满地地散乱了。吹鸾看罢,也羞得一脸绯红起来。于是先将沛公唤醒,然后再叫梅枝。二人下床梳洗,自有宫娥服伺。一时午饭摆上,沛公只命冷、赵二人同食。梅枝又将夜间的一首诗,背给吹鸾听了,吹鸾也绝口称赞,又说她颂扬得体。饭罢,沛公便令她们轮流歌舞。他在上面,且饮且听。听到出色的地方,亲赐三杯,作为奖赏。内中还有一位王美人,擅长舞剑。舞到妙极的时候,人与宝剑,已合为一,除了剑影钗光之处,宛似一个白球。及至舞毕,沛公将她细细一看,面不改色,声不喘气,他也不免叫声惭愧道:“我刘邦哪有这个剑法。”歌舞了一会儿,沛公又问道:“此地到九霄楼,如何走法?”诸妃嫔道:“由御花园的腰门进去,也不甚远,陛下可要前去游玩?”
沛公便点点头。大家于是簇拥着他,向那座御花园而去。正是:深宵已作皇宫梦,白日犹思御苑游。
不知沛公带同那班妃嫔,进得园去有何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约法三章愚民入彀谀辞一席上将开颜
斜阳淡淡,红分上苑之花,流水潺潺,绿映御园之柳。风光明媚,鸟弄清音,天气晴和,人添逸兴。那座九霄楼中,静悄悄的毫无声息。湘帘寂寂,锦慕沉沉。一派金碧辉煌之色,不愧高楼,十分繁华雄健之形,允称上眩沛公率了诸妃,上得楼来,便向那张宝座一坐,问诸妃道:“现在那班乐工,已逃散否?”诸妃答道:“他们颇为胆小,吓得纷纷躲避。陛下若需娱乐,何妨召集来此呢?”沛公道:“如此,速去召来!”
当下自有宫娥,奉命前去召集。顷刻之间,酒筵又已陈上。没有多时,那班乐工,已在楼边奏了起来。一时仙乐飘飘,非常悦耳。沛公回想当时,一望而不可得。今日是凡秦宫所有的,已经亲自享受。我刘邦究竟不是凡侣,得有此日。他一个人愈想愈乐。那班美人,一见新主这般喜悦,谁不上来争妍献媚。
沛公正在乐不可支的时候,忽然听得楼梯上,有很急促的脚步声响,便吩咐宫娥前去看来。话尚未完,只见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将士,趋至他的席前,厉声道:“沛公欲有天下呢?
还是做个富家翁,便算满志了?”沛公一见是樊哙,默然不答,但呆呆地坐着。樊哙又进说道:“沛公一入秦宫,难道就受了迷惑不成?我想秦宫既是如此奢丽,秦帝何以不在此地享受,又往哪儿去了呢?沛公当知此物,不是祥兆,请速还军霸上,毋留宫中!”沛公听了,仍然不动,只徐徐答道:“我连日精疲骨痛,很觉有些困惫,拟在此处再宿数宵。”樊哙听了,早已怒发冲冠起来。但又恐出言唐突,使他恼羞成怒,也是不妙。
只得拔脚下楼,去寻帮手。你道他的帮手,又是何人?乃是那位智多星张良。可巧,张良也来寻找沛公。樊哙一见了他,只气得讲不上话来。张良微笑道:“将军勿急,你找沛公,我已知道其事,你同我去见他去。”说着,便同樊哙两个,来至九霄楼上。张良对沛公说道:“秦为无道,我公故得至此,公为天下除残去暴而来,首宜反秦敝政。今甫入秦都,便想居此为乐,恐昨日秦亡,明日公亡。何苦为了贪一时安逸,自半功败垂成。古人有‘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教训,果能长此安居此中,倒也未为不可。只怕虎视眈眈者,已蹑公后,不可不防。若不幡然自悟,悔之不及。愿公快听我们樊将军之言,勿自取祸。他日事成,公要如何,便如何可耳。目下乃是生死关头,尚祈明察。”沛公听了张良之言,知道他是一位智士,必有远见。居然一时醒悟,硬着心肠,跟了张良,就此下楼。可怜那班妃嫔,弄得丈八金身,摸不着头脑。赵、冷二妃,白白陪了他一宵尤其怨命。然又无可如何,只索一场高兴,坟诸流水罢了。沛公趋出之后,当下就有一班将士,来把府库严封,宫室全闭。又将那一班粉白黛绿的妖精,统统驱散。
不去奸污她们,不去杀害她们,已经算是一件幸事。
沛公来至霸上,召集父老豪杰,殷勤语之道:“父老苦秦苛法,不为不久,偶语须弃市,诽谤受族诛,使诸父老饮痛至今,如何可居民上?今我奉怀王命令,伐暴救民。怀王曾有约语,先入秦关,便为秦王。今我已入关中,自然应为秦王。现与诸父老约法三章,杀人处死,伤人及盗抵罪外,凡有亡秦苛法,一概废除。一班官民,均可安枕,不必惊慌。我还军霸上,无非等候别军到来,共定约束,余无别意。”那班父老豪杰听毕,自然悦服,拜谢而去。沛公又听张良之言,下令三军,不准骚扰民间,违令立斩。复派亲信之人,会同秦吏,安抚郡县。
于是秦民感戴沛公,纷纷私议,惟恐他不为秦王。沛公因见已得民心,便安心驻军霸上,静候项羽消息。项羽自从沛公出发之后,便把章邯收服。由东入西,行至新安,忽闻降兵有内变的消息,又惹起了他的一片杀机。
原来秦朝盛时,各处吏卒,征调入都,往往为秦兵所虐待,因此联络项羽。战胜得志,那班秦兵,反做降虏,难免不受凌辱。秦兵遂私相告语道:“章将军无端投楚,叫我们一同归降。
我等受他哄骗,自入罗网,充作异军的奴隶。如楚军乘胜入关,我等犹得一见骨肉,死也甘心。楚军若败,各处吏卒将我等掳掠东归,秦帝那面,必命杀戮我等父母妻子,以泄其愤。如此一来,怎么得了!大家有无安身之计,快快想来。”这种议论,渐渐传到各军耳中,各军将领便去告知项羽。项羽为人,最不细心,就向各军将领狞笑一声道:“我自有计,诸君静候可也。
”项羽说罢,即召英布、蒲将军入帐,秘密吩咐道:“降兵人数极众,闻他们已在私相议论,甚不可靠。倘我军到了秦关,降兵一时不能号令起来,猝然生变,作为内应,我军那时业已深入重地,经此一变,尚想生还么?只有先行下手为强,夤夜围击,把他们一并送命,只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一同入秦方保无虞。”英布、蒲将军受了命令,自去准备。待至夜半,已是月色无光的时候,引兵出营,去袭降兵。降兵那时都在新安城南,靠山立寨,沉沉夜睡,好梦正浓。英布指挥部众,将他们三面围祝单留后面山路,故意纵他们逃走。又分兵与蒲将军,令他上山埋仗,一待降兵入山,即用矢石齐下,不准生留一人。蒲将军分头自去。英布与兵士等,休息片时,大约计算蒲将军之兵,已经上山,乃驱动他的兵士,一声吆喝,破营直入。此时那班降兵,冷不防地陡听一片杀声,只疑敌兵骤至,一时慌乱,哪里还能抵敌。可怜连那位司马欣等,也不知这条秘计,只得大家迷糊着各人的睡眼,一齐奔出营来,兜头遇见英布。英布急对他们说道:“君等为全军统将,所司何事?君营业已哗变,亏得我军侦破他们诡谋,前来剿杀。君等快快可到项上将营中,自去请罪,免得连坐。”司马欣等,中了英布之计,当下各跃上一马,飞鞭径去。英布放走司马欣等之后,顿时将营门堵住,降兵逃出一个杀一个,逃出一双杀一双。那时其余的降兵,知道前面有人截杀,纷纷的都向后面逃生。后面都是山谷,七高八低。就是日间行走,也防失足。夜间天色又黑,心中又急,哪里还顾别的,只向后山逃命。说时迟,那时快,蒲将军之兵,候在山上,一见乱兵蜂拥着向山下逃过,立时矢石齐下,不到半刻,那二十万降卒,早已一个不存地都赴鬼门关去了。
英布、蒲将军坑尽降兵,来报项羽。其时项羽早已接见司马欣等,好言安慰,留置本营,及见二将复命,心中暗暗欢喜道:“此计虽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
”岂知他自以为高枕无忧,何尝可以高枕呢?因此反而便宜了那位沛公。两相一比,就显出沛公来得仁厚。无论军民人等,谁不愿仁厚的人物,做他们的主人?此是刘项得失的一个大大关键。项羽既坑降卒,拔营西指,中途已没秦垒,真是入了无人之境,一口气便跑至函谷关前。一见关门紧闭,关上守卒,皆是楚军,一片随风荡漾的旗帜,上面都写着一个极大的刘字。
项羽在路上,似已闻沛公入了秦关的消息,至此见着刘字旗帜,心里不禁着忙。忙仰呼关上守卒道:“尔等是替何人守关?”
守卒答道:“是奉沛公命令,在此守关。”项羽又问道:“沛公已入咸阳否?”守卒又答道:“沛公早破咸阳,现在驻军霸上。”项羽急说道:“我奉怀王命令,统率大兵来此。尔等快快开关,让我去与沛公相会。”守卒道:“沛公有令,无论何军,不准放入。我等不见沛公命令,未敢开关。”项羽听了大怒道:“刘季无礼,竟敢拒我,是何用意?”便令英布上前攻关,自回后面监军,退者立斩。英布本是一员猛将,关上守卒不过数千,一时不能抵御,没有半日,已被英布首先跃登关上,杀散守卒,开门迎下项羽,一直进至戏地。时已天暮,就在戏地西首,鸿门地方札下营盘。项羽此时很露骄气,便在营中设宴,大飨士卒,且与将佐商议对付沛公之策。当下也有主张马上决裂,下手为强的;也有主张暂且从缓,以观风色的。众口纷纭,莫衷一是,弄得项羽没有主意。正在狐疑莫决的时候,忽由小卒报进,营门外面来了一位使者,说是奉沛公帐下左司马曹无伤命,有机密事前来面陈,项羽便命传入。使者跪在帐前禀道:“沛公已入咸阳,欲王关中,用秦子婴为相,秦宫所有的妃嫔珍宝,一概据为己有了。”项羽听了,不禁跃起,拍案大骂道:“刘季如此可恶,目无他人,我不杀他,便非好汉!”范增在旁进言道:“沛公昔在丰乡,贪财好色,本是一个无赖小人。今闻他听了张良之计,封库闭宫,假行仁义,必有大志,不可小觑。且增夜来遥观彼营,上有龙虎形,叠成五彩之色,将他们全营罩住,这个便是天子气。此刻若不从速除他,后患莫及!”项羽悍然道:“我破一刘季,如摧枯朽,有何难处!今夜大家正在畅叙,且让他再活一宵,明晨进击便了。”
说罢便令使者还报曹无伤,明日我军来攻,请作内应,忽误。
来使叩头自去。项羽如此夸口,原来他有兵四十万,号称百万。
沛公仅有兵十万,比较项羽的兵力,四成之中,要少三成,自然被他薄视。并且鸿门、霸上相距程途不过四十里。沿路又没什么险要可守,项兵一发即至,眼见得一强一弱,一众一寡,沛公的危险就在弹指之间了。
谁知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沛公既是龙种,天意属刘,自然就有救星出现。你道这个救星是谁?却是项羽的叔父。既是叔侄关系,何以反而要去帮助他人呢?就事而论,只好归之于天的了。他的叔父,单名一个伯字,现为楚左尹。他从前在秦朝时候,误杀一人,逃至下邳,幸遇张良收留,方得藉此避祸。
后虽分别,每念前恩,常欲图报。此时他正在项营,一闻范增助羽攻刘,不免替张良害怕起来。他想沛公与我无涉,惟有张良,现下也在沛公身旁,池鱼之殃,我怎好不去相救?他想罢,便悄悄地溜出项营,骑了一匹快马,奔至刘寨,求见张良。张良一听项伯深夜而来,慌忙将他请入。此时项伯也来不及再道契阔,即与张良耳语道:“快走快走!明天便要来不及了!”
张良惊问原委,项伯将项营之事,尽情告知。张良听了,沉吟道:“我不能立走!”项伯道:“你与姓刘的同死,有何益处呢?不如跟我去罢。”张良道:“沛公遇我厚,他有大难,我背了他私逃,就是不义。君且少坐,容我报知沛公,再定行止。
”说完,抽身急向里面而去。项伯拉他不住,既已来此,又不便擅归,只好候着。张良进去,一见沛公独坐,执杯自饮。张良忙附耳对他说道:“大事不好,明日项羽即来攻营。”沛公愕然道:“我与项羽并无仇隙,如何就来攻营?”张良道:“何人劝公守函谷关的?”沛公道:“鲰生前来语我,谓当派兵守关,毋纳诸侯,始能据秦称王。我一时不及告你,便依其议。
你今问此,难道错了不成?”张良且不即答错与不错之言,反先问他道:“公自料兵力能敌项羽否?”沛公迟疑一会儿道:“恐怕未必。”张良又接口道:“我军不过十万,羽军虽称百万,确实也有四十万,我军如何敌得过他?今幸故人项伯到此,邀我同去,我怎肯背公,不敢不报。”沛公听了,吓得变色道:“今且奈何?”张良道:“只有请恳项伯,请他转告项羽,说公未尝拒彼。不过守关防盗,万勿误会。项伯乃是羽叔,或可解了此围。”沛公道:“你与项伯甚等交情?”张良便将往事,简单地告知沛公。沛公听毕,急忙起立道:“你快将项伯请来,我愿以兄礼事之。”张良忙出来将项伯邀入,沛公整衣出迎。纳项伯上坐,始将己意告知,甚至愿与项伯结为儿女亲家。项伯情不可却,只得就诺。张良在旁插嘴道:“事不宜迟,伯兄赶快请回。”项伯又坚嘱沛公道:“公明晨宜来谒羽,以实我言。”沛公称是。
项伯出了刘寨,奔回己营。幸而项羽尚未安寝,因即进见。
项羽问道:“叔父深夜进帐,有何见教?”项伯道:“我有一位故人张良,前曾救我性命,现投刘季麾下,我恐明日我们攻刘,他亦难保,特地奔去邀他来降。”项羽生情最急,一听项伯之言,便张目问道:“张良已来了么?”项伯道:“张良甚是佩服将军,非不欲来降,只因沛公入关,未尝有负将军。今将军反欲相攻,似乎未合情理,所以不敢轻投。”项羽听了愤然道:“刘季守关拒我,怎得说是不负?”项伯道:“沛公若不先破关中,将军亦未必便能骤入。今人有大功,反欲加击,似乎不义。况且沛公守关,全为防御盗贼。他对于财物不敢取,妇女不敢幸,府库宫室,一律封锁,专待将军入关,商同处置。
就是降王子婴,也未敢擅自发落。如此厚意,还要加击,未免有些说不过去罢!”项羽迟了半晌,方答道:“听叔父口气,莫非不击为是?”项伯道:“明日沛公必来谢罪。不如好为看待,藉结人心。”项羽点头称是。
项伯退出,略睡片刻,已经天晓。营中将士,都已起来,专候项羽发令,往攻刘营。不料项羽尚未下令,沛公却带了张良、樊哙等人,乘车前来,已在营门报名求见。项羽闻报,即令请来相见。沛公等走入营门,见两旁甲士环列,戈戟森严,显出一团杀气,不由心中忐忑不安。独有张良,神色自若,引着沛公,徐步进去。直至已近帐前,始令沛公独自前行,留樊哙候于帐外,自随沛公趋入。此时项羽高坐帐中,左立项伯,右立范增。直待沛公走近座前,项羽始将他的身子微动一动,算是近客礼仪。沛公已入虎口,不敢不格外谦恭,竟向项羽下拜道:“邦未知将军虎驾已经入关,致失远迎,今特来请罪。”
项羽忽然冷笑一声道:“沛公也自知有罪么?”沛公道:“邦与将军同约攻秦,将军战河北,邦战河南,虽是兵分两地,邦幸遥仗将军虎威,得先入关破秦。因念秦法苛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立除敝政。但与民间约法三章,此外毫无更改,静待将军主持。将军不先示明入关行期,邦如何得知?只好派兵守关,严防盗贼。今日幸见将军,使邦得明心迹,于心稍安。不图有小人进谗便将军与邦有隙,真是出邦意外,尚乞将军明察!”
项羽本是一位直性人,此刻一听沛公语语有理,反觉自己薄情。
忽地一脚跳下座来,捏着沛公的手,直告道:“这些事情,都是沛公帐下的左司马曹无伤,遣人前来密告。不然,籍亦何至如此?”沛公反而怡然答道:“这是邦的德薄,以致部下起了异心,那能及得将军驭下有法,上下一气,和睦万分,以后尚求将军指教,方不至被人藐视呢!”说罢大笑。项羽此时被沛公恭维得不禁大乐,胸中早将前事释然。欢昵如旧,便请沛公坐了客位。张良也谒过项羽,侍立沛公身旁。项羽复顾侍从,命具盛筵相待,顷刻水陆毕陈,当下由项羽邀沛公入席。沛公北向,项羽、项伯东向,范增南向,张良西向侍坐。帐外奏起军乐,大吹大打,侑觞助兴。沛公平素酷爱杯中之物,不亚色字,那时却也心惊胆战,不敢多饮。项羽胸无成府,倒是盛情相劝,屡与沛公赌酒,你一杯,我一杯的,宾方正在兴致勃勃的时候,谁烊有人又在暗中要害沛公。正是:明计未行暗计续,前波方静后波催。
不知欲害沛公的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宴鸿门张良保驾毁龙窟项羽焚宫
却说要害沛公的那人,不是别个,正是老而不死的那个范增。他自从投入项羽帐下以来,从龙心切,不顾自己春秋已高,屡献诡计,博得项羽心欢,大有姜子牙八十遇文王的气概。他因项羽不纳他发兵打刘营的计策,心中已是万分不乐。又见项羽被沛公恭维得忘其所以,不禁又妒又恨。赶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那么究竟是个什么妙计呢?也不过等于妇人之见。学着秦宫里那位冷梅枝妃子,劝沛公在席上害死项羽的那条计策,要请项羽在席间杀了沛公。又因宾主正在尽欢的时候,不便明言,便屡举他身上所佩的玉玦,目视项羽。一连三次,项羽只是不去睬他,尽管与沛公狂饮。他一时忍耐不住起来,只得托词出席,召过项羽的从弟项庄,私下与语道:“我主外似刚强,内实柔懦。如此大事,却被沛公几句巴结,便复当他好人。沛公心怀不良,早具大志,此刻自来送死,正是釜内之鱼,瓮中之鳖。取他狗命,真是天赐机会,奈何我主存了妇人之仁,不忍害他。我已三举作佩玦,不见我主理会,此机一失,后悔无穷。汝可入内敬酒,借着舞剑为名,立刻刺死沛公,天下大事,方始安枕。”项庄听了,也想建此奇功。遂撩衣大步闯至筵前,先与沛公斟酒一巡,然后进说道:“军乐何足助兴,庄愿舞剑一回,聊增雅趣。”项羽此时早已醉眼矇眬,既不许可,也不阻止,只顾与沛公请呀请呀地喝酒。项庄便将腰间佩剑拔在手中,运动腕力往来盘旋,愈舞愈紧。
张良忽见项庄所执剑锋,尽向沛公面前飞来,着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慌忙目视项伯。项伯已知张良之意,也起座出席道:“舞剑须有对手。”说着,即拔剑出鞘,便与项庄并舞起来。
此时是一个要害死沛公,一个要保护沛公。一个顺手刺来,一个随意挡祝项庄纵有坏意,因为未奉项羽命令,也只好有意无意地刺来。加以有项伯边舞边拦,所以沛公尚得保全性命。
张良在旁看得清楚,一想彼等既起杀意,尽管对舞,如何了局,就托故趋出。劈面遇见樊哙在帐外探望,忙将席间舞剑之险,告知了他。樊哙听毕发急道:“如此说来,事已万分危急了,待我入救,虽死不辞。”张良点首。樊哙左手持盾,右手执剑,盛气地闯将进去。帐前卫士见了樊哙这般俨如天神下降的样儿,自然上前阻止。此时樊哙已拼性命,加之本来力大如牛,不管如何拦阻,乱撞直前,早已格倒数人,蹿至席上,怒发冲冠,瞋目欲裂。项庄、项伯陡见一位壮士闯至,不由得不把手中之剑,暂行停祝项羽看见樊哙那般凶状,也吃一惊,急问道:“汝是何人?”樊哙正待答言,张良已抢步上前,代答道:“这是沛公参乘樊哙。”项羽也不禁赞了一声道:“好一位壮士!”说罢,又顾左右道:“可赐他巵酒彘肩。”左右闻命,忙取过好酒一斗,生猪蹄一只,递与樊哙。樊哙也不行礼,横盾接酒,一口气喝干。复用手中之剑,扑的扑的,把那只猪蹄砍为数块,抓入口内,顷刻而荆方向项羽横手道谢。项羽复问道:“还能饮否?”樊哙朗声答道:“臣死且不避,巵酒何足辞!”项羽又问道:“汝欲为谁致死?”樊哙正色道:“秦为无道,诸侯皆叛,怀王与诸将立约,先入秦关,便可为王。
今沛公首入咸阳,未称王号,独在霸上驻军,风餐露宿,留待将军。将军不察,乃听小人谗言,欲害功首,此与暴秦有何分别?臣实为将军惜之!惟臣未奉宣召,遽敢闯入,虽代沛公诉枉而来,究属冒凟虎威,臣所以说死且不避,还望将军赦宥!”
项羽无言可答,只好默然。张良急用目示意沛公,沛公徐起,伪说如厕,且叱樊哙随之出外,不得在此无礼。樊哙见沛公出帐,方始跟着走出,刚至外面,张良也急急地追了出来,劝沛公速回霸上,迟有大祸。沛公道:“我未辞别项羽,如何可以遽去?”张良道:“项羽已有醉意,不及顾虑。我主此时再不脱身,还待何时!良愿留此,见机行事。惟公身边所带礼物,请取出数事,留作赠品便了。”沛公即取出白璧两件、玉斗一双交与张良。自己别乘一匹快马,带了樊哙等人,改从小道,驰回霸上。
张良眼送他们走后,方始徐步入内,再见项羽。只见项羽闭目危坐,似有寝意。良久,方张目顾左右道:“沛公何在?
何以许久不回?”张良故意不答,藉以延挨时间,好使沛公走远,免致追及。项羽因命都尉陈平,出寻沛公。稍顷,陈平回报道:“沛公乘车尚在,惟沛公本人不见下落。”项羽始问张良,张良答道:“沛公不胜酒力,未能面辞,谨使良奉上白璧两件,恭献将军。另有玉斗一双,敬赠范将军。”说着,即将白璧、玉斗,分献二人。项羽瞧着那对白璧,光莹夺目的是至宝,心中甚喜。又问张良道:“沛公现在何处?快快将他请来!盛会难得,再与畅饮。”张良方直说道:“沛公虽惧因醉失仪,知公大度,必不深责。惟恐公之帐下,似有加害之意,只得脱身先回,此时已可抵霸上了。”项羽急躁多疑,听了张良说话,已经疑及范增。范增一时愧愤交集,即将那一双玉斗,向地上摔得粉碎,且怒目而视项庄道:“咳!竖子不足与谋大事。将来夺项王天下的人,必是沛公,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了!”
项羽一见范增动怒,也知他是一片忠心,便不与较,拂袖起身入内去了。范增怒气未消,自回房去。此时席上,只剩得项伯、张良二人,相顾微笑。张良谢过项伯,复托他随时留意,径回霸上。一进营门,便见沛公已审讯曹无伤。曹无伤无语可说,沛公便命牵出斩首。张良见过沛公,又把沛公走后之事,详细告知。沛公听了,一面派人探听项羽举动,一面严守营盘,以防不虞。
单说项羽那边,因有项伯随时替沛公好言,一时尚无害沛公之意。过了数日,便统大军,进至咸阳。首将秦降王子婴,及秦室宗族,全行杀害。再将城中百姓,屠个罄荆然后来到秦宫,将所有的珍宝,一件件地取出过目,看一样,称奇一样,便大笑数声。忙了一日,始将那些奇珍异宝看完,顾左右道:“帝皇之物,究非凡品。汝等速将这些珍宝,送至营中,交与虞姬收存。她自从事俺以来,小心翼翼,甚是贤淑,赐她制作妆饰,以奖其贤。”左右奉命遵办。项羽又令搜查玉玺,左右寻了半日,只是寻不着那颗玉玺。项羽大怒道:“必是刘季那厮携去了。”项伯道:“将军不要错怪好人,宫中奇珍异宝,乃始皇费数十年心血,始得聚此深宫,沛公一丝不取,何必单取那个玉玺。或是乘乱遗失,也未可知。”陈平此时,一则恨项羽居心残忍,稍撄其怒,性命就要难保,此等主子,伴着很是危险;二则看沛公手下文是张良,武有樊哙,如此忠心事主,则沛公之待人厚道可知,已存暗中帮助之意;三则近与项伯引为知己,项伯所言,无不附和。他见项羽因为玉玺一事,似乎又要不利沛公,忙也来接口对项羽道:“玉玺可是可宝贵,惟天子可用。沛公连秦王之职尚未到手,要这玉玺何用?”项羽听了,始不疑心沛公。便立时下令,有藏匿玉玺不献者,诛三族。有呈出者,封万户侯。后来找寻许久,仍没下落。谁知真的已为沛公取去。沛公别的贵重东西,可以割爱,他居心想代秦而有无下,岂肯不将这样东西拿去的呢?这是后话,此刻不必说。且说项羽当时一面寻找玉玺,一面复将沛公驱散的那班妃嫔宫女全行寻回。除已早经逃脱,或是自缢的外,所余的命站东边。原定由他亲自一个个地挑选,拣出才貌双全的拟留己和。
嗣由范增献策,说道:“那班嫔妃,都是曾经服伺始皇、二世、子婴过的,内中难免没有忠烈之妇。若是身怀利器,拼死代秦室报仇,一时忽略,竟被她们乘隙行弑,那还了得。最好是褪去衣裳,裸身拣挑,方为稳妥。”项羽听了大喜,真的如此办理。当时选了十成之五,留入宫帐。其余五成,方始分赏有功的将士。从前被沛公幸过的赵妃吹鸾、冷妃梅枝她们两个,或为项羽所留,或为将士所得,或已逃亡,或已自缢,或为沛公私下携去,无从根究。惟日后汉宫嫔妃中,并无二人名字,未便冤枉沛公,只好作为疑案。
当日项羽办过此事,就此回营,对于所留妃嫔,毋庸细述。
独有他部下的那班文武将吏,个个自命有功,虽然项羽也将己所勿欲,使于他人。那班将吏,可是上行下效,哪肯安稳过去。
早在屠杀民间的当口,先拣美貌的妇女,各人留下不少。内中有一个名叫申侯的,他本是项羽的嬖臣,天生好色,无出其右。
他一入咸阳,先带了兵卒,按户搜查,后来查到一位姓秦的都尉有中。这位都尉也是二世的嬖人,年才弱冠,貌似美妇。家中妻妾,竟达三四十人之众,嫡妻赵姮,即赵高的侄女,貌似西施,淫如妲己。夫妻二人,都被二世幸过。这天躲在家中商议,正思拣些珍宝,孝敬项羽,还想做个楚臣。不料已被申侯查至,一见他夫妻二人,都是尤物,吩咐手下兵卒,先把他们二人看住,防他觅死。然后将他的府上所有珍宝,取个罄荆又见还有三四十个美丽的姬妾,便在当场污辱她们。内中无耻的,只想保全性命,也不管他们的丈夫嫡妻尚在面前,争妍献媚,无事不可依从。内中也有几个贞烈的,不肯受污,当场破口大骂,顿时惹动那位申侯之气,便把她们一个个地剥皮剖肚,送入阴曹。当时那位秦都尉眼见他的爱姬这般惨死,未免流下几点伤心之泪。谁知更是惹动申侯火上加火,立命一班兵卒,把他们夫妻姬妾,由大众污辱而死。临走的时候,还放上一把野火,非但房屋化为灰烬,连那些死体,也变作焦炭,惨无人道,算亘古未有之事。为什么这样说他呢?因为这位申侯,究是楚军中的将士,堂堂节制之师,哪可比于盗贼,当时一班将吏,与申侯行为类似的也不在少数,记不胜记,只好单写申侯一人,以例其余罢了。项羽手下有了这些人物,焉得不败?若拿沛公部下的张良、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那一班人比较起来,沛公这人,真好算得驭下有方的主帅了。矮子里面拣有长子,他得有天下,也不惭愧。项羽手下的人,如此凶狠,阅者听了,未免要疑不佞在此乱嚼舌头,形容过分。岂知项羽所做的事情,还要可怪呢!
项羽那天回营之后,不知怎的,一时心血来潮,竟将咸阳宫室,统统统诸一炬。不管什么信宫极庙,及三百余里的阿房宫,说也太残忍,全部做了一个火堆。今天烧这处,明天焚那处,烟焰蔽天,灰尘满地。一直烧了三个月,方才烧完,可怜把秦朝几十年的经营,数万人的构造,数千万的费用,都成了水中泡影,梦里空花。项羽还不甘休,又令二三十万兵士奔至骊山,掘毁始皇的坟墓,收取坑内的宝珍,输运入都,又足足地忙了一月,只留下一堆枯骨,听他抛露。本来咸阳四近,是个富庶地方。迭经秦祖秦宗尽情搜括,已是民不聊生。此次来了一位项羽,竟照顾到地底下去了。大好咸阳,倏成墟落!项羽一时意气,任性妄行,也弄得满目凄凉,没甚趣味起来。于是不愿久居,即欲引众东归。忽有一个韩生进见,力劝项羽留都关中。他的主张是关中阻山带河,四塞险要,地质肥饶,真是天府雄国,若就此定都,正好造成霸业。项羽听了摇头道:“富贵不归故乡,好似衣锦夜行,何人知道?我已决计东归,毋庸申说!”韩生趋出,顾语他人道:“我闻谚云,楚人沐猴而冠,今日果然有验,始知此话不虚。”不料有人将此语报知项羽,项羽即命人将韩生拿到,把他洗剥干净,就向一只油锅里“扑咚”地一声,丢了下去,用了烹燔的方法,把韩生炙成烧烤。项羽狞笑一声道:“教他认识沐猴而冠的人物。”
他既烹了韩生,便想起程。转思沛公尚在霸上,俺若一走,他必名正言顺地做起秦王,如何使得。不如报知怀王,逼他毁约,方好把沛公调往他处,杜绝后患。立刻派人东往,密告怀王,速毁前约。谁知去人回报,怀王不肯食言,仍将如约二字作了回书。项羽接了此书,顿时怒发冲冠地召集诸将与议道:“天下方乱,四方兵戈大起,俺项家世为楚将,因此权立楚后。
仗义伐秦,百战经营,一出在俺叔侄二人之手以及诸将的勋劳。
怀王不过一个牧牛小童,由俺叔父拥立,暂畀虚名。谁知他竟敢恩将仇报,擅自作主,妄封王侯。今俺不废怀王,乃是俺全始全终的大量。诸君披坚执锐,劳苦功高,怎好不论功行赏,裂土分封?鄙意如此,诸君以为如何?”诸将听得有封侯之望,自然众口一辞,各无异议。项羽又道:“怀王不过一王位,怎好封人家为王呢?俺思尊他为义帝,我等方可为王为侯。”众将又哄然称是。项羽遂尊怀王为义帝,另将有功将士,挨次加封。忽然想到沛公,难道真个封他为秦王不成!没有主意,只得仍请范增前来商议。范增自从鸿门一宴之后,负气不发一言,本想他去,又舍不得几年劳绩。若真是走了,恐怕项羽一旦得志,岂不白白地效劳一场么?连日正在踌躇,忽见项羽召他商议大事,自然欣然应命,也不敢再搭他的臭驾子了。当时见过项羽,项羽便与他密议道:“俺欲大封功臣,别人都有办法,惟有刘季,实难安插,请君为俺一决!”范增听了,掀须微笑道:“将军不听增言,鸿门宴上不杀刘季,大是错着。今日又要将他加封,真是后患。”项羽道:“刘季无罪,冒然杀他,天下必要说俺不义。况且怀王力主前约,俺有种种为难,君应谅我!”范增一听项羽说得如此委婉,自己已有面子,只得替他出了一个坏主意道:“既是如此,不如封刘季为蜀王。蜀地甚险,易入难出。秦时罪人,往往遣发蜀中,封他在那里,也好出出心头恶气。况且蜀中本是关中科地,也算不负怀王之约。
”项羽听了,甚以为是。范增又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皆秦降将,最好是封他们三人分王关中,堵住刘季出来之路,三人定感我公,尽力与刘季作对,我们就是东归,也好安心。”项羽大喜道:“此计更妙,应即照行。”项伯得了此信,忙派人密告沛公。沛公听了大怒道:“项羽无理,真敢毁约么,我必与之决一死战!”樊哙、周勃、灌婴等人,亦皆摩拳擦掌,想去厮杀。独有萧何进谏道:“如此一来,大事去矣!”沛公道:“其理何在?”萧何道:“目下项羽兵多将众,我非其敌,只有缓图。蜀中天险,最合我们养精蓄锐,进可攻,退可守。
何必着急,只图目前泄愤呢!”沛公听了,怒气渐平,因问张良,张良亦以萧何之言为是。但请沛公厚赂项伯,使他转达项羽,求得汉中地更妙。沛公依议,项伯既得厚赂,更加相助。
项羽因项伯之言,果然将汉中地加给沛公,封为汉王。以后书中,不称沛公,直称他为汉王了。正是:国号他年称汉字,王封今日亦关中。
不知汉王受封之后,何时入汉,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私烧栈道计听言从暗渡陈仓出奇制胜
却说项羽因见刘季自己请求汉中之地,既已如他之愿,或者不至于再有野心。又有章邯等三人阻止他的出路,略觉放心。
便自封自为西楚霸王,决计还都彭城。据有梁楚九郡,再图进取,乃遣将士,迫义帝迁往长沙,定都郴地。禁地僻近南岭,哪及彭城来得繁庶。项羽既要都这繁庶之地,义帝的名号,本是他尊的,怎敢不遵,只得眼泪簌落落的,仿佛充军一般,带着臣下,自往那儿去了。项羽复将应封诸将的王号,以及地点,书列一表,交付义帝照办。义帝接到此表一看,只见那表上是:刘邦封为汉王,得汉中地,都南郑。
章邯封为雍王,得咸阳以西地,都废邱。
司马欣封为塞王,得咸阳以东地,都栎阳。
董翳封为翟王,得上郡地,都高奴。
魏王豹徙封河东,改号西魏王,都平阳。
赵王歇徙封代地,仍号赵王,都代郡。
张耳封为常山王,得赵故地,都襄国。
司马邛封为殷王,得河内地,都朝歌。
申阳封为河南王,得河南地,都洛阳。
英布封为九江王,都六。
共敖徙封临江王,都江陵。
燕王韩广封为辽东,改号辽东王,都无终。
臧荼封为燕王,得燕故地,都蓟。
吴苪封为衔山王,都邾。
齐王田布徙封胶东,改号胶东王,都即墨。
田都封为齐王,得齐故地,都临淄。
田安封为济北王,都博阳。
韩王成封号如昔,仍都阳翟。
义帝看毕,怎了道个不字,只得命左右缮就,发了出去。
项羽又另拨三万人马,托辞护送汉王刘邦,西往就国。此外各国君臣,一律还镇。汉王一日奉到义帝所颁的敕旨,就从霸上起程,因念张良功劳,赐他黄金百镒,珍珠二斗。良拜受后,偏去转赆项伯,并与项伯、陈平作别之后,亲送汉王出关。就是各国将士,也慕汉王仁厚,竟有情愿跟随汉王西去,差不多有数万人之众。汉王并不拒绝,一同起程。及至到了关中,张良因欲归韩,即向汉王说知,汉王无法挽留,只得厚赠遣令东归。骊歌唱处,二人都是依依不舍。张良复请屏退左右,献一条密计,汉王方有喜色。张良拜辞去后,汉王仍然西进。不料后队人马,忽然喧嚷起来。汉王便命查明报知,即有军吏入报道:后路火起,闻说栈道都被烧断。汉王假作惊疑,但令部众速向前行,说道:“且到南郑,再作计议。”部众不解,只得遵令前进。旋闻栈道是被张良命人烧断的,免不得一个个地咒骂张良,怪他绝归路,使众不得回转家乡,此计未免太残忍。
谁知张良烧断栈道,却是寓着妙计,一是哄骗项羽,示不东归,让他放心,不作防备。二是备御各国,杜绝他们觊觎之心,免得入犯。张良拜别汉王时的几句密话,正是此条计策。汉王早知其事,当时不过防着部众鼓噪,所以只令飞速前进。到了南郑,众将见汉王并无其它计议,方知受绐,但也无法。旋见汉王拜萧何为丞相,将佐各授要职,便也安心。内中有一韩故襄王庶子,单名一个信字,曾从汉王入武关,辗转至南郑,充汉属将,因见人心思归,自己惹动乡情,便入见汉王道:“此次项王分封诸将,均畀近地,独令大王西徙居南闻,这与迁谪何异?况所部又为山东人居多,日夜思归,大王何不乘锋西向与争天下,若再因循,海内一定,那就只好老死此地了。”汉王不甚睬他,随便敷衍几句,即令退出。
过了几天,忽有军吏入报:“说是丞相萧何,忽然一人走出,不知去向,已三天了。”汉王大惊道:“丞相何故逃去?
莫非他有大志么?”说完,便命人四出追赶,仍无下落。汉王只急得如失左右手,坐立不安起来。正在着急之际,忽见一人踉跄趋入,向他行礼,一看此人,正是连日失踪的那位萧丞相。
一时心中又喜又怒,便佯骂道:“尔何故背我逃走?故人如此,其他的人,尚可托付么?”萧何道:“臣何敢逃,乃是亲去追还逃走的人。”汉王问:“所追为谁?”萧何道:“都尉韩信。
”汉王听了复骂道:“尔何糊涂至此,我自关中出发,逃走不知凡几,尔独去追一个韩信,这明明是在此地欺我了。”萧何道:“别人逃去一万人,也不及韩信一个。韩信乃是国士,举世无双,怎好让他逃去。大王若愿久居汉中,原无用他之处,若还想这个天下,除他之外,真可说一个人没有了。”汉王听了失惊道:“韩信真有这样大才么?君既如此看重韩信,我准用他为将。”萧何摇首道:“未足留他。”汉王道:“那么我便用他为大将。”萧何喜得鼓掌,一连地说了几个好字。汉王道:“如此,君可将韩信召来,他曾来劝我举兵西向,我因不知为何如人,故未与议。”萧何道:“那个是韩庶子信,并非我说的这位韩信。大王既想用这位韩信,岂可轻召,拜大将须要斋戒沐浴,筑坛授印,敬谨从事。”汉王听了大笑道:“我当依尔之言,尔去速办。”
不佞且趁萧何筑坛的时候,抽出空来先把这位韩信的历史叙一叙。原来韩信是淮阴人氏,少年丧母,家贫失业。虽然具有大才,平时求充小吏,尚且不得,因此万分拮据,往往就人寄食。家中一位老母,饿得愁病缠绵,旋即逝世。南昌亭长,常重视之,信因辄去打搅,致为亭长妻见恶,晨炊蓐食,不给他知。待他来时,坚不具餐。他既知其意,从此绝迹不至,独往淮阴城下,临水钓鱼。有时得鱼,大嚼一顿,若不得鱼,只索受饿。有一日,看见一位老妪,独在那儿濒水漂絮。他便问那位老妪,每日所得苦力之资,究有几何。老妪答道:“仅仅三五十钱。”他又说道:“汝得微资,尚可一饱,予虽以持竿为生,然尚不及汝之所入稳当可靠。”那位老妪,见其年少落魄,似甚怜悯,从此每将自己所携冷饭分与他去果腹。一连多日,他感愧交加,向这位漂母申谢道:“信承老母如此厚待,异日若能发迹,必报母恩。”漂母听了,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谋生,乃致坐困,我是看汝七尺须眉,好似一个王孙公子,所以不忍汝饥,给汝数餐,何尝望报。汝出此言,可休矣!”说完,携絮径去。他碰了一鼻子灰,只是呆呆望着,益觉惭愧。他便暗忖道:“她虽然不望我报,我却不可负她。”
无奈神星未临,命途多舛,仍是有一顿没一顿地这样过去。他家虽无长物,尚有一柄随身宝剑。因是祖传,天天挂在腰间。
一日无事,踯躅街头,碰着一个屠人子,见他走过,便揶揄他道:“韩信,汝平日出来,腰悬宝剑,究有何用?我想汝身体长大,胆量如何这般怯弱?”韩信绝口不答,市人在旁环视。
屠人子又对众嘲他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则只好钻我胯下。”边说边把他的两胯分开,作骑马式,立在街上。韩信端详一会,就将身子匍伏,向屠人子的胯下爬过。市人无不窃笑。韩信不以为辱,起身自去。嗣闻项梁渡淮,他便仗剑过从,投入麾下。梁亦不甚重视,仅给微秩。至项梁败死,又隶项羽。
项羽使为郎中,他也曾经献策,项羽并不采纳。复又弃楚归汉,汉王亦淡漠相遇,给他一个寻常官职,叫作连敖。连敖系楚官名,大约与军中司马相类。韩信仍不得志,薄有牢骚,偶与同僚十三人,聚酒谈心,酒后忘形,口出狂言,庞然自大。有人密报夏侯婴,夏侯婴又去告知汉王。汉王正在酒后,不问姓名,只命一并问斩。谁知将那十三人已经砍毕,正要再斩韩信,韩信始大喊道:“汉王想得天下,何为妄杀壮士?”夏侯婴奇之,力请汉王赦了韩信。他虽然被赦,心中仍是郁郁不乐。他一想在此也无出头之日,于是逃去。幸得萧何已知其才,一见他逃,自己亲去追回。
不佞叙至此地,萧何所筑之坛,大概已经告成,不佞便接着叙韩信登坛拜将的事情了。汉王这天见坛筑就,择了吉期,带领文武官吏,来至坛前,徐步而上。只见坛前悬着大旗,迎风飘荡,四面列着戈矛,肃静无哗。天公更是做美,一轮红日,光照全坛,万觉得旌旗耀武,甲杖生威,心中分外高兴。此时丞相萧何已将符印斧钺,呈与汉王。坛下一班金盔铁甲的将官,都在翘首伫望,不知这颗斗大金印,究竟属于何人。内中如樊哙、周勃、灌婴诸将,身经百战,功绩最多,更是眼巴巴望着,想来总要轮到自身。忽见丞相萧何代宣王命,高声喊道:“谨请大将登坛行礼。”当下陡然闪出一人,从容步上将坛。大众的目光,谁不注在此人身上。仔细一看,乃是淮阴人氏,治粟都尉姓韩名信的便是。不由得出人意外,一军皆惊。韩信上登将坛,向北肃立。就在响过行云一片悠扬受乐之中,只见执礼官朗声宣仪:“第一次授印,第二次授符,第三次授斧钺。”
都由汉王亲自交代,韩信一一拜受。汉王复面谕道:“阃外军事,均归将军节制。将军当善体我意,与士卒同甘苦,无胥戕,无胥虐,除暴安良,匡扶王业。如有违令者,准以军法从事,先斩后奏。”说到末句,喉咙更加提高,有意要使众将闻知。
众听见,果然失色。韩信当下拜谢道:“臣敢不竭尽努力仰报大王知遇之恩!”汉王听了,忙问韩信,究以何策,可成大业?韩信道:“现今上策,只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使他们不备。”汉王一听韩信所言,正与张良暗暗相合,自然大喜。乃择定汉王元年八月吉日,出师东征。诸将此时已知韩信确有大将之才,也无异辞,大家情愿随着韩信,替汉王夺取天下。
此时雍王章邯闻知汉王已拜韩信为大将,亲自同了韩信正在督修栈道,不日出兵。他便大笑道:“既想出兵,何以又烧栈道?现在修造,不知何年何月,方能修成。真笨贼也!”说完,又问韩信何人,左右忙将韩信的历史对他说明。他复大笑道:“胯下庸夫,有何将才?”于是毫不防备。一日,忽有陈仓的败兵,逃至废邱。报称汉王亲率大军夺了陈仓,杀死戍将,即日就要攻至此地来了。章邯至此,方始大大地着急起来。赶忙引兵迎战,哪里是汉兵的对手,一败二败,早已败到废邱,他的长子名平,本守好畦地方,也被汉兵擒去。章邯正待向翟塞二王处讨救,汉兵已是蜂拥而至,无法抵敌,自刎而死,雍地尽归汉有。汉王便乘胜移兵转攻司马欣、董翳二人。二人一听章邯败死,自知决非汉敌,只得投降。三秦地方,不到两月都归汉王。项王的第一着计策,已完全失败了。赵相张耳,西行入关,正值汉兵平定三秦,也既投顺汉王。汉王兵力,因此益强。项王前闻齐赵皆叛,已是忿恨。此时又知三秦失去,已成汉属,不由得大肆咆哮,急欲西向击汉。一面命故吴令郑昌为韩王牵制汉兵,一面使萧公角,率兵数千,往攻彭越。彭越击败萧公角,项王更为大怒,自思彭越小丑何能为力,必是仗着齐王。欲除彭越,不得不先除齐王。于是既欲攻汉,又欲攻齐。
可巧张良给他一信,说的是汉王失职,但已收复三秦,仍是为的前约,如约既止,决不东进。惟有齐梁蠢动,连同赵国,要想灭楚等语。这明明是帮助汉王,要使项王攻齐而不攻汉,好叫汉王乘隙东进的意思。谁知项王有勇无谋,竟被张良一激,真的先去攻齐。张良得信,忙亲自去告知汉王,且为汉王划策东行。汉王乃使从前误当他是萧何所追回的韩信那个韩庶子信领兵图韩,许他俟韩地平定后,即封他为韩王。那个韩庶子信,奉命去讫。张良又欲从韩庶子信东去,汉王坚留不放,始居幕中,并受封为成信侯。汉王复遣郦商等,往取上郡北地,俱皆得手。再使将军薛敺王吸,引兵前往南阳,会同王陵徒众,东入丰沛;迎取太公、吕雉全家之人入关。王陵亦是沛人,素与汉王相识,颇有胆略。汉王因他年纪较长,事以兄礼。及起兵西进,路过南阳,适值王陵亦集众数千,在南阳独树一帜,汉王因遣人招请王陵。王陵当时尚不甘居汉王下,托辞不往。此次薛、王二将复奉命去约王陵,王陵闻汉王已得三秦,其势非小,始决意归汉。且有老母在沛,正好乘此迎接,脱离危机,于是合兵东行。到了阳夏,却被楚兵拦住,不得前进,只得暂时停驻,派人报知汉王,那时已是汉王二年了。汉王得薛、王二将报告,本拟既日东略,又因项王兵威,尚未大挫,正是一个劲敌,未便轻举妄动。所以正在广为号召,思俟兵力十分充足的时候,方敢启行。
那时项王一面攻齐,一面密令英布,照计行事,不得有违。
英布接了这道密令,不禁大费踌躇。因为依了项王之命办理,必召恶名,不依项王之命办理,又是违命。想了半天,与其仗义违令,立撄项王之怒,自己王位便要不保,宁受身后骂名,到底图了眼前的安稳。这就是威力战胜天理,世人大都如此,也不好单责英布。那么究竟是一件什么大事呢?不佞要将它说得如此郑重,阅者细细看了下去,便知真的有些郑重。原来义帝自从被项王逼出彭城,要他迁都长沙郴地。可怜他手无寸铁,部无一兵,哪敢不依。无如手下的随从,皆恋故乡,不肯即行起程,挨了许久,方始乘舟前进。又因大家看他不起,今天行五里,明天行十里,走走停停,走了半年,刚刚起过九江。这个九江地方,乃是英布的封地。项王那时正在军事不甚顺手之际,复想弑了义帝,就此即这帝位。一听义帝行至九江地方,他便密令英布,叫他命人假装水盗,拥入帝舟将义帝戕害。诸君,你们想想这件事情,郑重不郑重呀?义帝既已被弑,于是放出谣言,说他死于水盗。岂知人口难瞒,当时的人,谁不知义帝死在一位目有重瞳,心无仁义的乱臣贼子手中。不过惧他威力,大家不敢声张就是了。正是:拼死来过皇帝瘾,谋生不及牧童多。
不知项王既命英布弑了义帝之后,何人前来讨他,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乱人伦陈平盗嫂遵父命戚女为姬
却说汉王整兵秣马,志在东略。只以道路迢遥,烽烟阻塞,对于项王命九江王英布谋弑义帝之事,一时无从遽知。仅闻项王攻齐,相持未决,正好乘间出师,遂与大将韩信出关至陕郡。
关外父老,相率郊迎。汉王传令慰扶,众皆悦服。河南王申阳,望风输诚,汉王复书许降,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阳镇守。同时接到韩地捷音,却是韩庶子信击败郑昌,郑昌穷蹙乞降。韩已大定,汉王乃授韩庶子信为韩王,自己复引兵渡过黄河,直抵河内。殷王司马邛率部迎战不利,只得向项王告急。项王赶忙发兵援救,司马邛已被樊哙活捉,解交汉王。汉王亲自下坐,为之解缚,慰谕数语,仍令自去镇守原地。汉兵旋即出略修武。
忽有一美男子前来投谒,军吏问明来历,始知是楚都尉陈平。
自称为阳武县人,与汉王部将魏无知相识。军吏报知魏无知,无知出营迎入,班荆道故,相得益欢。无知问道:“闻足下已事项王,为何见访?”陈平闻言,连摇其首答道:“小弟险些儿不能见君,幸亏尚有小智,方得脱险来此。”无知惊问其故,陈平道:“小弟在项王帐下,尚为其宠信。前因殷王司马邛谋叛,项王遣我引兵往讨,我因不欲劳兵,只与殷王说明利害,殷王谢罪了事,我去还报项王,项王曾赏我金二十镒。近日汉王攻殷,项王复命我率兵救援。谁知我行至中途,殷王已降汉,我还兵回见项王,项王怪我迟误军情,便要将我加罪。我只得力求其嬖人,代为说情,连夜封金还印,举身西走,是以到此。
”无知道:“汉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远近豪杰,踵接来归。
今足下弃暗投明,我当代为举荐。”陈平拱手相谢,无知便设席为之接风。席间陈平又说道:“小弟此次走出,算已脱离虎穴,谁知半路之上,几乎又入龙潭,真是祸不单行呢!”无知听了,又忙问何事,陈平道:“我逃出楚营时,幸无人知。到了黄河,雇舟西渡,舟子五六人,都是粗蛮大汉,我那时急于渡河,自然催舟子速驶。舟子边狂摇橹,连又互相耳语。我悄悄察知,似在疑身怀珍宝,大有谋财害命之意。我那时身边仅有一剑,并且素来不习武事,怎能敌得过他们数人?我忽情急智生,诡说他们摇得太慢,恐误行程,索性脱去上下衣裳,即去帮他们摇船。他们见我空无一物,方始大失所望。”陈平说至此处,又问无知道:“君说此事,险也不险?”无知道:“怎么不险!幸君有此奇智,真是令人钦佩!”等得宴罢,时已不早,无知便请陈平安歇一宵。
次早,无知把陈平引见汉王,汉王适值酒醉,命将陈平送入客馆。陈平急去进谒中涓石奋,谓有要事,面禀汉王。石奋允诺,代达汉王。汉王方令进见,问陈平道:“君有何??见教,如此急迫?”陈平道:“大王出关,无非想要讨楚。何不趁项王伐齐时,迅速东行,捣其巢穴,若得入彭城,截断归路,那时楚军心乱,容易溃散,项王虽勇,珲有何能?”汉王听了大喜,复询行军方略。陈平详说路径,了如指掌,只把汉王乐得眉飞色舞,欣慰异常,便问陈平在楚,官受何职,陈平答言:“项王多疑,范增又嫉人材,平不敢献策,仅任都尉。”汉王道:“我也任你为都尉,兼掌护军如何?”陈平拜谢而出。谁知帐下诸将,见陈平骤得贵官,不禁大哗。于是你一言我一语,都说陈平初至,心迹未明,如何这般任用,未免不辨贤愚!这种私议,一日传入汉王耳中,汉王一笑置之,且待陈平益厚。
一面整顿兵马,指日东行。
陈平既任护军,急切筹备,限令甚严,从将一时布置不及,竟有去向陈平行贿之人,乞稍宽限。陈平亦不峻拒,每见贿金,直受不辞。众将得隙奸平,并推周勃、灌婴出头,进白汉王道:陈平虽然美如冠玉,恐怕徒有外表,未具真才。臣等闻他在家时,逆伦盗嫂,今掌护国,又喜受贿金。品行如此,大王不可不察,毋为所惑!”汉王听了,也免不得疑心起来,遂召入魏无知,当面诘责道:“汝荐陈平可用,我如今始知他前曾盗嫂,今又受金,汝为何举荐这个无行之人?”无知道:“臣荐陈平,但重其才具,大王责及其品行,实非今日行军要务。今日楚汉相争,全仗奇谋,以资佐助。就有信若尾生,贤如孝已的人出来,若无奇谋,也无补军事于万一。大王只问陈平所献计策,能否合用,何必究其盗嫂受金等事。此乃急则治标之法,真是要图。陈平果无才能,臣甘坐罪!”汉王听毕,尚是半信半疑,俟无知退后,又召陈平责问。陈平直答道:“臣本为楚吏,项王不能用臣,故弃而归汉,封金还印,只剩得孑然一身,来投大王。若不稍稍受金,衣履难周,何暇划策?至于臣的家庭细故,乞勿追提前事。如以臣策为可用,不妨听臣行事,或有一得之愚,以献大王,否则原金具在,恩赐骸骨归里便了。”
汉王听毕,微笑道:“汝能助我以成大业,我亦必令汝衣锦荣归。”说罢,更加厚赐,并且升为护军中尉,监护诸将,诸将从此再不敢多言了。
陈平对于受金一事,既自认不讳,不必说它。惟盗嫂一节,也说家庭细故,乞汉王勿提前事,这是不打自招。且让不会把他的家事,略叙一叙。陈平少丧父母,与其兄名叫伯的同居。
其兄务农为业,所有家事,悉听其妻料理。陈平虽是出身农家,却喜读书,每日手不释卷,咿咿唔唔。其兄恶其坐食山空,常将其所有书籍,却而焚之。陈平以告其嫂,嫂喜道:“小郎能知读书,这是陈氏门中之幸。将来出山,荣宗耀祖,谁不尊敬,即我也有光辉。”说完,即以私蓄相赠,令陈平自去买书。一日,其兄已往田间,陈平在家,方与其嫂共食麦饼。适有里人前来闲谈,见陈平面色丰腴,便戏语道:“君家素不裕,君究食何物,这般白嫩?”陈平尚未答语,其嫂却笑道:“我叔有何美食,无非吃些糠粞罢了。”陈平听了,臊得满面通红,急以其目,示意其嫂令勿相谑,免被里人听去,反疑他们叔嫂不和。当时其嫂见她叔叔,似有怪她多说之意,自悔一时语不留口,顿时也羞得粉粉绯红起来。里人见他们叔嫂二人如此情景,心中明白,小坐即去。陈平等得里人去后,方对其嫂说道:“嫂嫂,你怎么不管有人没人,就来戏谑?我平时出去,旁人问我,你家嫂嫂待你如何,我无不答道,万分怜爱。所以嫂嫂外面的贤惠之名,就是由此而出。今时嫂嫂虽是戏谑,人家听去,便要说我对他们所说的话不是实在了。”陈平说到此地,便去与他嫂嫂咬上几句耳朵,他的嫂嫂未曾听毕,又是红霞罩脸起来。
过了几时,就有人来与陈平提亲,其嫂私下对他说道:“这家姑娘我却知道,她的品貌,生得粗枝大叶,在务农人家,要赖她做事,原也不错。但是将她配你,彩凤妻鸦,那就不对。
”陈平听了,自然将来人婉谢而去。后来凡是替陈平提亲的,总被他嫂打破,不是说这家女子的相貌不佳,便是说那家姑娘的行为不正。过了许久许久,一桩亲事也未成功。陈平有一天,也私下问他嫂嫂道:“嫂嫂,我今儿要问你一句说话,你却不可多心。”他嫂嫂道:“你有话尽讲,我怎好多你的心!”说着便微微地瞟了他一眼。陈平见了,也不理她,只自顾自地说道:“我的年民,也一天一天地大起来了,我想娶房亲事也好代嫂嫂替替手脚,嫂嫂替我拣精拣肥,似乎总想要替我娶房天仙美女。不过这是乡间,哪有出色女子,依我之见,随便一点就是了。”他嫂嫂听了,略抬其头,又把他盯了一眼道:“我说你就这样过过也罢了,何必再娶妻子,也不要因此弄了是非出来。”陈平道:“嫂嫂放心,我会理会。”
陈平自从那天和他嫂嫂说明之后,自己便去留心亲事。一日,偶与一个朋友说起,自己急于想娶一房妻校那个朋友,本来深知他们家中的事情的,当时听了,便微笑道:“你想娶亲,你曾否在你那令嫂面前说妥呢?”陈平道:“你不必管我们的事情。如有合适女子,请你放心,替我作伐就是!”那个朋友道:“有是有一个出色女子在此地,不过女命太硬一点,五次许字,五次丧夫。”陈平听了,不待那个朋友辞毕,便说道:“你所说的,莫非就是张负的孙女么?他家那般富有,怎肯配于我这个穷鬼?至于命硬,我倒不怕。”那个朋友道:“你真不怕,那就一定成功。他家本在背后称赞你的才貌。”陈平听了大喜,便拜托他速代玉成。那个朋友也满口答应。就在那天的第二天,里人举办大丧,浼陈平前去襄理丧务,适值张负这天也来吊唁。一见陈平,便与他立谈数语,句句都是夸奖陈平的说话。张负回去之后,召子仲与语道:“我欲将孙女许与陈平。”仲愕然道:“陈平是一个穷士,何以与他提亲起来?”张负道:“世上岂有美秀如陈平,尚至长贫贱的么?”仲尚不愿,入问其女。其女虽然俯首无辞,看她一种情景,似乎倒也愿意。可巧那个朋友,正来作伐,张负一口应允。又阴出财物,赠与陈平,便得诹吉成礼。陈平大喜过望,即日成婚。
迎亲这日,张负又叮嘱孙女,叫她谨守妇道,不可倚富欺贫。
孙女唯唯登舆,到了陈平家中,花烛洞房,万分如意。新娘虽然如意,可是未免寂寞了那位嫂嫂了。那位嫂嫂,一见陈平娶了这位有钱有貌的婶子来家,天天地卿卿我我,似漆投胶,不禁妒火中烧,未免口出怨言。暗怪陈平无情。陈平纵用好言相劝,这种事情断非空口可以敷衍了事的。后来他的嫂嫂,闹得更不成样子。事为其夫知道,恶她无耻,立刻将她休回母家了。
陈平既娶张女,用度既裕,交游自广。就是里人,早已另眼相看。有一天,里中社祭,大家便公推陈平为社宰。陈平本有大才,社中分肉小事,自然不在他的心上。那班里中父老,却交口称赞道:“好一个陈平孺子,不愧社宰!”陈平闻言叹息道:“使我得宰天下,当如此肉一般。有才之人,总有发迹之日。
”不久,陈胜起兵,使部将周市徇魏,立魏咎为魏王。陈平就近往谒,授为太仆。嗣因有人中伤,乃走出投项羽,从项羽入关,受官都慰。他也是书中的要紧人物,他的事情,既已叙明。
再说汉王传集人马,统率东征。渡过平阴津,进抵洛阳。
途次遇一龙钟老人,叩谒马前。汉王询其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时年已八十有二,当令起立,问有何言。董公道:“臣闻顺德必昌,逆德必亡。师出无名,人必不服,敢问大王出兵,究讨何人?”汉王道:“项王无道,因此讨他。”董公又道:“古语有言,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不仁,本来无可讳饰。
但其逆天害理之事,莫如阴弑义帝那桩最为重大。大王前与项羽共立义帝,北面臣事,今义帝被弑江中,虽有江畔居民,捞尸藁葬,终究难慰阴灵。为大王计,若欲讨项,何不为义帝发丧,全军缟素,传檄诸侯,使人人知项羽是个乱臣贼子,大王亦得义声,岂不甚善!”汉王听了,忙向董公拱手道:“公言甚是,我不遇公,哪得闻此正论。”当下重赏董公,董公不受而去。汉王乃为义帝举哀,令三军素服三日,并发檄文,发赉各国,文中略谓: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弑义帝于江中,大逆无道,莫此为甚。寡人谨为义帝发丧,诸侯应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弑义帝者。
这道檄文,传报各国。魏王豹复书请从,汉王请他发兵相助,魏王豹如约而至。其余的是塞、翟、韩、殷、赵、河南各路大兵,纷纷杀奔彭城。汉王又恐项羽乘虚袭秦,特令大将韩信,留驻河南。彭城本是虚空,不久即将彭城占祝汉王揽辔徐入,查得项王后宫所有美人,半是秦宫妃嫔,不由得故态复萌,就在宫中住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更比从前入咸阳的时候格外胆大了。彭城溃卒,奔至咸阳,往报项羽。项羽一闻是信,气得暴跳如雷,留下诸将攻齐,自己率领精兵十万,由鲁地出胡陵,径抵萧县。萧县本有汉兵防守,奈非项王之敌,略略抗拒,早被楚兵杀散。项王长驱直入,即抵彭城。汉王日耽酒色,骄气横生,诸将亦上行下效,都在温柔乡中鏖兵,销魂帐内打仗,哪里还顾防守。忽闻楚兵已抵城下,全吓得心惊胆战,神色仓皇。当由汉王摩挲倦眼,出宫升帐,调集大兵,开城迎敌。遥见项王跨着马骓,披着黑甲,当先开道,挟怒奔来。所有的楚兵楚将,因为城中都有他们的父母妻小,对于汉兵本是前来拼命。因此战一合,胜一合,战十合,胜十合,汉兵此时早被杀散其半。项王又亲自动手,一枪拨倒汉王的那一面大纛。大纛一倒,全军自然慌乱。汉王此时也顾不得新搭上的楚宫美人,只得落荒而逃。
好容易逃到灵璧县界以东,回顾那一条大河,一时尸如山积,随波漂散,睢水已为之不流。汉王逃了一程,又被禁兵追及,宛如铁桶般地围了三匝。自顾随身人马,只有百余骑,如何冲得出去,不禁仰天长叹道:“唉!我大不该贪图楚宫女色,疏于防备。可怜我今天死于此地的了!”叹罢之后,顿时流出几点英雄之泪。正在待毙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遍地黑暗,楚兵伸手不见五指,也恐或有埋伏,只得退回。汉王乘间脱围,寻路再走。此时身只一骑,边向前逃,边又暗忖道:“此地若有楚将突出,我真的没有命了呢!”言犹未已,陡见小路上,又闪出一支楚兵,当头那员楚将,颇觉面善,只得高声道:“两贤何必相厄,不如放我逃生!”说罢,只见那员楚将,似有放他之意。他疾妖马冲过,只向前奔。原来那员楚将,名叫丁公,因知汉王人称贤人,乐得卖个人情,收兵回营。汉王逃出之后,因思距家不远,不如就此回家,把老父娇妻搬取出来,免遭楚兵毒手。当下弛至丰乡,走近家门。但见双扉紧闭,外加封锁,不觉大吃一惊。再去看看邻居,亦是如此。无从问询,只好丢开再说,忙又纵辔前行。
走了许久,离家约有数十里了,看看日色西沉。人困马乏倒还在次,腹中饥饿实在难熬。只思寻个村落,便有法想。又走数里,忽见有几家人家,已在前面。疾忙奔到那里,敲开一家之门。见一老人,方在晚餐。他此时也顾不得汉王身份,只得靦颜求食。那位老人问他姓氏,他倒也不相瞒,老实说了出来。老人一听他是汉王,倒身即拜。他一面扶起老人,一面又说腹中饥饿,快请赐食之后,再说别的。老人听了,慌忙进去,稍顷,捧出几样酒菜出来道:“大王独自请用,老朽入内尚有小事,办毕之后,再来奉陪大王。”汉王答声请便,他就独酌起来。忽听得里面似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爹爹所讲,虽是有理,不过在女儿想来,母亲去世,爹爹的年纪已大。若将女儿献与这位汉王作妾,他现在正与楚兵相争。兵乃凶事,若有三长两短,女儿终身,又靠何人。女儿情愿在膝下侍奉爹爹,这等无凭的富贵,女儿却不贪图。”又听得方才进去的那位老人道:“我儿此言差矣!为人在世,自然要望富贵。现在汉王已是王位,纵不为帝,你也是一位妃子呢。为父要你嫁他,乃是为的光耀门楣。我儿快快听为父之言,不可任性。”又听得那个女子说道:“女儿的意思,仍是为的爹爹。爹爹既是一定要女儿跟他,女儿怎敢不遵爹爹之命。不过人家……”那个女子说到这句,就把声音低了下去。汉王听到此地,便知那位老人要将他的闺女赠他作妾。他想乡村人家,此女不知长得如何,要有姿色,寡人也可收她。正是:虽然家破人亡客,尚择天姿国色姬。
不知这位女子,究竟有无姿色,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同命鸳鸯营中充质品销魂蝴蝶帐下擅专房
一庭明月如昼,照着门窗户壁,宛在水晶宫中模样。茅堂之上,点着一对红烛,中间炉烟袅袅,塞满一堂氤氲之气,香味芬芳。桌前垂着一幅红布椅围,地下烧了一盆炭火,烈焰四腾。座旁端坐着一位天姿国色,布服荆钗的二八女郎,含羞默默,低首无言。这是什么地方?就是那个老人家中。老人思将他的爱女,赠与汉王为姬,故有此等布置。当下只听得老人对汉王喜气盈盈地说道:“老朽戚姓,系定陶县人氏。前因秦项交兵,避难居此,妻子逝世。”说着,就指指座旁那位女郎道:“仅有此女,随在膝下。幸她尚知孝顺,腹中也有几部诗书。
某岁曾遇一位相士,他说小女颇有贵相,今日大王果然无间中辱临敝舍,可见前缘注定,所以老朽方才匆匆入内,已与小女说明,小女也愿奉侍大王内栉。因此不揣冒昧,草草设备,今夜便是大王花烛之期。老朽只有此女,大王后宫,必多佳丽,尚乞格外垂怜!”汉王听了,微微笑道:“寡人逃难至此,得承授餐,已感盛情,怎好再屈令爱,做寡人的姬妾呢?”老人道:“只怕小女貌陋,不配选入后宫,大王请勿推却!”
汉王此时早见这位戚女,生得如花似玉,楚楚可怜。他本是好色,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当下便欣然笑答道:“既承厚意,寡人只好领情了。”说完,解下身边玉佩,交与老人,作为聘物。老人乃命女儿,叩拜汉王。戚女闻言,陡将羊脂粉靥,红添二月之桃,蛇样纤腰,轻摆三春之柳,于是向这位汉王夫主,羞怯怯地拜了下去。汉王受了她一礼,始将她扶了起来,命她坐在身旁。戚女又去斟上一杯,双手呈与汉王。汉王接来一饮而尽,也斟一杯还赐戚女。戚女未便固辞,慢慢儿地喝干。这就算是合卺酒了。他们父女翁婿三个,畅饮一会儿,看看夜色已阑,汉王趁着酒兴,挽了戚女的玉臂,一同进房安睡。戚女年已及笄,已解云情雨意。且小家碧玉,一旦作了王妃,将来的富贵荣华,享受不尽,自然曲意顺从,一任汉王替她宽衣解带,拥入衾内。两情缱绻,春风豆蔻。骊珠已探,一索得男,珠胎暗结,此子即是将来的如意。此时的戚女,真是万分满意,哪里防到她异日要做人彘的呢?此是后话,且不提它。单说诘旦起床,汉王即欲辞行。戚氏父女,苦留汉王再住数日。汉王道:“我军溃散,将士想在寻我。我为天下大事,未便久留。
且俟收集人马,再来迎迓老丈父女便了。”戚公不敢强留,只得依依送别。只有戚女,新婚燕尔,仅得一宵恩爱,便要两地分离,怎得不眉锁愁峰,眼含珠露。只说得一声:“珍重!”
可怜她的热泪,早已盈盈地掉了下来了。汉王此时也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临歧絮语,握着戚女的柔荑,恋恋难别。没有法子,只得硬着心肠,情致缠绵地望了戚女一眼,匆匆出门上了马,扬鞭径去。
走了多时,忽见前面尘头起处,约有数百骑人马,奔将过来。怕是楚兵,疾忙将身躲入树林之内。偷眼窥看,方知并非楚兵,却是自己部将夏侯婴。那时夏侯婴已受封滕公,兼职太仆。彭城一败,突出重围,正来寻找汉王。汉王大喜,慌忙出林与他相见,各述经过,汉王即改坐夏侯婴所乘的车子同行。
沿途见难民,携老扶幼地纷纷奔走。内中有一对男女孩子,狼狈同行,屡顾车中。夏侯婴见了,便与汉王说道:“难民中有两个孩子,好像是大王的妇子。”汉王仔细一看,果是吕氏所生的子女。便命夏侯婴把他们两个,抱来同车。问起家事。女儿稍长,当下答道:“祖父母亲,避乱出外。想来寻找父亲,途次忽被乱兵冲散,不知下落。我们姊弟,幸亏此地遇见父亲。
”说到亲家,泪下不止。汉王听了,也未免有些伤心。正在谈话之际,陡听得一阵人喊马嘶,已经近了拢来。为首一员大将,乃是楚军中的季布,赶来捉拿汉王。汉王逃一程,季布便追一程。一逃一追,看看已将迫近,汉王恐怕车重难行,竟把两孩推坠地上。夏侯婴见了,忙去抱上车来,又往前进。没有多时,汉王又将两孩推落,夏侯婴重去抱上。一连数次,惹得汉王怒起,顾叱夏侯婴道:“我们自顾不遑。难道还管孩子,自丧性命不成!”夏侯婴道:“大王亲生骨肉,奈何弃去!”汉王更加恼怒,便拔出剑来,欲杀夏侯婴。夏侯婴闪过一旁,又见两孩仍被汉王踢下,索性去把两孩抱起,挟在两腋,一跃上马,保护着汉王再逃。复在马上问汉王道:“我们究竟逃往何处?”
汉王道:“此去离砀县以东的下邑不远,寡人妻兄吕泽,带兵驻扎下邑,且到那儿,再作计议。”成长侯婴听了,忙挈着两孩,由间道直向下邑奔去。
那时吕泽正派前来探望,见了汉王等人,一同迎入。汉王至此,方有一个安身之地。所有逃散各将,闻知汉王有了着落,陆续趋集,军旅渐振。惟探听各路诸侯消息,殷王司马邛,已经阵亡;塞王、翟王,又复降楚;韩、赵、河南各路人马,亦皆散去。这些随合随离的人马,倒还在次,同时又得一个最是惊心的信息,乃是太公、吕氏二人,已被楚兵掳掠而去。汉王一想,我入彭城,曾犯项羽后宫的人物,现在我父被捉,当然性命不保。我妻尚在青年,项羽岂有不将她污辱,以报前仇之理?如此一来,我异日纵得天下,一位皇后,已蒙丑名,我拿什么脸去见臣下呢?他虽这般想,然又无可如何。原来太公携了家眷,避楚逃难,子妇孙儿孙女之外,还有舍人审食其相从。
大家扮作难民模样,杂在难民之中,只向前奔。头一两天,尚算平安。至第三日,正在行走的时候,忽遇一股楚兵。偏偏楚兵之中,有认识太公的,一哄上来,竟把他们翁媳捉祝审食其因为难舍吕氏,情愿一同被拘。幸而汉王的子女,在楚兵冲来的当口,已经岔散。所以在半路上为夏侯婴看见,通知汉王。
其时两孩,尚不知他们祖父母被掳,见父亲只说冲散。楚军得了太公翁媳,如获至宝,忙连同审食其这人,送至项王帐下。
项王一听是汉王的父亲妻子,便想杀害太公,奸污吕氏,以泄汉王曾经住宿他的后宫之愤。吕氏畏死,早拟不惜此身,一任项王如何的了。谁知忽然遇着救星,项王非但不污吕氏,且给她好的一所房子,让她们居祝不过门外有兵防守,不准她与太公逃走罢了。那么这个救星,究竟是谁呢?仍是那位项伯。
项伯一见太公、吕氏都被捉住,恐怕项王杀害太公,污辱吕氏,慌忙进见项王道:“太公、吕氏,不妨将他们严行看守,以作抵押之品。汉王知他的父亲妻子,在我们军中,投鼠忌器,自然要顾前顾后起来。这是以逸待劳之计。大王若将太公、吕氏,或杀或污,汉王那时无所顾忌,放胆也与大王作对,实于大王大大有害。”项王听了,方命将太公、吕氏,交与项伯监守。项伯听了,始把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及至出去,正要去安慰太公、吕氏,谁知仅见太公、审食其二人,吕氏却不知去向。细细一查,始知吕氏已入项羽的后宫,忙又去问项羽道:“大王既然允不犯吕氏,何以又将她送入后宫?”项羽听了,愕然道:“我何曾将吕氏取入后宫,不知谁人所为;叔父且在此等候,让我回家看来。”
项王说完,匆匆地就向后宫而去。及至进去一看,内见他的一班妃嫔,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敌人的妻女,照例要作战胜的口头之肉,因想讨好于他,早将吕氏索入后宫。
有的劝吕氏既已羊落虎口,只有顺从,否则难保性命;有的忙来替她涂脂抹粉,改换衣衫,把她打扮得像一个新娘一般。此时吕氏早拼不能全贞的了。正在含羞默默,一语都无的时候,忽见项王匆匆进来,顾那班妃嫔道:“谁是吕氏?”众妃听了,即将吕氏拥至,命她叩见项王。吕氏此时身不由己作主,只得口称:“大王在上,受犯妇吕雉一拜。”边说,边已盈盈地拜了下去。项王因已答应项伯,倒也不肯食言,便命左右将吕氏送与项伯收管。项伯一见吕氏,忙一面安慰一番,一面将她送入已经收拾好的屋子。此时审食其忽见吕氏到来,自然大喜。
项伯这样一办,反而成全了审食其与吕氏两个。虽在监守之中,身为抵押之品,仍不拆散他们两个恩爱。可怜汉王,还在那里愁他妻子一到项羽之手,便即丧廉失节,何尝防到早与审食其两个,做了一对的同命鸳鸯。虽然同是一顶绿头巾,究竟一明一暗,保全颜面多了。
现在不提他们在楚军之事,再说汉王已把大将韩信,由河南调至。还有丞相萧何,也遣发关中守卒,无论老弱,悉诣荥阳,于是人数较前益众。汉王大喜,遂使韩信统兵留守,挡住楚军,自引子女等人,径还栎阳。韩信究属知兵,出与楚军鏖兵,一连大胜三次。一次是在荥阳附近;二次是在南京地方,这个地京,即春秋时的郑京,并非现在的江宁;三次是在索城境内。楚兵既是节节败退,不能越过荥阳。韩信复令兵卒沿着河滨,筑起甬道,运取歼仓储粟,接济军粮,渐渐地兵精饷足,屹成重镇。汉王自到栎阳,连接韩信捷报,心里一喜,遂立吕氏所生之子盈为太子,大赦罪犯,命充兵戍。那时太子盈尚只五岁,汉王便使丞相萧何为辅,监守关中,并立宗庙,置社稷,所有大事,俱准萧何便宜行事。汉王复至荥阳,指挥军事。
一日,魏王豹入白汉王,乞假归视母疾,汉王许可。魏王豹一到平阳,遂将河口截断设兵扼守,叛汉联楚起来。汉王得信,尚冀魏豹悔悟,便命郦食其前去晓谕。郦食其领命,星夜弛至平阳,进见魏豹,说明来意。魏豹微笑道:“大丈夫谁不愿南面称王。汉王专喜侮人,待遇诸侯不啻奴隶,孤不愿再与他见面的了。”郦食其返报汉王,汉王大怒,立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同曹参、灌婴二将,统兵讨魏。汉王等得韩信出发,又召问郦食其道:“汝知魏豹命何人为大将?”郦食其道:“闻他的大将,名叫柏直。”汉王欣髯大笑道:“柏直乳臭未干,怎能当我韩信?”又问:“骑将为谁?”郦食其又答道:“闻是冯敬。”汉王道:“冯敬即秦将冯无择之子,颇负贤声,惜少战略,也未足当我灌婴。还有步将为谁呢?”郦食其接口道:“叫做项它。”汉王大喜道:“他也不是我曹参的对手。如此说来,我可无忧了,只候韩信捷报到来,汝等方知寡人料事不错呢。”谁知果然被其料着。韩信等一到临晋津,望见对岸全是魏兵,不敢径渡,扎下营盘,察看地势,恍然有得,即用“木罂渡河”之法,从上流夏阳地方偷渡。魏将柏直等人,只知扼住临晋津,因知夏阳地方,无舰可渡,汉兵断难徒涉,所以置诸度外。不料韩信用了木罂渡河,攻其不备。及至汉兵已抵东张,魏兵方始着慌,然已来不及了。灌婴、曹参又非等闲之将,只杀得魏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未死的兵将,只得一齐投降。魏豹单身逃走,又被韩信活捉,并半他的全家妇女,一同解至荥阳。
汉王一面又派韩信,会同张耳,前去击赵。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骂,意欲将他枭首。吓得魏豹匍匐座前,叩头如捣蒜,乞贷一死。汉王忽然想着一事,便转怒为笑道:“汝这鼠子,量汝也没本领。今日不妨权寄首级。惟须将你妻妾,全行押在此地作奴,代汝领罪。”魏豹此时只想活命,哪里还敢道个不字,连连叩头道:“遵命!遵命!听命大王发落就是!”汉王放还魏豹之后,便顾左右道:“魏豹慈母年高,准其免役,余者统统驱入织室作工。”原来汉王久闻魏豹有个姬妾,姓薄,小字蝴蝶,生得面不抹粉而白,唇不涂脂而红,万分美丽。万分风流,还在其次。最奇怪的是,每逢出汗,偏会满体奇香。
一闻其气,无不心醉。薄蝴蝶之母,本为魏国宗女。魏为秦灭,流落异乡,与吴人私通,便么蝴蝶。尚未及笄,已负美人之誉。
后来魏豹得立为王,首先将蝴蝶立为妃子,异常宠爱。那时河内有一老妪,具相人术,言无不中,时人呼为许负。魏豹闻其名,召入命其遍相家属。许负相至蝴蝶,不胜惊愕道:“这位妃子,将来必生龙种,当为天子。”魏豹听了,惊喜交集道:“可真的么?能应尔言,我必富尔。试相我面,结果何如?”
许负笑答道:“大王原是贵相,今已为王,尚好说是未贵么?”
魏豹听到此语,知道自己不过为王而已。惟得子为帝,胜于自为,更是欢喜,厚赏许负使去。从此益宠蝴蝶,就是他的背汉,也因许负帝子的那句说话酿成。谁知痴愿未偿,反将宠妃蝴蝶,被汉王罚她作奴。蝴蝶也自伤薄命,身为罪人,充作贱役,许负之言,成了呓语。
哪知不到数日,夜得一梦,忽为苍龙所交,大惊而寤。醒后看看,织室寂静,益觉凄楚。正在暗暗伤心的时候,忽见两个宫娥,匆匆含笑趋入,向她口称贵人。说是奉了汉王之命,前来宣召,令她入侍。她只得含羞问道:“汉王现在何处,何以忽然想及罪人?”宫娥答道:“大王方才在帐内,批判军营公牍已毕。仅命奴辈来此宣召,这是贵人的幸运到了。”蝴蝶听毕,不得不略整残妆,前去应命,便一面梳洗,一面暗忖道:“难道那位许负之言,应在汉王身上不成?即使空言不准,我今得侍汉王,已较此地为奴,胜得多多了。”装扮已毕,随了宫娥进帐。见过汉王,在旁低头侍立其侧。汉王方在酣饮,一双酿眼,朝她细细打量一番道:“汝知道寡人不斩魏豹之意么?”蝴蝶答道:“未知。”汉王微笑道:“这是为的是你呀!纳人之妇,哪好不留人之命。”蝴蝶道:“大王仁厚待人,必延万世基业。”她说到基业二字,陡然想许负之言,心中一喜,禁不住微微地嫣然一笑。汉王见她这一笑,真显倾国倾城之貌,便顺手把她拉到坐在膝上,也笑着问她道:“汝心中在想何事?何故笑得如此有味?”蝴蝶便呈出媚态,边拂着汉王的美髯,边答道:“织室罪奴,一旦忽蒙召侍,不禁窃喜,故有此笑。”汉王见她出言知趣,也就呵呵地一笑,即倚着她的肩头,同入帏中去演高唐故事去了。蝴蝶此时身不由主,却在恩承雨露的时候,始将她的梦兆,以及许负之言,告知汉王。
汉王笑道:“此是贵征,我此刻就玉成你罢!”说也奇怪,蝴蝶经此一番交欢,便已怀胎,后来十月满足,果生一男,取名为恒,就是将来的汉文帝。当时只晦气了一个魏王豹,天天的在那儿大骂许负相术不灵。在不佞看起来,许负的相术,真正是大灵特灵。譬如许负当时不说蝴蝶要生帝子,魏豹也不敢独立,竟去叛汉。若不叛汉,蝴蝶仍做魏豹的妃子,仍做魏豹的妃子,自然不会与汉王交欢。不与汉王交欢,试问这个龙种,又从何去求得呢?必要这样一说,方能引动魏豹叛汉之心,蝴蝶因此方得做汉王的妃子。人生遇合,命数倒也不可不信。刘媪曾受龙种,而生汉高帝;蝴蝶亦受龙种,而生汉文帝。两代相传,都是龙种。虽是史家附会之说,未可深信。不过取作小说材料,凭空添了不少的热闹。
再说那时争天下的只有楚汉二国,其余诸侯,不过类似堤边杨柳,随着风势,东西乱倒罢了。项王一见各路诸侯,对于他叛了又降,降了又叛,无非为的是汉王一个人。若能将汉王灭去,各路的诸侯,传檄可定。他又因汉王手下有三个能人:划策的是张良,筹饷的是萧何,打仗的是韩信。汉王既有他们三人扶助,连年交战,大小何止百次,与其和他死战,不如招他投顺,省得长动干戈。但是汉王如此军威,如何肯来投顺呢?项王踌躇了几天,竟被他想出一个毒计。正是:思人服我谈何易,对于烹亲技亦穷。
不知项王想出的什么毒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逆子乞分羹思尝父肉奸夫劳赐爵酬伴妻身
却说项王,想出对付汉王的毒计以后,一面吩咐左右,速去办理,一面复向汉王索战。汉王畏惧他的势猛,只是不肯出战。项王便命把汉王之父太公,洗剥干净,置诸俎上。推至涧侧,自在后面押着,厉声大喝道:“刘邦那厮听着!尔若再不出降,我即烹食尔父之肉!”这两句话的声音,响震山谷。汉兵无不听见,急向汉王报知。汉王也大惊失色道:“这样如何是好?”张良在旁,慌忙进说道:“大王不必着急,项王因恨我军不出,特设此计,来吓大王。大王只要复辞决绝,他们的诡谋,便无用处。”汉王道:“倘使我父果然被烹,我将如何为子?如何为人?”张良接说道:“现在楚军里面,除了项王,就要算项伯最有权力了。项伯与大王已联姻娅,定能谏阻,决计无妨。”汉王听了,想了一想,果使人传语道:“我与项羽同事义帝,约为兄弟,我翁即是汝翁,必欲烹汝翁,请分我一杯羹!”项王听到此语,顿时怒不可遏,立命左右,将太公移置俎下,要向鼎锅里就投。正在间不容发之际,陡见项王身后,忽地闪出一人,高叫道:“且慢且慢!”说着,又朝项王说道:“天下事尚未可知,务请勿为己甚。况且为争天下,往往不顾家族。今死一人父,于事无益,多惹他人仇恨罢了。”项王闻言,始命把太公牵回,照前软禁。
这位力救公主的楚人,就是项伯,果如张良所料。项王复遣使致语汉王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无非为了我辈二人,相持不下。今愿与汉王亲战数合,一决雌雄。我若不胜,卷甲即退。何苦长此战争,劳民丧财呢?”汉王笑谢来使道:“我愿斗智,不愿斗力。”楚使回报项王,项王一跃上马,跑出营门,挑选壮士数十骑,令作前锋,驰向涧边挑战。汉营中有一个下士楼烦,素善骑射,由汉王派他出垒,隔涧放箭。飕飕地响了数声,射倒了好几个壮士。陡见涧东来了一匹乌骓马,乘着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似铜铃,须如铁帚,那种凶悍形状,令人一见,心胆俱碎。再加一声叱咤,天摇地动,好似空中打了一个霹雳一般。只吓得楼烦双手俱颤,不能再射。两脚也站立不住,倒退几步,更是回头便跑。走入营中,见了汉王,心中犹在乱跳,说话竟至无从辨听。汉王飞派探子出去探视敌人如何凶恶。那探出去,见是项王守在涧侧,专呼汉王打话。汉王闻报,虽然有些胆怯,但又不肯示弱,因也整队趋出,与项王隔涧对谈。项王又叱语道:“刘邦!汝敢亲与我斗三合么?”
汉王道:“项羽休得逞强!汝身负十大罪,尚敢饶舌么?汝背义帝旧约,迁我蜀汉,一罪也;擅杀卿子冠军目无主上,二罪也;奉命救赵,不闻还报,强迫诸侯入关,三罪也;烧秦宫,发掘始皇坟墓,劫取财宝,四罪也;子婴已降,将他杀害,五罪也;诈坑秦降卒二十万,累尸新安,六罪也;部下爱将,私封美地,反将各国故主,或降或逐,七罪也;出逐义帝自都彭城,又把韩梁故地,多半占据,八罪也;义帝尝为汝主,竟使人扮作水盗,行弑江中,九罪也;为政不平,主约不信,神人共愤,天地不容,十罪也。我为天下起义,连合诸侯,共诛残贼,尝使刑余罪人击汝,你不配与我打仗。”项王气极,不及打话,只用手中的戟,向后一挥,便有无数弓弩手,弓弦响处,只见呼呼的箭镞,飞过涧来。汉王一见箭如雨至,正想回马,胸前早已中了一箭,顿时一阵奇痛,几乎坠下马来。幸亏众将上前掩救,疾忙牵转马头,驰回营中。汉王痛不可忍,跳下马来,屈身趋进帐内,众将都来问安。汉王却佯用手扪足道:“贼箭中我足趾,或无妨碍。”左右拥至榻上安卧,即召医官,取出箭镞,敷上疮药。犹幸创处未深,不致有性命之虞,只是十分疼痛罢了。
项王回营,专听汉营动静,只望汉王因伤身死,便好一战而定。汉营里面的张良,又知其意,匆匆入内帐看视汉王。汉王创处虽痛,犹能勉强支持。张良急劝汉王力疾起床,巡视各营,藉镇军心。汉王只得挣扎起来,裹好前胸,由左右扶他上车,向各垒巡视一周。将士等正在疑虑,忽见汉王亲来巡查,形容如故,大家方始放下愁怀。汉王巡行既毕,私下吩咐左右,不回原帐,竟驰至成皋,权时养病去了。项王得报,始知汉王未死,且在军中亲巡,又不禁大费躇踌。自思进不得进,退不敢退。长此迁延下去,恐怕粮尽兵疲,一时委决不下。陡地又传到警耗,却是大将龙且,战败身亡,首级已被韩信取去示众。
项王大惊道:“韩信小子,真有如此利害么?他既伤了我的大将,势必乘胜前来,与刘邦合兵攻我。韩信!韩信!我总与你势不两立的了。”韩信既杀龙且,又闻田横因为田广已死,自为齐王,出驻嬴下,截住灌婴。灌婴奋力还击,杀得田横大败而逃,投奔彭城去了。韩信平定齐地,使人至汉王那儿告捷,且求封为齐王。
汉王前在成皋养疾,刚刚痊可,便至广武。可巧韩信的使者也到广武,遂将韩信书信呈上。汉王展阅未终,不禁大怒道:“寡人困守此地,日日望他率兵来助。他非但不来相助,还要想做齐王么?”张良、陈平二人,适立其侧,赶忙连连轻蹑汉王足趾。汉王究属心灵,一面停住骂声,一面以原书持示他们二人。二人看罢那书,附耳语汉王道:“汉方不利,哪能禁止韩信称王,不若如他之愿。不然,恐有大变。”汉王因韩信书中,有暂请命臣为假王,方期镇定之语,复佯叱道:“大丈夫能够平定诸侯,不妨就做真王,为何要做假王呢?”即命来使回报,叫韩信守候册封。来使去后,汉王便命张良赉印赴齐,立韩信为齐王。韩信接印甚喜,厚待张良。张良又述汉王之意,望他发兵攻楚。韩信满口应允,俟张良走后,一面择吉称王,一面收拾兵马,预备攻楚。忽有楚使武涉,前来求见。韩信想道:“楚是我方仇敌,为何遣使到此?想是来作说客,我自有主意,何妨准他进见。”遂令召入。武涉是盱眙人,饶有口才。
一见韩信,肃然下拜称贺。韩信起身答礼微笑道:“君来贺我作甚?无非替你项王来做说客?快快请说。”武涉听了,又是一拱道:“天下苦秦已久,故楚汉戮力击秦。今秦已亡,大家已经分土为王,正应藉此休兵,以培原气。明智如公路,当能体会。汉王为人,最尚诈术。足下只知为其效忠,我恐他日,必遭反噬,为彼所伤。足下得有今日,实由项王尚存,汉王不敢不笼络足下。足下眼前处境,正是进退裕如的时候,附汉则汉胜,附楚则楚胜。汉胜必危及足下,楚胜当不致自危。项王与足下本是故交,时时怀念,必不相负。若足下尚不肯深信,最好是与楚联合,三分天下,鼎足为王,楚汉两国,谁也不敢不重视足下。这是为目下万全之策,足下乞三思之!”韩信笑答道:“我前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从,推食食我。我若负他,必至为天所弃。我老实对君说,誓死从汉的了,请君为我善复项王可也。”武涉见他志决难移,只得别去。韩信送走武涉,帐下谋士蒯彻,也来进言,苦苦劝他对于楚汉,两不相助,三分鼎峙,静待时机。韩信仍不肯听,但又将人马停住,再听汉王消息。
汉王固守广武,又是数旬。日盼韩信发兵攻楚,终没动静,乃立英布为淮南王,使他再赴九江,截楚归路。一面复致书彭越,叫他侵入梁地,断楚粮道。布置稍定,尚恐项王粮尽欲归,仍要害及太公。当夜便与张良、陈平商议救父之法。两人齐声道:“项王目下乏粮,不敢急归者,惧我方击其后耳。此时正好与他议和,救回太公、吕后,再观风色。”汉王道:“项王性情暴戾,一语不合,便至丧身。若要遣使前往议和,其人委实难眩”言尚未毕,忽有一人应声道:“微臣愿往!”汉王瞧去,乃是洛阳人侯公。从军多年,素长肆应,遂允所请,嘱令小心。
侯公驰赴楚营,来谒项王。项王正得武涉归报,很觉愁闷,忽闻汉营遣使到来,乃仗剑高坐,传令进见。侯公徐徐步入,见了项王,毫无惧色,从容行礼。项王瞋目与语道:“你来为何?尔主既不进战,又不退去,是何道理?”侯公正色道:“大王还是欲战呢?还是欲退呢?”项王道:“我欲一战。”侯公道:“战是危机,胜负不可逆料。臣今为罢战而来,故敢进谒大王。”项王道:“听汝之言,莫非要想讲和么?”侯公道:“汉王本不欲与大王言战,大王如欲保全民命,舍战为和,敢不从命!”项王此时意气稍平,便将手中之剑,插入鞘内。
问及和议条款。侯公道:“使臣奉汉王命,却有二议。一是楚汉二国,划定疆界,各不相犯;二请释还汉王父太公、妻吕氏,使他们骨肉团圆,也感盛德。”项王听了,狞笑道:“汝主又来欺我么?他无非想骗取家眷,命汝诡词请和。”侯公也微笑道:“大王知汉王东出之意么?无伦至重,谁肯抛弃?前者汉王潜入彭城,只是想取家眷,别无他意。嗣闻太公、吕氏已为大王所掳,因此频年与兵,各有不利。大王如不欲言和,那就不谈。既言和议,大王何不慨然允臣所衣?汉王固感大王高谊,誓不东侵。天下诸侯,也钦大王仁厚,谁不悦服。大王既不杀人之父,又不污人之妻,孝义二字,已是分得如此清楚。今又放还,更见仁字。汉王如再相犯,这是曲在汉王。师直为壮,大王直道而行。天下归心,何惧一汉王哉?”项王最喜奉承,听了侯公一番谀词,深惬心怀,便令侯公与项伯划分国界。项伯本是袒汉人物,当下就议定荥阳东南二十里外,有一鸿沟,以沟为界,沟东属楚,沟西属汉。当由项王遣使同了侯公去见汉王,订定约章,各无异言。所有迎还太公、吕后的重差,仍烦侯公熟手办理。侯公又同楚使至楚,见了项王,请从前议。
项王倒也直爽,并不迟疑。即放出太公、吕氏,以及审食其,令与侯公同归。
这天汉王计算他的慈父,他的爱妻,不久就要到了,便亲自率领文臣武将,出营迎接。父子夫妻,相见之下,一时悲喜交集。六只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万语千言,反而无从说起。汉王急将父亲、妻子导入内帐,暂令审食其候于外帐。
又因侯公此次的功劳不小,即封为平国君,以酬其劳。汉王始去跪在太公面前,扶着太公的膝盖,垂泪道:“孩儿不孝,只因为了天下,致使父亲身入敌营作为质品,屡受惊吓。还望父亲重治孩儿不孝之罪!”太公见了,一面也掉下几点老泪。一面扶起他的儿子道:“为父虽然吃苦,幸而邀天之福,汝已得了王位。望汝以后真能大业有成,也不枉为父养你一常”汉王忙现出十分孝顺的颜色,肃然答道:“父亲春秋已高,不必管孩儿冲锋陷阵。快顾自己的快乐,要穿的尽管穿,喜吃的尽管吃,优游岁月,以娱暮景便了。”太公听毕,一想儿子得有今日,当年龙种之话,已是应了。愁少乐多,倒也安心。独有吕氏,一人孤立在旁,已是难耐。等她的丈夫和她公公一说完话,便走近的他丈夫身前,一面拉着他的手,一面又将自己的烦颊,倚在他的肩胛之上。尚未开言,早又泪下如雨。汉王赶忙用衣袖替她试泪道:“现在总算大难已过,夫妇重圆,快莫伤心!”吕氏听了,方才止泪道:“你这几年在外封王封侯,你哪里知道为妻所吃的苦楚呢?”汉王道:“贤妻的苦况,我已尽知。但望我把天下马上打定,也好使你享受荣华,以偿所苦。”说着,便命后帐所有的妃嫔,出来先拜太公,后拜妻子。
吕氏又提起她的子女,为乱兵冲散,现在未知生死存亡。汉王告知其事,又说:“我已将盈儿立为太子,现在同他姊姊,都在关中。且过几时,我请父亲同你也到那儿去就是了。”吕氏听了,方始面有喜色。这天晚上,汉王便命在后帐大排诞宴,与父亲、妻子压惊。这席酒诞,倒也吃得非凡高兴。等得宴罢,便与吕氏携手入帐,重叙闺房之乐。
吕氏始将别后之事,一一告知汉王。又说起她在家中的时候,全仗审食其鞠躬尽瘁,无微不至。逃难的时候,奋不顾身,拼命保护。在楚营时候,陪伴劝慰,解我烦恼。我害病时候,衣不解带,侍奉汤水。像这种多情多义的人材,为公为私,你须要看为妻之面,重用其人才好。汉王听了道:“审食其这人,我仅知道他长于世故。所以托他料理家事。谁知他尚有这般忠心,洵属可龋贤妻既是保他,我当畀他一个爵位,以酬伴你之劳就是。”次日,汉王便召入审食其奖励他道:“我妻已将你的好处,告知于我。我就授尔为辟阳侯,尔须谨慎从公,毋负寡人。”审食其听了,自然喜出望外。以后对于吕氏,更是浃骨沦髓地报答知遇。这是汉四年九月间的事情。
没有几日,汉王已闻项王果然拔营东归。汉王亦欲西返,传令将士整顿归装。忽有两个人进来谏阻。这两个人你道是谁?却是张良、陈平。汉王道:“我与项王已立和约,他既东归,我还在此作甚?”张良、陈平二人,齐声答道:“臣等请大王议和,无非为的是太公、吕后二人,留在楚营,防有危险。现在太公、吕后既已安然归来,正好与他交战。况且天下大局,我们已经得了三分之二,四方诸侯,又多归附。项王兵疲食尽,众叛亲离,此是天意亡楚的时候。若听东归,不去追击。岂非纵虎归山,放蛇入壑,坐失良机,莫此为甚!”汉王本是深信二人有谋,遂即变计,决拟进攻。惟因孟冬已届,依了前秦旧制,已是新年了。乃就营中,备了盛筵,一面大飨三军,一面自与吕后陪着太公,却在内帐奉觞称寿,畅饮尽乐。太公、吕后从没经过这种盛举,兼之父子完聚,夫妻团圆,白发红妆,共饮迎春之酒。金尊玉斝,同赓献岁之歌。真是苦尽甘回,不胜其乐。这天正是元旦,已是汉王五年。汉王先向太公祝厘,然后身坐外帐,受了文武百官的谒贺。复与张良、陈平,商议军情,决定分路遣使,往约齐王韩信及魏相彭越,发兵攻楚,中道会师。
又过数日,派了一支人马护送太公、吕后入关。汉王便率领大军,向东进发。一直来至固陵,暂且扎营,等候韩、彭两军到来,一同进击。谁知并无消息。项王那面,倒已知道,恨汉背约,便驱动兵马,回向汉军杀来。汉王不是项王对手,早又杀得大败,紧闭营门,不由得垂头丧气地闷坐帐中。复又问计于张良道:“韩、彭失约,我军新挫,如何是好?”张良道:“楚虽胜,尽可毋虑。韩、彭不至,却是可忧。臣料韩、彭二人,必因大王未与分地,所以观望不前。”汉王道:“韩信封为齐王,彭越拜为魏相,怎么好说没有分地?”张良道:“韩信虽得受封,并非大王本意,想他自然不安。彭越曾经略定梁地,大王令他往佐魏豹。今魏豹已死,他必想望封王。大王尚未加封,不免缺望。今若取睢阳北境,直至毂城,封与彭城。
再将陈以东,直至东海,封与韩信。韩信家在楚地,尝想取得乡士。大王今日慨允,他们二人,明日便来。”汉王只得依了张良之议,遣人飞报韩、彭,许加封地。二人满望,果然即日起兵。更有淮南王英布,与汉将刘贾进兵九江,招降楚大司马周殷,??得九江之地。这三路人马,陆续趋集,汉王自然放胆行军。正是:刘氏渐将临晓日,楚军早已近黄昏。
不知汉王有了这三路大军相助,那场鏖战,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水盟心虞姬自刎乌江绝命项氏云亡
却说项王又闻汉兵大至,正思迎距,只见粮台官报告,兵食已尽,仅有一日可吃了。项王听了,方始着急起来。不得已连夜退兵,急向彭城回去。正防汉兵追击,用了步步为营的法子,依次退走。好容易到了垓下,遥听得后面一带,彭声、马声、呐喊声,一齐而起。独自登高向西一望,只见汉兵已如排山而至,养不多与蚂蚁相似,地上已无隙缝。不禁发狠跺脚道:“好多的汉兵!我悔前日不杀刘邦,养成他今日的气焰!”
项王虽然有此懊悔,还仗着自己的勇力,盖世无双,手下的兵将,也还有十多万之众,遂就垓下扎营,准备对敌。此时汉王早已会齐了三路兵马,共计人数,不下三四十万。复用韩信为三军统帅,主持军事。韩信因知项王骁勇,无人可以对敌。特将各路军马分作十队,各派大将带领,分头埋伏,回环接应。
韩信自引一军,上前来引诱项王。项王全靠勇力,不重机谋。
一闻韩信自来挑战,一马冲出营来,正与韩信打了一个照面。
项王一见仇人,分外眼红,飞起一戟,便向韩信当胸刺去。韩信本没武艺,又是专来诱敌,顿时把身子一偏,回马就走。项王哪里肯放,大喝一声道:“你这乳臭小儿,你往哪儿逃?你的老子前来取你性命来了!”说完,拨马便追。追了几里,已入汉兵的埋伏之中。韩信急放信炮,通知伏兵,陡然杀出两路兵来,便与项王交战。项王见了,冷笑一声,哪在他的心上,愈杀愈觉起劲。正在向前杀去,韩信又命二次的伏兵,截住项王。项王全不惧怯,复向汉军冲来,于是汉兵中的信炮迭响,伏兵迭起。项王杀了一重又是一重,直杀到第七八重的时候,看看的手下的兵士,虽是七零八落,他却仍是有进无退,带了残军,更是飞快地冲杀过去。哪知韩信的十面埋伏之兵,一齐聚集,只向项王一人的马头,围裹拢来。项王随带的楚兵,已是纷纷四窜,惟靠项王的一枝画戟,向敌人左来左挡,右来右挡。刺死一排,又来一排,杀散一群,又来一群。无奈一双手,究竟难敌百般兵器。此时项王也悔不该自恃勇力,深入敌军。
急令钟离昧、季布等人,拼死断后,自己杀开一条血路,败回垓下。项王自从起兵以来,像这样的败法,尚是破题儿第一遭呢!项王一看自己的人马,十分之中,已少掉了八成,他老人家到了此时,也会忧惧起来。
他有一位宠姬虞氏,秀外慧中,知书识字,与项王十分恩爱,形影不离。有时项王出去打仗,她也会着了蛮靴,披上绣甲,骑马跟着,只因项王有万夫不挡之勇,她在其后,毫没危险。此次却在营中,守候项王回来。项王入营,当下由虞姬迎入内帐,见他形容委顿,神色仓皇,不像从前得胜回来的气概,也觉花容失色,娟脸生惊。等得项王坐定,喘息略平的时候,才问战阵之中的情事。项王欷歔道:“大败!大败!”虞姬忙劝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盖世英名,谁人不惧!偶然小挫,何必烦恼?”项王听了摇头道:“今日之败,不比往常。
连我也不曾遇此恶战,难怪你们女流,罔知利害呢?”虞姬听了,虽然是芳心乱跳,粉靥绯红,可脸上还不敢现出惊慌之色,恐怕惹起项王的烦恼。幸而早已整备酒肴,忙命摆上,意欲借此美酿,好替项王解闷消愁。项王此时已无心饮酒,因见他的这位爱姬,如此殷勤,一时难却她的情意,只得坐到席间,使她旁坐相陪。刚饮了三四杯,就见帐下军士报称汉军围营。项王听了,也无他法,仅把他手朝军士一挥道:“去了罢,俺知道。”这个军士尚未退出,又来一个军士报道:“汉军把本营围得水泄不通,请示大王的号令,怎么办?”项王道:“可令各将士小心坚守,不准轻动。且待明日,俺与他们再决一场死战罢!”此时虞姬在旁,一听得项王说出一个不祥的死字,伤心得几乎要将她的珠泪,从眼眶之中迸出来了。眼看那两个军士退出,因为此时已经天黑,便命点起银烛,将房内照得如同白日一般。复去情致缠绵地斟上两杯,双手呈与项王。项王接来一饮而荆饮毕,方对她说道:“孤今夜心绪不宁,爱卿可也陪孤同饮几杯?”说完,即斟一杯,送与虞姬。虞姬接到手中,慢慢喝干。此时,她心中只想挣出几句话来劝慰项王,谁知腹内似有多少话,及到喉管之上,不知怎的,竟会一句说不出来。项王呢,平日是胆大包天,从无一件可惧的事情,此刻也会锐气全消,愁眉不展起来。见了这般的酒绿灯红,鬟青眉黛,仿佛有无限凄凉情景,含在其中。二人默默无言地喝了一会儿,项王越饮越愁,越愁越倦,不觉睡眼模糊,呵欠欲寐。
虞姬本是一位十分聪明,十分伶俐,十分知情,十分识趣的美人。当下便将项王轻轻儿扶入锦帐,让他安卧,自己哪敢再睡,就在榻边坐守。谁知一寸芳心,只似小鹿儿在搅,万分不得宁静。同时耳边,又听得一阵阵的凄风飒飒,觱篥呜呜,俄而车弛马叫,俄而鬼哭神号。种种声音,益增烦闷。旋又陡起一片歌音,随风吹着进来,其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忽尔一声高,忽尔一声低;忽尔一声长,忽尔一声短,仿佛九霄鹤唳,仿佛四野鸿哀,一齐入到耳内,一齐迸上心头。虞姬原是一位解人,禁不住悲怀邑邑,泪眼盈盈。回顾项王,只是鼻息如雷,不知不闻,急得虞姬有口难言,凄其欲绝。这种引起凄凉、引起悲惨的歌声,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乃是汉营中的张子房,费了几天心思,编出一曲《楚歌》。教军士们夜至楚营外面,四面唱和。真是无句不哀,无字不惨。激动一班楚兵,怀念乡关,陆续偷偷散去。连那种钟离昧、季布,随从项王几年,无战不与,无役不随,共死同生,永无异志的人,也会情不自禁变起卦来,背地走了。甚至项王季父项伯,亦悄悄地溜出楚营,往报张良,求庇终身而去。单剩得项王的子弟兵八百人,兀守营门,尚未离叛。正想入报,项王已自醒来,那时酒意已消,心中自是清爽。忽闻《楚歌》之声,不禁惊疑起来。
出帐细听,那种歌声,反是从汉营传出,不觉诧异道:“难道汉已尽得楚地了么?为何汉营中有许多楚人呢?”正在思忖,已见军士进来禀说道:“将士兵卒,全行逃散,只剩得随身的八百人了。”项王大骇道:“变出非常,天亡我也!”疾忙返身入帐。突见虞姬直挺挺地痴立一旁,早变成一个泪人儿了。
项王见了这种情景,也不由得迸出几点英雄眼泪,长叹一声,寂无一语。及睹席上残肴,尚水撤去,壶中未尽之酒犹存。一面合厨人烫热,一面轻轻地一把拉过虞姬,再与对饮。饮尽数觥,便信口作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王生平所爱之物,第一是乌骓马,第二是虞美人。此次被围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他心中实不忍割舍美人骏马,因此慷慨悲歌,欷歔呜咽。虞姬在旁听得,已知项王歌意,也即口占诗句一首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吟罢,泣不成声。项王也免未陪了许多眼泪。就是未曾散去的亲信侍臣,在旁见了,个个情不自禁,悲泣失声。项王凄怆了一会儿,陡听得营中更鼓,已敲五下,乃顾虞姬道:“天将明了,孤当冒死冲出重围,卿将奈何!”虞姬泫然道:“妾与大王形影不离的已是数年,既然相随而来,自当相随而去。纵有危难,怎忍任大王单身而行,惟有生死相依。倘能邀天之幸,归葬故土,死也瞑目!”项王摇首道:“如卿这般弱质,怎能冲出重围。卿可自寻生路,孤与卿就此长别了。”说罢,以袖掩面,良久无声。虞姬突然立起,竖起双眉,喘声对项王道:“贱妾生随大王,死亦随大王,愿大王前途保重!”
说到重字,陡从项王腰间,拔出佩剑,急向已项上一横。说时迟,那时快,早已血溅珠喉,香销残垒了。项王急欲相救,已是不及,扶尸大哭一场,急命左右掘地成坑,就此埋香葬坟。
至今安徽省远县南六十里,留有一座香冢,传为佳话。后来一班诗人,钦佩虞姬节烈可嘉,谱入词曲,就以虞美人三字,作为曲名,留芳千古。比较那位汉朝第一代皇后吕雉吕娥姁,一入楚营,便就失节,真正不可同日而语的了。
那时项王眼看葬了他的那位节烈爱姬之后,勉强熬住伤心,大踏步出得帐去,跃上乌骓。趁着天色未明的时候,率领八百子弟兵,衔枚疾走,偷出楚营,向南逃去。及至汉兵得知,飞报韩信,已是鸡声报晓,天色黎明了。韩信一闻项王溃围逃走,急令灌婴率轻骑五千,往追项王。项王也防汉兵追来,匆匆逃至淮水之滨,觅舟东渡。所部八百人,又失散大半,仅剩得一二百骑了。行至阴陵,见路有两歧,未识何路可往彭城,不免踌躇,适有乡农已在田间,因问路径。谁知乡农却认识他是项王,恨其平日暴虐,用手西指,可怜竟将这位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轻轻送入死地。也是项王命中该绝,天意兴汉。便信以为真,还向那个乡农拱手一谢,策马西奔。
约行几里,忽见前面一条大湖,拦住去路。至此方知受了那个乡农欺骗,赶快折回原处,重向东行。因为这番周折,竟被灌婴追着,一阵冲击,又丧失了百余骑。还亏项王所骑乌骓,不是凡马,首先逃脱,到了东城。项王回头一看,紧紧相随的仅有二十八骑,四面的人喊马叫之声,渐已逼近。项王自知难以脱逃,引骑至一山前,走上岗去,摆成阵图,慨然谓兵士道:“俺自起兵以来,倏已八年,大小七十余战,所当必靡,所攻必破,未尝一次败北,因得称霸至今。今日被困此间,想是天意亡俺,并非俺不能与天下战也。俺已自决一死,愿为诸君再决一战,定要三战三胜,为诸君突围,斩将夺旗,使诸君知俺善战,乃是老天所亡,与俺无涉,免得归罪于俺。”刚刚说罢,汉兵早已四面围了拢来,把这座山头,围得水泄不通。项王便分二十八骑,作为四队,与汉兵相向。东首有一员汉将,不知利害,贸然驱兵登岗,要想上来活捉项王,以去报功。项王语骑士道:“君等且看俺刺杀来将。”说着,纵辔欲走,又回头复说道:“诸君可四面弛下,至东山之下取齐,再分三处驻札。”于是奋声大呼,挺戟弛下,刚遇那员汉将,一戟戳去。
汉将不及射闪,早已被他倒栽葱地刺落马下,跟头轱辘地滚下山去了,立刻毕命。汉兵见了,皆赶忙退下。项王回马上山。
山下汉将,仗着人众势盛,团团围绕,多至数匝,竟被项王杀散不少。汉骑将杨喜,复上山来追赶。也被项王大声一喝,人马辟易,倒退了一两里。那时项王部下二十八骑,先与项王打过照面,然后三处分开。汉兵赶至,未知项王究在哪一队内,也分兵三路,围了拢来。谁知项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剑,来往驰驱,忽劈忽刺。一连斩了汉都尉十余员,刺毙汉兵数百名,还能杀出重围,救回两处部骑,重聚一处,检点人数,仅少了两个骑兵,便笑问部骑道:“我打仗如何?”部骑皆拜伏道:“真如大王所言,大王实天神也。”统计项王自那山上杀下,一连九战。汉兵每逢项王冲下一次,必死数百,并退散一次。
所以至今人称那山名为九头山,又号四溃山,都是这个出典。
那时项王既得脱围而出,走至乌江地方,却值乌江亭长泊船岸旁,请项王渡江过去,并且进言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亦足自王。臣有一船,愿大王急渡。”项王听了,笑对亭长说道:“天意亡我,方至败剩孑然一身,俺又何必再渡?且俺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如今一无生还。即使江东父老,怜俺助俺,再愿王俺,然俺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呢?”
说着,后面尘头大起,料知汉兵复又追到,亭长又数数催促。
项王喟然道:“俺知公为忠厚长者,厚情可感,无以为报。惟座下乌骓马,随俺五年,日行千里,临阵无敌。今俺不忍杀此马,特把它赐公,后日见马犹如见俺,也罢!”一面说,一面跳下马来。正在令部卒将马牵付亭长的时候,说也奇怪,那马竟会掉下几滴悲泪,低首长鸣起来。项王不忍心去看它,只命部骑皆下马步行,各持短刀,转身等候汉兵。那时汉兵已经一齐赶至,项王又鼓勇再战,乱刺蛮劈,复毙汉营兵将数百十人,自身也受了十几处伤创。陡见有数骑将弛至,识得一人是吕马童,凄声向他道:“尔非俺的旧友么?”吕马童一见项王在和他说话,不敢正视,既把身子缩退后面,旁顾僚将王翳道:“这位就是项王。”项王却已听得,复对吕马童道:“俺闻汉王悬有赏金,得俺首级者,赐千金,封邑万户。俺今日就赏一个人情给尔罢!”就毕复朝了乌骓马,把他的头接连点了几点之后,便用剑自刎。哀哉!年仅三十有了。
项王既已自刎,所余有二十六骑,亦皆逃散。汉营兵将,却来夺项王尸体,竟至自相残杀,死了无数。后来是王翳得了头颅,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等四将,各得一体,持向汉王报功。汉王见了,命将项王五体凑合,果然相符,便封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附楚诸城一听项王已殁,自然望风请降。独有鲁城坚守不下,汉王大怒,正想踏平鲁城。不料到了城下,一片弦诵之声,不绝于耳。复又转念道:“鲁为知礼之邦,为主守节,并不为错,何妨设法招降,藉服人心。”便将项王首级令将士挑在竿上,举示城上守兵道:“降者免死,抗者屠其三族!”鲁城官吏,私相商议道:“汉王先礼后兵,我们只好出降,保全民命。”众谋佥同,开城迎降。汉王因为从前楚怀王曾封项羽为鲁公,鲁虽后降,足表对于鲁公的忠心,即以鲁公礼,收葬项王尸身。且就榖城西隅,告窆筑坟,亲为发丧,泣吊尽礼,将士动容,祭毕方还。现在河南省河阳县有项羽之墓,就是他当日自刎的地方。今日的乌浦,在安徽省和县东北,置有祠宇,号为西楚霸王庙。这些不必说它。单说那时汉王因见对头已死,天下惟其独尊,心中一喜,便将项氏宗族,一律赦死。又感项伯相救之情,封为射阳侯,赐姓刘氏。其外的项襄、单佗等人,也都赐姓封爵。此时各路诸侯,无不附势输诚,惟临江王共敖子尉,嗣爵为主,怀羽旧恩,不肯臣服,经汉王派刘贾往讨,旬日平定。汉王见大事楚楚,即日还至定陶,又与张良、陈平二人,密议一事,诸将概不知道。正是:危时不虑生他志,事后惟防有贰心。
不知汉王与张陈二人所议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即帝位侮辱人臣分王封栽培子弟
却说汉王与张良、陈平二人商议之事,乃是项羽已除,诸侯归附,外乱既平,内防宜固。韩信功高望重,且握有兵权。
不先下手为强,预令收回帅印,恐怕将来尾大不掉,一有二心,便难制服。所以要将韩信的兵权夺去,仅畀虚名,始足放心。
他们君臣三人,商量妥当。即由汉王不动声色,亲自趋至韩信营中。韩信一见汉王驾到,慌忙出迎,同入帐内,奉汉王上坐。
但听得汉王面谕道:“将军屡建奇功,得平强项,寡人心慰之余,始终不忘将军之助。惟将军连年征讨,定已精神疲乏,理应及时休息,寡人之心稍安。况且天下既定,不复劳师,将军可将帅印缴还,仍就原镇去罢。”韩信听了,无辞可拒,只得取出印符,交还汉王。汉王携印去后,过不多时,又传出一令,说是楚地已定,义帝无后。齐王韩信,生长楚中,素谙楚事,应改封为楚王,镇守淮北,定都下邳。魏相国彭越,劝抚魏民,屡破楚军,今即将魏地加封,号称梁王,就都定陶等语。彭越得了王封,自然欢喜,拜谢汉,受印而去。惟有韩信,易齐为楚,知道汉王记得前嫌,不愿使他王齐。但既改楚,大丈夫衣锦归乡,也足吐气,便遵了命令,即日荣归。
到了下邳,首先差人分头去觅漂母及受辱胯下的恶少年。
漂母先到,韩信下座慰问,赏赐千金,漂母拜谢去讫。既而恶少年到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叩头谢罪。韩信笑道:“君勿惧,我若无君当日的一激,也未必出去从军。老死牖下,至今仍是一个白衣人罢了。现授汝为中尉官。”恶少年谨谢道:“小人愚顽,蒙大王不记前事,不罪已足感恩,哪敢再事受爵。”
韩信微笑道:“我愿妆为官,何必固辞?”恶少年始再拜退出。
韩信复与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张敖即张耳之子,是年张耳病殁,张敖嗣爵,——燕王臧荼等,联名上疏,尊汉王为皇帝。疏辞略云:先时秦王无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高德厚,又加惠于诸王侯,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处比儗,无上下之分,是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宣。谨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伏乞准行!
汉王得疏,急召集大小臣工与语道:“寡人闻古来帝号只有贤者可当此称。今诸王侯,推尊寡人,寡人薄德鲜能,如何了当此尊号?”群臣齐声道:“大王诛不义,立有功,平定四海,功臣皆已裂土封王,大王应居帝位,天下幸甚!汉王还想假意推让,哪禁得住内外文武官将,合词再行申请,始命太尉卢绾及博士叔孙通等,择吉定仪,就在汜水南面,郊天祭地,即汉帝位。颁诏大赦,追尊先妣刘媪为昭美夫人,立王后吕氏为皇后,王太子盈为皇太子。又有两道谕旨,分封长沙、闽粤二王,文云: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奥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为衡山王。项羽侵夺之,降为番君。今以其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诸君,立番君芮为长沙王,钦哉惟命!
故奥王无诸,世奉越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无诸身率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勿立。
今以为闽奥王,王闽中地,勿使失职,以酬王庸。
是时诸侯王受地分封,共计八国,就是楚、韩、淮南、梁、赵、燕,及长沙、闽粤二王,此外仍为郡县,各置守吏。天下粗定,汉帝便命诸侯王悉罢兵归国。自己启跸入洛,即以洛阳为国都。特派大臣赴栎阳奉迎太公、吕后及太子盈、公主等人。
又遣人至沛邑故里,召入次兄刘仲,从子刘信,并同父异母的少弟刘交。——正兄仅云刘交为汉高帝的异母之弟,余皆未详,大约是太公于刘媪逝世后,或继娶,或纳妾所生,无事可述,故不详载。且太公被掳至楚营时,已无其人,想是一位不永年之人。——汉帝既已念及手足,自己要记得姬妾了。更将微时的外妇曹氏,及其所生之子肥,定陶戚氏父女,及戚氏所生之子如意,一同迎接入都。汉帝至是,父子兄弟、妻妾子侄,陆续到来,齐聚皇宫。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
正在十分得意的时候,忽由虞将军入报,说有陇西戍卒娄敬求见。因为那时汉帝有意求才,不问贱役,且有虞将军带引,料是必有特识,即命入见。汉帝数娄敬虽然褐衣草履,形容倒极清秀,便语他道:“汝既无来,未免腹中饥饿,现在午膳时候,汝且去就食,再来见朕。”娄敬便去,稍顷即来。汉帝问其来意,娄敬正容奏道:“陛下定都洛阳,想是欲媲美周室么?”汉帝点头称是。娄敬又奏道:“陛下取得天下,却与周室不同,周自后稷封邰,积德累仁数百年,至武王伐纣,乃有天下;成王嗣位,周公为相,特营洛邑,因为地取中州,四方诸侯,纳贡述职,道里相均,故有此举。惟有德可王,无德易亡。
周公欲令后王嗣德,不尚险阻,非不法良意美。只是隆盛时代,群侯四夷,原是宾服,传到后世,王室衰微,天下不朝。虽由后王德薄,究于形势,颇有关系。欺弱畏强,人心皆同,致有此弊。今陛下起自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王转战荥阳成皋之间,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累及天下人民,肝脑涂地,号哭震天,至今疮痍满目。乃欲媲美周室,臣窃不敢附和,徒事献谀。陛下试回忆关中,何等险固,负山带河,四面可守,就使仓猝遇变,百万人可以立集。所以秦地素称天府,号为雄国。臣为陛下万世计,莫如复都关中。万一山东有乱,秦地尚可无虞,所谓扼喉拊背,那才可操纵自如呢。”这一席话,说得汉王心下狐疑起来,因命娄敬暂退,即集群臣会议。群臣半系山东人氏,不愿再入关中,离开乡井。于是纷纷争论,都说周都洛阳,传国至数百年,秦都关中,二世即亡,况且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背河向洛,险亦足恃,何必定都关中,方谓万世之基呢?汉帝听了,更弄得没有主张。想了半天,只有召那位足智多谋的张子房来,解决这事。
原来张良佐汉成功,早已看出汉帝这人,只可共患难,不能够共安乐,便借要学导引吐纳诸术,以避嫌疑。平日非但足不出户,而且避去谷食。有人问他何故如此,他答道:“我家累世相韩,韩为秦灭,故不惜重金,设法替韩复仇。今暴秦已亡,汉崛起。我不过凭着三寸之舌,为帝王师,自问应该知足。
所以要想谢绝世事,从赤松子游,方足了我心愿。人间富贵,于我如浮云。诸君若肯相从,我亦欢迎。”汉帝听到这些说话,自然毫不疑他,因此许他在家休养。若有大事,仍须入朝参预。
此时既为建都问题,自然少不得他了。张良奉召,不敢怠慢,入见汉帝。汉帝便将娄敬所陈,以及朝臣之意,告知张良。张良道:“洛阳虽是有险可守,其中平阳居多,四面受敌,实非万全之地。关中地方,左有肇函,右有陇蜀,三面可据以自守,一面东临诸侯,万无一失者也。昔人一金城千里之言,确非虚语。娄敬能够见到,乃陛下盛世人材,伏乞允准施行!”汉帝听了,方始决定择日启行。到了栎阳,丞相萧何迎接圣驾,汉室与说迁都之事。萧何道:“秦关雄固,形势最佳,惟项羽焚宫以后,满目邱墟,自应赶造皇宫,及多数市房,方可请陛下迁往。”汉帝便在栎阳暂时住下,命萧何西入咸阳,速行修造宫殿。汉帝因将各处的大小乱事,对付平靖。大汉六年,汉帝仍还洛阳,惟以项羽部将钟离昧,尚未缉获,不甚放心,便下谕严缉钟离昧,勿得有误。没有几天,就有人来密报,说道钟离昧已为楚王韩信留于下邳,甚为倚重。汉帝听了,严旨申斥韩信,限他立将钟离昧解都治罪。韩信奉旨,复秦诡称钟离昧并未来邳,已饬所属通缉等语。汉帝已经恶他欺君,加之韩信出巡,声势异常威赫,又有嫉之者密告汉帝。汉帝乃召陈平进见,问计于他。陈平道:“这事只好缓图。”汉帝发急道:“造反大事,怎好缓图?”陈平道:“诸将之意若何?”汉帝道:“都请朕发兵征讨。”陈平道:“诸将何以知他谋反呢?”汉帝道:“诸将见其举动非常,故有此疑。”陈平道:“陛下现在所有将士,能够敌得过他否?”汉帝道:“这倒没有。”陈平道:“既然如此,哪好去征讨他?所以臣说只好缓图。”汉帝道:“卿最有谋,必须为朕想出一个万全之计。”陈平踌躇半晌道:“古时天子巡狩,必大会诸侯。臣闻南方有一云梦泽,陛下何妨传旨出游其地,遍召诸侯会集陈地。陈与楚邻,那时韩信,自来进谒。只要一二武士,便可将他拿下。此计似较妥善。”汉帝听了,连称妙计,当下传旨召集诸侯,会于云梦。
韩信自然不知是计,便想赴会。左右进谏道:“汉帝多嫉,大王还是不去的为妙。”韩信道:“孤并无一事可使汉帝见疑,惟有私留钟离昧,或为汉帝见嫉。”说着,凝思一会儿,便把钟离昧召至,吞吞吐吐说了几句。钟离昧已知其意,便恨恨地对他说道:“公莫非虑我居此,因而得罪汉帝么?”韩信微点其头。钟离昧愈加大怒道:“尔系一个反复小人,恨我无眼,误投至此!”说完,拔剑自刎,一灵往阴曹去事项羽去了。韩信一见钟离昧自刎,不禁大喜。忙把他的首级割下,径至陈地,等候汉帝。汉帝一日到了,驻下御跸。韩信欣然持了钟离昧的首级,来见汉帝,可怜他连钟离昧的首级尚未来得及呈出,已被汉帝命左右拿下!韩信既已被绑,方长叹一声道:“果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的了。”汉帝怒目视之道:“有人告汝谋反,故而把汝拿下。”韩信听了,也不多辩,任其缚置后车。
汉帝目的已达,何必再会诸侯。便传谕诸侯,说是楚王谋叛,不及再游云梦,诸侯已起程者速回,未起程者作罢。自己带了韩信急返洛阳,大夫田肯却来进贺道:“陛下得了韩信,又治秦中。秦地居高临下,譬如高屋建领,沛然莫御。还有齐地,东有琅琊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保障,西有黄河的限制,北有渤海的优处。东西两秦,同一重要。陛下自都关中,秦地亦非亲子亲孙,不可使为齐王,远望陛下审慎而行。”汉帝听了,便知田肯明说秦齐地势,暗救韩信,因此有悟,便笑语田肯道:“汝言有理,朕当依从!”田肯退下,汉帝跟着就是一道谕旨,赦免韩信,不过降为淮阴侯罢了。韩信虽蒙赦免,心中究竟怏怏不乐,只居府邸,托疾不朝。
汉帝因已夺了他的权位,便也不去计较他礼仪。惟功臣尚未封赏,谋将往往争功弄得聚讼不休。汉帝只得选出几个人,封为列侯,以安众心。那时所封的是:萧何封酂侯。曹参封平阳侯。周勃封绛侯。樊哙封舞阳侯。
酈商封曲周侯。夏侯婴封汝阴侯。灌婴封颖阴侯。傅宽封阳陵侯。靳歙封建武侯。王吸封清阳侯。薛欧封广严侯。陈婴封堂邑侯。周緤封信武侯。吕泽封周吕侯。吕释之封建成侯。孔熙封蓼侯。陈贺封费侯。陈豨封阳夏侯。任敖封曲阿侯。周昌封汾阴侯。王陵封安国侯。
这班总算功臣,封毕之后,还有张良、陈平二人,久参帷幄,功不掩于诸将。汉帝先将张良召入,使其自择齐地三万户。
张良答道:“臣曩在下邳避难,闻陛下起兵,乃至留邑相会,此是天意兴汉,将巨授于陛下。陛下采用臣谋,臣乃始有微功,今但赐封留邑,愿于已足。三万户便是非分,臣敢力辞。”汉帝喜其廉洁,即封张良留候,张良谢恩退出。汉帝又召陈平,因为陈平为户牖乡人,便封他为户牖侯。陈平辞让道:“臣得事陛下,累积微功,但不是臣的功劳,乞陛下另封他人。”汉帝不解道:“朕用先生奇谋,方能大定天下,何以不是先生的功劳呢?”陈平道:“臣当日若无魏无知,怎得能事陛下?”
汉帝听了,大喜道:“汝之为人,真可谓不忘本矣!”乃传见魏无知,赐以千金,仍命陈平受封。陈平方与无知二人,一同谢恩而退。
诸将见张良、陈平二人,并无战功,也得封候,已不可解。
又见萧何安居关中,反封在列侯之首,而且食邑独多,甚为不服。因即一同进见汉帝道:“臣等技坚执锐,用性命换来,不过得一侯位。萧何并无汗马功劳,何以恩赏逾众?敢望陛下明示!”汉帝听了,微笑道:“诸君亦知田猎之事么?追杀兽兔,自然要靠猎狗,发纵调度,其实仍是猎夫。诸君攻城夺地,正与猎狗相类,无非几只走狗罢了。若萧何呢,镇守关中,源源接济军,发纵调度,俨如猎夫指使猎狗逐兽。诸君的有功,乃是功狗,萧何的有功,乃是功人。况他举族相随,多至数十人之众。他非但本人对朕有功,更把他的家族,助朕有功。试问诸君,能与数十家族随联么?朕所以因此重赏萧何,诸君勿疑!”诸将听了,不敢再言,后来排置列侯位次,汉帝又欲把萧何居首,诸将又进言道:“平阳侯曹参,冲锋陷阵,功劳最大,应列首班。”汉帝正在沉吟,忽有一谒者鄂千秋,出班发议道:“平阳侯曹参虽有大功,不过一时之战绩,何能加于遣兵补缺,输粮济困,功垂万世的萧何丞相之上呢?以臣愚见,应以萧何为首,曹参次之。”汉帝听了,喜顾左右道:“鄂卿所言,的是公论,诸君休矣!”因即萧何列首,并赐其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一面又奖鄂千秋,说他知道进贤,应受上赏,乃加封鄂千秋为安平侯。诸将拗不过汉帝,只索作罢。
汉帝又想起从前萧何曾赆他当百钱五枚,现在自己贵为天子,应该特别酬报。便又加赏萧何食邑二千户,且封其父母兄弟十余人。更又想起田肯曾言应将子弟分封出去,镇守四方,一想将军刘贾,是朕从兄,可以首先加封。次兄仲与少弟交,乃是一父所生,亦该封他们的土地。于是划分楚地为二国,以淮为界,淮东号为荆地,封刘贾为荆王,淮西仍楚旧称,封刘交为楚王。代地自陈余受戮后,久无王封,封刘仲为代王。齐有七十三县,比较荆楚代三地尤大,特封庶长子肥为齐王,命曹参为齐相,佐肥而去。同姓四王,已分四国。惟从子信,未得封地,仍居栎阳,太公恐怕汉帝失记,特为提及。汉帝愤言道:“儿何尝失记,只因信母从前待儿刻薄,儿至今日,尚有余恨。”太公默然。汉帝嗣见太公不惬,始封信为善颉侯。汉帝因记长嫂不肯分羹之事,故有此名。人称汉帝豁达大度,真是拍皇帝马屁的言语。
一日汉帝独坐南宫,临窗闲眺。偶见多数武官打扮,聚坐沙滩,互相耳语,似乎有所商量。忙去召进张良,问他那班人究在何谋?张良脱口道:“乃在谋反。”汉帝愕然道:“为何谋反?”张良道:“陛下所封,皆是亲故,旁人既没封到,免不得就要疑惧。一有疑惧,谋反之事,自然随之而来了。”汉帝大惊道:“这样奈何?”张良道:“陛下试思平日对于何人,最为厌恶。即以所恶之人,赐以侯位,此事即平。”汉帝道:“朕平日最恶雍齿。因其曾举丰乡附人,至今心犹不忘其事,难道反去封他么?”张良道:“陛下一封此人,余人皆安心不疑了。”汉帝乃封雍齿为什部侯。嗣后果然人皆悦服。汉帝又因居住洛阳已久,念及家眷,那时正值夏令。因命启跸前赴栎阳,省视太公。太公见了汉帝,无非叙些天伦之乐。当下就有一个侍从太公的家令,问太公道:“皇帝即位已久,何以太公尚无封号?”太公道:“这些朝廷大典,我实未尝学习,不封也罢。”家令道:“这倒不然,天下岂有无父之君的呢!我有一法,请太公试行之!”太公忙问何法?家令道:“皇帝究是天子,每日来拜太公,太公应报以礼节,让我来教给太公一种礼节。”太公听了,不知所云。正是:谁知失礼狂天子,不及知仪小侍臣。
不知那个家令,究竟在教太公何种礼节,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隔墙有耳面斥戚夫人窃枕无声魂飞安彩女
一座小小宫院,门外侍从寥寥,终日将门掩闭。左为绿密红稀的树林,鸟声如鼓瑟琴,轻脆可听。右为一湾小溪,碧水潺潺,清澄似镜。溪内一群鹅鸭,自在游行,若易朱漆宫门为数椽茅舍,一望而知是座乡村人家,何尝像个皇宫?此时汉帝便服来此,两扇宫门,翕然而开。汉帝忽见门内有一位白发老翁,葛衣布履,清洁无尘,手上持着一把小小扫帚,正在那儿扫地。及见汉帝进去,似乎扫得更加起劲,大有御驾光临,蓬荜生辉,扫径以迎的意思。当下汉帝见了,十分诧异,慌忙前去扶住大公。太公道:“皇帝乃是天下之主,应为天下共仰。
哪可为我一人,自乱天下法度的呢?”汉帝听了,猛然醒悟,自知有失。因将太公亲自扶至里面,婉言细问太公,何以有此举动。太公为人素来诚朴,不会说假,便直告道:“家令语我,天子至尊。为父虽为尔亲生之父,究属人臣。尔日日前来朝我,他教我应该拥蔧迎门,才算合礼。”汉帝听了,也不多言,辞别回宫,即命内侍以黄金五百斤,赏给太公家令。一面使词臣拟诏,尊大公为太上皇,订定私朝礼节。太公至是,始得坐享尊荣,毋须拥蔧迎门了。谁知太公为人,喜朴不喜华,喜动不喜静,从前乡里逍遥,无拘无束惯了。自从做了太上皇之后,反受礼节缚束,颇觉无味。因此常常提及故乡,似有东归之意。
汉帝略有所闻,又见太公乐少愁多,似有病容。于是仰体亲心,暗命巧匠吴宽,驰往丰邑,将故乡的田园屋宇,绘成图样,携入栎阳。就在附近的骊邑地方,照样建筑,縻篱茅舍,自成其村。复召丰邑许多父老,率同妻孥子侄,杂居新筑的村中,以便太上皇于清晨暮夜,随便往游,得与旧日父老,杂坐谈心,宛似故乡风味。太上皇果然言笑自如,易愁为乐起来。汉帝又改骊邑为新丰,以垂纪念。这场举动,总算是曲体亲心的孝思。
不佞对于汉帝,每多贬词,惟有此事,不肯没其孝思。
汉帝做了这事,心里也觉十分快乐。不料他的后宫里头,忽然后妃不和起来。原来吕后为人,最是量狭。初来的时候,她见后宫妃嫔,个个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自己照照镜子,年增色衰,哪能与这班妖姬相比。不过那时她的丈夫,尚未得着天下,若是马上吃起醋来,外观未免不雅,因此只好暂时忍耐。
又因汉帝最宠的那位薄妃,对于她很能恭顺。非但不敢争夕,每见汉帝要去幸她的时候,她必婉词拒绝。有时还亲自扶着圣驾,送往吕氏的宫中。吕氏虽有河东狮吼之威,她倒也未便发了出来。一住数月,尚无捻酸吃醋的事情闹了出去。后来曹氏、戚氏到来,汉帝一概封为夫人。曹氏人甚婉静,倒还罢了。只有那位戚夫人,相貌既已妖烧,风情更是妩媚。汉帝对她本又特别宠爱,她为固宠起见自然对于汉帝格外献媚起来。因此之故,便遭吕后妒嫉。
这一天,汉帝适赴太上皇那儿省视,便不回宫午膳。吕后不知汉帝出宫,以为又在戚夫人房中取乐。午膳开出,未见汉帝进宫和她同食。她又任性,并不差遣宫娥出去打听,她却自己悄悄地来至威夫人宫外。戚夫人的宫娥,一见皇后驾临,正想进去通报,要请戚夫人出来迎迓,吕后忙摇手示意,不准宫娥进去通信。她却一个人,隐身窗外,把一只眼睛从窗隙之中望内偷看。看见汉帝虽然不在房内,但已听见戚夫人在对她儿子如意说道:“我儿呀!你此时年纪尚轻,应该好好读书,以便异日帮同父皇办理天下大事。”又听得如意答道:“读书固然要读,帮同办事,恐怕未必轮得到孩儿。”又听得戚夫人复说道:“我儿此言差矣!同是你的父皇所生之子,怎的说出轮得到轮不到的说话。”吕氏听至此地,顿时怒发冲冠,一脚闯进房去,一屁股坐在汉帝平时所坐的那张御椅之上,怒容满面,一言不发。此时戚夫人尚未知道皇后已在窗外窃听了半晌,忙一面怪她的宫娥,为何不来通报;一面忙去与吕后行礼道:“娘娘驾至,婢子未曾远迎,失礼已极,娘娘何故似在生气?”
吕后不答。戚夫人方要再问,吕后忽地跳了起来,碎了她一口道:“你这贱婢,皇宫之内,哪似你那乡村人家,不分上下,不知大校我问你怎么叫做帮同办事?”说着,又冷笑一声道:“这还了得么?”此时的威夫人,一则初进皇宫,本也不谙什么礼仪;二则自恃皇帝宠爱,打起枕上官司,未必就会失败;三则人要廉耻,后宫粉黛既多,若被皇后如此凌辱,岂不被人看轻;四则帮同办事那句说话,也不会错。她因有这四层缘故,也不管吕后有国母的威权,便还嘴道:“娘娘不得无礼,开口骂人。我的说话,错在哪儿?什么叫做了得了不得的呢?”
如意此时年纪虽小,倒甚知道礼节。他一见他的母亲与他的嫡母娘娘一时口角起来,赶忙去向吕后下了一个半跪,又高拱他的小手,连拜连说道:“母后不必生气,孩儿母亲一时有了酒意,还望母后恕罪!”吕后还没答言,薄夫人适过门前,听见房内戚夫人在与娘娘斗嘴,疾忙走入。先将吕后劝回宫去,又来劝慰戚夫人道:“戚娣怎的不能忍气?无论如何,她总是一位正官娘娘,连万岁也得让她三分。我们身为侍姬,这些地方,就分出低贱来了。”说着,眼圈微红,似有免死狐悲之感。戚夫人一进宫来,因见薄夫人性情柔顺,举止令人可亲,便与她情投意合,宛似姊妹一般。此时听见薄夫人劝她的说话,还不甚服气道:“薄姊爱护妹子,自是好意。但妹子虽然初入深宫,未习礼仪。不过幼小时候,曾读古史,后妃坏的是妲己、褒姒之类,贤的是娥皇女英等辈。只要有正宫,便有妃嫔。后之死在妃手的,也不可胜记。”戚夫人刚刚说至此处,薄夫人慌忙止住她道:“隔墙有耳,千万留口!妹妹无心,听者有意。不要弄得仇恨愈深,两有不利的呢!”戚夫人听了,方始不语。
薄夫人又敷衍一会儿,便也自去。
等得薄夫人走后,就有一个官娥,走来讨好戚夫人道:“夫人知道皇后的历史么?”戚夫摇摇头,答称未知。那个官娥便悄悄地说道:“听说万岁爷当年在打天下的时候,家中没人照料,便拜托现在那位辟阳侯审食其,索性长期住在家里,经理家务。听说那位审食其,却生得面宠俊俏,性格温柔。”那个宫娥说至此地,微微一笑,似乎表出不敢说下去的意思。此时戚夫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见其神情,已知吕后必定不端。因要知道日后的丑事,定要那个宫娥详细说出。那个官娥,本意来巴结戚夫人的,既要她讲,自然大胆地讲道:“皇后那时青春少艾,不甘独宿,听说便与审食其有了暧昧情事。此事外人皆知,不过那时的太上皇不知道罢了。”戚夫人听了,也吃一惊道:“真有其事的么?你不准在此地诬蔑皇后。我虽与她争论几句,万岁爷的颜面攸关,我愿此话是个谣传。”那个宫娥又说道:“此事千真万确,怎好说是谣传呢?还有一件更可笑的事情,此事真假如何,婢子也是听人说的。”戚夫人又问她何事。那个宫娥道:“有一年,万岁爷趁项王攻赵的时候,自己率了大军,竟将项王的彭城占据。项王闻信回保彭城,万岁爷一时不备,便吃一场大大的败仗。”戚夫人道:“这件事情,我却知道。那时万岁爷孑然一身,腹中奇饿,逃到我们家中。
我蒙万岁迎娶,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宫娥听了笑道:“这样说来,万岁爷那年的那场败仗,不是反成就了夫人的婚姻么?”
戚夫人点点头道:“你再说下去。”那个宫娥又接着道:“皇后那时难以安住家中,只得同了太上皇,以及就是现在的太子、公主,出外避难。”戚夫人道:“那个审食其,难道肯替她们守家不成?”那个宫娥摇着头道:“皇后哪里舍得他在家,自然一同逃难,不料没有几天,就被楚军掳去。那时项王因恨万岁爷占据彭城的当口,曾在他的后宫住了多时,因要报仇,便想轻薄皇后。岂知我们这位好皇后,她居然情情愿愿任项王的宫人。将她老人家妆扮得脂粉香浓,宫妆娇艳,见了项王,自报姓氏,口称大王,拜倒座前。有人那时曾经亲眼看见皇后,装束得像个新娘一样。”戚夫人忙接口问道:“难道她竟肯失身于敌人的么?”那个宫娥又痴笑一声答道:“她因怕死,虽是情愿失身,岂知那位项王,已听他的叔叔项伯相劝,应允不污皇后身子。不过那时楚宫人物,匆促之间,尚未知道底蕴。
于是你也来劝她丧节,我也来劝她失身,那时皇后听说只是默不作声,粉面含羞承认而已。后来被项王发交项伯软监。项伯那时已经暗附万岁爷了,倒设备了精致屋宇,上等饮食,使皇后住在里面。这样一来,又便宜了审食其这人,双宿双飞,俨如伉俪。”那个官娥说到此地,又轻轻对威夫人说道:“此事薄夫人似乎也晓得的。”戚夫人听毕,便微微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才是皇后的身份,不似乡村人家,不分上下,不知大小的呢?”
那个宫娥又献计道:“夫人就是为了万岁爷面上,不便宣布此事。现有皇后身边的那个安彩女,却做了一件不可告人之事,婢子知道得清清楚楚。何不将此事暗暗奏明万岁爷,打丫头就是羞小姐呀!”戚夫人道:“你且说给我听了之后,再作计议。”那个宫娥道:“安彩女是皇后的心腹,万岁爷业已幸过。她不知怎么,一心只想替万岁爷再养出一位太子,她就好名正言顺地升为夫人了,但是雨露虽承,璋瓦莫弄。她便私信一个尼僧之言,用三寸小木头,雕刻成万岁爷的模样。又将万岁爷的生辰八字,用朱笔写在那个小木头人的胸心前。后心又钉上七根绣花针,外用一道符箓,把小木头人身子裹住,塞在每日睡的枕头之内。据那尼僧说,只要七七四十九日,必然受孕。不过万岁爷却要大病一常现在已经有三七二十一天了。
这件秘事,只有婢子一个人晓得。夫人若要此枕,婢子可以前去偷来,好让夫人在万岁爷面前,献一件大大的功劳。因为这事,明明在魇魔万岁爷,万岁爷乃是天下之主,岂可任其在暗中如此糟蹋的呢!”戚夫人听了,不禁大喜道:“你现在何官服役,我想把你留在我的宫里。”那个宫娥道:“奴婢乃是散役,并没一定的宫名。”戚夫人道:“如此你就在我身边,我命人知照管宫太监便了。”那个宫娥听了,马上伏在地上,向戚夫人磕头谢恩道:“奴婢名叫小胡,一班宫人,都戏呼奴婢做妖狐。今得服伺夫人,奴婢便有出头之日了。夫人命奴婢几时去偷那个枕头,奴婢便几时去偷。”戚夫人道:“且慢,等我与薄夫人商量商量再说。”说完,疾忙来至薄夫人宫内,悄悄地告知其事。薄夫人听了,也是一吓道:“万岁爷半生戎马,冲锋陷阵,可怜方有今日。怎好去魇魔他的身子,还要害他生病,那还了得。不过此事,闹了出来,又与皇后有碍。依妹子主张,最好将那枕头,悄悄窃来,偷去本人了事。”戚夫人听了,自有主意,当时便含糊答应。回宫之后,便命妖狐就在当夜去偷。妖狐因与安彩女本甚知己,出入不忌的。现在要讨好戚夫人,也顾不得卖友求荣的了。
安彩女姓安,小字娙姐,本是楚宫的宫人。吕后软禁楚营的时候,由项伯向项羽拨来服伺她的。吕后喜她伶俐,又念她在楚营服伺三年,倒还忠心,议和回来的时候,便把她带了同走。汉帝也爱她长得美貌,曾将她幸过多次。她因急于想生一位太子,因有此举。有一天夜间,她由吕后那里回到自己房中,正在脱衣就寝的当儿,陡见她的那个有宝贝木人在内的枕头,凭空失其所在。这一吓,还当了得。顿时神色仓皇地四处乱寻,还不敢问人,恐怕一经闹了出来,立时便有杀身之祸。谁知左寻也无着,右寻也没有。她至此时,始知必被他人窃去,那人既是指名单窃此枕,必是已经知道她的秘密。分明是拿着她的一条小性命,去献自己的功劳去了。可怜她想至此地,又害怕,又着急,又深悔不应该听信那个害人尼僧之言,冒昧做了此事。
此时越想越怕,不禁一阵心酸,泪下如雨起来。急了一会儿,居然被她自己以为想出一位救命王菩萨来了。她知道这位薄夫人,待下既宽,便可前去求她。复知她在万岁爷面上,虽比不上戚夫人的宠眷,却也言听计从。只要她肯设法援手,便有性命。娙姐想罢,慌忙奔至薄夫人的宫里。这也凑巧,只有薄夫人一个人在房内,娙姐扑的一声跪在她的面前,边磕着响头,边叫夫人救救奴婢性命。薄夫人一见安彩女这般着慌,便知必是为了那个枕头之事。便一面叫她起来,一面问其究为何事。
娙姐哪肯起来,仍跪在地上,将失去那个木人枕头的事情,说了出来,求她搭救。薄夫人听了,也怪她不应做此暗欺万岁爷之事。娙姐又哭诉道:“奴婢原无坏意,只因一时糊涂,受了尼僧之愚。总望夫人相救,世世生生当做犬马,以图后报。”
薄夫人一则因见娙姐吓得可怜;二则又因戚夫人答应仅窃枕头毁去木人,不去奏知万岁。所以便命娙姐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不给万岁知道便了。此时娙姐一听薄夫人满口答应,始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一面谢过薄夫人,一面自己仗着自己的胆子道:“这才算一条小性命保全了。”正是:糊涂自慰原堪笑,懵懂身亡似可怜。
不知安彩女性命能保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长乐官诸侯观礼匈奴国阏氏受愚
却说薄夫人等得安彩女出去之后,便问宫人,此时已是什么时候。宫人回禀道:“启夫人!此刻铜壶滴漏,正报三更。”
薄夫人一想,夜已深了,我又何必急急去找戚夫人呢?况且此事,她本来和我商量好的,只毁木人,不奏万岁。我若此刻前去找她,万一圣驾在她那儿,多有不便。想罢之后,薰香沐浴,上床安眠。次日大早,她正在香梦沉酣的当口,忽被她身边的一个宫娥将她唤醒禀知道:“夫人快快起身,万岁爷正在大怒,已把安彩女斩首。各宫夫人,纷纷地都往戚夫人的宫里,请万岁爷的早安去了。”薄夫人听完一吓道:“你在怎讲?”宫娥道:“安彩女已被斩了。”薄夫人不免淌下泪来,暗怪戚夫人道:“此人言而无信,必要与吕后娘娘争个高低,害了这个安娙姐的性命。其实在我想来,船帆一满,便要转风,做人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她既和我知己,遇便的时候,我待劝她一番。”
薄夫人边这般地在想,边已来到威夫人宫内。走进房去一看,非但万岁爷不在那儿,连戚夫人也不知去向,便询那个妖狐。
妖狐谨答道:“万岁爷已出视朝。我们夫人,方才在房内,此刻大约往曹夫人那儿闲谈会了。”薄夫人听了自回宫去。过了几时,趁没人在房的当口,又恳恳切切地劝了戚夫人一番。戚夫人当面虽然称是,过后哪把这话放在心上。近日又收了这个妖狐作身边宫娥,如虎添翼。对于汉帝,更是争妍献媚,恨不得把她的一寸芳心,挖出给汉帝看看。汉帝被她迷惑住了,吕后那边也是去得稀了。吕后因惧汉帝,只得恨恨地记在心上。
有时和审食其续欢之际,她把想用毒药,暗害戚夫人的意思,说与审食其听了。审食其倒也竭力阻止。吕后因市食其不赞成此计,只得暂时忍耐。
再说汉帝自从怒斩安彩女之后,深恶宫内竟有尼僧出入,又将守门卫士斩了数人。薄夫人这天晚上,因见汉帝带醉地进她宫来,脸上似有不豫之色,便柔声怡色地盘问汉帝为何不乐。
汉帝道:“皇宫内院,竟有尼僧出入。卫士所司何事,朕已斩了数人。”薄夫人道:“婢子久有一事想奏万岁,嗣因干戈未息,尚可迟迟。今见万岁连日斩了不少的卫士,他们都有怨言。
婢子至此,不敢不奏了。”汉帝因她平日沉默寡言,偶有所奏,都能切中事弊。此刻听她说得如此郑重,便也欣然命她奏来,薄夫人当下奏道:“守门卫士,官卑职小,怎敢禁止那班功臣任意行动。那班功臣,往往入宫宴会,喧语一堂,此夸彼竞,各自张大功劳。甚至醉后起舞,大呼小叫,拔剑击柱,闹得不成样儿。似此野蛮举动,在军营之中,或可使得;朝廷为万国观瞻,一旦变作吵闹之场,成何体统?区区卫士,哪能禁阻有功之臣。最好赶快定出朝仪,才是万世天子应做的事情。”汉帝听完,只乐得将他的一双糊涂醉眼强勉睁开,瞧着薄夫人的那张花容,细细注视。薄夫人见汉帝不答所奏,只望她的面庞尽管出神,不禁羞得通红其脸道:“万岁尽瞧着婢子,难道还不认识婢子不成!”汉帝听了,复呵呵大笑道:“朕想张良、陈平二人,也算得是人中之杰。此等大事,彼二人默然无言,反是你一个女流之辈,提醒于朕,朕心中快乐。笑那魏豹死鬼,生时蠢然若豕,哪有如此的艳福消受爱卿也。你既知道应定朝仪,可知道何人可当这个重任呢?”薄夫人因见汉帝夸她,不由得嫣然一笑道:“婢子知道有一个薛人叔孙通,现任我朝博士。此事命他去办,似不致误。”汉帝听了,更是喜她知人,一把将她拉来坐在膝上,温存了许久,方始同上巫山。
次早坐朝,便召叔孙通议知此意。叔孙通奏道:“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须要因时制宜,方可合我朝万世之用。
臣拟略采古礼,与前秦仪制折中酌定。”汉帝道:“汝且去试办。”叔孙通奉命之后,启行至鲁,召集百十儒生,一同返都。
又顺道薛地,招呼数百子弟,同至栎阳。乃就郊外旷地,拣了一处宽敝之所,竖着许多竹竿,当作位置标准。又用棉线搓成绳索,横缚竹竿上面,就彼接此,分划地位。再把剪下的茅草,捆缚成束,一束一束植竖起来,或在上面,或在下面,作为尊卑高下的次序。这个名目,可叫做绵蕞习仪。布置已定,然后使儒生弟子等人,权充文武百官及卫士禁兵,依着草定的仪注,逐条演习。应趋的时候,不得步履仓皇,须要衣不飘风,面不喘气。应立的时候,不得挺胸凸腹,须要形如笔正,静似山排。
还有应进即进,应退即退,周旋有序,动作有机。好容易习了月余,方才演熟。叔孙通乃请汉帝亲临一见,汉帝看过,十分满意,欣然语叔孙通道:“朕已优为,汝命朝中文武百官照行可也。”未几,秋尽冬来,仍沿秦制,例当改岁。可巧萧何奏报到来,据称长乐宫业已告成。长乐宫就是秦朝的兴乐宫。萧何改建,监督经年,方始完备。汉帝遂定至长乐宫中过年。
是年元旦,为汉朝七年,各国诸侯王,及大小文武百僚,均诣新宫朝贺。天色微明,便有谒者侍着,见了诸侯,引入序立东西两阶。殿中陈设仪仗,备极森严。卫官张旗,郎中执戟,大行肃立殿旁,共计九人,职司传命。等得汉帝乘辇而来,徐徐下辇升阶,南面正坐。当下由大行高呼诸侯王丞相列侯文武百官进殿朝贺,趋跄而入,一一拜毕。汉帝略略欠身,算是答礼。一时分班赐宴,肃静无哗。偶有因醉忘情,便被御史引去,不得再行列席,与从前裸胸赤足的神情,大不相同。宴毕,汉帝入内,笑容可掬地对后妃道:“朕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贵了。”
便命以黄金百斤,珍珠十斗,赐与薄夫人,奖其提醒之功。又将叔孙通进官奉常之职,并赐金五百斤。叔孙通叩谢而退,这且不提。
单说长城北面的匈奴国,前被秦将蒙恬逐走,远徙朔方。
后来楚汉相争,海内大乱,无人顾及塞外,匈奴便乘隙窥边。
他们国里,称他国王叫做单于,皇后叫做阏氏。那时他们的单于头曼颇饶勇力。长子名叫冒顿,勇过其父,立为太子。后来头曼续立阏氏,复生一男,母子二人,均为头曼钟爱。头曼便欲废去太子冒顿,改立少子,乃使冒顿出质月氏,冒顿不敢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战士十余万人,国势称强。头曼阳与修和,阴欲侵略,且希望月氏杀死冒顿,伐去后患。所以一等冒顿到了月氏那里,便即发兵进攻。岂知冒顿非但勇悍过人,而且智谋异众。他一入月氏国境,早料着他的父亲命他作质,乃是借刀杀人之计。因此刻刻留心,防着月氏前来害己。及见月氏因他父亲进攻,果来加害,于是伺机逃回。头曼见了,倒吃一惊。问明原委,反而服他智勇,安慰数语。可笑那个阏氏,虽是番邦女子,却与汉朝戚夫人嬲着汉帝,要将她的儿子如意立作太子的情形相同。头曼爱她美貌,哪敢拂她之意,便又想出一策,封冒顿为大将,去与月氏交战,胜则即以月氏之地给他,败则自为月氏那面所杀,岂不干净。谁知冒顿又知其意,假以调兵遣将为名,挨着不去。
一日,冒顿造出一种上面穿孔的骨箭,射时有声,号为鸣镝。便命部众,凡见彼之鸣镝到处,必须众箭随之齐发,违者斩首。冒顿还防部众阳奉阴违,不遵命令,遂先以打猎,去试部众,部众如命。次以鸣镝去射自己所乘之马,部众从之。后射爱姬,部众从违各半,冒顿尽杀违者。部众大惧,以后凡见鸣镝到处,无不万矢俱发。冒顿至是,先射头曼的那匹名马,部众果然不惧单于,立时弓弦响处,那匹名马,早与一个刺犯相似。冒顿始请头曼同猎,头曼哪防其子有心杀父,反把阏氏少子,带往同猎。此时冒顿见了父亲继母少弟,三个人同在一起,不禁心花大放,就趁他们三人一个不防,鸣镝骤发,部众的万矢齐至。可怜那位单于头曼,自然一命呜呼,带同他的爱妻少子,奔到阴间侵略地府去了。冒顿既已射死其父等人,遂自立为单于。部众惧他强悍,并没异辞。惟东方东胡国,闻得冒顿杀父自立,却来寻衅。先遣部月向冒顿索取千里马,冒顿许之。又再索冒顿的宠姬,冒顿亦许之。三索两国交界的空地,冒顿至是大怒,一战而灭东胡,威焰益张。于是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乘胜席卷。竟把从前蒙恬略定的地方,悉数夺还,兵锋所指,已达燕代两郊。汉帝据报,乃命韩国的国王信移镇太原,防堵匈奴。韩王信报请移都马邑,汉帝批准。不料韩王信市到马邑,冒顿的兵已经蜂拥而至。韩王信登城一看,只见遍地都是敌人,已把马邑之城,围得与铁桶相似,哪敢出战,只得飞乞汉帝发兵救援。嗣又等候不及,遣使至冒顿营中求和。
等得汉帝发救兵到临,见已和议成立,回报汉帝。汉帝派使责问韩王信,何故不待朝命,擅自议和。韩王信惧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将马邑献与匈奴,自愿臣属。
冒顿收降韩王信,即命其先导,南逾勾注山,直捣太原。
汉帝闻警,乃下诏亲征,时为七年冬十月。汉帝率兵行至铜鞮地方,正与韩王信的兵马相值。一场恶战,韩兵大败,将官王喜阵殁。韩王信奔还马邑,与部将曼邱臣王黄等商议救急之法。
二人本系赵臣,说道不如访立赵裔,藉镇人心。此时韩王信已无主见,只得依了二人计策。寻着一位赵氏子孙名叫赵利的,暂时拥戴起来,一面飞报冒顿求助。冒顿时扎营在上谷地方,闻报立命左右贤王率领铁骑数万,与韩王信合兵。左右贤王,爵似中国的亲王,这也是冒顿知道中国利害,非比番邦,可以随便打发的意思。那左右贤王与汉兵在晋阳地方,打了几仗复被汉兵杀败,只得逃回。汉兵追至离石,得了许多牲畜。嗣因天气严寒,雪深数尺,汉兵不惯耐冷,未便进攻。汉帝还至晋阳,因命奉春君刘敬,单身往探匈奴的虚实。这位刘敬便是前时请都关中的戍卒娄敬。汉帝国他献策有功,赐姓刘氏,封为此职。又知他久戍边地,熟谙番情,带在军中,备作顾问。刘敬奉命去后,不日探了回来报道:“依臣愚见,不可轻进。”
汉帝作色道:“为何不可轻进?”刘敬道:“两国相争,兵势应盛。臣见匈奴人马全是老弱残兵,料其有诈,不可不防。”
汉帝大怒,责他摇动军心,立时拿下,械系武广狱中,待至得胜回来,再行发落,一面自率精兵再进。沿涂虽无兵垒,只是泥滑难行,好容易进抵平城。刚刚驻下,陡听得一派胡哨,四面尘头大起,奇形怪状的番将番兵,早已围了拢来。匈奴单于冒顿,亲率铁骑,加入阵中。此时汉兵本已行路疲乏,怎禁得起这班生力军呢!连战连退,已经退到白登山了。汉帝因见此山高峻,赶忙把人马扎上山去,扼住山口之后,敌兵倒也一时未能攻上山来。无奈敌兵太多,却将那山团团围住,无路可逃。
冒顿用了老弱残兵,引诱汉兵深入之计。虽被刘敬料到,惜乎汉帝意气从事,不纳良言,致有此困。
一连困了数日,看看兵粮将尽,实已无力支持。此次张良未曾随军,汉帝便与陈平商量数次,陈平亦无计策。汉帝见足智多谋的陈平,也无法子,这是只好死于此山的了。自然长吁短叹,忧形于色。直待第六天,陈平方思得一计,面告汉帝。
汉帝大喜,急命照计行事。陈平便备了一幅美人图画,以及许多金珠,派了一个胆识兼全的使臣,下得山去,买通番兵,指名要见冒顿新立的那位阏氏。阏氏听得汉使指名谒她,不知何事。便瞒着冒顿,私将汉使传入内帐,问他有何说话。这位汉使见了阔氏,先将金珠呈上道:“汉帝被困白登山,想与此间单于议和,知道阏氏对于单于很能进言。汉帝的意思,只望两不相犯,永修和好。因恐单于不允,特将戋戋金珠,孝敬阏氏。
若能就此言和,这是最好之事。若是单于不允,现有一幅图画在此,此是中国的第一个美人,因为不在军中,先将图画送来,再行令人口去,将这位美人取来,奉赠单于。”汉使说完,急将图画递与阏氏。阏氏接去一看,看见图中美人,果然生得花容月貌,比较自己,真有天壤之别。忙暗忖道:“这位美人,若被我们单于看见,一定取入宫中。那时这位美人擅宠专房,必夺自己的恩爱。”便对汉使说道:“这位美人,万万不可送来!”汉使道:“汉帝本也不忍使美人来此,只因无奈。阏氏若能设法解救,汉帝自然不将美人送来。回去之后,情愿将多数的金珠,孝敬阏氏。”阏氏道:“我会设法,你且回去报复汉帝,请他放心!”汉使走后,阏氏又暗忖道:“汉帝若不出险,仍要将这位美人送来,事不宜迟,只得从速进言,以解自己之危。”于是阏氏只用了一夜的枕上功夫。单于已被她说允,果然即将汉帝的人马,统统放出。
汉帝引兵南还,经过武广,首将刘敬从狱中取出,并封为建信侯,食邑二千户,又加封夏侯婴食邑千户。再经曲逆县,见那座城池的形胜,不亚洛阳,即以全县采地,悉数酬庸,改封陈平为曲逆侯。这个计策,就是陈平六出奇计的最后一计。
以前的五计:一是捐金用反间计,害了范增;二是用恶劣菜蔬,瞒过楚使;三是夜出妇女,解荥阳围;四是潜蹑帝足,请封韩信王齐;五是伪游云梦,不费刀兵,缚了韩信。六条奇计,详载正史,这部(汉宫》故得从略,并非不佞偷懒,把这此事情删去的。
再说汉帝离了曲逆,路过赵国。赵王张敖出郊迎迓,执子婿礼甚恭。张敖的未婚妻,就是吕后长女,早有口约,不过年未及笄,尚难下嫁罢了。谁知汉帝本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物。
又因瞧张敖不起,见了他便箕踞谩骂,发了一番泰山的脾气,自顾自地起程走了。到了洛阳,忽见他的次兄刘仲狼狈进谒道:“匈奴寇代,抵敌不住,因此来请援兵,守候陛下已月余了。
”汉帝大怒道:“尔只配田间耕种,怪不得见敌便逃。尔可知匈奴已经收兵回去了么?”刘仲答称:“来此已久,却未知道。
”说着,便想回国。汉帝冷笑道:“慢着,朕不看手足之情,应该将尔斩首。现在且降为合阳侯以观后效。”刘仲挨了一顿臭骂,还要失去王位,只得忍气吞声地退金汉帝因为宠戚姬,其子如意虽仅八岁,先封为代王,复命阳夏侯陈豨为代相,替如意前往镇守。陈豨去后,汉帝又接到萧何的奏报,咸阳宫阙,大致告成,请御驾乘便往视。汉帝乃由洛阳至栎阳,复由栎阳至咸阳,萧何接驾,导入游观。最大的一座,叫做未央宫,周围约有“三十里。东北两方,阙门最广。殿宇规模,亦皆高敞。
前殿尤为壮丽。武库太仓,分建殿旁,也是崇阏轮奂,气象巍峨。汉帝巡视未毕,便佯怒道:“朕的起义,原为救民而来。
现在民穷财尽,天下未定,怎将这座宫殿,造得如此奢侈。”
萧何见责却不慌不忙地奏道:“臣正为天下未定,不得不把宫室,造得略事堂皇,藉壮观瞻。若是因陋就简,后世子孙,仍要改造。与其多费一番周折,倒不如一劳永逸,较为得宜。”
汉帝听到此地,转怒为笑道:“这样说来,朕未免错怪你了。”
正是:
钓誉沽名多作态,详申细解代明心。
不知萧何还有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记旧恨戏诘尊翁蒙奇冤难为令坦
却说萧何见汉帝转怒为喜,已在安慰他了,反又栗粟危惧起来,肃然答道:“微臣此事,虽蒙陛下宽宥。但为日方长,难免有误,尚望陛下有以教之!”汉帝复微笑道:“汝作事颇有远见。朕记得从前此地城破时,请将乘乱入宫,未免各有携取,惟汝只取书籍表册而去,目下办事有条不紊,便宜多了。”
萧何亦笑道:“臣无所长,一生作吏,对于前朝典籍,视为至宝。平日得以借镜,今为陛下一语道破,天资颖慧,圣主心细,事事留意,真非臣下可及万一也!”汉帝听了大喜,便指着未央宫的四围,谕萧何道:“此处可以添筑城垣,作为京邑,号称长安便了。”萧何领命去办。汉帝乃命文武官吏,至栎阳、洛阳两处迎接后妃,一齐徙入未央宫中。从此皇宫已定长安久住,不再迁移了。不过汉帝生性好动,不乐安居,过了月余,又往洛阳一住半年,随身所带的妃嫔,第一宠爱戚夫人,其次方是薄姬。
至八年元月,闻得韩王信的党羽,出没边疆,复又亲率人马出击,及到东垣,寇已退去,南归过赵。至柏人县中过宿,地方官吏,早已预备行宫。汉帝趋入,忽觉心绪不宁起来,便顾左右道:“此县何名?”左右以柏人县对。汉帝愕然道:“柏人与迫人同音,莫非朕在此处,要受人逼迫不成?朕决不宿此,快快前进!”左右因为每每看见汉帝喜怒无常,时有出人意外的举动,便也不以为异。汉帝到了洛阳之后,左右回想,在途甚觉平安,方才私相议论道:“是不是万岁爷在柏人县里,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儿,差不多像发了疯了,其实都是多事!”
大家互相议论,不在话下。汉帝住在洛阳,光阴易过,又届残年,当下就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陆续至洛,预备朝贺正朔。汉帝适欲还都省亲,即命四王扈跸同行。及抵长安,已是岁暮。没有几天,便是九年元旦。汉帝在未央宫中,奉太上皇登御前殿,自率王侯将相等人,一同叩贺。
拜跪礼毕,大开筵宴。太上皇上坐,汉帝旁坐,其余群臣,数人一席,分设两边,君臣同乐,倒也吃得很有兴致。酒过数巡,汉帝起立,捧了一只金爵,斟满御酒,走至太上皇面前,恭恭敬敬地为太上皇祝寿。太上皇含笑接来一饮而尽,不觉脱口道:“皇帝已有今日,尔亡母昭灵夫人的龙种之言,真应验了。”
群臣不解,都起立请求太上皇说出原委。此时的太上皇微有醉意,并不瞒人,就将当年昭灵夫人堤上一梦,讲与群臣听了。
群臣听毕,一个个喜形于色道:“如此说来,万岁万世之基,早已兆于当时的了。臣等早知此事,那时战场之上,心有把握,何必担惊受怕呢。”汉帝也有酒意,便去戏问太上皇道:“从前大人总说臣儿无赖,不及仲只能治稼穑之事。今日臣儿所立之产,与仲兄比较起来,未知孰优孰劣?”太上皇听了,无词可答,只得付之一笑。群臣听了,连忙又呼万岁。大家着着实实恭维一阵,才把戏言混了过去。直至夕阳西下,尚未尽兴。
汉帝便命点起银烛,再续夜宴。后来太上皇不胜酒力,先行入内,汉帝方命群臣自行畅饮。自己来至后宫,再受那班后妃之贺。
后宫的家宴,又与外殿不同。外殿是富丽堂皇,极天地星辰之象。后宫是温柔香艳,具风花雪月之神。于是汉帝坐在上面正中,右面是吕后。那时重右轻左,凡是降谪的官吏,所以谓之左迁,——左面是戚夫人,薄夫人坐在吕后的肩下,曹夫人坐在成夫人的肩下。宫娥斟过一巡,吕后为首,先与汉帝敬酒。汉帝笑着接到手内,一饮而尽,也亲自斟上一杯,递与吕后。吕后接了,谢声万岁,方才慢慢儿喝下。戚夫人却将自己的酒杯,斟得满满的,递到汉帝的口边。汉帝并不用手去接,就在戚夫人的手内,凑上嘴去把酒呷干。汉帝也把自己杯内斟满,递与戚夫人,戚夫人见了,便嫣然一笑,也在汉帝手中呷干。此时吕后在旁见汉帝不顾大局,竟在席上调情起来。又恨戚夫人无耻,哪儿像位皇妃的身份,此种举动,直与粉头何异。
原想发挥几句,既而一想,今天乃是元旦,一年的祥瑞,要从今天而起,不要扫了汉帝高兴。汉帝与吕后多年夫妇,哪能猜不透她的心理?因此对于雹曹两位夫人的敬酒,只得规规矩矩起来。
大家敬酒之后,汉帝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略皱其眉地向吕后说道:“朕已贵为天子,今日后妃满前,开怀畅饮,可惜少了一个。她苦在此,那时首占沛县之功,似在诸将之上呢。”
吕后忙答道:“万岁所言,莫非记起那个袁姣佩夫人来了么?
她真走得可惜,贱妾说她真称得起能文能武,又贤又淑的夫人。
现在宫中,人数却也不少,谁能比得上她呀!”汉帝听了,复长叹了一声道:“咳!朕何尝不惦记她呢!未知她还是尚在人间,抑已仙去?果在人间,四海之内,为朕所有,未必一定不能够寻她转来。”吕后道:“恐怕未必,她从前每对妾说,她只想把剑术练成,便好去寻她仙去的亲娘。她又是一位未破身的童女,练习剑术,自然比较别人容易,并且家学渊源,有其母必有其女。照妾看来,自然已经仙去的了!不然,陛下与她如此恩爱,贱妾也与她情意相投,若在人间,她能忍心不来看视陛下一次的么?”汉帝道:“她就仙去,朕已做了天子,已非寻常人物。她就来看我一看,似乎也不烦难的呀!”吕后道:“妾闻始皇要觅神仙,曾令徐福带了三千童男,三千童女,去到海上求仙。谁知一去不还,大概也已仙去。妾以此事比例,大概一做神仙,就不肯再到尘凡来了。”
不佞做到此地,想起秦史中所记徐福求仙一节,因与徐福同宗,安知徐福不与不佞有一线之关。不佞于逊清光绪末叶,曾赴日本留学,暇时即至四处考察古迹,冀得一瞻徐福的遗墓,以伸钦仰之心。果于熊野地方新宫町,得见二千年以前,那位东渡的徐福之墓。墓地面积凡四亩又二十一步,墓前有石碑一,相传海川赖宣藩主于元文元年立。附近有楠树二枝,墓傍原有徐福从者之坟七所。惟不佞去时,仅见二家,蔓草荒烟,祭谒而返。熊野即是蓬莱,蓬莱山之麓,有飞鸟神在,中有徐福祠一。至于徐福之遗物,早已散失无存。该地滨海洋,多鲸鱼出没,捕鲸之法,犹是徐福遗教。该地又产徐福纸,亦徐福发明的。如此名贵的古迹,竟沦于异域,可慨也夫!
不佞作书至此,因以记之,这是闲文,说过丢开。再说当时汉帝听了吕后之言,甚为欷歔。薄夫人见汉帝惦记前姬。便请汉帝将那位仙去的袁家姊姊一生事迹,谕知朝臣,立朝致祭,使她好受香烟。汉帝摇头道:“这可不必,朕知她素恶铺张,如此一来,反而亵渎她了。”戚夫人最是聪明,能知汉帝心理,忙接嘴凑趣道:“婢子之意,也与万岁相同。袁家姊姊,既是埋名而去,她的行径,自然不以宣布为是。不过万岁苟有急难,她岂有坐视之理。圣天子有百灵护卫,何况同床合被的人呢?”
汉帝听了,方有喜色。戚夫人又想出许多歌功颂德之词,拣汉帝心之所好的说话尽力恭维。汉帝此时就不像起先那般颓唐了,有说有笑,大乐特乐。这天因是元旦,汉帝只好有屈几位夫人,自己扶着吕后安睡去了。
第二天起来,忽接北方警报,乃是匈奴又来犯边。但是往来不测,行止自由,弄得战无可战,防不胜防。汉帝无法对付,急召关内侯刘敬,与议边防事宜。刘敬道:“天下初定,士卒久劳,若再兴师动众,实非易事。冒顿如此凶顽,似非武力可以征服,臣在一计,但恐陛下不肯照行。”汉帝道:“汝有良策,能使匈奴国子子孙孙臣服天朝,这是最妙之事,汝尽管大胆奏来!”刘敬道:“欲令匈奴世世臣服,惟有和亲一法。陛下果肯割爱,将长公主下嫁冒顿,他必感谢高厚,立公主为阏氏。将来公主生男,即是彼国单于,天下岂有外孙敢与外公对抗的么?还有一样,若陛下爱惜公主,不忍使她远嫁,或今后宫子女,冒充公主,遣嫁出去。冒顿刁狡著称,一旦败露,反而不美。伏乞陛下三思!”汉帝听完,连点其首道:“此计颇善!朕只要国可久安,何惜一个小小女子呢?”汉帝说毕,即至内宫,将刘敬之策,告知吕后。吕后还未听完,便大骂:“刘敬糊涂,做了一位侯爵,想不出防边计策,竟敢想到我的公主身上,岂不可丑?”吕后边骂,边又向汉帝哭哭啼啼地说道:“妾身惟有一子一女,相依为命。陛下打定天下,从无一个畏字。怎么做了天子,反忍心将自己亲女,弃诸塞外,配与番奴?况且女儿早已许字赵王,一旦改嫁,岂不贻笑万邦!妾实不敢从命。”汉帝一见吕后珠泪纷飞,娇声发颤,已是不忍。
又见她都是理直气壮的言词,更觉无话可说。
吕后等得汉帝往别宫去的时候,忙唤审食其到来密议。审食其听了,也替吕后担忧,即向日后献计道:“赵王张敖,现正在此,不如马上花烛,由他带了回国,那才万无一失呢。”
吕后听了大喜,真的择日令张敖迎娶。张敖也怕他的爱妻被外国抢去,赶忙做了新郎。汉帝理屈词穷,只好做他现成丈人,闷声不响。公主嫁了张敖,倒也恩爱缠绵,芳心大慰。不及满月,夫妻便双双回国去了。吕后在他们夫妻结婚之际,已将女儿的封号,向汉帝讨下,叫做鲁元公主。公主一到赵国,自然是一位王后。汉帝眼看女儿女婿走了,也不在心上,只是注重和亲一事,不忘于怀。便将曹夫人的一位义女,诈称公主,使刘敬速诣匈奴,与冒顿提亲。刘敬去了回来,因为冒顿正想尝尝中国女子风味,自然一口应允。汉帝命刘敬为送嫁大臣,刘敬倒也不辞劳苦。
番邦喜事,不必细叙。刘敬有功,汉帝又加封他食邑千户。
刘敬又奏道:“现在我们以假作真,难免不为冒顿窥破,边防一事,仍宜当心。”汉帝点首称是。刘敬复道:“陛下定都关中,非但北近匈奴,必须严防。就是山东一带,六国后裔,及许多强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生变,觊觎大器。”汉帝不待刘敬说毕,连连地说道:“对呀!对呀!你说得真对!
这又如何预防?”刘敬答道:“臣看六国后人,惟齐地的田、怀二姓,楚地的屈、昭、景三族,最算豪强。今可徙入关中,使其屯垦,无事时可以防胡,若东方有变,也好命他们东征。
就是燕、赵、韩、魏的后裔,以及豪杰名家,都应酌取入关,用备差遣。”汉帝又信为良策,即日颁诏出去,令齐王肥、楚王交等饬徙齐楚豪族,西入关中。还有英布、彭越、张敖诸王,已经归国,也奉到诏令,调查豪门贵阀,迫令挚眷入关。统计入关人口,不下二十余万。幸得兵荒以后,人民流难,半未回来,否则就有人满之患了。汉帝办了这两件大事,心中自觉泰然。终日便在各宫像穿花蝴蝶一般,真是说不尽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况且身为天子,生杀之权由他,谁敢不拼命巴结,博个宠眷呢?谁知他的令坦国中,赵相贯高的仇人,忽然上书告变。汉帝阅毕,顿时大发雷霆,亲写一道诏书,付与卫士,命往赵国,速将赵王张敖、赵相贯高、赵午等人,一并拿来。
究竟是件什么事情呢?原来汉帝从前征讨匈奴回朝,路经赵国的时候,曾将张敖谩骂一常张敖倒还罢了,偏偏激动贯高。赵午二人,心下不平,竟起逆谋。他们二人,都已年当花甲,本是赵王张敖父执,平时好名使气,到老愈横。自见张敖为汉帝侮辱之后,互相私语,讥消张敖庸弱无能。一日,一同入见张敖,屏去左右,逼着张敖,使反汉帝。张敖当时听了不禁大骇,且啮指见血,指天为盟,哪敢应允。二人见张敖不从,出而密商道:“我王忠厚,没有胆量,原不怪他。惟我等身为大臣,应该抱君辱臣死之义,偏要出此一口恶气,成则归王,败则归我等自去领罪如何?”二人计议一定,便暗暗地差了刺客,候在柏人县中。不料那时汉帝命不该绝,一入行宫,忽然心血来潮起来,其实那时那个刺客,早已隐身厕壁之中,只等汉帝熟睡,就要结果他的老命。偏偏汉帝似有神助,不宿即去,以致贯高、赵午所谋不成。
这是已过之事,忽被贯赵二人的仇人探悉,便去密告。汉帝即差卫士,前来拿他们君臣三人。张敖不知其事,更叫冤枉,只得束手就绑。赵午胆小,自刎而亡。惟有贯高大怒道:“此事本我与赵午二人所为,我王毫不知情,赵午寻死,大不应该;我若再死,我王岂不是有口难分了么!我本来说过败则归我自去领罪之语。现在只有一同到京,力替我王辩护,就是万死,我也不辞。”当时还有几个忠臣,也要跟了赵王同去,无奈卫士不准,那班忠臣,却想出一个法子,自去髡钳,假充赵王家奴,随同入都。汉帝深恶张敖,也不与之见面,立即发交廷尉讯究。廷尉因见张敖是位国王,且有吕后暗中嘱咐,自然另眼看待,使之别居一室,独令贯高对簿。贯高朗声道:“这件逆谋,全是我与赵午所为,与王无涉。”廷尉听了,疑心贯高袒护赵王,不肯赴供,便用刑讯,贯高打得皮脱骨露,绝无他言。
接连一讯、二讯、三讯,贯高情愿受刑罚,只替赵王呼冤。廷尉复命以铁针烧红,刺入贯高四肢,可怜贯高年迈苍苍,哪里受得起如此严刑,一阵昏晕,痛死过去。及至苏醒转来,仍是咬定自己所为,不能冤屈赵王。廷尉没法,只将贯高入狱,暂缓定狱。
其时鲁元公主,早已回来求他母亲。吕后见了汉帝,竭力代张敖辩诬道:“张敖已为帝婿,决不肯再有逆谋,求你施恩将他赦出。”汉帝听了,怒责吕后道:“张敖得了天下,难道还要少了你女儿活宝不成!”吕后无法只好暗去运动廷尉。廷尉一则要卖吕后人情,二则贯高一口自承,何必定去冤枉赵王,即去据实奏知汉帝。汉帝听了,也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硬汉,倒是张敖的忠臣!”又问群臣:“谁与贯高熟识?”后知中大夫泄公,与贯高同邑同窗,即命他去问出隐情。泄公来至狱中,看贯高通体鳞伤,不忍逼视,乃以私意软化道:“汝何必硬保赵王,自受此苦!”贯高张国道:“君言错矣!人生在世,谁不爱父母,恋妻子?今我自认首谋,必诛三族,我纵痴呆,亦不至此!不过赵王真不知情,我等却曾与之提及,彼当时啮指见血,指天为誓。君不信,可验赵王指上创痕,我如何肯去攀他?”泄公即以其言近报。汉帝始知张敖果未同谋,赦令出狱,复语泄公道:“贯高至死,尚不肯诬及其主,却也难得,汝可再往狱中告之,赵王已释,连他亦要赦罪了。”泄公遵谕,亲至狱中,传报圣意。贯高闻言,跃然起床道:“我王果真释放了么?”泄公道:“主上有命,还不仅赦赵王一人呢。”贯高不待泄公辞完,大喜道:“我的不肯即死者,乃是为的我王。
今我王既已昭雪,我的责任已荆”说着,扼吭竟死。泄公复报汉帝,汉帝也为惋惜,命厚葬之。又知赵王家奴,都是不畏死的忠臣,概授郡尉,以奖忠直。惟责赵王驭下无方,难膺重寄,降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如意为赵王,并把代地并入赵国,使代相陈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正是:乳臭幼孩连投爵,惰痴爱妾尚争储。
不知王母戚夫人满意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口吃人争储惊异宠心狠妇戮将示雌威
却说汉帝夺了爱婿张敖的王位,改畀他爱姬戚夫人之子如意,还要把原有代地,一并归他。在汉帝的心理,可算得巴结戚夫人至矣尽矣的了。谁知戚夫人却认作无论甚么王位,总是人臣,无论甚么封土,怎及天下?必须她的爱子,立为太子,方始称心。汉帝又知御史大夫周昌,正直无私,忠心对主,命他担任赵地作相,同往镇守。这个周昌,乃是汉帝同乡,沛县人氏,素病口吃。每与他人辩论是非时,弄得面红耳赤,青筋涨起,必要把己意申述明白,方肯罢休。但他所说,都是一派有理之言。盈廷文武将吏,无不惧他正直,连汉帝也怕他三分。
因他是前御史大夫周苛从弟,周苛殉难荥阳,就任他继任兄职,并加封为汾阴侯。他就位之后,很能称职,夙夜从公,不顾家事,大有“禹王治水三过其门不入”之概。一日,同昌有封事入奏,趋至内殿,即闻有男女嘻笑之声。抬头一瞧,遥见汉帝上坐,怀内拥着一位娇滴滴的美人,任意调情,随便取乐,使人见了,肉麻万分。那位美人,就是专宠后宫的威夫人。周昌原是一个非礼勿视的正人,一见那种不堪入目的形状,连忙转身就逃,连封事也不愿奏了。不料已被汉帝看见,撇下戚夫人,追出殿门,在后高呼他道:“汝为何走得如此快法?”周昌不便再走,只得重复返身跪谒。汉帝且不打话,趁势展开双足,跨住周昌颈项,作一骑马形式,始俯首问他道:“汝来而复去,想是不愿与朕讲话,究属当朕是何等君主看待,情实可恶!”
周昌被问,便仰面看着汉帝,尽把嘴唇乱动,一时急切发不出声音,嘴辱张合许久,方始挣出一句话来道:“臣臣臣看陛下,却似桀纣。”汉帝听了,反而大笑。一面方把双足跨出周昌头上,放他起来,一面问他有何奏报。周昌乃将事奏毕,扬长而去。
汉帝既被周昌如此看轻,理该改了行径。岂知他溺爱戚夫人,已入迷魂阵中,虽然敬惮周昌,哪肯将床第私情,一旦抛弃。实因为那位戚夫人,生得西施品貌,弄玉才华,尚在其次。
并且能弹能唱,能歌能舞,知书识字,献媚邀怜,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一经她度入珠喉,抑扬宛转。纵非真个亦已销魂,直把汉帝乐得手舞足蹈,忘其所以。戚夫人既博殊宠,便想趁此机会,要将太子的地位,夺到手中。异日儿子做了皇帝,自己即是国母,于是昼夜只在汉帝面前絮聒。你们想想看,如意虽封赵王,她如何会满意的呢?汉帝爱母怜子,心里已经活动起来。又见已立的那位太子盈,不及如意聪明,行为与之不类。本想就此办了废立之事,既可安慰爱姬,又能保住国祚。
无奈吕后刻刻防备,究属糟糠之妻,又不便过甚,因循下去,直到如今。及至如意改封赵王,其时如意已经十岁,汉帝便欲令他就国。戚夫人知道此事,等得汉帝进她宫来的时候,顿时哭哭啼啼,如丧考妣的情状,伏在地上,抱着汉帝双腿道:“陛下平日垂伶婢子,不可不谓高厚,何以今天要将婢子置诸死地?”汉帝失惊道:“汝疯了不成?朕的爱汝,早达至境。汝又无罪,何至把汝处死,这话从何说起?”戚夫人听了,又边拭泪边启道:“陛下何以把如意远遣赵国,使我母子分离?婢子只有此子,一旦远别,婢子还活得成么?”汉帝道:“原来为此。朕的想令如意就国,乃是为汝母子将来的立足,汝既不愿如意出去,朕连那周昌也不叫他去了。有话好说,汝且起来呢!”戚夫人起来之后,便一屁股坐到汉帝的怀内又说道:“陛下只有将如意改为太子,婢子死方瞑目。”说着,仍旧嘤嘤地哭泣起来。汉帝此时见成夫人,宛如一株带雨梨花,心里不禁又怜又爱,忙劝她道:“汝快停住哭声,朕被汝哭得心酸起来了。我准定改立如意为太子,汝总如意了。”戚夫人听了,方始满意地带着泪痕一笑道:“我的儿子,本叫如意,陛下子就将他取了这个名字。顾名思义,也应该使我母子早点如意呀。
”
次日,汉帝临朝,便提出废立的问题。群臣听了,个个伏在地上,异口同声地奏道:“废长立幼,乃是不得已之举。今东宫册立有年,毫无失德,如何轻谈废立,以致摇动邦基?”
汉帝闻奏,也申说自己理由。话尚未完,陡听得一人大呼道:“不,不,不,不可!”汉帝看去,却是口吃的周昌。便微怒道:“尔仅说不可,也应详说理由。”周昌听了,越加着急,越是说不出来。那种猴急的样儿,已是满头大汗,喘气上促。
群臣见了,无不私下好笑。过了一霎,周昌方才挣出数语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废无罪太子,臣偏期期不敢奉诏!”汉帝见此怪物,连说怪话,竟忍不住圣貌庄严,大笑起来。这期期二字,究竟怎么解释?楚人谓极为获,周昌口吃,读多如期,连綦期期,故把汉帝引得大笑。就此罢议退朝,群臣纷纷散出。周昌尚在人丛之中,边走边在揩他额上的汗珠。市下殿阶,忽一个宫监抓住他道:“汝是御史周昌么?
娘娘叫你问话。”话未说远,也不问好歹,拖着周昌便向殿侧东厢而去。周昌不知就里,不禁大吓一跳,想问原委,话还未曾出口,已被那个宫监拖至东厢门口。
周昌一见吕后娘娘站在那儿,自知那时帽歪袍皱不成模样,忙去整冠束带,要向吕后行礼,不料吕后早已朝他“扑”的一声,跪了下来。此时只把这位周昌又吓又急,两颗眼珠睁得像牛眼睛一般,慌慌忙忙地回跪下去。谁知跪得太促,帽翅又触着吕后的髦花,幸得吕后并不见怪,反而娇滴滴地对他说道:“周昌尽管请起,我是感君保全太子,因此敬谢!”周昌听了,方知吕后之意,便把他的脑袋赶紧抬起答道:“臣是为公,不不不是为私,怎怎怎么当得起娘娘的大礼!”吕后道:“今日非君期期期期的力争,恐怕太子此刻早已被废了。”说毕回宫,周昌亦出。原来吕后早料戚姬有夺嫡之事,每逢汉帝坐朝,必至殿厢窃听。这天仍是一个人悄悄地站在那儿。起初听见汉帝真的提出废立问题,只把她急得三魂失掉了两魂。金銮殿上,自己又不便奔出去力争。正在无可如何的当口,忽听得周昌大叫不可,又连着期期期期的,竟把汉帝引得大笑,并寝其事。这一来,真把吕后喜得一张樱口合不拢来,忙命宫监,速将周昌请至。及至见面,吕后便跪了下去。吕后从前并不认识周昌。因他口吃,一开口便要令人失笑,容易记得他的相貌。
还有一班宫女,只要看见周昌的影子走过,大家必争着以手遥指他道:“此人就是周昌,此人就是周昌。”因此宫娥彩女,内监侍从,无老无幼,没有一个不认得周昌的。所以吕后一听见他在力争,急令宫监把他请来,使他受她一礼。至于官监去抓周昌,累他吃吓,这是宫监和他戏谑惯了,倒不要怪吕后有藐视周昌的意思。吕后那时心里感激周昌,差不多替死也是甘心,何至吓他。惟有那位最得宠爱,想做皇太后的戚夫人,得了这个青天霹雳,自然大失所望,只得仍去逼着汉帝。汉帝皱眉道:“并非朕不肯改立如意,其奈盈廷臣子,无一赞成此事,就是朕违了众意,如意眼前得为太子,后日也不能安稳的。联劝你暂且忍耐,再作后留罢!”戚夫人道:“婢子也并非一定要去太子,实因我母子的两条性命悬诸皇后掌中,陛下想也看得出来。”汉帝道:“朕知道,决不使尔母子吃亏便了。”戚夫人无奈,只得耐心等着。汉帝却也真心替她设法,但是一时想不出万全之计,连日弄得短叹长吁。真正门极的当口,惟有与戚夫人相偎相倚,以酒浇愁而已。
那时掌玺御史赵尧,年少多智,已经窥出汉帝的隐情,乘间人问道:“陛下每日闷闷不乐,是否为的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嫌,虑得陛下万岁千秋之后,赵王将不能自全么?”
汉帝听了,连连点首道:“朕正是为了此事,卿有何策,不妨奏来!”赵尧道:“陛下本有赵王就国,又命周昌前往为相之意,后来因为立太子一事,因罢此议。照臣愚见,还是这个主意最妙。臣并且敢保周昌这人,只知有公,不知有私,决不因不赞成赵王为太子,就是于赵王不忠心了。”汉帝听了大喜,便将周昌召至语他道:“朕欲卿任赵相,保护赵玉。卿最忠心,当知朕的苦衷。”周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即已相随,陛下之事,胜于己事。凡力所及必当善事赵王,决不因秩类左迁,稍更初衷。”说完,便去整顿行李,陪同赵王出都。
如意拜别其母,大家又洒了不少的分离之泪。汉帝在旁力为劝解。戚夫人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儿子走了。周昌既为赵相,所遗御史大夫一缺,接补之人,汉帝颇费踌躇,后来想着赵尧,便自言自语道:“看来此缺,非赵尧也无人敢做。”说着,即下一道谕旨,命赵尧升补周昌之缺。从前周昌任御史的时候,赵尧已为掌玺御史。周昌一日,有友赵人方与公语他道:“赵尧虽尚年少,乃是一位奇才。现在属君管辖,君应另眼看待。
异日继君之职者,非彼莫属。”当时周昌答道:“赵尧不过一刀笔吏耳,小有歪才,何足当此重任!”后来周昌出相赵国,得着消息,继其职者,果是赵尧,方才佩服方与公的眼力。这也不在话下。
单说汉帝十年七月,太上皇忽然病逝。汉帝哀痛之余,便把太上皇葬于栎阳北原。因为栎阳与新丰毗连,使他魂兮归来,也可梦中常与父亲相见。这也是汉帝的孝思,不可湮没。皇考升遐,自然热闹已极。诸侯将相,都来会葬,独有代相陈豨不在。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寝旁边,建造一城,取名万年,设吏监守。汉帝因在读礼,朝中大事,均命丞相负责,自己只与威夫人,以及雹曹各位夫人,饮酒作乐。有一天,忽闻赵相周昌说有机密大事,专程前来面奏,忙令进见,问他有何大事。
周昌行礼之后,请屏退左右,方秘密奏道:“臣探得代相陈豨,交通宾客,自恃拥有重兵,已在谋变。臣因赵地危急万分,因来密告。”汉帝愕然道:“怪不得皇考升遐,陈豨不来会葬。
他既谋反,怎敢前来见朕。汝速回赵,小心坚守,朕自有调度。
”周昌去后,汉帝尚恐周昌误听了人言,一面密派亲信至代探听,一面整顿兵马,以备亲征。原来陈豨为宛朐人氏,前随汉帝人关,累著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他与淮阴侯韩信,极为知己,当赴代时,曾至韩信处辞行。韩信握住陈豨的手,引入内庭,屏退左右,独与陈说对立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君交,不可谓不深。今有一言,未知君愿闻否?”陈据忙答道:“弟重君才,惟君命是遵。”韩信道:“君现在任代相,代地兵精粮足,君若背汉自立,主上必亲率兵亲讨,那时我在此地作君内应,汉朝天下,垂手可得,好自为之!”陈豨大喜而去,一到代地,首先搜罗豪士,次第布置,预备起事。事被周昌探知,亲去密告汉帝。汉帝派人暗查属实,尚不欲发兵,仅召陈豨入朝。
陈豨此时已与投顺匈奴的韩王信联络。胆子愈大,声势愈壮,举兵叛汉,自称代王。派兵四出胁迫赵代各城守吏附己。
各处纷纷向汉帝告急。汉帝始率大兵,直抵邯郸。周昌迎入,汉帝升帐问道:“陈豨之兵,曾否来过?”周昌答称未来。汉帝欣然道:“朕知陈豨,原少将略。今彼不知先占邯郸,但恃漳水为阻,未敢轻出,不足虑矣。”周昌复奏道:“常山郡共计二十五城,今已失去二十城了,应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
汉帝笑道:“你这话未免是书生之见了。守尉无兵,不能抗拒,原与谋反者有别。若照汝言,是逼反了。”周昌听了,方始暗服汉帝果是一位英明之主,万非自己之才可及。汉帝一面立下赦令,凡是被迫官民,概准自拔来归,决不问罪。一面又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令作前驱。周昌赶忙拣了四人,带同入见。
汉帝见了四人,略问数语,突又张目怒视四人道:“鼠子怎配为将!”四人吓得满面羞惭,伏地无语。汉帝却又喝令起来,各封千户,使作前锋将军。四人退出,周昌不解汉帝之意,乃跪问道:“从前将士,累积战功,方有升赏,今四人毫无功绩,便畀要职,得毋稍急乎?”汉帝道;“此事岂尔所知!现在陈豨造反,各处征调之兵,尚未赶集,只凭邯郸将土。为朕作命。
若不优遇,何以激励人心?”周昌听了,更加拜服。汉帝又探知陈豨手下半是商贾,乃备多金,四出收买。至十一年元月,各路人马,已经到齐,汉?引兵往攻陈豨,连战皆捷。陈豨飞请韩王信自来助战,亦被汉将柴武用了诱敌之计,一战而毙韩王信;二战并将韩部大将王黄、曼邱臣二人活擒过来,斩首示众;三战便把陈豨杀败,逃奔匈奴去了。
汉帝平了代地,知道赵代两地,不能合并,回至都中,正想择一子弟贤明者,封为代王。当下就有王侯将相三十八人,联衔力保皇中子恒,贤智仁勇,足膺此眩汉帝依奏,即封恒为代王,使都晋阳。这位代王恒,就是薄夫人梦交神龙所得的龙种。薄夫人因见吕后擅权,莫如赶紧跳出危地为妙,便求汉帝,情愿随子同去。汉帝那时心中所爱,只有一位戚夫人,薄夫人已在厌弃之例,一口应允。薄夫人便安安稳稳地到代地享受富贵去了。吕后为人虽然阴险,那时单恨戚夫人一个,薄夫人的去留,倒还不在她的心上。她因汉帝出征陈豨,把朝廷大权交她执掌,她便想趁此做几件惊人之举,好使众人畏惧。适有淮阴侯韩信的合人栾说,探知韩信与陈豨密作内应之事,不及等候汉帝回朝,先行密报丞相萧何。萧何即来奏知吕后。吕后听了,不运声色,即与萧何二人如此如此,商定计策。萧何回至家中,暗暗地叫着韩信名字道:“韩信韩信!你从前虽是我将你力保,现在你既谋叛,我也不能顾你的了。”次日,便命人去请韩信驾临相府私宴。韩信称病谢绝。萧何又亲到韩府,以间疾为由,直入内室。韩信一时不及装病,只得与萧何寒暄。
萧何道:“弟与足下,素称知己,邀君便餐,乃是有话奉告。”
韩信问其句话。萧何道:“连日主上由赵地发来捷报,陈豨已经逃往匈奴,凡是王侯,无不亲向吕后道贺。足下称疾不朝,已起他人疑窦,所以亲来奉劝,快快随我入宫,向吕后道贺,以释众疑。”韩信因为萧何是他原保之人,自然认作好意,跟了萧何来至长乐殿谒贺吕后。吕后一见韩信,即命绑了。韩信连连口称无罪,要找萧何救他,萧何早已不知去向。只听得吕后娇声怒责道:“汝说无罪,主上已抄陈豨之家,见你给他愿作内应的书信,你还有何辩?”韩信还想辩白,早被武士们,把他拖到殿旁钟室中,手起刀落,可怜他的尊头,已与颈项脱离关系了。吕后杀了韩信,并灭了他的三族。吕后办毕此事,赶紧奏报汉帝行营。汉帝见了此奏,大乐特乐。及至回朝,见了吕后,并不怪她擅杀功臣,仅问韩信死时,有何言语。吕后道:“他说悔不听蒯彻之言,余无别语。”汉帝听了失惊道:“蒯彻齐人,素有辩才,此人怎好让他漏网?”急遣使至齐,命曹参将激彻押解至都。曹参奉谕,怎敢怠慢,即把蒯彻拿到,派人押至都中。汉帝一见蒯彻,喝命付烹。蒯彻大声呼冤。汉帝道:“汝教韩信造反,还敢呼冤么?”蒯彻朗声答道:“臣闻跖犬可使吠尧,尧岂不仁,犬但为主,非主即吠,臣当时只知韩信,不知陛下。”汉帝听到此地,不禁微笑道:“汝亦可算得善辩者矣,姑且赦汝。”即令回营。正是:宫中既有长舌妇,天下何愁造反人。
不知吕后杀了韩信,尚有何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讨淮南舍身平反寇回沛下纪德筑高台
却说吕后诱杀淮阴侯韩信之后,汉帝爱她有才,非但国家大计常与商酌,连废立太子之事,也绝口不提了。吕后一见其计已售,自然暗暗欢喜。正想再做几件大事,给臣下看看,预为太子示威的时候。可巧又有一个送死鬼前来,碰到她的手里。
这人是谁?乃是梁王彭越。彭越佐汉灭楚,他的功劳虽然次于韩信,但也是汉将中的一位翘楚。他自从韩信降为淮阴侯之后,已有免死狐悲之感。及见陈豨造反,汉帝亲征,派人召他,要他会师,他更加疑惧,因此托疾不至。嗣被汉帝遣使诘责,始想入都谢罪,又为部将扈辄阻止道:“大王前日未曾应召,今日再去,必定遭擒。倒不如就此举事,截断汉帝归路,真是上策。”可笑彭越只听扈辄一半计策,仅仅仍是借口生病,不去谢罪。不料被他臣子梁大仆闻知其事,从此大权独揽,事事要挟。彭越正想将他治罪,他已先发制人,密报汉帝。汉帝生平最恶这事,出其不意,即将彭越、扈辄二人拘至洛阳,发交廷尉王恬开审讯。恬开审了几堂,虽知彭越不听扈辄唆反之言,无甚大罪,因要迎合汉帝心理,不得不从重定谳。奏报上去,说的是谋反之意,虽出扈辄,彭越若是效忠帝室,即应重治扈辄之罪,奏报朝廷,今彭越计不出此,自当依法论罪等语。汉帝见了这道奏报,适闻韩信伏诛,自己急于离洛回都,去问吕后原委,因将彭越之事,耽搁下来。及至再来洛阳,又恐连杀功臣,防人疑惧,所以仅斩扈辄,赦了彭越死罪,废为庶人,滴徙蜀地青衣县居住,以观后效。
彭越押解行至郑地,中途遇见吕后。吕后正为汉帝不杀彭越,遗下祸根,特地由都赶赴洛阳,要向汉帝进言。谁知彭越当她是位慈善大家,想她代求汉帝,赦去远谪,恩放还家。于是叩谒道旁,力辩自己无罪,苦求吕后援救。吕后当面满口应允,且命彭越同至洛阳。彭越这一喜,以为他们祖宗必有积德,方能中途遇见这位救命大王。他到洛阳了,正在廷尉处候信的当日,有人前去问他,他也不瞒,直将吕后已经允他,力向汉帝说情的话说了出来,别人听了,自然替他贺喜。谁知他受人之贺尚未完毕,忽闻传出一道旨意,乃是“着将彭越斩首”六个大字。总算未杀以前,幸有一位友人前来报信给他,他方知吕后见了汉帝,非但不去替他救赦,反而说道他是歹人,谪徙蜀中,乃是纵虎归山,必有后患,不如杀了来得放心。彭越知道这个消息,尚不至于死得糊里糊涂。否则见了阎王老子,问他何故光临,他还答不出理由来呢。
汉帝既杀彭越,还有三项附带条件:第一是灭其三族,说道斩草不除根,防有报复;第二是把他尸体酼作肉酱,分赐诸侯,以为造反者戒;第三是将他的首级示众,他首级之旁,贴着诏书,有人敢收越首,罪与越同。这三项花样,都是吕后的裁剪。岂知竟有一个不畏死的,前来祭拜。汉帝正在夸奖吕后的时候,忽见军士报道:“顷有一人满身素服,携了祭品,对于越首,哭至晕去,现已拿下,特来奏闻。”汉帝听了,也吃了一惊道:“天下真有这样不畏死的狂奴么?朕要见见此人,是否生得三头六臂,快把这个狂奴带来。”一时带到,汉帝拍案大骂道:“汝是何人?敢来私祭彭越!”那人听了,面不改色,声不喘气,却朗朗地答道:“臣是梁大夫栾布,”汉帝更加厉声问他道:“汝为大夫,识得字否?”栾布微笑道:“焉得不识?”汉帝道:“汝既识宇,难道朕的诏书,汝竟熟视无睹不成?汝既如此大胆,定与彭越同谋!”说罢,即顾左右道:“速将此人烹了!”那时殿旁,正摆着汤镬,卫士等一闻汉帝命令,立将栾布的身体,高高举起,要向汤镬中掷去。栾布却顾视汉帝道:“容臣一言,再入镬中未晚。”汉帝道:“准汝说来!”栾布道:“陛下前困彭城,败走荥阳成皋之间,项王带领雄兵向陛下追逼。若非梁王居住梁地,助汉扼楚,项王早已入关。今陛下已有天下,如此惨杀功臣,实使天下寒心,臣恐不反的也要反了。臣既来此,自然是为梁王尽忠而来。”
来意还未说出,便要向镬中投去。汉帝见他说得理直,且有忠心,便命将他释放,授为殿前都尉。栾布方向汉帝大拜四拜,下殿自去。汉帝遂将梁地划分为二:东北仍号为梁,封皇庶子名恢的为梁王;西南号为淮阳,封皇庶子名友的为淮阳王。这两位皇子,究是后宫哪位夫人所出,史书失传,不佞也不敢妄说。
单说吕后见汉帝在洛,无所事事,劝他返都休养。汉帝便同吕后回至咸阳。到了宫中,休息没有几时,忽然生起病来,乃谕宫监,无论何人,不准放进宫门,一连旬日,不出视朝。
却把那班臣下,急得无法可施,于是公推舞阳侯樊哙入宫视疾。
樊哙本与汉帝是内亲,及进宫去,谁知也被宫监阻住,樊哙大怒,狂吼一声,硬闯进宫。门帘启处,就见汉帝在戏一个小监。
汉帝见了樊哙,倒还行所无事,独有那个小监,只羞得满面通红,抢了衣裳,就急急地逃入后宫去了。樊哙不禁大愤道:“陛下起兵,大小百战。这个天下,也是九死一生之中,取而得来。今天下初平,理应及时整理,以保万世之基;乃与小阉媒戏宫中,不问朝事,难道陛下不闻赵高故事么?”汉帝听了,一笑起身道:“汝言甚是,朕明日视朝便了。”
次日,汉帝坐朝,见第一本奏折,就是淮南王英布的臣下中大夫贲赫,密告英布造反的事情,不觉不惊失色道:“这还了得!”说着,拟命太子率兵往击英布。原来太子有上宾四人:一位叫做东园公;一位叫做夏黄公;一位叫做绮里季;一位叫做角里先生。这四位上宾,向居商山,时人称为商山四皓。
吕后因惧戚姬夺嫡,特用重礼,聘为辅佐太子。那天四皓闻得汉帝要命太子出征,忙去通知吕后亲兄建成侯吕释之道:“皇后聘吾等辅佐太子,现在太子有难,不得不来告知足下。”吕释之听了一惊道:“太子有何危难,我怎不知?”四皓道:“主上现拟命太子率兵往击英布,太子地位,有功不能加封,无功便有害处。足下速去告知皇后,请皇后去与主上说,英布乃是天下猛将,朝中诸将,半是太子父执,若命太子驾驭他们,必然不听号令。中原一动,天下皆危。只有主上亲征,方于大事有益。此乃危难关头,务请皇后注意。”吕释之听了,忙去告知吕后,吕后自然依计而行。汉帝听了,喟然道:“朕早知竖子无能,仍要乃公自去,我就亲征便了。”正待出兵,可巧汝阴侯夏侯婴,适荐薛公,称他才智无双,可备军事顾问。汉帝召入,始知薛公为故楚令尹,问计于他道:“汝看英布果能成事否?”薛公道:“不能!不能!彼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是曰上策;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粟,塞成皋口,已是中策;若东取吴,西取下蔡,聚粮越地,身归长沙,这是下策。臣知英布必用下策,陛下可以高枕无忧。”汉帝听了大喜称善,即封薛公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且立赵姬所生之子名长的,为淮南王,预为代布地步。出征之日,群臣除辅太子的以外,一概从军。张良送至霸上道:“臣因病体加剧,只好暂违陛下,惟陛下此行须要慎重。
”汉帝点头说是。张良又道:“太子留守都中,陛下可命太子为大将军,统率关中兵马,方能镇服人心。”汉帝依议,又嘱张良道:“子房为朕故交,今虽有恙,仍宜卧辅太子,免朕悬念。”张良道:“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才足辅弼,陛下放心。
”汉帝乃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及巴蜀将官,并中尉卒三万人,使屯霸上,为太子卫军。部署既定,始启程东行。
那时英布已出兵略地,东攻荆,西攻楚,又号令军中道:“汉帝的将士,只有韩信、彭越二人,可以与寡人对抗。今韩、彭已死,余子不足道也。”诸将听了,自觉胆壮。英布遂先向荆国进攻。荆王刘贾,迎战死之。英布既得荆地,复移兵攻楚。
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应,虽然抵挡几阵,仍是败绩,只得弃了淮西都城,带了文武官员出奔薛地。英布以为荆、楚既下,正好西进,竟如薛公所料,用了下策。及至他的兵马,进抵新州属境会甄地方,正遇汉帝亲引大兵,浩浩荡荡,杀奔前来。
英布遥望汉军里面,高高竖起一面黄色大勇,方始大大地吃了一惊,忙顾左右道:“汉帝春秋已高,难道亲自引兵前来拒我么?汝等速去探明报我,休被那张良、陈平两贼,假张汉帝亲征旗号前来诳人。”左右奉命去后,英布急召随军谋士商议道:“汉帝苦自己前来,倒要仔细一二。”当下有一个谋士袁昶,微笑答道:“臣只怕汉帝未必亲来。他真亲来,这是大王的福命齐天,应该垂手而得汉室的天下了。”英布道:“寡人除韩信、彭越二人之外,不知怎的,对于汉帝似乎有些惧他。汝说寡人应得天下,据何观察而言?”袁昶道:“汉帝已经名正言顺地做了几年天子了,海内诸侯,畏其威势,自然都在观望,不敢贸然附和大王。汉帝若不亲自出战,只命各路诸侯前来敌我,大王一时也不能即将诸侯杀尽,久战不利,人所共知。若汉帝自来,我们只要设法能把汉帝一鼓而擒,这就是擒贼擒王的要著。不然,汉帝死守咸阳,我军就是连战皆捷,也要大费时日呢。”英布听了道:“汝言因是,但宜小心!”袁昶正要答话,左右已经探明回报道:“汉帝果然自引大军三十万,已在前面扎下营盘了。”英布听罢,因有袁昶先人之言,便觉胆子大了不少,急以其目注视袁施道:“汝有何计,快快说来!”
袁昶听了,便与英布咬了几句耳朵。英布听罢大喜,急命照计行事。谁知那位汉帝,也在那儿畏惧英布的行军阵法颇似项羽,暗想:这次的敌兵,恐非陈豨可比。兼之此次一路行来,辄有乱梦,莫非竟是不祥之兆么?因即策励诸将,有人取得英布首级前来报功,朕即以淮南王位界之。请将闻命,人人思得这个王位,军威陡然大震。汉帝见了,心中暗暗高兴。因即下书,要与英布当面谈话。英布批回允准。汉帝率领请将出了营门,遥语英布道:“朕已封汝为王,也算报功,何苦猝然造反?那陈豨、彭越诸贼,如何出奔,如何被获,汝尚不知不闻么?”
英布素无辩才,听了汉帝之言,索性老老实实地答道:“为王哪及为帝?我的兴兵,也非想做皇帝而已。”汉帝见他无理可容,急将所执之鞭,向前一挥,随见左有樊哙,右有夏侯婴,两支人马,冲至英布阵前,大战起来。这天直杀到红日西沉,两面未分胜败,各自收兵,预备次日再战。
就在这天晚间,忽有英布部将冯昌,私率所部,前来归降汉帝。汉兵不知是计,未敢阻拦,奔报汉帝。汉帝听了,急道:“来将恐防有诈,不得使他逼近营门。”岂知汉帝话犹未完,陡听来军一连几声信炮,即见冯昌首先一马杀进营来,霎时敌兵漫山遍野地围了拢来。汉兵一时未防,所扎营塞,早为敌人冲破。汉帝见事不妙,跃上那匹御骑,急向后营逃走。甫出后门,不知何处飞来一箭,竟中前胸。幸亏披有铁甲,未伤内腑,但已痛不可忍。汉帝暗想道:“我若因痛而道,我军无主,必然全溃。我的性命仍在未定之天,只有死里求生,或能转败为胜,也未可知,即使再败,我也甘心。”汉帝想罢,赶忙忍痛,奔至一处高阜之上,大呼道:“诺将听着!朕虽中箭,不肯罢休。汝众若有君臣之义,快快随朕杀入敌阵。一人拚命,万夫难当,今夜乃是朕与汝众的生死关头。”请将见汉帝已经受创,还要亲自杀入敌阵,为人臣的,自应为主效力。于是争先恐后地,一齐转身杀入敌阵。大家杀了一条血路,又换一条血路。
人人拼死,个个忘身,真是以一当百,竟把敌阵中人,杀得七零八落,锐气全消,弄得打胜仗的反成了败仗。军心一散,便像潮涌般地溃了起来。此时英布,虽是主帅,哪里还禁止得住,自己要保性命,只得领了残军,带战带退,一路路地败了下去。
汉帝乘胜追赶,直逼淮水。英布不敢退守淮南,便向江南窜逃。
中途忽遇长沙王吴臣遣来助战的将士,见他如此狼狈,便劝他还是暂避长沙,再作计议。吴臣即吴芮之子。吴芮病殁,由子吴臣嗣位。吴臣虽与英布为郎舅至亲,见其胆敢造反,因惧罪及三族之例,早已有心思害英布,以明自己并无助逆行为,一时急切不得下手。正在那儿想法之际,一日接到英布书信,邀其派兵相助,吴臣便趁此机会。面子上发兵遣将,算来助布,其实暗中早有布置。英布哪里防到,一见来将劝他逃往长沙,以为是至亲好意,决不有疑,赶忙改了路程,直投吴臣。谁知行至鄱阳,宿在驿馆,夜间安睡,正在好梦蘧蘧的时候,壁间突出刀斧手数十人。不费吹灰之力,这位已叛的淮南王英布,早已一命呜呼。却与韩信、彭越一班人,在阴曹相对诉苦去了。
壁间的刀斧手,自然不是别人所派,阅者也该知道是那位大义灭亲的吴臣所为的了。吴臣既杀英布,持了他的首级,亲自去见汉帝报功。汉帝面奖几句之后,又从吴臣口中知道那个假借诈降为名,乘机冲破汉营的英布部将冯昌,乃是奉着谋士袁昶的密计而来的。袁昶那时与英布所咬的耳朵,自然就是这个计策了。汉帝平了英布,知道天下英雄,已无其敌,心中岂有还不坦然之理。那时因近故乡,索性顺道来至沛县访谒故老。这明是汉帝衣锦还乡的举动。沛县官吏,冷不防地忽见圣驾光临,无不吓得屁滚尿流,设备行帐,支应伙食,忙个不停。无如沛县城池不大,汉帝人马又多,弄得满坑满谷,毫无隙地。哪知汉帝是日所带随身亲兵,比较他的队伍,。不过十成中只带了二三成来了罢。等得汉帝驾至城内,所有官绅,沿途跪接,异常恭敬。汉帝因是故乡官吏,倒也客气三分,接见父老,更是和颜悦色;及见香花敷道,灯彩盈街,心里虽然万分得意,脸上却不肯现出骄矜之色。进得行宫,自己坐了御座,复将从前认识的那班父老子弟,一一召入,概兔跪拜,温语相加,悉令两旁坐下。县中官吏,早备筵宴,一时摆上。汉帝又命他们同饮,同时选得儿童二百二十人,使之皆著彩衣,歌舞值酒。这班儿童,满口乡音,都是呀呀地闹了一阵。汉帝大乐特乐,此时已有酒意,途命左右取筑至前,亲自击节,信口作乐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汉帝歌罢,大家莫不凑趣,于是又争着恭维一番。汉帝当场复命那班儿童,学习他所唱的歌句,儿童倒也伶俐,一学即会,唱得抑扬入耳,更把汉帝乐得手舞足蹈,居然忘了天子尊严,下座自舞。他虽随便而舞,可怜累得那班父老,竟把各人的喉咙,喝彩喝哑。汉帝忽然回忆当年的苦况,不禁流下几点老泪,众人见了,自然大为惊慌,忙去恭问原因。汉帝咽然道:“我今日虽已贵为天子,回想当年,几无啖饭之处。”说着,即命左右持千金分赠王媪、武妇,为了当年留餐寄宿之情。其时两妇已殁,由其子孙拜领去讫。汉帝又对众人说道:“朕起兵此邑,得有天下,为人不可忘本,应将此邑赋役永远豁免。”
大家听了,群又伏地拜谢。汉帝尚未尽兴,直吃到午夜方散。
次日,汉帝复召各家妇女,无论老幼,均来与宴。那班妇女,不知礼节,弄得个个局促不安。汉帝又命免礼,放心痛饮,这一场筵席,更闹出百般笑话。汉帝视以为乐,并不计较。一连十余日,方始辞别父老,启行返都。父老又请道:“沛县已蒙豁免赋役,丰乡未沐殊恩。”汉帝道:“非朕不肯,实恨雍齿叛我,今看父老之面,一视同仁可也。”父老等送走御驾之后,便在沛中建造一台,名曰“歌风”,正是:为人在世原如梦,作帝还乡应筑台。
不知汉帝何时到都,且听下口分解。
第十九回 无可奈何撩愁借楚舞似曾相识被诱说胡廷
却说汉帝从沛邑返都,刚刚行至中途,忽又心中转了一个念头。便命左右,传谕队伍,各归本镇,自己先到淮南,办理善后诸事。行装甫卸,适接周勃发来的捷报。见是周勃追击陈豨,至当城地方,剿灭豨众,豨亦死于乱军之中。代地、雁门、云中诸地,均已收复,听候颁诏定夺。乃将淮南封与其子名长的镇守,又命楚王交仍回原镇去讫。又因荆王刘贾战死以后,并无子嗣,特改荆地为吴国,立兄仲之子濞为吴王。刘濞原封沛侯,年少有勇力智谋之人,此次汉帝征讨英布。刘濞亦随营中,所有战绩,为清将之冠。汉帝因为吴地人民凶悍,决非寻常人物,可以震慑,因此想到刘濞。刘濞入谢,汉帝留心仔细一看,见他面目狞恶,举止粗莽,一派杀气,令人不可逼视,当时就有懊悔之意,怅然语刘濞道:“汝的状貌,生有反相,朕实不甚放心。”刘濞听了,甚为惧怕,赶忙跪在地上,不敢陈说。汉帝又以手抚其背道:“有人语我,汉后五十年,东南方必有大乱,难道真在应在汝的身上不成?汝应知道朕取天下,颇费苦心。汝须洗心革虑,切切不可存着异心。”刘濞听了,连称:“不敢,不敢!陛下尽纾圣虑。”汉帝听了,始命起去。
刘濞去后,汉帝说过此事,便也不在他的心上。
那时汉帝共封子弟,计有八国,乃是齐、楚、代、吴、赵、梁、淮阳、淮南。除楚王刘交,吴王刘得二人之外,余皆是他亲子。汉帝以为骨肉至亲,谅无异志;就是刘濞,虽有反相,但是犹子如儿,无可顾虑,讵知后来变生不测。这是后事,暂且不谈。单说汉帝见淮南大事已妥,便启跸东行,途经鲁地,正想备具太牢,亲祀孔子,陡然箭创复发,一刻不能熬忍。乃命大臣代祭,匆匆入关,卧于长乐宫中,一连数日,不能视朝。
戚夫人日夜伺候,见汉帝呻吟不已,势颇危殆,急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着汉帝,总要设法保全她们母子性命。汉帝听了,暗忖道:“此姬为朕平生钟爱,她又事朕数年,也算忠心。她虑朕一有长短,母子二人性命极可担忧,倒有道理,并非过甚之辞。朕想惟有废去太子,方能保全她们。”想完之后,决计废立,凡是来保太子的谏章,一概不阅。连他生平言听计从的那位张子房先生,也碰了一鼻子灰,扫兴而去。当时却恼了那位太子太傅叔孙通,也不缮写奏章,贸然直入汉帝寝宫,朗声谏道:“陛下乃是人中尧舜,何以竟有乱命颁下?陛下要知道废长立幼一事,自古至今,有善果的,十不得一。远如晋献公宠爱骊姬,废去太子申生,因此晋国乱了许久;近如秦始皇不早立扶苏,自致灭祀。今太子仁孝,天下臣民,谁不赞扬,皇后与陛下久共甘苦,只有太子一人。即以糟糠而论,此举亦属不应;况关于天下社稷的么?陛下真欲废长立少,臣情愿先死,就以项血洒地罢!”说完,扑的一声,拔山腰间佩剑,即欲自刎。汉帝见了,吓得连连用手拍着病榻,慌忙止住他道:“汝快不必如此!朕不过偶尔戏言,何得视作真事,竟来尸谏呢!”
叔孙通听了,始将手中之剑,插入鞘中复说道:“太子为宗社根本,根本一摇,天下震动。陛下何苦将辛辛苦苦得来的天下,欲以儿戏视之么?”汉帝惶然道:“朕准卿言,不易太子便了。
”叔孙通听罢,拜谢道:“如此,则社稷之安矣!陛下圣体欠安,也应善自珍重,以慰人民之望,万勿胡思乱想,实于圣躬有害的呢!”汉帝点头称是。叔孙通趋出。
过了几天,汉帝病体稍控,谁知戚夫人还不心死,仍是只在汉帝耳边叽咕。一日,汉帝特召太子盈至威夫人宫中侍宴,太子奉命而至,四皓紧随左右,等得太子向汉帝行礼之后,四皓亦皆上前叩谒。汉帝一面命起,一面问太子:“此辈为谁?”
太子谨奏道:“此即商山四皓,皇后聘为臣儿辅佐。”汉帝一闻此四人就是四皓,不觉愕然而起,惊问四皓道:“公等都是年高有德之人,朕曾征召数次,公等奈何避朕不见,今反来从吾儿游?”说着,又微笑道:“得毋轻视乃公乎?”四皓齐声答道:“陛下轻上善侮,臣等义不受辱,因此连命不来。今闻太子贤孝,更能敬重山林之士,天下且归心,臣等敢不竭力辅助太子乎?”汉帝听了,徐徐说道:“公等肯来辅佐吾儿,亦吾儿之幸。惟望始终保护,使吾儿不致失德,朕有厚望也。”
四皓唯唯。便依次入座,来与汉帝奉觞上寿。汉帝饮了一阵,乃命太子退去。太子离座,四皓亦起,跟着太子谢宴而出。汉帝急呼戚夫人从帏后出来,边指着方才出去的四皓,边欷歔对她说道:“此四位老人,就是望重山林,久为天下所敬仰的四皓。今来辅佐太子,翼羽已成,势难再废矣。”戚夫人闻言,顿时眼泪籁落落地掉了下来,一头倒入汉帝怀内,只伤心得天昏地暗,乱箭攒心,甚而至于几乎晕死过去。汉帝见了这种形状,又急又怜,只得譬喻地说:“人生在世,万事本空。我今劝汝得过且过,何必过于认真?我此时尚在与汝说话,只要一口气不来,也无非做了一场皇帝的幻梦而已。”说着,也不禁眼圈微红,摇头长叹。戚夫人此时一见汉帝为她伤感,暗想主上现在病中,如何可以使他受着深刻激刺。想至此地,无可奈何,只得收起她已碎的一片劳心,去劝慰汉帝。汉帝见戚夫人知道体量自己,便对她道:“汝既这般慰朕,汝可为朕作一楚舞,朕亦为汝作一楚歌,先把这团忧愁推开,再谈别的如何?”
戚夫人听了,便离开汉帝怀内,下至地上,于是分飘翠袖,袅动纤腰,忽前忽后,忽低忽高,轻轻盈盈地舞了起来。汉帝想一会儿,歌词已成,信口而唱。正在凄怆无聊之际,忽见几个官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奏道:“娘娘前来问候万岁爷的圣安来了。”戚夫人刚刚停下脚步,吕后已经走了进来,一见汉帝斜卧御榻,面有愁容,开口便怪戚夫人道:“圣躬有恙,汝何得使其愁闷?”戚夫人无语,索性赌气退到后房去了。吕后又向汉帝似劝非劝,似讥非讥地地絮聒一番,方始趋出。汉帝一等吕后去后,忙向戚夫人安慰。戚夫人泣语道:“万岁在此,娘娘尚且这般;倘圣躬万岁千秋以后,婢子尚能安居此宫一日么?”汉帝道:“朕病尚不至如此,汝且安心,容长计议。”
又过数日,汉帝虽然不能视朝,所有大政,尚欲亲裁。
一日,为了丞相萧何做了一件错事,汉帝便不顾自己有病,忽然震怒起来。你道何事?谅来那时萧何,位至相国,及死韩信,更加封五千户,在汉帝手里,也算得宠眷逾分的了。这天萧何奉到进爵诏书,即在府中大其酒筵。众宾纷纷道贺,独有故秦东陵侯召平往吊。召平自秦亡后,隐在郭外家中种瓜,时人因其所种之瓜,味极甘美,故号为东陵瓜。萧何入关,闻其贤名,招至幕下,每有设施,悉与计议,得其益处,却也不少。
这天正是喜气盈庭,座上客满的时候,忽见召平素衣白履,昂然入吊道:“公勿喜乐,从此后患无穷呢!”萧何听了不解道:“君岂醉乎?我进位丞相,主上圣眷方拢且我遇事小心翼翼,未敢稍有疏虞;今君忽出此语,难道有见怪于我的地方不成?”召平道:“主上南征北讨,亲冒矢石。此次甚至中箭卧床,而公安居都中,不与战阵,反得加封食邑,我揣度主上之意,恐在疑公。试观淮阴侯,百战殊功,尚且难保首领;公自思之,能及淮阴么?”萧何听至此处,一想召平之言,确是深知汉帝腹内的事情,连忙求计于他道:“这且如何?君应教我以安全之道。”召平道:“公不如辞让封邑,且尽出私财,移作军糈,方可免难。”萧何称是,便只受职位,谢绝封邑,并出家财,拨入内库。汉帝果然心喜,奖励有加。从前汉帝征讨英布时,萧何每次使人输送粮响。汉帝屡问来使,萧何近作何事。来使答言,萧相爱民如子,除办军需之外,无非扶循百姓而已。当时汉帝听了,默然无语。来使回报萧何,萧何亦未识汉帝用意所在,偶尔问及门客。一客道:“公不久要满门抄斩了。”萧何大骇,问其何法解救。门客道:“公位至丞相,功列百僚之首,尚有何职可以加封。主上背后屡屡问公的意思,乃是防公久居关中,深得民心。一旦乘虚号召,闭关自守,据地称尊,岂非使主上进不能战,退无可归?这样关他死生的事情,哪能不日日存诸胸中的呢?今公还要孳孳为民,以为邀功地步,真如有病而不求医,反去与鬼为伍,岂非自入死境?现在第一须解释主上的疑忌,对症下药。惟有使民间稍起谤公之谣,才能转危为安。”萧何道:“主上最恶剥削小民的官吏,这事我不敢做。”门客听了微哂道:“公何明于治人,昧于治己乎?寻常官吏,职位卑小,主上并不畏其蓄有野心。所以略失官箴,必遭谴滴,如公地位,岂比他人。主上防公作乱,摇动社稷,自然认为大大刺心的问题。至于贪赃枉法那些小事,又自然认为个人溺职,反不足轻重了。”萧何听了,方始终服这位门客有见,便依了客言,故意做些侵夺民间财物之事。
不到几时,就有人将萧何所为,密报汉帝。汉帝听了,行所无事,并不查问。已而淮南告平,汉帝返都,中途百姓遮道上书,争控萧何有强买民田等事。汉帝接书,仅不过令萧何自向民间谢罪,补偿田价了事。及至汉帝卧病在床,忽见萧何上一奏章,请将御苑隙地,拨给民间耕种,便又恨他取悦于民,恐有深意,立刻降了一道谕旨,命廷尉将萧何拘到,剥去冠服押入天牢待罪。群臣以为萧何必犯大逆不道之事,恐惹祸崇,都不敢替他呼冤。幸亏有一位王卫尉,平日素敬萧何为人。一天适值侍宴宫中,便乘间探问汉帝道:“相国萧何现押天牢,不知身犯何罪?”汉帝听了道:“汝提到这个老贼,朕便生气。
朕闻李斯相秦,有善归主,有恶自承。今相国受人贿赂,向朕请放御苑之地,给民耕种,这是明明示好于民,不知当朕何等君王看待?”卫尉道:“陛下未兔错疑了。臣闻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相国为民兴利,化无益为有益,正是宰相调和鼎鼐应做的职务。就是民间感激,也只感激陛下,断不是单独感激相国一人,因为朝中良相,必是宫内贤君选用的。还有一层,相国果有异志,陛下从前拒楚数年,相国是时若一举足,即可坐据关中。乃相国反命子弟随营效力。近如陛下讨陈豨,平英布。
当时人心摇动之际,相国更以私财助饷,陛下因而连战皆捷。
照臣说来,都是相国之功。相国亦人杰,何至反以区区御苑,示好百姓,想去收买人心乎?前秦致亡,正因君臣猜忌,以授陛下的机会。陛下若是疑心相国,非但浅视相国,而且看轻自己了。”汉帝听了,仔细前后一想,萧何果没甚么不是,于是笑了一笑,即命左右赦出丞相。那时萧何年纪已大,入狱经旬,械系全身,害得手足麻木,困疲难行。虽然遇赦,已是蓬头赤足,秽污不堪。但又不敢回府沐浴再朝天子,只得裸身赤体地入朝谢恩。汉帝见萧何那种形状,不觉失笑道:“相国不必多礼。此次之事,原是相国为民请愿,致被冤抑。如此一来,正好成汝贤相之名,百姓知朕过失,视为桀纣之主罢了。”萧何更是惶恐万分,伏地叩首。汉帝始命左右扶他出宫,照常办事。
从此以后,萧何益加恭谨,沉默寡言。汉帝也照旧相待,不消细说。一天,汉帝偶与戚夫人话及赵王如意在外之事。戚夫人道:“我儿年幼,远出就国,虽有周昌相佐,政事或者不致有误。
衣食起居,婢子万不放心。”汉帝道:“且待朕病稍痊,出去巡狩,带汝同行就是。”戚夫人听了,倒也愿意。她的脸上,便现出高兴的颜色来了。汉帝近来长久不见她的笑容了,喜得连命摆宴。他们二人,正在畅饮的当口,忽见周勃前来复命。
汉帝就命召进宫来,询问之后,始知陈豨死后,所有部将,多来归降。因而知道燕王卢绾,与陈豨却有通谋情事。汉帝素来宠任卢绾,不甚相信,便命周勃退去。一面去召卢绾入朝,察观动静。次日即派廷尉羊管赴燕。谁知卢绾果有虚心,不敢入朝。说起这事,又要倒叙上去。先是陈税豨反时,曾遣韩王信投与他的部将王黄,奔至匈奴国求援。那时匈奴虽与汉室合亲,初则尚想应允发兵相助,禁不起那位假公主在枕上一番劝止,因此对于王黄,便以空言敷衍。事为卢绾所知,也派臣属张胜,亲往匈奴,说是陈豨已败,切勿入援。张胜到了匈奴,尚未去见冒顿,忽在逆旅之中,遇见故燕王臧茶之子衍,两下叙谈,衍思报复父仇,乃诱张胜道:“燕与胡近,宜早自图,汉王连杀功臣,所有封地尽与子弟;卢王究属异姓,汉帝现无暇顾及,所以燕国尚能苟存。欲保国基,惟有一面援救陈豨,一面和胡,方算计出万全燕地。”张胜听了道:“燕国若失,我的官儿不保,只有用衍之说,才是上策。”于是违背卢绾之命,反劝冒顿助豨敌汉。冒顿偏被说动,发兵援豨。卢绾久等张胜不归,又见匈奴已去助豨,心里甚为着急。及至张胜回报,查知张胜违反使命,便要把他问斩。岂知卢绾为人,最是耳软。张胜又与卢绾妃子有私,弄得结果,张胜非但没有问罪,仅将狱中一犯人,提出替他斩首。他还秘密奉了卢绾之命,再赴匈奴,办理连和的事情去了。卢绾复令近臣范齐,往谒陈豨,叫他大胆敌汉,燕与匈奴都是他的后援。不料陈豨太不争气,在卢绾未去壮胆以前,倒还能够与汉帝打上几仗。等得卢绾去壮胆以后,反而一败涂地,甚至马革裹尸,总算应了那个“名将从来不白头”的诗句。卢绾一见陈豨败死当城,只吓得拉了他的那位爱妃道:“你与张胜两个,害死寡人了!”那位妃子又劝他装病不见外客,以观动静,所以对于廷尉羊管,只说有病,容缓入朝谢罪。羊管回报汉帝。汉帝再命辟阳候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侍臣刘沅,一同入燕,察看是否真病,以及促其入朝。
三位使臣到了燕地,不问真病假病,一齐闯入宫去,看见卢绾脸上虽有愁容,肌肉甚是肥壮,都责其不应假病欺君。卢绾勉强辩说道:“现在主上有病,一切大权,尽操吕后之手,我若入朝,岂非要与韩信、彭越他们鼎足而三了么?”且俟主上圣躬复元,那时我方敢入朝。赵尧、刘沅二人听了,尚想相劝。无奈审食其一听卢绾的说话,大有不满吕后之意,一时替他情人代怒起来,逼着赵、刘二使立即回都复命。汉帝听了三人奏语,已是愤怒。适又接到边吏的奏报,知道张胜并未问斩,且为和胡的使臣,汉帝自然怒上加怒,立命樊哙速引骑兵万五千人,往讨卢绾。樊哙去后,汉帝便又卧倒在床,一因怒气伤肝,二因箭创迸裂,三因深怪吕后不该卫护太子,劝他亲征英布,以致病入膏肓。每逢吕后母子进宫问疾,没有一次不瞑目大骂。吕后索性避不见面,日日夜夜反与审食其一叙巫山云雨之情,二商龙驭上宾以后之事。照吕后毒计,恨不得以进药为名,毒死汉帝,好使儿子从早登基,反是审食其,力说不可,方始打消此念。谁知天下之事,无独有偶。吕后之妹吕嬃貌虽不及乃姊,才更不及乃姊,风流放荡,却与乃姊相倍。她的情人,就是樊哙的家臣,姓商名冲,洛阳人氏,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明星。惹草拈花的手段,更比审食其高强,损人利己的心肠,尤较审食其厉害。一天为着公事,被樊哙责了他几句,心中自然大不愿意,一等樊哙去讨卢绾,他就来到一家勾栏之中,与一位名叫醉樱桃的妓女,商量一件密事。正是:因怜国戚王妃色,欲取元勋大将头。
不知商冲究与醉樱桃所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挟微嫌家臣害主嘱后事高祖升遐
咸阳东门胭脂桥畔,地段幽雅,景致天然,原为始皇别院。
嗣被项羽焚毁,瓦砾灰堆,已成荒烟蔓草之地。萧何建造汉宫划作民间市廛。当时就有一位名妓,人称醉樱桃。单以这个芳标而观,便知此妓的艳丽无伦了。她爱胭脂桥来得闹中取静,即自建一角红楼,用为她的妆阁。楼前种上一堤杨柳,随风飘舞,嫋娜迎人,曲径通幽。两旁咸植奇花异草,一到艳阳天气,千红万紫似在那儿献媚争妍。楼中白石为阶,红锦作幕,珍珠穿就帘笼,玛瑙制成杯盏。金鸭添香,烧出成双之字,铜壶滴漏,催开夜合之花。以故王孙公子,腰缠十万,不惜探艳之资。
词客才人,珠履三千,来沾寻春之酒。弄得醉樱桃的香巢,门庭如市,樱桃花下,游胞接路,也像后来的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这位名妓醉樱桃,在三个月以前,接着一位如意郎君,真是“潘吕邓小闲”五字皆全。她既是做的神女生涯,只要献得出缠头的人物,就可作入幕之宾,何况这位风流俊俏的郎君呢。
她自然与他说不尽的海誓山盟,表不出的情投意合了。此容是谁?便是舞阳侯家臣商冲。商冲既与吕媭有染,暇时复辄至醉樱桃妆阁消遣。这天,他忽又想起樊哙奉命出征卢绾的前几天,他偶然误了一桩公事,就被樊哙骂得狗血喷头。他想害死樊哙,以泄羞辱之愤。因知醉樱桃虽属妓女,素有奇才,所以来此问计于她。他一到她的房内,醉樱桃立刻设了盛筵,和他二人低斟浅酌,作乐调情。商冲喝了一会儿,始对醉樱桃说道:“此处不甚秘密,我与你将酒肴移到那绣月亭上去。我有一件大事,要与你去商量呢。”醉樱桃听了,尚未开言,先就嫣然一笑。
这一笑,真有倾城倾国之容。从前褒姒的那一笑,未必胜她。
醉樱桃一笑之后,又向商冲微微地斜了一眼道:“你是一位侯府官员,国家大事,你也可从旁献议。今儿有甚事故,反来下问我这个纤弱无能的小女子呢?”商冲也笑道:“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到绣月亭上,自然会告诉你听。”醉樱桃便命丫鬓们,重添酒筵,摆到后花园里的绣月亭中。丫鬟遵命去办。她便与商冲二人,手挽手地出了卧房,走到园中。
其时夕阳已堕,皓月初升,一片清光,把那一园的楼台亭阁,竹木花草,照得格外生色。他们二人,走到亭前的沼边,立定下来,赏了一会儿月色,约计时候,酒菜谅已摆好,方才走进亭去。一面命丫鬟们统统退出,未奉呼唤,不得进来;一面关上亭门,谁将窗帘卷起,借着月光,免得点烛麻烦。
布置已毕,那些酒筵,早已摆在近窗的那张桌上。他们二人,东西向的对面坐下,醉樱桃先替商冲满斟一杯,自己也斟上了,边喝着边问商冲道:“商郎究属何事,为何说得如此郑重?”商冲听了道:“我与你的恩爱,本是至矣尽矣的了,所缺者不过没有夫妻的名义而已。这件事情,除你以外,我也不敢与第二个人商量。我与我们舞阳侯夫人,本有关系,我并不瞒你。”醉樱桃听到这句,便插嘴道:“商郎呀,奴一开口奉劝你总说奴吃醋。大凡吃醋的问题,是对于她的情人不准再去与第二个女子爱好,这是普通的习惯。奴劝郎快与那位吕媭斩断情丝。公的是为若被樊侯知道,郎的性命必定难保,私的是为道德关系,既为他的家臣,岂可再犯主妇?一个人在世上总要凭良心作事,郎偏说奴吃醋。奴若吃醋,何以又任郎在各处惹草拈花呢。”商冲听到此处,忙止住她的话头道:“我只说了一句,你就叽哩咕噜起来,快快莫响,听我和你且谈正事。”
醉樱桃笑道:“你说你说,奴听你讲就是了。”商冲道:“我本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做个家臣,似乎已经对不住自己了。
樊侯不过运气好些,碰见一位真命天子;我若那时也能跟着皇帝打仗,恐怕如今还不止仅仅封侯而已呢。我前几天偶误小事,即被樊侯当面糟蹋。我实气愤不过,打算害死姓樊的,因为你有才情,我所以要你替我想出一个万全之计。你有法子么?”
醉樱桃听了,陡地瞪着眼珠子问商冲道:“你这说话,还是真的呢,还是说着玩的?”商冲道:“自然真的,我若不杀姓樊的,誓不为人!”醉樱桃听了,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责商冲道:“我本想将我终身托付于你,谁知你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小人。你既污他的妻子,又想害死他的性命。你也是吃饭喝水的人呀,怎么亏你说出这种话来?”说完,便把她手中一只酒杯,向地上一掷,只听得“呕啷”一声,倒把商冲吓了一跳,一时老羞成怒,便红了他的那一张脸,大发脾气道:“你这贱婢,身已为娼。不是我这没眼的人抬举你,恐怕早被巡查官员赶走的人。我好意问问你,你竟骂起人来!”说着,顺手一掌,只打得醉樱桃粉颊晕红,珠泪乱迸,正想一把拖住商冲,要与他拼命,不料商冲接着又是两脚,已把醉樱桃一个娇滴滴的身材,踢倒在地,他却大踏步自顾自地走了。
不言醉樱桃自怨所识非人,哭着回她房去。单讲商冲出醉樱桃门来,越想越气,忽然被他想到一个内侍。这位内侍,名叫英监,乃是威夫人的心腹,从前曾经看中商冲祖传的一座白玉花瓶。商冲知他是最得宠的太监,不取瓶价,情愿奉赠与他,英监大喜,便和商冲结了朋友。此时商冲既然想到英监,立刻来至他的私宅。见了英监,假装着气愤不过的样子,甚至下泪,向英监哭诉道:“樊侯无礼奸污我的妻子,还要凌辱于我。此次出征卢绾,他一回来,我的性命,必难保全。”英监本来对于商冲,尚未还过那座花瓶的人情,便答商冲道:“你不必害怕,我自有计,叫樊哙决不生还咸阳便了。”商冲忙问何法。
英监道:“将来自知,此时莫问。”英监送出商冲之后,既去告知戚夫人道:“臣顷间得着一个不好的消息,舞阳侯樊哙,本是皇后的妹倩,已与皇后设下毒计,一俟万岁归天之后,要将夫人与赵王杀得一个不留,就是连臣也难活命,夫人不可不预为防备。”戚夫人本来只怕这一著棋子,一听英监之言,顿时哭诉汉帝。汉帝这几天正不惬意吕后,听完成夫人的哭诉,立将陈平、周勃两人,召至榻前,亲书一道密诏,命他两人乘驿前往,去取樊哙之首,回来复旨。两人听了,面面相觑,不敢发言。汉帝又顾陈平道:“汝可速将樊哙之首,持回见我,愈速愈妙。莫待朕的眼睛一闭,不能亲见此人之头,实为恨事。
”复谕周勃道:“汝可代领樊哙之众,去平燕地。”汉帝说罢,忽然双颊愈红,喘气愈急。戚夫人慌得也不顾有外臣在室,赶忙从端后钻出,一面用手连拍汉帝的背心,一面又对陈平、周勃两人道:“二位当体主上的意思,速去照办,且须秘密。”
陈平、周勃两人听了威夫人的说话,又见汉帝病重,更是不敢多讲,只得唯唯而出,立刻起程。陈平在路上私对周勃道:“樊哙是主上的故交,且是至戚。平楚之功,他也最大,不知主上听了何人的谗言,忽有此举。以我之意,只有从权行事,宁可将樊哙拿至都中,听候主上发落,足下以为何如?”周勃道:“我是一个武夫,君有智士之称,连留候也服君才。君说如何,我无不照办。”陈平道:“君既赞成,准定如此行事。”
谁知他们二人,尚未追着樊哙,汉帝已经龙驭上宾了。原来汉帝自从陈平、周勃二人走后,病体一天重似一天,至十二年春三月中旬,自知创重无救,不愿再去医治。戚夫人哪肯让汉帝就死,自然遍访名医,还要将死马当作活马医治。一天由赵相周昌送来一位名医,入宫诊脉之后。汉帝问道:“疾可治否?”医士答道:“尚可医治。”汉帝听了,便拍床大骂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剑,屡战沙场,取得天下。今一病至此,岂非天命,天要我亡,即令扁鹊复生,亦是无益。”说完,又顾戚夫人道:“速取五十斤金来,赐与此医,令他即去。”戚夫人拗不过汉帝,只得含泪照办。汉帝遂召群臣至榻前,并命宰杀白马宣誓道:“诸卿听着!朕死之后,非刘氏不准封王,非有功不准封侯。如违此谕,天下兵击之可也。”誓毕,群臣退出。汉帝复密谕陈平,命他斩了樊哙之后,不必入朝,速往荥阳与灌婴同心驻守,免得各国乘丧作乱。布置既毕,方召吕后入内,吩咐后事。吕后问道:“陛下千秋以后,萧何若逝,何人为相?”汉帝道:“可用曹参继之。”吕后又问道:“曹参亦老,此后应属何人为相?”汉帝想了一想道:“只有王陵了。王陵太嫌愚直,可以陈平为辅。陈平才智有余,厚重不足,最好兼任周勃。欲安刘氏,舍周勃无人矣。就用周勃为太尉罢!”吕后还要再问。汉帝道:“此后之事,非我所知,亦非汝所知了。”吕后含泪而出。汉帝复拉着威夫人的手,长叹道:“朕负汝,奈何奈何!”戚夫人哭得糊里糊涂,除哭之外,反没一言。
又过数日,已是孟夏四月,汉帝是时在长福宫中瞑目而崩,时年五十有三。自汉帝为汉王后,方才改元,五年称帝,又阅八年,总计得十有二年。后来溢称高帝,亦称高祖。汉帝既崩,一切大权尽归吕后掌握。她却一面秘不发丧,一面密召审食其进宫。审食其一见吕后面有泪痕,忙去替她揩拭道:“娘娘莫非又与戚婢斗口不成?”吕后一任审食其将她的眼泪揩干,一看房内都是心腹官娥,始向审食其说道:“主上驾崩了,尔当尽心帮助我们孤儿寡母。”审食其一听汉帝已死,只吓得抖个不住,呆了一会儿,方问吕后道:“这这这样怎么得了呢?”
吕后却把眼睛向他一瞪道:“你勿吓,我自有办法。我叫你进宫,原想望你替我出些主意。谁知你一个七尺昂臧,反不及我的胆大,岂不可恨!”审食其道:“娘娘是位国母,应有天生之才,怎好拿我这平常之人来比呢?”吕后听了,忽然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又用她的那双媚眼盯住市食其的脸上,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了一会儿,方始开口说道:“我不要你在这里恭维我。现在你们主上,既已丢下我归天去了,你却不许负心的呢!”审食其听了,连忙扑的朝天跪下罚誓道:“皇天在上,我审食其著敢变心,或是一夜不进宫来陪伴娘娘,我必死在铁椎之下。”吕后听他罚了这样血咒,一时舍不得他起来。
急去一把将他的嘴间住道:“嘴是毒的,你只要不负心,何必赌这般的血咒!我愿你以后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就是了。”说完,便把他拉了起来,一同坐下道:“主上去世,那班功臣,未必肯服从少帝。我且诈称主上病榻托孤,召集功臣入宫。等他们全到了,我早预备下刀斧手,乘大众不备,一刀一个,杀个干净。只要把这班自命功高望重的人物去掉,其余的自然畏服。”吕后说至此地,便又去拉着审食其的手问他道:“你看我的计策如何?”审食其被她这样一问,急忙连连摇着头道:“不好!不好!这班功臣,都是力敌万夫的人物。几个刀斧手哪是他们的对手。就是如心如意的真被我们杀尽,那班功臣手下,都有善战的勇士,一旦有变,那还了得。”吕后不慌不忙道:“你不赞成么?”审食其道:“我大大的不赞成。”吕后道:“你的别样功夫倒还罢了,你的才学,我却不服。”审食其道:“娘娘既然不服我的才学,可请国舅吕释之侯爷进来商量。”吕后果然将释之请到,释之听了吕后的主意,也是不甚赞成。但比市食其来得圆滑,只说容长计议,不可太急。吕后因见他们二人都不赞成,一时不敢发作。
转眼已阅三日,外面朝臣已经猜疑,惟因不得确实消息,大家未敢多嘴。独有曲周侯部商之子郦寄,平时与吕释之的儿子昌禄,斗鸡走狗,极为莫逆。吕禄年少无知,竟把宫中秘事,告知郦寄。郦寄听了,回去告知其父。郦商听了,细问其子道:“此等秘密大事,吕禄所言,未必的确。”郦寄道:“千真万确,儿敢哄骗父亲么?”郦商始信,慌忙径访市食其,一见面就问道:“阁下的棺材,可曾购就?”审食其诧异道:“君胡相戏?”郦商乃请屏退左右,方对审食其言道:“主上驾崩,已是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害功臣,请问功臣诛得尽否?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前往相助;樊哙死否,尚未一定;周勃代哙为将,方征燕地。这班都是佐命元勋,倘闻朝内同僚有被害消息,必定抱兔死狐悲之恨,杀入咸阳。阁下手无缚鸡之力,能保护皇后太子否?阁下素参宫议,人人尽知。我恐全家性命,尚不仅一刀之苦的呢!”审食其嗫嚅而答道:“我却不知此事。外面既有风声,我当奏闻皇后便了。”郦商道:“我本好意,当为守秘。”说完,告辞别去。审食其急去告知吕后。吕后见事已泄,只得作罢。一面叮嘱审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扬,一面传令发丧。朝中大臣,方得入宫举哀。忙乱了十几天,乃由朝臣公议遵照遗嘱,将汉帝御棺,葬于长安城北,号为长陵。以太子盈嗣践帝位,尊日后为皇太后。朝廷大政,均奉皇太后说旨行事,新皇帝年幼,那时尚只十有七岁,未谙政事,只能随着太后进退而已。后来庙谥曰惠,不佞书中称呼,便用惠帝二宇。
那时惠帝登基,照例赏功赦罪,喜诏颁到各国,各处倒也平安。惟有燕王卢绾,前闻樊哙率兵出击,原不敢与汉兵相敌,自领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之下。拟俟汉帝病愈,入朝辩明,希冀赦罪。及闻惠帝嗣立消息,料知权操太后,何苦自往送死。一时进退为难,弄得没有法子。后来仍听妃子的主张,投奔匈奴。匈奴命为东胡卢王,暂且安身。等得樊哙到了燕地,卢绾早已不在那儿,燕人并未随之造反,毋劳征讨,自然畏服。
樊哙进驻蓟南,正拟出追卢绾,忽有使者到来,叫他临坛接诏。
樊哙急问坛在何处,使者答称坛在郊外。樊哙武人,本来不请礼节,又恃功高众将,兼为国戚,毫不疑虑,即随使者,前去受命。及至郊外,遥望筑有土坛,又见陈平已登坛上,忙至坛前,跪下听诏。甫听数语,突有武士数名,奔出坛来,把他拿下。樊哙正要喧闹,那时陈平诏已读完毕,急忙走近樊哙身前,与他耳语数句。樊哙方始无言,一任陈平指挥武士,将他送入槛车。同时周勃早已驰入樊哙营内,出诏宣谕。将士素重周勃,又是圣意,群皆听命。周勃代掌将印,自有奏报,暂且不提。
先说陈平押了樊哙,直向关中进发,正在中途,又接汉帝后诏,命他自往荥阳,帮助灌婴坚守,所有樊哙首级,交付来使携回都中。陈平奉诏之后,因与此使本是熟人,暗将他的办法,告知此使。此使并不反对,但说道:“既是如此,我且与君在中途逗留数日,且看主上病体如何,再定行止。”陈平甚以为然。居然不到三天,已得汉帝驾崩消息。陈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急将槛车托付那使押解,自己乘马,漏夜入都。他的计策是要速见吕后,以炫未斩樊哙之功。他虽知道吕后为人凶悍,但对大事,尚能分出好歹。只有她的妹子吕媭,性素躁急,防她先向吕后进谗,不要反将好心弄成歹意。谁知陈平果有先见,幸亏早见吕后一步,否则真要受吕媭的中伤呢!那时汉帝棺木尚未安葬,陈平一至宫中,伏在灵位之前,且哭且拜,几乎晕去。吕后一见陈平到来,急从端中走出,怒询樊哙下落。
陈平暗暗欢喜,自赞他主意不错,边拭泪边答道:“臣知樊侯本有大功,不敢加刑,仅将樊侯押解来都,听候主上亲裁。不料臣已来迟一步,主上驾崩,臣不能临终一面主上,真可悲也。
”吕后一听陈平未斩樊哙,心里一喜,即将怒容收起,夸奖陈平道:“君真能顾大局,不遵乱命,樊哙今在何方?”陈平又答道:“樊侯不日即到,臣因急于奔丧,故而先来。”正是:才人毕竟心机活,处事才称手段高。
不知吕后听了陈平答话尚有何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老尼姑瓶中摄酒少皇子被内遭鸩
却说吕太后听见樊哙不日可到,不禁大悦,便含笑对陈平道;“君沿途辛苦,可先回家休息。”陈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太后道:“君须担任大政,守卫之事,令数武士足矣。”陈平听了,又顿首固请道:“新立储君,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应不离储君左右,事无巨细,臣须目睹储君饮食兴居等事,方始放心”吕太后听他口口声声顾念嗣君,既感他未斩樊哙之恩,又喜他忠于儿子之意,于是不绝于口地温谕嘉奖道;“忠诚如君,举世罕有。现在嗣主年少,处处需人指导。先帝临终,曾言君才可用,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忧。陈平一再叩首谢恩,真的不回私宅,就会随伴惠帝去了。
陈平刚刚趋出,舞阳侯夫人吕媭,已进宫来,向她乃姊哭诉樊哙被冤,都是陈平主唆,须速将他问斩。吕太后听了,佛然道:“我曾说你鲁莽,一丝不错。陈平乃是好人,你的丈夫,若非陈平,恐怕一百个也死了,还待此时!”吕媭道:“这是陈平听得先帝驾崩,因而变计,又来讨好。他的狡猾,我却深知。”吕太后听了,且怒且笑道:“此地距燕,路程不下数千,往返至少也要一月半月。当时先帝尚存,本是命他去立斩汝夫之首,他若照办,也不能怪他,你怎么说他变计?那时你我在都,尚且不能设法相救。幸他能顾大局,保全你夫之命,此等大恩,应当世世不忘。我是国母,身分关系未便合公言私。你有夫妇之情,怎应恩将仇报起来,如此行为?”吕太后说到此地,便微微冷笑一声道:“你以后须要改换才好呢,你切不可自恃是太后的妹子,遇事任性,国法难赦,不要后悔。”原来吕媭本想乃姊听她的说话,斩了陈平,替她示威,以后别人便不敢来惹着樊府之事了。哪知偏偏碰了一个大大钉子,不禁满面含羞的一言不发,立在一旁。吕太后见她羞愧之容堆满一脸,一时想起姊妹之情,方将此事丢开不谈。命她赶快回去,等我赦了樊哙,一场险事总算平安,应该谢谢祖宗。
吕媭去后,樊哙已经解到,待罪之臣,未便擅自入宫。吕太后下了赦令,樊哙进来拜谢。吕太后问他道:“汝的性命,究是何人保全,汝知道否?”樊哙道:“自然是太后的恩典,臣当以死图报。”吕太后笑道:“我不敢以他人之功,据为己有,也不劳你当面恭维。汝再想想看,到底是谁?”樊哙明知是陈平帮忙,因是私事,不敢直认。现见太后一定要他说出,没有法子,只得老实道:“臣那时听了陈平宣读诏书,诏中有立即斩首字样,自知命已不保,纵有冤抑,路隔数千,何能插翅飞到先帝面前诉冤?幸而陈平与臣耳语他的办法,臣始放心。
陈平冒死违旨相救,真是可感!”吕太后笑道:“汝还老实,尚有良心。不比汝妻糊涂已极,竟来逼我降罪陈平,汝以后倒要好好的管教她才是。”樊哙听毕,连连代他妻子认罪。吕太后道:“汝快去谢过陈平,往后不论公私事务,与陈平商量商量,多有益处。”樊哙听了退出,回至家中,吩咐家臣商冲,立刻预备上等酒宴,单请陈平一人。陈平接到请帖,自然赴宴。
谁知到了樊侯府第,那桌酒宴,不设正所,却设在内室,陈平受宠若惊。先与樊哙寒暄之后,樊哙也谢过救命之恩,陈平方始力辞道:“执事为国戚皇亲,此地内室,太后尝来私宴,晚辈外臣,怎敢无礼!”樊哙听了,呵呵大笑道:“我是武夫,不会客套,荆人尝受太后教训,尚长词令,我今日请先生在内室饮宴,原是以至亲骨肉相待。”说完,即命丫鬓,快请夫人出来,拜谢先生。陈平急会阻止,早见吕媭已经袅袅婷婷的,轻移莲步,走至他的面前,口称:“恩公在上,受我一礼。”
边说边已盈盈地拜了下去。陈平只得慌急跪下回礼道:“夫人请起,如此折死晚辈了!”吕媭拜完,又去亲自执杯,与陈平递酒。陈平还要谦让,却被樊哙大喝一声,一把将他揿在首位座上。陈平那时一个冷不防的,不觉大大地吓了一跳。就在这一吓之中,他们夫妻二人,已经左右坐下,一同吃了起来。陈平只得告罪道:“贤夫妇如此错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
樊哙听了,复大笑道:“先生本是风流才人,何必拘拘学那班腐儒的行为,这样最好。”
酒过三巡,樊哙又笑问陈平道:“先生曾在先帝面前献过六次奇计,这是人人钦佩的。不过此次承先生相救,我却有一桩事情不解,今日既成忘形之交,可否明白宣布,以释我的疑团?”陈平道:“从前之计,乃是偶然猜中,一则是先帝的洪福,二则诸位的功劳,何消挂齿。执事何事不懂,晚辈自当解释。”樊哙道:“我的蒙先生不照诏书行事,现在是有太后恩赦。对于先生的办法,公私俱足称道。但那时先帝尚在,先帝为人,说行就行,谁人敢去违他圣旨?先生偏敢毅然相救,难道预知先帝驾崩的日子么?若是不能预知,岂不是舍了自己的性命救我么?”吕媭也接口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务请先生不要见怪。我们夫妻,敢认先生知己,因此无语不谈,也无事不可问了。”陈平当下答道:“晚辈当时与周将军同奉面谕之后,本想当场即替执事求赦,实因那时先帝满面怒容,又在病中,求也无益,兼之威夫人在侧,晚辈更不便多言。”陈平说至此地,吕媭又微蹩双眉,接口道:“那个贱婢,连太后也不在她的眼中,我们是太后一方面的人,她自然应该进谗的了。”
陈平道:“此事先帝究听何人之言,不敢臆度,但也不好一定疑心是戚夫人进的谗言。”樊哙道:“这且不提,先生只说那时的意思。”陈平道:“晚辈那时没有法子,然已打定这个主意,中途即与周将军商议。周将军只要我肯负责,也很赞同。
我将执事押解入都,乃是让先帝自行办理,腾出机会一则希望先帝回心转意,赦了执事之罪;二则内有皇后,外有同僚,大众力保,未必无望。至于我纵因此获罪,因为国家留将材起见,却也甘心。说到先帝宾天之期,我非神仙,何能预知?且先帝待我甚厚,断无望他速死之意。”
樊哙、吕媭听毕,一齐称道:“如此说来,这是先生实心相救的了,我夫妇有生之年,皆先生所赐。”陈平接口道:“晚辈为国为才,非为执事,何敢承誉?不过说起先帝的病症,却有一段小小奇闻。”樊哙问其何事。陈平道:“山荆随我有年,平生极孝父母,她因为祖父、父亲有病,常去求神问卜,我因她是孝思,也未阻止。山荆有一天,在此间东郭外,一家先觉庵里,无意中遇见一位有道的老尼,法号苦女。据云她已百有十岁,尚是童身,亲见列国纷争。那时连始皇也未出世,她避兵灾,入山遇仙,因此略知过去未来之事。山荆见她童颜鹤发,道貌盎然,即以她的祖父、父病为问。那尼微笑答道:“二人无碍,惟母氏可忧。’山荆当时不甚为然,因那时她的母亲,身体康健,毫无小病,何至可忧。岂知未到半月,即接家报,母氏果得急病而亡。山荆至是始服那位老尼,真有道行,因以语我。我即偕山荆前去拜谒老尼,那时我适奉了命捕执事的诏书。不办呢,有违旨之罪,若办呢,执事乃国家梁栋,岂不可惜。便以这桩疑难问题,取决老尼。老尼即写出四句隐语,那隐语是:“山中虎,不必捕;窟内龙,至此终。”陈平述完隐语,又接说道:“我当时仍不相信,总之欲救执事,却是南山可移,此志决不更改。现在事后想来,此尼真有道行了。据说张留侯避谷之术,就是此尼所教。”樊哙听了,倒还不以为奇,惟有吕媭听了这件奇事,笑得一张樱桃小口,合不拢来,急问陈平:“我们此刻便去将此尼请来,问问吉凶如何?”樊哙本宠这位贵妻,真的差了商冲,亲自去请。
稍顷回报,老尼拒绝来府。吕媭问他何故不来。商冲答道:“老尼说世人喜闻吉语,恶听凶词;万一因此触犯贵人之忌,反多麻烦等语。”吕媭道:“烦君再去相请,就对此尼说,我要罹千刀万剐之罪,是我命中注定,我也决不怪她就是。”商冲去后,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同了老尼来了。陈平因是熟人,便与她为礼。吕媭就请此尼坐在席上,略道寒温,戏以杯中之物相敬。老尼接了酒杯微笑道:“夫人所赐,不敢违命。惟贫尼绝食已久,哪能破戒。”说着,即把眼睛四处一望,乃笑指几上一座翡翠花瓶道:“这瓶现在未曾插花,可以替代贫尼饮这美酒。”边说边以杯中之酒,向空一洒之后,始朝吕媭申谢道:“贫尼拜领矣。”吕媭不信,赶忙命丫鬟将那座花瓶,捧至面前。先以她的鼻子向瓶口一闻,果有芬芳馥郁的酒气,不禁称奇。复把瓶口覆地,那酒就泊泊地流了出来。说也奇怪,瓶中之酒,不过两匙,那座花瓶,却有一尺五寸高低,那酒竟会源源地流出不绝。又命丫鬓,接以巨盆,盆满三次,瓶中之酒犹多。此刻连樊哙也奇怪起来。他本洪量,便笑将那瓶接在手中。举得极高,以瓶口置诸他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喝在肚内。
谁知喝了许久,觉已微醺,那酒仍未倒罄。同时又见那尼以指向空中一指,道了一声“疾,”那座瓶里,顿时告荆忽见家人进来禀说:“府中所存十巨瓮的美酿,不知何故,突然自会点滴俱无。”老尼接口笑道:“此酒己入侯爷腹中矣,哪得还有!”樊哙大乐,敬礼有加。吕媭方以终身的祸福相询。老尼输指良久,忽然目注吕媭的脸上微讶道:“夫人急宜力行善事,以避灾星。”吕媭急问道:“莫非我有不祥之兆么?”老尼摇首不语。吕媭记起方才商冲传语,便笑对老尼道:“仙姑毋惧,任何凶兆,务乞明示!”老尼方嚷嚷道:“贫尼亦不解,夫人贵为国戚,纵有不幸,亦何至裸体去受官刑乎?贫尼屡卜均有奇验。不验之事,或者自此始矣!”说完,告辞而出,坚留不住,赠金不受。吕媭亦不在意,谁当时因有贵客在座,微现羞容罢了。陈平便也告谢辞出。次日,即将舞阳侯留宴之事,遇便奏知太后。吕太后听了,喜他戋微私务,亦不相瞒,对于国家大事,自然更加忠心,因此十分宠信。
一日,吕太后召陈平至,询以欲害戚夫人,廷臣有闲话否?陈平奏道:“宫中之事,廷臣哪好干涉。”陈平退后,吕太后即将成夫人唤至,数以罪状道:“尔狐媚先帝,病中不戒房事,一罪也;欲废太子,以子代之,二罪也;背后诽谤国母,三罪也;任用内监,致有不法行为,四罪也。此四样乃其大者,其余之罪,罄竹难书。尔今日尚有何说?”戚夫人听毕,自知已失靠山,哪敢言语。吕太后便顾左右道:“速将髡钳为奴的刑罚,加她身上。”于是就有几个大力宫奴,走上来先把戚夫人身上绣服褪去,换上粗布衣裳,然后把她头上的万缕青丝拔个干净。吕太后见了,又冷笑一声道:“尔平日擅作威福,且让尔吃些苦头再讲。”说完,即令戚夫人服了赭衣,打入永巷内圈禁。每日勒限舂米一石,专派心腹内监管理此事,若少半升,即杖百下。可怜戚夫人十指尖尖,既嫩且自,平日只谙弹唱,哪里知道井臼之事,而且没有气力,娇滴滴的身材,如何禁得起那个石杵?但是怕挨御杖,只得早起晏眠地拨眉工作。
一天委实乏了,便一面流泪,一面信口编成一歌,悲声唱道: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她歌中寓意,明是思念她的儿子赵王如意,不料已有人将歌词报知吕太后。吕太后愤然暗想道:“不错,她拚命的只望儿子作帝。这个祸根留在世上,自然不是我们母子之福。”想到此地,急命使者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使者去后,一次不至,二次不来,吕太后愈加动怒。正欲提兵遣将,去拿赵王,就有一个心腹内监奏道:“臣知赵王不肯应召入朝,全是赵相周昌作梗。只要用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把周昌先行召入朝来,那时赵王一个乳臭小儿,我们要他至东,他也不敢往西了。
”吕太后依奏,即把周昌征召入都。周昌接到诏书,不敢不遵,只得别了赵王,单骑来见太后。吕太后一见周昌,顿时怒容满面地叱之道:“我与戚婢有嫌,汝应知道。何故阻止赵王,不使前来见我?”周昌听毕,仍是急切说不出话来。挣了半天,方始断断续续地挣出几句说话。不佞将他的说话凑接拢来,乃是先帝以赵王托臣,明知臣虽无才,尚觉愚直,为人不可无信,况已去世的主上么?所以臣从前在朝的时候,只知主上与太子二人。那时主上要废太子,臣情愿冒犯主上,力保太子。自从奉先帝命作赵相之后,臣只知一个赵王,不知有他。这是臣阻止赵王入都,以防不测的意思。说到现在的嗣帝,乃是赵王之兄。赵王为先帝钟爱,太后与嗣帝,也应该仰体先帝之心,善视赵王,方才不负先帝。今太后恨臣不使赵王入都,以此测度,太后不是有不利赵王的心思么?臣意嗣帝已为天子,赵王原属臣下,不比先帝在日,或防赵王有夺嫡之事。况且先帝有誓,非刘氏不准封王。赵王乃是先帝亲子,尚望太后速弃私怨。臣奉先帝遗命,刀斧加项,不敢相辞等语。当时吕太后听毕,原想将周昌从重治罪,后来听他提起从前争储一事,念他前功,故而赦他违抗之罪,但是不使他回赵,一面复召赵王入谒。
赵王既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乖乖应命入都,朝谒太后。那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存心仁厚,与他母亲的性情大不相同。每见其母虐待戚夫人,曾经哭谏,无奈太后不理。他究是她的亲生之子,只得空替戚夫人嗟叹而已。现见太后召入赵王,知道不怀好意。一俟赵王谒过太后,他便命赵王和他同寝同食,一刻不使离开左右。好在他尚没有立后,他的宫中,也用不着避嫌。赵王见惠帝如此相待,自然感激涕零。有一天,他趁便求着惠帝,思见其母一面。惠帝好言安慰,允他随时设法,急则反为不妙。赵王无法,只得日以眼泪洗面,一天一天的只在愁城度日。吕太后的召入赵王,当然是要害他。因被儿子顷刻不离的管住,倒也一时不好下手。
光阴易过,赵王在宫中一住数月,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旬了。惠帝近见太后不甚注意赵王,以为已经打消毒意。一天出去打猎,因见时候尚早,天气又寒,赵王既在梦中,不忍唤他醒来,于是一个人出官而去。待至打猎回来,心中惦记赵王,尚未去见太后,却先回至寝宫。及见赵王还在蒙头高卧,非但自己不去唤他,且今侍从也不许惊动。直至午膳开出,方去揭开锦被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只把惠帝伤心得珠泪纷抛起来。你道为何?原来赵王如意,何尝如意,早已七窍流红的死了多时了。惠帝明知这个辣手,定是太后干的,只得大哭一场,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后来查得帮助大后酖死赵王的人物,内中有一个是东门外的官奴,惠帝便瞒了太后,立将那个官奴暗暗处死。其余的呢,都是日伴太后身边,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付之一叹罢了。赵王既死,可怜戚夫人仍在永巷舂米,毫未知道,还巴望她的爱子,前去救她呢。正是:安眠虽赖贤兄爱,惨死其如嫡母何!
不知吕太后酖死赵王如意之后,能否放过其母,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异想天开将人作彘奇谈海外奠妹为娘
却说吕太后酖杀赵王如意之后,忽又闷闷不乐起来。那时审食其总在宫中的时候居多,看见吕太后似有不豫之色,忙问她道:“太后何故不乐?照臣说来,现在你以太后行天子事,赏罚由你,生杀由你,怎么还有愁闷的事情?”吕太后道:“戚婢为我生平第一个仇人。她的儿子,虽然已死,她还活在世上,我实在不大称心。”审食其道:“我道何事,原来为了这一些些小事。马上把她处死,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你也未免太多愁了。”吕太后听了,微微含嗔道:“处死这个贱婢,自然容易,我因为想不出她的死法,因此烦恼。”审食其道:“要杀要剐,悉听你的吩咐。怎的说想不出她的死法呢?”吕太后道:“你既如此说,你就替我想出一个特别的死法来。我要从古至今,没人受过这样刑罚,方始满意。你若想得一个最毒最惨,而又没人干过的法子,我便从重赏你。”审食其笑道:“我这个人本无才学,限我三天,方能报命。”吕太后听了,也被他引得笑了起来。等得饭后,吕太后偶至后园闲逛,忽听得有杀猪的声音,甚是凄惨,便踱了过去。尚未走近御厨,遥见一只母猪,满身之毛,虽已钳去,当胸的致命一刀,尚未戳进,那猪未死而先拔毛,岂不可惨。原来这个杀猪法子,也是吕太后始作俑的,她说,先戳死而后拔毛,肉味是死的。先拔毛而后戳死,肉味是活的。她的命令,谁敢不遵。不过当时宫内的猪,也算受了无妄之灾,同是被人吃肉,还要多受这个奇惨的痛苦,未免冤枉。
吕太后那时看了那猪之后,顿进心有所得,赶忙回至宫里,跨进房去,却见审食其一个人昂首脑袋,似乎还在那儿想那法子,她便笑对食其道:“你这傻子,可以不必费心了。我老实对你说,我想不出的法子,你便休想。我此刻偶然看见一桩事情,那个贱婢的死法,却已有了。”食其忙问何法,吕太后又微笑道:“你看了自会知道,何必我来先说。”说完,便来至堂前,自己往上一坐,吩咐宫娥彩女,速把威婢带来。顷刻之间,戚夫人已被带至。此时戚夫人已知吕太后的威权,不由得不向吕太后双膝跪下,只是不敢开口,悄悄地抬眼朝上一望。
只见吕太后满面杀气,危坐堂中,两旁侍立数十名官娥彩女,肃静无哗。可怜她在腹中暗忖道:“今天这场毒打,一定难免。
”哪知并非毒打,真要比毒打厉害一百万分呢!当下只听得吕太后朝她冷笑一声道:“你这贱婢,万岁在日,我自然不及你,如今是你可不及我了。”说完,便向两旁的宫娥喝道:“速把她的衣服先行洗剥。”戚夫人一听吕太后此时说话的声音,宛如鸮鸟,未曾受刑,先已心胆俱碎。这时候没有法子,只得低声叫着太后可否开恩,让我连衣受杖罢。只见吕太后正眼也不睬她,只是把她一双可怕的眼珠子盯着那班宫娥。那班宫娥自然拥上前来,顷刻之间,已把戚夫人剥个裸虫一般,先以聋药,熏聋耳朵,次以哑药,灌哑喉咙,再挖眼珠,复剁四肢。可怜戚夫人受着这种亘古未有的奇刑,连嘴上也喊叫不出,她心里如何难受,可想而知的了。当时卧在地上的成夫人,哪里还像一个人形,不过成了一段血肉模糊的东西。这种名目,吕太后别出心裁,叫作人彘。有史以来,人彘之名,真是创闻。吕太后此时既出心头之气,一面命人将这个人彘,投入厕中;一面去与审食其开怀畅饮,以庆成功。
他们二人你一杯,我一盏的,喝了一会儿,吕太后又想起一事,便对食其道:“嗣帝居心长厚,我要害死如意,他却拚命保护。如此母子异途,很于我的心思不合,将来若被臣下进些谗言,我虽然不惧他,你这个人的命运,便有危险。”审食其听到此地,果然有些害怕起来。过了一阵,越想越怕,扑的一声,站了起来,似乎要想逃出宫去,从此与太后斩断情丝的样子。无奈吕太后中年守寡,情意方浓,哪肯就让市食其洁身以去。当下便恨恨地朝食其大喝一声道:“你往哪儿走,还不替我乖乖地坐下。”食其一见太后发怒,只得依旧坐下,口虽不言,他的身子却在那儿打颤。吕太后见他那种侷促尴尬的形状,不禁又生气,又好笑地对他说道:“亏你也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这一点点的胆子都没有,以后我还好倚你做左右手么?”审食其听了,仍是在边发抖,边说道:“太后才胜微臣百倍,总要想出一个万全之计,方好过这安稳日子。”吕太后微笑道:“你莫吓!我自有办法。”说着,即令宫娥,去把嗣帝引去看看人彘,使他心有警惕,以后就不敢生甚么异心了。
宫娥当时奉了太后之命,便去传谕内监照办。内监忙至惠帝宫中。那时惠帝正在思念少弟赵王,忽见太后宫里的内监进来,问他是否太后有甚么传谕。内监道:“奴辈奉了太后面谕,命奴辈前来领陛下去看人彘。”惠帝正在无聊,一听人彘二字,颇觉新颖,便命内监引路,曲曲折折,行至永巷。内监开了厕门,指示惠帝:“这个就是人彘,陛下请观。”惠帝抬头往内一望,但见一段人身,既没手足,又是血淋淋的两个眼眶,眼珠已失所在,余着两个窟窿,声息全无,面目困难辨认,血腥更是逼人。除那一段身子,尚能微动之外,并不知此是何物。
看得害怕起来,急把身子转后,问内监道:“究是何人?犯了何罪,受此奇刑?”内监附耳对他说道:“此人就是赵王之母戚夫人。太后恶其为人,因此命作人彘。”那个内监人彘二字刚刚出口,只见惠帝拔脚便跑,一口气跑回自己宫里,伏在枕上,顿时号陶大哭起来。内监劝了一番,惠帝一言不发。那个内监回报太后,说道:“皇帝看了人彘,吓得在哭。”吕太后听了,方才现出得色,对审食其道:“本要使他害怕,那才知道我的厉害,不敢违反我的意旨了。”
次日,忽据惠帝宫中的内监前来禀报道:“皇帝昨天看了人流之后,回得宫去,哭了一夜,未曾安眠。今儿早上,忽然自哭自笑,自言自语,似得呆病,特来禀闻。”吕太后听了,到底是她亲生儿子,哪有不心痛之理,便同内监来至惠帝宫中。
只见惠帝卧在床上,目光不动,时时痴笑。问他言语,答非所问。赶忙召进大医,诊脉之后,说是怔忡之症,一连服了几剂,略觉清楚。吕太后回宫之后,常常遣人问视。过了几天,惠帝更是清醒,便向来监发话道:“汝去替我奏闻太后,人彘之事,非人类所为。戚夫人随侍先帝有年,如何使她如此惨苦?我已有病,不能再治天下,可请太后自主罢!”来监返报太后。太后听毕,并不懊悔惨杀赵王母子,但悔不应令惠帝去看人彘。
后来一想,惠帝不问国事也好,到底大权执在自己手中,便当得多,从此连惠帝也不在她的心上了。
翌日视朝,遂从淮南王友为赵王,并将后宫所有妃嫔,或打或杀,或锢或黜,任性而为,不顾旁人议论。朝中大臣,个个惧她威权,反而服服贴贴,竟比汉高帝在日,还在平静。独有周昌,闻得赵王惨死,自恨无法保全,深负高帝付托,因此称疾不朝。吕太后也不去理他。周昌到了惠帝三年,病死家中,赐溢悼侯。这还是吕太后不忘他当日争储之功,若照他近日的行为,就有一万个周昌,恐也不会寿终正寝的了。那时吕太后还防列候有变,降诏增筑都城,迭次征发丁夫,数至百万之众,男丁不足,益以妇女。可怜那时因为怠工的妇女,被杀之数,何止盈万。那座都城,直造了好几年,方才筑成。周围共计六十五里,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造得异常坚固,时人称为斗城。所有工程费用,似也不下于秦始皇的万里长城。后之人只知始皇造长城的弊政,竟不提起吕雉筑斗城的坏处。这是史臣袒护她的地方,不必说她。
惠帝二年冬十月,齐王肥由镇入朝。肥是高帝的庶长子,要比惠帝年长数岁。惠帝友爱手足,自然城诚恳恳地以兄礼事之,陪同入宫,谒见太后。太后佯为慰问,又动杀机。这天正值惠帝替齐王接风,内庭家宴,自无外人。惠帝不用君臣之礼,要序兄弟之情,于是请太后上坐,。请齐王坐了右边,自己在左相陪。齐王因未辞让,又惹吕太后之怒。吕太后当下心中暗骂道:“这厮无礼,真敢与吾子认为兄弟,居然上坐。”勉强喝了一巡,便借更衣为名,返入内寝,召过心腹内监,密嘱数语。内监自去布置,吕太后仍出就席。惠帝存心无他,已忘乃母害死赵王母子之事,只与齐王乐叙天伦,殷勤把盏。兄弟二人,正在开怀畅饮的当口,惠帝忽见一个太后宫中的内监,手捧一只巨杯,向齐王行过半跪之礼,将那巨杯,敬与齐王道:“此酒系外邦所献,味美性醇,敬与王爷,藉作洗尘之礼。”
齐王接到手内,不敢自饮,慌忙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转献太后。吕太后自称量窄,乃令齐王自饮。齐王复去献与惠帝,惠帝接了那只巨杯,刚刚送到唇边,正要呷下的时候,突见太后似露惊慌之色,急向他的手内,把那只巨杯夺去,将酒倾在地上。不料忽来一只项系金铃小犬,竟在地上,把那酒能个干荆不到半刻,只见那犬,两眼发红,咆哮乱叫,旋又滚在地上,口吐毒血而死。
齐王至此,始知那酒有毒,幸而自己没有喝人腹内。不然,岂不是与那犬一样了么?吓得诈称已醉,谢宴趋出,四至旅邪,心中犹在狂跳不止,忙将此事告知左右。当下就有一位随身内史献计道:“大王若欲回国,惟有自割土地献与鲁元公主,为汤沐邑。公主系太后亲女,公主欢心,太后自然也欢心了。”
齐王依计行事,上表太后,愿将城阳郡献与公主,增作食采,果奉太后褒诏。齐王忙趁此机会,申表辞行。谁知不得批答,仍是未能回国,又与内史商酌。内史续想一法道:“臣有一策,但恐大王不屑为此,否则必发必中。”齐王道:“我只要能够回国,又能保全性命,无论何事,我都肯做。”内史道:“臣的计策,是请大王上表太后,情愿尊奉鲁元公主为王太后。那时鲁元公主必助大王,自然可以安然回去了。”齐主踌躇道:“公主乃是寡人的亲妹,如何可以称之为母呢?”内史道:“大王要救性命,哪能顾此!赵王如意之事,大王莫非不知么?”
齐王一听赵王如意二字,不禁颜色陡变道:“快快上表!快快上表!”结成之后,递了进去,果有奇效。只隔一宵,齐王正在旅评梳洗,忽见许多宫娥彩女,嘻嘻哈哈,各携酒肴,走了进来,口称太后、皇上,鲁元公主随后就到,前来替大王饯行。
齐王大喜,赶忙厚馈宫女。稍顷,即闻銮驾已经到门,齐王跪接入内。吕太后上坐,惠帝姊弟二人,左右分坐。齐王先与吕太后行礼之后,再去向鲁元公主行了母子礼节,引得吕太后呵呵大笑,乃戏谓鲁元公主道:“吾女得此佳儿,我又获一外孙儿了。”其实鲁元公主与齐王年龄相若,以姊弟作母子,真是亘古未有之奇闻!鲁元公主一喜之下,倒也破费不少。当下便给齐王见面礼黄金十斤。齐王拜谢,也孝敬这位新王太后明珠百粒,玉盏一双。鲁元公主真也无耻,自命为母,口呼:“王儿少礼!为娘生受你了!”惠帝虽然不甚赞可,但能因此保全齐王,免步赵王后尘,倒也假言凑趣。吕太后一见儿子今天不比往常,时有笑容,更是大悦,忙命摆上酒肴,自己上坐,惠帝居右,鲁元公主居左,齐王下坐侍宴。这一席酒,吃得非常有趣,却与前日那桌接风酒,险些儿害了齐王性命,便大大不相同了。一直吃到日落西山,方始散席。齐王跪送外祖母、王太后。惠帝等人出门之后,漏夜收拾行装。不待天明,已离咸阳回国去了。
是年春正月,兰陵井中,忽传有双龙现影,吕太后认为祥兆,大赏廷臣。不久,却闻陇西地震数日,到了夏天,各地大旱。吕太后并不在意,仍是污乱宫帏,穷奢极欲,过她的安闲日子。到了秋天,丞想萧何忽罹重病,医药无效,似已难治。
惠帝亲至相府视疾,见他骨瘦如柴,仅属呼吸,料知不起,便问他道:“君百岁后,何人可继君位?”萧何顿首道:“先帝临终,曾有遗嘱,知臣莫若君,陛下可用曹参为相便了。”惠帝返报太后,太后也为欷歔。过了数日,萧何竟殁府中,蒙溢为文终侯,使其子萧禄袭封侯。萧何一生勤慎节俭,每置私产,皆在穷乡僻壤,墙屋毁坏,不准修治,尝语家人道:“后世有贤子孙,应学我俭约;如或不贤,亦免为豪家所夺。”后来子孙继起,世受侯封;有时纵有犯罪致谴,尚不至身家绝灭。这也是萧何勤俭的积德。
齐相曹参一闻萧何病殁,即命舍人治装。舍人问:“将何往?”曹参道:“我不日要入都为相了。”舍人不信,姑为治装。不数日,果奉朝命,召曹参入都为相,幸已行装早备,不致匆促,舍人方服曹参果有先见,惊叹不休。曹参本是一员战将,未娴吏治。及出任齐相,乃召入齐儒百数十人,遍询治国大道。准知言人人殊,无所适从。后又访得胶西地方,有一位盖公,望重山林,不事王侯,倒是饱学之士,特备厚礼,专人聘请。盖公也闻曹参是位名将,既是降尊求贤,当然是想把齐国治得太平,居然应命而至。曹参见是一位鬚眉皓白的老者,更是敬其年高有德,殷勤相询。盖公答道:“老朽素治黄帝老子之学,应以他们二位的遗言为标准,治道毋烦,出以清静。
大臣之心既定,民心自然随之而定,如此,未有国之不治者。”
曹参甚为敬服,当下以师礼相待。自己避居侧屋,正堂让与盖公居住,一切举措,无不遵教施行。果然民心龛服,齐地大治。
曹参因得贤相之名。
曹参做了九年齐相,那天奉到召入都中为相的诏书,别了齐王,来至咸阳,见过吕太后、惠帝之后,接印任事。当时朝中大小官吏,私相议论,都以为萧何、曹参同是沛吏出身,后来曹参积有战功,反而不及萧何,防他定与萧何有隙。旧令尹之政,必被新令尹翻案。谁知曹参视事已久,毫无更变,甚至揭出文告,索性书明凡是用人行政,概照前相旧有章程办理。
有些自命有才的官吏,想去上上条陈,倘蒙相国采择,便好露出头角。不料曹参早知来意,并不拒绝。但是一见面后,即设宴入座,只命喝酒不使开言。后来那些人始知曹相国请他们吃酒,乃是借酒阻言,免谈政事的意思,只得各将一团兴致,付诸东流去了。那曹相国府中,上上下下,无不饮酒作乐。所有政事,只要照章办理,毋作操心。
一日,曹参偶至花园之中,观玩景致,忽闻嬉笑聚饮之声,送至耳中,便踱了过去。那班属吏,一见相国到来,大家因在席地饮酒,自然有些惆促不安,慌忙站了起来,垂手侍立。曹参正色问他们道:“青天白日,诸君不办公事,反在此地聚饮,未免荒疏职务!”大家同声答道:“无事可办,备此消磨长昼,还要相国原谅!”曹参假意失惊道:“诸君只要不误公事,饮酒取乐,我本不禁。但是何至无事可办呢?”大家又答道:“相国视事以来,一切公务,悉由旧章,照例而行,皆无掣肘,因此故有暇晷。”曹参听了,方始微笑道:“如此说来,诸君已知不必改弦易辙为便当了。朝臣尚在疑我,似乎未肯励精图治,不知振作。殊不知萧相国早已斟酌尽善,何必多事!”说完,即令众人仍自纵饮,自己也去加入,吃得尽欢而散。正是:前人已植成荫树,后世方多避暑常不知曹参悉照萧何的计划行事,究竟是好是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塞外递情书戏调荡后狱中忆旧事求救良朋
却说曹参治齐九年,已有经验。再加那位盖公,也同入都,见了萧何的治国章程,极为赞美,每谓曹参道:“萧相国当时一入秦宫,百物不取,惟将人口户籍,钱粮国税等等簿据,尽携而归,后来悉心斟酌,应增应删,成为治国的良规。相国照旧行事,必无贻误也。”曹参本是奉盖公如神明的,自然赞同。
谁知那班朝臣,反而怪他因循苟且,似乎偷懒,再加他纵令家巨人等饮酒取乐,很失大臣体统。于是就有人将曹参所行所为,密奏惠帝。惠帝本因母后专政,自己年幼,未便干涉,每每借酒消遣。及闻曹参也去学他,疑心曹参倚老卖老,或者瞧自己不起,故作此态。正在怀疑莫释的时候,适值曹参之子曹窋,现任中大夫之职,因事进见。惠帝与他谈完正事,再语他道:“汝回家时候,可为朕私问汝父,你说:‘先帝升遐,嗣帝年幼,国事全仗相国维持。今父亲但知饮酒,无所事事,如何能够治国平天下呢?’这般说法,看他如何回答,即来告朕。”
曹窋应声欲出,惠帝又叮嘱道:“汝回家切不可说出是朕之意,要作为是汝的意思,方才能够探出真相。”
曹密听毕回家,即以惠帝所教,作为己意,进问乃父。其言甫毕,曹参就大怒道:“汝懂什么,敢来多说!”说着,不问情由,竟把曹窋责了二百下手心。曹窋被责,真弄得莫明其妙,但又不敢再问理由。正在迟疑之际,又被乃父叱令入侍,不准再归。曹赛只得人宫,一句不瞒地告知惠帝。惠帝听毕,更比曹窋还要奠明其妙。
翌日视朝,乃令曹参近前语之道:“君何故责打你的儿子?所询之语,实出朕意,使来谏君。”曹参闻言,慌忙免冠伏地,叩首请罪。惠帝见其无语,复问道:“君果有言,但讲不妨,朕不怪君就是。”曹参听了,方始反问惠帝道:“陛下自思圣明英武,能及先帝否?”惠帝被问,愕然稍顷,便红了脸答道:“朕年未成冠,且无阅历,如何及得先帝!”曹参又问道:“陛下视臣及得萧前相否?”惠帝复答道:“朕看来似乎也不能及。”曹参道:“诚如圣论!伏思先帝以布衣起家,南征北讨,方有天下。若非大智慧,大勇毅,焉能至此。萧前相明订法令,备具规模,行之已久,万民称颂。今陛下承先人之荫,垂拱在朝,用臣为相。只要能够奉公守法,遵照旧章,便是能继旧业,已属幸事,尚欲胜于前人么?若思自作聪明,推翻成法,必致上下紊乱,恐欲再求今日的安逸,已无可得矣。”
惠帝听了,恍然大悟,急挥手令退道:“朕知之矣,相国可照旧行事,朕当申斥进谗之人便了。”曹参退后,惠帝与曹参问答之语,朝臣均已目睹耳闻。从此敬服曹参,再不敢进谗,或是腹诽了。
一日,曹参上了一道表章,大意是内乱易平,外侮难御,臣现拟注意筹边,惟人才难求等语。惠帝批令照办去后。谁知曹参果有先见,不到数月,匈奴国冒顿单于,竟有侮辱吕太后的书函到来。原来冒顿自与汉朝和亲以后,按兵不动,忽已数年。及闻高帝驾崩之耗,即派人入边密探。据探回报,始知新帝年稚,且来得仁柔寡断,吕太后荒淫无度,擅杀妃嫔,因此藐视汉室。一天,他便亲笔乱写几句戏语,封缄之后,外批汉太后日雉亲闺字样,专差一位番使,来至长安,公然递入。那时惠帝已在纵情酒色,虽未立有后妃,只与漂亮内监,标致宫人,陶情作乐。所有国家大事,统归太后主持。寻常事务,亦交丞相办理,乐得快活。这天惠帝忽见送进一封匈奴国冒顿单于致太后的书信,且须太后亲阅,心里纳闷,便悄悄地偷展一看。不看则已,那一看之后,便把他气得三尸暴躁,七孔生烟,也不顾擅拆之嫌,拿了那书,一脚奔至太后寝宫。及至走到,只见房门紧闭,帘幕低垂,门外几个宫奴,倚在栏干之上,垂头睡熟。惠帝那时的耳中,早己隐约听得太后房内,似有男女嬉笑之声。他急转至窗下,口吐涎沫沁湿一个小小的纸洞,把眼睛凑在洞边,朝内一望,一见内中的形状,更是气上加气。
只因儿子不能擅捉母后之奸,却也弄了一个小小溪跷。将手中所执的那一封书信,从窗洞里塞了进去。岂知房内的太后正在有所事事,一时没有瞧见。惠帝又低声呼道:“母后快收此书,臣儿不进来了。”说完这话,飞奔回宫。
等得吕太后听见她儿子的声音,急来开门,已经不见她亲儿子的影踪。当下先将那班偷睡的宫奴,一个个的活活处死,方才怒气稍平。正要再去呼唤惠帝,却见审食其拿了一封书信,面现慌张之色地呈与她道:“这封书信,就是方才嗣皇帝从窗子外面塞进来的,你我之事,被他看见,如何是好?”吕太后听了,恨得把心一横道:“这有什么要紧!他究是我肚皮里养出来的。你若害怕,你就马上出宫去,从此不准见我!”审食其一见太后发怒,又吓得连连告饶道:“太后何必这般动气,我也无非顾全你我的面子起见。你既怪我胆小,我从此决不再放一屁,好不好呢?”吕太后又盯了食其几眼,方始去看那信。
正想去拆,见已拆过,心知必是惠帝所拆,也不查究。及看那信上的言语,也曾气得粉面排红,柳眉直竖地将信摔在地上。
食其忙拾起一看,只见信中写的是:
孤愤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愤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食其看完,不禁也气得大骂:“番奴无礼,竟敢戏侮天朝太后!”说完,又问吕太后道:“这事怎样处治?臣已气愤得心痛难熬了!”吕太后此时正在火星送顶,也不答话,想了一会儿,急出视朝,召集文武大臣,将书中大略告知众人。话犹未毕,两颊早已满挂盈盈的珠泪起来。当下就有一员武将,闪出班来,声如洪钟地奏道:“速斩来使!臣愿提兵十万,往征小丑。”这位武将话尚未完,众将都也一齐应声道:“若不征讨这个无礼番奴,天朝的颜面何存?臣等情愿随征。”吕太后抬头一看,起先发??的乃是舞阳侯樊哙,其余的人众口杂,也分不清楚何人。正想准奏,尚未开言,又听得有人朗声道:“樊哙大言不惭,应该斩首!”吕太后急视其人,却是中郎将季布。季布不待大后问他,已向太后奏道:“从前高皇帝北征,率兵多至三四十万之众,以高皇帝之英勇,尚且被围七日。樊哙那时本为军中大将,不能打败番奴,致使高皇帝坐困,弄得竟起歌谣。臣还记得歌谣之语是‘平城之中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够管。’目下歌谣未绝,兵伤未瘳。樊哙又欲去开边衅,且云十万人足矣,这明明是在欺太后女流之辈了。况且夷狄之邦,等于禽兽,禽鸣兽嗷,何必理它?以臣愚见,断难轻讨。”
吕太后被季布这样一说,反把怒容易了惧色,连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樊哙,也被季布驳得默默无言,弄得没有收常幸有陈平知机,出来解他急难,向吕太后奏道:“季将军之言,固属能知大势。樊侯之忠,更是可嘉。愚臣之见,不妨先礼后兵,可先复他一书,教训一常若能知罪,也可省此粮饷。否则再动天兵征讨,并不为晚。”陈平真是可人,这一番说话,只说得季布满心快活,樊哙感激非常。连那吕太后也连连点头赞许。
当下便召入大谒者张释,命他作书答报。又是陈平来出主意道:“既然先礼后兵,书中词意,不妨从谦。最好索性赠些车马之物给他,以示圣德及远之意。”张释本来正在难于落笔之际,及听陈平之言,有了主意,自然一挥而就,星与太后。太后接来一看,是: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敝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吕太后看毕,稍觉自贬身分,然亦无法,乃付来使而去。
冒顿单于见了回书,词意卑逊,已经心喜。又见车乘华美,名马难得,反觉得前书过于唐突,内不自安。便又遣人入谢,略言僻居塞外,未闻中国礼义,还乞陛下赦宥等语。此外又献野马数匹,另乞和亲。吕太后大喜,乃厚赏陈平、张释二人。
并将宗室中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匈奴。冒顿见了,方才罢休。不过堂堂天朝,位至国母,竟被外夷如此侮辱,还要卑词厚礼,奉献公主进贡,公主虽是假充,在冒顿方面,总认为真。
幸而那时只有一个冒顿,倘使别处外夷,也来效尤,要求和亲,汉朝宫里哪有许多公主,真的要将太后凑数了。这个侮辱,自然是吕太后自己寻出来的。若因这场糟蹋之后,从此力改前非,免得那位大汉头代祖宗,在阴间里做死乌龟,未始不美。岂知这位日太后外因强夷既已和亲,边患可以暂且平静,内因她的秘事,又被儿子知道,背后并无一言。吕太后便认作大难已过,乐得风流自在,好兔孤衾独宿之愁,于是索性不避亲子,放胆胡为。有一天,因为一桩小事,重责了一个名叫胭脂的宫娥。不料那个胭脂,生得如花之貌,复有咏絮之才,早与惠帝有过首尾。胭脂既被责打,便私下去哭诉惠帝。惠帝听毕,一面安慰胭脂一番,一面忽然想出一计,自言自语地道:“太后是朕亲生之母,自然不好将她怎样。审食其这个恶贼,朕办了他,毫无妨碍。但是事前须要瞒过母后,等得事后,人已正法。太后也只得罢了!”惠帝想出这个主意,便趁审食其出宫回去的时候,命人把他执住,付诸狱中。又因不能明正其罪,却想罗织几件别样罪名,加他身上,始好送他性命。无如惠帝究属长厚,想了多时,似乎除了污乱宫帏的事情以外,竟无其他之罪可加,只得把他暂时监禁,慢慢儿再寻机会。这也是审食其的狗运,遇见这位仁厚主子,又被他多活几时;或者竟是他与吕太后的孽缘未满,也未可知。审食其既入狱中,明知是惠帝寻衅,解铃系铃,惟有他的那位情人设法援救。候了数日,未见动静,他自然在狱中大怪吕太后无情。其实吕太后并非无情,可怜她自从审食其入狱之后,每夜孤眠独宿的时候,不知淌了多少伤心之泪。只因一张老脸,在她亲子面前,难以启齿,但望朝中诸臣,曲体她的芳心,代向惠帝求情。谁知朝中诸臣,谁不深恨食其作此犯上之事,不来下井投石,已是看在太后那张娇脸分上。若来救他,既怕公理难容,且要得罪惠帝,所以对于审食其入狱一事,大家装做不知不闻,听他自生自灭罢了。
审食其又在狱中等了几时,自知太后那面,已是绝望,还是自己赶紧设法,姑作死里逃生之望。后来好容易被他想出一个人来,此人是谁?乃是平原君朱建。朱建曾为淮南王英布的门客,当时英布谋反,他曾力谏数次,英布非但不从,且将他降罪,械系狱中。及至英布被诛,高帝查知朱建因谏入狱,是个忠臣,把他召入都中,当面嘉奖,赐号平原君之职。朝中公卿,因他曾蒙高帝称过忠臣,多愿与之交游,朱建一概谢绝,独钦中大夫陆贾为人,往来甚昵。审食其向来最喜趋炎附势,因见朝中公卿,愿与朱建相交,他也不可落后,于是备了重礼,亲去拜谒,谁知也遭闭门之羹。他心不死,辗转设法,始由陆贾答应代为介绍,但叫市食其不可性急,审食其无法,只索静候。过了许久,方接陆贾一封书信,急忙拆开一看,上面写的是:执事所委,屡为进言,朱公不敢与游,未便相强;俟诸异日,或有缘至。所谋不忠,执事宥之!执事入宫太勤,人言可畏;倘知自谨,有朋自远方来,胡患一朱某不缔交耶?然乎否乎?君侯审之!
食其看完那信,只索罢休。
又过几时,忽然闻得朱建母死,丧费无着,又因硁硁小信,不肯贬节,竟至陈尸三日,尚未入殓。审食其得了这个消息,便重重地送了一笔楮敬,朱建仍不肯受,原礼璧还。食其又写了一封信给他,大意是食其素钦君母教子有方,大贤大德,举世无双。戋戋薄敬,与君母者,非助君者,乌可辞谢。且不孝矣,实负贤名等语。朱建正在为难之际,复见责以大义,方始受下。次日,亲至食其处谢孝,不久即成莫逆之交了。及至食其下狱。连日昏昏沉沉,竟将朱建这人忘记。既已想起,赶忙派人去求朱建。朱建回复使者,必为设法,请食其毋庸心焦。
审食其得报,当然喜出望外。不到几天,果蒙赦罪,并还原职。
审食其出狱,见过太后,即去叩谢朱建。朱建为之设宴压惊。审食其问起相救的手续,朱建屏退左右,始悄悄地说道:“这件事情,惠帝因恨执事入宫太勤而起。我思欲救执事,无论何人,不便向惠帝进言,除非是惠帝嬖幸之人,方才能有把握,我便想到闳孺身上。”食其听了,忙问道:“闳孺不是嗣帝的幸臣么?你怎么与他相识?”朱建道:“此话甚长,执事宽饮几杯,待我慢慢讲与君听。闳孺之母,昔与寒舍比邻,其母生他的时候,梦见月亮里掉下一只玉兔,钻在她的怀内,因而得孕。养下之后,十分聪明,其母爱同拱壁。不久其父病殁,其母不安于室,从人而去,不知所终。闳孺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貌似处女,不肯读书。后为一个歹人所诱,做了弥子瑕的后身。从前屡至我家借贷,我亦稍稍资助;后见其既与匪人为伍,同寝同食,俨如夫妇,我恶其为人,因此不与往来。后来我蒙先帝召进京来,恩赐今职。一日,闳孺忽来谒我,我仍拒绝。闳孺乃在我的大门之外,号泣终日,泪尽继之以血。邻人询其何故如此?闳孺说:“朱某为近今贤人。”朱建说至此处,微笑道:“其实我乃一孤僻之人,乌足称贤!”审食其道:“君勿自谦,贤不贤,自有公论。我的交君,本是慕名而来的呢。
”朱建听了,甚有得色,又续说道:“当时邻人又问闳孺道:“朱某纵是贤人,彼不愿见君,哭亦无益。’当下闳孺又说道:‘朱金待我有恩,我从前无力报答,迄今耿耿于心;我现为太子盈伴读,极蒙太子宠眷,方想一见朱公之面,得聆教益。
俟太子登基之后,我拟恳求他重用朱公。今朱公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从何报答他呢?’后来闳孺仍是常来请谒,我闻他有报恩之语,越加不愿见他,他便渐渐地来得疏淡了。及执事派人前来,要我设法援救,我想闳孺既为嗣帝宠幸,这是极好的一条路子。我为执事的事情,只好违背初衷,反去寻他。他在南城造有一所华丽住宅,闻已娶妻,其妻即中郎将恒颇之女,生得极美,闻与嗣帝亦有关系。”审食其听到此地,忙又插嘴道:“如此说来,闳孺不仅自己失身于嗣帝,且及妻子了,未免太没廉耻!”朱建笑道:“这是论他品行,另一问题;但因此而蒙嗣帝言听计从。否则执事没有他来帮忙,危险孰甚。我既要去寻他,自然只好到他的私宅,谁知我去见他的时候,竟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笑话。”正是:酬恩虽可常相拒,求助何能不屈尊。
不知朱建去寻闳孺,究竟闹的是甚么笑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夫妻易位少帝弄玄虚甥舅联婚嗣君消艳福
却说朱建与食其说到他去见闳孺的时候,闹一个笑话。这个笑话,且让不佞来代朱建说罢。原来闳孺自蒙惠帝宠幸之后,惠帝爱他不过,便由惠帝作伐,将中郎将恒颇的爱女,小字叫恒嫦娥的,许与闳孺。嫦娥原负美名,世家阀阅,无不想她去作妻子。她却目空一切,数年来没有一位乘龙快婿选中。后来惠帝作伐,她始不敢峻拒,但也要求先须与新郎一见,及见之后,果然称心。结褵以来,闺房燕好,不佞这枝秃笔,实在无法描写,只好一言以蔽之。鹣鹣鲽鲽,如鱼得水,似鸟成双罢了。
一天,惠帝戏谓闳孺道:“朕的宠爱你,究竟至如何程度,你倒说说看,可能猜中朕的心理?”闳孺笑答道:“臣知陛下恨不能身化为泥,与臣的贱体捏做一团。”惠帝听了,乐得手舞足蹈地道:“你真聪明,真说到朕的心里去了。”闳孺又说道:“臣的心理,只想将臣的身子,磨骨场灰,洒于地上,那就好使陛下日日行路,履上总沾着巨所化的泥尘。”惠帝说道:“此言该打。”闳孺道:“何以该打呢?难道天下还有比臣对于陛下再忠诚的么?”惠帝也笑道:“你既如此忠心,怎么不死呢?这不是明明当面巴结朕的说话么?”闳孺听了,正色答道:“臣并非不忠心,也并非不肯死。现在的活着,只恐怕陛下伤心臣的死后,没人陪伴陛下了。”惠帝听了,却呆了一会儿,摹然一把将闳孺的纤纤玉手,紧紧捏住道:“你这一句说话,已经说得朕伤心起来,倘使真的死了,朕也不愿为人,不愿为帝了!”惠帝说至此处,忽又微笑道:“朕还有一件事情,命你去做,恐你未必应命。”闳孺道:“微臣死也情愿,尚有何事不肯应命呢?陛下请快宣布!”惠帝听了,便与闳孺耳语数语。闳孺听了,半晌低了头,默默无言。惠帝道:“你莫发愁,这件事情,本在人情之外。你若爱朕肯做,朕自然欢喜无限。不肯做呢,朕也决不怪你。”闳孺听毕,方始答道:“陛下未免错会微臣之意了,臣的不答,并非不肯,但有所思耳。因为臣妇乃是平民,未曾授职,如何可以冒昧进宫?”惠帝道:“这件事情,有何繁难!朕马上封她一职就是。”闳孺道:“这还不好,太后倘若知道,微臣吃罪不起,要么可使臣妇扮作男子,偕臣进来,方才万无一失。”惠帝大喜,急令照办。
闳孺回至私宅,将惠帝之意,告知嫦娥。嫦娥初不肯允。
后经闳孺再三譬解,嫦娥听了,口虽不言,双颊渐渐红晕起来了。闳孺知她意动,忙令穿上男子衣服。等得装扮之后,果然变为一个美男子模样,夫妻二人,仔然像是同胞弟兄。闳孺大喜,便将嫦娥悄悄地引进宫内,于是达了惠帝大被同眠的目的。
一住几天,惠帝赏赐种种珍玩,给嫦娥作遮羞之钱。闳孺、嫦娥谢过惠帝,闳孺道:“我妻可以易钗而弁,我就可以易弁而钗。”惠帝不待他说完,便笑说道:“你肯与你妻子互易地位,朕更有赏赐。”闳孺笑道:“臣不望赏赐,只求陛下欢心足矣!”说完,真的扮作妇人,惠帝自然喜之不荆一天,闳孺夫妻二人,偶然回至私宅,闳孺因为要固惠帝之宠,便在家中用了一面巨镜,照着自己影子,要使一举一动,与妇女无异。于是竟成轻盈巧笑,朱唇具别样功夫,袅娜纤腰,翠袖飘新鲜态度;鸣蝉之髻,独照青灯;堕马之鬟,双飞紫燕;芳容酒困,须如二月之桃;媚脸情生,恰似三秋之月;斜倚豆蔻之窗,调琴咏雪;醉眠茱萸之帐,傍枕焚香;绿减红添,妒煞陌头之柳,珠团翠绕,浑疑楼上之人;恼时恨水愁烟,泪洒湘妃之竹;喜时飞花舞絮,声传笑妇之城。闳孺这一来,仿佛在妇女学校卒了业的样子。他还恐怕有时忘记,平时在家,也著女装。
这天他正与嫦娥对酌的时候,忽听得家人报进,说是平原君朱建亲来拜谒。他这一喜,非同小可,也来不及再去改装,慌忙命丫鬟们,将朱建引入中堂,自己站在门前迎这。朱建久与闳孺不见,哪里还会认得。及见一位二九佳人出来款待,必是闳孺在宫未回,他的妻子嫦娥前来会他,赶忙上前一揖,口称嫂嫂不已。闳孺正想有个外人,前来试验试验他的程度如何,便不与朱建说穿,当下娇声答道:“朱家伯伯,快请上坐。”
朱建坐下,寒暄几句,便问道:“嫂嫂可知闳孺见何时回家?
我有要事,特来通知。”闳孺又假装答道:“拙夫在宫伺候主上,三天两天,方始回家一次,朱家伯伯有话,尽管请说便了。
”朱建恐怕一则误事,一则托她转言,也是一样,便说道:“辟阳侯审食其入狱之事,外人都说是闳孺兄向嗣帝进的谗言,未知嫂嫂可知此事?”闳孺听了,也吃了一惊道:“儿夫与辟阳侯素无嫌隙,何至与他作对?外人之话,定是谣言。”朱建道:“我也不信此事。但是众口悠悠,若辟阳侯一死,太后必定要怪着闳孺兄的。我是好意,前来关照,嫂嫂何不转达闳孺兄,请他去求嗣帝,速将审食其赦了。在嗣帝方面,何必得罪太后。在闳孺兄方面,也好兔众人之疑。此事于人于己,两有利益,似乎宜早为佳。”闳孺听了道:“朱家伯伯,既如此说,奴当转达儿夫便了。”朱建道:“嫂嫂既允转达,我要告辞了。
”闳孺听了,忙把他头上的假髻一去,对着朱建狂笑道:“朱恩公数年不见。真的不认得我么?还是我装着女人模样,一时辨别不出。”朱建此时要见这位闳孺夫人,一变而为男子,倒把他大大地吓了一跳。及听闳孺的口音,方知闳孺扮了女人,与他闹了半天,不禁也大笑道:“留侯少时,人家说他像个处女;陈平面如冠玉,人家也说他像个好妇人,其实不过说说而已。我兄易并而效,真是一位天生美人呢!”闳孺听了,知道自己的程度,已达登峰造极,心中自然大乐。忙去将他的妻子唤出拜见恩人道:“这才是真正的内人嫦娥呢。”朱建慌忙一面与嫦娥行礼,一面也戏闳孺道:“君夫妇真是邢尹难分了。”
于是又谈了一阵,方始辞别回家。
不到几天,就闻知惠帝赦了审食其。后来审食其前去谢他,他提起笑话之事,不佞故替他代说出来。当时审食其听毕,谢了朱建转托之劳,急去亲谢闳孺。那时闳孺是否仍是女装见他,毋庸细叙。单表吕太后一见情人出狱,恍似久旱逢甘雨一般,愈加有情,愈加得意。惟见审食其的兴致,不如往常。吕太后问他何事烦闷,审食其又不肯言。审食其的不言,明是因为只要开口,即被吕太后发出雌威,令人难受,还是做个息夫人无声无息,免得淘气。吕太后明知审食其的闷闷不乐,是怕她的儿子作梗。好在她自命满腹奇才,只须眉头一皱,顷刻就有一妙计。她便又用一条调虎离山之计,把惠帝似乎软禁起来。不过这个软禁,不像她从前在楚营中作质那样。乃是将惠帝娶一妻子,使他有床头人牵绊,便无暇来管她的私事。而且还要把惠帝新房,做得离开甚远,更使消息不灵,两不相见,于是越加清静了。
那时正是惠帝四年三月,惠帝年已弱冠,所聘的皇后,不是别人,却是惠帝嫡亲甥女,胞姊鲁元公主的千金。鲁元公主虽比惠帝大了数岁,可是这位千金,却比惠帝小着一半,新娘芳龄仅仅十有一岁。以十一岁的小姑娘,来主中宫,已属大大奇事。还要甥舅配为夫妇,更是乱伦。无奈吕太后立意要做此事,谁人敢来多嘴。惠帝本是懦弱,也不敢反对母后的主张。
那天已届惠帝册立皇后喜期,新房做在未央宫中,一切大典,自然异常富丽堂皇。只是新郎已经成人,新娘尚是幼女,交拜的时候,旁人看了这位新娘,与新郎并立一起,她的身材仅及新郎的肩上。如此的一个小姑娘,行此大礼,宛似一个东瓜,在红毡上面,滚动而已。竟有人笑得腹痛,不过不敢出声,怕惹祸祟,反去向吕太后凑趣道:“一对璧人,又是至亲,将来伉俪情深,可以预卜,都是太后的福气。”吕太后听了,当然万分高兴。这天晚上,乃是合卺之期。惠帝睡到龙凤帐内,一把将那位新娘皇后,娇小玲珑的身体,抱入怀中,觉得玉软香柔,又是一番风味。谁知那位皇后,年纪虽轻,已知人事,一任惠帝倒凤颠鸾,成了百年好合之礼。这也是天生异人,仿佛老天特地制造出一位早开花的奇树,真正好算一件奇文。次日,新郎新娘,去谒吕太后的时候,由未央宫到长乐宫,也有几里的路程,于是同坐御辇,数百名宫娥彩女,簇拥着慢慢行去。
岂知皇后身材,究竟太小,不知何时跌出路旁,惠帝竟未觉着,著然看见并坐之人失其所在,不禁一吓。正在命把御辇停下,口称皇后失踪的当口,忽见一群宫娥彩女,笑嘻嘻的,已将皇后抱着送进辇中来了。皇后经此一跌,便去紧紧偎着惠帝怀内,惠帝也把她牢牢搿祝总算到了长乐宫中,并未第二次跌出。
这件笑史,却非不佞杜撰,渊博君子,自然知道。不过不佞写得不甚庄重,略有轻侮皇后之意罢了。
及至吕太后见了这一对新儿新妇,高兴得摩挲老眼,尽管抱着新娘不放。一时天良顿现,便笑对新娘说道:“汝从此以后,切莫称我为外祖母了。汝的辈分,现已提高一辈,见我的时候呢,自然以婆媳称呼。不必因为称我婆婆,防汝母亲与我同辈不便,只要各归各的称呼就是。”皇后奉命,坐了一会儿,方始回宫。谁知皇后一天看见嫦娥在与惠帝调情,同时又见一个男扮女装的闳孺,夹在里可混闹,居然把一个小小醋瓶,打得粉碎,且向惠帝哭闹道:“臣妾年纪虽小,明明是位正宫。
今陛下令此等无耻男女,混在深宫。是否有意蔑视臣妾!”惠帝只得好言相劝,又命闳孺夫妇,跪向皇后告饶。不知闳孺夫妇,究有如何手段,不多几时,这位小皇后,非但不以恶声相加,且令长在宫中伴驾。太后方面,她会代为遮瞒。惠帝喜出望外,索性和皇后说明,太后宫中,还有两宫女:一名胭脂,一名翡翠,均与自己有过关系,要请皇后成全她们。皇后一口答应,去向太后讨来。太后只要儿子不来干涉她的私事,一两个宫人,算得甚么,于是准了皇后之奏,册立为妃。惠帝有此数人相伴,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大乐特乐,便把身子糟蹋得不成模样了。吕太后只知自己行乐,情愿少见儿子之面。偶尔前来朝见,匆匆数语,也看不出儿子得了弱症。吕氏一生的罪恶,单是这桩事情,已经无面目见她刘氏祖宗。这且不说。
有一天,惠帝命将未央宫与长乐宫的中间,由武库南面,筑一复道,以便他去朝见太后的时候,毋须经过市巷。一则銮跸出入,往往断绝交通,使民间不便;二则胆小,生怕路上或有刺客,那还了得。这个主意,皇后已经反对,因为皇后仰体外祖母而兼婆婆的心理,自然不愿皇帝常至长乐宫中,搅扰太后的闲情逸致。无奈拗不过皇帝,便去运动帝傅叔孙通出面谏阻。叔孙通也是一位善于拍马的人物,一口应允,真的趋至未央宫中,谏惠帝道:“陛下新筑的复道,正当高皇帝衣冠出游的要路,奈何将它截断,渎慢祖宗,未免有失孝思!”惠帝听了,果然大惊失色道:“朕一时失却检点,致有此误。”叔孙通道:“陛下既知有误,何不即命停工呢!”惠帝道:“朕素来无所举动,偶筑小小复道,便要取消,朕亦不愿。可在渭北地方,另建原庙。高皇帝衣冠出游渭北,省得每月到此。且多建宗庙,也是人子应为之事。”叔孙通的谏奏,本非此意,不过想借这个大题,阻止惠帝筑道的意思。今见阻止不住,自然还要再谏。惠帝又道:“高皇帝的陵寝,本在渭北,陵外有园,所有高皇帝留下的衣冠法物,并皆收藏一室,按月取出衣冠,出游一次,不必定经朕所筑的复道。朕意已决,师傅毋庸多言!”叔孙通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扫兴退下。
皇后密告太后,太后也无法阻止,只得比较地留心一点,省得露出马脚。这样一来,无非宫娥彩女,多此忙碌。谁知宫娥彩女愈加小心,宫中愈出灾异,总计自惠帝春天起至秋天止,宫内失火三次。第一次是长乐宫中的鸿台,第二次是织室,第三次是未央宫中凌室,这还是宫内的火灾。后来外地也跟着闹出别样怪象。外地又是甚么怪象呢?宜阳地方,一天忽然雨起血来,腥秽无比。十月里响起大雷,长雨不止,人民损失不发。
近都地方,冬天桃李生花,枣树结实。有人说,这都是阴盛阳衰的不祥之兆。老天虽是警告吕太后,无如吕太后毫不在意。
还有那班贪图禄位的巨子,反说这些事情,都是祥瑞,国运方兴的表示。又过一年,曹参一病身亡,予谥曰懿,其子曹窋袭爵平阳侯。吕太后不忘高皇帝遗嘱,拟用王陵、陈平为相。一混半年,至惠帝六年,始任王、陈二人。但将相国名义废去,添设左右两个丞相:王陵为右,陈平为左。又任周勃为太尉,国家幸而无事。
又过数月,留侯张良,在府病终。张良本来多病,又见高皇帝、吕太后,次第屠杀功臣,生怕轮到自己头上。借学仙为名,深居简出,不谈国事。及至高皇帝归天,吕太后念其从前力保太子之功。每每将他召进宫中,强令酒食,并且劝他道:“人生在世,无非白驹过隙,乐得要吃便吃,要穿便穿,何必自寻苦恼。”张良却情不过,只好稍稍饮食。谁知辟谷之人,苦再重食,就有大害。张良之死,也可以说是吕太后栽培他的。
张良既殁,吕太后赠以厚资,并谥为“文成”。张良曾随高皇帝至谷城,无意中得着一块黄石,认作圯上老人的化身,生时敬礼有加,设位供奉,临死时候,留下遗嘱,命将黄石伴葬墓中。长子名叫不疑,照例袭爵,次子名叫辟疆,年仅十四,吕太后酬功起见,授官侍中。张良死不多时,舞阳侯樊哙,也继张良到阴间去事高皇帝去了。樊哙是吕太后的妹夫,又是高皇帝微时侣伴,自然更要优予恤典,加谥为“武”。其子樊伉袭封。吕太后姊妹情深,常召吕媭入宫与宴。那时吕媭的情人,因事已把醉樱桃杀死,不久自己也吐血而亡。吕媭影只形单,又相与上一个士人,名叫徐衍的,躲在家中快乐,不愿常进宫去。吕太后恶她不识抬举,以后便不甚召她了,那时外边忽然起了一个谣言,说是审食其亦与吕媭有染。日太后闻知此语,即将食其的衣服褫尽,恨他无情无义,也要治他人彘的刑法。
食其是眼见戚夫人身受其痛的,自然吓得心胆俱碎,叩头如捣蒜地道:“太后不可轻信谣言,臣早罚过血咒,若有二心,应死铁椎之下。臣既陪伴太后有年,断乎不敢再作非礼之事。”
吕太后本是吓吓他的,假怒一场,自然了事。不过对于她的妹子吕媭,从此不准她进宫去了。吕媭情人徐衍,就是惠帝妃子翡翠之兄。他因为与翡翠不睦,情愿放弃国舅的位分,惠帝屡召不至,只得罢休。一天,惠帝聚集翡翠、胭脂、闳孺、嫦娥等人,陪同皇后设宴取乐,无端闹出一桩风流案子,倒也要算奇文。正是:深宫不少稀奇事,秘洞原多古怪妖。
不知究是一件什么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酒壮胭脂胆秘洞寻狐昏迷翠翡心重帷匿兔
傍水依山,筑就幽冈雅坞;莳花垒石,修成御苑名园;清风习习,无非种竹之亭;碧月溶溶,不愧凌云之阁;红楼望海,杰栋伟梁;白塔回溪,珠心玉角;芬芳扑鼻,重重芍药之栏;葱郁迎人,曲曲荼之架;梧桐之树,密结成林;橘袖之香,遥飞入激;游鱼避钓,睡鹤闻琴;既有梁王之兔,复多佛氏之鸡;不是百姓之园,实为皇家之圃。这是甚么地方?乃是未央宫的一座花园。此园便是前秦阿房宫的仙圃。因为萧何修造汉宫,即把这个地方,改为未央宫花园,名曰新园。
园中景致,大略已如上述。但这园内,有一个古洞,相传洞中住有抓仙。每于月白风清之夜,或是迷云雾拥之宵,常有狐仙出来迷人,雌狐迷男,雄狐迷女。最近的一样事情,就是有一个宫奴,一夜偶经此洞,竟被一只雄狐,把她摄进洞去,盘桓数日,方始放她出洞。可怜这个宫奴,已被雄狐蹂躏得钗横髩乱,月缺花残,忙去奏知惠帝。惠帝不信,便命闳孺查复。
这天惠帝正与大家在饮酒之际,闳孺便在席上,向惠帝奏道:“陛下命臣查勘古洞狐仙一事,臣已细细查明,此洞确有孤仙。
它在始皇二世时代,还要厉害,凡迷之人,无不立毙。始皇二世,曾遣僧道书符焚箓,捉拿洞内狐仙,谁知反被狐仙驱逐。
始皇二世没有法子,只得向它软求,封号祭祀,方才稍觉安静。
及至先帝登基之后,间有狐仙出来迷人,但是一接而去,并不伤害人的性命,先帝所以听之。日前被狐仙摄人洞去的那个宫奴,确有其事。以臣愚见,可以每逢朔望,派人就在洞口祀它一次,以表诚敬。或者能够平安,也未可知。”惠帝听毕,十分惊骇道:“真有这等事么?”皇后在旁一闻此言,早已吓得发抖,扑的躲到惠帝怀内道:“陛下快快准奏。最好命朝臣就替狐仙起庙,朔望虔心祭扫。臣妾未入都时,曾在赵地亲见一位狐仙,它非但奸污妇女,且有吃人情事,所以巨妾一闻此事,心胆已碎。狐仙既是称仙,它有道术,不管深宫密院,不问帝室皇家,见有美貌妇女,必来相犯。臣妾最怕此事,未知陛下有否良法?”惠帝听了,一面安慰皇后,一面命闳孺传谕管园内监,虔心祀奉,不得亵渎上仙。闳孺领旨去了回来,大家方始畅饮。席间所谈,无非都是各述生平闻见,不离狐仙一事。
等得席散,大家回室。独有胭脂,不甚相信狐仙的事情,平时虽然曾听父老说过,她以为耳闻犹虚,目睹方实。她的胆子,素来不小,那时又在大醉当中,她便暗忖道:“狐仙真有如此灵验么?我却要去瞻仰瞻仰,果能被我撞见,我方相信。”
她想至此地,于是仗了酒胆一个人来至新园,只见斜月在天,凉风拂面。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晚上暑气已退,满身香汗,已被凉风吹干。因为酒气醺醺,脸上尚觉火热,心中并无一个怕字。将近洞门,遥见一只似免非兔,似鸡非鸡的东西,忽从树下如飞地跑过,不禁一吓。她还当看见的东西,就是狐仙,不知怎的,不期然而然地便会胆小起来。又被凉风一吹,酒已醒了大半,她心里一清,便自言自语道:“我何必与狐仙赌胆,我此刻看见的是否狐仙,我虽不敢决定,似乎锐气已经退了不少,快莫多事;听皇后的口气,生怕孤仙寻着,躲开都来不及,我怎的反来找它呢?”她边这样地在想,边把脚步回转。刚刚走至洞门,又见一只雉鸡,向她眼睛前头飞过。此刻看得清楚,知道方才所见必是这些东西。胆子一大,她又转了一个念头道:“不人虎穴,焉得虎子!我既来此,偏要进洞去看它一看。”
她又回转身子,真向洞门行来。及至走近,趁着月光,先朝洞内一望,里面虽不明亮,也不黝黑,因见洞门不大,只好低着头,曲着背地钻将进去。忽觉脚下踏着一物,仔细一看,似乎是只兔子,她便暗骂道:“你这畜生,又来吓我了。我若冒失一点,一定又当你这东西是孤仙了呢。”她刚刚骂毕,正想用脚去踢它一下,撵它走开,不要在此挡路。说时迟,那时快,忽见那只兔子,似乎又不像兔子,顿时扑的一声,直立起来,转眼之间,已经化为一位美貌少年,一把将她抱定道:“你这位皇妃,承你多情,自己送上门来,也是小仙与你有缘。快快跟我入洞,成其好事,使你求仁得仁,不虚此来便了。”胭脂此时始知真有狐仙,心中虽是害怕,但已被它抱住,欲逃不能,索性不响,看它如何。她正在腹中暗忖,那位狐仙已经知道她的心事,便边将她抱入洞内,边与她说道:“你既要看我如何,我说给你看看。”狐仙说完,已至洞底,里边并没甚么陈设的东西,仅有一张石榻,两张石凳而已。狐仙将她放在榻上,不知如何一来,她的衣裳等等,自会全行卸下,以后她便昏昏沉沉的不知人事了。
这且丢下不提,再说惠帝同了皇后回进寝宫,皇后仍是胆小,只求惠帝把她紧紧抱牢。惠帝笑道:“这样不好,汝既如此胆怯,胭脂皇妃胆子素大,朕将她召来陪你。”说着,又与皇后耳语道:“大被同眠之兴,朕又有数日不乐了。”皇后听了,也不反对。惠帝即命宫人,速召胭脂皇妃来此诗寝。谁知宫人去了半天,单身回来道:“奴辈四处寻遍,不见胭脂皇妃。
”惠帝微怒道:“胡言,胭脂皇妃晚上向不出宫,快快再去寻来!”宫人去后,突见嫦娥匆匆地进来报说道:“陛下快快同奴辈,到园内去看胭脂皇妃。方才有人来说,据管国内监前来通知,说道:“胭脂皇妃一个人裸卧洞门,唤之不醒,特来禀知。奴辈不敢作主,特来请陛下同人园内去看。”惠帝听了,大吃一惊,也不多言,急同娘娥来至国内。未近洞门,已见胭脂真的寸丝无存,躺在洞门之外。慌忙走近,向她前胸一按,尚有热气,一面替她穿上衣服,一面抬入宫中,急召太医诊治。
太医按脉之后,始奏道:“皇妃左右二脉,现尚震动,似是邪兆。”惠帝点头称是。太医急用避邪丹灌下。顷刻之间,胭脂已经苏醒转来,忙问惠帝道:“奴辈何以在此?”惠帝听了,但将她卧在洞门之事,告知了她。胭脂听完,方才现出含羞的态度,低声道:“这样说来,狐仙是真正有的了。”惠帝命她不必害臊,不妨据实奏来。胭脂初不肯说,后来惠帝硬通不过,只得一情一节地说了出来。惠帝听了,倒还罢了,只把这位小皇后娘娘,真吓得哭了起来。惠帝弄得没有主张,幸知闳孺极能干。问他皇后害怕狐仙,可有甚么救急之法。闳孺便与惠帝耳语数句,惠帝急命照办。闳孺去了一会儿,忙进来道:“已命法师,用符箓请大仙迁移了。”皇后听了,方始放下愁怀,好好安睡。其实是闳孺哄骗皇后,急切也无法师,即有法师,也无如此法术。不过狐仙本有灵性,凡无邪念的人,未必都来缠扰,况且皇后还是国母,自然无碍。一连数日,果然平安。
惠帝方始真的安心,一面夸奖闳孺果有急智,一面自到洞门默祝一番。从此之后,狐仙并不出来扰乱。但是此时惠帝已成弱症,每夜须有房事,方能安睡。好在一后二妃,还有闳孺夫妇二人,帮同行乐,惠帝倒也安宁。
一夕,翡翠、闳孺两个,轮着守夜。惠帝与皇后已经睡熟。
翡翠因为长夜无事,便与闳孺二人,斗赌纸牌消遣。斗了一阵,悲翠忽闻闳孺身上,似有一阵阵的芬芳气味,便悄问道:“你的身上,藏有甚么香药,或是花露?”闳孺听了,微笑答道:“我从来不爱熏香。”说着,即以两袖,凑近翡翠的鼻边道:“你再闻闻,方知我真的没有甚么香料藏身。”翡翠听了,果去仔细一闻,虽然不能指名闳孺袖内藏有何香,可是愈闻愈觉心荡起来,不觉粉脸生春,眉梢露出荡意。闳孺本是偷香好手,于是以目传情,用手示意。郎既有心,妾亦有意,他们两个便悄悄地来至翡翠私室,神女会了襄王。一连数夕,很是莫逆。
翡翠却私下对阁孺道:“少帝太觉贪花,奴父曾任医官,奴亦略知医术,少帝已成精枯血干之症,必至不起。奴不甘作此冷宫孤孀,实想与郎白头偕老,为婢为妾,亦所甘心。”闳孺道:“我也不忍与你分离。第一样是要望少帝万岁千秋,你说他已成不救之症,可有甚么药医呢?”翡翠摇着道:“精血是人心之本,此物一无,就是神仙来治,也没有法想的了。”说着,便长叹一声道:“咳!少帝待我等不薄,皇后年轻,也无娇矜习气,我等长在宫中伺候,岂不甚愿。但是,……”谁知翡翠但是二字刚刚出口,可怜她的一双媚眼之中,早已籁落落地挂下珠泪来了。闳孺更是伤心。二人欷歔一会儿,翡翠又说到本题道:“少帝之事,已属无望。我等的事情,郎须答应我一个实在,让我放心。”闳孺听了,沉吟半晌,渐现愁容道:“荆人嫦娥气最是狭小,我与你同居之事,恐难办到。”悲翠道:“她是郎的正式妻子,我当然只好让她三分;就是不能同居,我做郎的外室,亦无不可。此地的曹太妃,便是先帝的外室,先帝是先有曹太妃,而后方有吕太后娘娘的。你看现在不是也同居宫中么?”闳孺听到这里,便戏翡翠道:“人彘之刑,你不怕么?”翡翠道:“我怎么不害怕?戚夫人说也可怜,我也是当时的一位帮凶呢。”闳孺道:“你倒下得了狠手么?”翡翠道:“我那时尚是宫娥,太后圣旨,敢不遵从么?”闳孺道:“你肯跟我,还有何说,不过少帝真个不幸之后,你是宫妃,如何能够嫁我呢?太后何等厉害,须要想得周到才好。”翡翠听了道:“你不必管我,我自有法子。”
他们二人,谈了半天。惠帝正在四处的寻找他们,他们见过惠帝,惠帝问他二人何往,闳孺应声道:“陛下龙体,总不十分康健,翡翠皇妃正想瞒人割股,却被臣无意中撞见。臣劝皇妃,这个割股之事,无非表示忠心而已,其实于受者没甚益处。皇妃依臣的说话,方始作罢。足见陛下待人仁厚,方有这般忠心的妃子。”惠帝听了,似乎很怜爱地看了翡翠几眼道:“这又何必,朕这几天精神尚旺,汝等切勿大惊小怪!若被太后知道,又要怪我不知保重。日前已经有人在奏太后,说道朕的身边后妃太多,很于病人不利。太后已将此话,向朕说知。
朕当下答称一后二妃,伺候汤药犹嫌不够,怎的好说太多。太后听了,方才叮嘱朕要自知谨慎。”惠帝说到此地,便恨得跺脚道:“朕总是一位天子,一共只有你们两个妃嫔,人尚不容,朕活在世上,也无益处!”说着,便伤感起来。翡翠、闳孺赶忙再三劝解,惠帝方始丢开此事不提。
这天晚上,轮着陪夜的乃是胭指、嫦娥二人,翡翠、闳孺,名虽分头自去安睡,其实正好鸳帐鏖兵。他们二人,正在春意洋洋的当口,忽见皇后亲自前来呼唤翡翠。因为惠帝忽然想起要看药书,立命翡翠前去帮同检查。翡翠听了,一面请皇后坐下,一面走下床来,生防皇后来揭帐子,便要看见闳孺,慌忙放下帐子。又把帐子外面所悬的那顶覆幕,也放了下来,方始去穿外衣,穿好之后,即随皇后来至惠帝那里,惠帝说出书名,翡翠自去检查,检查许久,却检不出惠帝所说的那服汤头。惠帝道:“朕也一时记不清楚,汝可携回自己私室去查。查得之后,送来与朕观看便了。翡翠携书回房,赶忙奔至床前,揭开两重帐幕,向问孺道:“方才好险呀!万一皇后来揭一揭帐子,那就不得了了。”闳孺道:“你看门外可有闲人,如没闲人,快快让我回房。”翡翠道:“此刻没人,你要走快走。”闳孺刚想下床,忽又听得他的妻子嫦娥和胭脂两个人,边说话,边要走进来了。翡翠急悄悄地道:“你还是躲在铺盖里面,且等他们来过之后再走。”闳孺刚刚躲进,胭脂、嫦娥二人已经进来,向翡翠说道:“主上命你快查,我们在此守候。”翡翠笑道;“你们二位,在此多坐一刻。这个汤头,主上说得不甚清楚,未必查得出来呢!”二人坐下,候她再查。翡翠又查了一阵,依然查不出来。胭脂忽然打了一个呵欠,又伸上一个懒腰道:“连日少睡,让我暂在翡翠姊姊床上,躺下一霎。”说着,便将那顶覆幕一揭,又把帐子揭开,和衣躺在床上。那时翡翠一见胭脂忽然钻到床上,这一吓,只把她吓得灵魂出窍,双眼一阵乌黑,哪儿还会看得出一个字来。闳孺也在铺盖之内,吓得不敢喘气,只望翡翠赶紧出去,好将她们二人带出。谁知翡翠早已吓昏,非但不把她们二人设法骗出,反而呆呆坐着,连药书也不会检查了。嫦娥此时绝想不到她的丈夫,会在翡翠的床上,自然毫不疑心。就是翡翠吓得发呆,她也以为翡翠急切查不出来,怕被惠帝责怪,便劝翡翠尽管慢慢儿查,越急是越查不着的。哪知嫦娥正在与翡翠讲话的时候,正是胭脂在床上与闳孺入彀的时候。
原来胭脂躺下之后,忽见被内坟起,偏去用手一揭,摹然见被内有一个人,却是闳孺,始知翡翠已与闳孺有了暧昧事情。
倘若闹了出来,三方皆有不利。胭脂与翡翠,本来比较嫦娥来得亲昵几分,自然要帮翡翠,反去示意闳孺,叫他匆吓,免被嫦娥听见。闳孺会意,当然不敢动弹丝毫。谁知胭脂平时也在看中闳孺,因为一时没有机会,只得暂时忍耐。此刻二人钻在一床,乃是天赐良缘。此刻若不有挟而求,就要上违天意,下失人心,还当了得,于是微有表示,闳孺自然是却之不恭的了。
过了一会,嫦娥隔着帐子问胭脂道:“一上床便睡熟了么?快快起来,大家坐着,大家引起大家的精神,不然,我也要睡进来了。”嫦娥说完这句,只把床中的两人,桌上的一位,同吓得暗暗叫苦。桌上的那位翡翠,她见胭脂睡进床去,许久并无声息,知道吉多凶少,不是未曾看出,便是帮忙代瞒。正在要想借句说话,先命嫦娥回报惠帝的时候,摹然听得嫦娥说道,也要睡进床去,自然加二吓煞。幸亏胭脂,那时不能再顾公事已否完毕,慌忙一面答道:“我不睡,我不睡。”一面就钻出帐子,也不再候翡翠查着与否,一把拖了嫦娥走出房来。及至出了房门,翡翠心中方始一块石头落地。岂知接连又是一桩吓人之事。你道何事?乃是翡翠的卧房,走到惠帝的寝宫,必须经过嫦娥的卧房。嫦娥既是经过自己的卧房,便有要紧没要紧的,随便叫叫闳孺。你想那时闳孺自然不在房内,因为没人答应,必致闹破。此时的胭脂,岂有不大吃一惊之理的呢?当下胭脂一听见嫦娥在叫闳孺名字,忙又拖了嫦娥,只向惠帝那里乱奔。好得翡翠此时也已追了出来,三人同进惠帝房内。惠帝便问翡翠,有否查着。翡翠答道:“委实查不出来,陛下或者真的记错,也未可定。”惠帝听了,方才不叫再查,胭脂、嫦娥,仍在惠帝房内伺候。翡翠又忙赶回自己房里。明知此时闳孺,断断不会再在她的床上,但是贼人心虚,总是再看一看,来得放心。这是普通人们的心理,并非翡翠一个人是这样的。
正是:
私情到底防窥破,交好方能代隐藏。
不知胭脂帮了翡翠这场大忙,翡翠如何酬报胭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一人得志鸡犬皆仙两妇进谗豺狼当道
却说翡翠与胭脂二人,本是吕太后宫中的宫娥,平日既在一起,自然较他人为密切。及至一同选做惠帝妃子,各思固宠,反而疏淡起来。又因各人私下看中闳孺,大家表面避嫌,更弄得有些尴尬。现在胭脂既替翡翠隐瞒藏人之事,翡翠对于胭脂,当然万分感激。后来打成一气,一男两女,私下瞒人取乐,且不细说。惟有惠帝,生不逢辰,碰见如此的一位太后,心中愁闷,便借酒色消遣。后因已成弱症,对于酒字,自然减退;对于色字,欲浇虚火,真有片刻不能离开之势。加之皇后不算外,一男三女,宛如四柄利斧。可怜一株脆弱之树,如何禁受得起!于是惠帝勉强延至七年仲秋,竟在未央宫中,撒手西归。一班文武官员,统至寝宫哭临,大家见太后坐在惠帝尸旁,虽似带哭带语,面上却没泪痕,当下个个腹中都在称奇不止。又想太后只此亲生之子,年甫二十有四,在位仅及七年,理该哭得死去活来,方合人情。如今这般冷淡,不知内中有何隐情。
大家既猜不透,只得帮办丧仪,各尽臣职而已。独有侍中张辟疆,乃是张留侯次子,年轻有识。他已窥破太后的隐衷,等得殓后,随班退出,径至丞相府中,谒见陈平。陈平因他是故人之子,格外优待,寒暄数语,便欲留餐。辟疆不辞,乃在席间语陈平道:“太后只生一帝,临丧哭而不哀,君等曾揣知原因否?”陈平素负智士之名,对于这事,却未留意。此刻因被辟疆一问,似乎有些局促起来,便转问辟疆道:“君既见问,当然已知其意了,请即明示!”辟疆道:“主上驾崩,未有子嗣。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谋,所以不遑哭泣,断非对于亲子,如此无情,其理至显。君等手握机枢,既被见疑,须防有祸。不若请太后立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两军,并将诸吕一体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时太后心安,君等方得脱险。”陈平听毕,连连点首称善,并握了辟疆的小手道:“子房有子矣!”
一时餐毕,陈平急急入宫,面奏太后道:“朝中宿将老臣,纷纷凋谢。主上又崩,国事未定,民心未安,臣甚忧虑,太后当有善后的良法,臣当唯命是从。”吕太后听了,欷歔说道:“君为汉室栋梁,君应有所陈述。”陈平道:“吕台、吕产,智勇双全,惟有即日任为将军,分掌南北禁兵;吕台、吕产皆是太后从子,此二人必能为汉室的保障,伏乞太后准行!”吕太后听毕,。已里暗喜道:“陈平才智,真是令人可爱!”便含笑答道:“君为丞相,既以为是,。我当准奏。”陈平退出照办。
吕太后从此专心痛哭儿子,每一举哀,声泪俱下,较诸惠帝临终的时候,判若两人了。过了二十余日,惠帝灵柩,出葬长安城东北隅,与高皇帝陵墓,仅距五里,号为安陵。群臣恭上庙号,叫做孝惠皇帝。惠帝后张氏,究属年幼,未能生育,吕太后想出一个妙法,暗取后宫不知谁何之子,一个小孩,纳人张后房中,诡称是张后所生,立为太子。又恐此子之母,异日多事,一刀杀死,断绝后患。惠帝葬事一毕,伪太子立为皇帝,号称少帝。少帝年幼,吕太后仍是临朝称制。《史记》因为少帝来历不明,略去不书。但汉统幸未中断,权以吕太后纪年。一是吕太后为汉太后,道在从夫;二是吕太后称制,为汉代以前所未闻;大书特书,寓有垂戒后人的意思。存汉诛吕,确是史臣谨严之笔。
吕太后既是仍掌大权,便欲封诸吕为王。当时恼了一位忠直大臣,竟与吕太后力争。此人大声呼道:“高皇帝临终以前,召集群臣,宰杀白马,歃血为盟,谓以后非刘氏不得封王,违者天下共击之;今口血来干,奈何背盟毁约起来?”吕太后瞋目视之,乃是右丞相王陵。一时欲想驳诘,急切说不出理由。
若是听之,后来如何有权办事?只急得满头大汗,青筋暴绽,几乎眼泪也要进出来了。她此时的不哭,因为尊严起见,也是强思示威的意思,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一见太后没有下场,于是同声迎合道:“王丞相之言,未免有些误会高皇帝的本意了。高皇帝说,非刘氏不得封王,后又紧接一句是,非有功不得封侯,这明明是指无功而滥竽王位的而言。高皇帝平定天下,曾封子弟为王;今吕太后称制,分封吕氏子弟为王,夫唱妇随,有何不可。”吕太后听了,甚是暗赞陈、周二人,脸上便露出高兴的颜色来了。王陵一见陈、周二人忽然附和,忘记地下的先帝,顿时怒气填胸,仍旧据理力争。无奈寡不敌众,自然失败。退朝出来,王陵却向周勃、陈平两个发话道:“先帝歃血为盟,言犹在耳,君等都是顾命大臣,如何不持公理,只知阿顺,贪图禄位?实为不龋试问将来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陈平、周勃二人微笑答道:“今日面折廷争,仆等原不如君;他日安刘氏,定社稷,恐怕君不如仆等呢!”王陵哪儿肯信,悻悻而去。次日,即由吕太后颁出制敕,授王陵为少帝太傅,夺他相位,由陈平升补。所遗陈平左丞相之缺,就以情人审食其补授。王陵自知已为太后所恶,连忙辞职。吕太后也不挽留,任他自去。
吕太后又查得御史大夫赵尧,尝为赵王如意定策,力保周昌相赵,便诬他溺职,坐罪褫官。另召上党郡守任敖入朝,补授御史大夫。任敖曾为沛吏,吕太后从前入狱被答的时候,略事照应太后。太后此举,乃报他昔日之恩。过了数日,吕太后又追赠生父吕公为宣王,升长兄吕侯、吕泽为悼武王。她恐人心不服,特封先朝旧臣,郎中令冯元择等人为列侯;再取他人之子五人,硬作惠帝诸子,一个名疆,封为淮阳王;一个名不疑,封为恒山王;一个名山,封为襄城侯;一个名朝,封为轵侯;一个名武,封为壶关侯。谁知吕太后大权在握,正想大大地加恩爱女鲁元公主的时候,偏偏鲁元公主没有福气,连忙病死。日太后哀痛之余,即封鲁元公主的儿子张倡为鲁王,谥鲁元公主为鲁元太后。
又思诸吕若由自己径封,究属无谓,最好须由朝臣代请,乃密使大谒者张释,即从前代为作书复冒顿之人,命他示意陈平,由陈平代诸吕请封。陈平听了,哪敢不从,即日上书,请割齐国的济南郡为吕国,做了吕台的王封。吕太后准奏,既已开例,即封吕台为吕王。不料吕台也没有福命,一得王封,居然与世长辞。吕太后又命其子名嘉的袭封。复封吕泽幼子吕种为沛侯。吕太后的寡姊之子,仍姓吕姓。吕平为扶柳侯,吕禄为胡陵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众人封毕,封无可封,又封吕媭为临光侯,吕媭情人徐衍为新侯。
吕太后犹恐刘、吕两姓不睦,终不平安,若使刘、吕联起姻来,便好一劳永逸。那时齐王肥已殁,予谥悼惠,命他长子襄嗣封,次子章,三子兴居,均召入都中,派为宿卫。即将吕禄之女,配与刘章,加封刘章为朱虚侯;刘兴居为东牟侯。又因赵王刘友,梁王刘恢,年均长成,复把吕氏女子,配与二王为妻。二王哪敢违旨,自然娶了过去。
吕太后这几年如此的苦心安排,以为可长治久安了。谁知她所立的少帝,忽然变起心来。少帝起先年幼无知,当然只好由她播弄。及至渐长,略懂人事,就有一班歹人,将吕太后掉包以及杀他生母的事情,统统告知了他。这位少帝,却没有惠帝来得仁厚懦弱,他一听了那些说话之后、自思朕已贵为天子,寻根究蒂,生母如此惨亡,哪好听她?于是对于张后,渐渐地不恭顺起来。张后偶有训责,他便应声道:“太后杀死朕的生母,待朕年长,必要报仇。你既非朕的亲母,免开尊口。一个不对,朕可撵你出宫。”张后听了,岂有不气之理,便将少帝的言语,告诉吕太后。吕太后尚未听完,已气得咬了牙齿发恨道:“小小年纪,竟有如此主张。等他长大,我的一条老命,还想活么?”想了一会,即将少帝拘入永巷,决计另行择人嗣立。当下发出一道敕书,她说:“少帝忽得怪疾,不能治事,应由朝臣妥议,改立贤君。”这些事情,本是丞相责任。审食其固然以吕太后之命是从。就是那位陈平,一意逢迎,率领属僚,就解朗奏道:“皇太后为天下计,废暗立明,奠定宗庙社稷,臣等敢不奉诏。”吕太后道:“汝等公议!只要能安天下,我也服从众意。”陈平退下,即在朝房互相讨论。但是未知圣意所在,臣下何敢妄出主意。陈平乃运动内侍,探听吕太后究竟属意何人,就好奏闻。后来果被他探出。吕太后所属意的,却是恒山王义,此人即是从前的襄城侯山.为恒山王不疑之弟。
不疑大逝,山因嗣封,改名为义。吕太后既然看中他了,他自然就有暂作皇帝的命运。于是群臣力保,太后依奏,那些无谓手续,均已做到,又改名为弘,即了帝位。永巷之中的少帝,暗暗处死,便称弘为少帝。弘年亦幼,仍是太后费心代劳。不久,淮阳王疆亦死,壶关侯武继承兄爵,倒也相安。惟有吕王嘉,甚为骄恣,连吕太后也不在他的心上。他既在老虎头上搔痒,吕太后如何放得他过,因欲把他废置,另立吕产为吕王。
吕产本为吕嘉之叔,即吕台胞弟,以弟继兄,已成那时的惯例了。岂知吕太后仍欲臣下奏请,因此耽搁下来。
可巧来了一个齐人因子春,实知宫中之事,巧为安排,一来为吕氏效劳,二来为刘氏报德。双方并进,也是一位智土。
先是高皇帝从堂兄刘泽,受封营陵侯,留居都中。因子春尝到长安,旅资适罄,因挽人引进刘泽门下,一见甚洽。那时刘泽屡望封王,便命田子春代为划策。当下由刘泽付田子春黄金五百斤,托他设法钻营。不意田子春拿了那笔金子,回他齐国去了。初时刘泽当他家中有事,尚在盼他事了即来。后来等了两年之久,仍无消息,不得已专人赴齐寻找子春。其时子春已用那笔金子,营运致富,见了来人,赶忙谢过,即命来人返报刘泽,约期入都相会。来人回报,子春攀子携金,来至都中。但是不去拜谒刘泽,独自出金运动,将他儿子送居大谒者张释门下。张释本是阄官,因得吕太后之宠,极有权力,他正想罗织人才,一见田子,喜其俊逸,留居门下。田子已受其父秘计,馆事张释,渐得欢心。
一日因子求张释驾临其家小酌,以便蓬荜生辉。张释慨然应允。及到田家,子春出迎,寒暄之后,相见恨晚。子春设席款待,备极殷勤。酒过三巡,子春盛誉张释有才,且得太后信任。张释微笑道:“太后待我良厚,惜我无甚作为,报答太后耳。”子春道:“太后视朝以来,天下称颂,虽是太后天才,也是诸吕之助。太后本欲多封诸吕王位,因恐臣下不服,是以迟疑。今闻太后欲废吕王嘉,臣下未知圣意,未敢擅请。足下久传宫帷,定知太后心意。”张释道:“太后之意,无非欲以吕产为吕王耳。”子春道:“足下既知此事,何不示意朝臣,请封上去。吕产果得封为吕王,足下亦有功呢。”张释听了大喜,称谢辞去。不到数日,吕太后升殿,咨询群臣,何人可以改立。那时群臣已得张释通知,忙将吕产保荐上去。太后甚喜,即封吕产为吕王。退朝之后,知道此事是张释示意臣下,即以黄金千斤,赏赐张释。张释不忘田子春提醒之功,分金一半,送与子春。子春谢过,又乘间语张释道:“吕产现已得了吕王,我闻群臣意中,尚未心服,必须设法调停,方是万全之策。”
张释失惊道:“这又奈何?”子春道:“营陵侯刘泽,为诸刘长,现虽兼管大将军之职,尚未封王,究属不免怨望。足下可以入告太后,何妨裂十余县地,加封刘泽为王。如此,刘、吕两姓,方得平稳,足下也不白替吕产费心了。”张释听了,忙又以此话告知吕太后,吕太后本不愿意,嗣闻封刘即是安吕,刘泽又是吕媭的娇婿,方始勉允其请,乃封刘泽为琅琊王,遣令就国。田子春一见目的已达,才去谒见刘泽。刘泽早已有人报知,此次得封王位,全是子春之功,相见之下,异常感激,便邀子春同行,俾可酬劳。子春且不谈话,急请刘泽连夜起程。
刘泽不知子春用意,因其确有奇才,自然遵命。后来就国之后,方知吕太后果有悔意,并且派人追赶他们。嗣因他们已出了函谷关了,望尘莫及,只得回报太后。太后既因追赶不回,一时未便大张晓谕地收回成命,只得作罢。刘洋事后始知子春果有先见,乃将一切国事,统统付他主持。这且不提。
单说吕太后为人,本最多疑,每以小人之心去度他人,俗语说得好,“心疑生暗鬼,”于是往往弄出无中生有的麻烦出来。原来那天吕太后,因为懊悔封了刘泽为王,正在闷闷不乐之际,忽见赵王友的妻室,前来告密,说道她夫赵王友,鬼鬼祟祟,深恨诸吕,将有谋反情事。她原是吕家女子,吕太后哪有不信之理,当然气得倒竖双眉,火迸脑顶,立派将士往拿赵王。其实赵王何尝谋反,都是吕女有意诬告。那么吕女既为赵王王妃,何故定要害她丈夫呢?此事说来,甚堪发噱。赵王本有姬妾,个个都是才貌双全之人。赵王因为这位吕王妃,乃是吕太后作伐,明是派她来监督自己的,平日忍气求安,已被吕女欺凌得不像人样;有时受气不过,偶尔口出怨言,也是有的。
一日,醉后与他朋友谈起,他说诸吕有何大功,如何贸然封王。若待太后百年以后,我当剿灭诸吕。那位朋友劝他不可乱言,恐防招祸。等得赵王悔悟,早被吕女听见。吕女正在拈酸吃醋,无可发泄的当口,自然要把鸡毛当了令箭起来,暗去告知太后。太后及把赵玉拿到,也不令其剖白,禁锢监中,派兵监守,不给饮食。赵王饿得奄奄一息,因而作歌鸣冤道: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协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吁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谁知赵王唱歌之后,仍旧无人给食。于是一位国王,活活地饿死,所遗骸骨,只用民礼葬于长安郊外了事。
吕太后遂徙梁工恢为赵王,改封吕王产为梁王。又将后宫之子名大的,封为济川。吕产时常有病,不去就国,留京为少帝太傅。太亦年稚,也不令他东往,仍住宫内。赵玉恢的妻子,就是吕王产的令媛,阃内雌威,还要较赵王友之妻来得厉害。
赵王恢,也与友同样懦弱,种种受制,怨苦难伸。他有一位爱姬,名唤娜芝,知书识字,敬重产女。无奈产女恶她太美,自己貌不及她。一日,瞒了丈夫,竟将娜芝害死。恢既痛爱姬惨亡,徙国亦非所愿,环境围逼,索性仰药自尽,去寻爱姬去了。
吕太后知道其事,不怪产女不贤,反恨恢不该殉姬,上负祖宗,下失人道。因此不准立嗣,让他绝后。另遣使臣赴代,授意代王,命他徙赵。代王恒,情愿避重就轻,力避徙赵,使臣返报吕太后,太后便立吕释之之子吕禄为赵王,留官都中,遥领王衔。那时吕释之刚刚逝世,特地追封为赵昭王。同时闻得燕王建,也已病殁,遗有一子,却是庶出。吕太后潜遣刺客赴燕,刺杀建子,改封吕台之子吕通为燕王。至是,高皇帝八男,仅存二人;一是代王恒,一是淮南王长,加入齐、吴、楚及琅琊等国,总算零零落落,尚有六七国之数。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句说话,倒也不差。正是:雪中送炭原来少,锦上添花到处多。
不知此后,吕太后再害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室有贤媛刘章笃伉俪途逢苍狗吕雉竟呜呼
却说吕太后称制以来,刘家天下,早已变成吕氏江山。人民虽尚苟安,天灾却是极重,各处水旱频仍,瘟疫大起,大家还认为不是特殊之事。最明显的是,忽尔山崩,忽尔地陷,忽尔天雨血点,忽尔昼有鬼声,忽尔太阳变成绿色,忽尔月亮尽作红光,吕太后也有些觉着。一天,摹见日食如钩,向天喷语道:“莫非为我不成!我年已暮,却不怕见怪异。既然蒙先帝给我这个天下,我也乐得快活快活。”她发表这个意见之后,依然为所欲为。当时助纣为虐的,内有临光侯吕媭,左丞相审食其,大谒者张释,外有吕产、吕禄等人,朋比为奸,内外一气。就是陈平、周勃,不过虚有其表而已,实在并无权柄。至于刘氏子孙,性命尚且难保,哪敢还来多嘴?惟有一位少年龙种,隐具大志,想把刘家天下,负为己任。此人是谁?乃是朱虚侯刘章。他自从充当宿卫以来,不亢不卑,谨慎从事。所以吕太后尚不注意于他。他的妻子,虽是吕禄女儿,也被他联络得恩爱无伦,却与前番的两位赵王之妻,迥不相侔。吕太后仍有提起刘章的时候,他的妻子,竭力疏通,保他毫无歹意。这也是刘章的手段滑圆所致,毋庸细述。
一夕,吕太后遍宴宗亲,列席者不下百数十人,大半皆是吕姓王侯,骄矜傲慢之气,令人不可逼视。刘章瞧在眼中,已是怒发冲冠。但又不露声色,照常和颜悦色地对付诸吕。那时太后看见刘章在侧,便命他暂充酒吏,使他监酒。刘章慨然应命道:“臣本武将,奉令监酒,须照军法从事。”太后素来藐视刘章,总道是句戏言,便笑答他道:“我就准你!”说着,又笑对大众说道:“刘章既要军法从事?尔等须要小心!”太后这句话,无非乐得忘形的意思。诸吕听了,更是毫不在意。
及至入席,饮过数巡,大家已有酒意。刘章要使太后欢心,唱了几曲巴里词,演了一回莱子戏,引得太后笑逐颜开,大为称赞。刘章复申请道:“臣再为太后进一耕田歌。”太后笑道:“汝父或知耕田之事,汝生时已为王子,怎知田务?”刘章笑答道:“臣倒略知一二。”太后道:“汝且说些给我听。”刘章即信口作歌道:“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听了,已知他在正喻夹写,一时不便发作,只得默然。刘章却佯作不知,只向大众拼命敬酒,灌得大家都已沉醉。
内中却有一个吕氏子弟,偏偏不胜酒力,潜自逃席。刘章见了,跟着下阶,拔剑在手,追到那人背后,大喝一声道:“汝敢擅自逃席,明明藐视军法!我这个监酒使者,原也不足轻重;太后口传的煌煌圣谕,朝中大臣,天下人民,无不遵服。逃席事小,违令事大,这法不行,何以服众!”说完,手起刀落,已将那人的脑袋剁了下来,持了首级,转身趋至太后跟前道:“适间有一人违令逃席,臣已遵照大后圣谕,照章将他正法了。”
刘章此语一出,竟把大众吓得胆战心惊。吕太后也觉变色。但是既已允他军法从事,朝廷之上,哪好戏言,只得把眼睛狠命地盯着刘章看了几眼,传令散席。太后入内之后,刘章妻子跟踪而至,谓太后道:“今日之事,太后有无感触?”太后怒目视之道:“汝夫如此行为,我将重治其罪。”章妻道:“太后差矣!我说太后应该从重奖之,怎么反将有功者,要办起罪来呢?”太后不解道:“汝夫杀人,反而有功不成?”章妻道:“太后现在是一位女流之辈,各国不敢叛乱者,乃是太后能够执法耳。国法若是不行,朝廷便不能安。我夫平日对我说,他因感激太后能治天下,他心中亦只愿卫护太后一个人。他今天能够执法,正是替太后张威。太后不以心腹功臣视之,从此以后,谁肯再为太后出死力呢?我是太后之人,深知我夫忠于太后,故敢前来替他声明的。”太后听了,回嗅作喜道:“照你说来,你夫虽是刘姓,居然肯实心实意助我,我未兔错怪他了!”说罢,即以黄金五十斤奖赏刘章。诸吕知道,从此不敢妬嫉刘章,并且以太后的心腹视刘章了。连周勃、陈平二人,也暗暗地敬重刘章,知他真是刘氏子孙中的擎天之柱,益形亲爱。
惟独吕媭,她因与太后姊姊关系,得封临光侯,那时妇女封侯的只有她一人,那日亲见刘章擅杀吕氏子弟,因想报复,时在太后面前进谗,幸有章妻刻刻留心,太后不为所动。
吕媭既然不能陷害刘章,只好拿陈平出气,又向太后诬告陈平,说他日饮醇酒,夜戏妇人。丞相如此,国事必至不堪设想。太后因知吕媭仍旧不忘宿嫌,不甚信她的言语。但又因吕媭说得如此郑重,也嘱近侍随时暗察陈平的行为。陈平本在联络近侍的,近侍即将此事密告陈平。陈平听了,索性更加沉湎洒色,好使太后不疑他暗助刘氏。太后得报,果然非但不责陈平酒色误公,且喜他心地光明,并未与吕氏作对。一天,陈平入宫白事,适值吕媭在旁。太后等得陈平正事奏毕,乃指吕媭谓陈平道:“女子说话,本不可听。君尽照常办事,莫畏我女弟吕媭在旁多嘴!我却信君,不信她呢!”陈平顿首谢恩,放心而退。可怜当时只难为了一位太后的胞妹,当场出丑,没有面子,恨不得有一个地洞钻了下去。她又不好奈何太后,只得双泪莹莹,掩面哭泣而已。太后还要冷笑数声,更加使她坐立不安,只得借故避去。从此以后,吕媭非但不敢再语陈平,连要害刘章的心理,也一齐打消了。
说到陈平生平虽是第一贪色,不过那时的沉迷酒色,却非他的本意。他的眼光,原较他人远些。他知道这个天下,乃是高皇帝苦苦打下来的,诸吕用事,无非仗着吕后一人的威权。
归根结蒂,将来仍要归请刘氏。他若极意附吕,日后必致吃亏。
他所以一面恭维太后,暂保目前的禄位,一面也在七思八想,意在安刘。他与中大夫陆贾,私下联络,因知陆贾是一个为守兼备的人物,将来有事。或须借重于他。不过思想安刘的意思,不敢露出罢了。谁知陆贾因与陈平的地位不同,眼看诸吕用事,委实气愤不过,争则无力。不争呢,于心不安。于是托病辞职,去到好畤地方,退隐避祸。老妻已死,有子五人,无甚家产,只有从前出使越南时候,得有赆仪千金,乃作五股分开,分与各子,令自营生。自己有车一乘,马四匹,侍役十人,宝剑一柄,随意闲游,以娱暮景。有时来到长安,便住陈平家中。这天又到都中,直入陈平内堂,却见陈平一人独坐,满面忧容地低了头,似有所思,他便直问道:“丞相何故忧虑,难道不怕忧坏身子的么?”陈平一听有人与他讲话,方始抬头一看,见是陆贾,明知他是自由出进惯的,家人不便阻止,自然不好去责家人。当下一面让坐,一面问他何日到此。陆贾答道:“今日方到,即来拜谒丞相,丞相所思,我已知道。”陈平且笑且问道:“君一到长安,即蒙光顾,自是可感。惟说知我心事,我则不信。”陆贾也笑道:“丞相位至首相,食邑三万户,好算富贵已极,尚有何优?我想除了主少国危,诸吕用事之外,似无可忧的了。我所以贸然一猜,未知是与不是?”陈平道:“我的心事,君既猜中,请问有何妙策,可以教我?”陆贾道:“此事固属可忧,以愚见说来,并非无法。古人说,“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睦,众心归附,朝中有变,不至分权。既不分权,何事不成!如今国家大事,只在两人身上。”陈平问他:“两人为谁?”陆贾道:“一是足下,一是绛侯。我与绛侯相押,说了恐他不信;足下何不交欢绛侯,联络感情,包你有益非浅。”陈平听了,似有难色。陆贾又与陈平耳语半晌,陈平方始首肯,愿去交欢绛侯。
原来陈平与周勃,虽然同朝为官,意见却不融洽。从前高帝在荥阳时候,周勃曾劾陈平受金盗嫂,虽已事隔多年,陈平心中未免尚存芥蒂。及闻陆贾献策,乃特设盛筵,邀请周勃到他相府,周勃来后,入席畅饮,这天不谈国事,单是联络感情。
等得酒半,陈平问起周勃的家事。周勃笑答道:“人口众多,出入不敷,奈何奈何!”陈平即命家人呈上白银万两,为周勃寿。周勃力辞不受。陈平暗命家人,送至周勃府上。那时周勃尚在相府,周妻接受之后,重赏来使。乃至周勃回来,周妻笑谓周勃道:“君虽为将有年,家中颇为拮据;陈丞相馈金前来,我已收下,我们儿女,从此吃著不尽矣。”周勃失惊道:“此银如何可受?当日我曾劾他受金,他必记起前仇,有意陷我不廉,快快退还。”周妻道:“彼食邑三万户,分俸相赠,算得甚么?人家善意,君何多疑乎?”周勃听了,方始一笑置之。
次日还席,陈平到来,周勃谢过赠金之事。席间所谈,渐入国事。周勃也在深恨诸吕,今见陈平提到他们,岂有不赞同之理,于是大家预为安排,遇机即发。陈平回府,告知陆贾道:“周将军已允我共事矣,现有劳君之处,救国大事,幸勿见却!”
陆贾听了,笑答道:“丞相欲使我任苏秦、张仪之责乎?”陈平点首道:“正是此事,君擅辩才,舍君无人矣。”陆贾道:“丞相有心救国,陆某敢不效奔走之劳。”陈平乃赠陆贾奴仆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缗,请他交游公卿。预相结纳,傅作驱吕臂助。陆贾应命即去,先择平时莫逆诸子,将来意说明,然后逐渐推广。一班朝臣,无不被他说动,暗暗预备背吕。
于是吕氏势力,日渐削校惟有亲吕诸人,尚在梦中,仍在那儿力任吕氏的鹰犬。吕产、吕禄等人,自然依旧怙恶不俊,照常用事。
这年三月上己,吕太后依照俗例,亲临渭水,祓除不祥。
事毕回宫,行过轨道,突见一物奔近,形似苍狗,咬她足履,顿时痛彻心腑,不禁大声呼喊。卫士闻声,上前抢护,见无他异,始问太后:“何故惊慌?”吕太后紧皱双眉,呜咽道:“尔等不见一只苍狗咬我么?尚问何事。”卫士等回说:“实无所见,莫非太后眼花么?”吕太后闻言,始左右四顾,其物已杳,只得忍痛回宫。解袜审视,足踝已经青肿。急召太史入内,令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乃是赵王如意作祟,据实奏明。吕太后闻知,疑信参半,急令医治。谁知敷丹服药,均无效验。
没奈何遣人至赵王如意坟墓,代为祷免,仍旧无效。缠绵床褥,昼夜呼号。直至新秋,自知不起,始任吕禄为上将,管领北军,吕产管领南军,并召二人入嘱道:“尔等封王,朝臣多半不平,我若一死,必有变动。尔二人须拥兵入宫自卫,切勿轻出,免蹈不测。就是我出葬时候,也不必亲送,在在须防。尔等无我,殊可忧也!”二人听罢,饮泣受命。又过几日,吕太后于是呜呼哀哉。遗诏授吕产为相国,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女为皇后。
吕产在宫内护丧,吕禄在宫门巡视,内外布置,甚是周密。等到太后灵柩出葬长陵,日产、吕禄二人,遵奉遗命,并不送葬,只带着南北两军,严守宫廷。陈平、周勃虽想发难,一时未敢动手。因循多日,毫无良策。
独有朱虚侯刘章,私下盘问其妻,其妻并不相瞒。刘章始知吕产、吕禄蟠居宫禁,早已有备。一想如此过去,更是可虑,不如密使赴齐,告知我兄刘襄,请其率兵洗扫宫禁,自为内应,事成奉他为帝。使者去后,刘襄得了弟信,即与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部署人马,正拟出发。事为齐相召平所闻,即派重兵,严守王宫,名为入卫,其实监督齐王刘襄。刘襄既被牵制,不便行动,急与魏勃等人密商。魏勃因与召平尚有私交,便假装与刘襄不睦形状,亲去语召平道:“我王擅自发兵,迹近造反,丞相派兵监守,此举最当。惟王与我有嫌,愿投麾下,以保残命。”召平闻言大喜,即以兵符,付与魏勃,命其指挥兵士,自己却在相府纳福。没有数时,魏勃行使兵符的权力,撤去围监王府之兵,反把召平的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召平至是,方知有变,忙欲抵制,已是不及,只得关闭府门,聊为御敌。不料魏勃早已首先冲入。召平一见事已无可挽回,长叹一声,拔剑自刎。魏勃见召平已死,府中女眷,一概赦罪,令自逃生,回报刘襄。刘襄遂任魏勃为将军,准备出兵。又思左右邻国,为琅琊、济川及鲁三国;济川王刘太,是后宫之子;鲁王张偃,是鲁元公主之子,当然偏于吕氏;惟有琅琊王刘泽可以联合。即遣祝午往见刘泽,约同起事,自己预备一个秘计,以便对付。祝午见了刘泽,请他速至齐廷会议,将来帝位,齐王愿让与他。刘泽果然照办,到了临淄。刘襄阳为与之议事,阴则阻其自由;再遣祝午复赴琅琊,矫传刘泽之命,尽发全国人马,西攻济南。济南本属齐辖,后为吕太后割与吕王,刘襄所以如此计划,也是先去吕氏羽翼的意思。一面办好檄文,号召四方,极陈诸吕罪状。其文是: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今天下,宗庙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那时吕产、吕禄二人,已见檄文,也知害怕,急令颍阴侯灌婴,领兵数万,径出击齐。灌婴行至荥阳,顿兵不进,观望风色。齐王刘襄,亦兵止西界,尚未进发。琅琊王刘泽,羁绊临淄,自知受绐,也出一计,向刘襄进说道:“悼惠王为高帝长子,王又系悼惠王长子,即是高帝家孙,入嗣大统,方为合法。且闻朝中大臣,已在提起嗣主之议。泽本忝居亲长,应去主持,大王留我无益,不如让我入关,必保大王登基。”刘襄果被说动,便准刘泽西行。刘泽离了临淄,哪敢至郡,只在中途逗留而已。当时各路情景,已成大家互相观望的僵局。幸而二吕没有兵略,徒知拥兵保护一身,若有调度,二吕未必即至失败呢。
二吕既是专心顾外,都中自然疏于防备,于是都中就有变动。这回的变动,为首之人,自然是陈平、周勃二人了。他们怎样发动,且听不佞慢慢道来。陈平自从采纳陆贾计策之后,交欢周勃,只因兵力不足,只得静以观变。嗣闻齐王刘襄在齐发难,二吕派遣灌婴应敌,陈平乃会同周勃,一面授意灌婴,叫他按兵不动;一面诱拘郦商父子,逼迫他们父子力劝吕禄,速出就国,藉止各路诸侯兵祸。郦商无法,只得命子郦寄去劝吕禄道:“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计立九王,吕氏亦立三王,皆由大臣议定,布告诸侯,诸侯各无异言。今太后已崩,帝年尚少,阁下既佩赵王之印,不闻前去守国,因此起了各路诸侯的疑心。现在惟有请阁下缴还将印,并请梁王亦缴出相印,大家出去就国,彼此相安,岂不甚善!否则众怒难犯,实为阁下不取!”昌禄本无见识,郦寄又是他们私党,自然信以为真,只待开一吕氏家族会议之后,一准缴出印信。郦寄受了使命,已经入了陈、周之党,所以日日相劝吕禄,赶速实行。昌禄对于如此大事,只是麻木不仁,淡然置之,反而约同郦寄陪他出猎。一日猎回,途经吕媭之门,吕媭那时已闻吕禄将要缴还印信,使人拦住昌禄,怒目谓之道:“小子无知,身为上将,竟思缴印潜逃。如此,吕氏无噍类矣!”吕禄听了,连连答道:“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吕媭不待吕禄再说,即把家中所有的奇珍异宝,统统取出,置诸堂下。吕禄不知吕媭要之意,甚觉惊讶。正是:芳魂已近黄泉路,异宝应交并枕人。
不知吕媭取出珍玉,置于堂上,究是何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满面差惭裸受桃花板存心仁厚恩加柳叶刀
却说吕媭既将奇珍异宝,置诸堂下,乃呼其情人徐衍至前道:“尔静听着!”说着,又指吕禄语徐衍道:“我等性命,已为此子断送。亮亮珍物,尔可携去逃生,勿谓我误尔也。”
徐衍听了,不肯取物,只是掩面哭泣。一若与吕媭之人,即有死别生离之事发现。吕媭也不去睬他,复把金银财帛,分给家人道:“汝等或留或去,我可不问;不过汝等随我多年,这点东西,也算留个纪念。”吕禄至此,无颜再看吕媭处理家事,只得低头趋出。其时郦寄,已在门外候久,一见吕禄出来,忙问在内何事。吕禄摇头道:“君几误我,且待回去再谈。”郦寄同了吕禄来到他的家内,又问究为何事。吕禄始将吕媭与语,以及分散珍宝之事,统统告知郦寄。郦寄听毕,微笑道:“我不误君,妇人之言,真误君呢!君若出而就国,南面称王,岂不富贵?若是抗不缴印,试问君等二人,能敌万国诸侯么?我因与君知己,故来请君听我舍短取长之策,否则与我何干?”
说完,似乎露出就要告别的样子。
吕禄一见评寄要走,慌忙一把拖住郦寄的衣袖道:“君勿舍我而去,且待熟商!”郦寄道:“有何再商,此乃君的切己之事,他人无关也。”吕禄听了,于是又大费踌躇起来。这且暂时丢下,再说曹参之子曹密,那时正代任敖为御史大夫之职,这天,他与相国吕产同在朝房,适郎中令贾寿,由齐国出使回来,中途闻知灌婴逗留荥阳,已与齐王刘襄联合,即劝吕产速行入宫,为自卫计。吕产听罢贾寿之言,马上神色大变,不问朝事,匆匆入宫而去。曹窋眼见此事,连忙报知陈平、周勃。
陈平、周勃知道事已危急,不能不冒险行事了。当下急召襄平候纪通,及典客刘揭,一同到来。纪通即故列侯纪情之子,方掌兵符。陈平叫他随同周勃,持节入北军,诈称诏命,使周勃统兵。尚恐吕禄不服,又遣郦寄带了刘揭,往劝吕禄,速让将樱周勃等到了北军营门,先令纪通持节传诏,再遣郦寄、刘揭入绐吕禄道:“主上有诏,命大尉周勃掌管北军,无非要想阁下速出就国,完全好意,否则阁下祸在眉睫了。”吕禄因见郦寄同来,并不疑虑,即将印信交与刘揭之后,自己扬长出营。
周勃得了印信,即下令召集北军道:“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周勃说完这话,只把眼睛注视大众。谁知大众个个袒露左臂,情愿助刘。周勃大喜,急率北军,进攻南军。吕产亦率南军,就在宫门之内,抵敌北军。两军正在交斗,尚未分出胜负的当口,忽见刘章带了一支生力军,拦腰冲杀进来。刘章自然帮助北军。南军气馁,纷纷溃散。吕产一见大事已去,赶忙自投生路。等得周勃命人去捉吕产,吕产早已不知去向。
正在四处搜捕的时候,偏是几个小卒,已把吕产从厕所之内,拖了出来。周勃还想上前数他之罪,因见吕产满身蛆虫,秽污难闻,略一迟疑,突见刘章手起一刀,吕产的那颗头颅,早已“扑”地滚在地上,咬紧牙关,不肯言语了。
刘章会同周勃,复又杀入长乐宫中。长乐宫乃是吕更始把守,仗一打,个个束手就缚。此时昌禄、吕媭,以及凡是吕姓子弟家人,皆已拿到。周勃先将昌禄绑出斩首。谁知吕媭早崇一死,见了周勃、刘章,破口谩骂,语甚秽亵。刘章听了,眉毛一竖,拔剑在手,正欲去杀吕媭,周勃慌忙摇手阻止。刘章急问周勃道:“太尉岂想留此妇的性命么?”周勃道:“非也,此人既是拼死,她以为无非一刀了事。但是她的罪恶滔天,老夫要令她慢慢儿的死,并且丢丢吕氏妇女之丑。”刘章听了,一任周勃自去办理,他又至别处搜杀余党去了。周勃乃高坐公案,命左右把吕媭全身衣服,剥个干净,即用治妓女的刑罚,将她裸笞至死。陈平适因事来与周勃商酌,看见吕媭伏地受笞,忽然想起老尼之言,倒也暗暗称奇。那时正是办理大事的时候,哪有闲暇工夫,去与周勃谈那老尼预言的事情,匆匆与周勃说完几句,他便回府治事。等得陈平走后,吕媭尚未笞死。因为笞吕媭的刑杖,乃是一种毛竹板子,也是萧何立的刑律。他说妓女人尽可夫,当然无耻已极,裸而受笞,也是应该。那种刑法,只能加入妓女之身,时人号称为桃花板,寻常人民,不能适用此刑。周勃因恨吕媭谩骂,假公济私,也是有的。至于吕媭受刑之时,她的心中,如何感想,当时她未表示,不佞不敢妄拟。不佞所知道的,不过是伏在地上,流红有血,挨痛无声而已。当时笞至八千余板,吕媭方始绝气。一位堂堂临光侯爵,如此被辱,周勃也未免恶作剧了。但是那时人人深恶吕氏弄权,这样小小的凌虐,有人还嫌周勃用刑太轻呢。吕媭既死,周勃始命把吕氏子弟,无分男女,不论老幼一概斩决。约计人头,总在一千以上。吕氏如此收场,也是他们自作自受,不必多叙。
燕王吕通,当时已出就国,周勃亦矫帝命,派使前往令他自荆鲁王张偃,因其无甚大罪,废为庶人。后来文帝即位,追念张耳前功,复封张恒为南宫侯。惟有左丞相审食其,既是吕媭私党,而且还有污乱宫闱之祸,理应治罪,明正典刑。谁知竟由朱建、陆贾代为说情,不但逃出法网,反而官还原职。
这也是当时朱、陆二人大有贤名,众人既重其人,自然要卖他们的面子。不过审食其杀无可赦,朱陆二人,反去保他,公私未明,试问贤在何处呢?朱陆二人,当时还不止单保审食其一人,就是济川王刘太,也是他们二人之力,得徙封为梁王。陈平、周勃,又命刘章亲自赴齐,请刘襄罢兵;另使人通知灌婴,即日班师。刘泽闻知吕祸已平,他始放胆登程,及至人都,朝中正在公议善后之事。刘泽既是刘氏之长,大家自然请他参预其事。当时陈平先开口说道:“现在之帝,实非惠帝遗风,自应另立贤主。”周勃道:“齐王刘襄,深明大义,此次首先发难,可以奉他为帝。”刘泽在旁发言道:“刘襄的母舅驷钧,少时虎而冠者;及任齐吏,种种不法,罄竹难书。若立刘襄,是去一吕氏,又来一吕氏了,似乎非妥。”大家听了,便不坚持。不过刘襄几乎已经到手的一个天子,竟被刘泽片语送脱。
刘泽因报羁禁之仇,未免太觉刻毒一点。刘襄既是无分,当下又有人提到代王刘恒。大家听了,一国代王之母薄氏,在宫未尝专政;二国高帝诸子,仅余二王,代王较长,立之为帝,情法两尽,于是众无异议。陈平、周勃,便遣使至代,迎他入京。
代王刘恒,一见朝使,问知来意,知是一件大大喜事。他也不敢骤然动身,乃开会议,取决行止。郎中令张武等谏阻道:“朝中大臣,并非呆子,何至来迎外藩为帝,似乎不可亲信。
”中尉宗昌等,又来劝代王入都道:“大王为高帝亲子;薄太后从前在宫,又有贤名,此乃名正言顺之事。天予不受,似不相宜!”刘恒听了众臣之言,各有各的理由,一时不能决断,便去请示薄太后。薄王太后听了儿子入都,要做皇帝,自然高兴。忽又想起前情,不禁流泪;甚至哭得很是伤心。刘恒失惊道:“臣儿若能即了帝位,这是一天大之喜,就是不去,亦无害处。母后何故伤感起来,臣儿甚觉心痛。”薄王太后听了,摇摇首道:“为娘并非为你作帝之事。只因摹然听见吾儿说要入都,为娘一则想起戚夫人人愈之惨;二则又想起先帝相待的恩情,因此伤心。吾儿不必发愁。”刘恒等他母后说完,揣度其意,似乎赞成为帝的意思居多,便又问道:“母后之意,究意愿臣儿入都与否,请即明示,俾定行止!”薄王太后哭道:“皇帝世间只有一个,哪有不爱之理,不过有无害处,为娘是个女流之辈,未知国事,我看还是你自己斟酌罢。”刘恒听了,决计入都,于是择吉起行。及抵高陵,距离长安已近,刘恒尚不放心,先遣宏昌前行,以观动静。及至宋昌驰抵渭桥,早见朝中大臣,都在那里守候,慌忙下车,与诸大臣行礼道:“代王随后即至,特来通报。”诸大臣齐声答道:“我等已恭候圣驾多时了。”朱昌一见众人齐心,料没意外,复又回至高陵,报告代王。代王听了,命驾前进。到了渭桥,众人伏地称臣,代王下车答礼。周勃抢进一步,进白代王,请屏左右,有话密奏。宋昌在旁大声说道:“太尉有话,尽可直陈,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无私。”周勃听了,羞得无地自容,只得仓碎跪地献出玉玺。代王谦辞道:“且至都中,再议未晚。
”及入众臣代为预备的邸第,时为高后八年闯九月中。周勃乃与左丞相陈平率领群僚,上书劝进。表文是:丞相臣平、大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御史大夫臣苍、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东牟侯臣兴居、曲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顷王后琅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会议大王为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览表之后,复申谢道:“奉承高帝宗庙,自是正事。
寡人德薄才疏,未敢当此。愿请楚王到来,再行妥议,选立贤王。”群臣等复又面请道:“大王谦抑,更使臣等钦仰,惟请大王以社稷为重。即高皇帝有灵,亦在地下含笑矣。”代王逡巡起座,西向三让,南向再让,依然固辞。群臣伏地不起,仍请代王即皇帝位。说着,即不由分说,由周勃呈上玺符等物,定求代王接受。代王至是,不得已姑应允道:“即由宗室诸王侯暨将相,决意推立寡人,寡人不敢违背众意,勉承大统便了。
”众臣听了,舞蹈称贺,即尊代王为天子,是为文帝。东牟侯兴居奏道:“此次诛灭吕氏,臣愧无功,今愿奉命清宫。”文帝允奏,命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同往。
二人来至未央宫,入语少帝道:“足下非刘氏子孙,不应为帝,可即让位。”一面说着,一面挥去左右执戟侍臣。左右侍臣,有遵命散去者,有仍护少帝不肯即行者。当下由大谒者张释巴结新帝,劝令侍臣皆散,即由夏侯婴呼入便舆,迫令少帝出宫。少帝弘战栗问道:“妆等载我何往?”夏侯婴等齐声答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足下出宫,再候新帝恩诏。”
说完,即将少帝送至少府署中。兴居又逼使惠帝后张氏,移徙北宫。那时惠帝宠妃胭脂、翡翠两位,早已乘乱逃走。有人说,跟了闳孺夫妇走了;有人说,或已自荆史书未详,只好付诸阙如。兴居既已清宫,便备法驾,至代邸恭迎文帝入宫。文帝甫进端门,尚见十人持戟,阻住御驾。文帝宣召周勃进来。周勃谕散各人,文帝才得入内。当日即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两军;授张武为郎中令,巡行各殿。翌日,文帝视朝,颁出诏曰: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接位,其赦天下,赐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这道恩诏一出,万民欢颂。惟有那位少帝弘,不知何故,暴死少府署中。陪他同死的,尚有常山王朝,淮阳王武,梁王太三人。三王当日虽受王封,只因年幼,留居宫中,一帝三王,同时暴卒。想是陈平等人,恐怕他们后生枝节,斩草除根为妙。
文帝虽知其事,乐得不问。又过数日,下诏改元;十月朔,谒见高庙。礼毕还朝,受群臣贺,并下诏封赏功臣。诏云: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樱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用酬勋劳,其毋辞!
封赏即毕,遂尊薄氏为皇太后,派车骑将军薄昭,带领銮驾,往代恭迎。追谥故赵王友为幽王。赵王恢为共王,燕王建为灵王。共、灵二王无后,仅幽王有子二人,长子名遂,由文帝特许袭封,命为赵王;移封琅琊王刘泽为燕王。所有从前齐、楚故地,为诸吕割去的,至是尽皆给还。没有几时,薄太后已到,文帝亲率群臣,出郊恭迎。薄太后安坐凤辇之中。笑容可掬地点头答礼。一时进至长乐宫中,将身坐定,自有一班宫娥彩女,前来叩见。薄太后见了,大半都是熟人,虽然相隔多年,去燕得归故巢,门庭似昔,情景依然;所少者仅吕太后、戚夫人等数人,已归黄土,老姊妹不能重见耳。
当下就有一个曾经伺候过薄太后,名叫元元的宫娥,笑向薄太后说道:“奴婢自太后赴代后,蒙吕太后娘娘将奴婢拨至此宫伺候,那时高皇帝尚未升天。”元元说至此处,薄太后早已泪流满面呜咽道:“我出都时候,先帝春秋正当,谁知竟与我永诀了!吕太后待我本好,我当然感激她的。只有威夫人人彘一事,未免稍觉辣手一点。我今朝尚能再入此宫,倒是赴代的便宜了。”薄太后说完,方命元元有话说来。元元又奏道:“那时吕太后娘娘,恐怕有人行刺,男子卫士进出深宫究属不便,乃命奴婢学习刀剑。奴婢学了年余,尚蒙吕太后娘娘不弃,真是特别厚恩,于是命奴婢不准离开左右。因此吕太后娘娘所作所为的秘事,奴婢皆是亲见。”薄太后听了,慌忙摇手道:“已过之事,毋庸提它。况且日太后娘娘,相待你我,均有厚恩,别人背后或者略有微词,我们曾经侍奉她老人家过的,断断不可多嘴多舌,你还有甚么说话么?”元元一听薄太后不喜背后说人之短,赶忙变了口风道:“娘娘教训,奴婢遵命!奴婢因有薄艺,不敢自秘,特来请示娘娘,奴婢应否照旧办理,还是另派工作。”薄太后笑道:“其实吕太后也多疑了,深宫密院,何来刺客。我的胆子,虽然不大,却毋庸随身守卫,你只与大众供职就是。”薄太后讲完此话,恐怕元元暗中怪她自大,便又微笑语元元道:“你即有此武艺,将来自有益处。我虽然用不着它,但要看看你的刀剑。你从前在我身边,不是风吹吹都要倒地的么?”元元听了,便高高兴兴地舞了一回刀剑,又打了几路花拳,停下之后,面不改色,声不喘气。两髻青丝,光滑似镜,一身宫服,四面平风;如果不是亲眼见她舞过,还在疑心她在吹牛呢?薄太后看毕,问元元此剑何名。元元答称叫做柳叶刀。薄太后便赏元元黄金一斤,以奖其艺。元元谢赏之后,自知薄太后为人正直而宽,庄严而谨,从此见好学好,一变而为佳人。后来因有战役,一位将官名叫赵公的,极有功劳,封为苏陵候。薄太后因见元元做人不错,又有本事,便与文帝商酌,竟把元元配与赵公,做了侯妃。元元感激薄太后之恩,与她丈夫做了汉室忠臣。这都是薄太后御下有方的好处。
此乃后事,提前叙过,便不再述。正是:官中贤后原堪敬,世上佳人本不多。
未知薄太后尚有什么美德敷于宫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立东宫骨肉又相逢服南越蛮夷咸入贡
却说薄太后因为重回故宫,自己地位不比从前,一举一动,足为宫嫔模范。所以首先训谕那个官娥元元,不准妄述已故吕太后之短。元元固然变为好人,后来结果因而也好。就是合宫上上下下人等,均也一齐归正,比较从前吕太后在日,前者是刀山剑地,此日是德海仁山了。薄太后又知文帝正妻已殁,身边妃嫔虽多,只有一位窦氏,最为贤淑。说起窦氏的来历,却也很长,因她也是一位贤后,先要将她的从前事情叙明,再说近事。窦氏原是赵地观津人氏,早丧父母,只有兄弟两个:兄名建,字长君?弟名广国,字少君。当时兄弟都小,窦氏亦未成人,三个孩子,知道甚事。那时又值兵乱,更是年荒,她们同胞三个,几乎不能自存。又过几年,适值汉宫选收秀女,就有一个邻妇,代为窦氏报名应选,虽然得入宫中,可是兄弟的消息,当然一无所知的了。窦氏无可如何,只得死心塌地守在宫中,做一个预备头白的宫奴。后来吕后发放宫人,分赐诸王,每王十人,窦氏自然也在其内。她因籍隶观津,自愿往赵好与家乡接近,便可打听兄弟下落。当下私自拜托主管内监,陈述己意。主管太监,看得事属细微,随口答应。不意事后失记,竟把窦氏姓名,派入代国。及至窦氏知道,再去要求主管太监设法,主管太监答称,事已弄错,断难更改。窦氏无奈,只得暗暗饮泣,她想道:“我这个人的苦命,也要算得达于极点的了,同一分发,连想稍近家乡的国度都不能够。”于是两行珠泪,一片愁心地跟着其余的九人,到了代国。入宫之后,仍作宫奴,每日照例服役,除了。不敢偷懒之外,无非花晨月夕,暗暗自伤薄命而已。
那时文帝尚是代王,一夕,酒醉初醒,便命窦氏舀水洗脸。
窦氏自然恭恭敬敬地照例把一个金盆捧着,跪在地上,听候代王洗脸。不料代王偶欲吐痰,一时大意,一口老痰,竟吐在窦氏的前襟之上。代王不好意思,忙用手去替她拂拭,可巧刚刚触在她的鸡头肉上。代王固是无心,窦氏却满面绯红,羞得无地自容起来。但是主仆地位,哪敢多说。代王那时也觉无趣,赶忙洗毕他去。又过数月,时当三伏,代王正妃午后沐浴,窦氏摆好浴盆,舀好热水,自至帘外侍立。??知代王正妃脱衣之后,正想入浴,忽然肚皮奇痛不已,一面忙至床上假寐,一面语窦氏道:“我未曾洗,水仍干净,你就在这盆内洗了罢!”
代王正妃,为甚么忽有此举呢?因为窦氏为人伶俐婉淑,为她心爱,当时自己既不洗澡,那水倒去,似乎可惜,因而就命窦氏趁便洗了。其实这些小事,原极平常。岂知事有凑巧,代王那时方从宫外饮酒回来,自己卧房,自然随便出入,绝不防到他的妃子正令窦氏在她房内洗澡。当时代王匆匆入内,一见窦氏独在盆内洗澡,宛似一树带雨一梨花,一见事出意外,虽是嘴上连说怎么怎么,吓得慌忙退出;可是窦氏的芳容,已为所见,不禁心中暗忖道:“寡人莫非真与这个官人有些天缘么?
不然,何至洗面手触其乳,入房目睹其身的呢?”代王想罢,当晚即将此事,笑对王妃说知。王妃本极怜爱窦氏,一闻代王有意此人,连忙凑趣,玉成其事。于是一个铺床叠被的宫奴,一跃而为并枕同衾的妃子。这不是窦氏的幸福么?
窦氏既列嫔嫱,极蒙代王宠爱,珠胎暗结,早已受孕,第一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为嫖。后来又生两子:长名启,次名武,一女两男,都长得美貌无双。代王正妃,当时已有四子。
窦氏为人,素安本分,命她子女,不得与四兄并驾齐驱。自己敬事王妃,始终也不懈担因此王太后及代王嘉她知礼,分外怜爱。不料王妃就在这年,一病身亡,后宫妃嫔虽有多人,自然要推窦氏居首。及至代王入都为帝,薄太后思及亡媳,便命文帝册立窦氏为后。文帝既爱窦氏,又奉母命,岂有反对之理?窦氏既主中宫,臣下索性拍足马屁,大家奏请道:“陛下前后四子,均已夭逝,现在皇后册立,太子亦应豫立。”文帝听了,再三谦让道:“朕的继位,原属公推;他日应该另选贤王,以丞大统。乌得擅立太子,使朕有私己之嫌?”群臣复奏道:“三代以来,立嗣必子。今皇子启,位次居长,敦厚慈祥,允宜豫立,上丞宗庙,下副人心。陛下虽以谦让为怀,避嫌事小,误国事大,伏望准奏!”文帝听了,只得依议。窦氏皇后,一闻儿子立作太子,私下忖道:“我从前若使主管太监,不忘所托,派至赵地,最好之事,无非列作王妃罢了。谁知鬼使神差,把我送至代地,如今一跃而为国母,儿子又为太子,这真正要感激那位主管太监了!”窦氏皇后想至此地,一张樱桃小口,笑得几乎合不拢来了,有意赏赐那个主管太监。不料那个太监,自知并非己功,不敢冒领错惠,早已急病归天去了,反而害得窦后无处报恩,怅惘了好多天呢。
过了几时,窦后的长女,又蒙封为馆陶公主;次子武,亦封为淮阳王;甚至窦后的父母,也由薄太后推类锡恩,关沐追封。原来薄太后的父母,也与窦后双亲一样,未享遐龄,即已逝世。父葬会稽,母葬栎阳。自从文帝即位,追尊薄父为灵文侯,就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奉守祠冢;薄母为灵文夫人,亦就栎阳北添置园邑,如灵文俟园仪。薄太后为人最是公道,自己父母,既叨封典,不肯厚己薄人,乃诏令有司,追封窦父为安成侯,母为安成夫人。就在清河郡观津县中,置国邑二百家。
所有奉守祠冢的礼仪,如灵文园大概相同。还有车骑将军薄昭,系薄太后的胞弟,时已封为轵侯。事更凑巧,薄昭偏知窦后之兄长君的下落,又由薄太后厚赐田宅,即命长君移居长安,好使他与窦后朝夕相见,以叙多年不见的手足之情。等得长君到来,兄妹聚首,当然悲喜交集。惟不知少君生死存亡,尚觉美中不足。窦后天性又重,弄得每日私下涕泗滂沦。一天,偶被文帝瞧见,问她何事悲伤,窦后不敢相瞒,便也直告。文帝听了,忙安慰道:“皇后放心,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朕就令各郡县详查,令弟果在人世,断无寻不着之理。”窦后谢过文帝,静候消息。谁知一等半年,仍是音信杳然。
一夕,窦后方在房内与文帝私宴,忽见一个宫人,递进一封书信,接来一看,封面写的是汉皇后窦姊亲展字样。窦后见了大喜,忙把这信呈与文帝道:“此函莫非我那兄弟写来给我的么?”文帝赶忙拆开一看,果是少君写与其姊的,函中大意谓,幼时与姊苦度光阴,冻馁交迫;后来姊氏入宫,便绝消息。
及与长兄分离,天涯浪迹,万般困苦。函尾尚恐窦后防他假冒,又附述幼时采桑坠地,几乎死去。幸由窦后抱赴邻家,置他于火坑之旁,安眠半日,方始苏醒等语,以为佐证。文帝看毕,笑问窦后道:“采桑坠地之事,果有的么?”窦后此时,早知是她的亲弟到了,自然喜逐颜开地答明文帝。文帝即将少君召入。窦后见了少君,因为相隔已有十年,面貌无从记忆,瞻前顾后,反而不敢相认。还是文帝问她道:“令弟身上,有无特别记号?”窦后忙答道:“我弟臂上,有红痣七粒,宛似北斗形状。”文帝即命少君露臂相示,果有七粒鲜明红痣。窦后至是,方才与少君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始令少君叩见文帝。文帝命与长君同居,一面自去报知母后。薄太后听了,也代窦后欢喜,又赐少君许多田宅。长君、少君,兄弟相见,正在各诉契阔的时候,事为周勃、灌婴闻知,二人便互相商议。灌婴道:“多前吕氏擅权,无非杖着太后之势。今二窦同居,难免不蹈覆辙。果有不幸之事,我等岂非是前门送狼,后门进虎么?”
周勃听了道:“这么只有预为防范,慎选师友。曲为陶镕,方才免去后患。二人议定,次日,周勃面奏文帝道:“国舅窦氏兄弟,现在安居都中,请即选择正土,与二窦交游,俾进学业。
”文帝甚以为然,择贤与处。二窦果然退让有礼,不敢倚势凌人。文帝也能惩前毖后,但使二人丰衣足食,不加封爵。
文帝既是励精图治,发政施仁,于是赈穷民,善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甄别郡县优劣。又令各国不得进献珍宝,以杜荒嬉。不久海内大定,远近翕然。复又加赏前时随驾诸臣,封宋昌为壮武侯,张武等六人为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又查得高帝时佐命功臣,如列位郡守,共得百数十人,各增封邑。过了几时,文帝欲明国事。一日视朝,时陈平已将右丞相之位,让与周勃,自己退居左丞相,文帝即顾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内,决狱几何?”周勃答称未知。文帝又问:“每岁钱粮几何?”周勃仍答未知。周勃嘴上虽是连答未知未知,心内早已自知惭愧,弄得汗流浃背,湿透重衣。文帝见周勃一时不能对答,原谅他是位武将,便不再问。复顾陈平道:“君是文臣,应该知道。”陈平也未留心,乃用其急智答道:“这两件事情,各有专责,陛下不必问臣。”文帝又问:“何人专责?”陈平道:“决囚几许,可问廷尉;钱粮若干,可问治粟内史。”文帝作色道:“如此说来,君究竟所管甚事?”陈平慌忙免冠伏地请罪道:“陛下不知臣驽纯,使臣待罪宰相,臣实有负陛下,但宰相一职,乃是总理其事,上佐天子,燮理阴阳,调和鼎鼐。
下抚万民,明庶物,外镇四夷,内督卿大夫各尽其职,关系均极重大。譬如建造房屋,宰相无非绘图监督工匠。至于每日用泥瓦若干,用木料几许,另有司帐负责。若须事必躬亲,一人的精力有限,日行的例事极多,至挂一漏万,因小失大,遗误实匪浅鲜呢!”
文帝本是仁厚,听完陈平之言,反而点首称是。其实陈平不过一张利嘴,能辩而已。即照他所说,难道监工人员,连一个总数都不知道么?譬如问他,每年所办之案,盗贼若干,人命若干,婚姻若干,钱债若干,或是收人钱粮若干,用于何地若干,用于何事若干,自然一一不能细答。若是总数,只须答以决囚几万几千件,钱粮共入若干万缗,共出若干万千万缕,出入相抵,应盈应亏若干足矣。陈平竟不知道数目,空言塞责。
文帝又是王子出身,不事荒淫,能知仁孝,已经称为贤君。能够问到决囚。钱粮等事,更算留心政治;若要他去驳斥陈平,这是断无这种经验。从前的皇帝易做,宰相犹不繁难。他们君臣二人,无非一对糊涂虫罢了。陈平的糊涂,尚能辩说几句;还有那位周勃,糊涂得更是令人发噱。那时周勃,仍是满头大汗地呆立一旁。他见陈平应对如流,连主上也点头赞许,一时相形见绌,越加大难为情。等得散朝,周勃便一把将陈平拖住,埋怨他道:“君既与我交好,何不预先教我。今日使我当场出丑,未免难堪!”陈平当下听了,笑不可抑地答道:“君年长于我,又是首相,时时应防主上垂询。倘若主上问君长安究有盗贼几许,试问君又如何对答呢?此等言语,只有随机应变,哪能预教。”周勃一听言之有理,忙又拱手谢道:“这是我错怪君了!”周勃回府,即将此事告知其妻,似露求退之意。其妻答道:“君才本来不及陈平,现在年纪已大,正可休养。若再贪恋虚荣,恐怕祸不远了。”周勃听了一吓,复又失笑道:“我才不及陈平,今且不及女子,惟有退休,尚足自保。”次日,即上表求退,文帝略加挽留,也即准奏。专任陈平为相,更与陈平商及南越事宜。
南越王赵佗,前由汉帝册封,归汉称臣。至吕后四年,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赵佗因此大怒,背汉自立。且疑长沙王吴回进谗,遂发兵攻长沙,蹂躏数县,饱掠而去。嗣又诱致闽越、西瓯,俱为属国,居然也与汉天子抗衡,乘黄屋,建左纛,藐视天朝。及至文帝即位,四夷宾服,独有赵佗倔强犹昔。文帝便想派兵征讨。陈平道:“劳师动众,胜负未知;臣保一人,可以出使。”文帝问他何人,陈平道:“陆贾前番出使,不辱君命,遣他再往,事必有成。”文帝遂授陆贾为大中大夫,赍着御书,往谕赵佗。陆贾奉命起程,不日到了南越。赵佗本极傲慢,只因陆贾为他所钦佩的,方准入见。陆贾与赵佗行礼之后,呈上御书。赵佗展书观看,只见书中长篇大页,写着不少,细细一看,乃是:朕高皇帝侧室子也,奉北藩于代,道路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遣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使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时长沙王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能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无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王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
赵伦看罢那书,大为感动,便笑嘻嘻地语陆贾道:“汉天子真是一位长者,愿奉明教,永为藩服!”陆贾道:“此书是天子御笔亲书,大王既愿臣服天朝,请即去了帝号,一面亲书回信,以示信征。赵佗听了,果然立去帝号,又亲书一信道: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赵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安,以为南越王,孝惠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甲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罪皆不返。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与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白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帝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代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赢,南面称王;东有闽越,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令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谨昧死再拜以闻!
赵伦写好此信,又附上许多贡物,交给陆贾,归献文帝,并赠陆贾白银万两。陆贾回报文帝,文帝自然大喜,也赏赐陆贾黄金五百斤。陆贾两番出使,居然成了富翁。又过数日,无疾而终。未几,便是文帝二年,蛮夷虽未入贡,而朝中却死一位大臣,于是上上下下,无不悲悼。正是:化外蛮王方悦服,朝中冢宰忽亡身。
不知死的究属为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半夜深更洪姬引鬼回心转意慎氏知人
却说当时朝中忽然死了一位重要大臣,上上下下,莫不悲悼。就是薄太后与文帝,也为叹惜不已。你道此人是谁?乃是曾替高帝六出奇计的那位丞相陈平。这末他究属是什么毛病死的呢?诸君勿急,且听不佞细细地叙来。陈平自从文帝允准周勃辞职,专任他一个人为丞相之后,自然较为操心。他本是一位酒色过度的人物,斫伤已久。一夕,又遇一件奇事,便卧床不起了。
他有一个极得宠的姬人,名字叫做洪瑶芝,却与窦皇后为同乡。在陈平没有得病的时候,也常常被窦皇后召进宫去与宴,有时因为夜深,就宿在宫中,也是常事。陈平得病的那一天,宫中又来召她。她因陈平这天小有不适,辞不赴召。宫中既知陈平政躬不豫,却也赐了不少的药料。瑶芝眼事陈平服药之后,一见病人已经睡熟,便使几个贴身丫环,留心伺候,自己独至后园,思去割股。那时已是夜半,寒风烈烈,夜色沉沉,瑶芝爱夫心切,倒也不怕。到了后园,点好香烛,朝天祈祷之后,正拟割股的当口,耳中忽闻有女子唤她的声音。她仔细一听,声音就在墙外,她暗忖道:“此刻半夜三更,还有何人唤我?”
她转念未已,又听得一种娇滴滴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道:“瑶芝夫人,请上墙头,奴有要紧话相告。”她听了更觉奇异,但也不由得不至墙头去看那个女子。及至爬上墙去一看,只见一位美貌的中年妇人,布服荆效,一派村乡打扮。见她倚在墙头,忙向她道:“我是窦皇后田间来的亲戚,顷间听得皇后提起此间丞相,小有贵恙,我素知医,所以奉了皇后之命,深夜来此。尊府前门守卫较严,我忽然想起皇后说过,夫人每夜必至后园来烧天香,因此冒叫一声,不料夫人果然在此。夫人的一片诚心,定能感动神抵,保佑丞相康剑”瑶芝一听此人是皇后娘娘所遗,而且能够说出她每夜至后国烧香一事,此话只有皇后一人知道,并未向第二个面前提过,可见真是宫中差来,不可负了娘娘的一片好心。她想至此地,忙答那个妇人道:“前门既是不便,让我放下短梯,接你上来便了。”说完,放下短梯,把那个妇人接进墙来。那个妇人,走近点着天香的几前,见有一柄利刀,放在几上,又对瑶芝说道:“夫人莫非想要割股么?”瑶芝点点头道:“是的,丞相是我们一家之主,我的此举,明知近于迷信;但是望他病好,姑且为之。”那个妇人慌忙摇手道:“不必!不必!丞相只要一见我面,自然勿药矣。”瑶芝听见此妇有如此的异术,不禁大喜道:“你这位婶子,果能把我们丞相医愈,我愿以万金相报。”那妇听了,忽然面现惨色道:“我来报他,夫人何必报我!”瑶芝听了,也不留意,便同那个妇人,来至自己卧房。
甫搴珠帘,正想回头招呼那妇的当口,不知怎么,那妇突然已失所在,同时又听得陈平睡在床上,大呼有鬼。瑶芝此时又吓又急,也顾不得那妇是人是鬼,慌忙两脚三步地奔至床前,急问陈平道:“相爷是否梦魇了么?”陈平也急答道:“你且莫问!快快先召太史,命卜吉凶,有无祈祷之法,然后再说。”
瑶芝听了,一面飞召太史前来,一面又问陈平是否看见甚么?
陈平复摇着头道:“我对你说过,且俟太史卜过之后再说,你偏要此刻问我,我不是不肯对你说,一因此刻说了,于事无益;二因你必害怕,反而没人伺候我了。”瑶芝一听陈平说到害怕二字,始知方才那妇,真正是个鬼魂。想是大门上有门神阻拦,它方用言语给我,骗进墙来。丞相虑我害怕,不忍说与我听,岂知这件事情,还是我引鬼入门的呢?瑶芝想至此地,自然非常害怕。又因陈平有病,不敢明说,只得接二连三地去催请大史,看那太史卜后,有无办法。过了一会,太史已经进来,参见丞相之后,陈平请其坐下道:“君为我一卜,此病吉凶若何?”太史卜过,爻象是阴人见迫,是月大凶。陈平又问太史,有无祈祷之法。太史道:“从前吕太后见苍狗而病不起;丞相吉人天相,或无大碍。”陈平知无挽救,挥手令出,始凄然语瑶芝道:“汝可将夫人以及各位夫人召来,我有遗嘱吩咐。”
瑶芝一听遗嘱二字,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呜咽得哪里还会说话。当下由陈平自命丫鬟,去将各位夫人召至榻前道:“我幼时甚寒,家无膏火之费,幸我嫂氏,暗中助我读书,方始有成。当时我国嫂氏相待良厚,对之稍加亲昵,也是有之。不料外面大起谣言,污了嫂氏名誉,后来我兄便将嫂氏休退。临别的当口,我曾对嫂氏说过,异日若能发迹,必不负其恩情。
谁知我自从跟着先帝,南征北讨,并无暇身可以返乡看视嫂氏。
及至先帝得了天下,大家来至这个长安,我便遣人回乡迎接眷属,始知嫂氏早已逝世。临殁有言,似甚怨我。”陈平说至此处,因指瑶芝语大众道:“方才她从外面进来,搴帘之际,我突见她的背后跟着一人。”陈平边说,边又以双目轮视房内一周道:“你们不必害怕,跟在瑶姬身后的正是我那嫂氏的冤魂。”
大家一听此语,个个吓得魂不附体,都把眼睛也向四面乱看,疑心那个冤鬼,站在各人的身后,岂不吓死。其实那时那个冤魂,确在房内,不过那位夫人及如夫人们阳气尚重,那鬼有意不给她们看见罢了。至于瑶芝能看见那鬼,也非她的阳气不足;只因那鬼为门神所阻,不能直进相府,因此掉了一个鬼花枪,瞎三话四地骗信瑶芝,要她带它进来,门神就不去阻拦它了。那时大众各将房内边看,边又问陈平道:“这末我们赶快祈祷祈祷,请它不可讨命,它念前情,因此应允,也未可知。
”陈平摇首道:“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边说边就神色大变,口吐鲜红不已,虽然连连服药,并无效果。清楚的时候,尚能处理后事。昏迷的时候,满口鬼话连篇,把人吓得要死。那班粉白黛绿的夫人与如夫人们,若使不是在陪病人,早已逃得如鸟兽散了。
没有数日,陈平一命呜呼,这段事实,正史固无,却载在《汉朝野史》,不佞将它叙入此书,也是做戒后人,不可贪色乱伦,具有深意,并非杜撰附会,阅者自能知道。当时陈平将气绝的时候,尚单对他的爱姬瑶芝一人说道:“我虽见了嫂氏冤魂而死,我生平喜尚阴谋,亦为道家所忌,后世子孙,未必久安。”这句说话,也被他料着。后来传至曾孙陈何,果因擅夺人妻,坐法弃市,竟致绝封。陈平能知身后之事,而不肯改其邪行,真是可笑。不过当时的文帝,自然要厚给赠仪,赐谥曰“献”;又命他的长子陈买袭封,仍又起用绛侯周勃,命他为相。周勃本想家居,以娱暮境,既是文帝念旧用他,他也受命不辞。
就在那月,日蚀极是厉害,文帝国知天象示儆,慌忙下诏求贤。当下有一位颍阴侯骑士贾山,上了一道治乱之策,非常恳切,时人称为至言,其文甚长,略过不提。文帝下诏之后,又过数月,见内外平安。四夷宾服,国家清闲无事,不免出外游行。一天带着侍臣,前往上林苑饱看景致,但见草深林茂,鱼跃鸢飞,胸襟为之一爽。行经虎圈的时候,偶见有一大群禽兽,驯养在内,不胜指数。便召过上林尉问他道:“此中禽兽总数,究有若干?”上林尉听了,瞠目结舌,竟不能答。反是监守虎目的啬夫,从容代对,一一详陈其数。文帝听毕称许道:“好一个吏目!像这般才算尽职。”说完,即顾令从官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字季,堵阳人氏,前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迁,后来方才升为谒者。释之欲进陈治道,文帝叫他不必论古,只论近代。释之乃就最近的秦汉得失,详论一番,语多称旨,文帝遂任为谒者仆射。每次出游,必令释之随行。那时释之奉了升任啬夫之谕,半晌不答,文帝不解道:“尔以为不然么?”释之始说道:“陛下试思维侯周勃,以及东阳侯张相如二人,人品如何?”文帝道:“都是忠厚长者。”释之接说道:“陛下既然知道二人都是长者,奈何欲重任啬夫呢?啬夫是张利口,却与忠厚长者。每欲发言不能出口,大是两样。
从前秦始皇喜任刀笔吏,竟致竞尚口辩,因此不得闻过,失败之原因一也;今陛下一见啬夫能言,便欲升迁,臣恐天下从此喋喋不休了。”文帝想了一会道:“汝言是也!”遂不升迁啬夫,反授释之为宫车令。释之从此益加奋勉。
一日,梁王因事入朝,与太子启同车进宫,行过司马门的当口,并未下车,可巧被释之撞见,赶忙阻住梁王、太子二人,不准入内,立刻援了汉律,据实劾奏。他的奏文是:本朝禁令,以司马门为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贡献,皆由司马门接收。门前除天子外,无论谁何,均应下车,如或违犯。罚银四两,以示薄惩。今太子与梁王,身为群臣表率,竟敢违犯禁令,实大不敬!不敢不奏。
文帝见了,视为寻常小事,搁置不理。事为薄太后所闻,召入文帝,责他纵容儿子,溺爱不明。文帝一见太后动怒,慌忙免冠叩首,自认教子不严,求太后恕罪。薄太后始遣使传诏,赦免太子、梁王之罪,准令入见。文帝并不怪释之多事,且嘉他能够守法不阿,即拜为中大夫,不久,又升为中郎将。
又有一天,文帝挈着宠妃慎夫人,出游霸陵,释之照例护跸。霸陵在长安东南七十里,却是负山面水,形势独佳。文帝自营生扩,因山为坟,故号霸陵。文帝与慎夫人眺览一番,复登高东望,手指新丰道上,顾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郸要道。
”慎夫人本是邯郸人氏,一听此言,不禁触动乡思,凄然色沮。
文帝见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忙命左右取过一瑟,使慎夫人弹着消遣。原来邯郸就是赵都,赵女以善瑟出名。慎夫人更是一位绝顶聪明的人物,当然不比凡响。慎夫人弹了一阵,文帝竟听得悲从中来,便顾从臣道:“人生更过百年,若不仙去,必定逃不出一个死字。朕死以后,若用北山石为椁,再加纤絮杂漆,还有何人能够摇动?”从臣听了,个个都是唯唯。独有释之朗声辩道:“皇陵中间,若是藏有珍宝,万岁千秋以后,虽用北山为椁,南山为户,两山合成一陵,不免有隙可寻,若无珍宝,即无石椁,恐亦无碍。”文帝又认为说得有理,点头嘉许。是日回宫,又命释之兼为廷尉。
释之上任之后,甚是称职。他还恐怕吏役舞弊,每日私至御监察看。有一天晚上,他查至女监,忽然听得有三五个官人,因为犯偷窃御用物件之罪,监禁三月,却在监中聚谈。释之索性悄悄地立在女监窗外,听她们所谈的究是甚么言语。当下听得一个年轻的宫人说道:“人谓张廷尉判狱贤明,我说不然,即如我的罪名,就是冤枉。”又听得有一个较老的官人说道:“怪我贪小,偷了太后的珠环一副,现在办得罪重刑轻,因是太后的天恩,也是张廷尉的宽厚,我所以并不怨人;你的事情,我也知道有些冤枉。好在监禁三月,为日无多,何必口出怨言呢?”又听得年轻宫人答道:“做人只在品行,如此一来,我便是一个贼了,出狱之后,何颜见人!”释之听了,记着号数,又走至一处,仍旧立下偷听。里面也是几个宫人,却在议论前任印中郎将袁盎。释之自忖道:“袁盎为人正直无私,他是保荐我的人,我倒要仔细听听他的舆论如何。”当下只听得一个本京口音的道:“袁盎办事固佳,遇事肯谏,也与现在张廷尉一般。我知道他有一天,看见万岁爷使宦官赵谈参乘,袁盎就直谏道:“臣闻天子同车,不是公侯将相,便是才人学子;今汉室虽乏才,陛下奈何令一刀锯余人,同车共载,似乎不甚雅观!’万岁爷听了,果命赵谈立即下车。又有一次,万岁爷在霸陵纵马西驰,欲下峻坡,袁盎那时正跟随后面,慌忙上前,揽住马级,吓得满头大汗。万岁爷笑对他说道:‘尔何胆小如此!’当时袁盎答的是:‘臣问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徼倖.陛下倘使有失,如何对得起高庙太后呢?’万岁爷听了,以后果不再骑快马了。还有一次,万岁爷偶团一个小宦官失手破碗,万岁爷怒以脚踢小宦,又为袁盎撞见,万岁爷怕他多说多话,返身入宫。谁知袁盎拼命地追着高呼道:“臣有奏本,陛下稍停。’万岁爷只好止步。袁盎谏道:‘天子之尊,无与其右,小宦有过,付与廷尉足矣。今陛下以足踢之,未免失体统矣!’万岁爷竟被他说得脸红起来。
又听得有一个代地口音的答道:“你所说的,还不稀奇呢。
你知道万岁爷最宠的夫人是谁?”又听得本京口音的答道:“自然是慎夫人了,还有谁人!”又听得代地口音的说道:“对呀!慎夫人真被万岁爷几乎宠上天去。恐怕从前高皇帝的宠爱戚夫人,未必如此。有一天,万岁爷携了窦皇后与慎夫人,同游上林,上林郎署长预备酒席,款待万岁爷与后妃诸人。那时袁盎紧随左右。万岁爷当时坐了上面,窦皇后坐于右面。空出左边一位,慎夫人正欲去坐,不料站在万岁爷身边的那位袁盎,突然用手一挥,不准慎夫人去坐。并且想要引慎夫人退至席下,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宫,仗着万岁爷宠爱,又因窦皇后待人宽厚,慎夫人与窦皇后并坐并行惯了的。那位袁盎,竟要当场分出嫡庶起来,慎夫人如何肯受此辱?自然站着不动,且把两道柳眉竖了起来,要和袁盎争论。万岁爷见了,恐怕慎夫人万一被袁盎引经据典,驳斥几句,当场出彩,如何是好。心中虽是怪着袁盎多管闲事,但又无理可折,不禁勃然出座,就此回宫。窦皇后自然随着万岁爷上车,慎夫人也没有工夫去与袁盎争执了。
袁盎等得万岁爷入宫之后,还要进谏道:“臣闻尊卑有序,上下方能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后,后为六宫之主,不论妃姬嫔培,哪能与后并尊!慎夫人虽甚贤淑,得蒙陛下宠爱,宠爱私也,尊卑公也。慎夫人总是妾御,怎能与后同坐?就是陛下想要加恩慎夫人,也只能优赐珍宝,至于秩序,断难紊乱;因此酿成骄恣,名是爱她,实是害她;前鉴非遥,宁不闻当时人彘么!’万岁爷听了人彘二字,也为悚然,始将胸中之怒,消得干干净净。万岁爷入宫,寻来寻去,不见慎夫人的影踪,后来方知慎夫人一个人躲在自己床上哭泣。万岁爷乃将袁盎之言,细细地告知慎夫人,慎夫人居然明白转来,即赐袁盎黄金百斤。
从此以后,私室之中,仍无忌讳。可是一遇公宴,慎夫人却守礼节,不敢与皇后敌体了。”代地口音的官人说至此地,又对本京口音的官人说道:“有明主,便有直臣;有贤君,方有淑妃。你说袁盎的胆子,也可算为大得包天了。”释之听至此地,便也回去。次日,细细一查年轻宫人的案子,果是有些冤枉,非但将她赦出,并且自己上了一道本章,申请疏忽之罪。文帝批了“免议”二字。释之谓家人道:“我的忠直,不及袁公多多矣!”当时的君臣,很有朝气,似与高帝、吕后的时代,大不相同。正是:过能即改原非易,恶到临终不可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遇椎举命数本难逃谋叛戕生咎由自取
却说那慎夫人自从重赏了袁盎之后,虽蒙文帝依旧宠眷,窦皇后仍是爱怜。但她自知谨慎,对于宫帏礼节,已不肯随便乱来,文帝自然益加欢喜。一日,淮南王刘长,入朝谒见。文帝仅有此弟,友爱之情,不下惠帝的相待赵王如意。当时惠帝不能保全如意,致今惨亡,其罪不在惠帝,因为宫中有一位活阎王吕太后在那儿。现在呢,薄太后何等宽洪大度,看待别姬所出之子,真与自己所养的一样。因此之故,刘长反而骄傲起来,弄得结果不良,死于非命。“养而不教”,古人已有戒言,薄太后与文帝二人,恐也有点非是呢。
刘长是汉高帝的第五个儿子,其母便是赵姬。赵姬本是赵王张敖的宫人,那年高帝讨伐韩王信,路过赵国,张敖出迎,虽然受了一顿谩骂,仍派宫人前往伺候高帝。高帝生性渔色,一夜不可离开妇人的。见了赵姬长得标致,当然命她侍寝。一夕欢娱,赵姬即有身孕。次日,高帝离赵,早把她忘记得干干净净。还是张敖,因见赵姬曾经做过他的一宵小丈母,便将她安置别宫,拨人伺候。后来赵相贯高等谋反,事连张敖,张氏宫中,不问上下,全行拘入狱中,赵姬也在其内。不料赵姬就在狱内,生下一孩。狱官探知此子是高帝的龙种,赶忙申报郡守。郡守据情奏闻,久不得旨。赵姬有弟名赵兼,因与审食其为友,于是备了厚资,往谒食其,托他设法。食其知道吕后醋性最大,不敢多嘴。
一拒而不纳。赵兼无法,只得老实回复赵姬。赵姬怨恨交集,自缢而亡。及至高帝知道,已经很久了。高帝见子思母,倒也记起前情,便将此子留入后宫,扶养长成,出为淮南王,这就是刘长的出身来历。
刘长到了淮南之后,即把母舅赵兼迎至。谈起亡母之事,始知母氏惨死,乃是审食其所误。每思杀死审食其,以报母仇,只因没有机会,因循至今。那时已是文帝三年,遂借入觐为由,径见文帝。又见文帝手足情深,宠爱备至,暗想此时若不杀死审食其,再待何时。有一天,可巧是审食其的五十寿诞,文官武将,贺寿的塞满了一堂。审食其当时接待众官之后,入内再开家宴,妻妾团坐,大乐特乐。他有一位最宠爱的姬人,名叫过天星,此人乃是吕太后宫中过宫人之女,其父为谁,无由考究。有人说:“就是审食其与过氏勾搭,生下天星的。”那时审食其正在吕太后得宠的时候,所有宫人,谁不与他接近。一接而孕,不可胜数,此等孽报,也是应有之事。天星长大,吕后已死,审食其便将她作为爱姬。头一年,已经生下一子,审食其爱她母子,自然加人一等。这天天星就在酒筵之上,奉承审食其道:“相爷生性忠厚,每次遇难成祥。今天喜值大庆,真可称得福寿双全的了!”说着,忙花枝招展地敬上一杯。审食其边接了酒杯,边掀髯大笑,说道:“福寿二字,本是难得。
我的福字呢,自然还不敢承认,独有这个寿字,自知尚有几分把握。为甚么敢如此夸口的呢?我蒙故吕太后的眷爱,现在是过去之事,也不必瞒你们大家。我记得有一次,曾在吕大后之前,罚过一个血咒。”审食其说到这里,过天星忙又笑嘻嘻地问道:“相爷那时为固宠起见,那个血咒,想来必非等闲。”
审食其听了,复呵呵大笑道:“等闲虽非等闲,可是一个牙痛小咒。我当时暗忖了许久,我已位至侯相,莫说犯罪,自然有吕太后为我担当。就是法无可赦,也须奉旨正法,决不至于身受别项非刑。所以我当时罚了一个死在铁椎之下的血咒。现在我已退职家居,非但不问国事,连大门之外也少出去。”审食其讲到此地,先把眼睛将大家望了一望,始又接着说道:“你们大家替我想想看,我门不出,户不出的,那个铁椎如何会击到我的头上来呢!”当时大家听了,个个都笑答道:“我们想来,就是一个蚊子,也飞不到相爷的头上。不要说那种凶巴巴的铁椎了。”审食其听了,乐得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地说道:“对哄,我的尊头,除了诸位的玉臂,尚能接触我的头上外,其余的铁器,今生今世是可以不劳光临的了。”审食其刚刚说完,忽见一个丫鬓,飞奔来至席前禀报道:“御弟淮南王亲来拜寿,已至厅上。”过天星笑着岔口道:“是不是,连当今天子御弟都来拜寿,朝廷的思眷尚隆,相爷还要复职,也未可知呢。”
审食其一听见淮南王亲至,也顾不得再与爱姬说话,慌忙吩咐丫没道:“速速传命出去,相爷亲自出厅迎接。”他话未完,已见淮南王不待迎接,走入内堂来了。审食其见了,赶忙离座,迎了上去,口称:“不知王爷驾临,未曾远迎,罪当万死。”
说时迟,那时快,淮南王并不答话,手起一椎,早把辟阳侯前任左丞相那位审食其的尊头,扑的一声,击得粉碎。此时席间的妇女,匆促之间尚未避去,蓦见相爷死于非命,凶手又是御弟,一时不敢还手。只得一片娇声,抱了食其的尸身,号陶大哭起来。那时刘长,一见目的已达,便一声不语,大踏步地扬长出门去了。
审食其应了血咒,孽由自作,不必说他。单说刘长,自知闯下人命,疾忙来见文帝。俯伏阶前,肉袒谢罪。文帝不知何事,也吃一惊,忙问道:“御弟何为,速速奏上!”刘长道:“臣母死于狱中,乃是辟阳侯审食其不肯奏闻所致。赵王如意,死得冤枉,也是审食其助纣为虐而成。至于审食其污乱宫端的事情,人人皆知,臣也不必说了,臣因朝廷不正其罪,已经将他一椎击死。但臣虽是为母报仇,终究有擅自杀人之罪,特来自首,愿受明罚!”文帝听罢,踌躇半晌,挥令退去。事为中郎将袁盎所闻,慌忙入谏道:“淮南王擅杀朝廷大臣,国法难容。陛下若置不问,恐怕酿成尾大不掉之祸,爱之适以害之呢。
”文帝道:“审贼之罪,罄竹难书,盈廷诸臣,坐视不问,有愧多矣。君毋言,去休可也!”袁盎无奈,便径入长乐宫奏知薄太后。薄太后听了,召入文帝道:“淮南王所为之事,情虽可原,法不可耍皇帝若不治罪,纲纪何存!”文帝听了,唯唯而退。回宫之后,一面暗令刘长连夜回国,闭门思过;一面追究审食其的私党,以堵人口。朱建得了此信,仰药而亡。有人报知文帝,文帝道:“朕并不欲杀他,他又何必畏罪自尽?”
遂召朱建之子名和的入朝,授为中大夫之职。
次年文帝四年,绛侯周朝,业已就国。因为胆小,每出巡视郡县,必带刀兵甲士。当下就有人密报文帝,说他谋反。文帝本来因他功高望重,刻刻留心他的。一听有人告他谋反,急命延尉张释之,派员把周勃拿到都中。审问时候,周勃不善口才,没有辩供。释之无法开脱,只得将他械系狱中,让他自去设法。周勃为人,倒还长厚,只有刚愎自用,是他短处。又因曾任丞相,不肯向狱官使用规费。谁知狱官抱着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老例,若无银钱,便不肯优待,虽然未敢加他非刑,但是那种冷嘲热骂的情况,已经使周勃不堪忍受。幸有他的儿子,名叫胜之的,其时已经携了妻子,赶到都中,打听得他的父亲,不肯化费使用,很受轻视。忙暗暗地备了千金,送与狱官,托他格外照应,狱官见钱眼开,招待周勃,就换一副面目。
只因案犯谋反,关系重大,未便直接交谈,即在当天晚上,由狱卒私下呈上一条。周勃接来一看,乃是“以公主为证”,五个大字。周勃看了之后,因思我的长媳,确为当今主上之女。
不过平时对我来得异常骄傲,我也不甚加以礼貌。我的儿子与她常有反目情事,现在事急求她,恐怕未必有效。周勃正在自忖自度的时候,可巧他的长子进狱省视,周勃只得嘱咐儿子,去求公主。胜之听了道:“公主平时藐视我们父子,儿子所以和她不甚和睦。此时事有轻重,儿子哪敢再存意见,父亲放心,儿子出去办理就是。”周勃听了,也无多话。
当下胜之别了父亲,回到家里,只见公主一个人坐在房内看书,见他进去,正眼也不去看他。胜之只得陪着笑容,走近公主的身边,问她道:“公主在看什么书?”公主仍是不睬。
胜之一看,见公主所看的乃是《孝经》,胜之就借这个题目开场道:“公主别的书很多,何以单看《孝经》?照我就来,公主独有此书,可以不必看它。”公主此时已知胜之话中有话,始懒洋洋地抬起头来问胜之道:“为甚么我不能看这本书呢?”
胜之微笑着答道:“孝经自然讲的是个孝字,现在你的公公,身系狱中,无人援救。此事除公主之外,谁有这个力量?公主到京以后,并不进宫去代公公疏通,岂非与此书的宗旨相反么了’公主听了道:“你们父子两个,平日只当我是一根眼中之钉,大不应该。此事我去求我父亲,这种小案,未必不准,即使不准,我还好去哭诉祖母。这些些的情分,也是有的。无如你们府上,自持功高,往往使人难堪,我实在气忿不过,因此冷心。”胜之听了,笑答道:“公主此话,开口就说错了。”
公主道:“怎么我说错了呢?你倒指教指教看!”胜之道:“你与我不睦,乃是闺房私事。断不可因为闺房私事,连堂上的事情,也置诸脑后。”公主听了道:“照你说来,我不去替你父亲疏解,便是不孝了。”胜之道:“对喽!公主打我骂我,都是小事。你的公公之事,哪可不管?”公主听至此地,脸上就现出得色道:“如此说来,你们周府上,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么?”胜之道:“我为父亲的狱事,自然只好求你。其实我与你二人,又无冤仇,都是你平日骄气逼人,使我无从亲近,不能怪我。你若能够救出我父,从此以后,我就做你的丈夫奴隶,我也情愿的了。”公主此时已有面子,便嫣然一笑道:“我只怕你口是心非。等得事情一了,你又要搭起侯爷公子的架子来了。”胜之道:“公主放心,侯爷公子的架子,无论如何大法,总及不上公主的架子呢。”公主听完,微微地瞪了胜之一眼,方始命驾入宫。
见了文帝,自然请求赦他公公之罪。谁知,文帝并不因父女之私,就寝谋反之事。公主一听,语不投机,她也乖巧,便不多说,径至她的祖母之前,伏地哭诉道:“孙女公公周勃,自从跟了去世祖父,打定天下,忠心为国,直至如今。公公若有异心,嫡祖母当时斩淮阴侯韩信的时候,岂不留心,哪能还到现在?父皇不知信了谁人谗言,不念前功,贸然翻脸,孙女想来,国家功臣,似乎不可过于摧残的呢。”此时薄太后本已得了薄昭之言,也说周勃并无异心,正要去责文帝疑心太重,冤屈功臣的时候,又见她的孙女,哭得泪人一般,说得很是有理,便一面令公主起来,一面召入文帝。文帝应召进见,薄太后一见文帝,竟把她头上所戴的帽巾,除了下来,向文帝面前一掷,大怒道:“绛侯握皇帝玺,统率北军,奋不顾身,攻下吕产所管的南军,这个天下,才得归汝。他那时不造反,今出就一个小小县城,反想造反么?”文帝一见太后动怒,又知太后从来不肯多管闲事,若非查得切实,决不有此举动的。慌忙跪下道:“母后不必生气,容臣儿即命延尉释放绛侯便了。”
薄太后听了道:“这才不错,非是为娘干涉朝政,绛侯人本忠厚,春秋又高,哪能受得这般惊吓?况且汝是由王而帝,不比汝父自己打来的天下,对于功臣,稍稍倨傲一点,尚不要紧。”
文帝道:“母后教训极是,臣儿敢不遵命!”文帝说罢,退出坐朝,即将周勃赦免。周勃出狱,喟然长叹道:“我曾统百万雄兵,怎知狱吏骄贵,竟至如此!”说着,入朝谢恩。文帝自认失察,叫他不必灰心,仍去就国。周勃听了,他自矢一番,趋出之后,谢过众人,回国去了。胜之因为公主救出其父,从此对于公主,真心敬爱。公主也秉了严父慈母之教,对于公婆丈夫面上,并不再拿架子,相亲相敬,变为一个美满家庭。
周勃回国之后,感激太后恩典,每思有以报答。一天,得了一处密信,知道淮南王刘长,骄恣日盛,出人用天子警跸,擅作威福。因思文帝只有此弟,若不奏时,预为做戒,实非刘氏之福,于是密遣公主,入都报知文帝。文帝听了,贻书训责。
刘长非但不听,竟敢抗词答复说道:“甘愿弃国为布衣,守家真定。”文帝见了复书,知是怨言,又命薄昭致书相戒。其辞是:窃闻大王刚直而勇,慈惠而厚,贞信多断,是天以圣人之资奉大王也。今大王所行,不称天资,皇帝待大王甚厚,而乃轻言恣行,以负谤于天下,甚非计也!夫大王以千里为宅居,以万民为巨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高帝蒙霜露、冒风雨、赴矢石,野战攻城,身被疮痍,以为子孙成万世之业,艰难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艰苦,至欲弃国为布衣,毋乃过甚!且夫贪让国土之名,转废先帝之业,是为不孝!父为之基而不能守,是为不贤!不求守长陵,而求守真定,先母后父,是为不义!数逆天子之令,不顺言节行,幸臣有罪,大者立诛,小者肉刑,是为不仁!贵布衣一剑之任,贱王侯之位,是为不智!
不好学问大道,触情妄行,是为不祥!此八者危亡之路也!而大王行之,弃南面之位,奋诸贲之勇,常出入危亡之路,臣恐高皇帝之神,必不庙食于大王之手,明矣!昔者周公诛管叔,放蔡叔以安周;齐桓杀其弟以反国;秦始皇杀两弟,迁其母以安秦;顷王之代,高帝奋其国以便事;济北举兵,皇帝诛之以安汉。周齐行之于古,秦汉用之于今。大王不察古今之所以安国便事,而欲以亲戚之意,望诸天子,不可得也。王若不改,汉系大王邸论相以下,为之奈何!夫堕父大业,退为布衣,所哀幸臣皆伏法而诛,为天下笑,以羞先帝之德,甚为大王不取也!宜急改操易行,上书谢罪,使大王昆弟欢欣于上,群臣称寿于下,上下得宜,海内常安,愿熟计而疾行之!行之有疑,祸如发矢,不可追已。
刘长看过薄昭之书,仍旧不改旧性。但恐朝廷真的见罪,只好先发制人。当下遣大夫但等七十人,潜入关中,勾通棘蒲侯柴武之子柴奇,同谋造反。约定用大车四十辆,载运兵器,至长安北方的谷口,依险起事。柴武即遣士伍,名叫开章的,往报刘长,叫他南联闽越,北通匈奴,乞师大举。刘长见了开章,奖他忠心,为治家室,并赏财帛爵禄。开章本是罪人,得了意外际遇,一面留在淮南做官,一面作书回报柴氏父子。不料书被关吏搜出,飞报朝臣。朝臣奏知文帝。文帝尚念手足之情,不忍明治刘长之罪,仅命长安尉往捕开章,刘长胆敢匿不交出,密与故中尉简忌商议,将开章暗地杀死,给他一个死无对证。又把开章尸身,盛了棺木,埋葬肥陵,佯对长安尉说道:“开章不知下落,容异日拿获解都。”长安尉却已查知其事,回都据实奏明文帝。文帝又另遣使臣,召刘长入都问话。刘长部署未定,不敢起事,只得随使至都。丞相张苍,典客行御史大夫事冯敬,暨宗正廷尉等,审得刘长谋反有据,应坐死罪。
文帝仍旧不忍。复命列侯吏二千石等申议,又皆复称如法。文帝御笔亲批,赦了刘长死罪,褫去王爵,徙至蜀郡严道县卬邮安置,加恩准其家属同往。并由严道县令替他营屋,供给衣食。
刘长押上辎车,按驿递解。行至雍县,刘长忽然自荆文帝得了雍令奏报,一恸几绝。正是:天子未能全骨肉,阉奴反去降蛮夷。
欲知刘长何事自尽,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习经书才媛口授赎刑罚孝女名传
却说那文帝国闻得刘长中途自尽之信,一恸几绝。当下把窦皇后与慎夫人等人,吓得手忙脚乱。一面急召太医,一面飞报太后。太医先至,服下什么返魂丹.什么夺命散之后,等得太后到来,文帝已经回过气来了。太后坐在榻旁,抚其背,劝说道:“皇儿不必如此!可将淮南王何以自戕,有无别故,仔细说与为娘听了!大家商议一个办法,只要使他瞑目,于公于私,说得过去就是。”文帝听了,呜咽答道:“臣儿方才知道吾弟是在中途饿死的,所有押解官吏,不知所司何事。臣儿只有此弟,使他这般结果,于心实觉不安。”太后尚未答言,那时中郎将袁盎可巧进来,一听文帝之言,赶忙接口道:“陛下以为不安,只好尽斩丞相御史。”太后听了,也接口道:“丞相御史,远在都中,如何可以罪及他们?”文帝道:“这末沿途押解诸吏,难道目无所睹,耳无所闻,一任淮南王饿死的么?”臣儿必要重惩他们,方始对得起吾弟。”
太后见文帝要重惩沿途诸吏,一想这班官吏,本有监视之责。淮南王活活饿死,断非突然发生,不能预防的事情,疏忽之咎,却是难兔,因此不去阻拦。文帝便诏令丞相御史,按名拘至,竟至百数十人之多,一并弃市。文帝办了诸吏,又用列侯礼葬了刘长,即在雍县筑墓,特置守冢三十户。并封刘长世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周阳侯,四子刘良为东成侯。文帝这般优待其弟,以情谊上可算无缺,在国法上大是不当。岂知当时民间,还有歌谣出来。歌谣是:“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等词。
文帝有时御驾出游,亲耳听见这等歌谣,回官之后,便对窦皇后、慎夫人长叹道:“古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诛殛管蔡,天下称为圣人。朕对御弟,还是爱护备至,他的自戕,非朕所料。现在民间,竟有是谣,莫非疑心朕贪淮南土地么?”慎夫人听了,尚未开口,先将眼睛去望窦后。窦后见了,微笑道:“汝有甚么意见,尽可奏明万岁。倘若能使民间息了是谣,也是好事。我是向来想不出主意的,汝不必等我先讲。”慎夫人听了,方向文帝说道:“这件事情,似乎也不烦难。陛下何不赐封御侄刘安,仍为淮南工呢。”文帝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即拟追谥刘长为厉王,长子刘安袭爵为淮南王。慎夫人又进言道:“四侄刘良闻已亡过,不必再说。二侄刘勃、三侄刘赐,既是御弟亲子,亦应加封,方始平允。”文帝便将淮南土地,划分三国,以衡山郡、卢江郡,分赐二三两侄。文帝办了此事,心里稍觉安适。
一天,接到长沙王太傅贾谊的奏报道:“淮南王悖逆无道,徒死蜀中。天下人民,无不称快。今朝廷反而加思罪人子嗣,似属以私废公。况且要防其子长大,不知记恩,只知记怨,既有凭藉,作乱较易,不可不虑。”文帝不纳,单把贾谊召入都中,改拜为梁王太傅。梁王系文帝少于,性喜读书,颇知大礼,诸子之中,最为文帝所钟爱。故有是命,也是重视贾谊的意思。
谁知贾谊不甚满意,他的心里,以为必是召入内用。今为梁王太傅,仍须出去,于是大发牢骚。上了一篇治安策,要想打动文帝,如他心愿。文帝见了那策,并不注意。贾谊见没指望,只得陛辞起程。文帝等得贾谊走后,又去把贾谊的那篇治安策细细一看,见内中分作数段,如应痛哭的一事,是为了诸三分封,力强难制。应流涕的有二事,是为了匈奴寇掠,御侮乏才;应长太息的有六事,是为了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储君失教,臣下失驭等等。文帝看毕,只觉诸事都是老生常谈,无甚远见。惟有匈奴一事,似尚切中时弊,正想召集廷臣,采取筹边之策。忽见匈奴使人报丧,召见之后,始知冒顿单于已死,其子稽粥嗣立,号为老上单于。
文帝意在羁康,复欲与之和亲,进再遣宗室之女翁主,往嫁稽粥,作为阏氏。特派宦官中行说护送翁主,同至匈奴。中行说不愿远行,托故推辞。文帝道:“汝是燕人,朕知汝熟悉被国情事,自应为朕一行。”中行说无法,口虽答应,心里大不为然。临行之时,毫无顾忌,倡言于大众之前道:“堂堂天朝,岂无人材,偏要派我前去受苦;朝廷既然不肯体谅,我也只好不顾朝廷,要顾自己了。”大众听了,一则以为不愿远去,应有怨言;二则若去奏知朝廷,朝廷必定另行派人,谁肯代他前去。因此之故,大家向他敷衍几句,让他悻悻地去了。中行说到了匈奴,所谓阉人善谀,不知怎么鬼鬼祟祟的一来,老上单于果被他拍上马屁,居然言听计从起来。后来中行说倒也言而有信,不忘去国时候之言,所行所为,没有一桩不是于汉室有损,于匈奴有益的事情。文帝知道其事,专使前去训斥。谁知反被中行说对了使臣,大发一顿牢骚,并说且把汉廷送去礼物,细细查看,若是真的尽善尽美,便算尽职;不然,一待秋高马肥,便遣铁骑踏破汉室山河,莫要怪他不顾旧主。当下汉使听了,只气得双眼翻白。不过奈他不得,只好忍气吞声地携了复书,回报文帝。文帝听了,始侮不应派中行说去的。但是事已至此,除了注意边防之外,尚有何事可为呢,于是连日与丞相御史悉心等议,仍是苦无良策,空忙几天。事为梁王太傅贾谊所闻,又上了一道对付匈奴,三表五饵的秘计。文帝国他过事夸张,不愿采用。复因匈奴仅不过小小扰边,掠了牲畜即退,对于国家,尚不致大伤元气,便也得过且过,因循下去。
光阴如驶,转眼已是文帝十一年了。梁王刘揖因事入朝,途中驰马太骤,偶一不留心,竟一个倒栽葱摔下马来。侍从官吏,慌忙上去相救,已经气绝。文帝痛他爱子跌毙,又把诸人,统统斩首。贾谊既是梁王太傅,一面自请处分,一面请为梁王立后。并说淮阳地小,不足立国。不若并入淮南,以淮阳水边的二三列城分与梁国,使梁国与淮南,均能自固。文帝依奏,即徙淮阳王刘武为梁王。刘武与刘揖为异母兄弟,刘揖既无子嗣,因将刘武调徙至梁,使刘武之子,过继刘揖为嗣。旋又徙太原王刘参为代王,并有太原。没有几时,贾谊因为梁王已死,郁郁寡欢,一病不起,呕血而殁,年才三十有三。
贾谊本来不为文帝重视,他的病死,自然不在文帝心上。
那时最重要的国事,仍是匈奴扰边,累得兵民交困,鸡犬不宁。
文帝也恨廷臣没有用,索性不与他们商量,还是与他爱妃慎夫人斟酌。当下慎夫人答道:“我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陛下何妨诏令四方人民,不问男女,不管老幼,如因献策可用者,赐千金,封万户侯。”文帝点头道:“只有此法,或者有些道理。”次日,真的下诏求言。当时就有一个现任太子家令的晁错,乘机面奏道:“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治本之道,非一时可得,亦非一时可行。惟有治标之法,今为陛下陈之:现在防边,最要的是得地形,卒服习,器用利三事。伏思地势有高下之分,匈奴善于山战,吾国长于野战。自然要舍短取长。士卒有强弱之分,选练必须精良。操演必须纯熟,毋轻举而致败。器械有利钝之分,劲弩长戟利及远,坚甲铦刃利及近,须因时而制宜。
若能以夷攻夷,莫妙使降胡义渠等,作为前驱,结以恩信,助以甲兵,这也是以逸待劳之计。”文帝听毕,大为称赏。晁错又说:“发卒守塞,往返多劳,不如募民出居塞下,使之守望相助。如此,缓急相资,方能持久。远有纳粟为官一事,可以接济饷粮。”文帝听了,一一采用。当时确有小小成效,文帝便把他宠着无比。
有一天,文帝正与后妃饮酒。因见晁错在侧,便笑问他道:“尔所上诸策,经朕采用尚有成效,究竟尔师何人,谅来定是一位学者。”晁错奏道:“臣前任太常掌钦时,曾奉派至济南,那时老儒伏生,正在设馆讲学,臣即在他门下,专习《尚书》。”文帝听了,大乐道:“尔是此人门人,自然学有根蒂了,朕已忘记此事。”原来伏生名胜,通《尚书》学,曾任秦朝博士。自始皇禁人藏书,伏生不能不取出藏书销毁。独有《尚书》一部,为其性命,不肯缴出,暗暗藏匿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乱,那时伏生早已去官,避乱西方,并无定址。直至汉有天下,书禁已开,才敢回到故乡,取出壁间藏书。谁知纸受潮湿,半已模糊,伏生细细检视,仅存二十九篇。
后来文帝即位,首求遗经,别样经书,尚有人民藏着,陆续献出,惟有《尚书》一经,意不可得。嗣访得济南伏生,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廷臣乃遣晁错前往受业。不过那时伏生年纪已大,发脱齿落,发音不甚清晰。晁错籍隶颍川,与济南相距甚远,方言关系,更加不能理会。幸而伏生有一位女儿,名叫羲娥,夙秉父训,深通《尚书》大义。晁错当时全仗这位世妹,做了翻译,方能领悟大纲,尚有数处不解,只好出以己意,随便附会。其实伏生所传的《尚书》二十九篇,已是断章取义,半由伏生记忆出来,有无错误,也不可考。晁错得了鸡毛,就当令箭,其实廷臣,都是马上功夫居多,自然让他夸口了。
说到《尚书》,后至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孔壁所藏《书经》,字迹虽多腐蚀,可较伏生又增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孙孔安国考订笺注,流传后世。这且不在话下。惟晁错受经伏生,虽赖伏女口授,应是伏生之弟子,后人附会,都说晁错受业伏女,这是错的。不佞考究各书所得,趁在此处为之表明。伏女虽非晁错之师,但她能够代父传讲,千古留名,足为女史生色。那个时代,齐国境内,还有一位闺阁名媛,更比伏女羲娥脍炙人口。此女是谁?就是太仓令淳于意少女提萦,淳于意是临淄人,幼时曾梦见一位天医星君对他说:“乱世初平,医学最为紧要,汝须留心。”他就因此研究医学,颇有心得。后闻同郡元里公乘阳庆,独擅黄帝之学,且得古代秘方,他又前往自请受业。阳庆初尚拒绝,嗣见他殷殷向学,方始收其为徒。那时阳庆已经年逾古稀,无子可传,遂将黄帝、扁鹊诸书,以及五色诊病诸法,一律传授。
淳于意学成回家,为人治症,居然能够预知人的生死,无论如何怪病,只在经他医治,便会手到病除。于是时人求医的,踵接而至,门庭如市,累得他自早至夜,应接不暇,尚是小事。
竟有豪门显客,你要抢先,我不让后,一天,互殴之下出了一场人命。虽经有力者代他解脱,金钱方面,却已化费不少。他灰了心,便出门远游,以避烦嚣。路过太仓地方,郡守阎公,定要他做太仓县令,他情不可却,只得应命,做了一任,也无积蓄,未几辞职,就在太仓住下。谁知又遇着一个退职阄官,硬要拜他为师。他恶此人心术不正,不敢招接,已经结下冤仇。
没有几天,邻居老妪,病已垂危,求他诊视。他按脉之后,对老妪之子说:“此病是个不起之症,除非破腹洗心,方能有效,惟治后必要心痛三日,痛时切忌饮水。”老妪自愿如命。岂知医治之后,老妪心痛难熬,私下呷下几口冷水,不到半日,癫狂而死。老妪之子,本是那个退职阉宦的爪牙,便去力求阉宦,要他代母伸冤。那个阉宦正中下怀,就把淳于意押送有司问罪。
有司还算念淳于意是位名医,不办死罪,仅谳肉刑。又因他曾任县令,未忍增加刑罚,申奏朝廷,听凭皇帝主裁。
那时正是文帝十三年,文帝见了此奏,即命将淳于意押送长安。淳于意本无子嗣,只有五个女儿,起解之日,都来送父,环绕悲泣,苦无救父之法。淳于意见此情形,便仰天长叹道:“生女不如生男,缓急毫无所用。”淳于意说完此话,伯仲叔季四女,仍是徒呼负负;独有少女缇萦听了,暗中自忖道:“吾父懊悔没有儿子,无人救他,我却不信,倒要拼拼性命,总要吾父不白生我们才好。”她想完之后,草草收拾行装,随父同行。当时淳于意还阻止缇萦道:“我儿随我入都,其实亦无益处,大可不必!”缇萦也不多辩。一日到了长安,淳于意自然系入狱中,待死而已。文帝尚未提讯淳于意,忽接其女缇萦上书为父呼冤。书中要语是:妾父为吏,齐中尝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亡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过自新也。
文帝阅毕,不禁恻然。
可巧窦皇后、慎夫人等人,适得一盆奇花,即在御国清风亭上设下御宴,欲替文帝上寿。文帝入席之后,偶然谈及缇萦上书救父之事。慎夫人道:“孝女救父,万岁如何办法?”文帝道:“淳于意的狱事,情尚可原;今其女既愿以身代父,朕当准许。但未知缇萦的相貌如何呢?”慎夫人听了,就将柳眉一竖道:“陛下此言差矣!缇萦既是孝女,哪得问她相貌美恶?婢子敢问陛下,是不是准否的标准,要有她的相貌中定意旨么?”文帝听了,急以手笑指慎夫人道:“汝此语说得真是挖苦朕了,朕不是已经说过准她赎父么?汝怎么说朕似乎以她相貌美恶,方定准否呢?”慎夫人道:“原来如此,陛下的准许,乃是准缇萦代父赎罪。她既有愿为官婢之言,陛下莫非要以孝女作妃子么?以婢子之意,天下不乏美人,缇萦无论如何美法,万不可糟蹋孝女。”窦皇后在旁接口笑道:“慎夫人之言,真是深识大体!她既声请陛下另选美妃,更是情法兼荆陛下何不准奏,做个有道明君呢?”文帝听了,呵呵大笑道:“你们二位都是圣后贤妃,朕也不敢自己暴弃,硬要学那桀纣。”慎夫人不待文帝说,慌忙一面下席谢恩。一面便代文帝传旨,不但赦免淳于意之罪,而且还免缇萦入官为婢。
文帝原是一位明主,一笑了事,并不责备慎夫人擅自作主。
连这天的一席酒,也吃得分外有兴。事为薄太后所知,赞许窦后、慎妃知道大理,皇帝从善如流,更是可嘉。一个高兴,便扶了宫娥,来至席间。文帝一见母后有兴,自己今天所做之事,且有面子,慌忙扶了太后入席,奉觞称寿。薄太后入席之后,即命人取黄金二千斤,分赐窦后、慎妃二人,文帝反而没赏。
文帝笑着道:“母后何故偏心,厚媳薄子,使臣儿也得点赏赐呢?”薄太后听了,也微笑答道:“皇帝幸纳她们二人之谏,不然,为娘还要见罪,哪得希望赏赐?”慎夫人接口奏道:“太后也要奖许皇帝。皇帝果因不纳谏言,而妃孝女,就是太后见罪,似乎已经晚了。”薄太后听了道:“此言不无理由。”
即赐文帝碧玉一方,又踢慎夫人明珠百粒。次日,文帝又诏令废去肉刑。那天诏上之语是: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过为善,而道无由至。朕甚怜之!夫刑至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岂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
文帝下诏之后,便命延臣议办。正是:
莫谓都中来孝女,还须宫内有贤妃。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掷棋盘太子行凶退奏折相公呕血
却说丞相张苍等奉诏之后,议定刑律,条议上闻。原来汉律规定肉刑分为三种:一种谓之黠刑,就是脸上刺字;一种谓之劓刑,就是割鼻;一种谓之断左右趾刑,就是截去足趾。这三种刑罚,不论男女少壮,一经受着,身体既是残毁,还要为人类所不齿。虽欲改过自新,但是已受刑伤,无从恢复,成了终身之辱。当下所改定的是:黥刑改充苦工,即城旦舂之罚;劓刑改笞三百;趾刑改笞五百。笞臀虽是不脱肉刑,究竟受刑之后,有衣遮体,不为人见,除查案才能知道外,旁人可以瞒过。汉朝第一代皇后吕雉,即受过此刑。总而言之,一个人不犯刑罚才好。刑余之人,就是轻些,也不过百步与五十步的比较。当时这样的一改,面子上虽是文帝的仁政,其实还赖孝女缇萦那句:“刑者不可复属”的一语,虽知自从改轻肉刑之后,不到两年,天下方庆文帝的圣德,宫中太子,又犯了刑章。
先是齐王刘襄,助诛诸吕,收兵回国,未几弃世。其中刘则,嗣立为王,至文帝十五年,又复病逝,后无子嗣,竟致绝封。文帝不忘前功,未忍撤消齐国。但记起贾谊的遗言,曾有国小力弱的主张,乃分齐地为六国,尽封悼惠王刘肥六子为王:长子刘将闾,仍使王齐;次子刘志为济北王;三子刘贤为菑川王;四子刘雄渠为胶东王;五子刘印为胶西王;六子刘卬光为济南王。六王同日受封,悉令就镇。惟有吴王刘劓,镇守东南,历年已久,势力充足。又因既得铜山铸钱复煮海水为盐,垄断厚利,国愈富强。文帝在位,已十数年,刘濞并未入朝一次。是年遗子吴太子贤入觐,就与皇太子启,游戏相争,自取祸殃。皇太子启与吴太子贤本为再从堂兄弟,素无仇怨,那时又奉父皇之命,陪同吴太子贤游宴,自然格外谦抑。起初几日,并无事端发生。盘桓渐狎,彼此就熟不知礼起来。
一日,吴太子贤喝得大醉,要与皇太子启赌棋为乐。皇太子启原是东道主人,哪有拒客所请之理,当下摆上棋盘,二人东西向地对坐。吴太子贤入宫时候带有一位师傅,出入相随,顷刻不离左右。于是吴太子贤的师傅,站在左边,东宫侍官,站在右边。各人心理,都望自己主子占胜,虽属游玩小事,倒也忠心为主,参赞指导,不肯一丝放松。两位太子,那时也凝神注意的,各在方罫中间,各圈地点,互相争胜。皇太子启不知怎的错下一子,事后忙想翻悔改下。吴太子贤认为生死关头,哪肯通融。弄得一个要悔,一个不许的时候,吴太子贤的师傅,又是楚人,秉性强悍,自然帮着他的主子力争。还有同来的一班太监,更是没有脑筋的,大家竟将一件游戏消遣之事,当作争城夺地地大举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硬说皇太子启理曲,一味顶撞,全无礼节。皇太了启究是储君,从来没有受这这般委屈,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说时迟,那时快,皇太子启,顺手提起棋盘,就向吴太子贤的脑门之上掷去。吴太子贤一时躲让不及,当下只听得“砰”的一声,吴太子贤,早已脑浆迸出,死于非命。当时吴太子贤的师傅,一见其主惨死,回国如何交代,一急之下,也不顾凶手乃是当今太子,他便大喝一声,就用那个棋盘,要想回掷皇太子启起来。幸有东宫侍从各官,拼命保护皇太子启逃进内宫,哭诉文帝。文帝爱子心切,一面命他退去,一面召入吴太子贤的师傅,温语劝慰,命他从厚棺殓,妥送回吴。
刘濞见了,又是伤痛,又是气忿,于是向文帝所派护送棺木的使臣大发雷霆道:“太子虽贵,岂能杀人不偿性命?主上对他儿子,犯了人命,竟无一言,只将棺木送回,未免太不讲理!寡人不收此棺,汝等仍旧携回长安,任意埋葬便了。”使臣无法,只得真的携回。文帝闻报,无非从优埋葬了事。吴王自此心怀怨恨,渐渐不守臣节。有人密奏文帝,文帝国思此事,错在自己儿子,吴王虽然不守臣礼,但是因激使然,倒也原谅他三分。吴王因兄文帝退让不究,反而愈加跋扈。他的心理,自然想要乘机造反。幸有一位大臣阻止,方始暂时忍耐。这位大臣是谁?就是曾任中郎将的袁盎。原来袁盎为人,正直无私。
不论何人,一有错事,他就当面开发,不肯稍留情面。因此文帝恶他多事,用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把他出任陇西都尉,不久,迁为齐相,旋为吴相。照袁盎平日的脾气,一为丞相,势必与吴王刘濞冲突,何能相安至今?其中却有一层道理。他自奉到相吴之命后,有一个侄子,名唤袁种,少年有识,手腕非常灵敏,本为袁盎平日所嘉许的。袁种便私下劝他叔父道:“吴王享国已久,骄倨不可一世,不比皇帝英明,能够从善如流。
叔父遇事若去劝谏,他定恼羞成怒,叔父岂不危险?以侄之意,叔父最好百事不问,只在丞相府中休养。除了不使吴王造反之外,其余都可听之。”袁盎听了,甚以为然。相吴之后,果照袁种之言办理。吴王本在惧他老气横秋,多管闲事;及见袁盎百事不问,只居相府,诗酒消遣,倒也出于意外。君臣之间,因是融洽。迨皇太子启掷死吴太子贤的祸事发生,袁盎早已料到吴王必要乘势作乱,于是破釜沉舟地譬解一番。吴王因他近在左右,万难贸然发难。只得勉抑雄心,蹉跎下去。此事暂且搁下。单说匈奴的老上单于,自从信任中行说以来,常常派兵至边地扰乱。其时汉室防边之计,皆照龟错条除办理总算没有甚么巨大的损失。没有几时,老上单于病死,其子军官单于即位,因感汉室仍遣翁主和亲,不愿开衅。无奈中行说再三怂恿,把中原的子女玉帛,说得天花乱坠,使他垂涎。军官单于果被说动,遂即兴兵犯塞,与汉绝交。那时已是文帝改元后的六年冬月。匈奴之兵,两路进扰:一入上郡,一入云中。守边将吏慌忙举起烽火,各处并举,火光烟焰,直达甘泉宫。文帝闻警,急命三路人马,往镇三边:一路是出屯飞狐,统将系中大夫令勉;一路是出屯句注,统将系前楚相苏意;一路是出屯北地,统将系前郎中令将武。并令河内太守周亚夫,驻兵细柳;宗正刘礼,驻兵霸上;祝兹侯徐厉,驻兵棘门。文帝还不放心,亲自前往各处劳军,先至霸上,次至棘门。只见两处非但军容不整,连那统将,日已过午,犹是高卧帐中,及见文帝御驾入内,方始披衣出迎。那种慌张局促之状,甚觉可笑。文帝当场虽不见责,心里很不高兴。嗣至细柳营,尚未近前,已见营门外面,甲士森列,干戈耀目,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文帝便命先驱传报,说是车驾到来。岂知那班甲士,一齐上来阻祝先驱再三声明,那班甲士始答道:“我等并非不敬天子,实因军中以统将为主。
若无统将命令,虽是天子,亦不敢违令放人。”先驱回报文帝,文帝大赞亚夫的军纪严肃,乃取出符节,命使先见亚夫。亚夫见了来使,亲自出迎,谒过文帝,首先奏道:“臣曾有将令在先,军中无论何人,不得驰驱,伏望陛下将车驾缓缓入营。”
文帝依奏。入内之后,又见弓张弦,马上辔,虽非御敌,悉有准备。于是正想用手去拍亚夫之肩,奖许他的当口,突然几个军士,急把兵器前来掩护主将的身体。亚夫见了,一面挥手忙令退去,一面又奏道:“这也是臣平日将令的一项,臣在军中,不论谁何,不准近臣之身。”文帝点头答道:“这才称得起是位治军的真将军呢!”当下纵谈一刻,即便出营,坐在车上,回视营门,肃然如故,另有一派军威。乃语侍臣道:“像霸上、棘门两处的兵士,恐怕敌人入营,他们主将被擒,大家尚未知晓呢!”
是日文帝回到宫中,把周亚夫治军有方的好处,讲与薄太后、窦后、慎妃等人听了,当下窦皇后先说道:“周亚夫虽然军令严肃,对于天子,究竟有些失仪。”慎夫人道:“皇后所言,乃是太平时代。这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那句说话,又作怎么样解释呢?”薄太后插口道:“皇后的说话,乃是知礼:皇妃的说话,乃是知机,二人均有道理。”说着,便想取金赐与亚夫。慎夫人道:“现在边患未靖,且俟有功,再赏未迟。”薄太后又以为是。
过了几时,文帝接到边吏奏报,说是匈奴听得朝廷命亚夫为将,吓得收兵回国去了。文帝唱然道:“如此,可见命将的事情,不可不慎了。”即以黄金千斤赐与亚夫,并擢为中将。
原来周亚夫就是绛侯周勃的次子。周勃二次就国,未几即逝,长子胜之袭爵。次子亚夫,为河内太守。就任之日,闻得素增相术的老妪许负,年纪虽大,还在代人看相,以定吉凶。特将她邀到署内,令她看相。许负默视良久道:“君的贵相,岂止郡守!再俟三年,还有封侯之望。八年以后,出将入相,为第一等的人臣。可惜结果不佳!亚夫道:“君子卜凶不卜吉,我莫非要正国法不成。”许负摇首道:“这却不至如此。”亚夫定要她说个明白。许负道:“九年过得甚快,何必老妇此时哓哓呢!”亚夫笑道:“相已生定,即示先机,有何紧要?”许负听了,方始微笑答道:“依相直谈,恐君将来饿死。”亚夫听了更大笑道:“此话我便不甚相信了,我兄现下承袭父爵,方受侯封。即使兄年不永,自有兄子继续,那个侯封也轮不到我的身上。果如汝言,既封候了,何致饿死?这就真正费解了!”许负听了,也笑答道:“老妇掳相论相,故敢直言。”说着,即用手指亚夫口边道:“这里有直纹入口,谓之饿死纹,法应饿死。但究竟验否,人定胜天,能够善人改相,也未可知。
”亚夫还是半信半疑。
说也奇怪,到了三年之后,胜之忽坐杀人罪,竟致夺封。
文帝因念周勃有功,亚夫得封条侯,至细柳成名,进任中尉,就职郎中,那个时候,差不多要人预政权了。又过年余,文帝忽然得病,医药罔效,竟至弥留。皇太子启,入侍榻旁。文帝嘱咐太子道:“环顾盈廷诸臣,只有周亚夫缓急可待;将来若有变乱,尽可使他掌兵,毋须疑虑。”皇太子启,涕泣受命。
时为季夏六月,文帝驾崩,享年四十有六。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总算是位守成之主,惟遗诏令天下短丧不循古礼,是他的缺点。其余行为,似无可以指摘之处。文帝既崩,皇太子启即位,是谓景帝。尊薄氏为太皇太后,窦氏为皇太后。又命群臣,恭拟先帝庙号。当下群臣复奏,上庙号为孝文皇帝,丞相申屠嘉等又言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大于孝文皇帝,应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庙祀千秋,世世不绝。景帝依奏。
又奉文帝迫命,令臣民短丧,匆匆奉葬霸陵。是年孟冬改元,称为景帝元年。廷尉张释之,前因景帝为太子时,与梁王共车入朝,经过司马门未曾下车,曾有劾奏情事。今见景帝即位,防他记恨,自然心中忐忑不安,便去向老隐士王生问计。王生善治黄老之术,名盛一时,满朝公卿,多半折节与交,释之平时亦在其列。当时王生见释之问计于他,他便高举一足,笑向释之说道:“我的袜线已破,尔先为我结好,再谈此事。”释之素钦其人,并不嫌他亵渎自己,真的长跪屈身,替他结袜,良久结成。王生又笑道:“尔的来意尚诚,且平日极端敬我,不得不为汝想一解难之策。”释之听了大喜,问其何策。王生道:“汝既惧皇帝记起旧事,不如趁他没有表示之先,自去谢罪。”释之听了,果然依他之话,入朝面向景帝请罪。景帝口头虽是叫他匆优,朕于公私二字,尚能分得清楚;其实心里不能无嫌,不到半年,便将释之外放为淮南相,另以张欧为廷尉。
张欧曾为东宫侍臣,治刑名学,甚有根蒂,素性又来得诚朴,不尚苛刻,群吏倒也悦服。
一天,景帝问张欧道:“汝作廷尉。虽然为日无多,每日平均计算,可有几件案子?”张欧奏答道:“十件八件,未能一定。若是太多,也只好慢慢儿鞫问,急则恐防有冤屈的事情。
”景帝又问道:“男女犯法,都是一律治罪的么?”张欧道:“是一律的。”景帝道:“朕思妇女以廉耻为重。裸体受笞,似乎不雅,联想免去笞刑。”张欧道:“从前丞相萧何逝世,曹参继职,不改旧法,因此有萧规曹随的美誉。我朝刑律,几费经营,方有如此成绩,似乎未可轻率更改。至于陛下恐怕妇女裸责贻羞,乃是帝怀仁厚,“惟有罪者方受刑责,清白妇女,何至来到公庭?凡到公庭受责的妇女,都是亲自招供的,即使贻羞也不能怪人。”景帝听了,虽不废去答刑,却也将应答五百的减为三百,应答三百的,减为二百。张欧断狱,又能持平,于是风闻四海,歌颂不息。
次年夏天,薄太皇太后无疾而终,葬于南陵。先是薄太后有一位侄孙女,曾经选入东宫,为景帝妃子,景帝并不钟爱。
只因太后面上,不好交代,敷衍而已。及景帝即位,不得不立她为皇后,更立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阔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州王,刘发为长沙王。长沙旧为吴氏封地。文帝末年,长沙王吴羌病殁,无子可传,撤除国籍,因将其地改封少子。
这且不提。单说那位晁错,他本是景帝为太子时的家令,因在文帝十五年献策称旨,授为中大夫之职。景帝即位,自然因为旧属的情感,升为内史,屡参官议,景帝事事采纳。因此之故,朝廷法令,渐渐更变,盈廷诸臣,无不侧目。丞相申屠嘉,更是嫉视,只因景帝宠眷方隆,无可如何。一天,可巧拿着晁错一样错处,正欲借此问罪,于是连夜秘密办好奏折,以便次日上朝面参。虽知晁错还要比申屠嘉占先,一听这个消息,马上夜叩宫门,入见景帝,伏地口称死罪,臣不能事奉陛下了。
景帝听了,也吃一惊,问他:“何故如此?”晁错方才奏道:“内史署紧靠太上皇庙,臣因出入不便,私将太上皇庙的一道短垣拆除,筑成直路。本待工程完竣,即来奏知。顷间有人密报,说道丞相屠嘉,业已办好参折,明日上朝便要将臣问斩,是以臣连夜来见陛下,未知陛下能够赦臣之罪否?”景帝听了微笑道:“朕道甚么大事,汝放心回去,朕知道就是。”晁错自然大喜,谢恩回署。次日,景帝视朝,申屠嘉果然递上一折,请景帝立斩晁错,以为大不敬者戒。景帝略略一看,便把那本折子,退还申屠嘉道:“此是朕命晁错如此办的,相国不要怪他擅专!”
申屠嘉碰了一个暗钉子,于是满面含羞地回至相府,不到三天,呕血而死。后有批评是:晁错擅拆太庙,自然有罪。景帝偏袒倖臣,也非明主。申屠嘉身为相国,一奏不准,何妨再奏,若非谋乱等事,也只好顺君之意,以便慢慢劝谏,引君为善。今竟一怒呕血而死,他的度量,未免太窄了。这番说话,却也讲得公平。那时景帝一见申屠嘉已死,赐谥曰“节”。便升御史大夫陶青为丞相,升晁错为御史大夫,当时就引动一个已黜之臣,上书辩冤。正是:拍马不知侵太子,吹牛反去怪廷臣。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铜山不富饿死黄头郎翠戒为媒强奸赤足妇
却说丞相申屠嘉既死,忽然引动一个被黜之臣,上书景帝要想辩冤。谁知此人不辩倒还罢了,这一辩,更比不辩还要不妙。此人究竟是谁呢?乃是文帝时代的一位宠臣,姓邓名通,蜀郡南安人氏。本无才识,只有水里行船,是他专长。后来遇见一个同乡,正充文帝的内监,在宫中虽无权力,推荐个把小小官儿,似乎力尚能及。当下收了邓通一份重礼,便代邓通谋到一个黄头郎的官衔——汉制御船水手,都戴黄色帽子,故有是称——邓通得了此职,倒也可谓幼学壮行,每日照例行事,他心中并不希望甚么意外升迁。岂知时运来了,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
先是文帝夜得一梦,梦见自己身在空中,距离灵霄宝殿,不过数丈,正想腾身再上,不料力量不够,几乎掉下地来。那时忽见一个头戴黄帽之人,也在空中,见他无力上升,赶忙飞身近前急用双手,托着文帝双足,向上尽力一推,文帝方得升到天上。当时心感其人,俯视下面,仅见此人的一个背影,衣服下盖,似有一个极大的窟窿。正想唤他,耳边已是鸡声报晓,一惊而醒,文帝回忆梦境,历历在目,又暗忖道:“这梦非常奇突,此人既来助朕,必是江山柱石之臣。但是他的面貌姓名,一无所知,叫朕何处寻觅他呢?”文帝想到这里,没有办法,只得暂且丢过一边。这天视朝之后,便在各处游玩,希望能够遇见夜梦贤臣,也未可知。游了一番,各处并无其人,后来行过渐台的当口,遥见有百十名黄头郎方在那儿打扫御船,文帝一见那班人所戴之帽,正与梦中所见的相符,不禁心中大喜。
即吩咐内监道:“朕今天要点御船水手的花名,速去传旨。”
内监虽然不知其意,只得诺诺连声答应。
顷刻之间,那班水手,都已齐集一起。文帝又命未曾应点的,统统站在左边,点过的站在右边。文帝坐了临时御案,点一名,就向他们身上,由上而下地察看一名。及至全数点毕,只见帽子,虽然同是黄色,下面衣盖,都是完全无缺,并未见衣有窟窿的水手,忙问左右道:“御船水手,都齐全了么?”
左右因问大众,大众答道:“还有一个,现请病假,因此未到。
”文帝道:“速将此人召来。”等得此人扶病而至,文帝见了,命他背转身去。那人听了,大大一吓,一时没有法子,只得扑的跪下,老实奏道:“臣有重病,卧在离中,匆匆应召,未曾更换衣服。”文帝不待此人辞毕,仍命起来背立。谁知不看犹可,一看他的下面衣盖,真的一个大洞,正与梦中所见,一丝不差。文帝既已觉到此人,也不多言,问过姓名,即擢为御船船监之职。这个船监,便是首领。邓通忽逢奇遇,自然喜出望外。究竟怎么有此奇遇,可怜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幸而他虽没有本事,却有拍马功夫,不到两年,已升到大中大夫之职。
朝中各臣对于邓通,倒还罢了,独有丞相申屠嘉,大不为然。一天,可巧邓通因事失仪,申屠嘉捉着把柄,立请文帝把他正法。文帝心有成见,哪里肯听。当下便向申屠嘉微微冷笑一声道:“相国未免太多事了,朕知盈廷诸臣,失仪的也很多,相国单单只注意邓通一个,莫非因为朕太宠任他么?”申屠嘉听了,慌恐免冠叩首谢罪。回家之后,只得另想别法,收拾邓通。文帝背后也叮嘱邓通,以后须要遇事谨慎,不可被丞相拿着短处。邓通原是拍马人材,往后对于申屠嘉,非但不敢唐突,且去巴结。申屠嘉见他既已服软,便即罢休。
又过几时,文帝复握邓通为上大夫。那时朝中一班公卿,正在大谈相术,许负以外,尚有吴曼珠、洪承娇、广元仙、文官桓诸人,都是精于相人之术,颇有奇验。文帝既宠邓通,也将吴曼珠召入内廷,命她替邓通看相。曼珠为霸上人,夫死守节,已有二十多年,平时以相术营生,言必有中,因而致富。
某日,建造住宅,她所用的泥木两匠,都拣面有福相的才用。
她说:“有福相的匠人,宅成之后,家可大富。”后来果然营业鼎盛,每日有十斤黄金的进益。她既富有,趋之者更是若骛,连中郎将袁盎那般正直的人,也会十二分信她。她那天入宫之后,见过文帝。文帝指邓通语之道:“此是新任上大夫,对朕很为尽忠,汝可将他仔细一看。”曼珠奉了圣谕,便将邓通脸上端详一番,当下摇着头奏道:“邓大夫之相,实在不佳。”
文帝道:“怎么不佳呢?”曼珠听了,迟疑半晌道:“面有穷相,恐怕饿死。”文帝听了,大为不悦,叱退曼珠,愤然谓邓通道:“朕欲富汝,有何繁难。就是天要饿死汝身,朕也要与天争一争呢!”说完,即下一诏,竟把蜀郡的严道铜山,赐与邓通,并准他私自铸钱,等于国币。原来汉高帝开国,因嫌秦钱太重,每文约有半两,即命改铸荚钱,每文仅重一铢半,径五分,形如榆筴之式。当时民间因为钱质太轻,物价陡然奇涨,白米竟售到每石万钱。文帝乃改铸四铢钱,并除去私铸之令。
贾谊、贾山,次第上书谏阻,文帝不纳。因此吴王刘濞,觅得故鄣铜山,自由设局大铸,因而富已敌国。后来邓通也有铜山铸钱,与吴王东西对峙。当时东南多用吴钱,西北多用邓钱,吴王尚有国用开支。邓通乃是私人,入而不出,其富不言可知。
邓通既已暴富,当然感激文帝。
一天,文帝忽然病痔,溃烂不堪,脓血污秽,令人掩鼻。
每日号叫痛楚,声不绝口,医药无效,巫卜无灵。上自太后,下至妃嫔,无法可想。乃悬重赏,若能医愈文帝之痔者,富贵自择。为日既久,一无应命之人。邓通见此情形,自然双眉深锁,叹气不已。他的爱妾麻姑问他道:“君已富贵至是,尚有何愁?”邓通始将文帝患痔,无法止痛之事告之。麻姑听了道:“妾有一法,对于此症,平日屡试屡验,惟恐君不肯做,若是肯做,必有九分把握。”邓通听了,乐得不可开交,拉着麻姑的手问她什么法子,只要能够立时止痛,我必定替你大置钗饰。麻姑听了,笑答道:“君从前为黄头郎的时候,不是应许过我百粒明珠的么?至今尚未如约,现在又来骗我。”邓通道:“我现有铜山铸钱,人称活财神,你还愁甚么?你快将法子教我要紧。”麻姑听了,尚未开言,忽双颊泛红云,羞涩之态,不可言语形容。邓通见了大奇道:“你与我夫妇三年,恩爱已达极点,还有何事怕羞呢?你快快说吧。”麻姑至是,始含羞说道:“妾前夫也患此症,应时痛得无法可治,妾偶然替他吮去痔上脓血。谁知真有奇效,吮的当口,非但立刻止痛,大约三四十次之后,其病霍然而愈。不过吮的时候既腥且臭,其味难闻,势必至于恶心,若恶心就不能够吮了。”邓通听了道:“他是皇帝,又是我的恩人,这点事情,哪好再嫌肮脏。”说完,连夜出府入宫。当下就有内监阻止他道:“邓大夫不得进入寝宫。皇后皇妃吩咐过的。”邓通发急道:“我是前来医主上病的,不比别样事情,你们哪好阻我?”内监听,慌忙报了进去。慎夫人忙站至窗口问邓通道:“皇上已经痛得昏间数次,邓大夫若是寻常之药,仍恐无益。”邓通隔窗奏道:“娘娘且让臣进房,再当面奏。”慎夫人知道邓通素为文帝宠任之人,便让他进去。
邓通进房,看见文帝躺在御榻,真的痛得已是奄奄一息,那时也顾不得再去与后妃行礼,赶忙走至榻边,向伺候的宫女道:“诸位请将万岁的被服揭开,帮同褪去下衣,我要用口吮痔。”邓通尚未说完,薄太后、窦皇后、慎夫人三个,在旁听得,连忙岔嘴道:“这个法子尚未用过,或者有效,也未可知。
不过亵渎大夫,于心未免有些不安。”邓通一面客气几句,一面便去用嘴替文帝吮痔。说也奇怪,他只吮了几口,文帝已经可以熬痛。先时是闭着眼睛,侧身朝里睡的,此时知道有人用嘴吮他痔上的脓血,复用舌头舐了又舐,随吮随时止痛,不便动弹,单问慎夫人道:“吮痔的是谁!”此时邓通嘴上因有工作,当然不能奏对。慎夫人趋至榻前,向文帝说道:“替陛下吮脓血的是上大夫邓通。陛下此刻毋须多问,且让他吮完再说。
”文帝听了,便不言语。直待邓通吮毕,文帝痛既止住,身上如释重负,始回转头来,向外对邓通言道:“你如此忠心,总算不负朕的提拔。你就在此专心办理此事,所有后妃,毋庸回避。”邓通当夜连吮数次,文帝自然欢喜,复问邓通道:“你说,何人对朕最为亲爱?”邓通道:“父子天性,臣想最亲爱陛下的人,自然是皇太子了。”文帝听了,尚未答言。可巧太子启进来问疾,文帝便命太子候在榻前。过了一阵,痔上的脓血,又长出来了,文帝就命太子替他吮痔。太子起初嫌憎肮脏,不肯应命,后见窦后暗暗示以眼色,只得跪在榻前,嘴对文帝肛门,去吮痔上脓血。只吮了一口,马上一个恶心,呕吐起来。
文帝见了,面上已现怒色。慎夫人知趣,忙借故使太子退出。
太子出去,悄悄立派内监探听吮痔之事,是由何人作源。内监探明回报,太子记在心上。后来即位,首先就把邓通革职,并且追夺铜山。邓通不知景帝怪他吮痔献媚,把他革职,反疑申屠嘉与他作对。平常每向朋从吹牛,他说只要丞相一走,他就有复职希望。故而一见申屠嘉逝世,马上上书辩冤,还想做官。
景帝本来恨他,不去问他死罪,还是看在先帝面上,及见他不知悔过,竟敢上书渎奏,于是把他拘入狱中。审讯时候,邓通始知有人告他私铸铜钱。邓通虽是极口呼冤,问官仰承上意,将他的家产,统统充公,仅剩了妻妾三个光身。一位面团团的富翁,一旦竟和乞丐一样。还是馆陶公主,记着文帝遗言,不使邓通饿死,略为周济。谁知又为内监尽入私囊,邓通分文不能到手,后来真的饿死街上,应了曼珠之言。
那时朝中最有权力的,自然就是晁错。一天暗暗上了一本密奏,请削诸王封地,并以吴王刘濞为先。景帝平日念念不忘的就是此事,今见晁错此奏,正中下怀,即命延臣议削吴地。
吴王刘濞闻知其事,乃谓群臣道:“皇帝当年打死寡人之子,寡人正想报仇,他既前来寻事,寡人只好先发制人了。”于是联络胶西王刘卬。刘卬又纠合齐、菑川、胶东、济南诸国,刘濞又自去纠合楚、赵、闽越、东越诸国,一共起事。当时诸侯共有二十二国,与刘濞共图发难的不过七国,哪里是地广兵多天子的对手?景帝便命周亚夫为将。亚夫原是将才,昔日已为文帝所许,率兵出伐。不到三月,果然吴王刘濞兵粮不足,一战死之。其余六国,也是景帝另派之将所平。景帝既平乱事,理应重赏晁错才是,谁知景帝怪他存心太毒,清王之反,说是他激变的,一道密旨,竟将晁错腰斩。晁错自命博学多才,死得这般可惨,一半是他聪明误用,一半是景帝残忍不仁,两有不是,不必说它。
是年,景帝立其子刘荣为皇太子。刘荣本是景帝爱妃粟氏所出,年虽幼稚,因母得宠,遂为储君,当时的人,都称他为栗太子。其母栗氏,一见其子已作东宫,遂暗中设法,想将皇后薄氏挤去,使得自己正位中宫。薄皇后既是无出,又为景帝所不喜,不过看太皇太后薄氏面上,权立为后,原是一个傀儡。
一经栗氏倾轧,怎能保住位置?挨到景帝六年,薄后果然被废。
当时宫中诸嫔,总以为继位正宫的人,必是栗氏。岂知事有不然,原来景帝的妃嫔,除了粟氏之外,最受宠的还有一对姊妹花,王氏姝儿、樱儿二人。二人之母,名叫臧儿,为故燕王臧茶的孙女,嫁与同乡王仲为妻,生下一子二女:子名王信,长女名娡。小字妹儿,次女名息姁,小字樱儿。不久,王仲病殁,臧儿不安于室,攀了子女,转燕长陵田家,复生二子:长名田蚡,幼名四胜。姝儿长成,嫁与金王孙为妇,亦生一女,名唤帐钩。臧儿平日最喜算命,每逢算命,无不说她生有贵女。一天姝儿归宁,可巧有一位名相士,名叫姚翁的,为同邑某富翁聘至。臧儿因与富翁的仆妇为友,辗转设法,始将姚翁请到她的家里。姚翁一见姝儿,大惊失色道:“此地怎有这位贵人,将来必作皇后,且生帝子。”续相樱儿,亦是贵相,不过不及乃姊。当下臧儿听了,暗想:“姝儿已嫁平民,怎会去做皇后,难道金婿将来要做皇帝不成?本朝高祖,虽是亭长出身,后来竟有天下。可是金婿貌既不扬,才又不展,如何能够发迹。”
臧儿想了半天,明白转来,方才晓得姚翁无非为骗金钱,信口雌黄而已,于是便将这事丢开。姝儿在家住了几天,依然满心欢悦。回到夫家,忙对其夫金王孙笑说道:“我在娘家,有一位姚翁,乃是当今的名相士。他说我是皇后之命,异日还要生出帝子呢!”金王孙本是一介平民,人又忠厚,听了他妻之言,吓得慌忙双手掩了耳朵道:“我的脑袋,尚想留着吃饭,我劝你切莫乱说,造反的事情,不是玩的。”姝儿被她丈夫这般一说,一团高兴,也只得付诸流水。她虽然打断作后思想,可是她却生得貌可羞花,才堪咏絮。每日揽镜自照,未免懊悔所适非人。有一天,姝儿赤了双足,方在田间下秧,忽来一个无赖之子,调戏她道:“我听见人说,金嫂是位皇后之命,今天还在这里撩起雪白大腿,赤足种田,如何能够为后?不如嫁我为妻,定能达到目的。”姝儿明知此人调戏自己,故意问他道:“难道你会做皇帝不成?”无赖子听了,轻轻地答道:“我想前去作盗,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皇帝就是做不成,平头王总做定了的。”姝儿见他满口胡言,俯首工作,不去睬他。无赖子没有意思,即在身边,摸出一只翡翠戒指,朝妹儿脸上一扬道:“你看此戒的翠色好么?你若中意,可以奉赠。”姝儿本是赤穷人家,妇女又以珠翠为性命的,一见此戒,翠色可爱,顿时换了一副笑容答道:“你肯见赠,我当以自织的细布相报。”
无赖子听了,便将姝儿诱至荒冢旁边,并坐谈天道:“此戒足值百金,本来非我所有,前日邑中某富翁做寿,我去磕头,无意之中拾得的。”姝儿一听此戒价值昂贵,心里更加艳羡道:“你说赠我,我怕你有些舍不得罢!”无赖子答道:“你不必用激将法,我是有心赠你的。”说着,真的把那只戒指递到姝儿手内。姝儿平生从未戴过这种贵重东西,一时接到手内,便情不自禁地向无赖子嫣然报以一笑。无赖子就在此时,趁她一个不防,一把拥入怀中,强奸起来。姝儿力不能抗,叫喊出来,更是害臊,心中几个念头一转,早已失身与这个无赖子了。次日,邑中小儿,便起了一种歌谣道:“一只翠戒易匹布,荒冢之旁委屈赤足妇,皇后匆自误!”姝儿听了,羞得躲在家中,不敢再往田间工作。好在那只戎子,却也价值不贷,以之遮羞,还算值得。过了几时,事为金王孙所知,责她不知廉耻。本想将她休回娘家,后又爱她美貌,不能割爱,模糊了事。姝儿虽为其夫所容,却被邻人讪笑,正是无以自解的时候,邑中忽然到了几位过路的内监。姝儿探知其事,急急归宁,去与臧儿商酌。正是:生成虽有中官相,发迹还为内监恩。
不知姝儿与其母,究竟所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万劫仙姑宥赦左道再醮民妇正位中宫
三椽草屋,斜日沉沉;一带溪流,凉泉汨汨。满树蝉声,借薰风以入耳;半窗水影,摇翠竹而清心。鸡声犬吠,村里人家;鼎沸烟香,画中佛像。却说此时一位半老徐娘,方在喃喃念经,旁立一个标致少妇,正在与之耳语。这位徐娘,就是臧儿。她见姝儿忽又归宁,免不得看她总是一位后相,满心欢喜的,用手一指,叫她稍歇。因为自己口里正在念经,无暇说话。
谁知姝儿已等不及,急把嘴巴凑在她娘耳边,嘁嘁喳喳地说了一会。臧儿尚未听完,早已喜得心花怒放,也顾不得打断念经是罪过的,即拦断她女儿的话头道:“我儿这个法子,妙极无疆,倘能如愿,恐怕你真是皇后希望。只是我们娘儿两个,衣衫褴褛,穷相逼人,如何能够见得着那几位过路的公公呢?”
姝儿微笑道:“事在人为,即不成功,也没什么坏处。”臧儿听了,就命次女樱儿看守门户,自己同了姝儿一径来至邑中。
打听得那几位过路公公,住在邑宰衙内,于是大着胆子,走近门前。臧儿此刻只好暂屈身份,充作候补皇后的仆妇,向一个差役问道:“请问大师,我们王姝儿小姐,有话面禀此地住的公公,可否求为传达?”那班差役,话未听完,便鼓起一双牯牛般的眼珠,朝着臧儿大喝道:“你这老乞婆,还不替我快快滚开!你知道此地是什么所在?”臧儿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正想再去央求那班如狼似虎的差役,不防身后,忽又走来一个差役,不问三七二一的,从后面双手齐下,卟的卟的,左右开弓的,把臧儿打上几个耳光。可怜臧儿被打,还不敢喊痛,慌忙掩了双颊,逃至姝儿面前,方始呜咽着埋怨姝儿道:“都是你要做甚么断命黄猴不黄猴,为娘被他们打得已经变为青猴了。
”姝儿听了,急把她娘掩面的双手,拿了下来一看,果是双颊青肿,眼泪鼻涕,挂满一脸。只得一面安慰她娘几句,叫她站着莫动。一面亲自出马,走近一位差役面前,万福了几万福道:“有劳大师,替我传报进去,说是民女王娡,小字姝儿的,要想求见监公公。”那个差役,一见姝儿长得宛如天仙化人一般,便嬉皮笑脸地答道:“你这个女子,要见公公作甚?这里的几位公公,乃是过路客官,前往洛阳一带,选取美貌民女去的。此地并不开选,我们怎敢进去冒昧?”姝儿一听此地并不开选,未免大失所望。一想这位差役,倒还和气,我何妨再拜托拜托他看。因又问那个差役道:“我明知此地不开选秀女,不过想见他们,另有说话面禀。”那个差役听了,也现出爱莫能助的样子道:“并非不肯帮姑娘的忙,委实不便进去传报。”
姝儿听了,正拟再恳,忽听铃声琅琅,外面奔来一匹高头大马,上面骑着一位内监。停下之后,一面正在下马,一面把眼睛盯了她的面庞在看。姝儿此时福至心灵,也不待差役传报,慌忙迎了上去,扑的跪在那位内监面前道:“民女王娡,想求公公带往都中,得为所选秀女们,烧茶煮饭,也是甘心。”那位内监,本已喜她美貌,至于姝儿并非处女,内监原是门外汉,自然不知。当下便点点头道:“此地虽不开选,掩就破个例儿,将你收下便了。”说着,把手一挥,当下自有内监的卫士,将姝儿引进里面去了。
臧儿一个人遵她女命,站着不动。站了半天,未见她的女儿出来,想去探听呢,怕吃耳光,不敢前去。不去探听呢,究竟她的女儿何处去了,怎能放心。她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忽听得有几个闲人,聚在那儿私相议论道:“这件事情,真是稀奇,选取秀女,必须处女,此是老例;今天所选的那个王姝,她明是嫁了姓金的了,且已生有女儿,一个破货怎的选作秀女,这不是一件破无荒的笑话么!”臧儿听毕这番议论,喜得心痒难搔,便自言自语道:“我佛有灵,也不枉我平时虔心供奉,现在果然保佑我女选作秀女,我想无论如何,总比嫁在金家好些。
”她想完之后,连尊脸上的肿痛,也忘记了。回家之后,即把她的女婿叫来,老实告知,姝儿已经选为秀女。当下金王孙听了,自然不肯甘休。臧儿只给他一个阴乾。金王孙没法,只得去向县里告状。县官见他告的虽是岳母臧儿,其实告的是内监,甚至若是选中,被告便是皇帝,这个状子,如何准得?自然一批二驳,不准不准。金王孙既告状不准,气得不再娶妇,带了他的女儿金帐钩,仍旧做他的庄稼度日,往后再提。
单说姝儿那天进署之后,就有宫人接待。次日,跟着那班内监,径至洛阳。未到半月,已经选了四五百名,额既满足,出示停眩当下自有洛阳官吏,贡献秀女们的衣穿。那时正是夏末秋初的天气,单衣薄裳,容易置办,办齐之后,内监便率领这几百名秀女入都。一天行至栎阳城外,早有办差官吏,预备寓所。姝儿因为天气燥热,白天赶路的时候,数人一车,很是挤轧,满身香汗,湿透衣襟,所以一到寓所,想去洗澡。又因人众盆少,一时轮不到自己,偶然看见后面有个石池,水色清游,深不及膝,只要把腰门一关,甚是幽静,她便卸去上下衣裳,露出羊脂白玉的身体。
正在洗得适意的当口,忽听空际,有人唤她名字,疾忙抬头一看,见是一位妙龄仙女。她因身无寸缕,恐怕亵渎上仙,一时不及揩抹,急急穿好衣裤。那位仙女,已经踏云而下。姝儿伏地叩首,口称:“上仙呼唤凡女名字,有何仙谕吩咐?”
只听得那位仙女道:“我乃万劫仙姑是也。顷在仙洞打坐,一时心血来潮,知你有难,因此前来救护。”姝儿听了,连连磕着响头道:“上仙如此垂怜凡女,凡女异日稍有发迹,必定建造庙宇,装修金身,不敢言报。”万劫仙姑道:“这倒不必,你可回房,毋庸害怕,孽畜如来缠扰,叫它永不超生。”仙姑说完这活,忽又不见。姝儿望空复又拜了几拜,急回她的那间房内,燃灯静坐,不敢睡熟。直到三更,并无动静,她想天上仙姑,何至说谎,料定不久必有变异。因有仙姑保护,故不害怕。又过许久,觉得身子有些疲倦,正想和衣而卧的当口,忽见万劫仙姑,又站在她的面前道:“你且安睡,我在外床,略一打坐。”姝儿听了,不敢违命。自向里床睡下,留出外床,只见仙姑盘膝而坐,闭目无声。
谁知就在此时,姝儿陡觉一阵异香,钻入她的鼻中,她的心里,忽会淫荡起来。正在不能自制的时候,不知怎的一来,那位仙姑已经化作一位美貌仙童,前来引诱姝儿。姝儿也不拒绝,正思接受那位仙童要求的事情,突然听得一个青天霹雳。
那个仙童,忽又变为一个虬髯道人,又见那个道人,顿时吓得缩做一团,跪在床前,高举双手,向空中不迭地乱拜,口里跟着连叫:“仙姑饶命!可怜小道修炼千年,也非容易,从此洗心涤虑,改邪归正便了!”姝儿此时弄得莫明其妙,还疑是梦中,急急抬头朝窗外一看,只见万劫仙姑,坐在檐际,一脸怒色,对着那个道人。姝儿一见仙姑已在发怒,想起方才自己大不应该,要去接受仙童的要求,不耻之状,定为仙姑所知,倘然责备起来,实在没有面子。谁知她的念头尚未转完,又见那个道人转来求她道:“小道不应妄想非分,致犯天谴,好在皇后未曾被污,务请替我求求仙姑,赦了我罪!”姝儿倒也心软,真的替那道人力向仙姑求情。仙姑居然未能免俗,看在候补皇后面上,竟将道人赦了。那个道人,一听仙姑说出一个赦字,慌忙大磕其头之后,倏的不见。姝儿正想去问仙姑,那个道人,究竟是妖是人的当口,忽见空中飞下一张似乎有字之纸。再看仙姑,亦失所在。急把那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该道修炼千年,虽是左道旁门,将受天职,只因良心不正,辄以坏人名节为事。今日原思犯尔,俾得异日要挟求封,尔亦不正,几被所诱。嗣后力宜向善,尚有大福,勉之!
姝儿阅毕,不禁愧感交并。忙又望空叩谢。一个人睡在床上,重将那纸看了又看,看到大福二字,芳心得意,不可言状。
直至鸡唱三次,方始沉沉睡去。没有多时,宫人已来唤她起身上路。姝儿察看宫人情形,夜间之事似乎未知,她也严守秘密,不敢招遥不日到了都中,那时文帝尚未升遐,景帝还是太子时代,妹儿却被拨入东宫服役。也是她的福运已至,一晚,她去替太子筛茶,筛罢之后,正拟退出,忽见太子极注意地朝她看了几眼。她一个不防,也会红云满靥,羞得香汗淋漓起来。少顷,她渐渐地定了神,就在肚内暗忖道:“我的丢了丈夫,离了女儿,自愿应选,来至深宫,无非想应那位姚翁之话;此刻太子既在痴痴地看我,未必没有意思,我何不献媚上去。这件事情,乃是我王姝儿的生死关头,错过几会,悔已迟了呢。”她这般地想罢之后,于是就把她的那一双勾人眼波,尽向太子的脸上,一瞄一瞄地递了过去。一则也是她的福命,二则也是她长得太美,三则刚刚碰见太子是位色中饿鬼,四则宫人虽多,那个敢去引诱太子,若被太后、皇后等查出,非但性命难保,还要族诛。姝儿初进宫来,不知就里,居然被她胆大妄为,如了心愿。
姚翁之言,真是有些道理。
当下太子忽见姝儿含情脉脉,送媚殷殷,心里一动,便还报了她一笑,跟着问她道:“汝是哪里人氏?何日进宫?怎的我从前没有见你?”姝儿听了,尚未答言,先把眼睛,向四处一望。太子已知其意,又对她说道:“我的宫中没有闲人,汝胆大些说就是了。”姝儿听了,站近一步,却又低着头,轻轻地说道:“奴婢槐里人氏,母亲王氏,早已寡居。因为家寒,自愿应选入宫服役,拨到此间,尚未旬日。奴婢原是一个村姑,未知宫仪,进宫之后,心惊胆战,生怕贻误,尚求太子格外加恩!”太子听毕,见她言语玲珑,痴憨可爱,便将她一把抱到怀中,勾着她的粉项,与之调情起来。姝儿本是老吃老做,自然拿出全副本领,一阵鬼混,太子早入她的迷魂阵中。太子一看左右无人,就想以东宫作阳台,以楚襄自居了。姝儿一见太子入彀,反因不是处女,害怕起来,不敢答应。太子从未遭人拒绝过的,此时弄得不懂,再三问她,姝儿只是低首含羞不语。
太子情急万分,没有法子,只好央求姝儿。姝儿至是,方始说出不是处女。太子听了笑道:“这有何碍!”于是春风一度,已结珠胎,十月临盆,生下一女。姝儿既为太子宠爱,宫中的人,便改口称她为王美人。
姝儿又为希宠起见,说起家中还有一妹,也请太子加恩。
太子听了,急令官监,多带金珠,前往臧儿家中聘选次女樱儿。
臧儿自然满口答应。樱儿听见乃姊享受荣华富贵,念蒙姊姊不忘同胞,前来聘选,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臧儿嘱咐数语,便命樱儿随了宫监入都。进宫之后,太子见樱儿之貌,虽逊乃姊,因是处女,却也高兴。当夜设上盛筵,命这一对姊妹花,左右侍坐,陪她喝酒。酒酣兴至,情不自禁。姝儿知趣,私与太子咬上几句耳朵,戏乞谢礼。太子笑着推她出房道:“决不忘记冰人,快快自去安睡。”姝儿听了,方始含笑退出。是夜太子与樱儿颠鸾倒凤之事,毋须细叙。次年樱儿养下一男,取名为越,就是将来的广川王。姝儿一见其妹得子,哪肯甘休,不久腹中又已有孕,谁知生下地来,仍是弄瓦,不是弄璋,害得姝儿哭了几天。太子宽洪大量,连连自认办理不周,说道:“要使姝儿三次怀胎,定是男子。”姝儿倒也信以为真。岂知生了下来,又是女的。
直至景帝既位的那一年,一天晚上,景帝梦见一只赤彘,从天而降,云雾迷离,直人崇芳阁中。次晨醒来,尚见阁上青云环绕,俨然一条龙形,急召相士姚翁人问。姚翁笑道:“此梦大吉,必有奇胎,异日当为汉朝盛世之主。”景帝大喜,索性问姚翁道:“朕宫中后妃甚多,应在何人身上,君能预知否?”姚翁道:“臣不敢悬揣,若出后妃一见,亦能知之。”景帝即将后妃统统召至。姚翁一见姝儿,慌忙跪下贺喜道:“王美人尚记得臣昔年的说话么?”姝儿听了,笑容可掬地答道:“君的相术,真是奇验。”一面以黄金百斤,赐与姚翁。一面将从前看相之事,一句不瞒的,奏知景帝。景帝听毕,甚为惊骇,也赐姚翁千金。姚翁道:“陛下皇子虽多,似皆不及王美人第四胎的男胎有福。”当夜景帝就梦见一位神女,手捧一轮红日,赠与王美人。景帝醒来,即将此梦告知王美人。谁知王美人同时也得一梦,正与景帝之梦相同。二人互相言罢,各自称奇不迭。王美人即于这夜,又与景帝交欢,一索而得。次年七夕佳朝,王美人果然生下一子,声音宏亮,确是英物。景帝是夜又梦见高祖吩咐他,王美人所生之子,应名为彘。景帝醒后,即取王美人新生之子为彘。嗣因彘字取名,究属难听,乃改名为彻。说也奇怪,王美人自从生彻以后,竟不再孕。妹子樱儿又连生三男,除长男越外,二三四三子,取名为寄、为乘、为舜,后皆封王。这且不提。
且说王美人生彻的时候,景帝早奉薄太皇太后之命,已娶薄氏的内侄孙女为后。宫中妃嫔,虽然不知其数,都非王美人的情敌。独有栗妃,貌既美丽,生子又多,景帝一时为其所惑,私下答应,将来必立其子荣为皇太子。嗣因王美人之子彻,生时即有许多瑞兆相应,景帝又想毁约,立彻为皇太子。于是迁延了两三年之久,尚难决定。后来禁不住栗妃屡屡絮聒,又思立幼废长,到底非是,决计立荣,并封彻为胶东王,以安王美人之心。那时馆陶长公主嫖,为景帝胞妹,已嫁堂邑侯陈午为妻,生有一女,名叫阿娇。因见荣已立为太子,思将阿娇配与太子,异日即是皇后。讵知栗妃当面拒绝,长公主这一气,非同小可。王美人闻知其事,忙去竭力劝慰长公主。长公主恨恨地道:“彼既不识抬举,我将阿娇配与彻儿,也是一样。”王美人听了,自然暗喜,但嘴上谦逊道:“犬子不是太子,怎敢有屈阿娇?”长公主道:“这倒不然,废立常事,且看我的手段如何。”王美人急将此事告知景帝,景帝因为阿娇长彻数岁,似乎不合。王美人又将长公主请至,想她去向景帝求亲。那时彻适立景帝之侧,长公主戏指宫娥问彻道:“此等人为汝作妇,可合意否?”彻皆摇头不愿。长公主又指阿娇问彻道:“她呢?”彻听了笑答道:“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此言一出,非但长公主、王美人听了笑不可抑,连景帝也笑骂道:“痴儿太老脸了!”当下就命王美人,以头上的金钗,赐与阿娇,算是定婚。王美人既已结了这位有力的亲母,没有几时,景帝竟将荣废去,改立彻为皇太子。栗妃一得这个消息,那还了得,便像母夜叉的一般,日与景帝拼命。景帝本是一位吃软不吃硬的君王,一怒之下,一面立把栗妃打落冷宫,一面既立王美人为后。可怜栗妃费了好几年的心血,方将薄后挤去,岂知后位不能到手,反将宠爱二字断送。正是:宫帏更比民家险,党羽原须自己寻。
不知栗妃身居冷宫,是死是活,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能言树栗氏惨投环解语花芸姝怕著裤
却说栗妃初入冷宫的当口,她只知道景帝怪她过于泼辣,犹以为像这点点风流罪过,不久即能恢复旧情,心里虽然忧郁,并未十分失望。一夕,她一个人觉得深宫寂寂,长夜漫漫,很有一派鬼景,便问她那随身的宫娥金瓶道:“金瓶,此刻什么时候了?”金瓶答道:“现正子时,娘娘问它作什么?”栗妃听了,又长叹了一声道:“咳!我想我这个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从前万岁待我何等恩爱!不说别的,单是有一天,我因至御花园采花,被树桠枝裂碎皮肤,万岁见了,心痛得了不得。顿时把我宫里的宫人内监,杀的杀,办的办,怪他们太不小心,闹了许久,方才平静。我那时正在恃宠撒娇的当口,所以毫不觉著万岁的恩典。谁知现在为了太子的事情,竟至失宠如是。我既怨万岁薄情,又恨那个王婢,专与我来作对。此时不知怎的,只觉鬼气森森,极为可怖,莫非我还有不幸的事情加身么?”金瓶听了,自然赶着劝慰道:“娘娘不要多疑!娘娘本是万岁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热闹惯的,此时稍事寂寞,自然就觉得冷清非凡了。其实宫中妃嫔甚众,一年四季,从未见着万岁一面的,不知凡几,娘娘哪里晓得她们的痛若呢?以婢子愚见,最好是请娘娘亲自书一封悔过的书函,呈与万岁。
万岁见了,或者能够回心转意,也未可知。”栗妃听了,连连摇头道:“要我向老狗告饶去,这是万万办不到的事情,死倒可以的。”金瓶听了,仍是劝她不可任意执拗。栗妃哪里肯听。
她们主仆二人,互相谈不多时,已是东方放白。金瓶一见天已亮了,忙请栗妃安歇。栗妃被金瓶提醒,也觉得有些疲倦,于是和衣侧在床上,随便躺着,一时沉沉入梦。梦见自己似乎仍是未曾失宠的光景,她正在与景帝并肩而坐,共同饮酒。忽见几个宫人,一二连三地报了进来,说是正宫娘娘驾到。栗妃心里暗想,正宫早已被逐,候补正宫,当然是我。我在此地,何得再有正宫前来。她想至此处,正待动问宫人,陡见与她并坐的景帝,早巳笑嘻嘻地迎了出去。不到一刻,又见景帝携了一位容光焕发,所谓的正宫娘娘一同进来,她忙仔细朝那人一看,并非别人,正是与自己三生冤家的那个王美人。她这一气,还当了得。那时不知怎的一来,忽然又觉景帝携手进来的那个新皇后王美人,一变而为太后装束,景帝不知去向。一同站着的,却是另一位威风凛凛的新主。她以为自己误入别个皇宫,慌忙回到自己宫里,仔细一看,仍复走错,却又走到冷宫里来了,连忙喊叫金瓶,叫了半天,只见门帘一动,卟的卟的,一连跳进十数个男女鬼怪,个个向她索命道:“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她再细细一看,那班鬼怪,都是她自己平日因为一点小过,打死的宫娥内监。她吓得挣出一身冷汗,急叫:“金瓶何在?金瓶何在?”又听得耳边有人喊她道:“娘娘醒来!莫非梦魇了么?”她被那人喊醒,睁睛一看,喊她的正是金瓶,方知自己仍在冷宫,不过做了一个极长与极怕的噩梦,忙将梦中之事,告知金瓶。金瓶听了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娘心绪不宁,故有此梦。”栗妃听了,正在默味梦境,忽听有人在唤金瓶。金瓶走至门前,只听得来人与金瓶嘁嘁喳喳地说了一阵。来人去后,金瓶回至栗妃身边。栗妃见金瓶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与方才很镇定的脸色大相悬殊。
栗妃此时也知梦境不祥,怕有意外祸事。又见金瓶态度陡异,不禁心里忐忑不安地问金瓶道:“方才与你讲话的是谁?
到底讲些甚么?你此刻何故忽然惊慌起来?快快说与我听!”
金瓶也知此事关系匪小,不是可以隐瞒了事的,只得老实告诉栗妃道:“方才来报信的人,就是王美人身边的瑁瑁宫娥,她与婢子私交颇笃。她因王美人已经册立为后,她也有贵人之望。
”金瓶说至此地,还要往下再说的时候,陡见栗妃一听此语,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跟着“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昏厥过去。金瓶见了,吓得手足无措,好容易一个人将栗妃唤醒转来。只见栗妃掩面痛哭,异常伤感,金瓶赶忙劝慰道:“娘娘切莫急坏身子。常言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娘娘惟有格外保重,从长设法补救才是。”栗妃听了,想想亦无他法,只得听了金瓶之劝,暂时忍耐,希望她的儿子荣,或能设法救她。
过了几天,一天傍晚,栗妃一个人站在阶前,眼睛盯着一株已枯的古树,心里正在打算如何方可出这冷宫,重见天日的时候,忽见那株树后,隐约立着一个身穿宫装的人物,起初尚以为是金瓶,便喊她道:“金瓶,你怎么藏藏躲躲的,站在树后?快快过来,我有话问你。”谁知栗妃只管在对那人讲话,那人仍旧站着一动不动。栗妃心下起疑,正拟下阶走近前去看个明白,忽见那人的脚步,也在移动,似乎要避自己的形状。
又看出那人,身体长大,宛如一个大汉子模样,不过是个背影,无从看出面貌。栗妃暗忖,宫中并无这般长大的宫娥,难道青天白日,我的时运不济,鬼来迷人不成。栗妃此念一转,又见那人似乎已知其意,有意回转头来,正与栗妃打了一个照面,给她看看。栗妃一见那人的面孔,狭而且长,颜色铁青,七孔之中,仿佛在流鲜血,宛似一个缢鬼样儿,顿时吓得双足发软,砰的一声倒在阶下。
那时金瓶,因为栗妃好一会不见,正在四处寻觅栗妃。一闻有人跌倒的声音,慌忙两脚三步奔出一看,只见她的主人,已经倒在地上,急忙跪在栗妃的身边,用手把她拍醒。又见栗妃闭了双眼,摇着头道:“好怕人的东西,真正吓死我了!”
金瓶边扶她坐起,边急问娘娘看见什么。栗妃听了,坐在阶石之上,略将所见的说与金瓶听了。金瓶听了,心里也是害怕,因为这个冷宫,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只得大了胆子道:“这是娘娘眼花,青天白日,哪得有鬼!”金瓶话尚未完,忽听得那株枯树,竟会说起话来道:“此宫只有你们二人,第三个不是鬼是谁呢?”金瓶、栗妃两个,一听枯树发言,直说有鬼,真是天大的怪事,自然吓得两个抱做一团。索落落的只有发抖之外,并没二策。还是栗妃此刻心已有悟,拚了一死,反而不甚害怕。并且硬逼着金瓶,扶了她到树背后,索性看个分明。金瓶无奈,只得照办。谁知他们二人,尚未走近树前,那个宫装的长大人物,早又伏在墙头,扮了一副鬼脸,朝着她们主仆二人苦笑。金瓶一见此鬼,吓得丢下栗妃就跑。跑到房内,等了许久,不见栗妃跟着进来,无可如何,只得又一面抖着,一面走一步缩一步地来叫栗妃进房。谁知尚未踏下阶级,陡见她的主子,早已高挂那株能言的树上,发散舌出的,气绝多时了。
金瓶一见出了乱子,慌忙奔出冷宫,报知景帝。景帝听了,并无言语,仅命内监从速棺殓了事。不过因念栗妃既死,其子荣当给一个封地,令出就国。又因栗妃的少子阏,原封江陵,早已夭折,该地尚未封人,因即命荣前去。荣奉命之后,自思生母业已惨亡,挨在宫中,一定凶多吉少,不如离开险地,倒也干净。又以他的国都,设在临江,嫌那王宫太小,就国之日,首先改造宫室。宫外苦无余地,只有太宗文皇帝的太庙近在咫尺,遂将太庙拆毁,建筑王宫。宫还未曾造成,经人告发,景帝听了大怒,召荣入都待质,荣不敢不遵。及至长安,问官名叫郅都,本是那时有名的酷吏。景帝喜他不避权贵,审案苛刻,特擢廷尉。荣素知郅都手段太辣,与其当堂被辱,不若自尽为妙。他既生此心,他的亡母栗妃当晚就来托梦给他,叫他赶快自尽,也算替娘争气。荣醒来一想,我娘既来叫我自尽,正合我意,若再耽搁,等到天亮,有人监视,就是要死也不能够的了。于是解下裤带,一索吊死,总算与他娘亲,同作缢死之鬼,不无孝心。景帝知道其事,也不怪监守官吏失察,只把荣尸附葬栗墓,算是使他们母子团圆。
这年就是景帝第一次改元的年分,皇后姝儿,因为妹子樱儿病殁,恐怕景帝身边少人陪伴。凡是有姿首的宫娥彩女,无不招至中宫,俾得景帝随时寻乐。无如都是凡姿俗艳,终究不能引起景帝兴致。一天,忽有一个身边的宫人,名叫安琪的,听见一桩异事,急来密奏王皇后道:“奴婢顷闻我母说起,现在上大夫卞周,有一个妹子,名唤芸姝,生下地来,便能言语,因此时人称她为‘解语花’,那个芸姝,年方二九,非但生得花容月貌,识字知书。最奇怪的是她的汗珠,发出一种异香,无论什么花气,都敌不上它。民间妇女,于是买通芸姝的仆妇,凡是洗涤过芸姝衣服的水,拿去洒在身上,至少有兼旬的香气,馥郁不散。后来芸姝的嫂嫂,知道此事,索性将芸姝洗衣的水,装着小瓶,重价出售。不到三年,已成巨富。芸姝这人,除此以外,更有一件大奇特奇,从古至今,没人干过的奇事,只是有些秽亵,奴婢不敢直奏。”安琪说至此处,抿嘴微笑。王皇后当下听了,笑骂安琪道:“奴婢怕些什么!纵使秽亵,无非因她长得美丽,又有异香,逾墙越隙的定是有人,因而做出伤风败俗之举,你说我猜着没有呢?其实既往不咎,娼妓入门为正,只要她以后为人,知守范围,也是一样。”安琪听了,仍旧一个人卟卟哧哧地忍不住笑道:“娘娘猜错了,据说她还是一位处子呢。”王皇后听了,更加不解道:“既是处子,足见是位闺秀。你这奴婢,何故出口伤人?又说什么秽亵不秽亵呢?”说着,便佯嗔道:“不准吞吞吐吐,照直说来就是。”安琪听了,一看左右无人,方才带笑奏道:“据说芸姝美丽无伦,满身肌肉,赛过是羊脂白玉琢成就的。平时的装扮,翠羽明挡,珠衫宝服,恐怕补石女娲,巫山神女,也不及她。可是她生平最怕著裤,长衣蔽体,倒也无人瞧破。我母某日,由她嫂嫂唤去服伺芸姝之病,因此知道其事。好在她也不瞒我母。我母私下问她,她既羞且笑答道:‘你且服伺我吃药之后,陪我睡下,等我讲给你听便了。’当时我母要听奇闻,赶忙煎好了药,让她服后,一同睡下。我母正要听她讲话,忽闻一阵阵地异香,钻进鼻孔之中,起初的时候,只觉气味芬芳,心旷神怡罢了。
后来越闻越觉适意,竟至心里佚荡起来,几乎不可自遏,慌忙跳下床来道:‘老身惜非男子,不然,闻了小姐奇香,也愿情死!’芸姝听了,嫣然一笑道:‘安媪何故与我戏谑!’我母正色答道:‘老身何敢戏谑,委实有些情难自禁呢!’芸姝硬要我母再睡,我母因为不便推却,只得仍复睡下,勉自抑制。
当下只听得芸姝含羞说道:‘安媪只知我身有异香,殊不知我的不便之处,却有一桩怪病,只要一穿小衣,即有奇臭,所以虽届冬令,也只好仅著外衣。幸我深居闺中,尚可隐瞒。’我母道:‘此病或是胎毒,何不医治?’芸姝道:‘有名医士,无不遍请,均不知名。只是缇萦之父,说是非玻’我母听了,又问她将来嫁至夫家,怎么办法,芸姝欷歔答道:‘今世不作适人之想,老死闺中而已。’”安琪说至此处,笑问王皇后道:“娘娘,你说此事奇也不奇?”
王皇后听了,暗暗的大喜道:“此人必是国家的祥瑞,希世的尤物,天赐奇人,自然是我主之福。”想完,急把芸姝暗暗召至,见她相貌,已与自己一般美貌,又见其毛孔之中,微露汗珠,异香扑鼻,奇气撩人,果然名不虚传。复又将她引至密室,掀起长衣察看,两腿洁白如玉,真的未著亵服。王皇后正在察看芸姝的当口,只见芸妹笑容可掬,低首无言,娇滴滴的令人更加可爱。王皇后急将景帝请至,笑指芸妹道:“陛下且看此人,比妾如何?”景帝把芸妹上下端详一番,也笑答道:“尹、刑难分,真是一对琪花瑶草。此人是谁?”景帝正要往下再说,忽闻一阵异香,钻进鼻内。上达脑门,下入心腑,顿时淫心大炽,急问皇后道:“此人莫非是妖怪不成?何以生有撩人香气?”王皇后听了,又笑答道:“妾因樱妹亡过之后,陛下每常闷闷不乐,妾身马齿稍长,不能日奉床第之事,因此四处寻觅美人,以备陛下消遣。此乃上大夫卞周之妹卞芸姝,即誉满长安的解语花便是。”王皇后说完,又去咬了景帝耳朵说了几句。景帝听了,只乐得手舞点足蹈地狂笑道:“皇后如此贤淑,令朕感激不置。”说着,即以黄金千斤,美玉百件,赐与皇后。当下就封卞芸姝为西宫皇妃。芸姝谢恩之后,含羞地奏道:“婢子幼有异疾,难著下裳;宫帏重地,似失阃仪,如何是好?”景帝不待她说完,忙接口笑答道:“皇后荐卿,固然为的此异,朕的封卿,也是为的此异。爱卿若无此异,便与常人一般,还有何事可贵呢?”说得芸姝更是红云上脸,格外妩媚起来。景帝当下越看越爱,即在皇后宫内,大摆筵席,以庆得人之喜。
可巧馆陶长公主,携了阿娇进来。王皇后戏问长公主道:“公主身上,今日抹了什么异味,何以满室如此奇香呢?”长公主不知就里,连连笑答道:“我今天并未抹香,此种香气,究竟从何而来?”景帝因见阿娇在旁,恐怕皇后说出情由,若被阿娇听去,未免不雅,急忙示之以目,止她勿言。长公主见了,错会意思,以为景帝与皇后二人,有意戏她,便不依皇后道:“皇嫂吃得太闲,是否无事可做,竟拿我来作乐么?”景帝恐怕妹子介意,故意先命阿娇走出,方把芸姝身有奇香的缘故,告知长公主。说完之后,又令芸妹见过御妹。芸姝自知身有隐疾,恐怕公主与她戏谑,羞得无地自容。王皇后见她为难的情状,索性高声说道:“这是病症,有何要紧,皇妃勿忧!”
说着,等得芸姝见过长公主之后,又正色将此事告知长公主。
长公主听了,一边笑着安慰芸姝,一边趁她不防,扑的把她外衣掀了起来。芸姝赶忙抢着遮掩,已是不及,早被长公主所见。
长公主突然见此粉装玉琢的皮色,心里也会一荡,因有乃兄在前,忽又将脸红了起来。
景帝本是一位风流之主,当时原有一种流言,说他们兄妹两个,似有暧昧情事,虽然没有切实佐证,单以他与长公主随便调笑,不避嫌疑,市虎杯蛇,不为无因。当下景帝又向长公主笑道:“朕今日新封皇妃,你是她的姑娘,宾主之分,你须破费见面之礼。”长公主这人,最会凑趣,所以能得景帝欢心,于是也笑答道:“应该应该!”说着,即命随身宫人,取到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百端,赠与芸姝皇妃道:“皇妃不要见笑,戋戋薄礼,留为随便制作衣裳。”长公主说到裳字,忙又微笑道:“皇妃既不著裳,以我之意,最好将外衣的尺寸,加长数尺,似乎既美观而又合用。”景帝听了大喜道:“孔子寝衣,本是长一身有半。御妹方才所说服式,可名为垂云衣。”嗣后汉宫中人,竞著此服,便是芸姝作俑。当时还有那班无耻宫嫔,因思固宠起见,连无隐疾之人,都也效颦不著亵服。甚至王皇后长公主诸人,偶尔兴至的时候,居然也效芸姝所为。宫帏不成体统,景帝实有责焉。此事载于《汉史》,“卞妃夙有隐疾”一语,即指此事,却非不佞的杜撰。景帝既得这位宠妃,从此不问朝事,只在宫中寻欢作乐,害得太后屡次严斥,并且宫内榜示内则数篇,欲思儆戒后妃。无如景帝乐此不疲,不过瞒了太后行事罢了。后人只知陈后主、隋炀帝二人,风流太甚,不知景帝何尝不是这般的呢。只因他们两个是亡国之君,景帝是守成之主,成败论人,实不公允。正是:贪欢君王朝朝有,献媚嫔嫱代代多。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学坏样意羡余桃作良媒情殷报李
却说当时景帝自从得了那位不爱著裤子的卞妃之后,专以酒色事事,不问朝政。转瞬已是改元六年,丞相刘舍,虽非干材,只因国家无事,故得敷衍过去。刘舍也自觉没事可做,乃想了些更改官名的政见出来,条呈景帝。当时景帝已将郡守改为太守,郡尉改为都尉,复减去侯国丞相的丞字,仅称作相。
于是刘舍为迎合上意起见,拟请改称廷尉为大理;奉常为大常;典客为大行,嗣又改为大鸿胪;治粟内史为大农,嗣又改为大司农;将作少府改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改为主爵都尉,嗣又改为右扶风;长信詹事改为长信少府;将行改为大长秋;九行改为行人。景帝当即依议。不久,又改称中大夫为卫尉。这等五马贩六羊的事情,总算是景帝改元以后的作为,又过几时,景帝之弟梁王武,奏劾卸任丞相周亚夫谋反,立请将他正法。
景帝那时正忌亚夫,即把亚夫拘至,发交大理严讯。亚夫对簿之下,方知因为他的儿子,替他预备后事,曾向尚方买得甲楯五百具,作为将来护丧仪器。亚夫事先本未知晓,入狱之后,始由其子告知其事。亚夫当时自然也吃一惊,连忙申辩。大理讥之道:“君侯所为,就算不反阳世,也是思反阴间。”亚夫听了大理揶揄之言,气得瞠目结舌,不能对答。于是回到狱中,不肯饮食,一连饿了五天,绝食而毙,应了许负遗言。景帝闻得亚夫饿死,也无恤典,仅封其弟周坚为平曲侯,使承绛侯周勃遗礼而已。王皇后的乃兄王长君,毫无功绩,因为裙带官儿,倒封盖侯。丞相刘舍,就职五载,滥竽充数。景帝也知他真是没用,将他免职,升任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
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中间又改元两次。到了后三年孟春,景帝忽得色痨之症,竟致崩逝。享年四十有八,在位一十六年。
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各二驷,吏二千石,各黄金二斤,民户百钱,出放宫人回家,不复役使,作为景帝身后的隆恩。太子彻嗣皇帝位,年甫十六,即位之后,好大喜功,就是比迹秦皇的汉武帝,当下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娡为皇太后,上先帝庙号为孝景皇帝,奉葬阳陵。武帝未即位时,已娶陈阿娇为太子妃,此时尊为皇后,又尊皇太后之母臧儿为平原君,连臧儿后夫所生之子田蚡、田胜,也封为武安侯、周阳侯;所有丞相御史等官,一概仍旧,并即日改元。向来新帝嗣统,应在先帝逝世那年改元,以后虽活百岁,不得再有改元情事。自从文帝误信新垣平侯日再中,始有二次改元之事。景帝别样政治,不及其父,只有改元三次,可称跨灶之子。哪知武帝更是大好子孙,以为改元乃是美事,竟改至十数之多,岂不是一个绝大的笑话。幸而武帝喜欢读书,雅重文帝,一经践阼,就颁下一诏,命各官吏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于是广川人董仲舒,菑川人公孙弘,会稽人严助,以及各地稍有文名的儒者,次第被选,尽得要位。这些事情,且不说它。
单说弓高侯韩颓当,平叛有功,未几病卒,有一庶孙,名叫韩嫣,表字王孙。因他生小聪明,貌似美女,武帝为胶东王时,因见韩嫣的人物,年轻貌美,便把他召来,作为东宫侍臣。
一天,武帝因为私调宫娥,适被景帝撞见,当场一顿训斥,还要罚跪悔过。幸有皇妃卞芸姝缓颊,方始赦免。
武帝当时回至东宫,自觉没趣,正拟去寻韩嫣解闷,忽见韩嫣匆匆地独向御园而去。武帝便悄悄地跟在韩嫣后面,看他去到御园何事。又因跟得太近,便要被韩嫣觉着,所以离开韩嫣约有半箭之遥。等得武帝跨进园门,只见韩嫣一个人,已经爬到一座假山石上去了。武帝就隐在门后,偷看韩嫣上去究作何事。当时只见韩嫣撩起罗衫,褪下锦裤,顿时露出一个既白且嫩的玉臀,蹲下身去,痾起屎来。武帝心里暗笑道:“这倒是桩怪事,屋里好好的厕所,不去出恭,偏要来到假山石上,大撒野屎。”武帝一面好笑,一面心里不禁一动,赶忙偷偷地轻手轻脚,走至韩嫣的背后。等他解完之后,正在束带的时候,趁他冷不防的,急用手把他抱祝韩嫣决不防是武帝,以为必是东宫同僚,与他戏耍,便大怒骂道:“哪一个狭促短命!”
韩嫣刚刚骂到这个“命”字,他的头已经回了过来,见是武帝,赶忙一面捡起裤子,一面又陪了笑脸,对武帝道:“太子怎么这样不庄重!”武帝听了,也不待韩嫣再说第二句,即接口笑答道:“我见了你这个人,委实心痒难搔,自然便情不自禁地而有此举。你莫多问!”说着,把手向一座牡丹亭上一指道:“快快跟我到那里去,我有话与你说。”韩嫣听了一怔,复又把脸一红道:“那末太子请先往,让臣到荷花池畔洗手之后,马上就来。”武帝听了,不肯独自先去,却与韩嫣一同走至池畔。自己停在一株柳树底下稍待,只催韩嫣快快去洗。
韩嫣就蹲下池畔,正在洗手,武帝又悄悄地走近几步,窃至韩嫣背后,出其不意,把韩嫣一推。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噗咚一声,韩嫣早巳跌入池中去了。幸而那时正是三伏,池水甚浅,故而不至灭顶。那时武帝也已懊悔,慌忙俯身把韩嫣拖了起来。只见韩嫣拖泥带水的一身污泥,哪里还成人的模样。
武帝忙向他陪不是道:“我的初意,无非想吓吓你的,不料一个失手,推得太重,你可不要怪我!”韩嫣的生母,原是一位船娘出身,所以韩嫣自小就喜游泳,因此能识水性。当时听了武帝之语,便一边即用湿衣把脸上的污泥揩净,一边答道:“太子与臣玩耍,臣怎敢见怪!”说着,又微笑道:“臣此时不成人形,还是且到牡丹亭上再说。”武帝听了,便同韩嫣来至亭内,就在那时,却被武帝一阵鬼混。韩嫣已是忍辱含羞,做了武帝的宠臣了。韩嫣又对武帝道:“我的肚子有些饿得慌,且让我去摘些果子充饥。”武帝听了,似乎有话。韩嫣也不睬他,出了亭子,把眼睛四处一望,瞥见东北角上,有十几株白玉桃,桃子结得满树,每个的大小,约有四寸圆径,不觉大喜,赶忙奔到树下,爬了上去,一连摘下七八枚。回到亭内,只见武帝似乎疲倦,横在榻上闭着双眼,方在那儿养神。韩嫣便不去惊动他,自把桃子一枚枚地吃下。刚刚吃到最后的那一枚,陡见武帝坐了起来,走至他的面前,将他手上所吃剩的那半枚桃子,抢到手里,送至口边,大嚼起来,边吃着边还大赞道:“好桃子,怎么有这样鲜味?”韩嫣笑道:“我这半枚吃剩的桃子,原是你自己抢去吃的,你异日可不要对于我,也学卫灵公,因为祢子瑕色衰爱弛,说是曾尝食我余桃者,那就无情了。
”武帝听了笑答道:“你放心!我当效那魏王,异日即位的时候,必定诏令四方,敢言美人者族,这样好么?”韩嫣听了,方始现出满意的一笑。
自从那天以后,武帝即与韩嫣同寝共食,恩爱异常。后来虽娶陈阿娇,仍命韩嫣不离左右。践位以后,并封韩嫣为承恩侯,并用拍至侯许昌为丞相,武疆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复把太尉一职,罢置不设。先是河内人石奋,少侍高祖,有姊能通音乐,入为宫中美人。石奋因得任为中涓,迁居长安。后来历事数朝,累迁至太子太傅。因恶韩嫣无耻,迷惑武帝,一天,适见韩嫣与武帝同饮一只酒杯,立刻正色奏请武帝斥退韩嫣,还要加上不少的迂腐之谈。武帝念他三朝元老,敷衍使出。韩嫣等得石奋走后,便向武帝撒娇,当由武帝温存一番,方才罢休。这天晚上,武帝即宿在灵芝殿内,命韩嫣侍夕。韩嫣偶然说起王太后,昔日曾嫁金王孙,生有一女,小名叫做帐钩。武帝听了愕然道:“你何不早言,朕既有这位亲姊,当然要把她迎接入宫,以叙天伦之乐。”次早起来,便带同韩嫣率领文武大臣,以及禁卫军,出了横城门,即长安西门,浩浩荡荡地来到金氏宅前,方停御辇。
那时金王孙已经去世,仅剩女儿帐钩一人,支持门户。虽已招了一个女婿,又是呆大,既无遗产,开门七件,甚属困难。
平时度日,合靠对门一位邻居李女稍稍资助,为数虽不甚多,几年积成整数,也在百金以外。帐钩心下不安,每语李女道:“妹妹的家境,原也不裕,舍己救人,真是难得!但我男的不会赚钱,母亲入宫,存亡未卜,所贷的钱,叫我何法奉还呢?”
李女叫她不必放在心上,并安慰她道:“瓦爿尚有翻身之日,一个人哪里说得定的呢?银钱小事,我若想你归还,我也不借给你了。”帐钩听了,自然感激不荆这天帐钩一个人正在家里烧饭未熟的时候,忽听得人喊马叫,由远而近,她便奔出厨房,站在门口想看热闹。不料那些人马,一近她的屋子,顿时团团围祝并且有一位美男子,对同来的人说:“帐钩必在屋里。”帐钩一听此言,方知那些人马,前来捉拿她的。这一吓,魂灵早已出窍,一想:“往外不能逃走,只有躲到床下,不知可能幸免!”想罢之后,慌忙奔进屋内,急向床下一钻,非但不敢出声,真有连屁也不敢放一个。那时那些人马,早已拥进屋内,四处搜寻无着。闹了半天,方在床下把帐钩寻了出来,引至武帝面前,叫她跪下叩见万岁。
帐钩此时早已吓得迷迷糊糊,身不由主,悉听众人摆布。武帝一见金女,貌极像他,不禁心花怒放,亲手扶她起来道:“姊姊,你莫吓!母亲现在已作太后,我也登基一年多了,姊姊随我回宫,见过母亲,便可长享荣华富贵,不必再过这个苦恼日子了。”说完,另用一乘车子,将帐钩载回宫中。
那天王太后适患小病,卧在寝室,忽见武帝带了一个民女进来,正待问武帝此是何人,又见武帝向她笑奏道:“臣儿来替母后贺喜,臣儿已将金氏姊姊,寻进宫中来了。”王太后听了,摩挲双眼,急向此女一看,不禁狂喜,就将帐钩一把抱到怀内道:“果是我的帐钩女儿来了。”帐钩在两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亲娘,此时见了一位太后的母亲,人生乐事,恐怕没有再比这事为快乐的了。于是乐极而悲,一头倒在王太后的身上,呜咽起来。王太后一生虽无伤心之事,既见她的女儿哭得泪人儿一般,也会掉下几点老泪。武帝见了,赶忙劝慰道:“今天是桩天大喜事,母后不可伤感!”王太后听了,点点头道:“那么皇儿可将三个姊姊召进宫来,好让她们姊妹相见。”武帝听了,奔出宫去,立召三个姊姊进宫。等得武帝同了他三个姊姊,来到王太后那里,只见他的金氏姊姊,早已打扮得如花似玉,很像一位皇姊模样。各人相见之后,悲喜交集,毋庸细述。
武帝又知金女已经适人,忙把金婿召至。岂知这位金婿,没有福气,就在第二天上,得了一个急症,呜呼哀哉!武帝又怕金女痛夫情切,太后便不开怀,除封金女为修成君外,并赐金银田宅,令居长安,以便常常入宫,陪伴太后。
王太后见武帝姊弟情重,心里一喜,也和武帝说着笑话道:“如此一来,皇帝岂不太事破费了么?”武帝听了,也大笑不已。帐钩便趁机向太后说道:“女儿在家,全亏邻居李女借贷度日,方能苟延至今;李女相貌虽不齐整,但是很有福相,女儿想求母后将李女召进宫来,赐与皇帝弟弟为妃,这样一来,女儿方算报了李女借贷之恩。”王太后道:“皇帝现与皇后不甚和洽,替他多置几个妃子,也是正理。”说完,即把李女召至,打扮停当之后,送至武帝宫中,传谕太后懿旨,即夕成婚。
皇后陈阿娇听见此事,气得躲到一边哭泣去了。武帝细将李女一看,不觉大大地吃了一惊。你道为何?原来李女的相貌,既麻且黑,还在其次;一口臭味,令人闻了,便要恶心。因??太后所赐,不好拒绝,只得应应景儿了事。次晨起身,即将夜间不得已的事情,告知韩嫣。韩嫣笑道:“陛下眼睛太凶,只要别人稍有姿色的,无论男女,不肯放松。如今这个李女,也算报应。”武帝笑骂道:“你倒说得刻薄,可惜此人是太后所赐,不然,朕便赏赐与你为妻,使你一世没夫妇之乐,看你如何?”
韩嫣不待武帝说完,忙接口答道:“我已嫁了陛下,为人之妇,何能再去娶妇呢?”武帝听了,赞他忠心,更加宠眷。
武帝虽有韩嫣伴驾,但嫌陈后李妃,皆不美貌,即日建造一座明光宫,选取燕赵佳人二千名,纳入其中,都是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又恐散漫无稽,特立女监督率。韩嫣复上条陈道:“建章、未央、长乐三宫,距离较远,二千人数不敷分配;最好再选一万六千人,分作数十队,大者四五百人,小者一二百人,每队以女官为队长,秩比六百石。凡被陛下幸过的,记其时日,受孕的赐五百金,生子的赐千金,聪明伶俐的,爵拜容华充作侍衣之属;年届三十;悉出嫁之,再取少女填补。
如是一来,陛下日作穿花蝴蝶,可以长居温柔乡了。”武帝听了大喜,一一依议。
一天,武帝忽见一个姓朱的队长,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身边一个女官,看去已有十七八岁。朱队长呼之为女,不禁诧异起来,便问朱队长道:“这个女官,是你的义女么?”朱队长慌忙跪下奏道:“女官名叫恒姬,乃是队长亲生之女。”武帝道:“你今年几岁?朕意养她不出?”朱队长听了,微笑奏道:“队长现年四十有一,如何养她不出?”武帝道:“这样说来,你莫非有驻颜术不成?”朱队长听了,将脸一红道:“队长幼遇异人,曾授房中术,因此不老。”武帝听了狂喜,即问其术。朱队长嗫嚅道:“万岁要学,队长斗胆不便口述,必须床上亲授。”武帝便命朱队长随至便殿,使之秘密传授。不到数夕,尽得其术。从此可以三日不食,不能一夕无妇女侍寝。
韩嫣又想出种种助兴之法,讨武帝的欢喜。武帝重赏之下,并令韩嫣改作女装,任为三宫的总队长。韩嫣本像妇人模样,一经改扮装束,真的没人知道他是膺鼎。于是就有不满意他的人,私将韩嫣之事,奏知太后。太后别事不管,只防武帝被人引坏,不是玩的。一听此言,立把韩嫣召去,从头至脚,细细看过,复又再三盘问,竟至三个时辰之久。岂知韩嫣神色自若,对答如流。太后弄了半天,居然被他瞒过。韩嫣退了出来,始露恐怖之色,对武帝道:“陛下快降一诏,以后有人再将臣事去到太后那儿搬弄是非的,诛三族。因为臣究是男子,若是常常召去盘问,难免不露马脚,事若败露,连陛下也失面子。”
武帝听了,不但降诏,还把私奏太后的那人借故问斩。从此以后,再没人敢与韩嫣作对的了。正是:宫中不仅人妖见,梦里还招仙女魂。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纱帐映芳容水中捞月荷池冀裸戏镜里看花
却说武帝既具御女之术,自是荒淫无度。当日最爱的除了韩嫣之外,尚有两个女子:一个是李夫人,一个是仙娟。她们两个,美与韩嫣相似,宫里的人,戏称他们三人为福禄寿三星。
李夫人与仙娟的出身,都极卑鄙,且让不佞一个个的叙来。一天,武帝方与韩嫣饮酒取乐。因见乐官李延年执了乐器,前来侑酒,武帝道:“宫中词曲,朕已听厌,最好别出心裁,新制一阕。”李延年听了,即随口歌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武帝听了,摇首叹息道:“世间安得有此佳人!”其时平阳公主可巧随了已晋封为窦太主的馆陶公主,也来与宴,刚刚坐定,看见武帝正在摇头,忙问何事。武帝因述李延年所歌的词句。平阳公主听了,微笑道:“谁说世间没有这等佳人?”
说着,复以目视李延年道:“李乐官的女弟,恐怕还不止倾城倾国呢!”武帝听了,甚为惊异,急询李延年道:“卿家既有如此宝物,何故秘而不宜?”李延年听了,慌忙免冠跪下奏道:“臣的女弟,本也稍具姿首;因为不幸,已坠风尘,如何敢以有瑕之璧进献陛下呢!”武帝道:“这有何碍?”立命召至,一见惊为天人,即封为夫人之职。以后宫中的人,均呼为李夫人。当天晚上,便命李夫人侍夕。李夫人原是倚门卖笑的人物,自然另有一种特别的风味。武帝将她幸过之后,还抱了她笑道:“朕看卿的美丽,真与韩嫣是鲁、卫之政,兄弟也。”李夫人也含笑道:“奴婢自视不及韩总队长多矣!他是男子,居然不沫粉而白,不涂脂而红,人称国色,洵非虚誉!”武帝见李夫人并不妒嫉韩嫣,心里更是高兴。又笑答道:“这末卿也何妨洗去铅华,以庐山真面示朕呢?”李夫人听了,真的下床,尽把脂粉洗去。回至床上,武帝见其未曾穿衣,宛似一树雪里寒梅,分外清洁,急将她拥人衾内,重上阳台。一宵雨露,李夫人已经受孕。次年生下一男,是为昌邑哀王。谁知李夫人产未三日,就奉谕旨召去侍宿,于是得了下红之症。武帝一见李夫人为他所害,又觉抱歉,又是怜惜,连连召医诊治,已是不及。不到两月,李夫人已是骨瘦如柴,没有曩时的颜色了。
先是李夫人自知所患之病,是个不起之症。得病未久,就令宫人前去奏知武帝,请圣驾暂时不可进她的寝宫,既防药味冲了御躬,又怕圣驾见了病人,反多烦恼,且容病愈,再当请罪承恩。武帝听见李夫人传奏的话,说得凄凉宛转,不忍拂她意思,只得暂到别宫寻欢。无奈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那时宫人,虽有一万八千之众,可是都被李夫人比下。
幸而还有那位男妃韩嫣,否则真要食不下咽,寝不安枕了。武帝一夕,正与韩嫣同浴,忽见一个宫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奔来启奏,说是李夫人病笃。武帝一听到病笃二字,顿时眼前一阵乌黑,砰的一声,倒在浴盆外面去了。幸被韩嫣一把抱住,并由宫人等扶到榻上。韩嫣又凑着武帝耳朵,连连地叫道:“陛下苏醒!我帝苏醒!”叫了好一会,武帝的魂魄,方始悠悠地回了转来。百话不说,只令宫人扶他立往李夫人的寝宫。虽经韩嫣拼命阻上,哪里肯依,一时来至李夫人寝宫。李夫人病虽万分沉重,可是人甚清楚,一听得武帝驾到,赶忙饬宫娥出去拦道阻止。武帝发急道:“夫人病已垂危,尔等尚不容朕去一视么?”说完,一脚踢开跪在地上阻止他的宫娥,径至李夫人的绣榻之前,问道:“夫人的清恙怎样了?”李夫人急以锦被蒙首谢道:“奴婢病卧已久,形貌毁坏,万难再见陛下;惟有吾儿以及兄弟,务望陛下照拂,奴婢虽在九泉,也感恩不尽了。
”说至“了”字,泣不成声,已无眼泪。武帝听了,心胆俱碎地道:“夫人病甚,殆将不起,见一见朕,嘱托身后事情,岂不大佳!”李夫人听了,又在被内答道:“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奴婢实不敢以秽污之容再见陛下。”武帝又说道:“夫人但一见朕,朕将加赐千金,尔子不必说,连兄弟等也当尊官。”李夫人道:“尊官不尊官,原是陛下的恩典。何必强欲一见,方肯尊官的么?”武帝听了,仍请一见永别之面。李夫人见武帝缠纠不休,索性更把身子往衾内一缩,暗里欷歔,不复有言了。武帝很觉不悦,旋即趋出。等得武帝一走,李夫人的姊妹辈,一拥上前,都来怪她道:“贵人与万岁有仇么?不然,万岁说至如此,贵人决意不肯一见,其理安在?”李夫人听了,始答大众道:“大凡以色事人的,色衰必定爱弛,爱弛必定恩断,顷间万岁死死活活必要见我一面,乃是因为我平日的容貌,尚不甚恶的缘故。此刻我的容貌,已如鬼怪,倘若一见了我这丑劣之貌,畏恶吐弃之不暇,尚肯追念我而加恩于我的兄弟么?我的不使万岁一见的理由,无非深望万岁记念昔日容颜,或能施恩于我兄弟,也未可知。”众人听了,方才佩服李夫人深有见地,各人自叹不如。等得李夫人死后,武帝果然被她料着,除从丰棺殓外,并画了李夫人的小像悬诸甘泉宫里。
她的兄弟,各皆尊官;武帝还时时对了那张小像,痴问道:“夫人,朕在此地看你,你怎么一声儿也不言语呢?”于是乃穿昆灵之池,泛翔禽之舟,并且自己作了歌曲,使宫中女伶歌唱。
一天,太阳已经西倾,凉风激水成声,女伶歌声,尤其凄楚。
歌的是《落叶哀蝉》之曲道:
罗袂兮无声,至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乎重扁。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武帝越听越加愁闷,特命龙膏之蜡,遍照舟内,悲啼号叫,不能自制。亲随的官眷,见武帝如此模样,怕他发痴,大家上去劝慰一阵,复进洪梁之酒,酌以文螺之巵。武帝饮了数爵,酒气上升,方觉收去悲容,停舟上岸。是夕宿于延凉室,并命女伶侍寝。武帝自己本来说过,一晚上不可没妇女的,虽在悲慽之中,仍作采花之蝶。事毕,沉沉睡去。忽见李夫人冉冉而至,笑容可掬的,授以蘅芜之香。武帝受香大喜道:“夫人尚在人间么?真把朕想煞也!”说罢,正想去抱李夫人,一惊而醒,始知是梦。手中香气犹觉芬芳馥郁,飞绕衣带之间,直至一月以后,尚未消荆当夜遂改延凉室为遗芳梦室,旋改为灵梦台,每月祀祭。有一天,齐人李少翁自来请见武帝,说道:“能将李夫人的魂魄,召来入梦。”武帝大喜,到了晚上,李少翁择了一间秘室,室内左右各置一榻,各悬白纱帐子,帐前烧着明蜡,陈上酒食,将武帝藏于右榻的帐子里面。到了三更时分,武帝遥见左榻的帐子内,陡然映出一位天仙般美貌女子的影子出来。仔细一看,正是他每日每夜心心惦记的那位李夫人。不觉大喜,正想下榻,奔至对面的床上,与李夫人讲话,却被李少翁一把拖住道:“陛下不可造次!此是李娘娘的魂魄归来一见陛下,以慰相思之苦,不比活人,可以把晤,陛下若至那榻,阴气不胜阳气,李夫人的魂魄便难久留。”武帝没法,只得远远注视,虽然不能握手谈心,可是慰情也聊胜于无呢!
武帝当时作诗道: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复作赋道:
美联娟以修娉兮,命天绝而弗长!
饰庄容以延伫兮,冺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闷感兮,处幽隐而怀伤。
税马余千上椒兮,掩修夜之不旸!
李夫人的魂魄,直至次晨,方才隐隐淡去。当时有人说,李少翁探知武帝思念李夫人过度,防其发痫,乃取暗海所出潜英之石,石色甚青,石质轻如羽毛,夏则石冷,冬则石温,本为不易多得之物。李少翁既觅得此石,遂刻作李夫人的形象,悄悄地置于白纱帐内,使武帝见她影子,宛如李夫人生时的模样一般,心中悲苦,方能略止。还有一说是李少翁用丹皮剪作人形,绘以彩色,映在帐里,俨同演木人戏一样。不过木人戏是有形的,皮影戏是影子罢了。当时科学,犹未昌明,比方有人发明一件事情,即以神权附会其说,人人信以为真。况且武帝又在思念得迷迷糊糊之际,当然更不知道是假的了。近日四川盛行皮人影戏,据《蜀省文志》载着,便是李少翁的遗法。
当时武帝自从一见李夫人的魂魄之后,心中果觉安慰几分。
复经窦太主、馆陶公主代为觅到一位尤物,名叫仙绢,年仅十四,美貌绝伦,幼入娼寮,淫业鼎盛。单是一身白而且嫩的皮肤,使人一见,为之销魂。武帝即以仙娟补李夫人之缺,每日同卧同食,顷刻不离。一夕,武帝在衾中,看见仙娟的玉肤柔曼,抚摩着不忍释手,便笑对她说道:“夫人以后穿衣着服,须要刻刻留意。”仙娟不解武帝的语意,憨笑不答。武帝又笑着申说道:“爱妃的身上,生得宛似羊羔,若被衣上的缨带拂着,肉上防有痕迹。朕的意思是爱卿身上,不准它受着一丝半毫的损伤,汝须知晓!”仙娟听了,方才明白,也含笑道:“奴婢素来不穿粗糙质料,正是此意。”武帝次日,即命尚衣监,定制纱娟宫衣三千袭,赐与仙娟。但是仙娟虽承武帝万分宠爱,还嫌武帝的面貌不甚俊俏,于是常常去向韩嫣挑逗。
有时竟令韩嫣与她当场换著衣服,男女之嫌,毫不避忌。武帝那时心爱他们两个,不啻拱璧。无论他们如何如何,皆不生疑。
可是仙娟的胆子,越加大了。那时正是三伏天气,武帝天天在清阴院里,与韩嫣、仙娟二人陶情作乐。
有一天晚上,武帝觉得没事可做,很是无聊,仙娟已知其意,却去咬着武帝的耳朵道:“陛下的待遇奴婢,何异雨露滋养小草,如此深思,无从报答。惟有使那位快乐之神,须臾不离陛下左右才好。此刻陛下似乎有点烦闷,奴婢想出一法,拟请陛下同奴以及韩总队长,去到御花园荷花池内,捉鱼为戏,定有特殊趣味。可惜韩总队长,究属男子,一同下水,使奴婢未免有些难以为情罢了。”武帝听了,顿时胸间一爽地笑答道:“不碍,不碍!汝停刻入水的时候,心里不要存着韩总队长是个男子,只当他也是女身,自然不致害臊了。他的做人,真是规矩,你还未知道呢。”仙娟的此举,本是她自己要去寻寻快乐,何尝为武帝计。及闻武帝之言,正中下怀。于是用左手拉了武帝,用右手拉着韩嫣,满面欢容,心花怒放地来至御花园荷花池边。首将武帝全身的衣服脱去,请他先行跳下水去。
武帝在做太子的时候,常与韩嫣入池洗澡,日子既久,本已略识水性。此时仙娟叫他第一个下去,倒也鼓起兴致。只听得“噗咚”的一声,武帝早已跳入池内,仅仅剩出两只臂膀,以及脑袋在水面之上,大叫他们两个道:“朕已占先,汝等快快下来!”此时韩嫣本是女装,早将长衣卸去,正在要想脱下衣的当口,忽见仙娟,一边在解衣钮,一边向他傻笑,那种不三不四的尴尬面孔,定是下水之后,便有欲得而甘心之举。韩嫣为人,只以固宠为第一桩大事,至于对着那班嫔嫱宫娥等人,倒还不敢稍有其他的作为。武帝平日早已试验过的,所以准他混在嫔嫱之内,毫不疑心。近来仙娟私下看上了韩嫣,武帝固然不防,韩嫣也未觉着。及至此时,韩嫣方始看出仙娟的神情不对,忙心里暗忖道:“这事不好,她现在也是主子的红人,我若不允她的请求,她必定见怪。倘使夜夜在枕上告起状来,我或者要失宠,也未可知。若是依了她呢,主子这人,何等精细!只因从前曾经有两三个宫人,前来勾引我,我不为所动,主子爱我规矩,因此愈加信任。我现在果与仙娟有了私情,彼此举动,断无不破案之理,莫要我的百年长寿,送在这个顷刻欢娱之中,那就大大的犯不着了。”韩嫣想至此地,颇觉左右为难。好容易被他想出一个主意,等得仙娟下水之后,他便忽然假作失惊之状地对武帝说道:“臣的两腿,昨夕好端端地生起湿毒疮来。若去下衣,势必奇痒,惟有穿了下衣下水奉陪的了。
”说完这话,扑的跳入池中。武帝听了,倒还罢了。只把这位仙娟妃子,恨得银牙紧咬,玉靥生青。既是不能达她在水中调情的目的,自然闷闷不乐,随便在水里瞎闹一阵,便对武帝道:“奴已乏力了,陛下的兴致尽了么?”武帝道:“起先要到池里来玩耍本是你发起的,何以下来未久,你又说乏力要上去了呢?”仙娟正要辩白几句,尚未开口的当口,忽见韩嫣在水底下摸出一柄宝剑,慌忙游泳至武帝身边,把那柄宝剑呈与武帝道:“此剑寒光逼人,似非等闲之物。陛下识得此剑之名否?”武帝接到手内一看,乃是有名的干将剑,自从失落以后,很有多年不出现于风尘中了。当下武帝大喜过望,携着此剑,同了韩嫣、仙娟两个,一齐上来。大家穿好衣服,武帝就命韩嫣设宴于牡丹亭上,以庆得宝之喜。乐官李延年,一得这个喜信,赶忙拿了乐器,来至亭上,边歌边舞,以助武帝的兴致。
武帝又命仙娟与李延年对歌,仙娟歌了一阕,亭外的百花飞舞,树上的众鸟齐鸣。武帝见了,愈觉添上几分喜色。馆陶公主知道此事,也来与武帝贺喜。武帝见了这位以姑母而兼丈母的双料长辈,忙敬上一觞道:“明日无事,拟至侯府一游。”馆陶公主道:“圣驾光临,敢不扫径以俟。”大家谈笑一会,馆陶公主先行辞席回去。武帝又去召了许多妃嫔,前来席间歌舞。
这天的一席酒,直吃到月上花梢,方始大醉地扶了仙娟回宫。
次日起来,早将昨天所说要到馆陶公主家里去的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韩嫣私下问仙娟道:“主上今天不是要到窦太主府中去么?我们可要提醒他呢!”仙娟听了,先把左右一看,见无外人,始向韩嫣摇摇头道:“我们快莫提醒他,我的私意,最好是使主上勿与窦太主接近;若一接近,窦太主难免不替她女儿进言!主上现方宠任你我二人,皇后宫中,足迹不到的。”
韩嫣听至此处,不待仙娟往下再说,赶忙答道:“我知道,我知道!仙妃莫忧,只要我不失宠,不是我夸口,断不令帝后恢复夫妻之情就是了。”仙娟听了,也嫣然一笑道:“只要我不失宠,不是我夸口,断不使你向隅就是。”韩嫣道:“仙妃成全,没齿不忘!”仙娟佯嗔道:“你既和我同盟,怎么昨天我要你下水捉鱼,你为何又说生了疮呢?”韩嫣听了,慌忙撩起裤脚管,将他的大腿送至仙娟的眼睛前头道:“生疮的事情,可以假的么?你不信,请你过目!”仙娟真的细细一看,方始相信。其实韩嫣在昨日夜间,故意涂抹些药末,以实其言。他那个以男装女的把戏,连王太后都要被他瞒过,心思若不周密,怎能够在宫中鬼混,不闹乱子出来的么?这且不说。单说馆陶公主当晚回府之后,一面悄悄地把她那位爱宠董偃,支使出门,一面吩咐大办酒筵,以备次日圣驾到来,好于席间乘间替她女儿陈后进言。谁知次日一等也不来,两等也不至,直到时已亭午,尚未见御辇临门,赶紧饬人到宫里去探听,回来报道:“万岁正与韩总队长、仙娟妃子二人击剑为戏,并无前来赴宴的表示。”馆陶公主听了,又气又闷。但也无法,只得饬人去把董偃寻回。所办酒筵,也只好自己与董偃两个吃喝。正是:专制君王原自大,殷勤岳母枉劳神。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窦太主爱情推心腹董庖人私惠浃骨髓
却说那时的窦太主,年已五十有余,因为生性淫荡,所私的标致少年,不知凡几。自与董偃有了首尾以后,从前的那班奸夫,一概拒绝,不使重温旧梦。董偃之母董媪,向以卖珠度日,其时董偃年才十二,随母出入窦太主家。窦太主爱他面目姣好,常常以果饵予之。一天,窦太主笑对董媪道:“尔子面如冠玉,必定聪颖,与其随尔仍作这项买卖,将来至多无非是一个富商罢了;不如留在我家读书,异日长大,只要他对我忠心,一官半职,易同拾芥。”董媪听了,乐得向窦太主连连磕上几个响头道:“这是太主的天高地厚之恩,也是董氏祖宗积有厚德,方会碰见你这位救苦救难的现世观音!”窦太主听了,笑了一笑,复给董媪黄金十斤,令她自去营生。
转瞬六个年头,董偃已经十八岁了,为人温柔谨重,惟喜修饰。陈侯邸中,无大无小,莫不赞他。当下就有一位官吏,要他去充记室,每月薪水,也有百金。董偃拒绝道:“偃本家寒,蒙此间太主留养至今,寒则衣之,饥则食之,有病给药,闲游赐钱,如此大恩,负了必无好的收成。君侯见爱,只好容图别报。”窦太主知道此事,便谓左右道:“董偃倒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有了机会不就,我却不可负他。”窦太主说完此话,即日就令董偃暂充执辔之役。又恐怕他嫌憎贱役,不甚高兴,特将他召至,当面吩咐他道:“此职虽贱,在我身边,不无好处,我慢慢的栽培你就是。”董偃听了,慌忙叩头道:“臣蒙太主恩典,每思略伸犬马之报,苦于没有机会。太主现在命臣执辔,臣只望生生世世不离左右,方始心满意足。至于其他富贵,并不在臣的心上。”
窦太主当初留养董偃的意思,原是别有用意。后来渐渐大了,只因自己是位公主,何能自贬身份,去就仆役。加之年龄相差,有三十岁的大小,娶亲早的,已可抱玄孙了。若去与他勾搭,势必为家臣等人所笑,正在想不出法子的时候,一听董偃不肯出去充作记室,已是满心欢喜,嘉他不肯忘本。此刻又听他这几句情甘效死的忠言,复见貌又可人,顿时心猿意马起来,老脸一红,春意陡上眉梢,当下暗暗想出一个妙计,就笑容可掬地答道:“尔既愿在我的身边,那就更妙了。此刻我就要赴常太君之宴,尔替我执辔前往可也。”说完,窦太主自去更衣,董偃也退至自己的私室。谁知窦太主装扮已毕,嫋嫋婷婷地出了大门,坐在车上。等了许久,不见董偃出来驾驷,命人去催,仍旧未出。正想下车,亲到董偃房里,看他在作何事,忽听一班家臣,哄然笑语道:“董郎今日的装束,这才不愧为侯府的执辔郎呢!”众人话犹未毕,只见董偃急急忙忙地冲开大众,奔至车侧,轻舒猿臂,一把将马疆绳带到手中,跟着一跃而上,早已坐在车辕。复将执辔之手向前一扬,那乘车子,便得得如飞地往前去了。
窦太主一个人坐在车内,看见董偃满身新衣,虽是车夫打扮,可比公子王孙,还要漂亮万分。方知董偃在内打扮,因此迟迟未出,于是越看越喜,越喜越爱。行未数里,已至宫门桥边。此桥因在宫门外面,原是禁地,除了王侯的车辆方准行走,平常人民都从别处绕道。所以桥之左右前后,寂无人迹。窦太主等得车子正在下桥的当口,故作惊惶之状,用手急向董偃的腰际一推,说时迟,那时快,董偃这人,早已从车辕上一个倒栽葱地摔在地上。窦太主见董偃跌在地上,赶忙跳下车去,抱着董偃身子问道:“你可摔伤么?这是怪我不好!我因陡见一只苍狗,吓得推了你一下,不防闯此大祸。”董偃听了急急坐了起来答道:“太主勿惊,此间都是草地,并未跌坏。只要太主勿被苍狗吓坏就好了!”说完,似乎就想跳上车去。谁知身上皮肉,虽未跌破,而腿骨节却已受伤,前脚刚刚提起,陡觉一阵奇痛,后脚哪里还能站住,只听得扑的一声,重又跌到地上去了。窦太主见了,叹息了两声,怪着董偃道:“我原知道你一定跌伤了的,你还说并未跌坏,足见年纪轻的孩子,不知轻重。你现在切勿再动,让我去就在附近唤一乘街车来,将你载回邸中,赶紧医治。”此时董偃已是痛得只是哼叫,仅把头点上一点,算是答复。
窦太主去了一刻,果然坐着一乘街车回来。当下便由车夫把董偃这人,抱入车内,让他卧好。窦太主只好暂时屈尊,坐在车辕之上,也不再去赴宴,仍向原路回家。其实这天窦太后的赴宴,乃是假的。她因无法亲近董偃,诡作此说。又知道常太君住在城北,此去必经宫门桥,那里四面无人,便好把董偃推跌在地,跌伤之后,势必医治,就在医治的时候,借这题目,亲奉汤药,制造爱情。如此一来,以后不怕董偃不真心诚意地感激她。她这个法子,固然可以达她目的。可是董偃的这场意外跌伤,岂不冤枉呢?幸亏仍由窦太主将他服侍痊愈。痊愈之后,因而得亲芳泽,总算尚不吃亏。话既表明,再说那天窦太主回至邸中,下了街车,不令董偃再睡下房,命人扶到她的寝室,卧在她的床上。一面急召医官,前来医治。一面对董偃说道:“今天之事,原是我害你的。所以要你睡在我的床上,我的心里,方才过意得去。”董偃听了垂泪道:“太主乃是无心,如何倒说过意不去?此床陈侯睡过以后,现在只有太主独睡,家奴睡在此地,实在非礼。”窦太主听了,忽然将脸一红,正拟答话,因见医官已至,便不再说。及至医官诊过,说是伤了骨节,至少须两三个月,方能痊可,窦太主听了道:“只要不致残废,日子多些,倒也不妨。”医官用药去后,窦太主衣不解带的,真个亲自服侍。董偃阻止无效,只得听之。
有一天晚上,众人已睡,窦太主替董偃换过药膏,问他道:“我觉得你的伤处,业已好了一大半了,你自己觉得怎样?”
董偃道:“从前痛不可忍,家奴因是太主亲自服侍,熬着不敢喊痛,这两天不甚疼痛。但是太主如此待我,不避尊卑,不嫌龌龊,家奴就是痊愈,恐怕福已折尽,也不会长命的了。”窦太主听了,实是心痛得了不得地答道:“你放心,我是一个寡妇,虽是天子姑母而兼岳母,身边没有一个亲信之人,设有一个缓急,无人可恃;你好了之后,如不忘恩,我命你如何,你就如何,那才算得真正的报答我呢。”董偃听了,即伏枕叩头道:“太主从小豢养我长大,就是不是如此待我,我也应该肝脑涂地地答报大恩。现在这样一来,实使我报无可报,怎样好法呢?”窦太主道:“你只要存有此心,不必一定实有此事,我还有教训你的说话,等你伤愈之后,毋用再任执辔之役,只在我的身边,做一个心腹侍臣就是了。不过我们邸中人多口杂,见我待你逾分,背后恐有闲言。你第一须待人和气不可露出骄矜之态;第二呢,不妨多给他们金钱,塞塞他们的嘴巴,你要用钱,我将钱库的对牌交给你。最好你能与士大夫交游,我更快活。”董偃听了,点点头道:“太主教训,我都理会得来。
但愿早日痊愈,也不枉太主服载我一常”窦太主听了,微笑答道:“你最聪明,能够合我心理,我便安心矣!”
过了几天,董偃已经大愈,窦太主自然欢喜无限。又见董偃唇红齿白,目秀眉清,依然不减以前的丰采,便去咬了他的耳朵问道:“我的这般相待,你知道我的心思么?”董偃因点点头,低声答道:“臣虽知道,惟恨乌鸦不敢眠凤巢耳!”窦太主听了,红了脸佯嗔道:“你这小鬼头,倒会谦虚。我要问你,你这几个月里头,是不是眠的凤巢呢?”董偃被诘,没话可答,只得撒娇,一头倒在窦太主的怀里。窦太主这几个月来,也算费尽一番心血,方才如愿以偿。不佞对于此段文章,不便描写,却有一首歪诗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为讥白发戏红妆。当年陈邸希奇事,才发新枝便受霜。
窦太主自从这天与董偃有私以后,索性不避嫌疑。竟将董偃留在房内,寝食与俱,情同伉俪。好在合邸之中,都是她的家臣。况有金钱塞口,非但背里毫没闲言,并且当面恭维董偃为董君,从此不敢称名。董君又能散财交士,最多的一天,竟用去黄金百斤、钱百万、帛千匹。窦太主知道,还说董君寒素,太不大方。可是董君业已内不自安,常忧得罪。当时有一位名士,却与董君十分莫逆。这位名士,就是安陵爰叔,便替他出了一个绝好主意,叫他入白太主,请太主将自建的那座长门园,献与武帝作为宿宫,武帝果然大悦。太主知道此谋出诸爰叔,乃以黄金百斤,命董君亲自送与爰叔为寿。爰叔得金,未能免俗,谢而又谢。董君笑道:“谢可不必,最好乞公再出一谋,使我得见皇帝,既可出头露面,暗中又能免人中伤,岂不大妙!”爰叔听了,也微笑道:“这有何难!君可请太主称疾不朝,皇帝必定临侯。太主有所请求,皇帝对于病人之言,即不愿意,也不致驳斥。”董君听了,连连拍案道:“妙计,妙计!公且听我的好音可也!”董君说完,又将爰叔之言,转告太主。太主听了,自然依从。
武帝一听太主有病,急排全副銮驾,来至太主邸中。一见太主病卧在床,花容惨淡,似有心事,便问道:“太主心中不适,如有所欲,朕当代为罗致。”太主伏枕辞谢道:“臣妾幸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奉朝请之礼,备臣妾之列,使为公主,赏赐邑人,隆天重地,无以塞责。一日,猝有不胜洒扫之职,先狗马填沟壑,窃有所恨,不胜大愿。愿陛下时忘万事,养精游神,从中掖庭,回舆枉路,临妾山林,得献觞上寿,娱乐左右,如是而死,何恨之有!”武帝大笑答道:“这有何难,不过朕的从臣多,恐怕太主破钞耳!”武帝回宫。太主次日,假装病愈,特地带钱千万,造宫与武帝游宴。武帝因此约定次日亲至太主家中,不料当晚与仙娟锦帐春深,弄得昏头搭脑,第二天早已忘记罄净。仙娟与韩嫣二人,又不肯从旁提醒武帝,恐怕太主替皇后进言。其实太主倒是为的奸夫出头的事情,至于她女儿的失宠,倒还不在她心上。武帝一直过了几天,方始忽然想着,急造陈郏太主一见御驾到来,慌忙自执敞帚,膝行导人,登阶就坐。那时武帝已微闻董偃情事,甫经坐定,即笑谓太主道:“朕今日来,甚愿一见主人翁。”太主听了,乃下殿卸去簪珥,徒跣顿首谢道:“臣妾无状,有负陛下,身应伏诛,陛下不致之法,顿首死罪!”武帝笑令太主戴着簪屐,速去引出董君来见。太主遂至东厢,将董君唤至,俯伏阶下。
武帝见董君绿帻傅鞲,面貌和婉,顾问太主道:“此即所谓董君者乎?”太主谨答道:“此即臣妾家中庖人董偃是也。”武帝命之起立,并赐衣冠器用种种。太主复代叩谢,跪进数觞。
武帝不禁大乐。太主乃请赐将军列侯从官,金钱杂绘,各人欢呼拜谢。
次日,太主导董君入宫与宴,巧值东方朔备戟殿下,及见董君傲岸无礼,乃解戟趋前劾奏道:“董偃负斩罪三,哪可赦宥?”武帝道:“甚么三罪?”东方朔道:“以人臣私侍公主,一罪也,败男女之化,乱婚姻之礼,有伤王制,二罪也;陛下富于春秋,方积思六经,留神王事,驰骛唐虞,折节三代,董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为右,奢侈为务,是为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也,实是淫首,三罪也。”武帝听了,默然良久,始答道:“朕知道了,往后命他改了就是!”东方朔太息道:“陛下万世之基,不可坏于此事。”自此以后,董君便不得入宫游宴了。但他虽然不得入宫,可是太主和他仍旧形影不离。
有一天晚上,已是深夜,一班丫鬟犹听得太主房内,尚有歌唱之声。因为房门已闭,不便进去,大家都想偷看房内的把戏。
内中有一个人道:“我们何不把窗纸戳破一个窟窿,便可窃视。
”当下又有一个年纪稍长的道:“不可!不可!戳破纸洞,明天太主看见,必要查究。依我主张,可以偷至楼上,伏在天花板上,窃听他们说话,也是一样。”大家听了,吃吃暗笑,都以为然。于是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同至楼上,把各人的耳朵,紧贴在楼板上面。只听得歌声甫停,床上的金子帐钩,已在震动,叮噹之声,不绝于耳。同时复听得董君腻声说道:“我久受太主厚恩,无可报答;此刻的区区微劳,无足挂齿!”又听得太主噗哧的一笑道:“你已浃骨沦髓的,将身子送与我了,我虽然没有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我但愿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又听得太主说至此句,床上金钩复又鸣动起来。
那班丫鬟,听到这里,个个面红耳赤,大家掩口葫芦的,悄悄下楼归房安睡。次日大早,太主见董君操营过度,懒卧不起,急召医至。令开十全大补之方。董君一连服了数剂,方才强健如昔。又有一天,正是三伏,董君卧于延清室内,用画石为床。
此石纹如锦绣,质量甚轻,出郅支国,上悬紫琉璃帐,侧立火齐屏风,并列灵麻之烛,以紫玉为盘,如屈龙,皆用珍宝饰之,丫鬟遥立户外,以罗扇轻轻扇之。董君笑谓道:“有石有玉,尚须尔等扇扇,方才生凉么?”丫鬟听了,个个抿嘴微笑。因为这等床帐器具,乃于涂国王,进献景帝,景帝转赐与太主的。
堂邑侯陈午在日,太主与他不甚恩爱,故未享受此等艳福,丫鬟自然更加不识这些宝物的妙处了。今既为董君说破,方不再扇。董君以微贱出身,自蒙太主宠幸后,富堪敌国,享拟王侯,也是太主前世欠他的孽债,今世偿还。可惜董君有福无命,年未三十,病瘵而亡。太主亲视棺殓,痛不欲生。虽经武帝派人慰劝,仍未稍减悲慨,即在此年冬天,亦患瘵病逝世。临终的时候,上书武帝,乞与董君合葬。武帝允之。及太主殁,果与董君葬于霸陵,倒合上那句“生同衾,死同穴”的风流艳语。
嗣后公主贵人,多逾礼制,便是自窦太主为始。
皇后陈阿娇,自从失宠以来,原望太主为其进言。等得太主亡后,影只形单,还有何人顾问。一天,忽由宫娥贵枝,领进一个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使皇帝回心转意。陈后听了,岂有不喜之理?急赐黄金百斤,令她从速作法。女巫即于晚间设位祭神,并出仙药数丸请陈后服下,说是名叫如意丸。皇后服下之后,皇帝一闻此气,一定视皇后为天仙化人,其余妃子,不问男女,都以粪土视之了。女巫复著男子衣履,峨冠博带,自命具神仙风格,日与皇后同食同宿,相爱俨若夫妇。
事为武帝所闻,亲自奔至皇后宫内,把女巫洗剥审视。谁知女巫乃是男体,形虽不全,即俗称雌雄人的便是。武帝大怒,查问何人引进。宫娥贵枝无法隐瞒,只得直认不讳,自请恩赏全尸。武帝听了,冷笑一声道:“你尚想全尸么?你且等着!”
说完,即令卫士,把女巫与贵枝二人,活钉棺中,再用火烧。
可怜贵枝睡在棺中,以为既是活葬,全尸二字,总能够办到的了。谁知葬身火窟,变了一道青烟。武帝为人,最无信用,连鬼都要骗骗的,岂不可笑。那时陈后自知罪在不赦,辩无可辩,幸亏总算做了数年夫妇,知道武帝心思,只有太后的言语,尚有一句半句肯听。急趁武帝正在处置女巫和贵枝的当口,飞奔的来至太后宫中,跪在地上,抱了王太后的双膝,哭诉一番,只求救命。王太后倒也心软,就把武帝召至,命他从轻发落。
武帝听了,母命难违,仅把皇后的头衔废去,令居长门宫中悔过自剩陈后得保性命,确是太后的力量呢!正是:福祸无门惟自召,穷通有命任君为。
不知陈后到了长门宫中,有无复位的希望,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翻戏党弹琴挑嫠女可怜虫献赋感昏君
却说陈后自从入居长门宫中,终日以泪洗面,别无言语。
她的身边,却有一个极聪明的宫娥,名唤旦白,前被贵枝所嫉,因此不敢露面。现在贵枝既死,也便顶补其缺。一天夜间,她无端的做了一梦,仿佛陈后已经复位,且与武帝来得异常恩爱。
念她服役勤劳,也已封为贵人。她心里一乐,忽然笑醒转来。
她一个人正在枕上回思梦境,陡听得陈后似在梦魇,慌忙奔到陈后房里,即将陈后唤醒,问道:“娘娘梦魇了么?”陈后被她唤醒,不觉很凄楚地说道:“我方才梦见万岁忽来召我,方拟出宫,谁知惊醒是梦;我那时想想,我已待罪居此,哪里再会重见天日,因此伤心。不料又被你唤醒,却是一个梦中之梦。
”说完,长叹一声,眼眶里面,便像断线般的珍珠,滚将出来了。旦白道:“这就真巧了,奴才方才也做一梦,梦见娘娘已经复位,连我也……”旦白说至此处,赶忙缩祝陈后道:“你有话尽讲,何必留口?”旦白听了,忸怩了一会,始把梦中之事,一句不瞒地告知陈后。陈后听了道:“我若能够复位,保你做个贵人,也非难事。但是,……”陈后说至此处,只把她的那一双愁楚之眼,呆呆盯着旦白,良久无语。旦白道:“奴才想来,娘娘长居此宫,如何结局,总要想出一个法子,能使万岁回心,我与娘娘,方有出头的日子。”陈后听了,连忙拿手掩了耳朵,又摇着头道:“我被那个妖尼,几乎害了性命,我不是也因她说能使万岁回心,才上她的当么?”旦白道:“已过之事,不必提它,我晓得蜀人司马相如,极有文才,所作词赋,文情并茂。万岁最爱文字,娘娘何不遣人携了多金,去求他做一篇《长门赋》,叙其哀怨,万岁能够动心,也未可知。
”陈后听了,点头称是。次日,即命一个心腹内监,携了千金,径往成都。
原来司马相如,字长卿,四川成都人氏,才貌出众,自幼即有璧人之誉。父母爱之,过于珍宝,呼为犬子。及年十六,慕战国时的蔺相如为人,因名相如。那时蜀郡太守文翁,吏治循良,大施教化,选择本郡士人人都肄业,相如亦在其列。学成归里,文翁便命他为教授,就市中设立官学,招集民间聪颖子弟,师事相如,读书有成,都使为郡县吏,或为孝弟力田。
蜀中本来野蛮,得着这位贤太守,兴教劝学,风气大开。嗣是学校林立,化野为文。后来文翁在任病故,百姓追念功德,立祠致祭。相如也往游长安,纳赀为郎,旋得迁官武骑常侍。相如本是一个饱学之士,既膺武职,反致用违其长,遂辞职赴睢阳,干谒梁王。梁王爱他满腹珠玑,是位奇才,优礼相待。相如因得与邹阳枚乘诸子,琴书雅集,诗酒流连,暇时撰成一篇《子虚赋》,传播出去,名重一时。未几梁王逝世,同人风流云散,相如立足不住,只得回至成都。及进家门,方知父母都死,家中仅有四壁;又因不善积蓄,手五分文,于是变为一个身无长物的穷人。偶然想起临邛县令王吉,是他的文字之交,乃摒挡行李,径往相投。王吉一见故友到来,自然倒屐相迎。
问起近状,相如老实直告。王吉原是清官,无钱可助,便想出一法,与相如附耳数语,相如甚喜。当下用过酒膳,即把相如的行装,命左右搬至都亭,请他小住,每日必定亲自趋候。相如初尚出见,后来屡屡挡驾,王吉仍旧日日一至,并未少懒。
附近居民,见县官仆仆往来,不知是何贵客,一时传说不一,哄动全城。
临邛第一家富绅,名叫卓王孙,次为程郑两家。一日,程、郑二人,来访卓王孙道:“都亭住的必是贵客,我们不可不宴他一宴,也好高抬你我的声价。”卓王孙本是一个有名的势利鬼,一听此言,甚为得意。大家议定,就在卓府设席,宴请相如。并把他们三家之中的精华,统统取出,摆设得十二万分的华美。收拾停当,方发请柬,首名自然是司马相如,次名方是县令王吉,其他的都是本地绅土,不下百十余人。王吉闻信,喜其计之已售,立赴都亭,密告相如,叫他如此如此。相如大悦,依计而行。等得王吉别去,急将衣箱打开一看,并无贵重的衣服,幸有一件鹔鹴裘,原非等闲之辈所有的,还是他从前在睢阳的时候,梁王很为器重,每逢佳会,非相如作文不乐。
有时直至深夜,方命内监伴送相如回寓。
有一夕,天忽大雪,梁王恐怕相如受寒,特将御赐的这一袭鹔鹴裘,借与相如一穿。只因裘太名贵,说明不便相赠,只好暂借。谁知相如穿了回寓之后,次日正想送还,不料梁王忽得重病,竟致不起。相如乐得将此裘据为已有。平时乏资,百物皆去质钱。惟有此裘,不忍割爱。有此缘故,所以相如竟有这一件名贵之裘。相如穿上之后,照照镜子,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相如本是一张标致面孔,一经此裘点缀,愈觉得风流俊俏,华贵无伦,自己心里也觉高兴。他正在大加打扮的当口,卓府佣人,已经接二连三地来催请了。相如还要大搭架子,不肯即行。直至卓王孙亲自出马宋邀,方始同至卓府。
那时王吉已在卓府门前相候,故意装出十分谦卑的样儿,招待相如。相如昂然径人。对于县令,微微颔首而已。众绅争来仰望丰采,见他果然雍容大雅,宛似鹤立鸡群。回视自己,人人无不自觉惭愧。当下仍由卓王孙将相如延至厅上坐下。王吉顾大众道:“司马公本不愿光降,尚是本县的情面,才肯屈尊呢!”相如接口道:“鄙人孱躯多病,不惯酬应。自到贵地以来,只谒县尊一次,尚望诸君原谅!”大众听了,吓得不敢冒昧恭维。卓王孙因是主人,只得大了胆子,狗颠屁股,语无伦次地大拍一拍。谈着,上过几道点心,即请相如入席。相如也不推辞,就向首位一坐,王吉以下,挨次坐定。卓王孙以及程、郑两人,并在主位相陪。这天的酒菜,无非是龙肝凤脑;这天的谈话,无非是马屁牛皮,无用细述。吃到一半,王吉笑谓相如道:“闻君素善弹琴,当时梁王下交,原也为此,我想劳君一弹,使大家听听仙乐。”相如似有难色,禁不起卓王孙打拱作揖的定要相如一奏,并谓舍下虽是寒素,独有古琴,尚有数张。王吉忙拦阻道:“这倒不必,司马公琴剑随身,他是不弹别人的琴的。”说完,也不待相如许可,即顾随从道:“速将司马公的琴取来!”须臾取至,相如不便再辞,乃抚琴调弦,弹出声来。
这琴名为绿绮琴,系相如所素弄,凭着多年熟手,按指成音,自然雅韵铿锵,抑扬有致。大家听了,明是对牛弹琴,一丝不懂,但因相如是位特客,又是县官请他弹的,叮叮咚咚之声,倒也好听。顿时哄如犬吠,莫不争先恐后地赞好。相如也不去理睬大众,仍是一弹再鼓的当口,忽闻屏后有环珮之声响动,私下抬头一看,正是王吉和他所计议的那位美人。此人究竟是谁?乃是卓王孙的令嫒千金,万古传名私奔的祖师,卓文君便是。文君那时年才十七,生得聪慧伶俐,妖艳风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歌赋诗词,门门皆妙。不幸嫁了一位才郎,短命死矣。如此一位佳人,怎能经此惨剧?不得已由卓王孙接回娘家,嫠居度日。此时闻得外堂宾客,是位华贵少年,已觉芳心乱进,情不自主。复听复琴声奇妙,的是专家,更是投其所好。于是悄悄地来至屏后,探出芳姿,偷窥贵客。相如一见这位绝世尤物,因已胸有成竹,尚能镇定如常,立刻变动指法,弹出一套《风求凰》曲,借那弦上宫商,谱出心中词意。文君是个解人,侧耳细听,便知一声声的寓着情词是: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凰。
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由交接为鸳鸯?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文君听得相如弹到这里,戛然终止,急将相如的面庞再仔细一瞧,真是平生见所未见的一位美丈夫,便私下忖道:“我久闻此人的才名,谁知不仅是位才子,真可称为人间鸾凤,天上麒麟的了。”文君刚刚想至此处,只见一个丫鬟,将她轻轻地请回房去,又笑着对她说道:“这位贵客,小姐知道他是甚人?”文君道:“他是当今的才子。”丫鬟听了,又傻笑道:“我活了二十多岁,从未见过这般风流的人物。听说他曾在都中,做过显官,因为自己青年美貌,择偶甚苛,所以至今尚无妻室。现在乞假还乡,路经此地,县令慕其才名,强留数日,不久便要回去了。”文君听了,不觉失声道:“呀!他就要走了么?”丫鬟本由相如的从人出钱买通的,此刻的一番说话,原是有意试探,及见文君语急情深,又进一步打动她道:“小姐这般才貌,若与贵客订结丝萝,正是一对天生佳偶,小姐切勿错过良缘!”文君听了一怔道:“尔言虽然有理,但是此事如何办法呢?”丫鬟听了,急附耳叫她夤夜私奔。文君记起琴词,本有“中夜相从”一语,恰与这个丫鬟的计策暗合。一时情魔缠扰,也顾不得什么嫌疑,甚么名节,马上草草装束。一俟天晚,携了丫鬟,偷出后门,趁着月光,直向都亭奔去。都亭与卓府,距离本不甚远,顷刻之间,即已走到。
那时司马相如尚未就寝,正在胡思乱想,惦记文君的当口,陡然听得门上有剥啄之声,慌忙携了烛台亲自开门。双扉一启,只见两女鱼贯而入,头一个便是此事的功臣,文君的丫鬟;第二个便是那位有才有貌,多情多义的卓文君。相如这一喜,还当了得!赶忙趋近文君的身边,恭恭敬敬地作上一个大揖。文君含羞答礼。当下那个丫鬟,一见好事已成,便急辞归。相如向她谢了又谢,送出门外,将门闭上,始与文君握手叙谈。还未开口,先在灯下将文君细细端详一番,但见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蕖,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低头弄带,默默含情。相如此时淫念大动,也不能再看了,当即携手入帏,成就一段奇缘。
女貌郎才,你怜我爱,这一夜的缱绻绸缪,更比正式婚姻,还有趣味。待至天明,二人起身梳洗。相如恐怕卓家知道,兴师问罪,便不好看,索性逃之夭夭,与文君同诣成都去了。卓王孙失去女儿,自然到处寻找。后来探得都亭贵客不知去向,转至县署访问,县里却给了他一个闭门羹。卓王孙到了此时,方才料到寡女文君,定是私奔相如,家丑不可外扬,只好搁置不提。县令王吉,他替相如私下划策,原是知道卓家是位富翁;若是贸然前去作伐,定不成功,只有把相如这人,抬高声价,使卓家仰慕门第,方好缓缓前去进言。事成之后,不怕卓王孙不拿出钱来,替他令坦谋干功名。谁知相如急不及待,夤夜携了艳妇私逃,自思也算对得起故人的了。由他自去,丢开一边。
惟有文君随着相如到了成都,总以为相如衣装华丽,必是宦囊丰富。谁知到家一看,室如悬罄,却与一个窭人子一般,自己又仓猝夜奔,未曾携带财物。随身首饰,能值几何。可是事已至此,还有何说,没奈何典钗沽酒,鬻钏易粮。不到数月,一无所存。甚至相如把所穿的那件鹔鹴裘,也抵押于酒肆之中,换了新酿数斗,肴核数事,归与文君对饮浇愁。文君见了酒肴,勉强陪饮。问及酒肴来历,始知是鹔鹴裘抵押来的,不觉泪下数行,无心下箸。虽由相如竭力譬解,仍是无限凄凉。文君继见相如闷然不乐,停杯不饮,面现愁容,方始忍泪道:“君一寒至此,终非长策。妾非怨君贫乏,只愁无以度日。君纵爱我,终至成为饿殍而已。不如再往临邛,向兄弟辈借贷银钱,方可营谋生计。”相如无法,只得依从。次日,即挈文君启程,身外已无长物,仅有一琴一剑,一车一马,尚未卖去,可以代步,方得到了临邛,先向逆旅暂憩,私探卓家消息。店主与相如夫妇并不相识,犹以为是过路客商,偶尔问及,便把卓家之事,尽情告知他们道:“二位不知此事,听我告诉你们,卓女私奔之后,卓王孙气得患了一场大病;有人听得卓女目下贫穷不堪,曾去劝过,说道:‘女儿虽然不好,究屑亲生骨肉,分财周给,也不为过。’谁知卓王孙听了,盛怒不从,还说生女不肖,不忍杀死,只好任她饿死;若要我给他们分文,且待来世等语。”
店主说毕自去。相如听完自忖道:“如此说来,文君也不必再去借贷了。卓王孙如此无情,我又日暮途穷,不能再顾颜面,索性与他女儿开起一爿小酒店,使卓家自己看不过去,情愿给我钱财,方才罢休。”主意已定,即将此意告知文君。文君听了,倒也赞成。于是售脱车马,作为资本,租借房屋,置办器具,居然悬挂酒帘,择吉开张。相如自己服了犊鼻裙,携壶涤器,充作酒保。文君娇弱无力,只好当垆卖酒。顿时引动一班酒色朋友,拥至相如店里,把盏赏花。有些人认得卓文君的,当面恭维,背后讥诮,吃醉的时候,难免没有几句调笑的言词。
当下自然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卓王孙的耳中。初犹不信,后来亲自去看,果是他的千金,羞得杜门不出。岂知他的亲朋故旧,都来不依他,并说你愿坍台,我们颜面有关,实不甘愿。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逼得卓王孙无奈,方才拨给僮婢百人,连从前那个丫鬟,也在其列。又给钱百万缗,以及文君嫁时的衣饰财物,统统送至相如店中。相如一一笑纳,即把酒肆关闭,满载而归。县令王吉,初见相如忽来开设酒肆,便知其中必有蹊跷,也不过问。相如得财之后,亦不往拜,恐怕王吉要受嫌疑,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相如回到成都,买田造宅,顿成富翁;且在园中建了一座琴台,备与文君弹琴消遣。又因文君性耽曲蘖,特向邛崃县东,购得一井,井水甘美,酿酒最佳,后人因号为文君井。过了几时,相如原有消渴病的,复因酒色过度,几至不起。幸而有钱,延医调治,渐渐痊可,特作一篇《美人赋》以为自箴。
一天,忽奉朝旨,武帝因读他的《子虚赋》,爱他文辞优美,特来召他。相如便别了文君入都,授为文郎。次年,武帝欲通西南夷人,特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至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中父老,无不荣之。卓王孙大喜,欲以婿礼谒见,相如拒绝不纳。还是文君说情,方认翁婿。通夷事毕,相如辞职,住于茂陵。某日,因悦一个绝色女子,欲纳为妾,文君作《白头》四解以示绝。相如读罢,涕泪交流,因感其情,遂罢是议。至于陈后派人至蜀,乞相如作《长门赋》的时候,是在文君已经当垆以后,未至都中献赋以前。相如那时并不希望这区区千金,只因陈后书函恳切,方始允撰。内监携回都中,呈与陈后。陈后求人递交武帝。武帝见了那赋,泪下不止,于是,仍为夫妇如初。陈后自此谦和,反去巴结韩嫣、仙娟二人。
他们二人,因见陈后既不妒忌,便也不再从中播弄是非。
有一天,武帝幸平阳公主家,公主就在酒筵之上,唤出一个歌姬,名叫卫子夫的,命她自造词曲,当筵歌舞。武帝听了这种淫词,欲心大炽,便向公主笑道:“此人留在公主府中,无甚用处,可否见赠?”公主也笑答道:“陛下若欲此人,却也可以。惟须把皇后身边的那个旦白宫娥,封为贵人,臣妾自当奉命。”武帝不解道:“公主何故力为旦白说项?”公主道:“旦白服伺皇后,颇为尽心,皇后托我转求,故有是请。”
武帝依奏,即晚回宫,便将旦白封为贵人。正是:事主能忠应得宠,为人说项也称贤。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假含羞蛱蝶头贴地真抢物蜻蜓背朝天
却说武帝既准平阳公主之奏,回宫即封陈后身边的宫娥旦白为贵人。次日黎明,复至平阳公主家中,要公主践约,好将歌姬卫子夫其人带回宫去。谁知因为时候过早,公主尚在高卧,武帝无奈,只得坐在外堂守候。这末武帝对于公主,如何这等迁就呢?内中却有一段艳史。公主有恃无恐,所以不怕这位皇帝兄弟动怒,原来公主本封信阳公主,自嫁与平阳侯曹寿为妻之后,乃改称平阳公主。公主为王太后所出,与武帝为姊弟,仅长武帝两岁,生得丰不见肉,瘦不露骨,当时在宫中的时候,已有美人之誉。那时武帝还是太子,一天听了韩嫣的指使,吃得大醉的,前去私调公主。其时公主独处深宫,尚未坏样可学,因此严辞拒绝,不为武帝所乱。乃嫁到曹侯府中,初则嫌憎夫婿不识枕上风情,次则看见窦太主豢养董偃,花朝月夕,淫乐为事。于是渐渐看了坏样,也想私下搜罗几个如意情郎,以备作乐。虽然不惧夫婿见责,却怕武帝从旁吃醋,天子尊敬,是不好玩的。既有这桩难题,必须先通此关,方能为所欲为,无人干涉。又知武帝早将爱她的心思淡了下去,若是自己进宫调戏皇帝,耳目众多,深有不便。
好容易被她想出一个对症下药的妙计,特用千金,向娼家买到一个卫子夫,来到府内,充作歌姬。更知卫子夫非但能房中术,且具特别才智,即将己意告知子夫。子夫闻言,岂有不从之理?公主刚刚布置妥帖,可巧陈后阿娇正与武帝恢复感情,因纳宫娥旦白之计,大收附己党羽,好与韩嫣、仙娟一派对垒。
想来想去,只有平阳公主可以做她帮手,遂遣旦白去与公主说通。公主乐得答应,故以子夫用饵,好叫武帝上钩。武帝一见子夫,眉分八字,妖艳奇淫,竟认作美在韩嫣、仙娟之上,故而公主请他先封旦白为贵人,武帝连忙允许,这天大早到来。
公主晚上因为子夫与她商量计策,直到东方放白,始行入梦。
武帝既到,当下就有侍婢急来报告。公主听了,方才慢慢的升帐,同与子夫两个画上八字眉,梳好双飞髻,装扮得真似天仙一般。且将子夫藏过,始命侍婢把武帝请入内堂。武帝见了公主,开口就说戏话道:“曹侯现方奉命出征,公主夜间无人陪伴,应该倒枕就睡,何至此时香梦犹酣呢?”公主听了含笑答道:“臣妾近日骨软筋疫,春睡甚浓,以致失迓圣驾。”
武帝道:“原来如此。朕当体贴公主之意,亟将曹侯召回便了。
”公主听了,赶忙频摇其头道:“此人粗蠢若豕,哪堪承教!”
武帝道:“这也不难。”公主不待武帝说完,忙接口道:“谈何容易!今日臣妾,料知御驾必定光临,略备水酒,为陛下寿。
”武帝道:“酒可不必,请将卫姬见赠,即感盛情!”公主听了微笑道:“陛下今日必须在臣妾家中畅乐一天,夜间准令卫姬同归可也。”武帝听了道:“公主赐宴,朕敢不遵!”公主便将武帝引至园中藏春阁上,一边摆上盛筵,一边把卫子夫唤出侍宴。武帝便携了子夫的手,走至窗前,并肩而立地闲眺园中景致。此时正是暮春时候,艳阳天气,园中万紫千红,似乎也在那儿争妍献媚,以助他们君臣的兴致。武帝看了一会,看得十分出神,只听得公主催他入席,始行回到席上。公主便与子夫两个左右奉陪,殷勤把盏。
酒过三巡,公主笑向武帝道:“陛下如今尊为天子,日理万机,还记得幼时常与臣妾捉迷藏之戏否?”武帝听了,喟然叹道:“咳,怎不记得!可惜流光催人,再过几时,朕与公主,势必至发脱齿落,虚生人世了。”公主道:“诚如圣论,臣妾也是此意,无如想不出一桩特殊的寻欢之事。”说着,以目视子夫道:“倒是她想出一法。”公主说到这里,笑谓子夫道:“汝可奏知万岁,如以为可,不妨就在此间行之。”子夫听了,赶忙趋近武帝身边,咬了一会耳朵。武帝听了,乐得手舞足蹈,大赞道:“妙极!妙极!捉迷藏的玩艺,朕有十多年不闹了。
再加上诸人都是无叶之花,更有趣味。”说着,看了一看公主道:“但使公主向隅,未免有些对不起主人呢!”子夫接口道:“公主虽然不便夹在里面,可以请她老人家做一个监令官,何人违法,她便责罚何人。”武帝拍手道:“此法更妙!”公主红了脸,笑着推辞道:“监令官须与她们有别,不能那般模样,免失监令官的尊严。”子夫笑道:“公主首先违法,陛下须要罚她三觯”武帝听了,边笑着,边去亲筛三大觥热酒,强逼公主喝下。公主不敢不喝,喝下之后,不到三分钟的辰光,早已头重脚轻,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子夫一面把昨晚预备好的美貌歌姬二十余人,一齐唤入。
叩见武帝之后,分列两旁。武帝急朝大众细细一看,个个都画着八字眉毛,长得虽然赶不上子夫,却也都还妖艳,便命各人遵照子夫的办法,又与子夫二人,帮同将公主如法炮制,不禁呵呵大笑。又催子夫速用醒酒汤,将公主灌醒。公主醒了一看,直羞得无地自容。还想争辩,已被子夫阻止道:“公主若再多说,万岁又要罚你喝酒了。”公主无奈,只得立在一张椅上,担任监令之职。武帝与子夫二人,也和大家一样。子夫又用一条绸巾,去把武帝的双目扎住,请他先捉。子夫的办法是,武帝捉着何人,何人算得头标。得头标的,武帝要如何便好如何。
武帝本是一位风流天子,淫毒魔王,不论甚么大事,就是秦始皇也没有做过的把戏,他也要干干,何况关在房内,与几个女子取乐的小事呢?当时武帝便对大众笑道:“尔等快跑,朕要动手捉人了。”嘴内犹未说完,双手就向空中乱摸。那时子夫早同那班歌姬,一个个轻手轻脚,抿着嘴边笑边四散的乱跑。
武帝一个人却在中间乱转。捉了半天,一个都没有捉祝其实那班歌姬,依她们的心理,只望武帝把自己首先捉住,便好如何如何。这样一来,将来不是妃子,即是贵人,岂不比做这侯府歌姬,高升万倍么?只因公主早已吩咐过的,不准众人被武帝捉住,只有她与子夫二人,方有这个资格。暗中既有安排,试问武帝怎样能够捉着呢?
武帝一时觉得有些乏力了,可巧一把将站着一动不动的那位平阳公主抱住,顿时连连大叫道:“朕捉住一个了!朕捉住一个了!”公主不待武帝去除脸上所扎的那块绸巾,忙也连声大叫道:“我是监令,不能算数,不能算数。”武帝哪里肯听,一面自将绸巾除去,一面笑对公主道:“这是天缘,公主何必推托!”公主假装发急道:“陛下不可造次,臣妾与陛下乃是一母所生的呢!”武帝听了,复大笑道:“我们刘氏,原有老例,先帝与窦太主,难道不是一母所生的么?”公主听完,仍是假作羞得无可如何的形状,赶紧俯伏地上,把她的脑袋,不敢丝毫抬起。武帝见她这般娇羞,更觉可爱。当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一把将公主抱到榻上,做那真正的禽兽行为去了。
那时满房中的那些歌姬,非但个个眼观鼻,鼻观胸的,不敢正视他们;连那位运筹帷幄的卫子夫,也恐羞了公主,故意走了开去。谁知这座阁外,早已围满了不少的侍婢,都在那儿偷看里面的把戏。看得要紧的关头,也会悄悄暗笑起来。不过不敢出声,仅仅乎微微噗哧噗哧的罢了。内中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侍婢,因为身子短小,要求较大的抱她起来偷看。她又情窦未开,尽问别人,里面嘻嘻哈哈的在干甚事。别个都抿了嘴,悄悄笑答道:“公主在与万岁秘密奏事,你千万不可对外人声张!”小侍婢便信以为真的道:“我看这件奏本,未必能准呢!”别个问她:“你怎样知道不准的呢?”小侍婢道:“我见万岁对着我们公主,只是在那儿哼哼哼的,我却知道哼的唧的便是不许可的表示,你们莫要欺侮我年纪小呢!”大家听她这话,险些儿要大笑出来了。
不言外面偷看,且说里面一时完毕,子夫慌忙上去服侍他们二人,重整杯盘。武帝便与公主并肩坐着,同喝热酒。子夫又想出一桩特别玩法道:“陛下可惜没有携带饰物前来,不然,婢子还有一事,能使陛下大乐特乐。”武帝道:“这有何难!
朕命人回宫去取也可,就是向公主暂借也可。”公主慌忙接口道:“臣妾之物,本是陛下所赐,何必说到借字?”说着,立命一个歌姬到她房内,取来百十件小巧玲珑的饰物。武帝又问子夫道:“饰物已到,汝打算如何玩法?”子夫笑道:“请陛下将这等饰物,一面可向地上乱掷,一面准这班歌姬自由抢夺;她们既向地上乱爬乱抢,自然双手据地,背脊朝天,宛似几条野狗抢食。陛下看了,必定失笑。”武帝听了,果对两旁分立的那班歌姬说道:“子夫所上条陈,尔等听见否?朕所掷在地上的饰物,准汝等自由抢取,抢得多的人,还有重赏!”说完这话,便把饰物,纷向地上乱掷。你想公主的饰物,岂有不贵重的,况且抢得多的,尚有格外赏赐。于是大众争先恐后,纷纷的爬在地上,去抢饰物。当时的情形,就像几十只蜻蜓,同在那儿点水一般。阅者闭目思之,是何景象?此等事实,并非不佞杜撰,载诸简册,可考可查。现在已成民主之国,人们不应再存帝王思想。不佞描写宫帏秽史,完全是彰其罪恶,使人们心中,痛恨专制君王的罪恶,杀无可赦。这也是不佞伸张民权的意思呢!闲言叙过不表。再说这夜武帝也不回宫,就命公主、子夫二人,即在藏春阁上一同侍寝,次日方才带了子夫回宫。陈后、旦白二人,一见武帝携了卫子夫回宫,暗暗欢喜,凭空多了两个帮手,面子上不露动静,设席贺喜而已。独有韩嫣、仙娟两个,陡见来了一位劲敌,此人的相貌,实在他们二人之上,若不设法除去,于己大有不利。首先便由韩嫣向武帝再三再四地说子夫这人,生得太觉妖艳,不宜亲近。武帝听了,笑答道:“尔与仙娟两个,难道还不算妖艳么?”韩嫣道:“臣与仙娟妃子,只知保重陛下身体为主,返衷自问,实是两个忠臣,不比新来的这位卫妃,除了自己蛊惑陛下不算外,还要想出种种没规矩的玩艺儿出来,使陛下名誉上,道理上,都有损害。”武帝听了,置诸不理,反劝韩嫣不必吃醋。韩嫣无法,又由仙娟上去进谗,武帝仍旧两面敷衍,仙娟也只好慢慢地另想别法,以除敌人。
一天,韩嫣忽然打听得建章宫中,有一个小吏,叫做卫青,乃是卫子夫的同母兄弟,新近进宫当差。他既一时推不倒子夫,要想从她母弟身上出气。于是暗中吩咐从人,随时随地,只要看见卫青,硬加他一个私奸嫔嫱的罪名,将他捕来,由他发落。
谁知卫青,早已有人通信,避了开去,反而因祸得福。原来卫青与卫子夫,同母不同父。其母曾充平阳侯府中的婢女,嫁与卫氏,生有一男三女:子名长君,长女名君儒,次女名少儿,三女就是子夫。后来夫死,仍回平阳侯府中为佣。又与家僮郑季勾搭上了,生下卫青。郑季本有妻室,不能再娶卫媪。卫媪养了卫青数年,无力浇裹,乃将卫青交与郑季。郑季义不容辞,只好收留。又因发妻奇妒,却使卫青自去牧羊。卫青一日遇见一个老道,注视了他良久道:“小郎今日虽然牧羊,异日却要封侯。”卫青听了,心中暗喜。又过数年,仍去寻找卫媪,替他设法。卫媪力求平阳公主。公主唤进卫青一看,见他相貌堂堂,即日用为骑奴。那时卫氏三女,皆已入都,长女嫁了太子舍人公孙贺;次女嫁了平阳家臣霍仲孺,生子名叫去病;三女子夫嫁一士人,因为犯奸,罚入娼家,已由平阳公主买去赠与武帝。卫青因恨郑氏无情,仍去姓卫,自取一个表字,叫做仲卿。没有几时,便由公主将他荐入建章宫中,充作小吏。他方以为既已入宫,不难慢慢地巴结上去,封侯纵不敢望,个把官儿,或不烦难。不料有人通信,说是韩嫣命人捕他,叫他赶快避开。他一时无处可躲,不知怎的一弄,竟到武帝的厕所之中去了。可巧武帝正来大解,忽见一人,疑为窃贼,亲自审讯,方知就是宠妃卫子夫的介弟。问他:“何故不在建章宫中当差,躲在此处作甚?”卫青也知韩嫣是位嬖臣,不敢说出捕他之事。
只说忽然病腹,不知此处却是禁地,罪该万死。武帝那时正在宠幸子夫,顿时授卫青为中大夫之职。又有子夫暗中吹嘘,不久,便升了上大夫。但他出身微贱,仅识之无,哪知政治;也是他的福星照命,忽有一个才与司马相如相等的寒土,前来投他。
此人是谁?姓朱名叫买臣,表字翁子,吴中人氏,性好读书,不治生产。蹉跎至四十多岁,还是一个落拓儒生,食贫居贱,困顿无聊。家中只有一个妻子,不能养活,无法可想,只得丢下诗书,去到深山砍柴,挑往市上求售,易钱为生。惟买臣肩上挑柴,口中吚唔不绝。有时那班买主,当他是个痴汉,反而不敢照顾。自早至晚,一根柴草也没售脱,每日回家,必被妻子咕叽。一天,他又挑柴上市,他的妻子,悄悄跟在后面。
他也并不知道,仍旧一边踯躅前行,一边口中背诵诗文。他妻在后听着,自然半句不懂,揣度情形,总是读那饥不可以为食,寒不可以为衣的断命书本。不由得火星乱迸,大喝一声道:“你若再哼,老娘马上和你拼命!”岂知买臣听了越念越响,甚至如唱歌一般。他的妻子,见此情状,顿时大发雌威,一把将买臣拖回家中,拍桌打凳地叫骂道:“我本是一位良家女子,要吃要穿,方嫁丈夫。现在你有早顿没晚顿的,叫老娘怎样度日?请你给我一条生路,我要别寻门径去了!”买臣叹息道:“你勿急,相士说过,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多了,不久包你发迹就是。”买臣还要往下再说,早被其妻一声喝住道:“你会发迹,黄狗也不吃屎了。我一定要走,留着这个夫人位置,且让有福气的人,前来风光罢!”说完,大哭大闹,不可开交。买臣无奈,只得给她一张休书,任她自去。买臣仍操故业,读书卖柴,行吟如昔。
一日,正是清明令节,买臣挑了一担柴草,刚刚下山,陡遇一场大雨,把柴弄湿。不能售钱,还是小事;且将全身破衣,弄得好像落汤鸡的一般,未可奈何,走至一座坟墓之前,暂避风雨。岂知天总不晴,腹中又饿,委实支撑不住,方在为难时候,忽见前面来了男女二人,挑着祭品,行的墓前,祭扫起来,买臣仔细一看,那个妇人,正是他的故妻,劈口就问他道:“君还没有发迹么?”买臣愧不能答,正想逃走,免遭揶揄,又被其妻一把拖住,将祭毕的酒食,分给一半与他。买臣此时也顾不得羞惭,到口就吃。总算有些志气,吃完之后,不去交还妇人,却去递与那个男子,说声奉扰,挑了柴担掉头就走,那位男子,就是他故妻的后夫。单看他能够祭扫坟墓,家境似比买臣好得多了。买臣相形见绌,自然溜之大吉。又过数年,买臣年届知命,果是前时那个相士,顺便带他入都,诣阙上书,多日不见发落。买臣虽然待诏公车,可是无钱使用。幸遇邑人庄助,把他荐入卫青门下。卫青原是腹俭,一切文字,皆赖买臣代其捉刀,因此感激买臣,力在武帝面前保举。武帝召入,面询学术。买臣先说《春秋》,继言《楚辞》,适合武帝意旨,遂拜为中大夫,竟与庄助同侍禁中,比那卫青仅小一级。正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朝上难容白木人。
不知买臣何时富贵还乡,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朱买臣讹传泼水东方朔力辟偷桃
却说朱买臣虽然对答称旨,拜为中大夫,不意释褐以后,官运仍未亨通,屡生波折,甚至坐事免官,乃在长安寄食。又阅年余,方得召他待诏。那时武帝正在注意南方,欲平越地,遂令买臣献策。越地乃是他的故乡,所见所闻,自较他人为亲切,于是被他取得铜章墨绶,竟作本地长官。或是老天因为买臣故妻嫌贫爱富,不念夫妻之情,特地造出这个机会,好使买臣回去气气他那下堂之妻。否则现在盛行的这出《马前泼水》之戏,便不能附会了。
话虽如此,当时买臣所献之策,倒也切中时弊。只因那时东南一带地方,南越最大,次为闽越,又次为东越。闽越王无诸,受封最早,还是汉高祖所封。东越王摇,以及南越王赵佗,受封较迟,摇为惠帝时所封,赵佗为文帝时所封。他们三国子孙,代代相传,从未绝过。自从吴王刘濞败奔东越,被他杀死,吴太子驹,出亡闽越屡思报复父仇,辄劝闽越王进击东越。闽越王郢,乃发兵东侵。东越抵敌不住,使人向都中求救。武帝召问群臣。武安侯田蚡首先说道:“越地辽远,不宜劳师动众。
”庄助听了驳之道:“小国有难,天子不救,如何能抚万邦?”
武帝当时以庄助之言为然,即遣他持节东行,到会稽郡调发戍兵,使救东越。谁知会稽太守阳奉阴违,迁延不发。庄助本有符节在手,当场斩了一员司马。太守始惧,方由海道出兵,前往救援。行至中途,闽越将官闻得汉兵将到,自行退去。东越王屡次受创,恐怕汉兵一退,闽越仍要进扰,因请举国内徙,得邀俞允。于是东越王以下,悉数迁入江淮之间。闽越王郢,自恃兵强器利,既得逐走东越,复欲乘势并吞南越。休养了三四年,真的侵人南越地境。南越王胡,即赵佗之孙,一听闽越犯边,一面固守勿出应战,一面飞报汉廷,略言两越俱为藩臣,不应互相攻击。如今闽越无故侵臣,臣却不敢还击,惟求我皇裁夺。武帝览奏,极口褒赞,说他知礼,不能不为他出师。当下便命大行王恢,以及大司农韩安国,二人都为将军,一出豫章,一出会稽,两路齐发,夹讨闽越。
淮南王安上书谏阻,武帝不听,并饬两路人马,飞速进攻。
闽越王郢,回军据险,防御汉军。郢弟余善,聚族与谋,暗拟杀郢谢汉,族人个个赞成。即由余善怀刃见郢,趁郢未及防备,将郢刺毙,立刻饬人赍着郢的首级,献到王恢军前。王恢大喜,一面通知韩安国毋庸进攻;一面将郢的首级,专人送至都中,候诏定夺。武帝下诏退兵,并遣中郎将传谕闽越,另立无诸孙繇君丑为王,使承先祀。不料余善挟威自恣,不服繇王。繇王遣人入报。武帝以余善诛郢有功,不如使王东越,权示羁廉,即派使册封,并谕诫余善,不准再与繇王相争。余善既得为王,总算听命,武帝又使庄助慰谕南越。南越王胡谢恩之后,愿遣太子婴齐入都,备作宿卫。庄助遂与婴齐同行,路经淮南,淮南王安,迎接庄助等人入都,表示殷勤。庄助本奉武帝面嘱,负有顺道传谕淮南王之使命,淮南王也知前谏错误,惶恐谢罪,并且厚待庄助等人。庄助不便久留,回至长安。武帝因他不辱使命,设宴赏功。偶然问及庄助家事,庄助答称:“臣事陛下,屡荷天恩,于愿已足;惟少时家贫,致为友朋富人所辱,迄今未免耿耿于心。”武帝听了,立拜庄助为会稽太守,有意使他夸耀乡里,以吐当年之气。谁知庄助莅任以后,并无政声。武帝正拟将他调回,适值东越王余善屡征不朝,武帝盛怒,即欲征讨。朱买臣便乘机献策道:“东越王余善,向居泉山,负嵎自固,一夫守险,万夫难越。今闻他南迁大泽,去泉山已五百里,无险可恃,倘若发兵浮海,真指泉水,陈舟列兵,席卷南趋,破东越似非难事。”武帝听完,凝思良久,陡然笑道:“汝言是也!”遂把庄助调回,拜朱买臣为会稽太守。买臣谢恩之日,武帝笑谓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汝今可谓衣锦荣归了。”买臣听了,免冠叩首道:“此乃陛下之赐,臣当尽忠国事,不负此行方好。”武帝又嘱道:“此去到郡,亟治楼船,储粮蓄械,待军俱进,不得违误。”买臣奉命而退。
从前买臣曾经一度失官,无资赁屋,借寓会稽守邸中,那时守邸,即现在的会馆,困守无聊,无免遭人白眼;此次既已荣任会稽太守,诚如武帝所谓,正好扬眉吐气。他便藏着印绶,仍穿一件破旧衣服,伛偻其身,蹒跚其步,来至邸中。可巧邸中坐着上计郡吏等人,方在置酒高会,见了买臣进去,并不邀他入席。买臣也不说明,低头趋入内室,偏与邸中当差夫役,一同吃喝。待至吃毕,方从怀中露出绶带,随风飘扬。旋被一个夫役瞧见,趋至买臣身边,引绶出怀定睛一看,却是会稽郡太守的官樱一时尚难分别真伪,赶忙奔出告知大众。大众都已烂醉,还说夫役见鬼,青天白日,在说呓语。那个夫役发急道:“我也不知真假,但他怀着的那颗官印,上面确是会稽郡太守官印字样。你们快去看一看呢,倘是真的,岂不是得罪贵人了么?”当下就有一个素来瞧不起买臣的书吏,他听了夫役说得这般活龙活现,嘴上虽是不肯相信,可是他的那一双穿着官靴的尊腿,早已不听他的支配,自由行动的提脚,就往朱买臣所在之地奔去。顷刻趋出,对了大众,急得摇着头,顿着脚的自怨自艾道:“不得了,了不得!朱买臣果真做了会稽郡太守了!”大众一听此言,也顾不得再去问他细情,顿时你抢我夺的奔去禀知守邸郡丞。守邸郡丞,大怪众人,不应简慢贵官,疾忙穿戴衣冠,吩咐众人排班肃立,自己亲自进去,恭请买臣出来受谒。买臣方始徐徐踱到中堂。众人犹恐慌张失仪,各皆加意小心,拜倒地上。买臣仅仅微弯其腰,算是答礼。众人刚刚拜毕,外面已经拥满了贺客,以及迎接买臣上任的人员。买臣分别接见之后,登车自去。还有那班势利小人,赶着变了笑脸,恭维买臣,要想跟去到任,派些差使。虽被买臣一口拒绝,甚至讽讥得无缝可钻,也无半句怨言。这是世态炎凉的例子,毋庸细叙。
单讲买臣驰入吴境,吏民夹道欢迎,真个万人空巷。吴中妇女,尤喜看会观灯,那天一听新任太守到来,又是本地人做本地的官,愈觉稀奇,一时争先恐后,仰望丰采,把一条大街,几乎塞得水泄不通。此时买臣坐在舆中,正在得意洋洋的时候,一眼瞥见他的那位下堂故妻张氏,也在人丛之中,伸头缩脑地看他,不禁想起旧情,念那墓前分食的余惠,便命左右,呼她过来,停下官舆,细询近状。可怜这位张氏,哪里还能答话,既羞且悔,珠泪纷纷而已。买臣也长叹了一声,命她且俟接印以后,来衙再谈。张氏听了,含羞退去。
过了几天,买臣诸事已毕,方问近身家人,那个张氏曾否来过?家人等复道:“夫人……”那个家人刚刚说出夫人二字,忙又缩住,改口道:“那位张氏,早已来过多次,家人等因见主人没有闲空,不敢引她进见。”买臣尚未答话,又见一个家人接口道:“那位张氏,早上候至此刻了。”买臣即令唤进。
张氏到了此时,自知贵贱悬殊,况且后夫又充衙中公役,此刻不是妇随夫贵,乃是妇随夫贱了,只得老老脸皮,双膝跪下。
买臣叫她起来站着道:“前事不必再谈,尔的后夫,既是衙中公役,我当拣派优差,使你不致冻馁便了。”张氏尚未开口,又已双泪交流,低声答道:“我已懊悔无及。务望念我与你二十余载夫妻之情,将我收留身边,作妾作婢,悉听尊便。”买臣听了,很是慨叹一会,方始摇头道:“下堂之女,泼水难收,你应该知道,但我既有今日,可以将你夫妇,留居后园。你个人的衣食,由我供给。”说完,立命左右,将她带出,以后毋须再来相见。张氏无法,只得跟了左右出去,回至寓中,一把扭住后夫的前襟大骂道:“都是你这天杀的害我!老娘若不嫁你,老娘此刻岂不是一位现成夫人。”她的后夫道:“这事不能怪我,我娶你的当口,你早已与朱家脱了关系的。”张氏不待后夫说完,陡的飞起一腿,可巧踢在后夫的下部,只听得哎唷一声,已没气了。张氏一见闯了人命,急忙托人告知买臣,求他搭救。买臣听了,也吃一惊,因是命案,无法帮忙,一口谢绝。张氏见没指望,自己想想,就算不去抵命,活着也无趣味,便趁衙役尚未来捕捉的时候,趁早一索子吊死了事。后人演剧,附会其词,竟演出朱买臣真在马前泼水,张氏一头碰死。
其实泼水难收的事情,乃是太公望的故事,本与朱买臣无关。
当时朱买臣对于张氏,仅引这个古典,并未实做。不知后人如何张冠李戴,弄到他的头上。不佞编撰这部《汉宫》,事事根据正史,兼采古人杂记野史,以及各省省府县志,不敢面壁虚构,即此一段,就可证明。现在再说当时朱买臣听得张氏畏罪自尽,自然将她从优棺殓了案。至于朱买臣如何置备船械,如何助讨东越,不必细述。
单讲武帝听得朱买臣到任以后,所施政绩,却比庄助为优,倒也放心。便将出兵的事情,概付廷臣主持,自己仍在宫中与后妃取乐。有一天,正与陈后、韩嫣、仙娟、子夫、旦白等人,同在槐荫院里,大玩捉迷藏的当口,忽见新封的一位美人,名叫冯吟霞的,笑嘻嘻地拿着一封书走来,向他说道:“奴婢奉了陛下之命,整理奏牍,忽见此书的词句,十分诙谐。细查上书之人,方知就是东方朔。奴婢久知此人,是个滑稽派的首领,并且曾经遇着异人,授他长春不老之术。照奴婢的愚见,陛下与其以捉迷藏消遣,弄得精疲力倦,何不把此人召至。正经的呢,向他学些延寿之方。玩笑的呢,命他讲些笑话,以消长昼。
据古人传说,一个人每天能够大笑三次,比服补药十剂,还要有益呢!”武帝尚未答言,卫子夫因见吟霞这个主张,很有道理,忙把她手里的那一封书,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锣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巳诵四十四万言,又尝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殊,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子夫读完此书,不禁笑不可抑地对武帝说道:“我们快快停了这个捉迷藏的把戏,准照冯美人的主意,速将东方朔召来。
”武帝听了道:“东方朔的笑话,朕已听厌了的。尔等既是要听,将他召人也无不可。”
一时东方朔来到,见过武帝。武帝又将专管游戏的术士召到,欲令东方朔射覆为乐。武帝又命取过一盂,笑向吟霞道:“汝可暗取一物,覆在盂下。”说着,又指指东方朔道:“他能猜着。”吟霞果去取了一个守宫虫,悄悄覆于盂下,先命各术士次第猜来。各术士猜了半天,一个也未猜着。武帝方命东方朔猜来。东方朔于是分蓍布卦,依象推测,顷刻答出四句道: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无足;肢肢脉脉喜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蝎。吟霞一见竟被东方朔猜着,不禁吓得呆若木鸡,半晌不言。陈后等人,无不笑声吃吃。武帝即赐东方朔锦帛十匹,再令续猜别物,没有一件不是奇中。当下便惹妒了旁立武帝最宠爱的一个优伶郭舍人,盛气地进白武帝道:“东方朔不过侥幸偶中,不足为奇。臣来令他再射,若能射中,臣愿受笞百下,否则东方朔也须受笞。”武帝颔首,郭舍人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便叫东方朔再射。东方朔布卦毕,即笑道:“这不过是个窭数罢了。”郭舍人听了,立刻就现得色道:“臣原晓得东方朔乱讲的。”东方朔忙又接口道:“生肉不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窭数。”郭舍人听了,不禁失色。武帝命人揭盂一看,果系树上寄生。
武帝因爱郭舍人,正拟下诏免笞,谁知陈后、子夫、仙娟、吟霞、旦白、韩嫣等人,大家都帮着东方朔,逼着武帝如约,立笞郭舍人。郭舍人无法,只好自己褪下裤子,露出那个雪白的屁股,伏地受笞。于是执刑的喝打声,郭舍人叫痛声,东方朔拍掌声,陈后等人互相说笑声,哄然而起,闹得烟障雾罩,声震屋瓦。东方朔拍了一阵复大笑道:“出口无毛,敲声好,尻益高。”郭舍人听了,又痛又恨,又羞又气。等得受笞既毕,忙一跷一拐地走至武帝面前,哭诉道:“东方朔毁辱天子从臣,罪应问斩。”武帝乃问东方朔道:“你何故毁辱他?”东方朔道:“臣何尝毁辱他,不过与他说了几句隐语。”武帝问:“是什么隐语?”东方朔道:“口无毛是狗窦形,敲声好是鸟哺谷声,尻益高是鹤俯啄状。”郭舍人听了道:“他有隐语,臣也有隐语,他若不知,也要受笞。”东方朔道:“汝尽管说来!”郭舍人胸无成竹,只好信口胡诌,作为谐语道:“令壶龃,老柏涂,伊优亚,(犭示)吽牙。”东方朔不假思索,即应声道:“令作命字解;壶所以盛物;龃即邪齿貌;老是年长的称呼,为人所敬;柏是不凋木,四时阴浓,为鬼所聚;涂是低湿的路径;伊优亚乃未定词;(犭示)吽牙乃犬争声。如此浅语,有何难解?”郭舍人听毕,暗忖道:“我本杂凑而成,毫无深意;如今被齿一解,反而都有来历。如此看来,我的辩才,万不及他,还是挨了一顿板子了事。”想完之后,只得老实奏道:“东方朔真是能人,臣服输了!”武帝听了,喜他不忌人才,也赏锦帛十匹。郭舍人拜谢退下。
适有东都献来一个矮人,武帝召入。那个矮人,头足大于常人,身子不满二尺,却是举动有致,出口成章,舞蹈既毕,忽指东方朔向武帝奏道:“此人会偷王母蟠桃,何亦在此?”
武帝怪问原因。矮人答道:“西方王母所种之桃,三千年方始结实,此人无行,业已偷过三次了。”武帝乃问东方朔,命他据实奏来。东方朔但笑不言。武帝尚恐矮人在此,东方朔或有不便地方,即把矮人送至御苑,又问东方朔道:“尔不直奏,朕要见罪了!”东方朔听了,方才跪下奏道:“臣昔遇异人,秘授长生之术。此术既非炼丹,亦非绝食:第一须不近女色;第二须不作恶事;第三须出语诙谐,乐天行道。第三样,既容易而又最要紧者也。不近女色,精神充足;不作恶事,心地光明;出语诙谐,包涵太和。此三事不缺一样,既能与天地同寿,若仅抱定诙谐为主,每日大笑数次,或数十百次,纵不白日飞升,也可长春不老;一个人尽在春令之中,譬如永作赤子,自无老境堪虞了。至于偷桃一事,即是臣诙谐的诡说。臣现年二十有二,虽在力行长生之术,尚未成仙,怎能去偷王母之桃呢?世人以耳为目,此时已经当真。臣恐千秋万世之后,东方朔偷桃一事,或致演成戏剧,亦未可知。臣非但此时诙谐,直可以永远诙谐下去了。不过不敢欺君,故以实奏。”吟霞在旁插口对武帝笑道:“如此说来,奴婢所奏非虚矣。”武帝听了也笑道:“不近女色,朕断难办到;不作恶事,也不敢保证;独有语出诙谐,包涵太和,朕当行之。”那里知道武帝本是暴厉之主,稍不合意,就要把人族诛,孔子所说的不迁怒,不贰过,仿佛是为他说的。包涵太和之举,叫他如何办到?所以东方朔寿至百岁以上,武帝未及其半,即已呜呼。冯吟霞劝武帝的一番说话,虽非金玉良言,可是比较子夫、仙娟、韩嫣之流,专以酒色为事,已是老鸦中的凤凰了。正是:须知心境原难足,做了人君想学仙。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马上结同心姻缘特别池中成密约体统何存
却说那时上大夫卫青,已因征讨匈奴有功,授为大将军之职,恩荣无比,富贵无双。还有一条锦上添花的事情,前来凑趣。你道何事?就是前时卫青的女主人平阳公主,竟要嫁他。
其时曹寿已经病殁,公主不甘寡居,便想择人再醮。当下召问邸中仆从等人道,目今各列侯中,何人最贵?何人最贤?仆从所说,大家都说除了卫大将军以外,实无其人。公主听了,沉吟半晌道:“他是我家骑奴,曾经跨马随我出入,如何是好呢?”仆从又说道:“卫大将军如今却不比从前了,自己身为大将军,威权赫赫,连朝中丞相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况且其姊指日就要册立为后,所有儿子,又悉封列侯,恐怕除了当今皇上外,更有何人赶得上他。”公主听了,暗思道:“此言甚是有理。而且卫青方在壮岁,身材状貌,很是雄伟,较之那个死鬼曹寿真有天渊之别。我若嫁得此人,也好算得后半生的福气了。只是眼前没人作主,怎样进行?”
正在左思右想,无计可施的当口,忽见几个家臣,从外面奔进来对她说道:“公主快快进宫贺喜!卫妃子夫,真个册立皇后了!”公主听了大喜道:“真有其事么?这是天从人愿了!”说着,赶紧打扮起来,急急入宫,先与武帝叩喜。武帝因她介绍卫后之功,温语留宫喝酒。公主又去谒见卫后,乘间忙把自己的心事,告知卫后。卫后道:“我无公主,怎有今日。
公主是我恩人,敢不竭力替公主设法?但是近日宫中多故,此事一时尚有阻碍。”说着,便去咬了公主的耳朵,叽叽喳喳说了一会。公主听完,红了脸忸怩答道:“这个办法,好是好的,不过羞人答答的,叫我怎样做得出来呢?”卫后听了,微笑道:“这有何碍,现在陈后又已废去;韩嫣已被太后查出男扮女装之事,问了斩罪,仙娟妃子,早也失了万岁的欢心。只因太后为了窦太主与董偃合葬之事,深怪万岁不顾大体,万岁近来心下很不快活。公主改节再醮吾弟一事,虽比窦太主与董偃的事情,自然正当,可是机会碰得不好。所以我请公主以私情打动万岁。只要万岁答应了,太后那面总易设法。”公主听了,方知自己因在丧中,久不入宫,宫中这般的大变故,她都未曾知道,当下只得依计而行。
这晚武帝喝得大醉如泥的,由宫娥等人将他扶到卫后寝宫,脱去衣服,睡入衾中,便即沉沉睡熟,齁声大作。及至午夜,懒得睁开眼睛,即将睡在外床的那位卫后拥至怀内,云雨起来。所事未毕,似觉有异,急把眼睛睁开一看,谁知与他颠鸾倒凤之人,却是他的同胞姊姊平阳公主。不觉失惊问道:“你怎么睡在此地?卫后这人,又到哪儿去了呢?”公主垂泪道:“臣妾自从夫死以后,影只形单,寂寞寡欢,直到现在陛下又只知宠幸新后,忘记原媒。臣妾既被陛下所污,原可寻着陛下,惟思一个人既为妇女,应该稍存廉耻,豫窦太主的那等行为,很败刘氏门风,臣妾又不愿学她。卫后方才忽然腹中奇痛,适遇臣妾进来。卫后急于要去更衣,反恐陛下这里没人照应,特命臣妾暂卧外床,俾得伺候圣躬。谁知陛下忽忆旧情,又来相犯。”公主说至此处,更是泪如泉涌,失声而泣。武帝一见公主这般情状,倒也一时心软,极意温存一番,藉赎平时冷落之愆。公主便在此时,要求武帝纳她为妃,否则情愿死在武帝面前。武帝无法,急把卫后呼来,请她调处。卫后笑道:“陛下既为公主同床共枕过了,纳之为妃,也是正理。兄妹为婚的事情,古来极多,又不是陛下作俑。妾见陛下魄力雄厚,眼光远大,历代帝王所不敢为之事,陛下无不为之。像这一件小事,怎么反又踌躇起来呢?”武帝听了道:“天下之事,朕要如何便好如何。惟有宫内之事,太后要来干涉,朕是出名的一位孝子,怎好不奉慈训?”说着,佯嗔假怒,一定逼着卫后替他设法。卫后一见其计已售,始向武帝笑道:“吾弟卫青,现方断弦,陛下何不将公主赐婚吾弟,太后那里,由妾自去请求就是。
”武帝听了大喜,那天晚上,一感娇妻解围之功,一与公主叙旧之乐,居然大被同眠,至于乱伦蔑理,哪还顾及。
次日,公主回家静候佳音,卫后便至长乐宫中谒见太后。
原来卫后最有心计,在做妃子时代,太后身边的人,无不尽情贿赂,因此太后的两只耳内,天天听见卫后的贤声。此次卫后的册立为后,太后故不反对。这天太后方在心痛平阳公主,青年寡居,又不便自己出口,叫她女儿嫁人。平时与武帝常常寻事,半是为此。卫后早已猜透太后的心理,故敢承认来求太后。
其实她是摔开武帝,由她提议,太后自然要见她的情分。当下见了太后,首先恭维一番,方将来意说明。太后一听她言,正是实获我心,非但满口答应,还要夸奖卫后,能识大体,对于姑娘,很是多情。卫后一见太后应允,赶忙回去奏知武帝。武帝立刻下诏,令大将军卫青尚平阳公主。
成婚这一天,大将军府中,挂灯扎彩,靡丽纷华,不消细说。到了凤辇临门,当有傧相请出那位再醮公主,与大将军行了花烛之礼。谁人不说他们两人,真是天赐良缘。礼毕入房,夜深人静,展开鸳衾,成了凤侣。但不知行那周公之礼的时候,这位新娘,还记得她的皇帝令弟否?卫青自尚公主以后,武帝与他亲上加亲,当然越加宠信。满朝公卿,孰敢不来趋奉。儿有汲黯,不甚为礼,却与从前一样。卫青为人,倒也谦和,因为他本敬重汲黯,今见汲黯稍事锋芒,毫不介意。最可怪的是那位目中无人的武帝,也会见了汲黯生畏,平时不整衣冠,不敢见他。
一天,武帝御坐武帐,适值汲黯入内奏事。武帝自思尚未戴冠,不愿使他瞧见,慌忙躲入帷中,命人出接奏牍,不及翻阅,即刻传旨准奏。等得汲黯退出,方从帷中钻出就座,这是武帝特别待遇汲黯。此外无论何人,都是随便接见,傲不为礼,就是新任的丞相公孙弘进谒,也是未曾戴冠,便与接见。至如卫青,虽是第一等贵戚,第一位勋臣,武帝见他,总是穿着亵服。可见人臣立朝,只要自己正直,不问他是如何的雄主,也会敬服。可惜一班臣子,见理不明,只知阿谀为事,势必至熟不知礼,有害无益,这是何苦来呢!可是汲黯虽然心地正直,他的身体却不强健,略事操劳,便要生病,每每一请病假,总是再一至三。
这天,他又在病假期内,托了一个知己同僚,名叫严助的代向武帝展假。武帝准假之后,又问严助道:“尔看汲黯为甚等人?”严助答道:“汲黯居官任职,似乎亦与常人无异。若是寄孤托命,定能临节不挠,虽遇孟贲、夏育,未必能夺他的志操。”武帝听了,从此背后对人说话,总称汲黯为社稷臣。
不过汲黯喜黄老术,与武帝的志趣不同;并且言多率直,??时实令武帝难以承受。就是边界有事,汲黯却阻武帝用兵。武帝还道他书生胆怯,不甚采用。况且身边现有那位卫大将军,英武绝伦,数次出塞,并无一次遭挫,正可乘此大张天威逐退强虏。
说到匈奴,却又好笑,一败便逃,天兵一退,他就又来扰边,忽退忽进,捉摸不定。甚至今天入代地,明天攻雁门;不是掠定襄上郡,便是逼永昌安邑。于是元朔六年,武帝再使大将军卫青,出讨匈奴。并令合骑侯公孙敖为中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翕侯赵信为前将军,卫尉苏建为右将军,郎中令李广为后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分掌六师,统归大将军节制。浩浩荡荡,出发定襄。卫青外甥霍去病,年仅十八,熟悉骑射,官拜侍中,此次也自愿随征军中。卫青有心提拔,命为嫖姚校尉,另选壮士八百人,归他带领,一同前进。既至塞外,适与匈奴相遇,一场恶战,匈奴大败遁去。卫青暂驻定襄,休养士马。约过月余,便又整队直入匈奴境内百余里,攻破好几处胡垒,斩获甚多。一班将土,杀得高兴,分道再进。
前将军赵信,本是匈奴小王,降汉封侯,自恃路径熟悉,早由岔道杀入。右将军苏建,岂肯轻落人后。联镳继进。霍去病少年好胜,自率壮士,另走一路,去寻胡虏。直到深夜,各将次第回报,都说不见胡虏踪迹,无从追杀。卫青吩咐各自退去。
独有赵信、苏建以及自己外甥霍去病三人,不见回营,恐怕有失,复令各将前往追踪救应。过了一日一夜,各将纷纷回缴将令,说是不见他们三个的影子,只得回来。卫青听了,已知他们三个深入敌地,恐怕凶多吉少。方在惶惑不安之际,忽见苏建狼狈而入,伏地请罪。问他原因,苏建泣诉道:“末将与赵信,偕入敌境,猝被虏兵包围,杀了一日,部下伤亡过半,虏兵死的更多,我兵正好趁此脱围,不料赵信忽又变节,自带千人,投降匈奴。末将独力难支,仅以身免,特来请罪。”卫青听了道:“按照军法,本应治罪;姑念将军没有畏罪投降胡奴,自来请罪,罚俸三月,戴罪立功可也。”苏建退下,有人私议卫青执法太宽,似非治军之道。卫青笑谕众人道:“我若将苏建治罪,以后将士偶有战败,势必降敌,谁人还敢回营呢!”
众人听了,方才明白卫青深有见地,无不悦服。
又过两天,卫青正拟亲自率兵去寻去病,陡然闻得敲着得胜鼓之声,由远而近,顷刻已至营门,跟着又见去病双手提着血淋淋的几颗首级匆匆进营。卫青急问所提的是何人首级。去病听了,且不答话,慌忙伏地自称死罪。卫青不解道:“汝既斩有首级而回,何以又说有罪?”去病道:“末将一时轻进,杀入敌军阵地。起初虽然胜了几仗,后来敌军愈围愈多,漫山遍野,竟集十多万人马。末将因为寡不敌众,一死虽不足惜,惟于我国的军威有关,一时无法,猝出敌军一个不防,幸将一员女将,活擒过来。当时敌方一见末将擒了他们的女将,锐气略挫,阵脚稍乱,末将始能突出重围,挟着女将落荒而走。边跑边问,才知那员女将,名叫翠羽公主,乃是匈奴单于的侄女。
她因被擒,思保性命,口述路径,使我逃出险地。
到了一座高山,她又叫我直上。那时末将尚未知是善意,便想结果她的性命。岂知她又立誓情愿降汉作为向导,末将遂允其请。她又忸怩地说道,自愿嫁与末将为妻。末将责她无耻,行军之时,何能提到此事。她复申说道,她在她们国里,很有一部分人信仰她。她曾受平汉先锋之职,她既降汉当然不能再回匈奴。她的私意,只要嫁了末将,至少可以导我杀毙她们国里几位贤王。末将因已入了险地,只好权且应允。她一定逼着末将折箭为誓,末将既要羁縻她,便即答应。当下她就在高山之上,召集她的人马,又把我的壮士八百人,悉行改扮虏兵,回军冲入她们的阵地。她们的将士,一见公主生还,个个喜得既像猴啼,又作雀跃。她就悄悄与我耳语数句,陡然给她们那方一个冷不防的,厮杀起来。他方既未防备,一时不能抵御,立即溃散。她却奋不顾身,便把单于季父罗姑,相国当户,活擒过来,斩杀首级,也有三千余颗。可惜末将所率壮士和她的亲军,不到二千人。若有我方军队接应,便可大胜数仗,冲破敌营,也未可知。”去病说完,急把手提的首级呈上道:“这是翠羽公主手下的部将,行至中途,忽然反抗起来,思将公主抢回献功。末将帮同公主,方把这几个将士斩首,其余的人,才得伏贴归顺。不过末将未奉将令,擅与敌人配婚,当然罪在不赦。末将只求元帅恩赐生还,决计不敢邀此微功。”
卫青听毕大喜道:“吾甥此场大功,虽由翠羽公主所助,临机应变,很是可嘉。至于与公主配婚一节,候我专折奏报长安,请旨定夺再说。”没有几时,接到武帝的手诏,一授翠羽公主为偏将军,二授霍去病为冠军侯,即补赵信所遗前将军之缺,且准二人配为夫妇。卫青见他外甥建此奇功,自己也有面子,大乐之下,便在营中备设花烛,使他们二人成亲。又因匈奴经此大败,全行逃回,于是抱定穷寇勿追之议,引军还朝。
武帝因为此次北征,虽得斩首万级,逐退匈奴,自己这面,却也覆没两军,失去一个赵信,功罪仅足相抵,不应封赏,但赐卫青黄金百斤,以酬其劳。惟见霍去病战绩过人,擢为中郎将,护卫宫门,并将苏建免为庶人。那时连岁出兵,军需浩繁,不可胜数,害得国库空虚,司农仰屋。不得已令人民出赀买爵,名曰武功,大约买爵一级,计钱十七万,每级递加二万钱。嗣是朝廷名器,几与市物相似,只要有钱输入,不论人格如何,便是一个官儿,制度虽然不良,国用因得支持。这也不在话下。
单说武帝令霍去病守卫宫门,原有用意。那末是甚么用意呢?因为偏将军翠羽公主,虽是蛮邦女子,却生得雪肤花貌,特别风骚。武帝本是色中饿鬼,一见这位异种,岂肯轻易放过?她的丈夫,既任守宫之职,她自然随夫一起,朝夕相见,便可乘间调戏。这天可巧去病患病在家,就命他的妻子翠羽公主暂时庖代其职。武帝知道此事,正中下怀,于是一个人走到卫所。翠羽公主一见圣驾亲临,吓得不知何故,朝拜之后,静候纶音。武帝却笑嘻嘻地和她谈了一阵家常,后来又对她说,宫中妃嫔甚多,终日无所事事,拟命她做第二个孙武子,担任教练一队女儿兵。翠羽公主听了,自然不敢违旨,只得跟了武帝入宫。武帝即将这事告知皇后卫氏。卫后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位外甥媳妇。至戚关系,除赏赐珍宝外,又向她问长问短,谈个不休。武帝在旁,等得不耐烦起来,便一把将卫后拖到一间密室,老实把自己看中翠羽公主的意思,对卫后讲明。卫后听完,边笑着,边又啐了武帝一口道:“世间怎有你这昏君,难道我们卫氏方面的人物,都要被你受用不成?”武帝再三央求,卫后无法,只得与武帝咬了几句耳朵,请他暂行避开,让她安排。
武帝走后,卫后便邀翠羽公主小宴,一位姑母,一位外甥媳妇,低斟浅酌的,喝得万分有趣。卫后有意将翠羽公主灌得大醉的时候,问她:“可爱洗澡?御园有个荷池,水清见底,凉爽无伦。”翠羽公主原是蛮邦女子,平时爱洗野裕此时酒醉的当口,面红耳赤,心里烦躁,一听卫后之言,赶忙求着卫后同至御园。卫后含笑颔首。一时到了池边。此地乃是禁地,除后妃前来沐浴外,无论何人,不准来此的。翠羽公主一见池水清涟可爱,早已卸去衣服,口里只对卫后说了一声道:“臣妾先下去了。”言犹未毕,已听得噗咚的一声,她那个肤如凝脂的身子,早已跳入池内去了。卫后乃是天朝国母,又生在文物之邦,自然比较翠羽公主文雅得多,那时慢慢的先褪下裳,将下身跳入池内之后,方将上衣脱去,抛在池边草地之上。这样一来,她的下体为水所浸,便不至被人瞧见了。她们二人入水之后,正在洗得忘形的当口,陡见武帝一个人踱至池边,也不打她们二人的招呼,自说自道地脱了衣履,早也钻入池中。
卫后假意阻止,已是不及。可怜只把这位翠羽公主羞得无地自容,如果逃至岸上,当然更不雅相。惟有缩做一团,轻轻的只叫卫后解围。武帝原是有为而来,又有皇后在旁帮凶,你们想想看,那这个蛮邦女子,还敢抗拒天朝的皇帝么?卫后还有王婆的手段,趁他们两个结合将成之际,急去咬了翠羽公主的耳朵,订成一个密约。不佞虽然不知她们二人所订什么密约,不过以后翠羽公主不敢单独侍寝,一奉宣召,必与卫后同行,大约就是密约之中的条件了。当下三人洗完了浴,一同回到宫里,从此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尽情取乐。不过瞒着霍去病一个人罢了。正是:皇后居然能带马,将军可是已成龟。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大将军性似迂儒小太后形同木偶
却说卫后的替武帝拉马,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自己已届徐娘风韵,万一色衰见弃,岂非要做陈阿娇第二。一时为固宠起见,只有拿她的这位外甥媳妇来做幌子。这样的又过两年,卫后的姿首,真的大不如从前了。翠羽公主呢?又被武帝厌出。卫后没有帮手,正思再去寻觅几个美人来宫,以作臂助。
不料已为武帝捷足先得,反目卫后为老妪,却去宠爱了一位王夫人。这个王夫人出身赵地,色艺动人。自从进入宫中,见幸武帝,产下一男,取名为闽,竟与卫后做了情敌。
一天卫青进宫,卫后便执了他的手长叹道:“我已无能为你的助了,你以后须要自己当心!”卫青听了,略事劝慰几句,闷闷出宫。路过闹市,忽见一人拦车请谒,说有要事密谈。卫青为人本最和气,心里正有隐忧,也望有人指教指教。当下即请那人同车,回到府邸,方知那人名叫宁乘,是个齐人,入都待诏,为日已久,不能见着武帝,累得赀用告罄,衣履不全,见他路过,乘间打算献策。卫青问明来历,宁乘便说道:“大将军身食万户,三子封侯,可谓位极人臣,一时无两了。但物极必反,高则益危,大将军亦曾计及否?”卫青听了,连连跺足道:“我正为此事担忧,君既见询,必有良策教我。”宁乘道:“大将军得此尊荣,半为战功,半乃叨光懿戚。今皇后原是无恙,王夫人已见大幸。王夫人尚有老母在都,未邀封赏,大将军何不赠以千金,预结王氏欢心。多一内援,即多一保障,此后方可无虑呢!”卫青听了,甚以为然。当下谢过宁乘,一面留于府中,待以客礼。一面立取千金,亲去奉送王夫人之母。
王母受了,自然告知其女。王夫人即将此事,告知武帝。武帝听了,虽也高兴,惟思卫青为人长厚,计不及此,为何无故赠起金来?次日坐朝面询卫青。卫青老实答是齐人宁乘的主张。
武帝听了,即问:“宁乘何在?”卫青答以现住臣家。武帝立即传旨召见,拜为东海都尉。宁乘谢恩退出,居然驷马高车地上任去了。武帝回至宫中,仍是天天淫乐。淫乐只管淫乐,却又欢喜求仙,要觅长生之乐,一时投其所好的方士,不知凡几。
小有灵验的,封赏优异;不验的也得赏银百斤。
这般一年年地过下去,其间已改元十几次。那年武帝已七十,生有六男,除长男卫太子名据的外,一为齐王闳,一为昌邑王髆,一为钩弋子弗陵,还有燕王旦,及广陵王胥。次年武帝忽染重病,自知不起,传受顾命,越宿即驾崩五祚宫中。寿终七十一岁,在位五十四年,共改元十有一次。史称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重儒术,兴太学,修郊祀,改朔正,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本是一位英明的主子。即如征伐四夷,连岁用兵,虽然未免劳师糜饷,却也能够拓土扬威。只是渔色求仙,筑宫营室,侈封禅,好巡游,任用计臣酷吏,暴虐人民,终落得上下交困,内外无亲。亏得晚年轮台一诏,自知悔过,得人付托,藉保国诈,所以秦皇汉武,古今并称。独武帝传位少子,不若秦二世的无道致亡,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后人或谓武帝崩后,移棺至未央前殿,早晚祭菜,似乎真来吃过一般。后来奉葬茂陵,后宫妃嫔,多赴陵园守制,夜间仍见武帝魂魄临幸。
还有殉葬各物,又复出现人世,遂疑武帝尸解仙去。这种都是无稽之谈,不佞这部《汉宫》,虽是小说体裁,可也不敢附会其词。单说那时大将军霍光,依着遗诏,奉太子弗陵即位,是谓昭帝。昭帝年甫八龄,未能亲政,无论大小事件,均归霍光等主持。霍光为顾命大臣的领袖,兼尚书事,因见主少国疑,防有不测,日夕宿于殿内,行坐俱有定处,不敢少移。且知少帝幼冲,饮食起居,需人照料,其时太后、皇后等人,皆已去世。
就是帝母钩弋夫人,又已赐死。人谓仙去,也是讹言。只有盖侯王充妻室,是昭帝的长姊鄂邑公主,方在寡居,家中已有嗣子文信,不必她去经管,正可乘暇入宫,请她护持昭帝。于是即加封鄂邑公主为盖长公主,克日入宫伴驾。琐屑内事,尽归公主料理。外事由霍光与朝臣担任。哪知不到数天,半夜有人人报,说是殿中出了怪异。霍光本是和衣睡着,闻报即起,出召尚符玺郎,向他取玺。霍光之意,以为御玺最关重要,所以首先顾着。岂知尚符玺郎,亦视御玺如命,不肯交出。霍光不暇与说,见他手捧御玺,便欲去夺。那个郎官见了,急抽佩剑道:“臣头可断,玺却不能随便交出!”霍光肃然道:“汝能保守御玺,尚有何说!我怕轻落人手,何尝要夺取这个宝物呢?”郎官道:“臣职司所在,宁死不敢私交。”说毕便退。霍光即传令殿中宿卫,不得妄哗,违者立斩。此令一出,全殿寂然。待到天明,并无所谓怪异。次日,霍光立斩诳报怪异之人,并加尚符玺郎俸禄二等。大小臣工,始服霍光公正,倚作朝廷柱石。霍光又与廷臣商议,尊钩戈夫人为故皇太后,谥先帝为孝武皇帝,大赦天下,万民悦服。
燕王旦与广陵王胥,皆昭帝之兄。旦虽辩慧博学,但是性情倨傲;胥呢,虽有勇力,又喜游猎,故武帝都不使为储,反立年甫八岁的昭帝。昭帝即位,颁示诸侯王玺书,通报大丧。
燕王旦接玺书后,明知武帝凶耗,他却并不悲恸,反顾左右群臣道:“这个玺书封函甚小,恐是伪造。难道朝中另有变故不成?”乃遣近臣寿西、孙纵之等,西入长安,托言探问丧礼,实是侦察内情。及诸人回报,谓由执金吾郭广意言,主上崩逝五祚宫,诸将军共立少子为帝,奉葬时候,并未出临。旦不待说完,即猝然问道:“鄂邑公主你们见否?”寿西答道:“公主已经入宫,无从谒见。”旦佯惊道:“主上升遐,难道没有遗嘱?况且鄂邑公主又不得见,岂非怪事!”赶忙复遣中大夫邵梓入都上书,请就各郡国设立武帝庙。大将军霍光,已经料定旦有异志,不予批准。仅传诏赐钱三千万,益封万三千户。
此外对盖长公主及广陵王胥,亦照燕王旦例加封,免露形迹。
旦却傲然道:“我依次应该嗣立,当作天子,还劳何人封赐呢?”当下与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互相通使,密谋变乱。诈称前受武帝诏命,得修武备,以防不测。郎中成轸,更劝从速举兵,迟则不及。旦竟昌言无忌,召令国中道:前高后时,伪立子弘为少帝,诸侯交手,事之八年;及高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少帝非孝惠子也。我为武帝亲子,依次当立,无端被弃,上书请立庙,又不见听;恐今所立者,非武帝子,乃大臣所妄戴,愿与天下共伐之!
这令既下,又使刘泽申作檄文,传布各处。刘泽本来封爵,且浪游齐燕,到处为家,此次既与燕王旦立约,自归齐地,拟即纠党起应。燕王旦亦大集奸人,收聚金铁,铸兵器,练士卒,屡出校阅,克期发难。郎中韩义等先后进谏,均遭杀戮,共计十有五人之多。燕王正拟冒险举事,不料刘泽赴齐,已为青州刺史焦不疑所执,飞报朝廷,眼见得逆谋败露,不能有成了。
焦不疑素负贤名,曾由暴胜之荐,方授今职。不疑虽然执住刘泽,却未知他有谋反情事。适由瓶侯刘成,闻急告变,方始据实上闻。大将军霍光谓新主禅位,不宜骤杀亲兄。但将刘泽处斩,令旦谢罪了事,迁不疑为京兆尹,益刘成食邑。一场天大风云,化为没事,这也是霍光存着宽大主义的好处。霍光又恐有人嫉他专权,乃举宗室刘辟疆等任光禄大夫。辟疆系楚元王孙,年已八十有余,徙官宗正,旋即病殁。
时光易过,匆匆已是始元四年,昭帝已经十有二岁。上官桀有子名安,娶霍光女为妻,生下一女,年才六龄,安欲献入宫中,希望为后,乃求诸妇翁,说明己意。霍光谓安女太幼,不合入宫。安虽扫兴而回,不肯罢休。居然被他走着一条门路,跑到盖侯门客丁外人家中,投刺请见。丁外人籍隶河间,小有才智,美丰仪,擅口令,盖侯王文信,聘他入幕为宾。谁知却被盖长公主瞧见,不由得大动淫心。她虽中年守寡,大有窦太主与平阳公主之风。丁外人原是一位风流人物,到口馒头,断不推却。不到几时,自然似漆如胶了。及至盖长公主入宫,护持昭帝,内外隔断,情不能已,还时时出宫相会。事为霍光所闻,霍光暗思奸情事小,供奉事大,索性令丁外人一同住在宫内,使公主如了心愿,方能一心一意地照料幼主。于是面子上算是诏令丁外人入宫值宿,暗底下这个宿字大有文章。盖长公主既满她的心愿,其乐可知。
上官安探知此事,特地恳求丁外人入白公主,玉成此事。
丁外人乐得答应,事成之后,自然不致空劳。等得晚上与公主同宿的当口,告知公主。公主本想将故周阳侯赵兼女儿,配给昭帝,既是情人说项,只好把赵兼女儿降为妃嫔,即召安女入宫,封为婕妤,未几就立为后。上官安既是国丈,不次超迁,已为车骑将军。心感丁外人进言之功,要想替他求个侯爵,以酬大媒。一天特去面求霍光,霍光听了摇头道:“此事有违汉例,万万不可!”上官安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请出乃父,去与丈人说情。上官桀与霍光同为顾命大臣,又是儿女亲家,自己以为这点小事,定可为丁外人斡旋。岂知霍光抱定公事公办,毫不以私废公的宗旨。上官桀复又降格相求,能封丁外人一个光禄大夫,也算有个交代。不料霍光忿然道:“丁外人并无尺寸之功,何能轻易授爵?”上官桀抱惭回府,从此便与这位亲家变成冤家。
盖长公主也恨霍光不封她的情人为侯,于是里应外合地要想推倒霍光。乃由桑弘羊伪写燕王旦密劾霍光的一本奏章,递与昭帝。是年本为始元七年,昭帝年虽只有十四,却有作为,因改号元凤元年。昭帝接了奏牍一看,早知是假,搁置不理。
那天坐朝,不见霍光,便问:“大将何在?”上官桀应声道:“霍光自知有罪,不敢入见。”昭帝亟顾左右,召入霍光。霍光免冠伏地。昭帝道:“将军无罪,尽可戴冠。”霍光谢恩起来,问昭帝道:“陛下何以知臣无罪?”昭帝笑道:“朕虽年少,真伪尚能鉴别。”群臣听了,极口称颂万岁圣明。只有上官桀气得不可开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拟先杀霍光,继废昭帝,再把燕王旦诱令入都将他刺死,自登大宝,一面告知盖长公主,只说杀霍光,废昭帝,迎立燕王。公主倒也依从。
上官桀复请盖长公主设席宴请霍光,以便席间行刺。一面飞报燕王旦,请即入都。燕王大喜,即欲起程,燕相平阻止不听。
正拟择日入都,又接盖长公主密书谓。本拟即日在都发难,因惧大将军霍光、右将军王莽二人。今王莽已逝,丞相又病,准趁这个机会举事,叫燕王旦从速预备行装等语。
燕王即将此书遍示群臣。偏偏天象告警,忽尔奇热,忽尔奇寒,忽尔天上一虹下垂宫井,井水忽涸,大众哗言井水为虹喫干;忽又群豕突出厕中,闯入厨房,毁坏灶觚;忽又乌鹊在空中大战,纷纷堕地而死;忽又鼠噪殿门,跳舞人立而行;殿门自闭,坚不能启;城垣无故发火,宫中坠下巨星。燕王迭见这般怪异,也会吓出病来,赶紧遣人入都探听消息。去人回报,方知上官父子逆谋败露,自己还有大祸。先是盖长公主听了上官桀的计议,欲宴霍光,将其刺死。事尚未发,已被舍人燕苍密告霍光,霍光急奏昭帝。昭帝即命丞相田千秋密捕上官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等人处斩。燕王旦赐令自尽,其子免罪,废为庶人,削国为郡。盖长公主与其子王文信,一同撤去封号。
惟上官皇后,未曾与谋,且是霍光的外孙女,因得免议;又封燕苍为列侯,以奖其密告之功;丁外人因已畏罪自尽,亦得免议。燕王旦既知其事,一恸而殁。总算自荆昭帝办过这场逆案,愈加信任霍光。霍光仍是旧日行为,并没骄矜之色。
又过四年,昭帝已是十八岁了,提早举行冠礼。上官皇后,六岁入宫,现年不过十有二岁。以十二岁的女子加笄,本也太早,无如刘氏上代,鲁元公主之女张皇后已有先例。此次十八岁的新郎,十二岁的新娘,大家见了,也不为奇。大婚这天,大将军以下,一律入贺,只有丞相田千秋,患病甚重,不能与贺。及至婚礼告成,千秋却已谢世,谥曰定侯。昭帝乃命御史大夫王訢继任丞相。至元凤七年元日,复又改元平元年,诏减口赋钱十分之三,宽养民力。从前汉初定制,凡人民年在十五岁以上的,每年须纳税百二十钱;十五岁以下,概行豁免。武帝时代,因为国用不足,加增税则,人民一到七岁,便要输钱二十三钱。昭帝减税,也是他的仁政。是年仲春,天空中忽现一星,形大似月,向西飞行,后有许多小星随着,万目共睹,大家无不惊异。谁知可巧应在昭帝身上,不久,昭帝年仅二十一岁。忽然生了一种绝症,医治无效,竟于元平元年夏四月,在未央宫中告崩。共计在位十三年,改元三次。
那时上官皇后,年才十五,已作寡鹄,又未生下一男半女,其余妃嫔也都是不曾生育。大将军霍光以及盈廷臣工,都以继立无人,颇费踌躇,或言昭帝无后,只好再立武帝遗胤。现在的广陵王胥,本是武帝亲子,可以继嗣,霍光则不以为然。正在相持未决之间,便有一郎官,窥透霍光意旨,上书说道:“昔周太王废大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无非在付托得人,不必拘定长幼,广陵王所为不道,故孝武帝不使承统,如今怎么可承宗庙呢?”霍光见了此书,遂决计不立广陵王,另想应立宗支。想来想去,只有昌邑王贺,本为武帝之孙,虽非正所出,但查武帝两后,陈氏被黜,卫氏病殁,武帝却说她自杀。这样一来,好似没有王后一般。当武帝驾崩时,命将李夫人配飨。李夫人就是昌邑王贺的亲生祖母,正可入承大统。
且与昭帝有叔侄谊,以侄承叔,更好作为继子。于是假上官皇后命令,特派少府史乐成、宗室刘德、光禄大夫牛吉等人,往迎昌邑王贺,入都主丧。原来昌邑王贺五龄嗣封,居国已十多年,却是一位狂纵无度的人物,平时专喜游牧,半日之中,能驰三百里路。中尉王吉,屡次直谏,并无听从,郎中令袭遂也常规劝,贺却掩耳逃入后宫,但与驺奴宰夫,戏狎为乐。
一天,贺居宫内,陡见一只巨大的犬,项下似人,头戴方山冠,股中无尾,禁不住诧异起来。忙问左右,俱答未见。乃召袭遂入内,问主何兆?袭遂答称:“这是上天垂戒大王。意谓大王左右,如犬戴冠之人,万不可用,否则必失国土。”贺疑信参半。过了数日,又见一只白熊,仍问袭遂,答道:“亦是危亡之象。”贺正待答话,忽见内侍急急报入,说道天使已至,来迎大王入都为帝。贺听了大笑之下,急把袭遂所戴纱帽一掀道:“是不是寡人要做皇帝了?你还胡言乱语的说甚么要失国土!”说完,又将袭遂推下陛墀道:“去休,去休,你枉做朕的大臣!”袭遂也把帽子戴正,边立定答道:“十五岁的小太后能作什么主张,不过形同木偶而已;全是大将军霍光的主意。大王做得成皇帝,也是霍光的傀儡,做不成呢,贻笑天下,有何面目再回国来,臣为大王计,似宜审度而行为妥。”
贺当下听了,连连道:“皇太后若是木偶,朕更可为所欲为,无人干涉了!”袭遂一见忠言不纳,趋出立即辞官而去。正是:忠言逆耳翻遭侮,喜气临头怎肯推。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驿馆作阳台死贪写意宫廷易监狱活不耐烦
却说袭遂去后,贺也不去留他,只急将史乐成等人,请入宫中。展书阅看未毕,又乐得手舞足蹈,喜气洋洋的,昂头向天大叫道:“老天,老天!我刘贺竟会做皇帝老子不成!”他痴痴呆呆地还要再说,他身边的一班厨夫走卒,闻得长安使至,召王嗣位,个个也是中毒一般,一哄而进地围着祝贺,要求跟着进京,弄个一官半职玩玩。贺见了这班牛鬼蛇神的仁兄,毫不讨厌,反而对他们说道:“大家都是开国元勋,当然带你们同去。”于是择定次日起程。
还是史乐成等人,看了这位新主身边的人物,太不成模样,只得问他道:“大王身边不是有一位诤臣袭遂么,现在何处去了?”贺答道:“诸公问他么?他方才与我闹了一阵,辞职而去。”史乐成等人太息道:“这是不能准他走的!大王此次入都,单是中途招待迎送的侯王官吏,也有不少的酬应。袭遂为人,大家无不钦佩,所以臣等冒昧直言,务请大王将他召回同行。”贺听了,心里虽然不甚高兴,惟恐得罪来使;若被他们掉个花枪,不要弄得到手的皇帝,不着杠起来,那还得了。没有法子,只得忍气吞声地去把袭遂召回,好言劝慰一番。袭遂听了,便与王吉二人,合缮一书,叩马进谏,大略举殷高宗故事,叫他谅暗不言,一切国政,全归大将军处决,幸勿轻举妄动等语。
贺看了之后,假装称赏不置,立时同了大众急急登程。他一个人仍是骑着他所蓄的那匹大马,把韁一提,用出平生绝技,一口气跑了一百三四十里。回头看看从人,却没一个影子。其时已到定陶,他无奈只得入驿等候。直至晚上,一班朝使,以及随从诸人,方始赶到,都言马力不足,沿途倒毙甚多。原来各驿所备马匹,寥寥无几,总道新主入都,从吏不过百人。哪里知道贺手下的幸臣,已有七八百人之多。再加幸臣手下的幸臣,也有数百。驿中一时不能凑数,只好把所有的劣马病马,统统献出。劣马病马,如何追得上贺的良骏?沿途倒毙,本是意中之事。谁知贺的幸臣,狐假虎威,不胜骚扰。史乐成等人,心中虽不为然,究竟因是新主,不便多言。仍是袭遂在旁看不下去,力请贺减少随从。贺倒应允。但是那班幸臣,个个都想攀龙附凤,谁肯中道折回?袭遂左右为难了一会,竟会作主,挑选一百余人,准令随行,其余人等,饬令自由入都,不得在此喧哗。这样一办,次日方能成行。
及抵济阳,贺忽然要买长鸣鸡、积竹杖起来。因为这二物,是济阳的著名土产。其实于贺毫无用处,无奈这位新天子一定要办。还是袭遂再三带骗带劝,总算只买了长鸣鸡一百只,积竹杖二百根,趱程再行。晚宿弘农,贺已沿途望见美貌民女,不胜艳羡。暗使大奴善物色佳丽,送入驿中。大奴善奉了贺命,便将民间妇女,稍有姿首的,强拉登车,用帷遮着,驱至驿舍。
贺如得异宝,顺手揿着便奸,也不问她们愿与不愿。可怜那班村姑乡妇,怎敌得这位遇缺即补皇帝的威力,只好吞声饮泣,任其所为。事为史乐成等所知,便怪昌邑相安乐,为何不加谏阻。岂知安乐是个拍马好手,那敢去扫新主的兴致,仍去转告袭遂,要他来作凶人。袭遂原是硬汉,并不推辞,自然入谏。
贺也自知不合,极口抵赖。袭遂正色道:“大王果无此事,这是大奴善的妄为了,罪有应得,由臣将他处治。”大奴善系官奴头目,故号大奴。当时立在贺侧,即由袭遂亲自动手,把他拉出,付与卫弁正法。并将所有妇女,各给十金,遣回原家。
案既办了,又启行至灞上。距离都城已近,早有大鸿胪等出郊远迎,恭请贺改乘法驾。贺乃换乘龙辇,使寿成御车,袭遂参乘。行近广明东都门,袭遂向贺陈请道:“依礼奔丧入都,望见都门,即要举哀。”贺闻言,托词喉痛,不能哭泣。再前进至城门,袭遂复申前请。贺尚推说城门与郭门相同,且至未央宫东阙,举哀未迟。及入城,到了未央宫前,贺面上只有喜色,并没戚容。袭遂又忙指示道:“那边有棚帐设着,就是大王的坐帐,赶紧下车,向阙府伏,哭泣尽哀。”贺至此推无可推,方始一跳下车,步至帐前,伏在地上,俯首无闻,算在举哀。
礼毕入宫,先以侄礼见过上官皇后。这位侄子,倒比她大着数岁。当下由上官皇后下谕,立贺为皇太子,择吉登基。
贺自入宫至即位,幸有袭遂耳提面命,总算尚无大错。便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又过数日,将昭帝奉葬平陵,庙号孝昭皇帝。贺即登位,拜昌邑相安乐为长乐卫尉。此外随来的一班幸臣,统统授为内臣。一天到晚,仍与内臣游狎;一见美貌宫女,立刻召入侑酒侍寝;又把乐府中的乐器,悉行取出,叮叮咚咚,闹个不休。一夕,贺正与一班内臣喝酒,内中有一个名叫项能恭的悄悄地对贺说道:“现在朝廷大权,全操霍光之手。
皇太后乃是霍光的外孙女儿,年仅十五,业已守寡。陛下若能向她挑逗,此关一通,便可把霍光革职,陛下就好为所欲为了。
”贺听了连连摇首道:“此人面有麻斑,只有那位孝昭皇帝,会赏识她,朕却不中。”谁知可巧被袭遂亲耳听见,顿时一把将项能恭揪住,大骂道:“你这丧心病狂的东西,竟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语出来!”项能恭还想贺去救他。说时迟,那时快,早被袭遂拔出佩剑,手起刀落,项能恭的尊首,已与肩胛脱离关系。贺见了,也会吓得大喊饶命。袭遂一面插入手中之剑,一面伏地大哭道:“陛下不改劣行,臣等死无葬身之处矣!”贺也惭愧不遑,不过事情一过,仍复荒唐如故。
大将军霍光,本是此次推戴最力的一个人。眼见贺如此荒淫无道,深以为忧,每与大司农田延年熟商善后方法。延年道:“将军身为柱石,既然失检于前,何不补救于后?只要入白太后,另选贤君,也不为晚。”霍光嗫嚅道:“古来曾有此事否?”延年道:“从前伊尹相殷,尝放太甲至桐宫,藉安宗庙,后世称为圣人。今将军能行此事,就是汉朝的伊尹了!”霍光听了,乃擢延年为给事中,并与张安世秘密计议废立大事,其外并无一人得知此谋。又过几日,贺梦见蝇矢满阶,多至五六石,有瓦覆着,醒来又问袭遂,主何吉凶。袭遂道:“陛下尝读过《诗经》,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毋信谗言!’今陛下嬖倖甚多,正似蝇矢丛集,因此有这梦兆。臣愿陛下摈绝昌邑故臣,臣应首先告退!”贺听了,似信不信地道:“从前在昌邑时候,种种梦兆,君谓不佳,朕何以已为天子?大家既是赞成你的为人,朕也不便放你回家!立于朕身边的臣众,他们又不谈及国事,何必去理睬他们呢?”说完之后,就把此事丢开。
次日,太仆张敞,也来进谏。贺以嬉笑出之。言尚未已,光禄大夫夏侯胜因来奏事,奏毕也谏道:“臣见久阴不雨,臣下必有异谋,陛下不可不防。”贺听了大怒,斥为妖言惑众,立命发交有司究办。有司告知霍光,霍光不禁暗暗起疑道:“夏侯胜语似有因,或由张安世泄谋,也未可知。”即把张安世召至,面加诘责。张安世道:“此是何事,我怎么与他言及秘密?可以面质!”霍光亲提夏侯胜研讯。夏侯胜从容答道:“《洪范传》有言:‘皇极不守,现象常阴。下人且谋代上位。
’我不便明言,故仅云臣下有谋。”霍光当下听了,不觉大惊;一面将夏侯胜官还原职,一面与张安世密议道:“此事不能缓了!”即命延年往商丞相杨敞。杨敞听了,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汗下似雨,不敢允诺。倒是杨敞妻子,为司马廷之女,颇有才干,搴帘而出,语延年道:“大将军遣君来商此事,乃是不弃我们,请即复报将军,我们准奉教令。”延年返告霍光。
霍光即令延年、安世二人,缮定奏牍,妥为安排。翌日,至未央宫,传召丞相、御史、列侯,及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一同入议,连那位不肯抗节重归故国的苏武,亦令与会。群僚不知何故,只得静听大将军发言。
霍光一见大众均已到齐,便大声道:“昌邑王行迹昏庸,恐危社稷。诸君都是食禄的臣子,可有甚么高见?”大家听了,方知是这个大问题,个个人把眼睛望看霍光的那一张嘴,想听下文。心里呢,莫不存着“但凭吩咐”四字罢了。霍光一见众人不肯首先发言,又对众人道:“这是国家大事,应该取个公论。”当下田延年奋然起座,按剑上前道:“先帝以社稷托付将军,授以全权,无非深知将军忠心为国,能安刘氏,今群下鼎沸,譬诸大厦将倾,将军若不设法维持,试问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霍光正要答语,陡见由宫内奔出一个赤体光身的宫女,向他扑的跪下道:“奴名苏馥,曾为先帝幸过。今皇帝不顾奴的节操,强行奸污。奴因一个弱女子,力不可抗,此刻乘隙逃出,禀知将军。奴死之后,没有脸去见先帝,乞将奴面蒙上一布,奴心方安。”说完,就用手中所藏的一把绣花小剪,向她喉中一刺,顷刻之间,飞出一股鲜红,死于殿上。霍光一面急命左右,把苏馥的尸身拖下,好好安葬;一面对大众道:“即此一端,废之已有余。”
大众一见延年按剑而走,声势汹汹。又见贺的行为果也不对。大家若不相从,必遭杀害,何苦要替贺来做死忠臣呢?于是个个离座向霍光叩首说道:“社稷人民,全系将军。大将军苟有主张,臣等无不遵从。”霍光乃将大众请起,袖中拿出奏牍,先请丞相杨敞署名,其余次第署毕,便引大众至长乐宫,入白太后,陈明昌邑王贺无道,不应嗣位的情形。可怜这位太后,年才十五,懂得甚事,自然是以霍光之言,惟命是从的了。
霍光又请太后驾临未央宫,御承明殿,传诏昌邑故臣,不准擅入。那时贺闻太后驾到,不得不入殿朝谒。但因酒醉过甚,由宫娥搀扶而行,朝毕趋出,退至殿北温室中。霍光走来指挥门吏,速将室门关闭。贺张目问霍光道:“关门何为?”霍光跪答道:“太后有命,不准昌邑群臣入内。”贺摇头道:“这也不必如此急急,让朕慢慢地打发他们回去便了。”霍光也不与他多言,返身趋出。此时已由张安世率领羽林兵,把昌邑群臣拿下,约有四五百人,连袭遂、王吉也在其数。霍光又将昭帝旧日群臣召入,责令把贺监守,毋令自尽,致负弑主恶名。贺真昏愤,到了此时,还没有知道废立情事。一见新来侍臣,尚问道:“昌邑群臣,究犯何罪,却被大将军全行驱逐?”侍臣不便明言,只推不知。稍间,就有太后诏至,立传贺去问话。
贺至此方才有些惶恐起来,问诏使道:“朕有何罪,乃烦太后召我?”诏使也含糊答应。贺只得随之来见太后。只见太后身服珠襦,端坐武帐之中,侍卫森立,武士盈阶,犹不知有何变故,战战兢兢地跪下,偷视太后之面。这时已有尚书令捧着奏牍朗声宣读道:丞相臣杨敞、大司马大将军臣霍光、车骑将军臣张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韩增、后将军臣赵充国、御史大夫臣蔡义、宜春侯臣王谭、当涂侯臣魏圣、随桃侯臣赵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杜延年、太常臣门昌、大司农臣田延年、宗正臣刘德、少府臣史乐成、廷尉臣李光、执金吾臣李延寿、大鸿胪臣韦贤、左冯翊臣田广明、右扶风臣周德、故典属国臣苏武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自孝昭皇帝弃世无嗣,遣使征昌邑王典丧,身服斩衰,独无哀悲之心。在道不闻素食,使从官略取女子,载以衣车,私纳所居馆舍。及入都进谒,立为皇太子,尝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玺于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复使从官持节,引入昌邑从官二百余人,日与邀游,且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妻。又发乐府乐器,引纳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优戏。至送殡还宫,即上前殿,召宗庙乐人,悉奏众乐,乘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所乘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之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者腰斩。
上官太后听到此处,也不禁大怒,命尚书令暂行止读,高声对贺道:“为人臣子,可如此悖乱的么?”贺听了,又惭又惧,退膝数步,仍然俯伏。尚书令又接续读道: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与昌邑官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之人。沈湎于酒,荒耽于色。自受玺以来,仅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失帝之礼,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少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所为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
由不孝出之,示绝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其告宗庙。谨昧死上闻!
尚书令读毕,上官太后单说准奏二字。这还是她的外公霍光教导她的。当下霍光便令贺起拜受诏。贺急仰首说道:“古语有言,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霍光不待说完,即接口道:“太后有诏废王,怎得倘称天子!”说完,忙走至贺身边,代解玺绶,奉与太后,便命左右扶贺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送至阙外。贺自知绝望,始西向望阙再拜道:“臣愚戆不能任事。”言罢乃起,自就乘与副车。霍光亲送入昌邑邸内,才向贺告辞道:“王所行自绝于天,臣宁可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此后不能再侍左右了。”说罢,涕泣而出。群臣复请治贺应得之罪,太后便把贺下入监狱。昌邑诸臣,陷王不义,一概斩首。只有郎中令袭遂,中尉王吉,因曾谏贺,得减轻髡为城旦。
贺入了监狱,又知昌邑群臣,个个斩首,至此方始懊悔起来,掩面大泣道:“我的性命,恐怕难保了!”连哭三日三夜,泪尽见血。当夜复得一梦,梦见一双燕子,只在他的面前呢喃,醒来告知狱官,要他答出吉凶。狱官听了,敷衍他道:“燕子应归故垒,大王或者蒙赦,仍回昌邑,也未可知。”贺听了悲喜交集地道:“我若能回返故土,那就心满意足,再不去与昌邑群臣游戏了。”狱官道:“昌邑群臣,早已弃市,大王怎会再与他们游乐呢?”贺失惊道:“不错,不错!他们都死了!
我一时忘记,故有此言。”
不言贺在监中,日望赐回故土之诏,单讲霍光既废了贺,自知从前冒昧,并未先行察访贺的平日为人,贸然便把他立为新君。现在朝廷无主,只有四面打听刘氏的贤裔。一天与光禄大夫丙吉,谈完国事,猝然问道:“君知刘氏后人,何人最贤?”丙吉答道:“我妻素号知人。她在将军迎立昌邑王贺的当口,曾经谓我道:‘武帝曾孙病己,现年十八岁,通经术,具美材,且有孝行,比起昌邑王来,真有天壤之别;大将军今乃舍贤立劣,是何用意?”霍光听到此地,不待丙吉说完,连连地跺足道:“君夫人人称女中丈夫,果然名不虚传。此事怪君,何以不先告我?”丙吉道:“此刻提及此人,也不算迟。”霍光摇首道:“已经多此一段麻烦了,现在既有这位贤人在此,老夫即当奏知太后,请她定夺。”正是:帝位既为私有物,刘家以外自无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柳叶成文龙飞九五 杨枝托梦凤折重三
却说霍光自知上次立帝之事,未免有些冒昧,反防丙吉夫人的说话,不甚可靠,又向四处暗暗打听,方知那位病己果是真正的贤人。乃去开了一个朝议,说明己意,要立病己为君。
众无异辞,便会同丞相杨敞等上奏上官太后。上官太后本是一个徒拥虚名的木偶,要她作主,确没这个程度。霍光一言,当然准如所请。霍光即命宗正刘德备车往迎。
说到这位病己的历史,却也很长。他也是一代明君,应该细细表明,阅者方会知道。原来病己就是卫太子据的孙子。卫太子据尝纳史姓女子为良娣。良娣是东宫姬妾的官名,位在妃嫔之下,等于皇帝身边的贵人美人。当时史良娣生子名进,号史皇孙。史皇孙纳王夫人,因生病己,号皇曾孙。卫太子起兵败死,史良娣、史皇孙、王夫人等人,同时遇害。那时病己尚在襁褓,系在长安狱中。适值廷尉监丙吉,奉诏典狱,见了这个呱呱在抱的婴儿,查知是武帝的曾孙,回到家里,急急告知他的夫人。他的夫人姓水名媭,赵地人氏,自幼即具望气知人之术。她的要嫁丙吉,也是她自己选中。她说她的禄命,很是平常,只要嫁个衣食无亏的丈夫,乐天知命,安安闲闲地度过一生,便是万幸。嫁了丙吉之后,并劝丙吉:“不可妄冀非分,你我二人,自然不愁冻馁,白头到老。”那时丙吉正在少年气盛的时候,哪儿肯听这个阃令!后来事事不能如意,都被他的夫人道着,方始服软。
有一天,武帝要擢丙吉一个要职,丙吉赶忙力辞。武帝不解,他便把他夫人望气知人的本领说将出来。武帝听了,也甚惊异,急把水媭召至道:“汝能教汝夫守分处世,朕极嘉许!
但朕是位天子,要汝夫富贵,并不费吹灰之力,汝相信朕的权力么?”水媭俯伏奏道:“诚如圣论,则从前的邓通,既有现成铜山铸钱,也不至于饿死了。”武帝被她驳倒,一笑了事,单对丙吉道:“朕拟任汝为典狱,此职不大,汝当毋违!”丙吉听了,目视水媭,不敢立诺。水媭领首道:“此职专管人犯,倒可积点阴功,与君却也相宜。”丙吉听了,方才奉命。武帝见了大笑道:“丙吉有此内助,此生不致有意外了。”丙吉谢了武帝,同着水媭下朝回家。次日前去查监,见了病己,自然要与水媭商量。水媭道:“且俟妾明日与君前去看过再议。”
次日水媭商量。水媭道:“且俟妾明日与君前去看过再议。”
次日水媭到了狱内,将病己抱来一看,不禁失色道:“上子将来福与天齐,君应善为护持!”丙吉即在狱中,拣了赵姓胡姓两个犯妇,令她们好好哺乳,自当另眼看待。赵胡二妇,喜出望外,小心照管,宛同己出。丙吉夫妇,天天亲去检查,恐怕二妇暗中尚有虐待的情事。嗣见二妇真的尽力照管,方始放心。
岂知武帝养病五祚内,听得一个术士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上现。”于是下了一道诏书,立命郭穰把狱中的人犯,不管男女长幼,一概处死。丙吉探知其事,等得郭穰到来,偏偏闭门不纳,但命人传语郭穰道:“天子以好生为大德,犯人无罪,尚且不可妄杀,何况此中有皇曾孙在内呢?”郭穰本知武帝正在信任丙吉,便把丙吉之言,回报武帝。武帝却也省悟,却大笑道:“狱中有此大头官儿,这明明是天命所在了!”因即一律免死。丙吉又替病己设法,欲将他移送京兆尹那里。未行之先,致书相请。谁知京兆尹胆小,不敢接受。转眼之间,病己已经数岁,在狱时常生病,医治不甚方便,全赖丙吉夫妇刻刻提防,方才不致夭折。丙吉又探得史良娣有母贞君,居住乡间,有子史恭,尚能仰事,乃将病己送与史贞君抚养。贞君本在惦记这个外曾孙,一见到来,不觉破涕为笑,虽是年迈龙钟,倒也振作精神,竭力看护。至武帝驾崩,有遗嘱将病己收养掖庭,病己因得重行入都,归掖庭令张贺照管。张贺即现任右将军张安世之兄,前曾服伺卫太子据过的。追念旧恩,格外尽心抚养,及稍长大,自出私囊,令其入塾读书。
病己非但聪明过人,而且来得勤学不倦,又过数年,已是一表人材。张贺便想把他女儿配与病己。张世安发怒道:“病己为卫太子据的孙子,叛国后裔,只要衣食不缺,也好知足,我们张氏女儿,怎好配这罪奴?”张贺拗不过这位做大官的老弟,只得罢了此议。但是仍在留心一位好好女子,总要使病己成家立业,方算对得起卫太子据。适有暴室鄙夫许广汉,生有一女,名唤平君,真个才貌双全,婉淑无比。只是命宫不佳,许了欧侯氏之子为妻,尚未过门,欧侯氏之子,一病身亡,平君便做了一位望门寡妇,现尚待字深闺。广汉与张贺,前皆因案牵坐,致罹宫刑。张贺是坐卫太子一案,广汉是坐上官桀一案,二人都是刑余之人,充当官内差使。掖庭令与暴室鄙夫,官职虽分高下,可是同为宫役,时常相晤,各怜身世,每以杯酒消愁。
一日,两人互谈衷曲,酒至半酣,张贺便向广汉说道:“皇曾孙病己,年已长成,将来如有恩赏,便有侯封之望,君有令嫒,待字闺中,如若配与病己为婚,也是好事。”那时广汉已有酒意,慨然应允。饮毕回家,与妻谈及。他的妻子勃然大怒道:“我的女儿乃是一朵鲜花,怎能配他!”广汉听了,便把病己如何有才,如何有貌,一定求他妻子答应。他的妻子听完,又瞪着广汉道:“既是这般好法,张贺也有一个女儿,何以不许配他呢?”广汉道:“张贺本要许他的,因为他的老弟反对,所以不成事实。其实这位病己,究是一位皇曾孙,你要想想看,刘氏的亲骨血,会不会落魄无依的呢?将来一朝得志,你我还有靠傍呢!”他的妻子听到此地,方才明白过来道:“不错,不错!他无论如何,总是皇帝家中的子弟。既是如此,我就将我的女儿配他。”张贺仍旧拿出私财,替病己行聘成礼。
娶来之后,两小夫妇,倒也甜甜蜜蜜,鱼水和谐。病己因有岳家资助,便向东海澓中翁处,肆习《诗经》。闲暇的时候,也常出游三辅,所有闾里奸邪,国家政治,无不紧记胸中。还有一样异相,满体生毛,居卧之处,时有光耀,他也因此自豪。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泰山有大石,忽然人立。上林中的柳树,已经枯死,忽又复活,叶上虫食之处,隐约成文,却是“公孙病己立”五字。当时朝野人士,无不惊为异事。不过一时想不到这位皇曾孙病己的头上罢了。那时符节令眭孟,曾从董仲舒传习《春秋》,通纤纬学,独奏大石人立,僵柳复起,必有匹夫起为天子,应请下诏求贤,禅授帝位。霍光怪他造谣惑众,捕拿处斩。谁知果应所言,竟于元平元年孟秋,由宗正刘德,迎入皇曾孙病己,至未央宫谒见太后,虽是天潢嫡派,但已削为民籍,不便径立。霍光特请皇太后先封病己为阳武侯,然后由群臣上书请立,即皇帝位,便是宣帝。上官太后欲将霍光的幼女立为皇后,宣帝一定不肯,必要那位糟糠之妻许平君为后。群臣不敢违拗,争着上书,请宣帝册立故剑许氏。宣帝认可,先封许氏为婕妤,不久即令正位中宫。并引先朝旧例,封后父许广汉为侯。霍光却来反对道:“许广汉曾受宫刑,不应再加侯封。”宣帝倒也从谏,仅封为昌成君。又赐他那位岳母,黄金三千斤。那位岳母,一见他的女婿做了天子,乐得连连称赞广汉,真是眼光不置。
没有几时,已是腊鼓咚咚,新岁时节,新帝照倒改元,号为本始元年,增封大将军霍光,食邑万七千户;车骑将军张安世,食邑万户;张贺食邑二千户;史恭食邑二千户;丙吉食邑二千户,水媭还要辞谢,宣帝再三不准,方才拜受。当时列侯加封食邑的共计十人,封侯的五人,赐爵关内侯的八人。霍光上书归政,宣帝不许。并令大小臣工,凡有封事,须先白霍光,方准奏闻。霍光之子霍禹,及兄孙霍云、霍山,俱得受官,以致女婿外孙,蟠踞朝廷,渐形无忌。宣帝虽然有些猜忌,因看霍光正直如故,隐忍未究。
那时大司农田延年,首倡废立大议,晋封阳城侯,也是趾高气扬地以为自己功高,旁若无人。不料竟被一个冤家对头告奸,说他办理昭帝大丧,谎报车价。侵吞公款,至三千万钱之多。新任丞相蔡义,年已八十余岁,由霍光一手提拔,方任今职,于是据实参劾,说道:“应将田延年下狱鞠讯。”田延年素性甚傲,不肯入狱。严廷年也来参他手持兵器,侵犯属车。
田延年愤然道:“无非逼我速死。”拔剑自刎而亡。田延年死后,御史中丞等人,又劾严廷年明知田延年犯法,早不奏闻,也是有罪。严廷年乃上书自参,辞职遁去。
宣帝对于朝事,概不过问,悉听霍光一入主持。惟思本生祖考,未得封号,乃令廷臣妥议奏核。廷臣议后奏称,说是为人后者为人子,不得私其所亲。陛下继承昭帝,奉祀陵庙,亲谥只宜称悼,母号悼后,故皇太子谥曰戾,史良娣号戾夫人。
宣帝因即准奏。不过重行改葬,特置园邑,留作一种报本纪念而已。更立燕刺王旦太子建为广阳王,广陵王胥少子弘为高密王。越年复下诏迫崇武帝,拟增庙乐,令列侯二千石博士会议。
群臣复称如诏。独长信少府夏侯胜驳议道:“孝武皇帝虽尝征服蛮夷,开疆拓土。但是多伤士卒,竭尽财力,德泽未足及人,不宜更增庙乐。”这语一出,群臣哗然道:“这是诏书颁示,怎好违旨!”夏侯胜昂然道:“诏书非尽可行,全仗人臣补救。
若是阿意顺旨,朝廷何必有此一班禄蠹呢?”大众听了,都怪夏侯胜不肯奉诏,联名奏参。惟有丞相长史黄霸,不愿署名,却是夏侯胜的同道。大众复又弹劾黄霸,请将二人一同下狱治罪。宣帝依议,夏侯胜、黄霸二人被逮下狱。夏侯胜入狱之后,仍治他的经学。黄霸请他讲授《尚书》,夏侯胜欣然许可。黄霸每对入狱探视他的亲友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况且未必即死,诸君不必代我担忧!”黄霸的钦佩夏侯胜,也可算得达于极点的了。
这且不提,单说宣帝那天退朝回宫,脸上本有怒容。及见许后独坐焚香,脸上还有泪痕,反把自己腹中的怒气,消得干干净净,急问:“许后何故伤感?”许后被宣帝这一问,更是引起伤心,两只眼眶之中,复又簌落落地滚下泪珠来了。宣帝就坐她的身边,边替她拭干眼泪,边又问道:“皇后有何心事?朕已贵为人君,皇后若有所欲,朕无物不可力致。”许后听了凄然道:“臣妾此刻伤心的事情,恐怕陛下也无能为力呢!
臣妾今晨起得太早,陛下出去视朝,臣妾便至床上小睡,不觉悠然入梦,梦见臣妾的亡友杨枝师父,前来托梦,她说今年三月三日,这个重三,便是臣妾的难关,臣妾问她什么难关,能否解免?她又摇首慨叹道:‘凤凰和平,最怕热燥之物,人与命战,失败者多。’言罢欷歔掩面而去。臣妾拼命唤她转来,却已吓出一身冷汗。惊醒后,只见帘钩动处,似乎尚见杨枝师父的背影。臣妾与杨枝师父自幼同学,长为知己。她因看破世情,入了空门,虽然修炼未久,颇有道行。都中人士,凡有疑难问题,都去求她解决。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后来圆寂,臣妾未尝梦见过她一次。今天忽来托梦,臣妾想来,必是凶多吉少。现在已是正月,待到上巳那天,为日已是无多。陛下呀!
臣妾恐怕要与圣驾永诀了!”宣帝听完,也吃一惊,但是口里只得安慰许后道:“春梦无凭,皇后如此开通的人,何故也学村姑行径起来?”许后道:“杨枝师父素来不打谎语。阴阳相隔,独来托梦,陛下不可儿戏视之!”宣帝听了,自然力为譬解。因见许后既害怕,又伤感,便又劝她道:“皇后现有身孕,三月里便是分娩之期,即有年灾月晦,定被喜事冲破,你千万放心。再不然,朕俟你将产的时候,召入多数医生前来伺侯,一切饮食药料,都命他们检视!这样一来,难道还不千稳万妥么?”许后听了,也以为然,便请宣帝预先留意名医,免致临时不及。宣帝听了,即将此意,诏知太医掌院。谁知这样一办,反使奸人得以乘隙而入,送了许后的性命。这也是许后命中注定,虽有杨枝托梦,仍旧无从挽回。
原来霍光之妻霍显,本是一位淫悍泼妇。她是霍光前妻东闾氏的陪嫁丫鬟。东闾氏只生一女,嫁与上官安为妻,东闾氏不久即殁。霍显搔首弄姿,引诱霍光上手,纳作姬人,旋生子女数人。霍光不便再娶,就把霍显升作继室。霍显的幼女,名叫成君,尚未字人,满望宣帝纳入宫中,做个现成皇后。谁知宣帝故剑情深,册立许氏为后,霍显自然失望,心怀不平,日夜设计,总要把许后除去,方好和她的心愿。无奈一时无隙可乘,只好暂时隐忍。及听见宣帝诏谕太医掌院,预备名医,俾得日夕伺候皇后生产。太医院中正在采募女医。霍显一得这个信息,急把一个心腹义女,掖庭户卫淳于赏的妻子叶衍,召入府中,秘密对她说道:“汝平日每每求着为娘,转乞大将军想将汝夫升补安池监之缺,今日有了机会了。”说着,即与叶衍咬上几句耳朵。叶衍听了,起初尚有难色,嗣被霍显许了一个大大的报酬,方始满口承认而去。回家之后,便把霍显要她谋害许后的事情告知淳于赏。淳于赏本是一个小人,只知人欲,不知天理。当下自然大喜,忙到太医掌院那里,替叶衍报名。
太医掌院因知叶衍是大将军的义女,未能免俗,一口应允,并且把她列在诸医之首。叶衍等到三月初一那天,暗取附子捣末,怀在身边,同了众医来至许后的寝宫。
许后即于三月三日夜半临盆,生下一女,并不难产。许后那时人很清爽,自思危险之期已过,不致再有什么难关了。因为产后乏力,急于调理,各位御医公拟一方,合丸进服。叶衍本是首领,由她经办,她便大了胆子,私将附子药末和入丸中。
这个附子,虽非砒毒,性极热烈,产妇服下,气血上升,就有性命之虞。可怜许后哪里知道,只知丸药可以补她身体,何尝晓得却是一服勾魂散呢?服下不久,顿时喘气起来,额上涔涔的冷汗,流个不住,急问叶衍道:“这服丸药,服了气喘汗出,莫非有毒不成。”叶衍道:“丸药乃是众医公拟的方子,何至有毒,娘娘放心!再过一刻,自然大愈。”许后听了,半信半疑。不到两个时辰,可怜许后一条性命,已被这位叶衍活活害死!临死的时候,要想与宣帝分别几句,舌已麻木,也不能够了。宣帝一见许后断气,哭得大骂一班庸医害人,立把十余名医生,统统发交有司治罪。叶衍乃是首领,在霍显未来救她以前,只好一尝铁窗风味。淳于赏急去求救霍显。霍显听了,一喜一忧,喜的是冤家已去,她的千金便有补缺的希望。忧的是恐怕叶衍一经刑讯,说出真情,那就不妙。没有法子,只得老实告知霍光。霍光听了,本想自首,后来舍不得一位娇嫡嫡的爱妻,前去身首异处,只得偶作违心之事,去求宣帝赦了那班医生。还怕宣帝不肯答应,又去私求太后。宣帝既听霍光与太后之言,又思众医与许后无冤无仇,谅不致害死她的,狱官呈报,又无口供,便把众医赦了。霍显一见宣帝赦了众医,方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一面重酬叶衍,一面安排妆奁,预备女儿好做皇后。因为没人做媒,只好复求霍光。霍光倒也赞成,便去恳求太后作主。太后本有此意,前因许氏活着,难以启齿,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了。正是:母党争权非怪事,姨娘作媳是奇文。
不知上官太后究与宣帝如何说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掀风作浪黑瞒不多时搔首弄姿白伴能几日
却说上官太后允了外公霍光之请,力劝宣帝册立她的姨母霍成君为继后。宣帝本没成见,便遵太后之谕,即与成君成婚。
于是一位堂堂姨母,反称甥女做阿婆了!霍后人尚秀媚,宣帝又当好色之年,虽然偶忆亡妻,余哀未尽,但对此一位粉装玉琢的美人,怎肯不优加相待?从前许后最守妇职,每逢五日,必至长信宫中朝谒太后。霍后既为刘家媳妇,自然不能推翻旧例,每逢朝谒太后的时候,太后必离位旁立,口称免礼。太后这个举动,明是因为霍后是她嫡嫡亲亲的姨母,特别客气几分。
其实这层麻烦,第一要怪霍显只知后位,不顾纲常;第二要怪霍光身为朝廷柱石,怎好徇儿女私情,不问辈分大小?就是宣帝贸然承诺,也属非是。事既木已成舟,上官太后行这似是而非的礼节,真是贻笑大方。当时盈廷臣工,尚夸太后知礼,这是拍马论调,更是狗而屁之的了。
是年丞相蔡义病逝,进大鸿胪韦贤为丞相,封扶阳侯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升颖川太守赵广汉为京兆尹。又因各处地震,山崩水溢,北海、瑯琊,毁坏宗庙,种种兆征,似示不祥。
宣帝特地素服避殿,大赦天下,诏求经术专家,以及贤良方正之人。夏侯胜、黄霸二人,因得出狱。夏侯胜并受命为谏大夫,黄霸出任场州刺史。那时夏侯胜年已垂老,有时入对,或误称宣帝为君,或误称他人表字。宣帝倒不计较,赞他朴实,颇为亲信,并且呼之为先生,旋迁为太子太傅,年至九十余岁,无病而终。上官太后嘉他忠直,赐钱二百万缗,斋戒五日。宣帝亦赐茔地,陪葬昭帝的墓旁。西汉经生,生茔死哀,要算夏侯胜为第一了。
宣帝于本始四年冬季,议定改元,次年元旦,即号为地节元年。朝政清闲。国家无事。及至地节二年春三月,霍光忽得重病,不到几天,溘然长逝。宣帝念他前劳,恤典隆重,并拜其子霍禹为右将军,嗣爵博陵侯,食邑如旧。又命张安世为大司马大将军,继任霍光之位。霍光既死,霍显更是没缠之马,骄奢不法,任性妄为。又与俊仆冯殷私通,不顾人言。冯殷素来狡慧,与王子方二人,同为霍氏家奴。子方面貌不及冯殷姣好,因此人称冯殷为子都。霍禹、霍山,也学了霍显的坏样,淫纵无度。霍云正在少年,整日不办公事,只是携带家丁门客,问柳寻花,东闯西撞。还有霍禹的姊妹,仗着母家声势,任意出入太后皇后两宫。物必自腐,然后虫生,于是恼了一位御史大夫魏相,密上一本参折,还恐此折被霍禹抹然不报,乃托许广汉亲自面递宣帝。宣帝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臣闻《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足危乱国家。自微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大将军霍光已殁,子禹复为右将军,兄孙山,亦入秉枢机;昆弟诸婿,各据权势,分任兵官。夫人显及诸女,皆通藉长信宫,或夤夜呼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渐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国家幸甚!臣等幸甚!
宣帝看完此折,长叹道:“霍氏不法,朕已深知。一则因念霍光前功,二则须看太后面上,所以暂时姑容。现既弄得天怒人怨,朕也不敢以私废公了。”宣帝说完,转折一想,且一面先任魏相兼领给事中,凡有封事,准其径奏,不必先白霍氏。
一面诏知霍显,命她赶紧管束子弟,毋得再有不法情事发现。
宣帝此诏,也算得情理兼荆无如霍显贼胆心虚,生怕谋害许后旧案发作,便有灭族之祸。又因宣帝已立许后微时所生之子奭为皇太子,将来即了帝位,查出其事,必替亡母报仇。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暗暗唆使霍后,趁皇太子尚在孩提时候,也用毒药害死,以绝后患。霍后奉了母命,自然照计行事。不料宣帝早巳防到,每当霍后赐食与皇太子的当口,必须保姆先行尝过。霍后无从下手,只得背地咒骂皇太子早死。可巧又被宣帝亲耳听见,不禁大疑起来。回想从前许后的死状,其中定有蹊跷,便与魏相密商一种釜底抽薪之法,慢慢进行。
那时度辽将军范明友,为未央卫尉。中郎将任胜,为羽林监,还有长乐卫尉邓广汉,光禄大夫散骑都尉赵平,都是霍光的女婿,手掌兵权;给事中张朔,系霍光姊夫;中郎将王汉系霍光孙婿,亦充要职。宣帝先徙范明友为光禄勋,任胜为安定太守,张朔为蜀郡太守,王汉为武威太守。复调邓广汉为少府,收还霍禹右将军之印,改任为虚名的大司马;并将赵平的散骑都尉印绶同时撤回,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所有两宫卫尉,城门屯兵,北军入校尉,统归张安世节制。另使许、史两姓子弟代为将军。宣帝这样的一番大调动,霍氏岂有不明白之理,便也私开会议,以备抵制。霍禹年纪较长,胆量自然较大,首先发言道:“县官微贱时候,几至饿死。不是我们大将军成全他,怎有今日!我们又把妹子配他,也可算得恩上加恩,惠上添惠的了。他既无情,我便无义,何不把他废去,只推太后作主,何人敢说二话。”
霍禹背后每呼宣帝为县官,不知作何解法。正史如此记载。
不佞不便略去。现在单讲大众听了霍禹之言。个个赞成。会议既定,只待进行。谁知竟被他们家中的一个马夫,名叫欧阳明德的听清清楚楚,急去告知长安亭长张章。张章听了暗忖道:“这是我的大运临头了。”便以欧阳明德藏在家中,备作活证,就去上书密告宣帝。宣帝早已预备,既有这桩导火线引着,立把霍氏全家,以及一切亲族,统统捕获。霍山、霍云、范明友三人,一知事发,顿时服毒自荆霍显母子,一时无法逃避,早被拘入狱中。问官讯出真情,霍禹腰斩,霍显绞毙。所有霍氏三族,全行弃市,冯子都、王子方也作刀头之鬼。宣帝还恐臣下议论,下了一道长诏,说明原委。张章此次首告有功,封为博成侯。还有欧阳明德、金安上、杨恽、董忠、史高等人,均因同告逆党有功,亦得分别封爵赏金。还有一个几陵人徐福,预知霍氏必亡,曾经连上三书,请宣帝裁抑霍氏。宣帝当时留中不发,事后想着徐福,召他为郎。
上官太后一闻霍案发觉,即把宣帝召去,劝他从轻发落。
宣帝道:“母后尚不知此中情节,自从高皇帝命萧何厘定法律,世世子孙,应该遵守。现在天下尚能为刘氏所有,就是君臣能守这个法律,不致灭亡。秦二世无道,以致绝祀,前车已是殷鉴。霍氏诸人,淫奢事小,危害社稷事大。单以霍显而论,欲夺后位,胆敢毒死许后。”上官太后听到这句,大惊失色道:“皇儿此话真的么?我何以毫不知道呢?”宣帝道:“此事霍显守秘都来不及,怎敢使母后晓得?”上官太后听了,忿忿地说道:“如此讲来,我也有失察处分了。”宣帝道:“此事怎能牵及母后!臣儿与许后天天在一起的,都被她们瞒在鼓中,母后独处深宫,何从知道呢?不过许后为人很是可怜,身为皇后,死于非命,臣儿确是对不起她。淳于赏的妻子叶衍,用附子为末,掺入丸药,现在有司那儿都有口供。”上官太后垂泪道:“我的这位许氏贤孝儿媳,她很知礼,我正悯她短命去世,谁知内中尚有这段文章。那个叶衍现在何处,快快把她拿来,让我亲自鞠讯,方才不负亡媳。”宣帝道:“叶衍夫妇,业已问斩,提起此人,臣儿犹觉发指。”上官太后听到此地,正要答言,忽见霍后成君,披头散发地奔来,扑的跪在地上,边叫太后救命,边说道:“此事不关臣妾,乃是亡母一人的主张。”
上官太后一见霍后花容失色,边在发抖,边在哭泣,不觉怜惜起来道:“此事就是汝母的主意,你一则可以谏劝,二则可以告发。现在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搭救与你了。”霍后听了,一把抱住太后道:“霍氏大家所行所为,实与臣妾无干。就是叶衍谋死许后一事,那时臣妾尚在待字闺中。冤有头,债有主,万求太后分别办理!”说完,又朝宣帝连连磕头道:“陛下总要稍念夫妻之情,臣妾伺候陛下,无不推心置腹,甚至床……”霍后说至这个床字,顿时将脸一红,顿了一顿,方又接说道:“陛下心里想总明白!”说着,急把双手高擎,望空乱拜,似乎有意将玉臂露出,送近宣帝的眼睛前头,暗示一种隐语的样儿。谁知宣帝一见霍后这条玉臂之上,现出一点红疤,也会打动向日感情起来,不禁长叹一声,掉头径去。原来霍后平时自恃略有三分姿色,每在枕上,呈妍献媚,常常说可把她的那颗芳心,挖了出来给宣帝看。宣帝也爱她房中风月,胜过许后。
有一天晚上,竟与霍后海誓山盟的,作了一次啮臂纪念。方才霍后高擎粉臂,原要宣帝看见这个红疤,想起旧情。宣帝果被感动,又因此案太大,有司已拟霍后死罪,一时办又不忍,赦又不能,故而掉头径去,留出余地,似备转圜。上官太后一见宣帝忽然出去,不知他对于霍后,究竟是赦是办,心里也替霍后着慌。忙又下了一道手谕,诏令廷臣从宽议处。廷臣接了太后手诏,当然要卖些人情。于是公议霍后事先并不知情,可以免死,惟嫌疑所在,似乎难主中宫等语。宣帝便把霍后废去后位,徙入昭台宫中,这也是死罪可饶,活罪难免的意思。
霍后既废,宣帝为了立后一事,又踌躇了一二年之久,方始决定一人。此人是谁?乃是长陵人王奉光之女,入宫有年,已拜婕妤。王奉光的祖上,曾随高祖入关,得封侯爵。及至奉光出世,家已式微;少年时候,且喜斗鸡走狗,落拓无聊。宣帝寄养外家,因与相识。那时奉光之女,虽未及笄,却有几分姿首。只是生就一个大败命八字,一临夫家,她的未婚夫,便要归天。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奉光见她这般命凶,只索养她一世的了。后来宣帝嗣阼,想起旧事,便将王女召入后宫。幸而宣帝命宫更比她硬,没有被她克死。宣帝因她尚不恃宠而骄,也还怜她三分。后来许后逝世,霍后继立,陆续又召幸张婕妤,生子名钦;卫婕妤,生子名嚣;公孙婕妤,生子名宇;华婕妤,生女名钵。这些人之中,宣帝最宠张婕妤,本思立她继霍为后。
后又一想,她已有子,若怀私意,必致弄成霍后第二,如何能够保全储君?想来想去,只有王婕妤无出,人又长厚,因此册立为后。就把皇太子奭,交她小心抚养。
过了几时,已是宣帝六年,业已改元两次,曾于五年间改号元康。内外百僚,竞言符瑞,连番上奏,说是泰山陈留,凤凰出现,未央宫中,大降甘露。宣帝听了甚悦,但是德归祖考,追尊悼考为皇考,设立陵庙;又豁免高祖功臣二十六家赋役,令子孙世奉祭祀,赐天下吏爵二级,民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鳏寡孤独年高的都赏粟帛,省刑减赋,大赦天下。这样的又过十二年,上官太后一病身亡,宣帝办毕丧事,忽又想起许后死得可惨,竟把霍成君逐锢云林馆,旋又逼其自杀。霍成君知无援救之人,仰药而殁。当时有人责备宣帝寡情。照不佞说来,霍成君本有应得之罪,知情同谋,死已晚了。
这且不提,再说宣帝时代,匈奴也来犯边。幸有赵充国征服西羌,匈奴闻风生畏,旋又退去。又值壶衍鞮单于病死,传位于弟虚闾权渠单于,国内乱起,闹了多时。胡俗素无礼教,父死可妻后母,兄亡得纳长嫂,成为习惯,罔如廉耻。壶衍鞮单于的妻室,本是颛渠阏氏,年已半老,犹有淫心,她想夫弟嗣立,自己又可再作现成阏氏。那知虚闾权渠,不爱颛渠,另立右大将女为大阏氏,竟将颛渠疏斥。颛渠不得如愿,自然有些怨望。适值右贤王屠耆堂入谒新主,被颛渠无意中窥见,爱他状貌魁梧,正中私怀,当下设法勾引,把屠耆堂诱入帐中,纵体求欢。屠耆堂情不可却,便与颛渠成了好事。嗣因屠耆堂不能久留,害得颛渠大失所望。至宣帝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在位已有好几年了。向例在五月间,匈奴主须大会龙城,祈祷天地鬼神。屠耆堂当然与会,顺夜与颛渠重叙旧欢。等得会毕,屠耆堂正要骊歌将唱的当口,颛渠留他道:“近日单于有病,尔且再住几时。如有机缘,尔可乘此继位。”屠耆堂自然留下,因见单于的病,日重一日,便与颛渠私议,暗布机关。那时颛渠的兄弟都隆奇,方任左大且渠之职,由颛渠命他伺机即发。
也是屠耆堂大运亨通,虚闾权渠一死,都隆奇杀尽他的子弟亲信,拥立屠耆堂为握衍朐鞮单于,都隆奇自号执政,颛渠当然名正言顺地做了阏氏了。当时只有一位日逐王先贤掸,居守匈奴西陲,素与握衍朐鞮有隙,岂肯臣服,遂密遣使至伊犁,通款汉将郑吉,情愿内附。郑吉即发西域人马五万,往迎日逐王,护送入都。
宣帝封日逐王为归临侯,留居长安,特命郑吉为西域都护准,立幕府,驻节乌垒城,镇抚西域三十六国,于是西域完全归王,遂于匈奴国断绝关系。匈奴握衍朐鞮单于,一闻日逐王降汉,勃然震怒,立把日逐王两弟,拿下斩决。日逐王姊夫乌禅幕上书乞赦,批斥不准。再加虚闾权渠之子稽侯(禾册),系乌禅幕女婿,不得嗣位,奔投妇翁。乌禅幕遂与左地贵人,拥立稽侯(禾册),号为呼韩邪单于,引兵进攻握衍朐(禾册)。握衍朐(禾册)纵暴无道,民怨沸腾,一闻新单于到来,争相欢迎,弄得握衍朐(禾册)穷无所归,仓皇遁去,不知所终。
那位淫妇颛渠阏氏,即被其弟都隆奇割了首级,投奔右贤王去了。呼韩邪一旦得回故宫,收降散众,封兄呼屠吾斯为左谷蠡王,又密遣人告知右地贵人,教他杀死右贤王。右贤王乃握衍朐鞮之弟,方与都隆奇商定,别立日逐王薄青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暗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迎战不利,挈众东奔,屠耆单于据了王都,使前日逐王先贤掸之兄右奥鞬王,与乌籍都尉,分屯东方,防御呼韩邪单于,同时西方呼揭王,来谒屠耆,与屠耆左右唯犁当户,谗措右贤王,屠誉不问皂白,唤进右贤王,乱刀杀死,煮肉饲犬。右地贵人,相率拚命,共讼右贤王之冤。屠耆一见众怒难犯,又把唯犁当户腰斩,并杀全族。
呼揭王恐怕连坐,因即叛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左奥鞬王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籍都尉又自立为乌籍单于。那时匈奴一国之中,几个单于,四分五裂,自顾不遑,当然无暇犯边了。
宣帝知道他们内乱正亟,便思发兵征讨。御史大夫萧望之谏阻道:“君子不伐人丧。我们堂堂天朝,何必乘人之危,取人之利?不如遣使问吊,夷狄也有人心,定当悦服来归,这也是怀柔的美政。”宣帝素重望之,便即依议。谁知匈奴国内乱益剧,累得天使无从致意,中道折回。直过数年,匈奴方始乱定。这个定乱之功,乃是一位巾帼英雄,姓冯名僚,原是楚公主解忧和番时候,身边的侍儿。她随解忧至乌孙后,嫁与乌孙右大将为妻。胸罗经史,熟悉匈奴国情。她去四处调和,大家联盟,国乱方定。因有冯夫人的关系,匈奴情愿再与汉室和亲。
宣帝准奏,边患总算得平。
次年忽有黄龙出现广汉,宣帝又改黄龙元年。不料就在这年年终,宣帝忽然生起病来,病中看见一只白虎向他奔来,病更加剧。正是:黄龙出现方添瑞,白虎奔来又不祥。
不知宣帝之病,究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阮良娣心如蛇蝎冯婕妤身挡人熊
却说宣帝卧病在床,忽见一只白虎向他奔来,吓出一身冷汗,急问后妃,都称未见。宣帝召卜者至,令占凶吉。卜者占了一课道:“白虎临头,不甚利于病人。但可祈祷,或亦无碍。
”宣帝命去照办。卜者搭起七七四十九层高台,名曰借寿,还要皇太子以及大小臣工,俯伏罗拜。据说,玉帝若准借寿,所焚之符,便会飞上九霄。说着,边念咒语,边焚符篆。群臣抬头观望,那道所焚之符,果然直上空际。众人正在额手相庆的时候,突见几个宫监,满头大汗地奔了出来,向大众宣示道:“万岁宴驾!众官速在此地举哀,太子快快进宫,去接遗嘱!”
众人听了,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一面放声大哭,一面把卜者拿下,发交有司治罪。那位卜者只好哭丧着脸,逡巡入狱去了。
不久,又奉王皇后手诏,说卜者法术无灵,贻误大行皇帝性命,立即处斩。卜者到了阴曹,见着那位宣帝,有何辩白,不佞当然不得而知,无从叙述。
单说当时皇太子奭入宫恭读遗诏,是命侍中乐陵侯史高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太子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光禄大夫,共同辅政。总计宣帝在位二十五年,改元七次,史书称他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功光祖宗,业垂后嗣,允称中兴明主。惟贵外戚,杀名臣,用宦官,酿成子孙之国的大害,未免利不胜弊,确是正论。那时大丧办毕,皇太子奭嗣皇帝位,是为元帝。尊王皇后为皇太后,越年改易正朔,号为初元元年。
奉葬先帝梓宫,尊为杜陵,庙号中宗,上谥法曰孝宣皇帝。立妃王氏为皇后,封后父王禁为阳平侯。王禁即前绣衣御史王贺之子。王贺在日,自谓曾经救活千人,子孙必贵。果然出了一位孙女,正位中宫。积德者昌,此语真个不错。王皇后名政君,是王禁的次女。兄弟八个,姊妹四人,母氏李姓,生政君时,梦月入怀,当时戚友都说她将来必定大贵。及政君年已及笄,婉娈多姿,颇通文墨。独她那位老子,不修边幅,好酒渔色,纳妓作妾,竟达二十四人之多。李氏是位正室,除政君以外,尚有两男:一个单名凤字,排行最长;一个单名崇字,排行第四。此外同父异母弟兄六人:名谭、名曼、名商、名立、名根、名逢时。李氏生性奇妒,屡与王禁反目。王禁逼令李氏大归,后即改嫁河内人苟宾为妻。王禁因见政君已经长成,许与邑人蒯姓,蒯姓未娶即夭。赵王闻得政君美貌,拟聘为姬。甫纳财礼,赵王又是病故。王禁见政君叠丧二夫,甚是诧异,因邀相士南宫大有来家,为政君看相。南宫大有一见政君,即伏地称臣。政君又羞又吓,躲入帷内。王禁心里暗喜,便问南宫大有道:“君如此举动,难道吾女要做后妃不成?”南宫大有道:“令爱若不大贵,请断吾头!”王禁重谢使去。乃教政君学琴。
政君一学即会,复负才女之誉。远近争来作伐,王禁一概婉辞。
政君年十六,承宣帝宫中一位婕妤的介绍,执役宫内。那时太子良娣司马氏得病垂危,太子奭痛不欲生,百计求治,终无效验。良娣也自知不起,泣语太子奭道:“妾死非由天命,想是东宫姬妾,见太子怜妾太过,阴怀妒嫉,咒我速死。我死之后,太子必须替我报仇!”说罢,两颊生火,喘气不止。太子奭答道:“若待日后报仇,汝已不能眼见,此时就让我到各房搜查。如无其事便罢,倘若被我查出,我一定活活处死,给你出气就是了。”太子奭说完这话,真的亲去搜查。岂知竟在一个姓阮的良娣房内,搜出一具二寸长布做的小棺材,棺内睡着一个通草制成的裸体妇人,胸前写着蝇头小字。细细一看,却是司马良娣的姓名,籍贯时辰八字。太子奭看完,直气得发抖。就把此物,拿在手中,一把揪了那个阮良娣的头发,拖到司马良娣的病榻前面,飞起一腿,对准阮良娣身上,把她踢得倒在地上,喝声跪着等死。又将那一具小棺材递与司马良娣看道:“世上竟有这样黑心狠毒的妇人!”司马良娣赶忙接到手里一看,顿时气得昏晕过去。太子急忙把她唤醒,只听得司马良娣呜咽道:“我与她无冤无仇,何故这般害我?”太子奭不及答话,正想去抽床上悬着的那柄宝剑,打算把阮良娣一刀两断的当口,司马良娣连连止住道:“太子且莫杀她,最好此人让我亲手处治,我死后方才甘心。”太子尚未答言,那个跪在地上的阮良娣自知没命,便趁司马良娣在与太子说话的时间,只听得砰訇的一声,阮良娣的脑袋,已经碰在壁上,脑浆迸出,一命呜呼。太子一面命人把阮良娣的尸首拖出,一面想去劝慰司马良娣。谁知司马良娣早和阮良娣两个双双的同赴阴间打官司去了。太子奭一见司马良娣死得口眼不闭,几乎要以身殉。
嗣经众人力劝,方始稍止悲痛。安葬司马良娣之后,迁怒各房姬妾,非但不进各房之门,且不准她们见他面。
宣帝知道此事,也怪阮良娣太妒,除将现任大夫阮良娣之兄阮甘霖革职外,又因太子年已弱冠,尚无子息,此次为了司马良娣之事,谢绝姬妾,如何会有子嗣!乃嘱王皇后选择美貌宫女数人,俟太子入朝皇后的时候,当面赏赐与他。王皇后听了,自然照办。等得太子入见,将已选就五人,装束得像天仙一般,笑问太子道:“这班宫女,何人最美?太子若是合意不妨领去!”太子答道:“臣儿悲悼司马良娣,实在不愿再见其他妇女。”王皇后道:“司马良娣死得固属冤枉,你的父皇已把阮甘霖革职,也算对得住司马良娣的了。你若再替她去守节,子嗣关系,如何交代祖宗宗庙呢?这几个宫女,乃是你的父皇之命,不去违拗,方算孝子!”说着,又指这五个宫女道:“你倒说说看,这几个之中,难道一个都不赞成么?”太子奭听了,勉强将眼睛朝这五个人望了一望道:“内中只有一个,稍觉可龋”王皇后问他是哪一个,太子奭又默然不语。王皇后复恳恳切切地劝了太子一番,始令退去。等得太子去后,就有一个宫娥笑对王皇后说道:“太子方才答复皇后的时候,”那个宫娥边说,边指一个绛衣宫女道:“太子似乎说她可取呢!”
王皇后听了道:“此人本来贤淑,既是如此,就叫她去伺候太子便了。”说完,即命侍中杜辅,掖庭令浊贤,将这个绛衣宫女,送至东宫,交与太子。这个绛衣宫女,就是政君。
政君既入东宫,好多日不见召幸。有一天,太子偶见这个政君,忽著素服,便召她至前,问她何故戴孝。政君跪下奏道:“奴婢因为司马良娣,未曾生育,阳世如果没人戴孝,阴间必甚寂寞。奴婢之举,无非要望司马良娣早日去入天堂的意思。
”太子听毕,心里一个高兴,当晚就命她侍寝。说也稀奇,太子本有姬妾十几个人,七八年之中,未得一男半女,却与政君一宵同梦,便即一索得男。甘露三年秋季,太子宫内甲观昼堂,忽有呱呱之声,有人报知宣帝。宣帝知己抱孙,当然大悦,赐名为骜。弥月之后,即令保姆抱去相见,抚摩儿顶,号为太孙。
嗣后常令在侧,一刻不见,就要问及。不料翁孙缘浅,不到两载,宣帝崩逝。太子仰承父意,自己一经继位,便拟立骛为皇太子。又因不能先子后母,乃立王政君为后。立后未度一岁,即命骜为太子。其时太子骜尚仅四岁呢。
元帝内事既已布置妥贴,遂办外事。首将诸王分遣就国。
于是淮阳王钦、楚王嚣、东平王宇,次第启行,各蒞封土。只将宣帝少子竟,因未长成,虽封为清河王,仍留都中。当时大司马史高,职居首辅,并无才干。他本是告发霍氏有功,渐蒙先帝宠信,当日随班进退,人云亦云,所以看不出他短处,现在独当一面,自然露出马脚来了。元帝登基未久,不便斥退老臣,但把朝廷大事,责成萧望之、周堪二人决断。二人又是元帝正副师傅,因此格外信任。望之复荐刘更生为给事中,使与侍中金敞,左右拾遗。金敞为金日磾之侄,金安上之子,正直敢谏,有伯父风。更生为前宗正刘德之子,博学能文,曾任谏大夫之职。两人当然不负望之的推荐,多所辅弼。惟独史高以外戚显贵,起初尚知自己才不及人,情甘藏拙。后见徒拥虚名,未免相形见绌,又经多数戚友怂恿,渐怀嫌隙起来。可巧宫中有两个宦官,很是用权。一是中书令弘恭,一是仆射石显。自从霍氏族诛之后,宣帝恐怕政出权门,特召两阉侍直,使掌奏牍文件。两阉小忠小信,颇得宣帝欢心。尚幸宣帝是位英明之主,虽然任用两阉,犹能制其跋扈。及到元帝手里,英明已经不及乃父,又属新主嗣阼,对于旧日近臣,更要重视三分。因此之故,两阉得以蹯踞宫庭,渐渐欺蒙元帝起来。正想联络外援的当口,史高有心结合,自然打成一气,表里为奸了。石显为人尤其刁猾,时至史高府中,参预谋议。事被萧望之等看破,特向元帝进言,请罢中书宦官,上法古时不近刑人的遗训。元帝其时已为两阉所尽,留中不报。望之愤而辞职,元帝居然准奏。因此国事日非,已不似宣帝时代太平。
这且不在话下,单说元帝因为时常有病,每每深居简出,只在后宫取乐。那时除了王皇后外,要算冯、傅两位婕妤,最为宠幸。傅婕妤系河南温县人氏,早年丧父,母又改嫁。傅婕妤当时年幼,流离入都,得侍上官太后,善伺意旨,进为才人,后来辗转赐与元帝。凭她的柔颜丽质,趋承左右,甚得欢心。
就是宫中女役,因她待下恩多,无不极口称颂,常常饮酒酹地,祝她康剑几年之后,生下一男一女:女为平都公主,男名康,永光三年,封为济阳王,傅婕妤因得进号昭仪。元帝对她母子二人,万分怜爱,甚至过于皇后太子。光禄大夫匡衡,曾经上书进谏,请元帝分出嫡庶,不可使卑踰尊。元帝总算采纳,遂任匡衡为太子太傅。匡衡受命之日,倒也高兴,以为元帝既是纳谏,必定已知前非。岂知元帝怜爱傅昭仪母子如故,匡衡只得辞职,元帝并不挽留。傅昭仪之外,就要轮到冯婕妤了。冯婕妤的家世,又与傅昭仪不同。她的父亲,便是光禄大夫冯奉世。奉世讨平莎车,嗣因矫诏犯了嫌疑,未得封侯,元帝初年,迁为光禄勋。未几陇西羌人,为了护羌校尉辛汤嗜酒好杀,激变起事,元帝素知奉世深谙兵法,授为右将军,率兵征讨,一战平羌,封为关内侯,升任左将军,并授其子野王为左冯翊。
冯婕妤系野王之妹,由元帝召入后宫,拜为婕妤,生子名兴,渐承宠幸。
永光六年,改元建昭。这年冬季,元帝病体大愈,率领后宫妃嫔,亲至长杨宫校猎。文武百官,一律随驾。到了猎场,元帝在场外高坐,左侍傅昭仪,右侍冯婕妤。此外六宫美人,统统像肉屏风一样地围在后面。文官分立两旁,武将都去射猎。
闹了一阵,各献所获的飞禽走兽,元帝分别赏赐酒食绢帛。余兴未尽,复到虎圈前面,观看斗兽。傅昭仪与冯婕妤二人,她们与元帝本是行坐不离的,自然随着元帝左右。虎圈内的各种野兽,各有铁笼关住,一经放出,兽与兽斗,凶猛无比。元帝同着傅、冯等人,看了那些猛兽咆哮跳跃,互相蛮触,有用角斗的,有用口咬的,有用爪抓的,有用足踢的,真比现在的马戏还要好看几倍。元帝看得大乐,急命献上酒来,边喝边看。
正在有趣的当口,陡闻呼啸一声,只见一只极巨的人熊,跳出虎圈,直向御座前面奔来。那种张牙舞爪的凶相,大有攫人而噬的情状。幸而御座之前,还有铁栅挡住,那只人熊,用爪抓住栅栏就想耸入吃人。说时迟,那时快,元帝与一班妃嫔,一见势已危急,不及呼唤从臣,大家急急往后四散的奔逃。那位傅昭仪更是胆小,早已不顾元帝,她却逃得最快。其余一班妃嫔,也有哭喊的,也有跌倒的,也有失鞋的,也有落帽的,兀像一阵花蝴蝶的各处乱飞,只顾自己,哪里还有工夫再管人家。
独有冯婕妤却不慌乱,反而挺身上前,挡住那只凶巴巴的人熊。
元帝见了,吓得边跑边呵道:“你怎的不逃呀?”说了这句,又连连地跺足道:“冯婕妤今儿一定喂熊了!”说声未了,幸见几个武士奋不顾身的,各用武器,把那一只人熊乱斫乱击。
没有一会,只听得那熊几声怪叫,方始毙命。元帝回头再看冯婕妤,见她花容未变,依然镇定如恒。忙把她一把拖到身边问她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难道不怕它吃你的么?”冯婕妤答道:“妾闻猛兽攫人,得人而止;妾恐那熊害及圣躬,故而拼了性命,挡住那熊,让它在吃妾的时候,好使陛下脱身。
”元帝听至此地,不待冯婕妤往下再讲,赶忙紧握冯婕妤的玉臂太息道:“爱卿的忠心固属可嘉,难道忘了朕爱你如命的么?冯婕妤道:“二害相并,择其轻者,像妾这般的人,世上很多,失一不足为惜;陛下是系社稷宗庙安危的人,岂可没人替死?妾闻我们高祖皇帝,军中危急的时候,曾有纪信化装替死。
妾亦食君之禄,哪好专顾自己生命呢?”元帝听了,心里一个不忍,居然落下泪来。这天回宫之后,即封冯婕妤为昭仪。——昭仪这个官名,是元帝新设的,仅较皇后小了一级。——当时宫里既有两位昭仪,傅昭仪受封在前,自然不甚愿意;从此对于冯昭仪,差不多像避面的尹、刑两不相下了。
冯昭仪既是如此得宠,中书令石显,最会趋炎附势,他便力保冯昭仪之弟冯逡,说他如何贤能有为,要请元帝重用。元帝即将冯逡召至,原想授他为侍中,谁知冯逡这人,倒是一位有志之士,反把原保人石显狠狠地奏参一本。元帝听了,盛怒之下,几乎要将冯逡斩首,幸看乃姊之面,降为郎官。石显见冯逡参他不动,便向廷臣现着得色道:“这个小鳖蛋,这般没有良心,我倒要看看他乃姊的威风有几时呢!”大家听了,都拍他马屁,反怪冯逡不好。石显又有一个胞姊,名叫石华,因爱郎中甘延寿为人,欲想嫁其为妻;偏偏甘延寿看轻石显,不愿与婚,石显自然衔之刺骨。
建昭三年,甘延寿任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同出西域,袭斩郅支单于,傅首长安,廷臣皆为甘、陈二人请封,石显单独反对,因此罢议。甘、陈何故袭斩郅支,阅者且听不佞补叙。原来匈奴国从前内讧的时候,幸得冯夫人僚,出来调解,公认呼韩邪为一国之主。郅支事后怨汉袒护呼韩邪,拘辱汉使江迺始等,遣使入都求加封号。元帝特派卫司马谷吉持诏前往驳斥。郅支大怒,杀死大使谷吉。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与汉和亲地位渐固,恐遭袭击,正想他徙以避其锋。适有康居国派使迎他,要想与之合兵,共取乌孙,郅支乐得应允,当即引兵西往康居。康居王便以其女配与郅支。郅支亦以其女配与康居国王,互为翁婿,真是野蛮国的行为。元帝既知谷吉被杀,特命甘延寿、陈汤二人出征康居,一仗大胜。郅支方欲遁去,已被甘、陈袭杀,并杀死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人,生擒番奴四百十五人,搜得汉使节二柄,及谷吉前时所赉诏书。
回朝之后,一人之功,几为石显所殁。后由刘更生挺身力争,元帝恐寒将士之心,始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复追忆冯奉世前破莎车,功与甘、陈相等,亦拟补封侯爵。
嗣又因奉世已殁,且破灭莎车,是先朝之事,搁起不提。不久御史大夫甘延寿又殁,朝臣多举冯野王可以升补。石显又来反对道:“冯野王虽然有为,可惜是位国戚;如果重用,天下必说朝廷不公。”元帝听了,乃以张谭补为御史大夫。当时石显的权力,比诸从前的霍光,也不相上下了。正是:宫中纵有英明主,朝上偏多跋扈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去汉邦凄凉出塞从胡俗苟且偷生
却说石显明知元帝已经万分信他,还防有人中伤,难保禄位,特向民间搜罗无数绝色女子,献入后宫。只要元帝沉迷酒色,一切军国大事,便好由他一人支配。谁知元帝果中其计,日夜渲淫,刻无暇晷,何尝还有工夫来顾国政?石显因得擅作威福,一意孤行,根蒂既固,复引牢梁、五鹿充宗等人,为其爪牙。当时民间便起了一种歌谣,其辞是“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垒垒,绶何若若?”可惜这种可致石显等死命的歌辞,传不到元帝耳中。所以元帝一朝,石显竟得安然无恙。
那时已是建昭五年,复又改元竟宁。竟宁元年春三月,匈奴呼韩邪单于,自请入朝面圣,奉诏批准。呼韩邪便由塞外启行,直抵长安,见着元帝,行过胡邦最敬之礼以后,仍乞和亲。
因为前时所遣的那位公主,业已逝世,故有是请。元帝也防边疆多故,不如暂时羁糜,省得劳民丧财,多费心机,当下一口允诺。等得呼韩邪退出,元帝回到后宫,却又踌躇起来,他一个人暗忖道:“从前我朝与匈奴和亲的办法,都是私取宗室女子,冒充公主,遣使送至他们那里,历朝??来,从没一次败露。目下呼韩邪亲住都中,随从人等耳目众多,若照从前办法,必至露出破绽,堂堂天朝,岂可失信番奴;若以真的公主遣嫁,朕又于心不忍,这倒是件难题。”元帝想到此地,不禁愁眉不展起来。当时只有冯昭仪一人在旁,便问元帝道:“陛下今日退朝,似有不悦之色,莫非朝中出了乱子不成?”元帝听了,即把这桩难题,告知冯昭仪。冯昭仪听完,却向元帝笑道:“臣妾以为甚么大事,有烦圣虑,谁知此等小事,有何烦难呢?”
元帝道:“你说不难,你有甚么主意快快说来!”冯昭仪道:“目下后宫宫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九没有见过陛下一面的。陛下平时要幸宫人,都是按图索骥,看见图画上面哪个美貌,就选哪个前来侍寝。这样拣取,就是陛下圣寿万年,也幸不完许多宫人。此事只要从宫人之中,选出一个较美的人物,扮作公主模样,当面赐与呼韩邪,便可了结。
”元帝听了道:“这个办法,朕何尝不知道;朕的意思,是恐怕这班宫人之中,未必真有美丽的。万一当场被呼韩邪识破,大家都没面子,甚至翻起旧案,一假百假,这事便难收常”冯昭仪道:“陛下放心,此事臣妾负责就是!”说着,忙把三千幅美人图,取至元帝面前,请元帝选择。元帝见了许多图画,哪有功夫细拣,随便指着一人,对冯昭仪说道:“就是她罢!
不过要你吩咐她们,须要装束得体,不可露出马脚为要。”
冯昭仪听了,亲去传谕宫娥,叫她们前去关照此人。
到了次日,元帝特在金銮殿上,设席宴请呼韩邪。酒至半酣,便命可将公主召出,以便与呼韩邪单于同赴客邸完婚。此言甫了,只见一群宫娥拥出一位美人,袅袅婷婷地轻移莲步,走近御座之前辞行。元帝不瞧犹可,瞧了一眼,直把他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起来。你道为何?原来此人真是一位绝代佳人。但见她云鬟拥翠,娇如扬柳迎风;粉颊喷红,艳似荷花映日;何殊月窟姮嫦,真是人间第一;不亚瑶池仙子,允称世上无双。
元帝当下看得痴呆一阵,忍不住轻轻地问那人道:“汝叫何名,何时入宫?”只见那人轻启珠喉,犹如呖呖莺声地奏道:“臣女王嫱,小字昭君,入宫已有三个年头了。”元帝听了失惊道:“那末朕怎么没有见你一次呢?”王嫱也轻轻答道:“后宫人多,陛下只凭画工绘图选龋”王嫱说至此地,她的声音,已经带着酸楚的味儿道:“那班画工,只知蒙蔽君王,以我等苦命宫人,挡他的生财之道,还有何说呢?”元帝听了,始知画工作弊。本想把王嫱留下,另换一人赐与呼韩邪;无奈呼韩邪坐在殿上,只把一双眼睛尽管望着王嫱,不肯转动。情知木已成舟,万难掉包,只得硬了心肠,闭着眼睛,将手一挥道:“这是朕负美人,你只好出塞去的了!”元帝此时为何闭了双眼?他若不把眼睛闭住,说不定一股热泪,也要滚出来了。
那时王嫱也知无望,又见元帝舍不得她的情状,女人不比男子,早巳呜呜咽咽起来。
呼韩邪起初看见这位美人,在与皇帝说话,此刻又见她掩面暗泣,还以为骨肉远别,应有这种现象。一个不知爱情为何物的番奴,也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起来,慌忙出座,向元帝跪奏道:“臣蒙陛下圣恩,竟将彩凤随鸦,外臣感激之下,除将这位公主,带至本国,优礼相待,不敢损她一丝一发外,子子孙孙,臣服天朝,决不再有贰心。”元帝此刻仍是闭着眼睛,不忍再见王嫱这人。及听呼韩邪这番说话,仅把他的头连连点着,吩咐群臣护送公主至客邸成婚,自己拂袖进宫。一到宫里,不觉放声大哭,吓得后妃等人,莫明其妙。
还是冯昭仪已知元帝的意思,赶忙一面劝慰元帝,一面又说道:“此事千不好,万不好,要怪画工不好;现在只有重治画工之罪,也替我们女界吐吐恶气。”元帝摇着头道:“如此一位白玉无瑕的美人,竟被这个画工奴才生生断送!”说着,即顾左右,速将画王嫱容貌的这个画工拿来,由朕亲自审讯。
一时拿到,元帝问了画工姓名,方知名叫毛延寿。元帝问他王嫱如此美貌,尔何故把她画得这般丑劣?毛延寿辩白道:“臣画王嫱的时候,乃是黑夜,未免草率一点,罪该万死!”元帝听了冷笑道:“恐怕不是黑夜,不过有些黑心罢!”毛延寿叩头如捣蒜般道:“这臣不敢,这臣不敢!”元帝道:“索贿罪小,断送美人事大。”说完,便把毛延寿绑出斩首。此刻让不佞再来叙叙王嫱的身世。
王嫱字昭君,系南郡秭归人王穰的长女,妹子小昭君,小她两岁,和她一般美貌。当时选取宫女的内监,原要将她们姊妹二人一同带入宫中,还是王穰苦苦哀求,说是年老无子,将来祭扫需人,方才把小昭君留下。王嫱入宫以后,例须画工画了容貌,呈上御览,以备选定召幸。画工毛延寿,贪得无厌,有钱送他,便把你画作西施、郑旦的容颜;没有钱送他,便把你画作嫫母、无盐的相貌。元帝本来模模糊糊,毛延寿这般作弊,竟被蒙过。王嫱貌既可人,品又高洁,对于画工,怎肯行贿。及至得见元帝,已经事已无救,只得携了她平日心爱的那面琵琶,跟着呼韩邪凄凄凉凉地出塞去了。
那时从长安到匈奴,都是旱道。沿途虽有官吏供应,十分考究,如何遣得开王嫱去国离乡的愁怀?她又想着元帝和她分别时候的形状,明知元帝十分不舍,她的身世,倘若不被画工作弊,一定得蒙宠幸。像她这般花容月貌的人材,如在元帝身边,岂不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何至跟着这个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番奴呢?虽然去到匈奴,便作阏氏,无奈塞外是个不毛之土,每年自春至冬,地上不生青草,即此一端,已知那些地方的瘠苦了。王嫱一个人自思自叹,自怨自艾,长日如年,百无聊赖,无可解愁,只有在马上抱着琵琶,弹出一套《出塞曲》来,藉以消遣。谁知天边飞雁,见她美貌,听了琴声,居然扑扑地落在马前。这个便是落雁的典故。
古来有四大美女:第一个是越国西施,她在浣纱的时候,水中游鱼见了她的影子,自惭形秽,沉了下去;第二个就是昭君的落雁;第三个是三国时代,王司徒允的婢女貂婵,她因主人忧国致病,她每夜对月焚香,祈祷主人病愈,可以为国效力,那个月亮,见她的丰姿,也会闭了拢去;第四个是唐代的杨玉环,肌肤丰腴,白皙胜似梨蕊,那些花朵,见了她也会含羞纷纷落地。所以文人誉美的名词,便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四种的典故。
这且不讲,单说王嫱到了匈奴之后,呼韩邪倒也言而有信,待她甚厚,号为宁胡阏氏。逾岁生下一子,叫作伊屠牙斯。后来呼韩邪病死,长子雕陶莫皋嗣位,号为复株累若鞮单于。那时王嫱尚是花信年华,她在匈奴已有数年,故国规矩,略知一二。她既然晓得胡俗的陋习,父死可以娶母,她于复株累若鞮登基的那一天,急把新主召至问道:“尔是胡人,我是汉女;尔现做了单于,对于阏氏问题,还是从胡,还是从汉?”复株累若鞮答道:“臣儿生长斯土,自然应从胡俗。”王嫱当下听了,又吓又羞,早把她的那张粉脸,泛出朵朵桃花,低头不语。
复株累若鞮见了这位国色天香,怎肯舍了美人,又背国教,便笑对王嫱道:“本国风俗如此,人臣不可违抗。否则人民不服,天也不容。”王嫱无法,只得忍辱含羞地从了胡俗。复株累若鞮即封王嫱为阏氏;一切待遇,倒也和去世单于一样。王嫱复生二女,长女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又过十余年,王嫡病殁,埋葬之后,她的墓上,草色独青,当时呼为青冢。
后人因她红粉飘零,远适异域,特为制了一曲,谱入乐府,名叫《昭君怨》。或说王嫱跨马出塞马上自弹琵琶,编成此词。
后又不从胡俗,服毒自尽,这都是代她不平,附会其辞,并非事实。不佞说她苟且贪生,愿失贞操,虽是正论,但是一介女流,身处威权之后,除了一死之外,自然只好失节的了。论者略迹原心,未为不可。
再说元帝自从王嫱出塞之后,虽把毛延寿立时问斩,因为到口馒头,被人生生夺去,恹恹不乐,竟至生起相思病来。后妃等人,赶忙代觅佳丽,投入对症之药。岂知元帝见了别个女子,视如粪土,不能去他心头的烦闷。冯昭仪便令内监出去打听王嫱有无姊妹。内监回报,说有一个妹子,名叫小昭君,貌与乃姊一式无二,可惜早嫁济南商人,已成破璧。冯昭仪当下据实奏知元帝。元帝一听王嫱尚有胞妹,又是面貌相同,也不管业已嫁人,急令召入宫中,封作婕妤。
不料有位冒失的廷臣,名叫蒯通,谏奏道:“世间闺女甚多,皇宫里面,岂可容这再醮民妇?”元帝忿然道:“汝为我朝臣子,刘氏上代历史,汝知道否?”蒯通道:“臣知道是知道的,从前王太后固是再醮,这种乱法,不学也好。”元帝听了道:“这是朕的家事,汝不必多管!汝把国事办好,也就难为你了。”说完,挥令退去,倒也未曾降罪。石显为见好元帝,便谮奏道:“蒯通此奏,明明污辱王婕妤的身份,应该问斩!”
元帝准奏。蒯通身首,于是异处。那位小昭君却有两样绝技,胜于乃姊:一桩是出口成章,比较后来的那个曹子建,还要敏捷;一桩是具房中术,有通宵不倦之能。这第二桩绝技,便把元帝乐得无可如何,特地建筑一座好合亭,居于未央宫的东北,每日同了小昭君游宴于此。有时也令傅、冯两位昭仪与宴。冯昭仪原是媒人,况又知趣,一任元帝与小昭君欢乐,毫不争夕。
独有那位傅昭仪,性情狭窄,气量极小,常常打翻醋罐,甚至与小昭君扭成一团。有一天,却被元帝亲眼看见,先命左右,设宴好合亭上,自己和小昭君一同坐下,方把傅昭仪召至,裸其体肤,逼令跪在地上,眼看他们行乐。傅昭仪不敢抗旨,只好忍辱遵办。跪在地上,还是小事,眼见元帝与小昭君二人,花开并蒂,镜合鸳鸯的当口,可怜她的脸上,忽然红一阵白一阵,一刻一变样子。至于傅昭仪是羞愤方始露出这个样儿的呢,还是有所感触情不自禁起来,始有这种面上升火的形象,不佞当日身不在场,不敢妄断。单讲元帝正在特别惩戒这位傅昭仪的当口,就有宫娥前去报知冯昭仪。冯昭仪一听元帝做出这样不成体统的事情出来,不觉动了兔死狐悲之感,想来责备小昭君,要她系铃解铃,不可撑足满篷。不料走上好合亭去,一见内中如此情状,连她也羞得慌忙退了出来。提笔吟上一首长歌,讽劝元帝。元帝与小昭君见了这诗,一时感动,便把傅昭仪放了起来,后来傅昭仪感激冯昭仪解围之恩,始把心中妒嫉她的酸味,统统取消。后由傅昭仪也进一个美女,名唤梅君的,元帝复将好合亭改称四美亭,日夕与傅昭仪、冯昭仪、小昭君、梅君等四人,乐而忘返。
唐人宫词云:“桃花欲与争颜色,四美亭前月信明”,就是咏此。
那时她们四人之中,自然是小昭君最美。元帝对她,也比其余三个,来得怜爱。小昭君忽然想起其姊,逼着元帝谕知匈奴,恭送王嫱入朝省亲。元帝也想再见王嫱一面,或有一箭双雕之事,也未可知,即派上大夫吕干亲迎王嫱。那时王嫱已嫁复株累若鞮单于,长女甫经出世。复株累若鞮好色过于呼韩邪,不准王嫱离开身边。王嫱闻得其妹小昭君业已事帝,虽然不能回国,倒也高兴,乃作一书,以报元帝,其辞是:臣妾幸得备禁脔,设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远竄异域,诚得捐躯报主,何敢自怜?独惜国家黜陟,移于贱工;南望汉关,徒增怆绝耳!有父有妹,惟陛下幸少怜之!
王嫱书后,又附一诗云:
秋木萋姜,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上游曲房。
高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高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悠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吕干携书回报元帝。元帝展诵未毕,泪已盈眶。小昭君在旁见了,也是欷歔不已。元帝从此复又忧闷。
傅、冯二人,暗怪小昭君多事。小昭君也惧因此失宠,更是以色取媚元帝。没有数年,小昭君先患瘵病而殁。元帝悲伤过度,也得重疾,日加厉害。每见尚书入省,问及景帝立胶东王故事。尚书等虽知帝意所在,应对却多吞吐。
原来元帝有三男,最钟爱的是傅昭仪所出之定陶王康,初封济阳,徙封山阳,最后即是定陶。康有技能,尤娴音律,与元帝才艺相若。元帝能自制乐谱,创成新声。常在殿下摆着鼙鼓,亲用铜丸连掷鼓上,声皆中节;甚至比较坐在鼓旁,以槌击鼓,还要好听。臣下希冀得宠,每学不能;惟有定陶王康,技与乃父不相上下。元帝赞不绝口,且与左右时常谈及。驸马都尉史丹,系有大司马史高之子,随驾出入,日侍左右。他见元帝屡屡称赞定陶王康,便有些不服气起来,对元帝说道:“臣意音律小事,纵有技能,无非一位乐官而已,哪里及得上聪明好学的皇太子骜呢?”元帝听了,不禁失笑。未几,元帝少子中山王竟,得病遽殇。元帝挈着皇太子骛,前往视殓,元帝犹且挥泪不止,独太子面无戚容。元帝见了发怒道:“临丧不哀,是无人心!天下岂有无心肝的人,可以仰承社稷宗庙的么?”又见史丹在旁,特责问道:“汝言太子多材,今果如何?”
史丹免冠谢罪道:“此事怪臣不好,臣见陛下哀悲过甚,务请太子勿再哭泣,免增陛下伤感。”元帝听说,不知是谎,方才不怪太子。
后来元帝寝疾的时候,定陶王康与傅昭仪母子二人,衣不解带地日夕侧侍。元帝被他们母子所感,因欲援胶东王故例,讽示尚书。史丹一听这个消息,等得傅昭仪母子偶离元帝左右的当口,大胆趋入元帝寝宫,跪伏青蒲上面,尽管磕头。青蒲是青色画地,接近御榻,向例只有皇后方可登上青蒲。那时史丹急不暇择,若一耽搁,傅昭仪母子就要走来,便没有时间可与元帝说话了。当下元帝一闻榻前有磕头的声音,睁眼一看,不禁大怒。正是:废嫡视为儿戏事,规君幸有正经人。
不知元帝对于史丹越礼,如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大嫖院东宫成北里小上坟南苑劫西施
却说元帝一见史丹跪在青蒲之上,不禁大怒,方欲责备史丹越礼。史丹早已涕泪陈辞道:“太子位居嫡长,册立有年,天下业已归心;今闻道路传言,宫中似有易储之举。陛下若无此事,天下幸甚,汉室幸甚!陛下若有此意,盈廷臣工,心定死争。臣今日斗胆跪此青蒲奏事,已存死节之心。独有废储大事,幸陛下三思!臣到九泉,方才瞑目。”元帝素信史丹忠直,听他侃侃而谈,也知太子不应轻易。于是收了怒容,又长叹一声道:“朕因太子不及康贤,废立之事,本在踌躇,尔既拼死力保太子,这是太子为人,或有几分可龋太子原为先帝钟爱,只要他不负祖宗付托,朕也不是一定要废他的。朕病已入膏盲,恐将不起,但愿汝等善辅太子,使朕放心。”史丹听毕,叩谢而出。不料元帝就在当晚,瞑目逝世,享年四十有二,在位十有六年,改元四次。
太子骜安然即位,就是成帝,首尊皇太后王氏为太皇太后,母后王氏为皇太后,封母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奉葬先帝梓宫于渭陵,庙号孝元皇帝。
越年改元建始,就有一桩黜奸大事发现。原来成帝居丧读礼,不问朝政,所有一切大小事件,均归王凤负责。王凤素闻石显揽权用事,民怨沸腾,因即奏请成帝,徙石显为长信太仆,夺去政权。那时匡衡已因阿附石显任为丞相;御史大夫张谭,也是石显的党羽。今见石显失势,二人即联衔弹劾石显种种罪恶,以及党羽五鹿充宗等人。于是将石显革职,勒令回籍。石显怏怏就道,亡于中途。少府五鹿充宗,降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也贬为雁门都尉,牢梁、陈顺等等,一概免职。一时舆论称快。又起一种歌谣道:“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价。”
当时匡衡、张谭二人,以为自动地劾去石显,总道可盖前惩,谁知恼了一位直臣王尊,飞章入奏,直言丞相、御史前与石显一党,应即问罪。成帝见了此折,也知匡衡、张谭本失大臣体统,惟因甫经即位,未便遽斥三公,遂将该奏搁置不理。
匡衡、张谭闻知其事,慌忙上书谢罪,乞赐骸骨归里,同时缴还印绶。成帝降诏慰留,仍把印绶赐还,并贬王尊为高陵令,顾全匡衡等面子。匡衡等始照旧治事。但是朝臣都替王尊抱屈,背后很怪匡衡等无耻。
王尊系涿郡高阳人氏,幼年丧父,依他叔伯为生,叔伯家亦贫寒,令他牧羊。王尊且牧且读,得通文字,后充郡中小吏,迁补书佐。郡守嘉他才能,特为荐举,遂以直言闻时,任虢县令。辗转升调,受任益州刺史,莅任以后,尝出巡属邑,行至邛莱山,山前有九折阪,不易行走。从前临邛县王吉,任益州刺史时,行至九折阪,仰天叹道:“我的身体肤发,承受先人,不可毁伤,何必常常经此冒险。”当即辞官归去。及王尊过九折阪,记起先哲遗言,偏使御夫疾行向前,且行且语道:“此处不是王吉先生的畏途么?王吉是孝子,王尊是忠臣,各行其是,都有至理。”王尊在任二年,复调任东平相。
东平王刘宇,系元帝之弟,少年骄纵,不奉法度。元帝知道王尊忠直敢言,故有是命。王尊果能直谏,不为威势所屈。
刘宇最喜微行。王尊屡谏不改,乃令厩长不准为之驾马。刘宇只得作罢,但是心里大为不悦。
一日,王尊进谒刘宇。刘宇虽与有嫌,因是父皇派来之相,不得不延令就坐。王尊早经窥透其意,即正色向刘宇说道:“臣奉诏来相大王,臣的故旧,皆为臣吊。臣闻大王素负勇名,也觉自危,现在待罪相位有日,未见大王勇威,臣自恃蒙大王宠任。这样看来,大王倒不勇,臣才好算真勇呢!”刘宇听了王尊之言,勃然变色,意欲把王尊立时杀死,又恐得罪朝廷,亦有未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因即与语道:“相君既自诩勇,腰间佩剑。定非常品,可否让我一观?”王尊偷看刘宇面色,似带杀气,猜他不怀好意。也用一计,却向刘宇左右近侍说道:“大王欲观我的佩剑,尔等可代解下,呈与大王。”边说边把双手悬空高举,一任近侍解他所佩之剑。等得剑已离身的当口,方始又对刘宇微笑道:“大王毕竟无勇,仅不过想设计陷臣不义而已。”刘宇既被王尊道破隐衷,暗暗叫声惭愧。
又知王尊久负直声,天下闻名,只得解释道:“寡人并无是意,相君未免多疑了!”说完,即令左右设宴,与王尊同饮,尽欢而散。岂知刘宇之母,公孙婕好,平生仅有刘宇一子,万分心爱,固不待言。此时既为东平太后,眼看王尊这般管束其子,大为不悦。于是上书朝廷,参劾王尊倨傲不臣,臣妾母子事事受制,必定逼死而后已。元帝览奏,见她情词迫切,不得不将王尊去职。及成帝即位,大将军王凤,素慕王尊为人,因召为军中司马,兼任司隶校尉。任事未久,偏又为了匡衡、张谭二人之事坐贬,王尊赴任数月,因病辞职。王凤也知王尊受屈,不去挽留,由他自去,且过几时,再图召用。
那时成帝因念太后抚养之恩,十分优待王姓,除已封王凤为大将军外,复封王崇为安成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等,统统赐爵关内侯。王凤、王崇二人,俱系太后同母弟兄,爵亦较尊。其余是异母弟兄,爵故稍卑。那时朝臣明知此举,不合祖宗遗训,但贪爵禄,个个噤若寒蝉。
哪知人不敢言,天已示警,夏四月天降黄雾,咫尺莫辨,市民喧扰。宫中疑有变故,查问之后,始知为了大雾的事情。
成帝也觉有异,诏问公卿,各言休咎,毋庸隐讳。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异口同声地奏称,说是阴盛阳衰,故有此征。从前高祖临殁有约,非功臣不准封侯;今太后的弟兄,无功受禄,为历朝所无,应加裁抑等语。大将军见了此奏,立即上书辞职。
成帝不肯照准,而且愈加亲信,是年六月,忽有青蝇飞至未央宫殿,集满群臣坐次。八月复见两个月亮并现,晨出东方。九月夜有流星长四五丈许,状似蛇形,贯入紫宫。种种奇突的灾异,内外臣工,都归咎于王氏。成帝因母及舅,倚畀如故。还有太后母李氏,早与后父王禁离婚,嫁与苟姓,生子名参,百无聊赖。太后既贵,便令王凤迎还生母,且欲援田蚡故例,授苟参为列侯。倒是成帝谓田蚡受爵,实非正办,苟参不宜加封。
太后无奈,犹授苟参为侍中水卫都尉。此外王氏子弟七侯以外,无论长幼,俱进官爵,不在话下。
成帝践阼以后,年方弱冠,大有祖上遗风,嗜酒好色,很能跨灶。在东宫时代,已喜猎艳。元帝又因母后被毒,未享遐龄,特选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之女,为太子妃。许女名娙,秀外慧中,博通史事,并擅书法,复与太子年貌相当,惹得太子意动神驰,好像得了一位月里嫦娥一般。整日的相爱相亲,相偎相倚,说不尽千般恩爱,万种温存。
当时元帝曾经暗令黄门郎许沅,前往东宫,窥探儿媳是否和谐,及所为何事。沅既是奉旨私探,当未便直入东宫,只得私下唤了一个东宫内监,同至僻静地方,仔细一问,不禁也觉好笑起来。你道为何?原来太子正在扮作嫖客模样,又令太子妃以及诸良娣,统统扮作勾栏妓女,学那倚门卖笑的行径,陪他取乐。许沅不便以此事奏知元帝,只得改辞回报,说是太子正与妃姬等人,埋头诵读,唔咿满堂,东宫变为学校。元帝与后妃未曾听毕,早已乐得心花怒放,当下拟赐太子黄金千斤,以作膏火之赀。后妃等人,因见元帝高兴,都凑趣道:“陛下闲着无事,何不同去看看一对儿媳呢?”元帝听了又笑道:“我们大队人马,同至东宫,岂不冲散他们读书的好事么?”冯昭仪更是在兴头上,不待元帝许可,急去拿了许多书籍,拖了元帝就走。元帝打趣冯昭仪道:“尔也想去上学不成!”冯昭仪笑答道:“臣妾满腹诗书,不必再读;只因陛下为人俭约,每常吝发我等花粉之费,臣妾要去毛遂自荐,做个乡村教读,以便糊口呢!”元帝听了,不禁失笑道:“如此说来,朕的宫里,倒成了诗书之邦了。”说完之后,便与后妃等人,边说笑着,边缓步来至东宫。
这个时候,却把黄门郎许沅吓得要死,慌忙溜到太子那里,把万岁爷如何令他窥探,他自己如何谎说东宫变了学校,万岁如何大悦,又与冯昭仪如何说笑,现在已经就要到了等,一口气对太子说完。许妃在旁听毕,赶紧命大家改换装束,假意坐下诵读。许沅刚刚溜走,元帝等人,早已走到东宫廓外。尚未进门,真的听见里面咿唔之声,达于户外,不禁点点头对后妃等人笑道:“如此不枉先帝爱他一常”皇后也笑道:“臣妾教养有功,陛下如何说法?”元帝道:“从优奖叙如何?”说着,跨进东宫室门。太子同了许妃以及良娣等人,当然出来跪接。冯昭仪忙去拉着许妃的手,笑对她说道:“你的皇帝公公,背后在赞你相夫有道,很是嘉许,因此前来看看你们。我呢,要想前来谋个教读位置,不过稍觉腹俭一点。”冯昭仪还要往下再说,那时小昭君方在得宠之际,急忙用她的那只柔荑纤手,按住冯昭仪的嘴道:“你像打莲花落地说了一连串,难道不怕嘴酸的么?”大家一笑,方始进至里面。
元帝一见满桌上都摆着书本,便对太子微笑道:“读书固是好事,但是死读书本,未娴政治,也是无益。”许妃最擅词令,忙跪下奏道:“太子常向臣媳说,他说父皇现把国事办得太太平平,将来只要依样葫芦,便宜不少。”元帝听了,心下自然欢喜,嘴里却笑骂太子道:“痴儿只趁现成,不知有此福命否?”小昭君道:“先帝钟爱孙子,哪会错的,太子如无福命,也不会投胎到刘氏门中来了。”元帝这天格外大悦,就在东宫摆上酒筵,作了一个团圆家宴,并赏赐太子、许妃、良娣等人十万金钱,方才回宫。不久许妃产下一个男胎,元帝正庆抱孙之喜,岂知未曾弥月,即已夭折。
后来太子即位,做了皇帝,这位许妃当然立后。惟皇太后王氏,因见许后不再生育,皇帝身边的嫔嫱,亦无一男半女,于是特传诏旨,采选天下良家女子,入备后宫。前御史大夫杜延年之子杜钦现任大将军武库令,进白大将军王凤道:“古礼一娶九女,无非为广嗣起见。今主上春秋方富,未有嫡嗣,将军何不上效古人,选取淑女,使主上一娶数后。从来后妃贤淑的,决不致没有良嗣。”王凤听了,甚以为然,即入告太后。
谁知太后拘守汉制,不欲法古,王凤只好退出。
建始二年三月,长安忽然大旱,直至次年春季,方始降雨。
一年多没有点滴雨水,这也是亘古未有的奇灾。成帝却在宫内,只知行乐,不顾民间疾苦。
一天听了一个余婕妤的条呈,将命巧匠,制造一座飞行殿,广方一丈,形如凤辇,选取有力的宫女百名,负之以趋。成帝同了后妃坐在殿内,既捷且稳,两耳亦闻风雷之声,改名曰云雷宫。复纳卞贵人之奏,在太液池畔,建造宵游宫,用漆为柱,四面全用黑绨之幕,器皿乘舆,也尚黑色。后妃以下,尽服玄色宫衣。既至宵游宫中,上悬一颗夜光珠子,照得如同白日,玄服所绣之花,朵纹毕现。成帝大乐道:“古人秉烛夜游,真正寒酸已极!朕承先人余荫,享此繁华之福。曾记先帝生时,偶至东宫,说朕不知有无福命,今竟如何?”说着,偶然记起黄门郎许沅、光禄大夫史丹,均曾替他扯谎,瞒过元帝,不为无功,乃授许沅为上大夫,史丹为左将军,并封牟靖侯,食邑万五千户。许后笑道:“陛下记性真好,臣妾早已忘记此事。”
成帝也笑道:“朕有恩必报,有罪必罚,也算万分平允的了。
不知怎么上天总降灾异,臣下又说阴阳不和,诚属费解!”许后虽然尚觉贤慧,对于要分爱情于他人一节,也有些当仁不让,更是献媚承欢,无微不至,所以成帝十分爱她。
次年八月,霪雨为灾,一连四十余日,不肯放晴。长安人民,陡然哄起一种谣言,说是洪水将至,纷纷逃避。弄得你要争先,我怕落后,老幼妇孺,自相践踏,伤亡不知其数。这个消息传到成帝耳内,慌忙升殿,召集群臣,各陈意见,商量避水方法。大将军王凤道:“洪水果至,陛下可奉太后以及后妃等人,乘舟浮水,决无危险。都中人民可令他们登城,由国家暂给衣食。”话犹未毕,右将军王商接口向成帝奏道:“古时国家无道,都中尚未水及城郭,今政治和平,人民相安,虽是连旬大雨,河水并未泛滥,何至洪水暴发?定是不肖游民,造言生事,断不可信。再令百姓登城,未免庸人自扰了!”成帝听毕,方才稍觉安心。
王商自去巡视四城,一面晓谕民众,毋得惊惶自乱;一面严拿造谣之人,以便重惩。于是民心略定。直到晚上,并没所谓的什么洪水到来,又过一宵,仍是平安无事。成帝因此重视王商,说他确有定识,温谕有加。王凤听了,不觉有些惭愧,自悔一时以耳为目,反为讹言所误。
这个右将军王商,却与王凤庶弟同姓同名。他是宣帝的母舅乐昌侯王武之子。王武殁后,王商袭爵为侯,居丧既哀,又能兄弟怡怡,尽将家财,分给异母弟兄。廷臣因他孝义可风,交章举荐,由侍中升中郎将。元帝时代,己任右将军之职。成帝也敬他老成持重,本拟升他为左将军。他说史丹之忠,胜他十倍,情愿相让。成帝乃将左将军之职,畀了史丹。史丹、王商虽为成帝信任,终究不及王凤的得宠。连那位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他与成帝兼有两重亲谊,而且辅政有年,成帝犹恐怕他牵制王凤,竟把他本兼各职取消,假说他年高有德,理应在家纳福,不该再作脚靴手版的官儿。又因许后面上交代不过,特赐田园金帛,总算是有面子的勒令还乡。
建始三年十二月朔日,日食如钩,夜间地震。未央宫的房屋,也被摇动。成帝心慌起来,暗想:“难道许后这人,真的为老天所忌不成!我姑且再在民间选几个女子,弄到身边,稍稍分她一点爱情,就算被老天所征服罢。”成帝主意一定,次日示意廷臣。廷臣一听主上要选女子,谁不想来巴结,于是分头觅宝。但是闹得满城风雨,所见的无非俗艳凡葩,非但要比许后还美的,实在没有,就是较逊一筹的,也是难觅。每逢上朝之日,你问我可有佳人,我问你可有美女,大家都是横摇其头而已。
谁知一班廷臣,弄得一筹莫展的当口,却被一个小小县吏姓周的,居然抢到一位现世观音。这个周县吏,那天正在家中闲坐,忽然来了一个乡亲。周县吏偶然谈起皇帝要觅几个美貌女子的事情,那位乡亲连连说道:“不难,不难!我有一位亲戚,他娶了一房妻子,名叫班姬,此人真生得天上少有,地下难寻,目下业已守寡。明天午间,她就要到南苑上坟。南苑地方,很是僻静,我亦你只要多带几个人,等她一到,走去抢来,岂不便当。”周县吏听了,起初不甚相信,以为平常女子,哪有出色人材,后经那位乡亲赌誓罚咒地道:“她有赛西施的绰号,如果不是二十四万分的标致,怎会有此绰号?”周县吏听了,方才有些相信起来。到了次日,就请那位乡亲,充作眼线,自己率领多人,等在南苑地方。未及亭午,果见一个手持祭品,全身素服的少妇,单身走来,周县吏一声吆喝,顿时拥了上去,把那个少妇,拦腰一抱,抢到所备的车上,加上几鞭,顷刻之间,已到他的府居。那个少妇大哭大喊,寻死觅活地骂道:“青天白日,强抢良家寡妇,该当何罪!”周县吏却不慌不忙地将那少妇,命人把她揿在一张太师椅上,自己纳头便拜,口称娘娘息怒。正是:今朝奉旨为强盗,指日承恩作宰官。
不知周县吏说出何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拍马屁幸列前茅吹牛皮几兴巨祸
却说班姬被人硬揿在一张太师椅上,突见为首抢她来家之人,朝她纳头便拜,复又连着口称娘娘。班姬弄得莫明其妙,只得暂且停住骂声,听他底下的说话,当下只见他接着说道:“当今皇帝因为没有子嗣,后宫人物虽众,貌皆不美,必须觅一位天字第一号美丽女子,进宫即封娘娘。大小臣工,四处寻访,迄未觅得,小人久闻娘娘是位天上神仙,故敢斗胆硬将娘娘请到寒舍,即日伴送进宫,娘娘后福无穷,将来尚求娘娘栽培一二。”班姬听毕,心下便像车水轻盘似的,开足马力,飞快地转了几转。于是含羞似地答道:“此言真的么?我乃寡妇,已是败柳残花的了;皇帝是何等眼光,未必选中,如何是好。”
班姬说完,又听此人答道:“娘娘尽管放怀,小人包娘娘做成娘娘便了!”周县吏说完,情知班姬已经首肯,不致变卦,赶忙驱散众人,急用一乘车子,将班姬直送宫门。那时宫门之外,本已派了十名内监,以备招待民间自愿入宫的女子,一见有人送来一位极妙人材,当然据实奏闻。
成帝传旨召入。班姬见了成帝,俯伏不语。成帝命她抬起头来,不见犹可,这一见真把成帝乐得心旌摇摇不定,急问班姬的家世姓氏,班姬奏对称旨,立刻送入后宫,改换装束。成帝即授周县吏为益州什郊令。周县吏大喜过望,真像狗颠屁股似地到任去了。成帝进得宫来,并不隐瞒此事,马上携了班姬来见许后。许后心里自然不甚情愿,因见木已成舟,只得勉强招呼。成帝一见许后并不吃醋,更是欢喜,便封班姬为婕妤。
班婕妤也还知趣,除了在枕边献媚外,对于许后尚属恭顺。许后又带她见过太后,这且不提。
那时成帝对于天降灾异,还不放心,翌日下诏,令举直言敢谏之士。杜钦及太常丞谷水,同时奏称,犹言后宫妇女,宠爱太专,有碍继嗣。成帝听了,明知他们指斥许后,便微愠道:“朕已封了班婕妤了,后宫并没什么专宠之事,汝等不治朝事,每每以后宫为言,毋乃不觉不伦乎!”杜钦、谷永二人,不敢再言。丞相匡衡也上一疏,规讽成帝,疏中的说话是,请戒妃匹,慎容仪,崇经术,远技能。成帝也不采纳。匡衡及见灾异迭出,屡乞让去相位,成帝不许。没几时,匡衡之子匡昌,现任越骑校尉,酒醉杀人,坐罪下狱。越骑官属,乃与匡昌之弟匡明密谋,拟劫匡昌出狱,谋泄事败。有司劾奏,奉诏从严惩办。匡衡大惊,徒跣入朝,谢罪自劾。成帝尚给面子,谕令照常冠履。匡衡谢恩趋出。不料司隶校尉王骏等,又劾匡衡封邑踰界,擅盗田地,罪非寻常,应请罢官候讯。成帝也知匡衡无颜立朝,令他去职归里。右将军王商继任相位,少府伊忠,升任御史大夫。
建始四年正月,亳邑陨石四块,肥垒陨石两块。成帝命罢中书宦官,另置尚书员五人。四月孟夏,天降大雪,人民冻毙不知其数。成帝诏令直言极谏诸士,诣白虎殿上对策。太常丞谷永奏对道: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天薰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陲晏然,靡有兵革。诸侯大者仆食数县,不得有为,无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互,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无重合安阳博陆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乃欲以政事过差,咎及内外大臣,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
元年正月,白气起东方;四月黄雾四塞,复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士,无所归依,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与之表也;黄雾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甚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返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忧,奋乾纲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论年齿,广求于微贱之间,祈天眷佑,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繁滋,灾异永息矣!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高帷幄之私,欲离间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难免汤镬之诛。然臣苟不言,谁为言之!愿陛下颁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罪;若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大本,背天意而从人欲?惟陛下审察熟念,厚为宗庙计,则国家幸甚!
谷永此策,完全好说,私意他已爬做到大将军王凤的走狗了。貌似极言敢谏之臣,心怀附势趋炎之念。他因见王凤揽权用事,一门七侯,盈廷臣众,大有烦言;恐被众人推倒,乃掉弄文笔,硬说天意示变,都因许后霸占宫帏,不准成帝分爱于人,以致触动天怒,真是一派胡言!许后为人尚无什么大恶,至于献媚成帝,这也是女为悦己者容的意思。顶多把成帝弄成色痨,算是她的罪恶;何至酿成天怒人怨;老天哪有这样闲空工夫,来管他们被窝里头的把戏呢?此外还有武库令杜钦,也和谷永一般论调。
成帝竟被他们说得动听,二人之名,于是高列前茅。当时谷永取了第一,杜钦取了第二。谷永升了光禄大夫,杜钦升了谏大夫。谷永字子云,籍隶长安,就是前卫司马谷吉之子。谷吉出使匈奴,死于郅友之手。杜钦字子夏,一目已瞽,在家自读,无心出岫。王凤闻他是位饱学之士,罗致幕中。同时又有一个郎官杜邺,也字子夏,倒是一位学优而仕的人物。时人因为:二杜齐名,同姓同字,无从区别,遂称杜钦为盲杜子夏。
杜钦恨人说他短处,特地自制冠,戴着游行都市,都人夏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杜钦为小冠杜子夏。杜钦因感王凤知遇之恩,阿附王凤,还可说他饮水思源,尚不忘本。独有谷永,本由阳城侯刘庆忌荐举,也欲附势求荣,这是比较起来,更在盲杜之下了,不入,天复霪雨,黄河决口,百姓都怪大将军王凤没有治国之才。不过王凤深居简出,无从听见小百姓的舆论罢了。
说起黄河为害,非自汉始,历代皆是如此。就令大禹重生,恐怕也没良策。
汉朝开国以来,溃决之事,已是数见不鲜。文帝时代,河决酸枣,东溃金堤。武帝时代,河徙顿邱,又决濮阳。元封二年,曾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筑宣房宫,后来馆陶县又报河决,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不再堵塞。至元帝永光五年,屯氏河仍复淤塞不通。河流泛滥,所有清河郡属灵县鸣犊口,变作汪洋。
那时冯昭仪的弟兄冯逡,方为清河都尉,奏请疏通屯兵氏河,分减水势。元帝曾令丞相御史会议,估计工程之费,其数颇巨,因此因循不行。建昭四年秋月,大雨二十余天,河果复决馆陶,及东郡金堤,淹没四郡三十二县。平地水深三丈,隳坏官舍庐室四万余所。各郡守飞章报闻,御史大夫尹忠,尚说是所误有限,无关大局。成帝下诏切责,痛斥尹忠不知忧民,将加严谴。尹忠为人最是拘泥,一见了此诏,惶急自荆成帝乃命大司农非调,发付钱粮,赈济灾民;一面截留河南漕船五百艘,徙民避水。朝廷虽是心关民瘼,可是事后补救,百姓已经大遭其殃了。
谷永那时愈蒙王凤宠信,便向王凤大吹其牛道:“此次黄河决口,皆因从前办事的人员,没有治水之学。不才幼即研究《禹经》,对于天下河道源流,了如指掌。大将军若向主上保举我去督办,不出三月,可不再见水患。”王凤听了大喜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句言语,真的不错!以君之才,何往不利,莫谓区区一个黄河,老夫即刻上书奏保便了。”果然不到两个时辰,谷永已奉诏旨,兼任治河大臣。谷永马上孝敬王凤一笔重礼,率领所属,首先建造衙署,竟将工程之费,半入私囊,半作贿赂。第二天就闹出一桩强抢民女的大案。好好一座都城,几乎断送他的手内!
原来谷永最是惧内,他的夫人蒋氏,素具狮吼之威。谷永少时,家况清贫,没人以女配他。他又是一个登徒子流,七尺昂藏,怎好没有内助,于是东去吊膀,西去偷香。无如一班女子,见他面目虽然长得标致,但是两手空空,嫁他之后,只好去喝西风,因此大家都以闭门羹相向。
适值这位蒋氏,那日因扫双亲之墓,回到半途,天忽下雨。
蒋氏明知清明时节,晴雨不时,只要暂避一霎,就会放晴。她心中想罢,抬头一看,遥见半箭之外,就有一座小小凉亭,她忙两脚三步的奔进亭内,坐在一具石凳上面,守候天晴。谁知等来等去,天已将黑,雨尚未止,蒋氏此时倒有些心慌起来了。
为什么缘故呢?蒋氏住在长安东门城内,家中双亲既亡,全仗她一人当家。她一出门,家里便没第二个大人。稍有遗蓄,尽藏箱内。平常每有一班狂蜂浪蝶,到来勾引,一则爱她略具姿首,二则爱她也有数千金的首饰。若能把她弄到手内,就是人财两得。蒋氏颇有心计,看出大家行径,自然严词拒绝。那班浪子,因此渐渐恨她。她也明白,她既一人在外躲雨,心里怎不惦记家中?长安城门,照例入夜即闭,一闭之后,没有大将军府的对牌,断无权力开城,所以蒋氏情急起来。谁知蒋氏越是着急,那爿老天越是与她作对,非但雨势加大,而且天黑更快。那时正是三月天气,入夜便寒。蒋氏身上仅穿两件单衣,更加抖个不止。
就在此时,只见亭子外面,匆匆走进一位美貌少年进来。
蒋氏忙问那位少年,城门已否关闭?那个少年答道:“城门不闭,在下也不来此避雨了。”蒋氏听了,便自言自语道:“这样怎么得了!”那个少年,边在她的对面坐下,边问她道:“这位姑娘,可是也被此雨所阻,关在城外的么?”蒋氏答道:“正是!”那个少年又道:“姑娘身上只穿这件单薄衣裳,长长一夜,必至受寒。”说着,就在身上脱下一袭长衫,恭恭敬敬地递与蒋氏道:“姑娘如果不嫌冒昧,可将此衣披在身上,暂作御寒之具。”蒋氏正在熬冷不过的时候,只得老实谢了一声,把衣披在身上。岂料就被这件衣裳,做了良媒,于是男有情,女有意,由疏而亲,由亲而密,一对野外鸳鸯,便在亭上成其好事。
不过事后,蒋氏却有两桩条件:一桩是蒋氏可以嫁此少年,嫁了之后,就是一百岁没有子女,不准纳妾嫖妓;第二桩是蒋氏的数千金首饰,也可借与少年作为运动资本,将来发达,一切财权须交夫人执管。少年听了,有此便宜事情,怎不满口应诺?这位少年,便是谷永。
次日入城成亲,即以蒋氏奁资,接交都中人士。后由宗正刘德之孙阳城侯刘庆忌荐举入朝,方有今日。最可笑的是蒋氏没有福命,一等谷永贵显,早已一命呜呼。
谷永继室,因无条件束缚,当然可以任意妄为。这天,正在巡河的时候,忽见一个孀妇邓氏,长得十分齐整,欲永便喝一个抢字。可怜一个弱质女子,如何抗抵?自然服服贴贴地被谷永如愿以偿了。岂知一班民众,以及数万河工,听了一个绰号大力将军王登的怂恿,即以谷永强抢寡妇,激变民众为题,聚众作乱。那时国家承平已久,大有马放桃林,刀存武库之概。
一班将官,日事嫖赌;一班兵丁,夜作浪游;一时匆迫,无从召集。抵挡既然无人,那班乱民,如入无人之境,连毁官舍一千一百余所,杀毙现任官吏一百四十余人。成帝已拟出亡,幸有一位侍中张放其人,持了天子符节,乘了快马,冲入人丛之中高喊有旨:朝廷已将谷永拿下治罪,此次为首聚义的王登,官封列侯,以奖民气是国家的后盾等语。那个王登,本无目的,一闻朝廷不加诛戮,反授侯封,顿时解散众人。
俗语说得好,叫做“蛇无头儿不行,”于是一场滔天大乱,顷刻之间,风平浪静。只便宜了那个王登,以乱民封侯,这也是桩奇事。那知刘氏天下,不失在王登之手,却失在王莽手里。
天意如斯,毋庸研究。
再说那时乱事既平,谷永当然要族诛的了。不料竟有王凤代他力求太后,仅仅革职了事。不到半年,仍又起用,并与王登结了儿女亲家。国是如此,真堪浩叹!
张放是此次的首功,成帝封他为厚定侯。张放又保举犍为县人王延世,素习河工,办理必有把握,成帝即授为河堤使者。
延世受命之后,巡视河滨。他谓若要永不决口,必须用竹篾为络,长四丈余,大九围足。中贮碎石,由两舟夹载而下,再用泥石为障,费时两月,便告成功。成帝准他便宜行事。延世倒能言行一致,不像谷永只知吹牛不算外,险些儿肇成天子蒙尘的巨祸。
那时成帝一见河工告成,即于次年改元,号为河平,进延世为光禄大夫,赐爵关内侯。成帝因见春光明媚,正想过他那个调莺嬉燕,风流的日子,忽据西域都尉段会宗驰书上奏,报称,乌孙小昆弥安犁靡,叛命进攻,请急派大军应援等语。究竟小昆弥何故叛汉,应该补叙。
先是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划境自守,彼此相安。后来元贵靡死了,其子星靡代为大昆弥。亏得冯夫人嫽,持节往抚。星靡总算受命无事。不久又传位于其子雌栗靡,忽被小昆弥末振将,遣人刺死。末振将即乌就屠之孙,恐怕大昆弥前来并吞他,故而先行下手。汉廷得信,立派中郎将会宗,出使乌孙,册立雌栗靡季父伊秩靡为大昆弥,再拟发兵往讨末振将。兵尚未行,伊秩靡已暗使翎侯难栖,诱杀末振将,送交段会宗,段会宗据实奏闻。成帝以末振将虽死,子嗣尚存,终为后患,再命段会宗为西域都尉,嘱发戊己校尉及各国兵马,会讨末振将子嗣。段会宗奉命前往,调了数处人马,行至乌孙境内,闻得小昆弥嗣立有人,乃是??振将兄子安犁靡;并探知末振将之子番邱,虽然未得嗣立,也为显爵,因思率兵进攻,安犁靡与番邱必然合拒天兵,与其徒费兵力,难有把握;不如诱诛番邱,免得劳兵动众。计划既定,遂札住兵马,仅率三十骑前往,派人往召番邱打话。番邱问明去使,既知没有兵马,以为不足为患,便即带了数人,轻骑来看会宗。会宗一见番邱到来,喝令拿下,命他跪听宣读诏书,内言:“末振将骨肉寻仇,擅杀汉朝公主子孙,应该诛夷;番邱为末振将子,不能免罪。”会宗读诏到此,拔出佩剑,就把番邱一刀两段。番邱从人,不敢入救,抱头鼠窜,回报小昆弥。小昆弥安犁靡听了,不禁狂怒。复作狞笑道:“我不踏平汉地,誓不为人!”说罢,立即率领一万铁甲兵,来攻会宗。会宗急急奔回原驻行营,一面坚守,一面驰报朝廷乞援。
以上所叙,乃是段会宗求救的原因。
当下成帝急召王凤入议。王凤想起一人,便即保举。此人是谁,就是前射声尉校陈汤。陈汤自与甘延寿立功西域,仅得赐爵关内侯,已觉功赏未当;又闻甘延寿病殁,怏怏不乐,托病不朝。成帝嗣位,丞相匡衡复劾陈汤盗取康居财物,陈汤坐是免官。王凤知他熟谙边情,故请召用。正是:呼来挥去诚功狗,拜爵封官亦沐猴。
不知陈汤究竟应召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论贞淫感化妖精拼性命保全犯妇
却说成帝治国,本以王凤之言是听,王凤既然保举陈汤,当然准奏,便即宣召陈汤入朝。陈汤免官以后,心里岂会高兴,成帝事急召他,理应搭点架子;谁知仍旧热衷,朝命一到,立即随行。但他前征郅支时候,两臂受了湿气,不能伸屈自如,已与朝使言明。朝使回报,成帝正在用人之际,谕令陈汤免去拜跪之礼,陈汤谢恩侍立。成帝便将段会宗的奏本,给他观看。
陈汤阅毕,缴呈御案,始奏陈道:“臣老矣,不能用也!况且朝中将相九卿,个个都是英材,此等大事,伏乞陛下另选贤能为妙!”成帝听了道:“现在国家正是有事之秋,君是旧臣,理应为国效忠,幸勿推辞!”
陈汤此时一见成帝给了面子,方始答道:“依臣愚见,此事定可无虑。”成帝不解道:“何以无虑呢?尔可说出道理!”
陈汤道:“胡人虽悍,兵械却不精利,大约须有胡人三人,方可当我们汉兵一人;今会宗奉命出讨,手下岂无兵卒,何至不能抵御乌孙?况且远道行军,最需时日,即再发兵相助,也已无及。臣料会宗之意,并非定望救兵,不过有此一奏,胜则有功,败则卸责,实为一种手段。臣故敢请陛下勿忧!”成帝道:“匈奴为患,历朝受累无穷,高祖皇帝何等英武,项羽都被他老人家除去,独征匈奴,却也被困七日,足见边患倒是国家心腹大玻嗣后朕当对于边将,功重罚轻就是了。”说着,又问陈汤道:“据尔说来,会宗未必被困,即使偶尔被困,也不要紧的么?”
陈汤见问,一面轮指一算,一面答道:“老臣略有经验,不出五日,必有喜报到来。”成帝听了大悦,于是便命王凤暂缓发兵,便又嘉奖陈汤几句,令其退去。
到了第四天,果然接到会宗军报,说是小昆弥业已退去。
原来小昆弥安犁靡,进攻会宗,会宗一壁坚守,一壁飞奏朝廷乞援,他的用意果被陈汤猜着。会宗当时救兵如救火,长安至他行营,至少非三个月不办,胡兵既已临头,只有设法退敌。他却守了几天,等得敌人锐气已减,方才出营打话道:“小昆弥听着!本帅奉了朝旨,来讨末振将,末振将虽死,伊子番邱,应该坐罪,与汝却是无干。汝今敢来围我,就是我被汝杀死,汉室兵将之多,也不过九牛亡了一毛而已,朝廷岂肯不来征讨?从前宛王与郅支悬首藁街,想汝也该知道,何必自蹈覆辙呢?”
当下安犁靡听毕,顿时醒悟,也认有理。但还不肯遽服,便答辩道:“末振将辜负朝廷,就是要把番邱加罪,理应预先告我,今诱之斩杀,太不光明。”
会宗道:“我若预先告汝,倘若被他闻风逃避,恐汝亦当有罪,又知汝与番邱,谊关骨肉,必欲令汝捕拿番邱交出,汝必不忍;所以我们不预告,免汝左右为难,此是我的好意,信不信由汝。”
安犁靡无词可驳,不得已在马上号泣数声,复又披发念咒,算是吊奠番邱的礼节,闹了半天,便即退去。
会宗一见安犁靡退去,便也一面出奏,一面携了番邱首级,回朝复命。成帝嘉他有功,除封爵关内侯外,又赏赐黄金百斤。
王凤因服陈汤果有先见之明,格外器重,奏请成帝,授为从事中郎,引入幕府,参预军机。后来陈汤又因受贿获罪,法应问斩,还亏王凤营救,免为庶人,因此忧郁而亡。
不佞的评论,陈汤为人,确是一位将材。若能好好做去,也不难与唐时的郭子仪勋名相并。无如贪得无厌,他任从事中郎,不过一个幕僚位置,还要受贿,这是从前匡衡的劾他盗取康居财物,并不冤枉他了。名将如此,遑论他人?黄金作祟,自古皆然,不过如今更加厉害罢了。
闲言说过,再讲段会宗后由成帝复命他出使西域,坐镇数中,寿已七十有五,每想告归,朝廷不准,竟至病殁乌孙国境。
西域诸国,说他恩威并用,不事杀戮,大家为他发丧立祠,比较陈汤的收场,那就两样了。
那时还有一位直臣王尊,自从辞官家居之后,虽是日日游山玩水,以乐余年,心里还在留意朝政。偶然听见朝中出了一个忠臣,他便自贺大爵三觥;偶然听见朝中出了一个奸贼,他便咬牙切齿,恨不得手刃之以快。他的忠心之处,固是可嘉,但是忠于一姓的专制独夫,未免误用。
有一天,王尊忽然奉到朝命,任他为谏大夫之职,入都见过成帝,始知是为王凤所保,他只得去谢王凤。王凤素知他的操守可信,又保他兼署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
谁知王尊接任未久,终南山却出了一名巨盗,名叫傰宗,专事纠众四掠,大为民害。校尉傅刚,奉命往剿,一年之久,不能荡平。王凤保了王尊,王尊蒞任,盗皆远避。却恼了一个女盗,绰号妖精的,偏偏不惧王尊。她对人说:“王尊是位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大家为何怕他?”当时一班盗首听了笑道:“你既不怕王尊,你能把他的首级取到,我等便尊你为王;否则你也退避三舍,不得夸口。”妖精听了,直气得花容失色,柳眼圆睁,忿然道:“尔等都是懦夫,且看老娘前去割他首级,直如探囊取物。”说完之后,来到长安,飞身上屋,窜至王尊所住的屋顶。
其时已是午夜,一天月色,照得如同白日,一毛一发纤微毕现。妖精揭开一块瓦片,往下一看,只见王尊正与一个形似幕宾的人物,方在那儿高谈阔论。
妖精便自言自语地说道:“姑且让这个老不死的多活一刻,老娘倒要听听他究竟讲些甚么。”妖精一边在转这个念头,一边索性将她的身体,侧卧在屋上,仔细听去,只听得王尊驳那个幕宾道:“君说奸臣决不会再变忠臣的,这就未免所见不广了;要知人畜关头,仅差一间。大凡晓得天地君亲师的便是人,那个禽兽无法受到教育,所以谓之畜生。便是这个畜生并非一定专要淫母食父,它因没有天良,所以有这兽性。你看那个猢狲,它明明也是畜类,变戏法的叫它穿衣戴帽,或是向人乞钱,它竟无一不会,这便是教字的力量。还有一班妇女,譬如她在稠人广众之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大家都说她是个淫妇;她无论如何脸厚,没有不马上面红耳赤起来的。倘若赞美她一声,是一位贞女,她没有不自鸣得意的。既然如此,一个人何以要去作恶,为人唾弃呢?”
那个幕宾听了,尚未得言,可把在屋上的这个妖精,早已听得天良发现,自忖道:“此人的说话,倒是有理。我也是天生的一个人,为何要做强盗?这个强盗的名头,我说更比犯淫厉害。犯淫的人,只要不去害人性命,法律上原无死罪,不过道德上有罪罢了。我现在是弄得藏藏掩掩,世界之大,几无安身之处,这又何苦来哉呢!”妖精想至此地,急从瓦缝之中,扑的一声窜到地上,便向王尊面前跪下,一五一十地把她来意说明。
王尊听毕,毫没惊慌之状地问妖精道:“汝既知罪,现在打算怎样?”妖精道:“犯妇方才听了官长的正论,已知向日所为,真是类于禽兽,非但对不起祖宗父母,而且对不起老天爷生我在世。现拟从此改邪归正,永不为非的了!”王尊听了,沉吟一会道:“法律虽有自首一条,此处乃是私室,我却无权可以允许赦汝。汝明天可到公堂候审,那时才有办法。”妖精听了,叩头而出。
那个幕宾等得妖精走后,笑问王尊道:“此女明日不来自首,有何办法?”王尊也笑答道:“此女本是前来暗杀我的,既是听了我们的谈论,一时天良发现,情甘自首,明日又何必不来呢?”那个幕宾听了,始服王尊见理甚明,确非那些沽名钓誉之流可比。
到了次日,王尊果见这个女盗随堂听审,王尊查过法律,便对她说道:“汝既自首,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现要将汝监禁三月,汝可心服么?”妖精听了,连连叩头道:“犯妇一定守法,毫没怨言。”
王尊办了此事,于是地方肃清,人民称颂。成帝即把王尊补授京光尹实任,未满三月,长安大治。
独有一班豪门贵戚,大为不便,暗中嗾使御史大夫张忠弹劾,反说王尊暴虐横行,人民饮恨,不宜备位九卿等语。成帝初尚不准,后来满耳朵都是说坏王尊的说话,便将王尊免职。
长安吏民争为呼冤,湖县三老公乘兴上书,力代王尊辩白。成帝复起用王尊为徐州刺史,旋迁东郡太守。
东郡地近黄河,全仗金堤捍卫,王尊抵未久,忽闻河水盛涨,将破金堤。王尊其时方在午餐,慌忙投箸而起,跨马往视。
及至赶到堤边,一见水势澎拜,大有摇动金堤之势,急急督饬民失,搬运土石,忙去堵塞。谁知流水无情,所有掷下的土石,都被狂澜卷去,并把堤身冲破几个窟窿。
王尊见了这种情形,也没良策,只有恭率人民,虔祷河神。
先命左右宰杀白马,投入河中,自己高捧圭璧,恭而敬之地端立堤上使礼,复官代读祝文,情愿拼身填堤,保全一方民命。
那时数十万人民,见了这等好官,争向王尊叩头,请他暂行回署,不要被水卷去,失了万家生佛,那就没有靠山。岂知王尊只是兀立不动,甚至仰天号泣,如丧考妣一般。
俄而水势愈急,一阵阵像银山般的浪头,直向堤边卷来。
那班百姓一见不是头路,只好丢下王尊,各自逃命,顿时鬼也没有一个。王尊依然站着,并不稍退一步。身旁还有一个巫姓主簿,也愿誓死相从。
说也奇怪,那派汹涌的水势,竟被王尊屈服,一到堤边,划然终止,不敢冲上岸来,几次三番的都是如此。直至夕阳西下的时候,居然回流自去,渐渐地平静下来。人民闻得水退,大家忙又赶回。王尊漏夜饬令修补堤隙,一场危险,总算无恙。
白马三老朱英等,做了代表,奏称太守王尊爱民如子,身当水冲,不避艰险,才得安澜,返危为安云云。成帝有诏,饬令有司复勘,果如所奏,乃加王尊秩中二千石,金二百斤。
又过几时,霸上民变告急,成帝又令王尊前往查办。王尊奉命之后,奏称河上责任重大,未便一日虚悬,请即派员代理。
成帝即着张放兼代。
王尊到了霸上,安抚民众,乱事即平。正拟回朝复命,忽然生起病来,缠绵兼旬,方才告痊。行至中途,即闻金堤又在决口,赶忙兼程并进。等得将到任所,只听得沿途百姓纷纷议论,说是张放办理不善,已经上负朝廷,下误民众;还要信了一个女巫的鬼话,说是河神托梦给她,河神定要裸妇十名,投入河中,纳作妾媵,方无水患。张放拟把监内犯妇,提出十名,洗剥干净,投诸中流,明日便要举行这个典礼。
王尊听了,气得大骂张放竟效桀纣行为。就是犯妇,也须情罪相当,何得以人性命,视同儿戏?他便不先入朝,径至任所,且不入署去会张放,却在逆旅住宿一宵。
次日大早,挤在人丛之中去看张放怎样办法。这天大男小女的塞满一途,都来观看怪事。日未旁午,只听得一声炮响,那个张放,已是朝衣朝冠地设摆香案,案上果然排列裸妇十名,一俟张放祭毕,就要把这十名裸妇,投诸中流,以备女巫所说的河神笑纳。王尊一见张放正在磕头,他便出其不意,自裸全身,奔至案侧,一跃而上,也去躺在棹上。张放见了,大吓一跳,急问王尊道:“老丈疯了不成?何故如此?殊失官长身分。
”王尊听罢,方才慢慢地坐了起来,以手戟指张放道:“老夫倒没有失了官长身分,你这恶贼,却坏了人的良心。”说着,又指指那十名犯妇道:“她们就是有了死罪,也该用国法办理,怎好轻信女巫妖言,竟要把她们活活地葬诸河流?老夫即是原任京兆尹,如何对得起这班人民?”王尊说到此地,复又一跃而下,奔至堤边。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噗咚的一声,王尊早已跳入中流,跟着只见几个浪花,冒上几冒。王尊身体,已与波臣为伍去了。
那时在看热闹的民众,顿时一阵吆喝,分了一半,赶紧下河去救王尊;还有一半,一拥上前,拳脚交向的,已把张放打个落花流水。张放正在性命交关的当时,幸而来了一位救命大王。你道是谁?乃是大将军王凤。原来王凤在家也听得张放所为荒谬,急急奔来阻止。大家一见王凤到来,始将张放这人交与王凤,请他据实奏闻。王凤听了,一面将张放发交有司,一面来救王尊。也是王尊命不该绝,入水之后,却被一个浪头,打到沙滩之上。等得有人来救,水已吃饱,奄奄一息。后经众人灌醒,抬入署内,另行医治。至于案上的那十名犯妇,亦由王凤吩咐狱官,仍旧安置监中去了。
王凤奏过成帝。成帝因与张放有肌肤之亲,仅把他办了一个罚俸的罪名。王尊病愈,仍任原职。无奈王尊年纪已高,精神本来不济,现又灌了一肚河水,虽经治愈,不到半载,病殁任所。大众因他为民而死,争为立祠,岁时致祭。循吏收场,流芳千古。
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冶无故失性,铁块高飞。到了夏天,楚国雨雹,形如大釜,毁坏田庐无算。成帝见惯灾异,了不在心,还要尽封诸舅。
当时封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世因号为五侯。
王禁八子除王曼早逝不计外,其余七子都沐侯封。汉朝外戚,以此为盛。当年吕雉握权,也不过封了吕产、吕禄二人,比较王氏,犹觉望尘莫及呢!
那时前宗正刘向,已起用为光禄大夫。成帝诏求遗书,便令刘向校勘。刘向也见王氏威权太盛,意欲借书规谏,乃因《尚书》洪范,推演古今符瑞灾异,历详占验,号为洪范五行论,呈入宫中。成帝一见,便知刘向寓有深意;但是对于王氏,依然不能杜渐防微。丞相王商,虽然也是外戚,惟与大将军王凤相较,势力悬殊,信任莫敌。王凤又与王商,原有嫌隙,恨不得立将王商相位挤去,方才痛快。
可巧匈奴呼韩邪病死,其子复株累若鞮单于继立,特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入贡土物。伊邪莫演自称愿降,不欲回国。廷臣都以异国未归,理应允准。只有杜钦等人谓匈奴称臣,既无二心,今若收降贡使,心生嫌隙,轻重之间,似宜斟酌。成帝依了杜钦等人的主张,不纳伊邪莫演之降。复株累若鞮闻知此事,虽然未将伊邪莫演问罪,心中却感激汉朝之德,因于河平四年,亲自入朝道谢。成帝召见,安慰一番,即命左右送至馆郏复株累若鞮甫出朝门,适与丞相王商相遇,因问左右,方知就是天朝丞相,慌忙与之行礼。又见王商身长八尺有余,威风凛凛,吓得肃然倒退数步,方才辞去。左右告知成帝,成帝喟然道:“这才不愧为汉室丞相!”成帝此言,本是随便说的,毫无成见。谁知王凤因此一语,越加心忌王商。
适值琅琊郡内,叠出灾异事件十几桩,王商即派属吏前往查办。琅琊太守杨彤,乃是王凤的儿女亲家,王凤恐怕杨彤被参,即向王商说情道:“灾异本是天降,并非人力可以挽救。
杨彤甚有吏才,幸勿吹求。”王商不允,奏劾杨彤不能称职,致于天谴,请即罢官!成帝见了,虽未批准,王凤已恨王商不买他的人情,便欲乘隙构陷。无奈一时无隙可寻,乃以闺门不谨四字,暗令私人耿定上书发讦。
成帝阅奏,暗思事关暖昧,又无佐证,便也搁置不提。王凤入内力争,定须彻底查究。成帝遂将原奏发出,令司隶校尉查办。王商得知消息,也觉着忙,一时记起从前王太后曾拟选取己女,充备后宫,当时因女患有痼疾,不敢献进,现已病愈,不若送入宫中,备作内援。适有后宫侍女李平,新拜婕妤,方得上宠。李平与己略有戚谊,托她向上进言,或有希冀。王商想罢,便去照办。正是:虽为赫赫朝中相,不逮区区帐里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牛衣对泣不纳良言象服加身频夸怪梦
却说王商果然密嘱一位内戚,径至宫内,拜托那位新封婕妤的李平,保奏其女入宫。李平答称,此事不能太急,要有机会,方可设法。王商得复只得耐心等候。岂知事已不及,早被王凤下了先着去了。
原来第二天忽然日蚀,大中大夫张匡奉了王凤所使,上书力言咎在近臣,请求召对。成帝乃命左将军史丹面问张匡。张匡所说的是丞相王商,曾污父婢,并与女弟有奸;前者耿定上书告讦,确是实情。现方奉诏查办,王商贼人心虚,夤缘后宫,意图纳女,以作内援。堂堂相国,行为如此,恐怕黄歇、吕不韦的故事,复现今日。上天变异,或者示警,也未可知。只有速将王商免官,按法惩办,庶足上回天意,下绝人谋,务乞将军代奏等语。史丹听完,即将张匡之言,转奏成帝。
成帝素重王商,并不相信张匡的说话。王凤又来力争,成帝无法,方命侍臣,往收丞相印绶。王商缴出印绶之后,悔愤交并,即日便吐狂血,不到三天,一命归阴。
朝廷予谥曰戾,所有王商子弟,凡在朝中为官的,一概左迁。那班王凤手下的走狗,还要落井下石,争请成帝革去王商世封。总算成帝有些主见,不为所动,仍许王商之子王安嗣爵乐安侯,一面拜张禹为丞相。
张禹字子文,河内轵县人氏,以明经著名。成帝在太子时代,曾经向其学受《论语》;即位之后,特加宠遇,赐爵关内侯,授官光禄大夫兼给事中,令与王凤并领尚书事。
张禹虽与王凤同事,眼见王凤揽权植党内不自安,屡次托病乞休。成帝每每慰留。张禹固辞不获,勉强就职,一切大事,全归王凤主持,自己唯唯诺诺,随班进退而已。现在虽然升任丞相,并受封安昌侯,因为王商的前车之鉴,更不敢过问朝事了。
越年改元阳朔,定陶王刘康入朝谒驾,成帝友于兄弟,留令在朝,朝夕相伴,颇觉怡怡。王凤恐怕刘康干预政权,从旁牵制。因即援引故例,请遣定陶王回国。
谁知成帝体贴亲心,暗思先帝在日,尝欲立定陶王为太子,事未见行,定陶王并不介意,居藩供职,极守臣礼;如此看来,定陶王倒是一个贤王。目下后妃皆未生育,立储无人,将来兄终弟继,亦是正办。因此便把定陶王坚留不放,虽有王凤屡屡援例奏请,成帝却给他一个不睬。
不料未满两月,又遇日蚀。王凤乘机上书,谓日蚀由于阳盛所致,定陶王久留京师,有违正道,故遭天戒,自宜急令回国云云。成帝已为王凤所蛊,凡有所言,无不听从;为了定陶王留京一事,已觉拂了王凤之意。现即上天又来示戒,只得嘱令刘康暂行东归,容罗后会。刘康涕泣辞去。王凤方始快意。
偏有一位京光尹王章,见了王凤这般跋扈,直上封事,老老实实地归罪王凤。成帝阅后,颇为醒悟,因召王章入对。王章侃侃而陈,大略说是:臣闻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善事,当有祯祥,而灾异迭见者,为大臣专政故也。今闻大将军凤,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遣令归国,欲使天子孤立于上,专擅朝事,以便其私,安得为忠臣!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承相商守正不阿,为凤所害,身以忧死,众庶愍之;且闻凤有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托以为宜子,纳之后宫,私以其妻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则干德当阳,休祥至而百福骈臻参等辞。
成帝见王章讲得似有至理,欣然语之道:“非君直言,朕尚未闻国家大计。现有何人忠贤,可为朕辅?”王章答道:“当世忠良,莫如琅琊太守冯野王了。”成帝颔首至再。王章退出。
这件事情,早已有人飞报王凤。王凤听了,顿时大骂王章忘恩负义,便欲俟王章入朝的时候,与他拼命。还是盲杜足智多谋,急劝王凤暂时容忍。说着,又与王凤耳语数句,王凤方才消了怒气,照计行事。
说到王章这人,却有小小一段历史。
他的小字,叫做仲卿,籍隶泰山郡,巨平县。宣帝时代,己任谏大大之职。元帝初年,迁官左曹中郎将,曾因诋斥中书令石显,为石显所陷,几遭不测,有人营救,方得免官,保全性命。成帝闻其名,起为谏大大,调任司隶校尉。王凤笼络名臣,特荐举他继王尊为京光尹。
王章少时家境极寒,游学长安,其妻闵氏,相随不离左右。
王章一日患病,困卧牛衣之中。什么叫做牛衣?编成乱麻为衣,用之覆蔽牛身,这种东西,古代俗称,叫做牛衣。当时王章自恐将死,与妻诀别,眼中落泪不止。其妻闵氏,甚是贤淑,一见王章这样的无丈夫气,不禁含嗔,以手拍衣道:“仲卿太没志气!满朝公卿,何人及汝学业;今汝一寒至此,乃是命也!
至于人生疾病,本属常事。为什么嘤嘤不休,作儿女之态耶?”
王章被他妻子这样一说,顿觉精神陡长,病便渐愈。
及至慢慢地做到今职,虽为王凤保荐,心里不直他的为人,每欲奏劾,苦无机会。近见王凤逼走刘康,成帝也为屈服,于是忍无可忍,缮成奏牍,函封待呈。其妻闵氏知道此奏必撄王凤之怒,倘因参之不倒,必有大祸,赶忙阻止王章道:“人当知足,君今贵了,独不念牛衣对泣的时代么?”此时王章已是义愤填膺的当口,哪里还顾利害,竟摇头答复他妻子道:“此等大事,断非女子所知,亦非女子所应言的。汝去料理中馈,切勿阻止乃公事。”次口,把折呈入;又次日,奉诏入对。因为奏对称旨,接连又召入数次。
王章正在感激成帝的知遇之恩,不料大祸临头,居然被他妻子料着。那时王凤听了盲杜之计,一面上书辞职,一面入求太后。太后本是女流,只知娘家兄弟为重;至于国家大计,并不在她心上。自从王凤哭诉以后,太后终日不食,以泪洗面。
并且时时刻刻叫着先帝名字,怪他何故不来引她同死。成帝见了,自然大惊失色。起初还不知道为了何事,后来暗中打听,方才知是为的王凤辞职的事情,赶紧下诏慰留王凤,劝速视事。
太后尚不罢休,定要惩治王章诬告之罪,暗使尚书出头,严劾王章党附冯野王,并言张美人,受御至尊,非所宜言。成帝没法,只好把王章下狱。其妻闵氏,尚是徐娘,其女慧娇,年仅十二,一同被逮。隔室而居。
王章入狱之后,始悔不听妇言,好好的京兆尹不做。反而身入囹圄,妻女被累,既愤且惧,不到数日,乘人不备,仰药自荆他的女儿慧娇,睡至黎明,偶闻隔室狱吏检查囚犯,所报数目,料知其父已死,慌忙唤醒她娘,边哭边说道:“父亲必已自尽了!”闵氏听罢,也吃一吓道:“我儿何以知道汝父自尽?快快告知为娘!”慧娇道:“每日黎明,狱吏必来检查囚犯一次,女儿昨前两天,听得狱吏在门壁所报囚犯名数,却是九个;方才女儿听得所报的数目,只是八个了。吾父性刚,必已气愤自杀。”闵氏忙去问知狱卒,果被其女猜着,一时恸绝,晕了过去。
慧娇将她唤醒。闵氏犹长叹了一声道:“汝父不听吾劝,如此下场,岂不可惨!为娘与汝,就是蒙恩赦罪,弱质伶仃,将来依靠何人呢?”闵氏与她女儿,尚未说完,忽见狱吏进监向她说道:“汝等二人,业已判定充戍岭南合浦地方,所有家产,籍没充公。”闵氏母女,只索含悲起解。及至合浦,幸可自由,闵氏便与其女,采珠度日。
原来合浦,地近海边,素产明珠。远省人民,虽不充配,到那里谋生,因而致富的人数,不知凡几。
闵氏既在那里十多年,倒积蓄了许多钱财。后来遇赦回里,尚不失为富人,不必说她。
当时冯野王在琅琊任上,闻得王章荐己获罪,恐怕受累,即上书告假。成帝允准。
王凤又嗾令御史中丞,奏劾野王擅自归家,罪坐不敬,应即弃市。成帝心里本是明白,因为不肯违忤太后,只好眼看这班人,寻死的寻死,乞假的乞假;既有御史中丞奏参野王,但将野王革职了事。不久,御史大夫张忠病逝,王凤又保他的从弟王音为御史大夫。王姓一门,均登显职。
那时王凤之弟王崇,业已去世,此外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位侯爷,门庭赫奕,争竞奢华,四方贿赂,陆续不绝于途,门下食客数百人,互相延誉。
惟有光禄大夫刘向,委实看不过去,上书于成帝道: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
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鲜有不为害者,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而政逮大夫,危凶之兆也。”
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依东宫之尊,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君守,皆出其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排摈宗室,孤弱公族,未有如王氏者也。夫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
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今若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
明者造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疏远外戚;则刘氏得以长安,王氏亦能永保;所以褒睦内外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齐田氏复见于今,晋六卿必起子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惟陛下留意垂察!
成帝见了此奏,也知刘向忠心,便将刘向召入私殿,对之长叹道:“君言甚是,容朕思之!”刘向听了,叩谢退出。
谁知成帝一时莫决。因循了一年多,王凤忽得重病,成帝就大将军府问候,执了王凤的手道:“君如不起,朕当使平阿侯继君之任。”王凤伏枕叩谢道:“臣弟谭与臣虽系手足,但是行为奢僭,不如御史大夫音,办事谨慎,臣敢垂死力保。”
成帝点头允诺,安慰数语,命驾回宫。
翌日,王凤谢世,成帝即准王凤之言,命音起代凤职,并加封为安阳侯;另使王谭位列特进,领城门兵。王谭不得当国,便与王音有嫌。无奈王音虽是大权在握,却与王凤大不相同,每逢大小事件,必奏明成帝而行。如此小心翼翼,王谭还有何法寻他的错处呢?
成帝亦因此得以自由用人,遂擢少府王骏为京兆尹。王骏即前谏大夫王吉之子,夙负才名,兼谙吏治。及任京兆尹,地方无不悦服,都说他与从前的赵广汉、张献、王尊、王章等人,同为名臣。那时人称王尊、王章、王骏为三王。于是就有童谣道:“前有赵、张,后有三王;国家有事,遇难成祥。”
成帝既因四方无事,诏书稀少,乐得赏花饮酒,安享太平。
从前许后专宠,廷臣总怪许后恃宠而骄,害得成帝没有子息。其实许后当时色艺兼优,成帝又是风流君王。许后献媚,不过十之二三,成帝爱她美丽,倒有十之七八,如何好怪许后呢?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后的花容月貌,已经渐成黄脸婆子,成帝怜爱她的心理,也从那些青春而去。
就是那位班婕妤,也不及从前。成帝除此二人以外,只有王凤所进的张美人了。这样的混了年余又觉无味起来;于是舍正路而勿由,日夜的和一个嬖人张放形影不离。
张放就是听了女巫之言,竟把犯妇十名,洗剥干净,打算投入中流献与河神作妾媵的。虽被奏参,成帝爱他貌如处女,罚俸了事。前者成帝上有许后,下有班、张二美,所以对于张放,不过偶为之,近来是竟以张放作姬妾了。张放明明是个男子,他既肯失身事人,还有什么品行呢?
张放有一夜与成帝有事已毕,又向成帝献策道:“长安北里甚夥,其中美妓最多,陛下何不改换衣衫,臣陪陛下私出游玩,定多妙趣;可惜大将军要来干涉,似有未便。”成帝听了,即用手指弹着张放的面庞道:“爱卿勿惧,现下的大将军,不比从前的那个大将军了。他与太后较疏,不敢入宫多嘴,我们尽管畅游就是。”张放听了,自然大了胆子,天天导了成帝去作狎邪之游。
一次游到一家名叫樱桃馆的妓院,见着一个舞女名唤春灯,妖淫怪荡,确在宫中后妃之上。这个春灯,昔年曾作一个怪梦,她梦见的是无端象服加身,居然做了正宫娘娘。她这一喜,当然非同小可,谁知忽然将她笑醒转来,她便认为这个怪梦,定非寻常,秘有应验,因此常常的把这怪梦,说与同院的姊妹们听。起初的当口,大家听了也认为奇怪。于是一院之中的妓女,口有所言,言她这人;目有所视,视她这人。她也以此自豪,弄得她的那位鸨母,竟以娘娘称她。后来还是一位稔客,劝她们不要这般冒昧,若被有司知道,就好用造反的罪名办你们。大家听了,当然害怕。复见没甚效验,都又绝口不提。
春灯也知被梦所骗,只好偃旗息鼓,闭口不谈。
不意这天忽然光临二位嫖客:一个是龙行虎步,相貌堂堂;一个是粉装玉琢,丰神奕奕。春灯虽与这位相貌堂堂的客人有了交情,可是不知他的真姓实号。有天晚上,春灯等得这位客人睡着之后,悄悄起来偷查他的衣袋,有无什么凭据,俾作研究的资料;谁知突见一颗小小印章,直把春灯吓得魂不附体。
你道她所见何物?乃是皇帝的私章。此时春灯又喜又惧:喜的是若是真正遇着皇帝,从前一梦,已有奇验,将来说不定真能象服加身了,怎么不喜?惧的是此人若是假扮皇帝,自己就有窝藏叛逆之罪,娘娘不能做成,身首倒要分家。怎么不惧?春灯却也乖巧,仍将那颗印章,纳入袋里,不去动它,每日留心这位怪客的举动。
事有凑巧,第二天大早,春幻正在后房有事,正房里面,只有怪客一人睡着。陡然之间,只听得那个标致客人,急急忙忙地奔进房来,走至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万岁快快醒来!太后宣召,业已多时了。”同时又听得床上客人,惊醒转来,似露惊慌之状地答道:“不得了!了不得!朕出宫私游,如被太后知道,岂不大受谴责?”说着,匆匆下床,似乎要走的样子。春灯此时已知这位皇帝并非赝品,赶忙奔出后房,扑的向床前跪下道:“臣妾罪该万死,不知陛下驾临。”只见那位客人,含笑答道:“汝既识破朕的行藏,务必代朕守秘,稍缓时日,朕当派人前来迎汝入宫便了。”春灯听了,喜出望外地叩头谢恩,恭送圣驾出门。春灯等得成帝走后,日日地望成帝派人来接;哪知一直等了两三个月,影踪毫无,于是一急而病,一病而死。阳世不能再作皇后,或者在阴曹守候成帝,也未可知。
那末成帝为什么言而无信的呢?起初在成帝的心理,原想把春灯纳入后宫。后来又是张放上的条陈,说是春灯这人,究是娼家妓女,若进后宫,日子一久,总要露出马脚来的;陛下倒不要紧,可是臣的吃饭东西,便要搬家了。成帝也以为然。
春灯的一条小性命,就被张放这一句说话断送了。
成帝既然拆了那个春灯姑娘的烂污,他老人家只好躲在深宫,当然不来重访枇杷门巷,终日无事,便带着张放在甘泉、长杨、五祚诸宫,东闯西撞。成帝有时穿着便衣,那班监不认识他的,他只诡说是富平侯的家人。好好一位皇帝,情愿冒充侯门家奴,岂不是桩笑话!正是:狐兔迷人非怪事,君臣放浪乃奇文。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真放肆欺君逾制假正经惧姊捻酸
却说成帝与张放缱绻了年余,又是腊尽春回。是年改易年号,号为鸿嘉元年。丞相张禹老病乞休,罢归就第,许令朔望朝请,赏赐珍物无算。用御史大夫薛宣为相,加封高阳侯。薛宣字赣君,东海郯人,历任守牧,迁官为左冯翊。光禄大夫杨咸,亦是饱学之人,前称薛宣经术文雅,能断国事,成帝因即召为少府,擢任御史大夫,至是代了张禹为相。
越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礼,忽有飞雉群集庭中,登堂呼鷇,旋又飞绕未央宫承明殿,并及将军丞相御史等等府第。车骑将军王音,因此上书,谏阻成帝微行。那时成帝游兴方浓,又有张放助趣,哪肯中止。
一日,成帝偶经一座花园,抬台看见园内耸出高台,台下似乎有山,俨与宫里的白虎殿相似。不禁奇怪起来,顾问从人道:“此是谁人的花园?”从人答是曲阳侯王根的。成帝当下作色道:“如此僭越,成何体统!”言罢,立刻回宫,召入车骑将军王音,严词诘责道:“朕前至成都侯第,见他穿城引水,灌入宅中,行船张盖,四面帷蔽,已经著侈踰制,不合臣礼,如今曲阳侯又叠山筑台,规仿白虎殿形,更无忌惮,这般放肆,真是目无皇室了!”王音听罢,哑口无言,只得免冠谢罪。成帝拂袖入内。
王音慌忙趋出,奔告王商、王根。王商、王根听毕,也吓出一身冷汗,意欲自加黥劓,至太后处请罪。妻孥听了,号啕大哭。说是黥面劓鼻,非但痛苦难当,而且大不雅观。堂堂侯爵,皇皇国戚,还成什么模样?大家正在纷纷议论踌躇莫决的当日,又有人入报道:“司隶校尉及京兆尹等官,已由尚书传诏诘问,责他们何故放纵五侯,不知举发。现在这班官儿,统统入宫请罪去了。”王商、王根两个听着这等不祥消息,当然更加惶恐。
没有多时,复有人赍入策书,交与王音。王音跪下捧读既毕,方始递与大众观看。大众一看上面写着的是:“外家日强,宫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将军速召集列侯,令待府舍,听候后命。”大家传阅之后,个个犹如钻粪的蛆虫一般,那种惶急情形,笔难尽述。当时王音详问朝使,又知成帝更下诏尚书,命查文帝诛薄诏故事。王音因为事不干己,不过替他们着急罢了。
王商、王根,本是两个纨祷子弟,当时仗着王凤的威势,不知天有几许高,地有几许厚;及至冰山失靠,大祸临头,除了抖个不止之外,眼看朝使扬长出门而去,惟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毫没一些主张。还是王音略有见识,忙对大众说道:“此事已是燃眉,惟有一面快快遣人进宫,力求太后转圜;一面大家同向主上请罪,听候发落。”王商、王立、王根等人,于是身负斧锧,俯伏阙下。好容易候了两三个时辰,始见一个内监,出来口传诏旨,准照议亲条例,赦罪免诛。大家听了,悄悄抽了一口冷气,赶忙谢恩,欢跃回第。
成帝拟将诸舅惩治一番,又知太后必来说情,只要他们知罪,从此改过,便也罢休。
有一天,成帝游至阳阿公主府中。公主乃是成帝的异母姊妹,长得异常美貌;家中富有,真堪敌国。单是歌女一项,上等的一百名,中等的二百名,下等的三百名。就是成帝宫里乐工,也无如此之多,即此一端,可以想见公主府中的奢华了。
当时公主一见圣驾到来,慌忙设宴,恭请成帝上坐,自己在下相陪,并出上等歌女数十人,侍席侑酒。成帝起初尚不在意,以为普通人物,不值御眼一看。谁知内中有一绛衣女郎,非但歌声娇润,舞态轻盈,此人的相貌,真称得起人间第一,天上无双。就是许后、班、张两婕妤,妙龄的时代,也难比拟。
成帝便笑问公主道:“此女姓甚名谁?御妹能够割爱见赐否?”公主听了,含笑答道:“此女姓赵,小字宜主,原姓冯氏,其母即江都王孙女姑苏郡主的便是。郡主曾嫁中尉赵曼,复与舍人冯大力之子冯万金私通,孪生二女,分娩时不便留养,弃诸郊外。据说虎来哺乳,三日不去。郡主知有奇异,又去收回。长即此女,妹名合德。及至数龄,赵曼病逝,二女复归冯氏抚养。数年之后,万金又殁,家境中落,二女无依,流寓长安。臣妾闻其姊妹花的历史,特地收养寒家,平日教以歌舞,一学便会。其妹现方患病,不在此间。惟此女身材袅娜,态度蹁跹,大家见她轻似燕子,一时都呼她为飞燕,现充臣妾歌女的总管。臣妾万分爱她,无异手足。今蒙陛下垂青,臣妾焉敢不遵!陛下且请宽饮数杯,稍停回驾,命随之入宫便了。”成帝边听公主说话,边以双目频频注视此女,只见她虽有无限娇羞,而一种若即若离的情状,令人不觉骨软筋酥。
成帝此时心花怒放,呵呵大笑。岂知一个不留神,身子朝后一仰,只听得砰訇一声,好一位风流天子,早已跌翻在地上了。
公主一见圣驾乐得跌在地上,慌忙亲手去扶成帝。成帝一面笑着起来,一面有意捏了公主的玉臂一把,真个又柔软,又滑腻,不觉淫意大动;一想我们刘氏祖上,有好几代都与姊妹有关系的,我此生幸得投胎做了天子,这也是我的福命,到口馒头,何必客气。急向公主扮了一个鬼脸道:“朕虽跌了一交,身上倒不觉痛;御妹扶我起来,被我用力一拉,你娇嫩皮肤恐怕有些触痛了罢?”公主本是一位聪明人物,历代风流典故,早已烂熟胸中。此刻一见成帝与她调情,如何不懂,如何不悦?于是报以一笑道:“陛下请庄重些!难道得陇还要望蜀不成?”成帝听了,一把将公主拥至怀内道:“媒人哪好冷淡!”
说着,忙把面前的酒盏,满斟一杯,自己先去呷了一口,又自言自语道:“此酒温凉合口,御妹请用一杯!”边说边把酒杯送到公主的口边。公主不敢推辞,就在成帝后中将酒甲干,也去斟上了酒,回敬成帝道:“陛下请喝这杯喜酒,今夕好与宜主成双。”成帝也在公主手内口呷完道:“朕已醉了,今夕要在御妹的府上,借住一宵的了。”公主听了,慌忙推辞道:“寒寓肮脏,哪好有亵圣驾!还是携了宜主,同回宫中去的好。”
成帝听了,并不答腔,又用手招着宜主道:“汝且过来,朕有说话问你。”公主此时还是坐在成帝的膝上,正想下去,让出地方,好使成帝去与宜主厮混。成帝一把将公主拖住道:“御妹何必避开!宜主乃是御妹一手教导出来的人物,难道敢与她的主人吃醋不成?”公主听了,仍坐成帝身上。
宜主走近御座,花枝招展的拜了下去。成帝此时双手抱着公主,一时却腾不出手,去扶宜主起来,急将他的嘴唇皮,向着公主掀动着,是要公主把宜主扶起的意思。公主知趣,一边俯身扶起宜主,一边对她笑道:“圣上如此垂怜于你,你进宫之后,得承雨露,不可忘记我这媒人。”宜主起身站着,红了脸轻轻地答:“奴婢若有寸进,如忘主人举荐之恩,天也不容!”
成帝笑着接口道:“朕从前待遇皇后,略觉密切,有时天降灾异,盈廷臣工,总说皇后太妒。到了后来,方知天上示戒,却是为的那个王凤专权太甚。这样说来,老天倒也难做,专在管理人间之事。宜主方才所说天也不容一语,却有道理。”说完,便与公主、宜主两个,边喝边笑,其乐融融。这一席酒,直吃到月上花梢,方才罢宴。
此夕成帝真的宿在公主家中。至于锦帐如何销魂,罗衾如何取乐,事属暖昧,未便描写。到了次日,成帝命取黄金千斤,明珠十斛,赠与公主,以作执柯之报。公主也备无数妆奁,赠与宜主。
成帝携了宜主回宫,即封宜主为贵人。又因飞燕二字,较为有趣,赐名飞燕。宜主二字,从此无人称呼了。
成帝自得飞燕之后,非但与之行坐不离,即平日最心爱的那位男宠张放,也冷淡下去。皇后许氏,当然不在话下了。
皇后有一位胞姊,名叫许谒,嫁与平安侯王章为室。这个王章?却与牛衣对泣的那位王章同名。他是宣帝王皇后之兄王舜的长子,不幸早已去世,许谒做了寡鹄。她与许后既为姊妹,自然常常入宫。这天她又进宫,只见许后一个人在那儿垂泪,许谒便询许后何故伤心。许后边拭泪边长叹了一声道:“从前皇上与我何等恩爱!就是盈廷臣工,日日参我太妒,皇上不为所动,甚至更加亲暱逾恒,这是姊姊亲眼所见的。姊姊那时还与我闹着顽笑,说我几生修到。此言总在我的耳边。曾几何时,皇上竟将我冷落如此!我因未曾生育,为子息计,为宗庙计,皇上另立妃嫔,原是正办。你看从前的班婕妤、张美人,我何曾吃过什么醋呢?不料近日由阳阿公主家中,进来一个甚么赵飞燕,日夜迷惑皇上,不准皇上进我的宫,还是小事;连皇上视朝,她也要干涉起来。也有这位昏君,居然奉命维谨。从此国家政治,恐怕要糟到极的了!姊姊呀,你想想看,叫我怎么不伤心呢?”
许谒听完道:“皇后不必伤感,皇上纳赵飞燕,原是子嗣起见;皇后只要能够坐喜,不怕皇上不来与你恩爱如初。”许后听了,把脸一红道:“人老珠黄不值钱,我哪里还能生育?”
许谒道:“皇后莫这般说,皇后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的人,人家四五十岁的生育,也是恒事。”许后听了,又与许谒咬了几句耳朵。许谒道:“这是皇上色欲过度,无关紧要,我有一法,能使皇后必定恭喜。”许后听了,忙问何法。许谒道:“此地三圣庵中,有一位老尼,求她设坛祈禳,就会得子。”许后急付许谒黄金十斤,速去照办。
事为内侍所闻,即去报知飞燕。此时飞燕,正想挤去许后,她便好扶正,因为无隙可乘,只得忍耐。一闻内侍所言,她却先去奏明太后。太后盛怒,要把许后处死;又是飞燕假意求情,方交成帝办理。成帝乃将许后印绶收回,废处昭台宫中,又把许谒以及老尼问斩,并且牵连班婕妤。班婕妤从容奏道:“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且未能得福,为邪还有何望?
若使鬼神有知,岂肯听信没意识的祈祷?万一神明无知,咒诅有何益处!妾幸略识之无,这些事情,非但不敢为,并且不屑为!”成帝听她说得坦白,颇为感动,遂命班婕妤退处后宫,免予置议。
班婕妤虽得免罪不究,自思现在宫中,已是赵飞燕的天下,若不想个自全方法,将来仍是许后第二。她左思右想了一夜,赶忙缮成一本奏章,递呈成帝。成帝见她自请至长信宫供奉太后,便即批准。班婕妤即日移居长信宫内,太后那里,不过朔望一朝而已,暇时吟诗作画,藉以度过光阴。虽然秋扇堪悲,到底保全性命,毋须细谈。
再说许后既废,主持中宫的人物,自然轮到飞燕了。照成帝之意,本可随时册立,谁知太后却嫌飞燕出身微贱,不甚许可。成帝无法,只好请出一位能言善语的说客,前来帮忙。此人是谁?乃是太后的外甥,现在长信宫卫尉,名叫淳于长的。
经他力向太后说项,也经好久,飞燕方得如愿。乃改鸿嘉五年为永始元年,先封飞燕义父赵临为成阳侯,然后册立赵飞燕为后。
赵临系阳阿公主的家令。飞燕入公主家时,因见赵临与之同姓,拜为义父,俾有照应。赵临既为后父,得蒙荣封。
偏有一个不识时务的谏大夫刘辅,上书抗议道: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鸟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惑莫大焉!俚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平,必有祸而无福,市途皆共知之。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冒死上闻。
成帝此时对新后赵飞燕,比较从前的许后,还要爱怜百倍。
见了此奏,怎么不大发雷霆呢?当下即命御史收捕刘辅,系入掖庭秘狱,已拟死罪。还亏大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人中大夫宣商等人联名援救,方把刘辅徙系诏狱,减死一等,释为鬼薪。从此以后,还有何人敢来多嘴?
当时后宫有一位女官,名叫樊嫕,乃是赵后的中表姊妹。
成帝看在飞燕面上,对于樊嫕,自然特别看待。樊嫕受宠若惊,便献殷勤道:“陛下可知皇后尚有一妹,名唤合德的么?”成帝道:“朕知合德从前有病,近状如何,却未知道。”樊嫕道:“合德之病,早已痊愈。皇后之美,固属世间罕有,说以合德呢,肌肤莹泽,出水不濡,较于乃姊捧心西子,真有异曲同工之妙。陛下正好一箭双雕,似乎不能使合德向隅。”
成帝听了,不禁大悦,即命舍人吕延福,用着百宝凤辇,往迎合德入宫。吕延福见了合德,也吃一惊。暗想此人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何以赵家专出美人?当下叩拜之后,合德问来何事?延福禀明来意,合德沉吟一会道:“可有皇后娘娘的手诏?”延福道:“臣奉主上面谕,前来恭迓贵人,皇后定是同意,故无手诏。”合德道:“汝可回宫,代我复奉主上,我非矫情,辜负圣恩;如无我姊一书,不敢应命!”延福回报成帝。
成帝虽是嘉许合德知礼,但是皇后面上,未便启齿,也是一桩难题。乃与樊嫕酌,命她再向合德劝驾。樊嫕道:“合德既有此言,她是恐遭娘娘妒嫉,也有一番苦衷。陛下勿急,容臣女去求娘娘或者不辱君命,也未可知。”成帝听了,立赏樊嫕黄金百斤,又付她奇珍异宝无算,转赐飞燕。樊嫕去了多时,方始满面笑容地前来复命道:“娘娘始恐陛下得新忘旧,后由臣女力说,现已应允,现有娘娘手诏在此。”成帝道:“如此,汝可持了此诏往接,愈速愈妙!”
樊嫕去后,成帝特地腾出一座别宫,铺设得非常华丽,名曰远条馆,备作合德的新房。刚刚收拾停当,合德已经盛妆进宫。先由樊嫕带引朝谒飞燕。姊妹相见,悲喜交集。合德奏道:“主上派人召妹,妹不敢进宫;及奉娘娘手诏,方敢来此。”
飞燕道:“皇上新近立我为后,若是另选妃子,为姊当然不愿。
我妹乃是同胞,共事一主,我妹也可略事分劳。”说完,命人伴送合德进了新房。
这天晚上,成帝之乐,可想而知。
次日成帝大排筵席,自己与飞燕坐在上面,合德含羞旁坐。
酒过三巡,成帝笑顾合德谓飞燕道:“从前出塞的那个王嫱,天下称为美人。皇后之美,固不必说了,她呢,也是人间尤物。
”飞燕尚未答言,站在成帝背后的一位披香博士淖方成暗忖道:“此是祸水,将来定要灭火的。”方成虽能独具只眼,却是腹诽,成帝幸未听见,不然,于事无补,这个方成,恐怕也要做鬼薪呢。
当下飞燕笑答成帝道:“陛下既是赞许吾妹,应该封为昭仪。”成帝点头许可。合德离座谢恩之后,又谢飞燕。飞燕含笑令她免谒,仍去坐下。合德跪进一杯道:“可惜亡母已在九泉,否则见了我们姊妹同事一主,岂不快乐!”飞燕眼圈一红道:“吾母为我们姊妹二人,受尽辛苦。”成帝不待飞燕往下再说,忙劝慰道:“皇后勿悲,朕当追封姑苏郡主为咸和君,再令有司速建园邑,春秋致祀可也。”飞燕、合德二人,一同离坐谢恩道:“陛下天恩高厚,亡母也得瞑目九泉了!”这天之乐,成帝说是近年中的第一天。飞燕、合德自然也是乐不可支。正是:从古君王原好色,如今天子更贪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求子息淫狐蓄男妾应童谣飞燕啄皇孙
却说成帝自得赵氏姊妹花之后,花朝缱绻,月夜绸缪。这等风流旧案,毋庸深谈。
有一天,成帝嫌憎饮酒看花,有些腻了,特命巧匠在太液池中,建造一只大舟,自挈飞燕、合德二人,登舟取乐。趁着两岸树上的鸟声,以歌和之,觉得另有一种清趣。又使侍郎冯无方吹笙,亲执文犀簪频击玉盏,作为节奏。舟至中流,忽起大风,吹得飞燕的裙带飞扬乱舞。那时情势,飞燕身轻,险些儿被风吹上天去。成帝大惊失色,急令冯无方救护飞燕。无方丢下手中之笙,慌忙紧紧握住飞燕双履。飞燕本是一个淫娃,早已心爱无方,只因成帝与她寸步不离,一时没有机会;此时既被心爱的情人,手捏双足,顿时觉得全身发麻,心旌荡漾起来。索性让他捏住,凌风舞得格外有兴,且歌且舞,音节更是悠扬。当时成帝在旁见了这般有趣的事情,反望大风不要就停,好让飞燕多舞一刻。后人遂称飞燕能作掌上舞,便是这个讹传。
不然,天下哪有这般大的掌,天下哪有这般轻的人?圣人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确有至理,也是阅历之谈。
再说那天成帝回宫之后,甚赞冯无方奋不顾身,力救皇后之命,许为忠臣,赏赐金帛无数,并准自由出入宫中,俾得卫护后妃。飞燕闻知其事,当然大喜。没有几时,便与无方成了连理之枝。又由无方引得侍郎庆安世,也与飞燕有了暖昧。飞燕一俟成帝宿在合德宫中的时候,即命冯无方、庆安世二人,黑夜入宫卫护,肆无忌惮,无所不为。还要假以借种的大问题,见着侍从等官,凡是青年美貌的人物,无不诱与寝处。今日迎新,明天送旧,一座昭阳宫中,仿佛成为妓院一般。复辟一间秘室,托言供神求子,无论何人,不准擅入。任她胡行妄为,成帝一毫不知。
合德住的是翡翠宫,她见乃姊所为,自然仿照办理。飞燕还只重人材,不尚装饰。合德是情人既须姣好,居室尤要考究。
于是有百宝床,九龙帐,象牙簟,绿熊席,这等异常奢华的东西发现。成帝入了这座迷魂阵中,早已醉生梦死,兼之合德虽然淫乱,因为新承帝宠,自然稍加敛迹。但将成帝笼络得住,夜夜到来,就算得计。
飞燕呢,入宫为时较久,自以为蒂固根深,日思借种,秘室之内,藏着无数男妾,姿意寻乐,反而情愿成帝不到她的宫中缠扰,即使成帝偶尔光临,也不过虚与周旋,勉强承接而已。
因此成帝觉得飞燕的风情,不及合德,翡翠宫中倒常常看见成帝的足迹了。
一夕,成帝正与合德锦帐鏖兵既毕,偶然谈起乃姊近日的行径,似有不满之意。合德明知乃姊迷着情郎,对于成帝自然较为冷落。一想我姊倘若因此失宠,我亦有连带关系的,狐兔之悲,不可不防,赶忙替飞燕解说道:“妾姊性刚,容易遭忌;况且许后被废,难免没有许党从中造谣,倘若陛下轻信人言,恐怕赵氏将无遗种了!”成帝听了摇首道:“非也,朕倒不信谗言!不过汝姊近来对朕甚形冷淡,不及当日的情致缠绵,朕故有此语。”合德垂泪道:“陛下勿言,臣妾当请吾姊不必专去供神求子,以致因此分心,冷淡了圣驾。”成帝见她落泪,慌忙安慰道:“汝亦勿愁!朕决不听信谗言。薄待汝姊便了!”
合德谢过成帝,更以枕上风月,献媚邀怜。
成帝已被合德迷昏,对于飞燕便觉事事可原,件件可恕,毫没丧失感情的地方。谁知有一班冒失鬼,以为飞燕将要失宠,赶紧把飞燕的奸情,出头告发。成帝因有合德先入之言,反把这班冒失鬼,一个个地斩首。飞燕因得公然宣淫,更加放纵。
后来合德把成帝与她一问一答的言语,告知飞燕,飞燕却也感激,待荐一个宫奴,名叫燕赤凤的,给了合德受用,作为答报。原来燕赤凤,辽东人氏,身长貌美,兼之孔武有力。还有一种绝技,真的身轻似燕,能够黑夜之间,射断杨枝,纵过百丈高城,如履平地。飞燕与之寝宿,极为得意;因此使合德分尝一脔。合德便俟成帝到她乃姊宫中的时候,命人引入赤凤,一宵欢娱,胜于伉俪。赤凤往来两宫,毫不告乏。
不过飞燕与合德隔得太远,赤凤两面走动,颇觉不便。飞燕即请成帝,在她的宫左,建造一座少嫔馆,使合德迁入。于是赤凤这人,随成帝为转移,成帝幸姊,他便淫妹;成帝幸妹,他便淫姊。成帝戴上绿头巾,反把二赵爱得胡帝胡天。
可惜二赵贪色太过,宠幸有年,却无一男半女生养出来,成帝于此,不能不另有所属,随意召幸宫人,冀得生子。飞燕、合德两宫,俱不见成帝的影踪了。她们姊妹二人,只要有了奸夫,成帝来也好,不来更好。
有一天,姊妹二个,为了赤凤一人,几至破脸。后来还是樊嫕从中调和,方始无事。
当时光禄大夫刘向,实在忍无可忍,因采取诗所载贤妃贞女,淫妇嬖妾,序次为《列女传》八篇,又辑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五十篇,奏呈成帝,并且上书屡言得失,胪陈诸戒,原是望成帝轻色重德,修身齐家。成帝见了,非不称善,无如尽管口中称善,称过便罢,可怜刘向依白费心机!
成帝更有一件用人失当之事,种下亡国祸根,险些儿把刘氏子孙,凌夷殆尽,汉朝的大好江山,竟至沦没了十八年之久。
你道何人为祟?就是王太后从子王莽。
王莽系王曼次子,又为叛徒而反封官的王登之娙。王曼早逝,未曾封侯,长子亦是短命。王莽字巨君,生得五官端正,两耳垂肩,望去倒像一表人材。事母总算孝顺,待遇寡嫂,尤能体贴入微;至于侍奉伯叔,交结朋友,礼貌之间,极为周到。
尝向沛人陈参受习《礼经》,勤学好问,待下甚厚,责己极严,平时所著衣服,俭朴无华。当时舆论,个个称他为王氏子孙中的贤者。他的伯父王凤病危,他偏衣不解带地亲侍汤药。王凤临死的时候,犹执了他手呜咽道:“王氏无人,汝是一个克家之子,可惜我从前未能留心及汝,致未提携!”说到此地,可巧太后前来问疾,王凤即伏枕叩头,力托太后授以一官。太后回宫,告知成帝,成帝乃授王莽为黄门郎,旋迁射声校尉。叔父王商,也称王莽恭俭有礼,情愿自让食邑。朝延大小官吏,只要一与王莽接谈,回家就上封奏保他。成帝因见众人交口称誉,始尚不信。后来仔细留意,方知不是寻常之辈,乃封为新都侯,进官光禄大夫侍中。
王莽越加谦抑,折节下交,所得俸禄,并不携回私宅,半馈亲朋,半赡贫苦;因此名高伯叔,声望益拢那时成帝优待外家,有加无已,无谭死后,即令王商入代王谭之职;未几王音逝世,复见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又使王商之弟王立领城门兵。王商因见成帝耽恋酒色,荒淫无度,也觉添愁,每入见太后时,力请面戒成帝。太后也有所闻,屡次训诫。王商从旁的讥谏,不止一次。熟知成帝乐而忘返,终不稍改。永始二年二月,星陨如雨,连日日食。适值谷永为凉州刺史,入朝白事。成帝无暇召对,仅遣尚书面询谷永,有无封事。
王商暗嘱谷永具疏规谏,谷永惧怕获谴,未敢上渎。王商仗他胆子,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谷永有恃无恐,遂把成帝的短处,知盘揭出。成帝果然大恚,正拟命御史兵收谷永下狱。王商早在暗中留心,急令谷永飞马出都,自去回任。等得御史去捕,业已望尘莫及,只得据实复奏。那时成帝怒亦渐平,又经王商力求,便不追究,每日仍在宫中淫逸如前。
侍中班伯,即班婕妤胞弟,迭请病假,续而又续,成帝催他销假,方才入宫报到。可巧成帝又与张放重敦旧好,方在并肩叠股,一同饮酒。班伯朝拜既毕,站在一旁,并不开口,惟把双目注视一座画屏。成帝呼令共饮,班伯口虽唯唯如命,依然目不转睛地直视屏风。成帝笑问道:“汝在痴看什么?”边说边把眼睛跟着班伯所视之处看去,却见那座屏风上面,并没特别景致,只有绘着一幅古代故事。成帝又笑谓班伯道:“这座屏风,乃是王商进呈,汝既爱不忍释,朕可赏汝。”
班伯听了,便把眉毛直竖,怒气冲冲地奏对道:“臣见此画的事实,直非人类所为,臣恨不得一火焚之呢!”成帝此时酒已喝得糊里糊涂的当口,双眼朦胧大有醉态,因闻班伯说得如此,便将张放推在一旁,走近屏风面前,细细一看,方见屏风上面绘着纣王在与妲己淫乱,妲己身无寸缕,仰面承恩,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成帝忽然看得动兴,忙把手向张放乱招道:“汝快来看!
汝快来看!”张放趋近屏风,正拟向成帝说话,陡然又听得班伯续奏道:“纣王无道,沉湎酒色,微子所以告去。此图这般秽亵,也是王商借画规谏的深意。谁知陛下竟被无耻龙阳,诱惑得昏昏沉沉,即不为国家计,难道不为子嗣计么?”成帝此时因为看见妲己的形态,忽然想起班婕妤起来,现在虽属面目已非,不堪重令侍寝。但念前时风月,似觉有些对她不起。所以听见班伯当面直谏并不动怒,反而嘉他忠诚,授为秘狱廷尉之职。班伯慌忙谢恩,似有喜色。
成帝道:“汝平日不喜做官,经朕催逼方肯销假;何以今日一闻廷尉之命,喜形于色起来呢?”班伯道:“臣因前受之职,有位无权,实在辜负朝廷;现既得任法官,便可执法维严,以警乱法犯上之徒。”成帝听了,深悔授以此职,却于嬖人等等大有不利。一时又不便收回成命,只得拉了张放回宫,且戒张放道:“班伯执法无赦,汝千万勿撄其锋!”张放冷笑道:“臣任中郎将,权位大于彼僚多多,看他敢奈何我么?”成帝听了,还是连连摇首,似乎不以张放之言为然。
不说他们君臣二人,手挽手地进宫,单说班伯到任接印,亲查狱犯,有罪即惩,无罪即释;不到三天,监中囚犯为之一清。一班廷臣,也敬他正直无私,交口佩服。
一天,班伯正在朝房与各大臣商酌公事,忽见张放衣冠不整,吃得醉醺醺地由宫内出来。班伯有意惩戒他一番,因为捉不着他的错处,无法奈何;不意张放忘记时辰八字,偏来站在班伯的对面,半真半假,故意揶揄,班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急在怀中摸出一包纸张,执在手中,直向张放身旁撞去。张放哪里肯让,不知怎么一来,二人已经扭结一团。各位大臣都来相劝,班伯就用手中的那卷纸张,向张放头上打去。张放不知班伯用意,趁势夺去,撕得粉碎。
班伯见他已经上当,急顾左右差役道:“快将这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张放拿下!”那班差役,素知班伯铁面无私,便把张放拿下。张放被拿,还破口大骂道:“反了,反了你这小子,敢拿天子侍臣么?”班伯把脸一沉道:“汝将圣旨撕碎,已犯大不敬之罪,法应弃市!”说着,吩咐左右,速将张放斩道报来。此时张放一见自己所撕之纸,果是圣旨,也曾吓得发抖,忙求各位大臣替他说情。
各位大臣明知他是成帝的男妾,岂有袖手之理?于是都向班伯说情。班伯道:“既是各位替他说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说罢,喝令拖下重责八十大板。当下就有一班执刑差役,奔了上去,一把将张放掀翻在地,剥去裤子,顿时露出一个又白又嫩,粉装玉琢,风花雪月的屁股出来。一声吆喝,一五一十地打了起来。可怜张放自从出生娘胎以来,何曾受过这个刑罚?只把他打得流红有血,挨痛无声。一时打毕,只得一跷一拐慢腾腾地去向成帝哭诉去了。
不到一刻,成帝视朝,责问班伯道:“张放误撕圣旨,罪有应得;不过汝应看朕之面,饶他也罢!否则他的身上,何处不可责打,为何偏偏打他臀部呢?”班伯应声奏道:“臣正因为他的臀部犯法。陛下还是尊重国家的法律呢?还是怜爱他的皮肉呢?”成帝听了,半晌不答。当下群臣都说张放犯法,班廷尉办得不错。成帝听了,只得罢休。
到了晚上,成帝和张放同床共枕的当口,自然有一番肉麻的说话。次日,太后又下一道手诏交给成帝,说是班廷尉秉性忠直,应该从优待遇,使辅帝德;富平侯张放可令就国,不得再留宫中。成帝虽然扫兴,还不肯马上将张放遣走。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俱由王商授意,联名奏劾张放。成帝不得已,始将张放左迁,贬为北地都尉,过了数月,复又召为侍中。王商见了,大不为然,入白太后,太后大怒,面责成帝。成帝俯首无词,再遣张放出为天水属国都尉。张放临行时,与成帝握手泣别。成帝俟他去后,常赐玺书劳问。后来张放母病,乞假终养。及母病愈,成帝又任为江东都尉,不久仍召为侍中。那时丞相薛宣,业已因案夺职,翟方进升任丞相,再谧张放,不应召用。成帝上惮太后,下怕公论,只好赐张放钱五百万缗,遣令就国。张放感念帝恩,休去妻子,情愿终身独宿,以报成帝情好。及成帝宴驾,张放闻信,连日不食,毁瘠而死。
后来晋王羲之有句嘲张放云:“不是含羞甘失节,君王膝下尚无男。”这个挖苦,明明说张放要替成帝生养儿子,大有赵飞燕借种的风味。一语之贬,万年遗臭。张放死而有知,也该红潮上面呢。此是后话,说过不提。
再说当时丞相薛宣免官的事情,乃因太皇太后王氏,得病告崩,丧事办得不周。成帝本恨薛宣逼走张放,便用假公济私的手段,坐罪薛宣,免为庶人;翟方进事同一律,连带处分,降为执金吾。廷官都为方进解说,争言方进公正不阿,请托不行。于是成帝复擢方进为相,封爵高陵侯。
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以明经得官,性情褊狭,好修恩怨;既为丞相,如给事中陈咸,卫尉逢信,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等人,或因新仇,或因旧怨,先后均被劾去;惟他奏弹红阳侯王立,说他奸邪乱政,大逆无道,总算不避权贵,大胆敢为。成帝既见方进尚能办事,自己乐得燕安如恒。不过年已四十,尚无子嗣,也觉忧虑。
赵家姊妹,又是奇妒,只许自己秘藏男妾,不许成帝别幸宫人。她们的意思呢,不佞倒可以替她们辨白。倘若成帝去幸别个宫人,万一生下一男半女,她们姊妹的后妃之位,便要告终;不过为了自己位置,情愿帝室绝嗣,未免不知轻重。谁知越是防别个宫人,要替成帝生出儿子,那些鬼鬼祟祟暗渡陈仓的把戏,越是来得会养。
第一个是宫婢曹晓之女曹宫,只与成帝交欢一度,便已珠胎暗结,产下一男。成帝闻知,暗暗心欢,特派宫婢六名服伺曹宫。不意被赵合德知道,矫了成帝之命,竟将曹宫收下廷狱,迫令自尽;所生婴儿,也即设法谋毙,诡云痘症夭折。甚至连那六婢勒毙了事。成帝惧怕合德,不敢过问。
第二个是许美人,住居上林涿沐馆中,每月由成帝召至复室,临幸一次,不久,即已有孕,也生一男。成帝使黄门靳严,带同医生服乳媪,送入涿沐馆内,命许美人静心调养。又恐为合德所闻,踌躇多日,自思不如老实告知,求她留些情面,免遭毒手。当下至少嫔馆,先与合德温存一番,始将许美人生子一事,说了出来。话犹未完,合德便指着成帝哭闹道:“你既每每对我说,并未与别人寝宿,既未寝宿,小儿从何而来?”
成帝被她驳倒,只得直认临幸许美人之事。合德始允将小儿交她抚养,不准许美人与子相见。成帝无法,只索依她。正是:虎毒犹然不食子,狼凶未必肯伤儿。
不知此儿能否保全,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钱可通神嗣君继立病偏遇鬼废后归阴
却说成帝既允婴儿交与合德抚养,便用苇编箧,将婴儿装入其中,送至少嫔馆里。在成帝之意,以为合德自己未曾生育,想将此子据为已有,后日即有皇太后的希望。这种理想,本在情理之中。谁知合德是奉了乃姊使命,仿佛有意要使成帝绝嗣的样子一般,莫说害死一个,又是一个,就是有一百个,一千个,既是蓄心要害死不会讲话的婴孩,那是并不繁难的。于是不到数日,少嫔馆里,忽有一个宫人,携着一只上有封条的苇箧,付与掖庭狱丞籍武,使他埋葬僻处,不准给人知晓。籍武原是合德所保荐的,当然奉命维谨,即在狱楼下面,掘坎埋箧。
这个箧中,自然是许美人所养的骨血。赵氏姊妹未曾入宫以先,都中就起了一种童谣,叫做“燕飞来,啄皇孙,”至是果验。
合德一连毙了两孩,成帝竟致无后,反而便宜了一位刘欣,现现成成地做了皇帝。
刘欣即定陶王刘康之子。刘康自被王凤逼令回国,郁郁不乐,未几病殁。王后张氏无出,只有王妃丁氏生了这个刘欣,由祖母傅昭仪抚养成人,得袭王爵。傅昭仪早年即为王太后,随子就国,向有智略,人臣无不称许她的为人。她闻得成帝无嗣,蓄心已久,想将孙子嗣与成帝,以便入统江山。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刘兴,系成帝少弟,为冯昭仪所出,由信都移封中山。因为惦记都中皇太后、皇上他们母子二人,乘暇入都朝谒。事为傅昭仪所知,也忙帮着孙子刘欣,带同多数臣众,赶紧追踪入都,总想达她目的。后来有志竟成,且不佞慢慢说来。
当时傅、冯两位昭仪,以及中山王刘兴、定陶王刘欣,分途到了长安,大家见过太后王氏。老年姊妹,久别相逢,自有一番乐趣。
成帝见了这位侄儿刘欣,少年英俊,少年英俊,很是欢喜,便笑问他道:“汝此次入朝,何故带同许多官吏?”刘欣听了,从容谨答道:“诸侯王入朝,照例得使二千石随行,臣因傅相中尉,秩皆二千石,故令回来,以备遇事顾问,免致失礼有罪。
”成帝听毕,又问道:“汝平日曾习何经?”刘欣答:“刘欣答道:“习的《诗经》。”成帝有意考他一考,即随意指出数章,令其背诵。刘欣朗朗背出,一字无讹,还能讲解经义,阐发微旨。成帝听完,边抚其背,边赞许道:“汝能如此,刘断替有人了。”刘欣欣然奏道:“臣侄年幼,教导无人。倘能长侍陛下,得有日进,乃臣侄之幸也。”成帝颔道至再,复问刘兴道:“御弟为何只带太傅一人?”刘兴本来不及乃侄聪颖,及被成帝一问,瞠目不能答。成帝又问他所习何经,刘兴答称习的《尚书》。成帝也令他背诵数篇,他竟弄得面红耳赤,嗫嚅许久,方始断断续续地背诵几句,成帝见他那种侷促情形,令人好笑,因暗思:“吾弟年已三十有余,为何这般呆笨,反不如十六七岁的侄子?”成帝因此越加欢喜刘欣了。刘欣也甚知趣,对于成帝,事之如父,一丝不敢荒唐。
成帝正想同了弟侄等人,前往御花园游玩,适值傅昭仪已经谒过太后,亦来朝见成帝,成帝慰问路上辛苦,并绝口赞她的孙子聪敏。傅照仪听了,心里自然十二分快乐,嘴上只好谦逊一番,答称:“老身此番帮同欣孙入朝,一是专诚恭请圣安;二是恐怕欣孙年幼失仪,不甚放心,老身也好随时指导。”
成帝谢了她厚意,留住宫中。
傅昭夜真有手段,别过成帝,又到赵飞燕皇后、赵合德妃子两处,殷勤奉。所谈之话,除了马屁以无甚可述。并命刘欣先谒后妃,次访大司马王根,四处周旋,面面俱到。
最使人眼睛发红的,金帛珍宝,随带甚多,半赠赵氏姊妹半赂王根,以及盈廷臣众。赵氏姊妹,虽然贵为后妃,但是见了这些贵品,也会笑逐颜开;至于王根廷臣,贪财如命,那就不必说了。傅昭仪这样一办,不到几天,上自后妃,下至臣工,无不交口称誉刘欣多才多艺,足为帝嗣。成帝本有此意,不过一时未决,尚望二赵生育,免得继嗣别房,先替刘欣行了冠礼,暂遣回国,傅昭仪自然随归。
赵氏姊妹早被傅氏拍上,殷勤饯别,不忍分离。傅昭仪就在席间乘机请托,二赵满口应允,一定从旁进言。等得傅昭仪挈孙返国,刘兴母子早已先走多时了。
又过了一两年,赵氏姊妹依然并未生育,每在成帝面前怂恿,劝立定陶王刘欣为储君。王根也上书申请,成帝方始决定,改元绥和,使执金吾任宏,署大鸿胪持节去召刘欣入京。傅昭仪以及刘欣生母丁氏,亲自伴送刘欣前来,朝臣统统郊迎。
惟有御史大夫孔光,单独上书请立中山王刘兴。成帝批斥不准,并贬孔光为廷尉。但怕刘兴不悦,特别封食邑三万户。
刘兴母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免得他们甥舅,背有怨言。
同日即立刘欣为皇太子,入居东宫;又思刘欣既已过继,不便承祀共王刘康,刘康殁后,予谥曰共,乃另立楚孝王孙刘景为定陶王,使奉共王之祀;复命傅昭仪、丁妃二人,仍留定陶邸中,不得跟随太子入宫。傅、丁二人当然十分快怏。
傅昭仪又去力求太后,许与太子相见,太后商诸成帝,成帝答称太子入承大统,照例不应再顾私亲。太后说:“太子幼时,全靠傅昭仪抱养,好似乳母一般;就是准她常见太子,于事想亦无碍。”成帝不好故违母意,准令傅昭仪随时入宫,惟生母丁妃不在此例。
那时孙光既经遭贬,改任京兆尹何武为御史大夫。何武字君公,蜀郡郸县人,素来守法奉公,颇有政声。及为御史大夫,上言世事烦琐,宰相才不及古,若令职兼三公,恐防废弛政务,应仿古制建三公官。成帝认可,以王根本为大司马,仍任旧职;惟罢去骠骑将军官衔,即任何武为大司空,封汜乡侯,罢去御史大夫官衔,俸禄皆如丞相,与丞相并称三公。嗣因王根生病,一时无人接替,暂从缓议。
谁知侍中王莽,觊觎王根之位,恐被淳于长夺去,乃向王根诡说道:“淳于长自恃太后之戚,见叔乞病,常有喜色,每与朝臣私议,自言必代叔位。且有种种不端行迹,人民恨之刺骨,果成事实,似于国家不利。”王根听毕大怒,便命王莽据实入白太后。
淳于长本是太后外甥,前次飞燕得能册立为后,全仗淳于长向太后疏通之力,因感其情,每请成帝封他侯爵。成帝准奏,即封淳于长为定陵侯。淳于长既有两宫为之内援,于是势倾朝野;又因成帝不时赏赐,诸侯王岁时馈送,积赀亿万,他便饱暖思淫,广蓄妻妾,竟达百人之多。适有龙(名页)侯韩宝之妻许孊,为废后许氏胞姊,丧夫寡居,徐娘虽老,风韵犹存。
淳于长一天偶见许孊标致,弄得废寝忘食,就借吊问为名,百般勾引。好在许孊正在思春,干柴烈火,一碰即燃。不久,许孊便做了淳于长的小妻。许孊还要不顾羞耻,有时探视其妹废后许氏,竟是堂而皇之地直告其事。那时废后方徙居长定宫,寂寞无聊,一听乃姊得与淳于长双宿双飞,甚为眼红,遂向乃姊说道:“皇后一席,既被赵氏占去,我也不想复位,但我守此活寡,情何能堪?我姊既与定陵侯成了伉俪,我想姊去转求定陵侯,他倘能为我办到婕妤之职,我必重报。”许孊听了,明知此事难办,不敢即允。废后又出金珠无算,送与许孊,叫她须看姊妹之情,不可推托。许孊当时见了黄澄澄的金子,白光光的珠子,哪肯不受。便拿出骗贼行径,对废后说道:“我妹相赠,为姊只好拜领!我想婕妤一职,比较昭仪还小,我妹做到皇后,岂可自贬身分?我既想出一法,我去转求汝的姊夫,入请太后,封你为左皇后的职位,你道如何?”废后听了,自然喜出望外。决不防到同胞姊妹,竟会骗她。
等得送走乃姊之后,日夕盼望佳音,不意过了许久许久,却如石沉大海,音信杳然,没有法子,日日派人去催乃姊。乃姊被她催急了,方始告知淳于长。
淳于长起初倒也致书废后,请她静心守候,俟有机会,必为进行,无如这位废后孤衾似铁,度日如年,天天催逼,弄得淳于长发了脾气,便老老实实复了一封挖苦的回信,大意是已答应为尔进行,但是事已至此,只好忍耐。尔若过于着急,臣只好谨谢不敏;否则若肯降尊就卑,尔与乃姊同事一夫,亦一办法。废后见了此书,虽然有些动气,复又转折一想,求人之事,只好忍气。
哪知事被王莽知道,马上告知王根。王根正在恨淳于长的时候,一听有此奇事,就叫王莽去奏太后。王莽当然加油加盐,甚至说得废后已与淳于长有通奸情事。太后大怒,立命王莽告知成帝。成帝听了,心里还想袒护淳于长,不欲加罪,仅令淳于长速去就国。
淳于长无奈,只索束装准备就道。方要动身的当口,忽见王立的长子王融,前来送行,淳于长道:“承蒙表兄枉驾,愧感交并。”王融听了笑答道:“我来送行,尚在其次;兄的车马太多,断乎不能一齐携走,务请分赠若干,备我使用。”淳于长本与王融为中表之亲,当下便也应允。王融大悦,正拟告辞,淳于长留他饮酒。饮至半酣,淳于长忽托王融道:“我的出都,乃是太后之意;主上待我良厚,不过太后面上,不能不这样一办。我想托兄,代求令尊为我转圜。”说着,即以废后赠与许孊的金珠,送与王融。王融收了金珠,一力承担而去。
回到家中告知乃父,并把金珠一半呈出,其余一半自己受用了。
王立从前不得辅政,疑心淳于长向太后进谗,深恨淳于长,弄得数年不通庆吊;及见许多金珠,又把前嫌忘得干干净净,慌忙人宫,见了成帝,代淳于长呼冤。
成帝听完,反而因此起疑,默然不答。等得王立趋出,竟命有司根究。有司查察之后,探出王融有私受淳于长的贿赂情事,便要派役拘拿王融。王立闻知其事,方才懊悔不应听信其子主张,入宫代人求情,急逼王融自尽,始能保全自己。王融哭了一场,服毒而毙。及至吏役到来,一见王融自尽,回报有司。有司覆奏,成帝越想越疑,索性把淳于长下狱。可巧廷尉宋亚,正是淳于长的冤家,数次刑讯。淳于长受痛不过,所有奸淫贪诈的事件,统统供出,罪坐大逆,未及付斩,已经病死狱中。妻妾子女,移徙合浦;母已年高,放归故里。那个闯祸祖宗的许孊,不知下落,或者又去琵琶别抱去了。成帝当时见了谳案,方知废后真的交通外官,乃命副廷尉孔光,持了酰酒,至长定宫赐废后许氏自荆可怜许氏在位十有四年,起初时代,何等风光!后来误于两个乃姊手里,既失后位,复丧生命,虽是自贻伊戚,也觉红颜薄命的了!
成帝办结此案,复勒令红阳侯王立速去就国,免予置议。
王莽既是这次发奸的首功,且由王根荐令代位,遂拜大司马之职。王莽秉了国钧之后,欲使名誉高出诸父,特去搜罗四方名宿,作为幕僚。所得赏赐,悉数分给宾佐,自己菲食恶衣,格外从俭,直与贫民相同。
一日,王莽之母有疾,公卿列侯,各遣夫人问侯,个个绮罗蔽体,珠翠盈头。王莽妻子王式,为故相宜春侯王诉的曾孙女,当下慌忙出门迎迓。众位夫人见她衣服褴楼,形似仆妇,不甚理睬,及问左右,方知她就是大司马夫人,于是一面虽然跪下道歉,一面腹中仍是暗笑。一时来至内室,问过太夫人疾病之后,并见屋中陈设,既陋且劣,就是宴客酒筵,也是素菜数事而已。这样一来,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至上千累万,无人不知王莽俭约。王莽闻知,自然暗喜。
绥和二年仲春,天降灾祸,人民惊扰。丞相议曹李寻,上书丞相,说是灾祸已至,君侯适当其冲,应与阖府官属商议,择一趋吉避凶的良策,以便自保。丞相翟方进,年老昏愦,见了此书,罔知所措。果然不到数天,即有郎官贲丽奏称:“天象告变,速请移祸大臣。”成帝览奏,立召方进入宫,责他:“为相数年,不能燮理阴阳,致出种种灾异;善自为计,毋待朕言!”方进听完,免冠叩谢,惶然趋出,回至相府,虽知难免一死,但是犹冀生路,不肯遽然自决。孰料次日,成帝听见相府并无动静,复命朝使踵其私第,严加责备;且赐他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头,叫他全受。方进接到牛酒,正在踌躇,李寻慌忙上前向他哭拜道:“汉家故例,牛酒赏赐丞相,就是赐死的别名;丞相奈何尚不自裁?”方进听了大惊,也抱着李寻大哭道:“我悔不听君言,早巳趋吉避凶,今无及矣!我的家室,乞君照顾!”言罢,硬着头皮,取出酰酒,忍心喝下,不久自毙。
朝使回报成帝,成帝还要托言丞相暴卒,亲去吊奠。丞相出缺,成帝遍查廷臣,还是孔光谨慎,可使为相,因即擢为左将军。并令有司拟就策文,铸成侯印,指日封拜孔光。
那时梁王立,系梁王揖的世孙;楚王衍,系宜帝孙楚王嚣之子。同时入朝,业经成帝召见数次,正拟翌日辞行。这夜成帝宿于少嫔馆内,不知夜间被合德如何摆布,次日早起,成帝自系袜带未毕,陡然仆倒床上,不言不语,早已驾崩。合德犹作戏言道:“陛下起而复卧,莫非尚有余兴不成?”边说边去拥抱成帝。忽觉全身冰冷,气绝多时,方始着慌起起来,急令御医诊脉。御医道:“圣驾已宴,应请飞报太后。”言已而退。
合德无法,方去报知太后,以及乃姊飞燕。及至大家来到,见了成帝尸体,恸哭一番。当下由太后召入三公,独缺丞相。
太后急问:“丞相何在?”王莽奏称:“丞相本已拟定孔光,尚未接任,不敢应召。”太后听罢,急召孙光入宫,就在灵前拜为丞相,并封为博山侯。幸而策文印绶,均已办就,当付孔光领受。又命梁、楚二王,速行返国。可笑梁、楚二王,无端而来,无端而去,仿佛像来送终的。
这且不谈,单说孔光既拜丞相,便与王莽料理大丧。越宿复由太后下诏,令王莽、孔光,会同掖庭等官,查明皇帝起居,以及暴病一切的原因。王莽等奉了太后懿旨,都尊王莽作主。
王莽便要从严究治,亲至少嫔馆中,严诘合德。合德虽未谋死成帝,自思从前所作亏心之事甚多,若经细鞠,断难隐讳,且恐连累乃姊,沉吟半晌,决定只有一死,并没别样妙策。乃对王莽说道:“君且退去,我当殉帝,毋庸细问!”王莽退出,合德即将珍宝分赐近身宫婢,嘱隐己事,即夕仰药而亡。太后不再查究。惟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先后改元七次,寿终四十五岁。本来气质强健,状貌魁梧,只因贪杯好色,斫伤过度,遂致一度欢娱,立刻晕死。后来择日奉葬延陵,谥为孝成皇帝。
太子刘欣,即日人宫嗣位,是谓哀帝。尊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赵飞燕为太后。太皇太后王氏,喜谀寡断,傅昭仪谋立孙儿,常至长信宫伺候,竭力趋奉,因得欢心。就是太子生母丁妃,虽然不能常入东宫,可是太后王氏的马屁,已经被其拍上,太后赞其孝顺,祝如女媳一般。傅、丁二人,既与现在的太皇太后有这渊源,所以哀帝一经即位,太皇太后便准傅、丁婆媳二人,十日一至未央宫视帝。并降诏询问大司马王莽、大司空何武、丞相孙光等谓:“定陶太后傅氏,应居何宫?”王莽乖刁,不赞一辞。何武惟以王莽的马首是瞻,也无意见。只有孔光为人耿直,自思傅昭仪素具权术,若一入宫,必致干预政事,挟制嗣君。因此复议上去,请另择地筑宫,以居傅氏。何武不知孔光之意,他又突然说道:“与其另地筑宫,多费国币,不如人居北宫为便。”太皇太后依了何武之言,即命哀帝诏迎定陶太后傅氏人居北宫。傅氏闻命大乐。移入之日,丁妃也得随同进内。北宫有紫房复道,却与未央宫相通,定陶太后既能随便见帝,自然就有所请求了。正是:妙策居然承大统,痴心又想得尊封。
不知定陶太后究是什么请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争坐位藩妾遭讥露行藏皇儿恕过
却说定陶太后要求哀帝,欲称尊号,以及封赏外家亲属。
哀帝甫经践阼,不敢贸然应允,因此游移未决。可巧有个高昌侯董宏,闻得消息,便想趁此机会,以作进身之计,费了三日三夜的工夫,做成一本奏稿。稿中引秦庄襄王故事,说是庄襄王本为夏氏所生,过继华阳夫人,即位以后,两母并称太后;今宜据以为例,尊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哀帝正想上报养育之思,只因苦于无例可援,颇费踌躇,及见董宏封奏,不禁大喜。
方欲依议下诏的时候,谁知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师丹,联名奏效董宏,略言:皇太后的名号至尊,也与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意义相同。今董宏乃引亡秦敝政,淆惑圣聪,应以大逆不道论罪。哀帝见了此奏,当然不快。惟因王莽为太皇太后的从子,不敢驳他,乃将董宏免为庶人。傅昭仪得信顿时披头散发地奔到未央宫中,向哀帝大怒,逼着哀帝定要加她封号。哀帝无奈,只得入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早为傅昭仪所惑,即说道:“老年姊妹,哪可因此失去感情,就令于例不合,只要我不多心,谁敢异议!”说着,便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定陶太后傅氏为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妃丁氏为定陶共皇后。
傅太后系河内温县人,早年丧父,母又改嫁,并无同胞姊妹弟兄,仅有从弟三人:一名傅晏,一名傅喜,一名傅商。哀帝前为定陶王时,傅太后意欲亲上加亲,特取傅晏之女为哀帝妃。至是即封傅后为后,封傅晏为孔乡侯,又追封傅太后亡父为崇袒侯,丁皇后亡父为褒德侯。丁皇后有两兄:长兄名叫丁明,已经去世,丁忠之子丁满,因得封平周侯;次兄名叫丁明,方在壮年,也封为阳安侯。哀帝的本身外家,既已加封,只好将皇太后赵飞燕之弟赵钦,晋封新城侯,钦兄之子赵诉为成阳侯。王、赵、傅、丁四家子弟,于是并皆沐封,惟有哀帝的嫡母张姓,并未提及。平心而论,委实有些不公,但哀帝既淡然置诸意外,不佞又何必来多管闲事呢!
再说那天太皇太后王氏,十分有兴,设席未央宫中,宴请傅太后,赵太后,丁皇后等人。酒筵摆上,应设坐位。太皇太后王氏,坐在正中,自无疑议;第二位轮着傅太后,即由内者令在正座之帝,铺陈位置,预备傅太后坐处。此外赵太后、丁皇后等,辈分较卑,当然置列左右两旁。
位次既定,忽然来了一位贵官,巡视一周,即怒目视内者令道:“上面如何设有两座?”内者令答道:“正中是太皇太后,旁坐是定陶傅太后。”内者令言尚未毕,陡听得这位贵官大声喝道:“定陶太后,乃是藩妾,怎能与至尊并坐,快快将这座位移了下来!”内者令不敢违拗,只好把坐位移列左偏。
你道这位贵官是谁?却有如此大胆。此人非别,现任大司马王莽便是。王莽既把座位改定,方才缓步而去。
稍停太皇太后王氏,以及赵太后、丁皇后,俱已到来。哀帝也挈了傅皇后,同来侍宴。只有傅太后未至,当下饬人至北宫相请,一连好几次俱被拒绝。傅太后不肯赴宴,自然为的是座位移下,已有所闻,故而负气不来与宴。太皇太后不及久待,便命大家入座。太皇太后本甚高兴,始设这桌酒席。谁知傅太后屡请不来,因她一人之故,自然阖座不欢。一时席散,哀帝回到宫中。傅太后余怒未平,迫胁哀帝立免王莽之职。哀帝尚未下诏,王莽早已得信,即呈奏章,自请辞职。哀帝正在为难之际,今见王莽自动请辞,当然立刻批准。惟防太皇太后后面上不甚好看,特赐王莽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在第休养,每逢朔望,仍得朝请,礼如三公。在哀帝这个办法,以为是刀切豆腐,两面光的了。岂知朝中公卿,虽然不敢联名奏请慰留王莽,但在背后议论,都说王莽守正不阿,进退以义,有古大臣之风。王莽即已辞职,所遣一缺,应该有人接替,当时舆论,无不属望傅喜。为什么缘故呢?因为傅喜现任右将军,品行纯正,操守清廉,傅氏门中,要算他极有令名。舆论虽然如此,可是傅太后反而与他不对,怪他平日常有谏诤,行为脾气,似与王莽相同。若是令他辅政,势必事事进劝,多增麻烦。乃进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乐侯。傅喜因此托疾辞职,缴还右将军印绶。哀帝秉承傅太后意旨办理,也即批准,并赐黄金百斤,食光禄大夫俸禄,在第颐养。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毕上书请留傅喜。说是傅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不应无故遣归,致失众望。哀帝亦知傅喜之贤,惟一时为祖母所制,只好再作后图。过了数日,忽见司隶校尉解光的一本奏章,弹劾两个要人,大略说的是:窃见曲阳侯王根,三世据权,五将秉政,天下辐辏,赃累巨万,纵横恣意,大治室第;第中筑土为山,矗立两市;殿上赤墀,门户青锁;游观射猎,使仆从被甲,持弓弩,陈步后,止宿离宫;水冲供张,发民治道,百姓苦其役;内怀奸邪,欲管朝政;推匠吏主簿张业为尚书,蔽上壅下,内塞王路,外交藩臣。按根骨肉至亲,社稷大臣,先帝弃天下,根不哀悲。思慕山陵未成,公然聘取掖庭女乐殷严、玉飞君等,置酒歌舞。
捐忘先帝厚恩,背臣子义。根兄子成都侯况,幸得以外亲继列侯侍中,不思报德,亦聘娶故掖庭贵人为妻。皆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应按律惩治,为人臣戒!
新主哀帝即位之后,也因王氏势盛,欲加裁抑,俾得收回主权,躬亲大政。王莽既已去官,又见解光后来奏劾王根,正中下怀,本拟批准;后来一想,太后太后面上,仍须顾全,仅将王根遣令就国,黜免况为庶人。
不料到了九月庚申那日,地忽大震,自京师至北方,凡郡国三十余处,城郭都被震坍,压死人民四百余人。哀帝因见灾异过重,下诏准令直言。当有待诏李寻上书奏道:臣闻日者众阳之长,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无光。间者日光失明,珥蜕数作。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惟陛下执乾纲之德,强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欺,与诸阿保乳母甘言卑词之托,勉顾大义,绝小不忍;有不得已,只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臣闻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诸侯之众也。间者月数为变,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阴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如此,近臣已不足仗矣!惟陛下亲求贤士,以崇社稷,尊强本朝。
臣闻五行以水为本,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涌滥为败。今汝颖漂涌,与雨水并为民害,咎在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稍抑外亲大臣。臣闻地道柔静,阴之常义。间者关东地数震,宜务崇阴抑阳,以救其咎。
震曰:“土之君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中人皆可使为君子!”如近世贡禹,以言事忠切,得蒙宠荣。当此之时,士之厉身立名者甚多。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诛灭,于是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专命,女宫作乱。——此行事之败,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愿陛下进贤退不肖,则圣德清明,休和翔治,泰阶平而天下自宁矣!
哀帝看完李寻奏章,明知他在指斥傅氏太后。不过自己年幼,得有天下,皆是傅氏太后之力;又为亲生祖母,如何好去驳她?只得暗嘉李寻忠直,擢为黄门侍郎,藉慰忠臣。
当时朝内臣众,已分两派:一派是排斥傅氏太后,不欲使之干预朝政;一派是阿附傅氏太后,极望她能膨胀势力。傅氏太后呢?自然日思揽权,大有开国太后吕雉之风。见有反对自己的大臣,必欲驱除,好教人们畏服,不敢不做她的党羽。
大司空汜乡侯何武,遇事持正,不肯阿谀。傅太后大为不悦,密遣心腹伺察他的过失。可巧何武有位后母在家,屡迎不至,即被近臣探知其事,弹劾何武事亲不孝,难胜大臣之任。
哀帝本已批驳,谁知傅太后大怪哀?道:“人君应当以孝治天下。今朝廷有此不孝人臣,何以不使辞去?”哀帝道:“何武系三公之一,以此捕风捉影之事,加罪大臣,恐令臣下灰心。”
傅太后大怒道:“我抚养尔成人,今得天下,目中还有我么?”
哀帝连连请罪,即将何武免官就国,调大司马师丹为大司空。
师丹系瑯琊东武县人,字仲公。少从匡衡学诗,得举孝廉,累次升迁,皆任太子太傅,教授哀帝。此次虽任大司空,也与傅氏一党不合。到任未久,连上奏章数十通,所说的都是援那三年无改的古训,规讽哀帝动辄斥退公卿,滥封傅、丁外亲等书。哀帝非不感动,但为傅、丁两后层层压迫,无法自主。
那时有一个侍中傅迁,为傅太后从侄,生得五官不正,行动轻佻,有人替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花旦侍中。傅迁明明听见,故作不闻,仍是我行我互,无恶不作。哀帝既听师丹规劝,思有振作,特把傅迁革职,做个榜样。哪知傅太后大不为然,竟来干涉,硬逼哀帝下诏将傅迁复任。哀帝不好不遵,重又下诏令傅迁复职。当有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同时进白哀帝道:“陛下所办傅迁一事,前后诏书,大相矛盾。这样朝命,必使天下起疑,无所取信,赶紧仍将傅迁斥退,方为善著!”哀帝听了,一时不便说出他的苦衷,只好顾而言他。孔光、师丹二人,见了哀帝这种装聋作哑模样,只得暗叹一声,不悦而出。
中途忽遇掖廷狱丞籍武,见他手持奏章,问他:“什么封奏?”籍武答道:“下官虽由赵昭仪合德荐举,但见她连毙两个皇儿,心中很觉不满。”孔光、师丹二人听至此处,相顾失惊道:“有这等事么?”忙问籍武道:“汝既知道此事,为何不早奏先帝呢?”籍武道:“下官曾与掖庭令吾邱尊密商,他说下官官卑职小,恐防先帝难以见信,并惧因此惹祸。吾邱尊旋即病殁,下官孤掌难鸣,故而容忍至今。”孔光、师丹二人听了,复摇头道:“先朝之事,至今方始告发,君先有罪,况且赵昭仪已经自杀,奉劝执事,可以休矣!”籍武听了,一想有理,便即退去,烧去奏折,也不再提。
不料事为司隶校尉解光所知,正好借端扳倒赵氏子弟,得让傅太后一人尊荣,自己即有功劳。当下拜本进去,追劾赵昭仪合德,狠心辣手,害死皇嗣,非但中宫女史曹宫等,沉冤莫雪,此外得孕宫人,统被赵昭仪合德用药堕胎。赵合德惧罪自尽,未彰显戮。所有家属,仍任贵爵。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应请穷究云云。
哀帝见了此奏,也吃一惊,当下暗暗自忖道:“合德已死,其余都是从犯,只有赵太后却有唆使嫌疑。但她对我有恩,我那时虽由祖母向四方运动,她若不肯成全,这事早成泡影,我现在不能不留些情面。”哀帝想至此地,便一个人私自踱到赵太后宫中。赵太后忽见皇帝一人到来,慌忙阻止道:“此屋十分肮脏,皇帝请到外室,我即出来奉陪。”哀帝听了,退到外面。刚刚坐定,陡见一个标致小官,慌慌张张地从赵太后房中逃出。哀帝点点头叹道:“赵太后年事已高,尚有此等不规举动,无怪廷臣要参她了。我既有心维持,当然只好不问,让我暗暗讽示,请她改过。否则若被我的祖母知道,那就难了。”
哀帝一个人正在打他主意,已见赵太后搴廉出来。哀帝行礼之祭,赵太后十分谦虚。相对坐下,赵太后道:“圣驾光临,实在简亵不恭!”哀帝道:“母后何必客套!臣儿现有一事,特来奏闻。”说着,便将解光参折递与赵太后。赵太后接来一看,吓得花容变色道:“这是无中生有之事,皇帝不可相信。”
哀帝道:“臣儿本不相信,但是既有此折,臣儿不能不将赵姓外臣,稍事儆戒。不然,盈廷臣众,闹了起来,反于母后不利。
”赵太后道:“我说赵昭仪决无此事,若有其事,先帝那时望子情切,岂肯默然不言!”赵太后说到此地,又向哀帝微笑道:“我说赵昭仪即有其事,也是皇帝的功臣。”哀帝听了,也现愧色道:“此事不必多说,臣儿尚有一事,也要母后留意!”
赵太后道:“皇帝尽管请说,老身无不遵旨!”哀帝道:“傅氏太后,耳皮甚软,肯信浮言;母后宫中,似乎不使外臣进来为妥。”赵太后一听哀帝似讽似劝之言,也将老脸一红道:“皇帝善意,老身极端感激”哀帝便即退出。
次日视朝,寻了一件别事,将赵钦、赵诉夺爵,充戍辽西了事。那时已经改元,号为建平元年。三公之中,缺少一人,朝臣多推光禄大夫傅喜。哀帝不知傅太后与傅喜不睦,以为重用傅喜,必得祖母欢心,即依群臣保荐,任傅喜为大司马,并封高武侯。当下郎中令冷褒,黄门郎段犹,看见傅喜位列三公,傅氏威权益盛,赶忙乘机献媚,博得傅太后快活,自己便好升官。于是联名上书,说是共皇太后与共皇后二位,不应冠以定陶二字,所有车马衣服,也该统统称皇,并宜为共皇立庙京师。
哀帝不敢自决,便把此奏发交廷臣公议,是否可行。群臣谁肯来做恶人,个个随口附和。独有大司空师丹出头抗议,大略是:古时圣王制礼,取法于天,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大皇太后相埒,非所以明尊无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前已定议,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无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为期服,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
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为共皇立后,奉承宗祀;今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可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
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臣丹谨上。
师丹这篇复议,真是至理名言!只要稍知大体的无不赞同。
所以那时丞相孔光,竟钦服得五体投地。就是他们傅氏门中的那位傅喜,也以师丹此论,面上看去似在反对,其实他的爱护共皇,实心实意,共皇真是有益,良非浅鲜!
岂知朝房议论,早有佞臣报知傅太后。傅太后当下大发雷霆道:“别人犹可,怎么我们傅喜,反去附和人家!”可巧傅晏、傅商二人,含怒来见傅氏太后。傅晏先开口说道:“我们傅氏门中,出了一个大大叛逆,太后知道否?”傅太后道:“我正为此事生气。”傅商接口道:“这件事情,究是师丹破坏,我们快快先发制人,不然,他和死者作对不算外,恐怕还要与我们生者开衅呢!”傅太后道:“汝等快快出去,探听师丹那个贼人的过失,令人参奏,由我迫着皇帝办理就是。”傅晏、傅商二人退出,明查暗访,闹了几天,可是一点找不着师丹的错处。后来好容易探到一件风流罪过,说是师丹此次的本章,未曾出奏以前,已由他的属吏抄示大众,于是即以不敬之罪,暗使党羽弹劾师丹。正是:欲加之罪原容易,想去其人本不难。
不知哀帝对于此事,如何办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施奇刑油饼堪怜发怪响鼓妖示警
却说傅太后一见有人奏参师丹,迫令哀帝将其免官,削夺侯封。哀帝哪敢异议,立刻照办。盈廷臣众,人人都替师丹不平,不过惧怕傅太后的威势,未便出头。
内中却有两个不怕死的硬头官儿:一个是给事中申咸,一个是博士炔钦,联衔上奏,他说:“师丹见理甚明,怀忠敢谏,服官颇久,素无过失;此次漏泄奏稿一事,尚无证据。即有其事,咎在经管簿书,与他无干。今乃因为失察细过,便免大臣,防微杜渐,恐失人心。”谁知递了进去,御笔亲自批斥,且将申咸、炔钦二人贬秩二等。
尚书令唐林,看得朝廷黜陟不公,也来上疏,说是:“师丹获罪极微,受谴太重,朝野臣民,皆说应复师丹爵位;伏乞陛下加恩师傅,俯洽舆情!”哀帝见了此奏,提到师傅二字,回想前情,自己学问,得有造就,全是师傅的功劳。于是不去奏知傅太后,自己作主,恩赐师丹为关内侯,食邑三面户,并擢京兆尹朱博为大司空。
从前朱博曾因救免陈咸,义声卓著,后来陈咸既为大将军府长史,颇得王凤信任,遂将朱博引入。王凤因爱朱博人材出众,正直无私,大加赏识。朱博于是历任栎阳长安诸县令,累迁冀州刺史,瑯琊太守,专用权术驾驭吏民,人皆畏服。嗣奉召为光禄大夫,兼任廷尉。朱博恐被属吏所欺,特地召集全部吏属,当众取出累年所积案卷,独自一一判断,俱与原判相符。
因此一班属吏,见他这般明亮,自然不敢蒙蔽。隔了年余,得升为后将军之职。嗣因坐党红阳侯王立一案,免官归里,哀帝犹称他为守兼优,仍复召用为光禄大夫,及京兆尹。适值傅氏用事,要想联络几位名臣,作为羽翼,遂由孔乡侯傅晏,与他往来,结为知己。及至师丹罢免,傅晏自然力保他继任为大司空。
朱博为人,外则岸然道貌,内则奸诈百出,专顾私情,不知大道。时人不察,以耳为目,还当他是一位好官。他呢,只想从龙,竟作走狗了。
那时傅太后既已除去师丹,便要轮到孔光。因思孔光当日曾经请立中山王刘兴为嗣之奏,现在刘兴虽死,其母冯昭仪尚存。从前先帝在日,因见她身挡人熊,忠心贯日,由婕妤一跃而为昭仪,使我大失颜面;当时无权报复,隐恨至今。现既大权在握,若不报仇,更待何时?况且外除冯昭仪,内除孔光,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傅太后打定主意,可怜那位著名的贤妃冯昭仪,还蒙在鼓中,毫不知道呢!
原来中山王刘兴自增封食邑之后,得病即殁。王妃冯氏,就是刘兴母舅冯参的亲女,嫁了刘兴数年,仅生二女,并无子嗣。刘兴另纳卫姬,得产一子,取名箕子,承袭王爵。箕子幼年丧父,并且时常有病,遍请名医都无效验。后来有一位女医管妣,她说:“箕子是患的肝厥症,每发之时,手足拘挛,指甲全青,连嘴唇也要变灰,有时大小便都要自遗,这病断难断根。”冯昭仪听她说得极准,留她在宫,专替箕子医病,服她之药,尚有小效。后来管妣为盗奸污,羞愤自荆箕子之病,便又照前一般的历害了。冯昭仪只此一个孙子,岂有不急之理。
没有法子,只得祷祀神祗,希望禳解。
哀帝闻得箕子有疾,特遣中郎谒者张由,内监袁宏,带同医生,前往诊治。既至中山,冯昭仪极知大体,自然依礼接待,不敢疏忽。张由素来性急,留居多日,因见医生不能将箕子治愈,甚为懊恼,忽地心血来潮,要把医生带回长安复命。袁宏阻止不可,只得随同回朝。
哀帝问起箕子之病,是否痊可。张由老实答称:“臣看中山王的病症,已人膏肓,医亦无益,故而回来。”哀帝又问袁宏,袁宏奏称,曾经阻止,张由不听。哀帝听了大怒,当面将张由训斥一番。等得张由谢罪退出,哀帝回宫,越想越气,复遣尚书诘问张由何故自作主张携医回朝。张由被诘,无法对答,只得跪恳尚书替他辩白。尚书不肯代人受过,非但不允所请,且将张由教训一番,方拟据实回奏。张由一想,尚书果去直奏,我的性命当然不保,不如如此如此,坏了良心,去向傅太后诬告冯昭仪,便有生路。张由想罢,便简单地对尚书说了一声:“若要知道底蕴,可请主上去问傅氏太后。”尚书听了,就将张由之言,奏知哀帝。
适值哀帝手中正在批阅各处奏章,无暇就至北宫去问傅太后。也是冯昭仪的不幸,但被张由走了先着。张由既向傅太后如此如此,诬奏一番。哀帝的奏章,尚未批毕,傅太后已来宣召。哀帝丢下奏章,赶忙来到北宫。
一进门去,就见傅太后的脸色不好。请安已毕,忙问:“祖后何事生气?”当下只听得傅太后含怒道:“我辛辛苦苦,把这皇帝位置,弄来给了你这不肖,我总以为得能坐享荣华富贵几年,再去伺候你的亡祖;岂知好处未曾受着,反被那个姓冯的妖姬,用了巫觋,诅咒你我二人。不过你能与我同死,倒也罢了。但这天下,必被姓冯的妖姬断送,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你的亡祖呢?”傅太后说至此地,顿时号哭起来。哀帝听了,一面嘴上慌忙劝慰傅氏太后,一面心里也在暗怪张由,何以不先奏明于我,害我多碰这个钉子。哀帝边想边把张由召至,诘问道:“汝先见朕,何故不将中山王太后之事奏知于朕,累得太后生气?现且不说,汝速重奏朕听,不准冤屈好人!”哀帝还待往下再说,只听得傅太后把御案一拍道:“皇帝既说冯妖是好人,这是我与张由两个诬控好人了!”哀帝听了,连忙跪下求恕道:“祖后千万不可多心!臣孙因为中山王太后,也是臣孙的庶祖母。”傅太后听了这句,更加大怒道:“皇帝只知庶祖母,难道不知还有一个亲祖母活在世上受罪么?”
哀帝此时辩无可辩,只得急命张由速速奏来。张由方才奏道:“臣奉了万岁之命,与袁宏二人,带同医生去到中山。谁知当天晚上,臣见他们宫中鬼鬼祟祟。起初尚未疑心,后来细细探听,才知中山王太后,请了巫觋,诅咒太后皇上二人。并说要把中山王的病症,用了法术移在太后皇上身上。太后皇上若有不祥,中山王箕子,便好入统大位。臣想太后皇上,乃是天地之尊,他们既然目无君上,臣又何必将他们医治呢?”
哀帝听完道:“袁宏不是与汝同去的么?”张由答称是的。
哀帝道:“汝可将袁宏召来,待朕问过。”一时袁宏来到。哀帝问他道:“张由说中山王太后咒诅朕与太后,可有其事?”
袁宏虽是内监,素来不说假话,当下一见哀帝问他,急奏答道:“臣与张由行坐未离,他实妄奏。中山王宫中,仅有巫觋替中山王箕子祈病,并无咒诅太后与皇上事情。”哀帝听了,尚未说话,傅太后听了,早已气得发抖道:“袁宏定是冯妖的党羽,胆敢替她洗刷。”说着,即顾左右道:“快把袁宏这个奸贼砍了!”说时迟,那时快,哀帝忙想阻拦,已经不及。可怜袁宏血淋淋的一颗首级,早已献了上来。
傅太后那时已知哀帝大有袒护冯昭仪意思,急把御史丁玄召人,与他耳语几句,丁玄答称:“知道,太后放心!”说完这话,匆匆趋出。
原来丁玄就是共皇后丁氏的胞侄,专拍傅太后马屁。所以傅太后凡遇大事,必命他去承办。他偏能揣摩傅太后的心理行事,平日所办之事,傅太后件件称心。冯昭仪遇见这个阎王,试问还有生命么?
现在不提北宫之事,单说丁玄奉了傅太后口诏,一到中山,即将宫内役吏,连同冯姓子弟,一齐拘入狱中,约计人数,共有一百余名之多,逐日由他亲自提讯。闹了几天,并未问出口供,一时无从奏报。傅太后等得不耐烦起来,再派中谒者史立,与丞相长史大鸿胪同往审究。史立等人,星夜驰至中山,先去见了丁玄。丁玄皱眉说道:“连日严讯,一无口供,奈何奈何?”史立暗笑道:“这种美差,丁玄不会办理,真是笨伯!”
便请丁玄暂退,由他一人提讯人犯。那班人犯,一半是冯昭仪的子侄,一半是中山王宫的仆人,如何肯去诬攀冯昭仪呢?连审数堂,也没证据。
史立当下想出一法,他想男子究比女子来得胆大心硬,不如严刑加在宫女身上,不怕她们不认。史立想罢,即将冯昭仪身边的全部宫女,统统捉至,问了一堂,仍无口供,他便命差役制造几具大大的油锅,烧得通红,又把宫女洗剥干净,全身赤裸,首先摔了一个下去。当时只见那个宫女,滚人油锅之中,口里只喊着一个哎字,可怜第二个唷字还未出口,早巳成了一个油饼了!一阵腥臭之气,令人欲呕。你道可怜不怜!这个宫女既死,其余的宫女,自然吓得心胆俱碎,狂喊饶命。等得差役再要来剥她们衣裳的当口,只听得哄然一片哭声,大喊大叫道:“我们怕死愿招。”史立听了,暗暗欢喜,即命众人快快招来,好保性命。众人听了此言,反又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供些什么。史立却也真能办事,居然由他一人包办,做就供词,命大众打了指印,仍行下狱。
又把冯昭仪的女弟冯习,以及寡弟妇君之二人捉到,也要她们诬供。冯习不比宫女怕死,开口便骂史立只想升官发财,不知天地良心。史立听了,当然大怒,就把惊堂一拍道:“你不要仗着冯后女弟,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么?”冯习又冷笑道:“没罪又怎样办呢?”史立听了,也答以冷笑道:“没有罪,自然不能办你。但是全部宫女,业已招认,你还想翻供么?”说完,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竟把冯习的下衣剥去,赤体受笞。可怜冯习也是娇生惯养,风吹吹都要倒的人物,如何受得起这样大杖。一时又羞又急,又气又痛,不到一刻,当堂毙命。
史立一见冯习死去,也觉着忙,因为她是冯后妹子,不比常人,死了无碍,只得暂将君之系狱;一面买通医生徐遂成,要他硬做见证。徐遂成便是张由带去的那位医生,既有好处,自然情愿出作证人。于是依了史立之嘱,当堂诬供道,冯习与君之二无人,曾经向我密语云:“武帝时有名医修氏,医愈帝疾,赏赐不过二千万钱,今闻主上多病,汝在京想亦入治,就是把主上治愈,也不能封侯;不若医死主上,使中山王能代帝位;我们二人,可以包你封侯等语。”徐遂成说完,史立还要假装不信,又经徐遂成具了诬告反坐的甘结,方将冯昭仪请出,面加诘问。
冯昭仪真无其事,怎肯诬服,当然反驳史立。史立冷笑道:“闻你从前身挡人能,何等胆大,勇敢有为,因此得了忠心为主的美誉,今日何以如此胆小呢。”冯昭仪听到身挡人熊,乃前朝之事,宫中言语,史立何以知晓,必是有人陷我,迟早总是一死。”等到晚上,悄悄仰药自荆史立一见冯昭仪已死,还要诬她畏罪自荆当史立第一次的奏报,哀帝尚未知道冯昭仪自尽,下诏徙居云阳宫,仍留封号。及见二次奏报,方知已死,犹命仍以王太后之礼安葬。一面召冯参入诣廷尉。冯参少通《尚书》,前任黄门郎,宿卫十余年,严肃有威。
那时王氏五侯,何等威势,见他也惧三分,每想加害,竟没奈何。后由王舅封侯,得奉朝请,此次无故被陷,岂肯受辱,遂仰天长叹道:“我冯参父子兄弟,皆备大位,身至封侯;今坐恶名,何颜在世!”拔剑自刎,年已五十有六。弟妇君之以及冯习之夫与子,连同箕子,或自尽,或被戮。
这场冤案,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共死一百十有七人。惟冯参之女,为中山王刘兴王妃,免为庶人,得与冯氏宗族,徙归故郡,还算万幸。
傅太后论功行赏,因为张由是此次告发的首功,封为列侯;史立医官太仆,加封关内侯;丁玄虽无功而却有劳,亦有赏赐。张由、史立、丁玄三个,直至哀帝崩后,由孔光上书劾奏他们的罪恶,方始夺官充戍,谪居合浦。冯氏冤狱,仍未申雪。
可见乱世时代,真无公理的了!那时傅太后既已害了冯昭仪,便想斥逐孔光,谁知傅喜大不赞成。傅太后私与傅晏、傅商二人密议,要连傅喜一同免职。傅晏忙去就商朱博。朱博乃命部下私人,今天你参孔光迂拙,明天他参傅喜奸邪。建平二年三月,竟免大司马傅喜之职,遣令就国。越月,又免丞相孔光,斥为庶人。朱博复请罢三公官,仍照先朝旧制,改置御史大夫。
于是撤消大司空官署,任朱博为御史大夫,另拜丁明为大司马卫将军。没有几时,便升朱博为丞相,用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
朱博、赵玄就任之日,廷臣都向他们二人贺喜。不料陡闻殿上连声怪响,音似洪钟,约有一刻,方始停止。大家骇顾,不知所措。朱博、赵玄,又是害怕,又是扫兴。哀帝心知有异,急命近侍去验殿上钟鼓,无人击撞,何故会发巨声。
当有黄门郎杨雄,待诏李寻同声奏道:“这个明明是《洪范传》所谓的鼓妖了。”哀帝急问:“何为鼓妖?”李寻又奏道:“人君不聪,为众所惑,空名得进,便致有声无形。臣意宜罢丞相,藉应天变,若不罢退,期年以后,本人即有大祸。”
哀帝听了,默然不答。杨雄也进言道:“李寻所言,乃是依据古书,定有奇验;况且朱博为人,宜为将而不宜为相,陛下应该量材任用,毋践凶灾!”哀帝听毕,依旧沉吟无语,拂袖回宫。
朱博既晋封阳乡侯,感念傅氏栽培恩典,请上傅、丁两后封号,除去定陶二字。傅太后本来只望这著,立即迫令哀帝下诏,尊称自己为帝太太后,居永信宫;尊丁氏为帝太后,居中安宫;并在京师设立共皇庙,所有定陶二字,统皆删去。这样一来,同时宫内便有四个太后,各置少府太仆,秩皆中二千石。
傅太后既如所愿,所行所为,竟致忘其所以,甚至背后常呼太皇太后王氏为老妪二字。幸而这位王政君素来长厚,不与计较,因得相安。赵太后飞燕,早已失势,反而前去奉承傅太后,口口声声称她似亲婆婆一般。于是永信宫中,常闻赵太后的语声。长信宫内,不见赵太后的足迹了。太皇太后眼见傅太后如是骄僭,目无他人,自然十分懊悔,不应引鬼入门,酿成尾大不掉之势。无奈傅氏权力方盛,莫可如何,只得勉强容忍,听她胡为。
这还是王政君能够忍耐的好处。不然,就做冯昭仪第二,也在意中。朱博、赵玄二人,早经串成一气,互相用事,朋比为奸。一日,又联衔上奏,请复前高昌侯董宏封爵,说他首先请加帝太太后封号,因被王莽、师丹所劾去职,饮水思源,董宏实有大功。帝太太后依议。朱博两人又参王莽、师丹二人,身为朝廷大臣,不知显扬帝太太后名号,反敢贬抑至尊,不忠不孝,莫此为甚!应请将王莽、师丹夺爵示惩。帝太太后见了此奏,当即黜师丹为庶人,令王莽速出就国,不准逗留京师。
一班廷臣,个个噤若寒蝉,图保禄位。惟独谏大夫杨宣上书,规劝哀帝,略言:“先帝择贤嗣统,原欲陛下侍奉长信宫帏。今太皇太后春秋七十,屡经忧伤,且自命亲属引退,藉避傅、丁,陛下试一登高望远,对于先帝陵庙,能勿抱渐否?”
杨宣这样一奏,哀帝也被说得动听,因即封赐王商之子王邑为成都侯。又过几时,哀帝忽患痿疾,久不视朝,所有国家大事,虽有帝太太后代劳,可是孙子有病,当然担忧。适有待诏黄门夏贺良其人,窃得齐人甘忠可遗书,挟以自豪,妄称能知天文,上书说道:汉历中衰,当更受命,宜急改元易号,方能延年益寿等语。哀帝竟为所惑,遂于建年二年六月,改元太初,自号陈圣刘太平皇帝。谁知祥瑞倒未看见,凶祸偏偏光临。正是:祸福无门惟自召,妖灾解免在人为。
不知究是什么凶祸,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恩承断袖遗臭万年死拒穿衣流芳千古
却说哀帝听了夏贺良的妄语,真的改元易号,要思趋吉避凶;岂知不到旬日,帝太后丁氏,忽罹凶症,溘然长逝。哀帝力疾临丧,弄得病上加病,奄卧床第,几至不起。嗣由御医多方调治,方始渐渐痊可。这天哀帝正在朝谒太皇太后,适遇王莽入宫。面请懿训,俾得登程,出就本国。太皇太后偶尔问及夏贺良的天文学识,究竟甚么程度?王莽接口奏道:“夏贺良的履历臣却深晓,他是一个妖言惑众的妄贼,平生并无技能,单靠甘忠可的遗书,作为秘本。甘忠可也是妖民,曾制《天官历》、《包平太平经》二书,内中似通非通之言,不胜缕举。
忠可又尝自称为天帝特赐,秘使真人赤精于传授。当时曾由光禄大夫刘向,斥他罔上欺民,奏请拿究,寻至下狱瘐死。刘向现已逝世,夏贺良以为没人识其底蕴,入都干谒,遂由他的同学长安令郭昌,替他转求解光、李寻等人,登诸荐牍。”王莽说至此地,即把眼睛看了一看哀帝,又接续说道:“始蒙皇上召用。”
哀帝听到这里,便岔嘴向太皇太后奏道:“臣孙已知夏贺良言辞闪烁,毫无实学,此刻回宫,即拟治其应得之罪。”太皇太后听了颔首道:“此人既是如此,自然应该严惩。”哀帝听了,退出长信宫,正拟下诏拿办夏贺良,偏偏夏贺良还要不知死活,正宋奏称御史丞相,未知天道,不足胜任,宜改用解光、李寻辅政,国家方能太平。哀帝当然是火上添油,诏罢改元易号二事,立命捕缗夏贺良入狱,问成死罪;并将郭昌、解光、李寻三人谪徙嫩煌郡。
照不佞说来,郭昌、解光阿附傅氏,本来该办。李寻素负直声,因此被累,未免冤抑。但是妄保非人,失检之咎,也难尤人。那时帝太太后傅氏,既已削灭王、赵两家的势力,独揽大权,自然满心快活。哀帝不问国事,自然也觉清闲。饱暖思淫,无论何人,难越此关。
一天,哀帝闲立阶上,纵览景致,忽见一个宫女,忽来忽去,传报漏刻。哀帝远远望去,这个宫女,实在标致。适因左右无人,即用手招着那个宫女,令她近前。那人一见哀帝招她,赶忙趋近俯伏称臣。哀帝叫她起来,仔细端详,始知此人并非宫女,乃是一位少年官儿。猝然想起一事,急向他甲道:“你不是曾充太子舍人的董贤么?”那人尚未答言,哀帝心里忽又转念道:“男子之中,竟有这职姿首,朕却平生少见。”哀帝刚刚想至此地,已听得那人娇声答称:“臣正是董贤。”哀帝见他边说边现微微的笑容,又骚又媚,确是一个尤物。不好了!哀帝的魂灵儿,模模糊糊地似乎飞往半天里去了。哀帝便命董贤随至秘殿,携手并坐,大有轻薄之意。
只见董贤含羞说道:“此是妾妇所为之事,小臣不敢亵渎圣躬。”哀帝笑道:“朕见你生得千娇百媚,心地应该玲珑,怎么说出话来,这样糊涂!你要知道我朝祖上,常干此种把戏。
高宗时,有籍孺其人;惠帝时,有闳孺其人;文帝时,有邓通其人;武帝时,有韩嫣其人;就是最近的成帝,也有张放其人。
老天既是赐你这般美貌,哪好自己暴弃。”哀帝说完,居然和董贤有了情好。
原来董贤是云阳人,父名董恭,曾官御史,生下一子一女。
子即董贤,现年十六,曾为太子舍人。当时年幼,身材瘦弱,哀帝不甚注目。否则一块美玉,何至挨到如今,方始有玷呢?
此时董贤之父董恭,已经出任外官。哀帝因看其子之面,即召为霸陵令,光禄大夫。
董贤也是一月三迁,竟做到驸马都尉侍中,出则骖乘,入则共榻。有一天,哀帝与董贤在寻芳阁上昼寝,哀帝已醒,意欲起来,因见董贤好梦方浓,不忍惊觉。又因自己衣袖被他身体压住,若要将袖抽出,必致把他吵醒,只得轻轻的用刀把衣袖割断,悄然下榻而去。这桩怜香惜玉的故事,后世凡称嬖宠男色的,就叫做有“断袖癖。”于是董贤的断袖,竟与弥子暇的余桃二字,联缀成名,万年遗臭,自此而始。
当时董贤一觉醒来,忽见共枕之人已去,又见他的身下压着一角断袖,因感哀帝待遇他的恩情,真是焚身莫报。从此不肯回家去睡,托言哀帝多病,自己必须留在宫中,以便亲视汤药。哀帝知他已娶妻室,既然如此爱他,便不好使他的妻子孤衾独宿,几次三番地命他回家欢聚。董贤哪里肯听。哀帝一时过意不去,特地创设一个女官名目,准许董贤妻子入宫,与她丈夫同宿。复又查得董贤尚有一妹,她的姿色,甚是可人,也命送入宫中,封为昭仪。董贤无可报答圣思,自然令他妻妹同侍哀帝。有时兴至,不妨大被同眠。哀帝乐极之余,赏赐无算,旋复擢董贤为少府,赐爵关内侯。甚至董贤的岳父,亦任为将作大匠。因为董贤岳父,也好算是哀帝岳父的缘故。
这个说话,并非不佞刻薄,诸君想想,女儿共枕之人,不称他作岳父,请问称他为什么东西呢?
哀帝既是如此宠爱董贤,便替董贤建造一座大第,堂皇富丽,几与白虎殿相似。又就自己万年陵旁,另茔一冢,以便董贤死后,做鬼也不分离。还因董贤无功,不便封侯,竟在东平巨案之内,硬说董贤也是告发的功首,封为关内侯。当下侍中傅嘉,巴结董贤,授意董贤去恳哀帝,将帝太太后最幼从弟傅商,封为列侯。帝太太后既然欢喜,董贤方无他患。哀帝本以董贤之话是听,便即依言拟封傅商为汝昌侯。
谁知尚书仆射郑崇、太宰文诰同来谏道:“从前成帝,并封王氏五侯,终至天象示变,弄得黄雾漫天,日中现出黑气;今傅商非但无功封侯,而且乳臭未干,成何体制?坏乱祖宗垂戒,逆天行事,臣等愿拼性命,领受国法,也要有面目去见先帝!”说着,大众按着御案,不使哀帝下诏。
内中尤以郑崇,声色俱厉,双眼通红,其形其势,洵属令人看了生畏。那末郑崇如何有这般胆量呢?他系平陵人,由前大司马傅喜荐人,直言敢谏,所说之话都在理中。每次进见,必著革履,橐橐有声,更加助其正直庄严。哀帝一听履声,不待见面,即笑顾左右道:“履声又至,想是郑尚书前来奏事了。
”言未毕,果见郑崇直立案前,振振有词,句句有理。哀帝听他陈奏,十件要准九件。此次又来谏奏,哀帝已想收回成命,事被帝太太后闻知,怒斥哀帝道:“世间岂有身为天子,竟受一个小臣挟制的么?”哀帝不敢不遵,只得封了傅商为侯。郑崇果然呕血而死,哀帝耳中乐得干净。这且丢下,再说帝太太后之母,本已改嫁魏郡郑翁,生子名叫郑恽。郑恽又生子名叫郑业,至是亦封为信阳侯,追尊郑恽为信阳节侯。哀帝又欲加封董贤,先上帝太太后的封号为皇太太后,买动祖母欢心,始令孔乡侯傅晏,赍着加封董贤的诏书,往示丞相御史。丞相王嘉,为了东平冤狱,已觉不平;此时又见诏书上面,复提及董贤告逆有功,不禁触动前恨,即与御史大夫贾延,上书谏阻。
哀帝没法,只好迁延半年,后来实觉董贤太美,对待自己,真个奋不顾身,如此忠诚,便毅然下诏道:昔楚有子玉得臣,晋公为之侧席而坐。近如汲黯,折淮南之谋,功在国家。今东平王云等,至有弑逆之举;公卿股肱,莫能悉心聪察,销乱未萌。幸赖宗室神灵,由侍中董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彰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
东平巨案,究是一件什么事情?且让不佞补述。
先是东平王刘宇,为宣帝之子,受封历三十三年,老病逝世。其子刘云,嗣为东平王。建平三年,无盐县中,出了两件怪事:一是瓠山上面土忽自起,覆压草上,平坦如故;一是瓠山中间,有大石转侧起立,高九尺六寸,比原地离开一丈,远近传为异闻。无盐县属东平管辖。东平王刘云,闻知其事,疑心有神凭附,备了祭物,挈了王后伍谒等人,同至瓠山,向石祭祷,祭毕回宫,即在宫内筑一土山,也似瓠山形状上立石像,束以黄草,视作神主,随时祈祷。
不料这桩事情,传到都中,竟被两个奸人,想步张由、史立的后尘便好升官,一个是息夫躬,系河阳人;一个是孙宠,系长安人。息夫躬与傅晏是同乡,向来要好,因得任为待诏。
孙宠做过汝南太守,贪赃免职,流落长安,也因上书言事,任为待诏。他们二人,一听东平王祭石之事,同撰一本奏章,拜求中郎石师谭,较交中常侍宋弘代为呈入。折中大略说的是: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附会往事,以为泰山石立,孝宣皇帝遂得龙兴。东平王刘云,因此生心,与其后日夜伺察,咒诅九重,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弘,曾以医术幸进,出入禁门。
臣恐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祸且不堪设想矣!事关危急,不敢不昧死上闻。
哀帝一听荆轲、霍显二语,如何不怒,即命有司驰往严究。
去的有司,受了息夫躬、孙宠二人的嘱托,到了东平,真学着史立的手段,屈打成招。复命之日,哀帝就把刘云、伍弘处死,王后伍谒拘入都中秘狱。当下就有廷尉梁相、尚书令鞠谭、仆射宗伯凤等一同上书,说是案情未明,请再复审。哀帝不但不准,且将三人严办。复又借了这桩案子,大封特封他的幸臣董贤。
岂知董贤还要想去奸占东平王后伍谒。伍谒年青貌美,本有西方美人之誉。她见丈夫死得可惨,恨不得替夫报仇,虽是粉骨碎身,亦所不惜。董贤一厢情愿,前来奸她,你想想看,她肯不肯顺从的呢?谁知这位伍谒,一见董贤,居然满口应允。
不过要求另置香巢,为婢为仆,均不反对。
董贤听了伍谒的要求,不觉诧异起来,他便暗忖道:“伍谒素有贤名,我来占她,我总以为必要大反江东,方能如我之愿;怎的竟会这般和顺,莫非她要借此以作脱身之计不成?”
董贤想至此处,忽又转念道:“逃倒不怕她逃走,只要刻刻留心,防着她行刺就是了。”于是含笑对伍谒说道:“王后若是真心诚意嫁我,真是后福无穷。不过我却有话在先,王后若存歹心,那是王后自己不好,不能怪区区薄情。”伍谒听了,微笑着答道:“董侯不必疑心,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一个人,何况我这个年轻的妇人。董侯如不见信,可请自便,任我死于狱中就是。”董贤听了,也笑答道:“王后勿怪!此等事情,谁也要生疑心的。王后既已表明心迹,快快随我入宫!”伍谒脱去犯服,换上平常衣裳,真的跟了董贤就走。一时到了宫中,走上一座小小画楼。董贤吩咐左右,速速摆上酒来。酒筵摆上,董贤赶忙斟上一杯美酒,送至伍谒的樱唇前面。说时迟,那时快,伍谒早趁董贤一个大意的当口,扑的一声,用她十指尖尖之手,早把董贤的咽喉叉住大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奴才,你们冤死我们王爷不算外,还想奸占我这个未亡人么?”董贤究是一个男子,当然有些气力,一被叉住的时候,用力一挣,已经挣脱。跟着飞起一脚,可巧踢中伍谒的下部。当时只听得砰訇一声,可怜伍谒早已倒在地上,香销玉殒,死于非命了!
董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唤进左右,喝把伍谒的上下衣裳,洗剥干净,正想对于伍谒尸体有所非礼,陡然似乎有人击他脑门,顿时痛得也死了过去。
左右一见出了乱子,飞奔报知哀帝。哀帝一听此信,还当了得,马上同了董贤的妻妹二人,两脚三步地奔到董贤面前,用手一按,尚有微微的呼息。一面急召全部御医,齐来救活董贤,一面命把伍谒的裸尸抬出,用火焚化。岂知十几个大力卫士,用尽牛力,莫想移动分毫。哀帝当下也有些奇怪起来,便谕知众人姑且退出,等得医生来过再说。一时医生诊过董贤之脉,同向哀帝奏称道:“高安侯双脉乱颤,恐防有邪。”
哀帝一听,知是伍谒作祟,又命速召卜者占卦。卜者占卦既毕道:“确是东平后作怪,只有祈祷方有希望。”哀帝此时只要董贤能够活命,不论何事,都可准奏。卜者代向祈祷之后,董贤居然回过气来。一见哀帝在侧,一面拉着哀帝之手,一面呜咽道:“微臣犯了东平王后,我主快快替我哀求!”哀帝真的替他求着伍谒道:“王后若赦董贤,朕准封尔!”说着,即命速以王后礼节安葬伍谒。谁知左右去替伍谒尸体穿著衣裳,说也稀奇,衣服一近她的尸身,一件件的竟会飞得老远,任你如何设法,休想近着她的尸体。哀帝看了,自然着急,又命卜者再占。卜者又占一卦道:“东平王后,洁身而死,不愿再著汉室衣履,还是请万岁索性成全她的志愿,将她裸葬便了!”
哀帝无法,只得依奏,便命谒者等官,把伍谒的棺木葬于东平凉帽山下。后来人民因她十分灵验,代建庙宇,称为流芳庙。
哀帝又封她为清净仙姑。这是后话,不必再提。
单说董贤就在伍谒的棺木抬出长安的一天,便有起色。因怕伍谒再来作祟,方请哀帝赦了东平王,追谥王爵,嗣子继位。
哀帝一一准奏,董贤之病,果得痊愈。息夫躬与孙宠二人,他们初见董贤害了鬼病,却也怕惧,不敢再事害人。
过了年余,便又肆无忌惮起来,历诋公卿大臣。廷臣侵他们的势焰,反去附和。大司马丁明,忽患病病,奏请派人接替。
哀帝准可,即拜董贤为大司马。那时董贤年才二十有二,竟得位列二公,掌握兵权,汉朝开国以来,得未曾有。
又过年余,哀帝因为色欲过度,得了痨症,日见加重。别人到还罢了,只是那位大司马董贤,急得神色慌张,口口声声愿以身代。哀帝此时病已垂危,对他这位幸臣,也无半句言语。
董贤心里虽是万分惶急,仿佛妇女,夫死便成孤孀的样子;然又满望哀帝年未及壮,不致一病即崩。那知哀帝和他的孽缘已满,即于元寿二年六月,奄然归天。年止二十有六,在位只有六年。当时傅皇后、董昭仪等人,一闻哀帝凶耗,一同哭入寝宫。
董贤不忘哀帝恩情,也在寝门外面,号恸如丧考妣。正在闹得乌烟瘴气的当口,陡见太皇太后王氏,亲自到来,抚尸举哀。
哀止即将玉玺纳入袖中,一面召问大司马董贤,大丧如何办理?可怜董贤只有后庭功夫,至于大丧礼节,做梦也未见过。现因哀帝告崩,如同寡妇死去情夫,三魂失掉了两魂,自然不能对答,只有瞠目直视太皇太后之面而已。
太皇太后见他这种情形,尚不见罪,仅对他说道:“新都侯王莽,老成干练,适在京师,他曾承办先帝大丧,熟习故事,我当命他进来助汝。”董贤此时,那知引虎入门,反遭其噬。
听了太皇太后之言,赶忙免冠叩道:“如此是幸甚了!”太皇太后立传懿旨,召王莽入宫。
王莽进来谒过太皇太后,首言董贤臭名满天下,不可令其守护尸位。太皇太后点头称可。王莽即托太皇太后意旨,命尚书弹劾董贤不亲汤乐,罪列不敬,当即禁止董贤出入宫殿。董贤得信,慌忙徒洗诣阙,免冠谢罪。王莽说声:“来得正好!”
竟传太皇及后命令,将董贤的印绶一齐取下,传旨罢职,就第待罪。董贤回到府第,逢思王莽如此辣手,我必为他所害。想了一会,流泪一会,又哀哀地叫着哀帝名字,痛哭一会,静心想出一个主意,急去告知他的妻子。正是:当时只觉春如海,此日方忧玉有瑕。
不知究是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窃神器安汉公篡位掷御玺老寡妇复宗
却说董贤自知不免,忍心想出一个主意,急与他的妻子说道:“我失身于帝,甚至不惜尔躯,原望长事主上,得享殊荣,岂知帝不永年,王莽又是我们对头,与其为他所害,不如自荆”其妻听了,便呜咽答道:“妾在宫中,除了主上一人怜爱外,背后受人羞辱,真是罄竹难书,得不偿失,早已灰心,因君并无一言,妾故忍辱为之。今既如此,我们夫妇同死便了。不过主上曾在万年陵旁,为君筑有一墓,想来也不能够葬身于此窟的了!”董贤听罢,长叹一声,摇头无语。于是夫妻二人,抱头对哭一场,双双自尽毙命。他的家令,也知朝中有了王莽,吓得不敢报丧。随便将董贤夫妇的尸体草草棺殓,夤夜埋葬僻地。
不料仍为王莽所知,疑心董贤诈死,吩咐有司奏请验尸,自行批准。验过之后,虽非假死,犹将董贤尸体,拖出棺外,剥去殓饰,用草包裹,暴尸三日,始埋狱中。并劾董恭纵容长子不法,次子淫佚无能,一并夺职,徙往合浦;家产全行充公,约计总数,竟达四千三万万缗,可谓骇人听闻。
董贤平时,曾经厚待属吏朱诩。朱诩因感其恩,特至狱中,为董贤更衣换棺,改葬他处。办妥之后,上书自劾。王莽心里不悦,另寻别事,把朱诩办了死罪。
那时孔光,因为巴结傅氏,己任大司徒之职。现见王莽得势,又来献媚,邀同百官,公推王莽为大司马。廷臣唯唯诺诺,无人反对。只有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说道,“不应委政外戚,自相推荐云云。又因没人理他,等于白说。太皇太后平时受了帝太太后傅氏肮脏之气,无法奈何,此次决拜王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藉为自己出气地步。
王莽因得手握大权,不似当年的谦恭下士,渐渐的拿出手段来了。太皇太后遂与王莽商量,应立何人为嗣?王莽听了,慌忙免冠伏地,口称:“臣有死罪,不敢奏闻!”太皇太后命他起来道:“汝有何罪,皆可赦免不究,尽管直奏!”王莽起来侍立道:“从前冯昭仪被傅氏太后使人逼死,她的孙子箕子,当时遭害,乃是假的,实由臣设法掉换,至今藏于远地。”太皇太后听了,失惊道:“当时谁不知道箕子已死,汝何以做得这般神秘的呢?”王莽道:“那时傅太后耳目众多,稍一不慎,臣即有杀身之祸。”太皇太后听了,又大喜道:“如此说来,汝无罪而有功了。汝既提及此事,莫非拟以箕子入统不成?”
王莽道:“照臣算来,现在宗室之中,惟有箕子为宜。”太皇太后颔首道:“既然如此,汝即命人迎入可也。”王莽即遣车骑将军王舜,持节往迎。
王舜系王音之子,为王莽的从弟,王莽有意使他迎立有功,便好封赏。王舜奉命去后,尚未回来,朝中无人主持,一切政令,全由王莽独断独行。王莽首将皇太后赵氏,贬为孝成皇后;皇后傅氏,逼令徙居桂宫。赵太后的罪状是唆使女弟赵合德,专宠横行,残灭继嗣;傅后的罪状,是纵令乃父傅晏,骄姿不道,害及国家。二后罪案宣布以后,朝臣并没一人敢出反对。
王莽索性再贬帝太太后傅氏,为定陶共王母;已逝丁太后为丁姬。所有傅、丁二氏子弟,一律免官归里,并把傅晏全家,同徙合浦。当时廷臣,个个私议,以为傅喜这人,同是傅氏子弟,现既将他个人搁置未办,或者必有重谴,也未可知。与傅喜知己的,且替他扰忧不已。那里晓得王莽,故作惊人之举,以博美誉。这是什么惊人之举呢?
原来王莽等得谴责傅氏子弟完毕以后,特将傅喜召入都中,位居特进,使奉朝请。傅喜不知王莽沽名钓誉,还当他是忠臣,便也受命不辞。又过几时,王莽听得太皇太后,偶然提及定陶共王母的劣迹,重复再废定陶共王母、孝成皇后为庶人。
二后一闻此信,又知大势已去,同时愤而自杀。自作自受,倒也不必怜她。
王莽又见孔光是三朝元老,为太皇太后所敬,不得不阳示尊荣,特荐孔光女婿甄邯为侍中,并兼奉车都尉。朝中百僚凡与王莽不合的,王莽即罗织成罪,使甄邯赉着草案,往示孔光,孔光不敢不如旨举劾。王莽便去奏知太皇太后,说是廷臣公意,他不敢有私,要请太皇太后作主。太皇太后真的认作廷臣公意,因此没有一件事情,不奉批准。何武公、孙禄二人,遂坐互相标榜之罪,一齐免官。董宏之子董武,本嗣高昌侯,坐父谄佞,褫夺侯爵。关内侯张由、太仆史立等,罪坐中山冯太后冤案,一律处死。红阳侯王立,为王莽诸父,成帝遣令就国,哀帝时已召还京师。王莽不免畏忌,又令孔光劾他前愆,仍使就国。
太皇太后只有这个亲弟,这道本章,有些不愿准奏。复经王莽从旁撺掇,说是不应专顾私亲,太皇太后人本老实,只得含泪遣令王立回国。
王莽遂引用王舜、王邑为心腹,瓯邯、甄丰主弹劾,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等得布置周密,中山王箕子可巧到来,乃由王莽召集百僚,奉着太皇太后诏命拥之登基,改名为衎,是为平帝。当时年仅九岁,自然不能亲政,仍是太皇太后临朝,王莽居了首辅。至是始奉葬哀帝于义陵,兼谥为孝哀皇帝。大司徒孔光,一则年纪已高,无力办事;二则为人傀儡,似也忧惧;于是上书求乞骸骨。奉诏迁孔光为帝太傅,兼给事中,掌领宿卫。这样一来,政治大权尽归王莽独揽了。
王莽又思权势虽隆,功德未敷,特地派了心腹至益州地方,暗令官吏买通塞外蛮人,叫他诡称越裳氏,入贡白雉。平帝元始元年元月,塞外遣使入贡,口称越裳氏,心服天朝威德,特贡白雉。
王莽奏报太皇太后,将那白雉荐诸宗庙。从前周成王时代,越裳氏重译来朝,也曾进贡白雉。王莽自比周公,故而想出此法。果然盈廷臣工,仰承王莽鼻息,群称王莽德及四夷,不让周公旦。公旦佐周有功,故称周公;今大司马王莽,安定汉室,应称为安汉公,增加食邑,太皇太后当即依议。王莽假装固辞不获,方始受命;且代东平王刘云伸冤,使其子开明嗣位王爵;王后伍谒,既由哀帝封过道号,赐田二百顷,春秋二季,由地方致祭。又立中山王刘宇之孙桃乡侯之子成都,为中山王,奉中山王刘兴祭祀。再封宜帝耳孙三十六人,皆为列侯。此外王侯等无子有孙,或为同产兄弟子,均得立之为嗣,承袭祖爵。
皇族因罪被废,许复属籍,官吏年老休致,仍给原俸二分之一,得赡终身;甚至庶民鳏寡孤独的,也是周恤。这等恩惠,都由王莽作主施行。于是上上下下,无不感戴这位安汉公,对于王太后小皇帝,直同无人一般。那知安汉公并不安汉,反把汉室灭了,改作王姓天下。所以后来诗人有“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年身早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之句。
闲话休提,再说当时王莽又讽示公卿,奏称太皇太后春秋已高,不宜躬亲细故;此后惟有封爵大典,应由安汉公奏闻;其他政事,统归安汉公裁决等语。太皇太后总道自己内侄,既有能耐,又是忠心,自然乐得安享清福,便又准如所请。
一日,忽有一位小臣,姓高名鬯,奏称平帝既已入嗣大统,本生母卫姬,未得封号,不免向隅。王莽见了此奏,虽然恶他多事,但又不好驳斥;若是准他,又惧卫氏一入宫来,必踏傅、丁二后覆辙。想了多日,始命少傅甄丰,持册至中山,封卫姬为中山王后;帝舅卫宝、卫玄封关内侯,仍然留守中山,不准来京。复有扶风功曹申屠刚,上书直言道:“嗣皇帝始免襁褓,便使母子分离,有伤慈孝,应将中山太后迎入都中,另居别宫,使嗣皇帝得以乐叙天伦;并召冯、卫二族,选入执戟,亲奉宿卫,方是正办。”王莽见了此奏,恨得咬牙切齿,忙去撺掇太皇太后出面下诏,斥责申屠刚,违背大义,胆敢妄奏,着即弃市。
又过两年,忽有黄支国献入犀牛一头。廷臣以为黄支国在南海中,去京有三万里程途,向未入贡,今既臣服来朝,又是安汉公的威德所致,正得上书献谀,又接得越嶲郡的奏报,说有黄龙出游江中。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于是奉表称瑞,德归安汉公。独有大司农孙宝说道:“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彼此尚有龃龉;如今无论何事,都是异口同声,一致无二,难道近人反胜周召不成?”众人听了,个个吓得变色。不到半天,孙宝已奉去职之旨。
那时匈奴久与汉室和亲,未扰边界,闻得汉朝真的出了圣人,慌忙也来进贡。王莽见了番使,偶然问及:“王嫱的二女,是否尚存?”番使答称:“王嫱二女,现已适人,平安无恙。”
王莽说道:“王昭君系天朝遣嫁,既有二女,理应令她们入京省视外家。”番使又答称:“俟使臣回国,奏知单于,再当奏报。”王莽重赏番使。
番使回去,不到三月,匈奴单于囊知牙斯,果如王莽之意,特遣王嫱长女云,曾号须卜居次的,入朝谒圣。一至关门,就有关吏飞报上闻。王莽大悦,即令沿途官吏,妥送至京。太皇太后一见须卜居次,虽是胡服,面貌极似昭君,已经大乐。又见她言语礼节,均能大致如仪。这一喜非同小可,命她旁坐,问长问短,赏赐许多珍宝,住了多日,方才送她回国。这件事情,又赞王莽功劳。太皇太后还说,从前小昭君要见乃姊一面,何等繁难,后来仅得乃姊一书了事。现在其女居然来回娘家,这真是我们侄儿的德化了。
王莽乘机奏道:“皇上虽仅十二三岁,近来皇室乏嗣,应请早为大婚。”太皇太后笑道:“汝有一女,尚属美丽,何不配与皇帝,弄个亲上加亲?”王莽听了,正中下怀,便不推却,即日成婚。
成婚以后,太皇太后因见王莽现为国丈,欲将新野田二万五千六面顷,赐与王莽。王莽力辞。王莽之妻私问道:“太后赐田,何故不受?”适值王莽酒醉,便漏出一句心腹话来道:“天下之田,皆我所有,何必她赐呢!”其妻会意,不再多言。
没有多时,群臣又请赐给王莽九锡典礼,太皇太后又如所奏。
王莽也不逊谢,直受而已。
又过年余,王莽闻得女儿之言,始知平帝渐有知识,背后怨他不令母于相见。王莽陡然起了毒念,暗用毒酒,献与平帝,不到半日,便已呜呼。
王莽知道驾崩,心里虽是快话,还要说道:“何不早言,老臣真愿替死。”大家听了此言,无不匿笑。王莽此时哪管众人议论,竟自作主,即立宣帝玄孙,名叫婴的为嗣。年仅两岁,当然不能治国。王莽便想摄政。
忽有前辉光谢嚣奏称:“武功县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有丹书,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前辉光就是长安地名,王莽曾改定官名,及十二洲郡县界划分长安为前辉光,后承烈二郡。谢嚣本为王莽所荐,因即揣摩迎合,捏造符命。王莽急令王舜转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听了此语,也会作色道:“这乃是欺人之谈,哪能相信?”王舜一见太后不允,也作色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王莽亦不过想借此镇服天下,并无别意。”太皇太后听了,不得已下诏。内中最可笑一句是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真是自欺欺人。王政君之罪,却不容恕了。
当时群臣接了诏书,酌定礼仪。安汉公当服天子衮冕,负扆践阼,南面受朝,出入用警跸,皆如天子制度;祭祀赞礼,应称假皇帝;臣民称为摄皇帝,自称臣妾,安汉公自称曰予,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仍自称臣。这种亘古未有的谬妄礼节,奏了上去,有诏许可。转眼已是正月,即改号为居摄元年。王莽戴着冕旒,穿着衮衣,坐着鸾驾,到了南郊,躬祀上帝,然后返宫。又过数月,方立宜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为孺子;尊平帝后为皇太后;使王舜为太傅佐辅,甄丰为太阿右拂,甄邯为太保后承。
王莽亲信,虽得安然升官,谁知刘氏子孙不服,外面已经起兵,前来讨伐。此人是谁?乃是安众侯刘崇,系长沙定王刘发的六世孙。刘发即景帝之子,闻得王莽为假皇帝,乃与相臣张绍商议道:“王莽必危刘氏,天下虽知莽奸,可是没人发难。
我当为宗族倡义,号召天下,同诛此贼。”张绍听了,极端赞可。刘崇只知仗义,不顾利害,于是率兵百人,进攻宛城。那知宛城的守兵,倒有数千,已经胜过刘崇人数数十倍之众,任你刘崇如何有勇,所谓寡不敌众。一战之下,刘崇、张绍二人,可怜俱死乱军之中。刘崇族叔刘嘉,张绍从弟张竦,幸而脱逃,留得性命。只恐王莽追究,反去诣阙谢罪。
王莽因欲笼络人心,下诏特赦。张竦能文,又替刘嘉做了一篇文字,极力称谀王莽,且愿潴崇宫室,垂为后戒。王莽大喜,立即批准,褒奖刘嘉为率礼侯,张竦为淑礼侯。廷臣上奏,说是刘祟叛逆,乃是摄皇帝权力太轻,应将臣字除去,朝谒两宫,也称假皇帝。
太皇太后只得许可。旋有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扈云,上书言瑞,应请假皇帝为真皇帝。倘若不信,但看亭中发现新井,便知天命。王莽大喜,奏知太皇太后,自言天意难违,应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
太皇太后此时方知自己眼瞎,引虎伤身。但是权操王莽之手,不能不从。及至初始同年十二月朔,王莽率领群臣至高庙,拜受金匮神禅,还谒太皇太后,又捏造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正拟驳斥,王莽不管,早已上殿登基去了。当时即改定国号曰新,并改十二月朔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朔日。服色旗帜尚黄,牺牲尚白。此诏一出,群臣争呼新皇帝万岁。
王莽自思身为天子,也不枉平生的假行仁义,苦力经营。
惟传国御玺,尚在太皇太后手中,应该向她取来,方算大功告成。即召王舜入宫,嘱咐数语。王舜奉命,直至长信宫中,立向太皇太后索取御玺。太皇太后跺足大骂王舜道:“汝等父子兄弟,受汉厚恩,并未答报,反敢助纣为虐,来索国玺,人面兽心之徒,恐怕狗彘也不肯食尔等之肉。莽贼既托言金匮符命,自作新皇帝,尽可去制新玺,要这亡国玺何用!我是汉家的老寡妇,决与此玺同葬,尔等休得妄想!”边说,边已泣涕不止。
旁立侍女,无不下泪。王舜见此惨境,也觉欷歔。
过了一霎,方申请道:“事已至此,臣等无力挽回,不过新皇帝业已登基,倘若必欲此玺,太后岂能始终不与的么?”
太皇太后沉吟半晌,竟去取出御玺,狠命地掷在地上,复哭骂道:“我老将死,且看汝辈能不灭族否?”王舜无暇答言,忙向地上拾起御玺,急去呈与王莽。
王莽一见御玺角上碎了一块,问明王舜,始知被太皇太后掷碎,不得已用金补就,终留缺痕。此玺乃是秦朝遗物,由秦子婴献与高祖,高祖传与子孙,至是暂归王莽。最奇怪的是,此玺一得一失,都在名婴的人物手中,难道婴字,这般不利于皇室的么?这是空谈。
单说当时王莽得玺之后,总算尚有良心,即改称太皇太后为新室父母皇太后;不久便废孺子婴为安定公,号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于是西汉遂亡。总计前汉凡十二主,共二百一十年。
至于王莽自幼至壮,由壮至老,蓄心制造名誉,窃得汉室天下,是否能够久长,以及孝元、孝平两后,暨孺子婴等人,如何结局,须在下回叙明。正是:刘家亡国虽然惨,汉室中兴尚有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春色撩人茜窗惊艳影秋波流慧白屋动相思
历史小说是根据事实而做的,不可杜撰。正史根据事实,分了前汉后汉,这部《汉宫》,不能不也有个分际。自从本回起,就是后汉的开始了。为便于读者醒目起见,先行表明一下。
却说九十春光,绿肥红瘦,风翻麦浪,日映桃霞。杨柳依依,频作可怜之舞;黄莺恰恰,惯为警梦之啼。梅子欲黄,荼蘼乍放,在这困人天气的时候,谁也说是杜宇声嘶,残春欲尽,是人生最无可奈何的境界了。那一片绿荫连云的桃杏林子里面,不免令人想起杜牧之寻春较迟之叹!那些初结蓓蕾的嫩蕊,却还迎着和风,摇摆个不住,里面曲曲弯弯露出一条羊肠小路,好像一条带子,环屈在地上一样。这时只有一群不知名的小鸟,在树上互相叫骂,似乎怪老天忒煞无情,美满的春天,匆匆地便收拾去了。
此时忽然又夹着一种得得得的步履声音,从林里面发将出来,那一群小鸟,怪害怕的登时下了动员令,扑扑翅膀便飞去了。停了半晌,才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里面蹙了出来,他一面走,一面仰起头来,四处张望,不时地发出一种叹息的声音,料想着一定是触景生情,中怀有感。
当下他懒洋洋地走出树林。面前便是一条小溪,右面架着一座砖砌的小桥,他走到桥上,俯视溪水澄清,一阵微风,将那溪边的柳絮,吹得似下雪般飞入水中,水里鱼儿,便争先恐后地浮上来唼喋。他蹲下身子,熟视了好久,直等那鱼儿将杨花唼喋尽了,摇摇摆摆地一哄而散,他才怅怅地站了起来,背着手,仍是向桥那边慢慢踱去。
没几步路,前面一道,却是蔷薇障在面前横着,他绕着蔷薇障一直走了过去,到了尽头之处,便是一簇一簇的荼蘼花架。
前面在那众绿丛中,隐隐地露出红墙一角。他立定脚步,自言自语道:“我也太糊涂了,怎的好端端地跑到人家的花园里来做什么呢?”他说罢,便回过身来,想走了出去。谁知花园里甬道很多,走了半天,不独没有钻出来,反而钻到院墙的跟前去了。他便立定脚,向四面认一认方向;可是他一连认了好几次,终于没有认出方向来,他暗暗地纳闷道:“这真奇了!明明是从那面一条甬道走进来的,怎么这会儿就迷了方向,转不出去呢?假使被人家看见了,问我做什么的,那么,怎样回答呢?岂不要使人家叫我是个偷花贼吗?不好不好,赶紧想法子钻了出去,才是正经。迟一些儿,今天就要丢脸。”他想到这里,心中十分害怕,三脚两步地向外面转出来。说也不信,转了半天,仍然是外甥打灯笼--照舅,还是在方才站的那个地方。
他可万分焦躁,额上的汗珠黄豆似地落个不住,霎时将那一件鹅黄的直摆,滴得完全湿了。他立在一棵杨柳树的下面,呆呆地停了半晌,说道:“可不碰见鬼了么?明明的看见一座小桥在那边,怎么转过这两个荼蘼架子,就不见那小桥呢?”
他没法可想,两只眼睛,不住地向四边闪动,满想找一条出路好回去。谁知越望眼越花,觉得面前不晓得有多少路的样子,千头万岔,纡曲回环,乱如麻缕,他气坏了,转过头来,正想从南边寻路,瞥见一带短墙婉蜒横着,墙上砌着鹿眼的透空格子。
那短墙的平面上,挨次放着吉祥草万年青的盆子。隐隐地望见里面万花如锦,姹紫嫣红,亭台叠叠,殿角重重,他不知不觉地移步近来,靠着短墙,向里面瞧了一会儿,瞥见西南角上有几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在那里寻花折柳地游玩。
他心中一想,我转了半天,终没有转了出去,倒不如去问问她们,教她们指点指点,或者可以出去。他想到这里,壮着胆,循着短墙,一直往那几个丫头的所在绕来。一刻儿,到了那几个丫头玩耍的所在,不过只隔着一层墙,所以一切都能看得清楚。他屏着气,先靠着墙上面的篱眼向里面瞧去,只见一个穿红绡袄子的丫头,和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丫头,坐在草地上数瓦子。还有一个穿酱紫色小袄的丫头,大约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头上梳着分心双髻,手里拿一把宫扇,在那里赶着玉色蝴蝶。那一只蝴蝶,被她赶得忽起忽落,穿花渡柳地飞着。
她可是赶得香汗淋淋,娇喘细细,再也不肯放手。一手执着扇子,一手拿出一条蛇绿的绢帕来,一面拭汗,一面赶着。这时坐在地上的穿红绡的丫头,对穿白月色的丫头笑道:“你看那个蹄子,是不是发疯了;为着一只蝴蝶儿,赶得浑身是汗,兀的不肯放手,一心要想扑住,这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
那穿月白色的也笑道:“她发疯与你有什么相干?你尽管去说她做什么?今天让她去赶够了,但看她扑着扑不着?”
她两个有说有笑的,那个扑蝶的丫头,一句也没有听见,仍旧轻挥罗扇,踏着芳尘去赶那蝴蝶,又兜了好几个圈子。好容易见那只蝴蝶落到一枝芍药花上,竖起翅膀,一扇一合的正在那里采花粉,她嘻嘻地笑道:“好孽障,这可逃不了我的手了。”她蹑足潜踪地溜到那蝶儿的后面举起扇子,要想扑过去。
那一只蝶儿,竟像屁股生了眼睛一样,霎时又翩翩地飞去了。
她一急,连连顿足道:“可惜可惜!又将它放走了。”她仍然不舍,复又跟着那一只蝶儿,向西赶来,走未数步,她被一件东西一绊,站不住,一个跟斗栽了下去,正倒在一个人的肩上。
她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穿红绡的丫头。她连忙爬了起来,对着那个穿红绡的丫头,嗤嗤憨笑。
那个穿红绡的,正坐在地上弄瓦子,弄得高兴,冷不提防凭空往她身上一栽。她可是吓得一大跳,仔细一看,便气得骂道:“瞎了眼睛的小蹄子,没事兀的在这里闯的是什么魂?难道我们坐在这里,你没有看见吗?”那个扑蝶儿的笑道:“好姐姐!我因为那只蝶儿实在可爱,想将它扑来,描个花模子;可是我费尽力气,终于没有扑到。刚才委实没有看见,绊了一个跟斗,不想就掼在你的身上。”
她听了便用手指着骂道:“扯你娘的淡呢,谁和你罗嗦,马上告诉小姐去,可是仔细你的皮。”那个扑蝶的丫头听了这话,登时露出一种惊惶的神气来,忙着央告道:“好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小姐。你若是一告诉,我可又要挨一顿好打了。”
她答道:“你既然这样的害怕,为什么偏要这样的呢?”
他慌忙哀求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那个穿月白的丫头笑道:“痴货,你放心吧!她是和你开玩笑的,决不会回去把你告诉的。”她听得这句话,欢喜得什么似的,跳跳跑跑地走开,一直向西边墙根跑来。
她一抬头,猛地看见一个人,在墙外向着篱眼望个仔细。
她倒是一惊,忙立定脚,朝着墙外这个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野男子?跑到我们家园里面来做什么呢?可是不是想来偷我们的花草的?”坐在地上的两个丫头,听她这话,连忙一齐站起来,向他一望,同声问道:“你这野汉子,站在墙外做什么勾当?快快地说了出来!如果延挨,马上就喊人来将你捆起来。
问问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站在墙外,看见她们游戏,正自看得出神,猛地看见她们一个个都是怒目相向,厉声责问着,六只星眼的视线,不约而同地一齐向他的脸注视着,他可是又羞又怕,停了半晌答道:“对不住,我因为迷失路途,想来请姐姐们指点我出去。”
内一个丫头笑道:“迷路只有陌上山里,可以迷路,从没听过迷到人家园里来的。”他急道:“我要是在山里陌上,反倒没有迷过路;可是你们园里,我进来的时候,倒不晓得是个家园;后来看见有了许多的荼蘼架子,才知道是家园。我原晓得家园里外人不能任意游玩的,所以我忙要回去,谁知转了好久,竟转不出去了。千万请姐姐们方便指个路。”
那扑蝶的小丫头笑问道:“那个高鼻子的汉子,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们,马上将你送出去。”他连忙道:“我姓刘名秀,字文叔,我家就住在这北边舂陵白水村。”
话还未了,那个穿红绡的笑道:“这个痴丫头真好老脸,好端端的问人的名姓做什么,敢是要和他做亲不成?”那个扑蝶的小丫头听了这话,登时羞得满面通红,低着粉颈,只是吃吃地憨笑。
那穿月白的向她说道:“明姐,你去问问那个汉子。”她连忙答道:“他方才不是说过迷路的吗,又去问他做什么呢?
你出园引他出去吧!”那穿月白的笑道:“你既然会说,你何不去引他出去呢?”明儿笑道:“我又不认得他,怪难为情的,教我怎样送法呢。雪妹,还是你送他出去吧!”雪儿笑道:“谁愿意去,你自己不去,又何苦来派别人呢?依我说,不如叫碧儿送他出去吧!”明儿笑道:“正是正是。我倒忘记了她了,叫她去一定是肯去的。”忙向扑蝶的笑道:“碧妹!你送那高鼻子出去吧!”碧儿笑道:“怎么送法?”明儿道:“你个痴丫头,真个死缠不清,年纪长得这么大了,难道送人都不会送吗?”碧儿急道:“你们又不说明白,教我将他送到哪里去呢?”雪儿道:“啐!谁和你缠不清,你不送就是了,扯你娘的什么淡!马上回去,明姐把你告诉小姐,少不得又要打得个烂羊头。”
碧儿急得满脸绯红,几乎要哭了出来,停了一会子,说道:“你们只是摆在自己的肚皮里,又不来告诉我,教我怎样送法?还说我不肯呢。”她说着,便向刘文叔问道:“那个高鼻子,你是到哪里去的?”刘文叔忙道:“我是要回到白水村去,你如肯送我出去,我就感激不尽了。”
碧儿听了这话,便对她们哭道:“好姐姐,请你们送他去罢!我实在不知什么白水村黑水村在哪里。”雪儿笑道:“呸!不送就不送,哭的什么?谁又教你送他到白水村去呢,不过叫你将他引出花园就完事了。”碧儿听了这话,忙拭泪笑道:“我晓得了,去送去送!”
她便动身向北面走来,刚走了几步,猛可里听得娇滴滴的一声呼唤道:“碧儿!”她连忙止住脚步,回转身来,对她们说道:“姐姐们听见么?这可不能再怪我不送那个高鼻子了。
现在我要到小姐那里去了。”她说着,便顺着花径弯弯曲曲的向东南角一座两间的小书斋里走去。
刘文叔在墙外听见碧儿肯送他出去,心中自是欢喜。猛听得有人将她唤去,他却将一块石头依旧压在心上,料想这雪儿、明儿一定是不肯送他出去的。没奈何打起精神,等碧儿再来,好送出去。他想到这里,那两只眼睛不知不觉地将碧儿一直送到书斋里。
她进去了一会子,北边一扇窗子,忽然有人推开。他便留神望去,只见窗口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打扮得和天仙一样,更有那整齐的庞儿,淡淡的蛾眉,掩覆着一双星眼,鼻倚琼瑶,齿排贝玉,说不尽千般娇艳,万种风流,把个刘文叔只看得眼花缭乱,嘌口难言。禁不住暗自喝采道:“好一个绝色的女子!有生以来,还是第一遭儿看见这样的美人。只可恨近在咫尺,不能够前去和她谈叙谈叙,一见芳泽,不知哪一位有福的朋友,能够消受如此仙姿。”
他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瞥见她的身旁,又现出一个人来,他仔细一看,却就是刚才的碧儿。但见她和那个女子向自己指指点的说个不停。
刘文叔也晓得是说自己的,无奈只是一句不能听见,只好痴呆呆地望着她们。只见碧儿说了一阵,她闪着星眼,向自己望了一眼,这时窗门突然闭起,他怔怔的如有所失。
片晌,只见那碧儿跑了出来,对她们说道:“明姐,小姐教你送那个高鼻子出去呢。”
明儿笑道:“这可不是该应,偏偏就教着我,倒便宜了这痴货了。”她说罢,立起来,向刘文叔道:“你那汉子,你先转到后门口等我。”
刘文叔听罢,连忙称谢不置,顺着短墙,向北走去。
不一会,果然走到后门口,但见明儿已经立在那里等他,刘文叔便伸手一揖。明儿躲让不遑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文叔笑道:“一者谢谢你引我出去;二者我有两句话要问你。”
明儿道:“有什么话可问?”刘文叔笑道:“请问这里叫什么地方?你们主人姓甚名谁?”明儿笑道:“我当是什么要紧的事呢,这样的打拱作揖做鬼脸子;我对你说罢,我们这里名叫杨花坞,我们家老主人去世了,只有老太太,两个小主人,一个小姐;大主人叫阴识,二主人叫阴兴。”她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说了。
刘文叔正想她说出她们小姐的芳名来,不想她不说了,连忙问道:“姐姐!我还要请问你,你家小姐芳名叫做什么?”
明儿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扭过头,向他狠狠地瞅了一眼,冷冷地答道:“你问她做甚么?闺阁里面的名字,又不应该你们男子问的。”
刘文叔被她当面抢白了几句,直羞得面红过耳,片晌无言,那心里仍旧盘算个不住;陡然想出一个法子来,便笑着对明儿道:“姐姐,你原不晓得,我问你家小姐芳名,却有一个原因,我有个表妹,昨天到我们家里,她没事的时候,谈起一个阴家女子来,说是住在杨花坞的,她请我带一封信给她;我想你们杨花坞,大约也不是你们主人一家姓阴的,而且阴家的姑娘,又不是一个,我恐怕将信交错了,所以问问你的。”
明儿凝着星眼,沉思了一会子道:“你这话又奇了,这杨花坞只有我们主人一家,姓阴的更没有第二家的;我家也只有一个小姐,名叫阴丽华。”
刘文叔还恐她不肯吐实,忙故意的失惊道:“果真叫阴丽华吗?”明儿笑道:“谁骗你呢?”刘文叔道:“那就对了。”
故意伸手向怀里摸信。
明儿道:“你先将信给我看看,可对不对?”他摸了一会,忙笑道:“我可急昏了,怎的连一封信都忘记了,没有带来,可不是笑话呢?”他便对明儿笑道:“烦你回去对你们小姐说一声,就说有个人,姓君名字叫做子求,他有信给你呢。”明儿笑道:“信呢?”刘文叔笑道:“我明天准定送来,好吗?”
明儿点头,笑道:“好是好的,但是不要再学今天这个样儿,又要累得我们送你出去了。”
刘文叔摇头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一回生,二回熟,哪里能回回像今朝这个样子呢?”
她便领刘文叔绕着荼蘼架子,转了好几个圈子,一面走,一面向刘文叔说道:“你原不晓得,这荼蘼架子摆得十分奥妙,我常常听他们说,当日老太太在日时候,最欢喜栽花,许多的好花,栽到园里,不上几天,就要给强盗偷去了。后来没有法子想,就造出这些荼蘼花的架子来捉强盗,说也奇怪,没有来过的生人,撞到里面,再也摸不出去的。”刘文叔问道:“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明儿笑道:“你不要急,我细细地告诉你。我们这个荼蘼花架立起来之后,一个月里,一连捉到三个偷花的强盗。那些偷花的强盗撞进来,每每转了一夜,转得力尽精疲,不能动弹,到了早上,不费一些气力,手到擒来,打得个皮开肉绽的才放了。后来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一班偷花的强盗奉旨再也不敢来了,都说我们主人,有法术将他们罩住,不能逃去。其实说破了,一点稀奇也没有。听说这荼蘼架子摆的位置,是按着什么八卦的方向,要出来只需看这架子上记号,就能出去了。”
刘文叔又问道:“看什么记号呢?”明儿笑指那旁边的架子说道:“那可不是一个生字吗?你出去就寻那个有生字的架子,就出得去了。”刘文叔点头称是。
一会子,走到小桥口,明儿便转身回去。刘文叔折回原路,心中只是颠倒着阴丽华,他暗想道:“我不信,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敢是今朝遇见神仙了吗?”
没一刻,进了白水村,早见他的大哥刘缤、二哥刘仲,迎上来同声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整整的半天,到这时才回来?”他正自出神,一句也没有听见,走进自己的书房,一歪身子坐下。这正是:野苑今朝逢艳侣,瑶台何日傍神仙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妆阁重来留情一笑幽斋数语默证三生
却说刘文叔走进书房,靠着桌子坐下,一手托腮,光是追想方才情景,这时他的两个哥哥,见他这样,都十分诧异,刘縯道:“他从来没有过像今朝这样愁眉苦脸的,敢是受了人家的欺侮了吗?我们且过去问问看。”
说着,二人走进书房。刘仲首先问道:“三弟今天是到哪里去的?”他坐在桌子旁边,纹丝不动,竟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刘仲问刘縯道:“大哥!你看三弟今朝这个样儿,一定和谁淘气的。如果不是,为何这样的不瞅不睬?”刘縯点着头,走到他的身边,用手在他的肩上一拍,笑道:“三弟!你今天敢是和哪个争吵,这样气冲斗牛的?愚兄等一连问你几声,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答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正自想得出神,不提防有人猛地将他一拍,他倒是吓得一跳,急收回飞出去的魂灵定睛一看,但见两个哥哥站在身旁问话,可是他也未曾听得清楚,只当是问他田事的呢,忙答道:“瓜田里的肥料,已经派人布好,豆子田里的草,已经锄去,还有麦田里的潭已动手了,只有菜子还没收,别的差不多全没有事了。”
刘縯、刘仲听了他这番所答非所问的话,不禁哈哈大笑。
他见他们笑起来,还只当是他们听了自己说的话,赞成的呢,他便高兴起来,又说道:“不是我夸一句海口,凭这六百多顷田,我一个人调度,任他们佃户怎样的刁钻,在我的面前,总是掉不过鬼去的。”他们听了,更是大笑不止。
刘文叔到了此时,还不晓得他们为的是什么事发笑的,复又开口说道:“大哥二哥听了我这番话,敢是有些不对吗?”
刘縯忙道:“你的话原是正经,有什么不对呢?”刘文叔忙道:“既然对的,又为何这样的发笑呢?”刘仲笑道:“我们不是笑的别样,方才你走进门,我们两个人就问你几句,你好像带了圣旨一样的,直朝后面走,一声也不答应我们,我们倒大惑不解,究竟不知你为着什么事情这样的生气?我们又不放心,一直跟你到这里,大哥先问你,我又问你,总没有听见你答应我们一句腔;后来大哥在你肩上拍了一下子,你才开口。不想你讲出这许多驴头不对马嘴的话来,我们岂不好笑?”
他听了这番话,怔怔的半天才开口说道:“我委实没有听见你们说什么呀?”刘縯忙道:“我看你今天在田里,一定遇着什么风了;不然,何至这样的神经错乱呢?”刘仲道:“不错,不错,或者可能碰到什么怪风,也说不定,赶紧叫人拿姜汤醒醒脾。”刘縯便要着人去办姜汤。他急道:“这不是奇谈么?我又不是生病了,好端端的要吃什么姜汤呢?”刘仲道:“你用不着嘴强,还是饮一些姜汤的好,你不晓得,这姜汤的功用很大,既可以辟邪去祟,又可以醒脾开胃。你吃一些,不是很好的吗?”刘文叔急道:“你们真是无风三尺浪,我一点毛病也没有,需什么姜汤葱汁呢?”刘縯道:“那么,方才连问你十几句,也没有听见你答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刘方叔沉思了一会,记得方才想起阴丽华的事,想得出神,所以他们的话一句没有听见。想到这里,不禁满面绯红,低首无语。
刘縯、刘仲见他这样,更加疑惑,便令人出去办姜汤。一会子姜汤烧好,一个小厮捧了进来。刘縯捧着,走到他身边说道:“兄弟!你吃一杯姜汤,精神马上就得清楚。”刘文叔心中暗笑,也不答话,将姜汤接了过来,轻轻地往地下一泼,笑道:“真个这样的见神见鬼了。我方才因为想了一件事情,想得出神,所以你们问我,就没有在意,你们马上来乱弄了。”
刘縯笑道:“既然这样,便不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要随我们一同去谈谈才好呢。”刘文叔被他们缠得没法,只好答应跟他们一同走到大厅上。
那一班刘縯的朋友,足有四百多人,东西两个厢房里,以及花厅正厅上跑来跑去,十分热闹。有的须眉如雪,有的年未弱冠,胖的、瘦的、蠢的、俏的,形形色色,真是个珠覆三千。
刘文叔正眼也不去看他们一下子,懒洋洋的一个人往椅子上一坐,也不和众人谈话,只是直着双目呆呆地出神。刘縯、刘仲,也只当他是为着田里什么事没有办妥呢,也不再去理他,各有各的事情去了。不多时,已到申牌时候,一班厨子,纷纷地到大厅上摆酒搬菜。一会子安摆停当,那班门下客,一个个不消去请,老老实实地都来就坐。
刘縯、刘仲、刘文叔三个人,和五个年纪大些的老头子,坐在一张桌子上。酒未数巡,忽有一个人掷杯于地,掩着面孔,号啕大哭,刘縯忙问道:“李先生!今天何故这样的悲伤烦恼,莫非下人怠慢先生吗?如果有什么不到之处,请直接可以告诉鄙人。”那人拭泪道:“明公哪里话来,兄弟在府上,一切承蒙看顾,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有什么不到之处呢?不过我哭的并非别事,因为今天得着一个消息,听说太皇太后驾崩,故而伤心落泪的。试看现在乱到什么程度了,莽贼篡位,自号新皇帝,眼看着要到五年了,不幸太皇太后又崩驾归西,这是多么可悲可叹的一件事啊!”
有个老头子,跷起胡子叹道:“莽贼正式篡位的那一年,差不多是戊辰吧?今年癸酉,却整整六年了,怎么说是要到五年呢?”
刘縯皱眉叹道:“在这六年之内,人民受了多少涂炭,何日方能遂我的心头愿呢?”
刘仲道:“大哥!你这话忒也没有勇气了,大丈夫乘时而起,守如处女,出如脱兔,既想恢复我们汉家基业,还能在这里犹疑不决么?时机一到,还不趁风下桌,杀他个片甲不留,这才是英雄的行径呢。”
众人附和道:“如果贤昆仲义旗一树,吾等谁不愿效死力呢?”刘文叔笑道:“诸公的高见,全不是安邦定国的议论。不错,现在莽贼果然闹得天怨民愁的了。但是他虽然罪不容诛,要是凭你们嘴里说,竖义旗就竖义旗,谈何容易?凭诸公的智勇,并不是我刘文叔说一句败兴的话,恐怕用一杯水,去救一车子火,结果绝对不会有一点效力的。要做这种掀天揭地的大事业,断不是仗着一己的见识和才智所能成事的。老实说一句,照诸公的才干,谈天说地还可以,如果正经办起大事来,连当一名小卒的资格还没有呢。”
他将这番话一口气说了到底,把一班门下客,吓得一个个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半晌答不出话来。
刘縯忙喝道:“你是个小孩子家,晓得天多高,地多厚呢?没由的在这里信口雌黄,你可知道得罪人么?”
刘文叔冷笑不语。
刘縯忙又向众人招呼赔罪道:“舍弟年幼无知,言语冲撞诸公,务望原谅才好!”
众人齐说道:“明公说哪里话来,令弟一番议论,自是高明得很,我们真个十分拜服。”
刘仲道:“请诸公不要客气,小孩子家只晓得胡说乱道的,称得起什么高明,不要折煞他罢。”
他们正自谦虚着,刘文叔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出了席,向刘縯说道:“大哥!我今天身体非常疲倦,此刻我要去睡了。”
刘縯笑道:“我晓得你是个生成的劳碌命,闲着一天,马上就不对了,今天可是弄得疲倦了?”
他也不回答,一径往后面书房里走来。
进了自己的书房,便命小僮将门闭好,自己在屋里踱来踱去,心中暗想道:“明天去,想什么法子教那人儿出来呢?但是写信这个法子不是不好,恐怕她一时翻起脸来,将这信送给他的哥哥,那么我不是就要糟糕了么?”他停了一会子,猛地又想道:“那阴丽华曾朝他狠狠地望了一眼的,她如果没有意与我,还能叫明儿将我送出来么?是的,她定有意与我的。可是这封信,怎样写法呢?写得过深,又怕她的学识浅,不能了解;写得浅些,又怕她笑我不通。她究竟是个才女,或者是一个目不识丁女子,这倒是一个疑问了。她是个才女,见了我的信,任她无情,总不至来怪罪我的;假若是个不识字的女子,可不白费了我一番心思,去讨没趣么?”他想到这里,真个是十分纳闷。
停了一会,忽然又转过念头道:“我想她一定是个识字的才女,只听明儿讲话大半夹着风雅的口吻;如果她是个不识字的,她的丫头自然就会粗俗了。”他想到这里,不觉喜形于色,忙到桌子跟前,取笔磨墨,预备写信给她,他刚拿起笔来,猛然又转起一个念头来,忙放下笔,说道:“到底不能写信,因为这信是有痕迹的,不如明天去用话探试她罢。”他又踱了一回,已有些倦意,便走到床前,揭开帐子,和衣睡下。
那窗外的月色直射进来,他刚要入梦,忽听得窗外一阵微风,将竹叶吹得飒飒作响。他睁开睡眼一骨碌爬起来,便去将门放开,伸头四下一看,也不见有什么东西,只得重行关好门,坐到自己的床边,自言自语道:“不是奇怪极了?明明的听见有个女人走路的声音。还夹着一种环佩的响声,怎么开门望望,就没有了呢?”他正自说着,猛可里又听得叮叮噹噹的环珮声音,他仔细一听,丝毫不错,忙又开门走出去,寻找了一回,谁知连一些影子也没有。他无奈,只得回到门口,直挺挺立着,目不转睛地等候着,不一会果然又响了,他仔细一听,不是别的,原来是竹叶参差作响。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重行将门关好,躺到床上,可是奇怪地得很,一闭眼睛就看见一个满面笑容的阴丽华,玉立亭亭地站住在他的床前,他不由得将眼睛睁睁开来瞧瞧,翻来覆去一直到子牌的时候,还未曾睡着。几次强将眼睛闭起,无奈稍一合拢来,马上又撑了开来。
不多时,东方已经渐渐地发白。他疲倦极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合起眼来,真的睡着了。
再说那明儿回去,到了阴丽华的绣楼上,只见丽华手托香腮,秋波凝视,默默地在那里出神。
明儿轻轻走过来笑道:“姑娘,我已经将那个高鼻子送出去了。”丽华嫣然一笑道:“人家的鼻子怎样高法呢?”明儿笑道:“姑娘,你倒不要问这人的鼻子,委实比较寻常人来得高许多哩!”丽华笑道:“管他高不高,既然将他送了出去就算了,还噜嗦什么呢?”
明儿笑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来禀知姑娘,不知姑娘晓得吗?”丽华笑道:“痴丫头,你不说我怎么能晓得呢?”
明儿笑道:“我送那高鼻子出去的时候,他曾对我说过,他有个表妹,名字叫什么君子求,她写一封信要带给你,我想从没有听见过一个姓君的是你的朋友呀!”丽华笑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得清楚,你再说一遍。”明儿道:“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姓君的?”丽华方才入神,忙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明儿道:“叫做君子求,他有一封信要带给你。”她听了这话,皱着柳眉,想一会道:“没有呀。”明儿笑道:“既然没有,为什么人家要寄信给你呢?那个高鼻子说得千真万真,准于明天将信送得来,难道假么?”她仔细的一想,芳心中早已料着八九分,可是她何等的机警,连忙正色对明儿道:“这个姓君的,果然是我的好友,但是她和我交接的时候,你们大主人与二主人皆不晓得,现在她既然有信来,你可不能声张出去的,万一被他们晓得,一定要说我不守规矩,勾朋结类的了。”
明儿哪里知道就里,连连地答应道:“姑娘请你放心,我断不在别人面前露一言半句的。”丽华大喜道:“既然如此,你明天早上就到园里去守他收信,切切!”明儿唯唯答应,不在话下。
岔回来,再表刘文叔一梦醒来,不觉已到午时,望日当窗,那外面的鸟声,叫得一团糟似的。他披衣下榻,开门一望,只见炊烟缕缕,花气袭人,正是巳牌的时候。他懒洋洋地将衣服穿好,稍稍地一梳洗,便起身出门,到了五杀场上,看见刘縯带着二千多名乡勇,在那草地上操练呢,他也没心去看,一径走到豪河口的吊桥上。刘縯见他出来,正要和他说话,见他走上吊桥,似就要出村去的样子,不由得赶上来劝道:“兄弟,你昨天已经吃足辛苦了,今天又要到哪里去?”他冷冷地答道:“因为这几天身上非常不大爽快,所以住在家里气闷煞人,还是到外面去跑跑的好。”
刘縯道:“游玩你尽管游玩,不过我劝你是不要操劳的为妙。田里的各事,自然有长佃的是问,需不着你去烦神的。他们如果错了一些儿,马上就教他们提头见我。”
刘文叔笑道:“话虽然这样的说,但是天下事,大小都是一样的,待小人宜宽,防小人宜严,要是照你这样的做法,不消一年,包管要怨声栽道了。
”刘縯笑道:“你这话完全又不对了,古话云,赏罚分明,威恩并济,事无不成的。如果一味敷衍,一定要引起他们小视了。”刘文叔笑道:“你这话简直是错极了,用佃户岂能以用兵的手段来应付他们?不独不能发生效力,还怕要激成变乱呢!”
刘縯被他说得噤口难开,半晌才道:“兄弟的见识,果然比我们高明得多哩!”刘文叔此刻心中有事,再也不情愿和他多讲废话,忙告辞了。
出得村来,顺着旧路,仿仿佛佛地走向南来。不一会,又到了那一条溪边的小桥上面,可怪那些小鸟和水里的鱼儿,似乎已经认识了的样子,一个个毫不退避,叫的、跳的、游的、飞的,像煞一幅天然的图画。他的心中是多么快活,多么自在,似乎存着无穷的希望,放在前面的样子,两条腿子也很奇怪,走起来,兀的有力气,不多一会,早到了她家的后园门口,只见后门口立着一个丽人,他心中大喜道:“这一定是丽华了。”
三步两步地跑了过去,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明儿。但见她春风满面的,第一句就问道:“你的信送来了吗?”他故意答道:“送是送来,但是我们小姐说过的,不要别人接,需要你们家小姐亲自来接信才行呢。”明儿笑道:“你这人可不古怪极了!任你是什么机密的信,我又不去替你拆开,怕什么呢?”刘文叔笑道:“那是不行的;因为我们的小姐再三叮咛,教我这封函,千万不可落到别人的手里。我是抱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宗旨。姐姐,请你带你们的小姐出来,我好交信与她。”明儿强他不过,只得向他瞪了一眼,说道:“死人,你跟我进来吧!”他听了这话,如同奉了圣旨一样,轻手轻脚地跟着她走进园去。
不多时,走到书房门口,明儿对他道:“烦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带小姐马上就来。”
他唯唯答应,她便起身去了。刘文叔在书案上翻看了一会,等得心焦,忙出书房,张目向前面望去。猛可里听见西南角上呀的一声,他抬起头来,凝神一望,只见楼窗开处,立着一个绝代佳人,他料想一定是阴丽华毫无疑义了。但见她闪着秋波,朝刘文叔上下打量个不住,最后嫣然一笑,便闭了楼门。
这一笑,倒不打紧,把个刘文叔笑得有痒没处搔,神魂飞越,在书房里转来踱去,像煞热锅上蚂蚁一样。等了一会,伸出头来,望了一会,不见动静,他满心焦躁道:“明儿假使去报告她家主人,那就糟了!”忽然又转过念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方才她朝我一笑,显系她已得明儿的消息,才能这样的。”又等了半晌,突闻着一阵兰麝香风,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一阵环珮的声音,从里面发了出来,他暗暗地欢喜道:“那人儿来了。”不多时,果见明儿在前面领着路,但见她婷婷袅袅地来了。刘文叔这时不知怎样才好,又要整冠,又要理衣,真是一处弄不着。
霎时她走到书房门口,停了停,便又走了进来,娇羞万状,脉脉含情。刘文叔到了这时,一肚子话尽华到无何有之乡,张口结舌,做声不得。
明儿对他说道:“这是我们的小姐,先生有什么信,可拿出来吧?”
刘文叔忙抢上前躬身一揖,口中道:“请屏退侍从,以便将信奉上。”
阴丽华宫袖一拂。明儿会意,连忙退出。她娇声问道:“先生有什么信,请拿出来吧!”这正是:休道落花原有意须知流水亦多情。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协力同心誓扶汉室翻云覆雨初入柔乡
却说刘文叔见她问话,低声答道:“久慕芳名,昨于无意中得瞻仙姿,私怀幸慰!故以寄信为题,借此与玉人一亲芳泽,虽死亦愿矣。但素昧平生,幸勿责我孟浪,则衔感无限。”
阴丽华听了这番话,只羞得粉面绯红,低垂螓首,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他也不便再说,俩人默默的一会子,刘文叔偷眼看她那种态度,愈是怕羞,愈觉可怜可爱。他情不自禁地逼近一步,低声问道:“小姐不答,莫非嗔怪我刘某唐突吗?”
阴丽华仍是含羞不语。他恐怕马上要有人来,坐失此大好的机会,大胆伸手将丽华的玉手一握,她也不退避。刘文叔见了这种光景,加倍狂浪起来,一把将她往怀中一搂,接了一个吻,说道:“亲亲!你怎么这样的怕羞呢?”此地也没有第三个人在这里,是否敢请从速一决。”
她躲避不迭,不觉羞得一双星眼含着两包热泪,直要滚了下来。他见她这样情形,忙放了手说道:“小姐既不愿与某,可以早为戒告,某非强暴者流,就此请绝罢!”他撒开手便要出来。阴丽华忙伸出玉腕将他拉住哭道:“我曾听古人有云,女子之体,价值千金,断不能让男子厮混的。我虽然是个小家女子,颇能知些礼义。家兄为我物色至今,完全碌碌之辈,不是满身铜臭,便是纨袴气习,俗气逼人,终未成议。昨日在此地见君,早知非凡人可比。但今朝君来,我非故意作态,一则老母生病未愈,二则家兄等俱在母侧,倘有错失,飞短流长,既非我所能甘受,??君恐亦不宜。”
他听了这番话,知道她已误会,忙答道:“小姐,你可错疑我了。鄙人方才的来意,不过完全是征求尊意,是否能够下顾垂爱,别无其他的用意的。我非是那一种轻薄之辈,专以肉欲用事的。”
她回悲作喜道:“这倒是我错怪你了,不知你还肯原谅我吗?”刘文叔笑道:“小姐,哪里话来!小姐肯怜惜我,我就感激不尽了,何敢说个怪字呢。”
她道:“我们坐下来谈罢!”
刘文叔唯唯地答应,便走向左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便将明儿喊来,附耳谈了几句。明儿点头会意,又将刘文叔瞟了一眼,方才出动。她从容地坐下,方展开笑靥问道:“刘先生胸怀大志,将来定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的。眼见中原逐鹿,生灵涂炭,莽贼窥窃神器,转眼六年,芸芸众生急待拯救,不知先生将用何种方针,去恢复汉家的基业呢?”她说罢,凝着秋波,等他回答。
刘文叔听她说出这番话,不禁十分敬爱,不由得脱口答道:“吾家基业,现不必论,终有恢复之一日。丈夫处事,贵于行,而不贵乎言,言过其实,非英雄也。敝人的志愿,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他说到这里,忙噎住不响,知道自己失言,登时面泛红肖。
她听他刚说到一个阴字,便噎住了,自己还不明白吗?也羞得面泛桃花,低首无语。刘文叔忙用了话岔开去。
二人又谈了一会,刘文叔虽然是个年未弱冠的少年,但是他的知识却过于常人,一举一动都深有含蓄,比较他的两个哥哥真有天渊之别。今日见了丽华,觉得她没有一处不可爱。看官,这个爱字,与情当然是个搭档的,情与肉欲,又差到多少路程呢?看官一定能够了解的。我再进一步说,这爱与情,情与肉欲,至多间隔着一毫一发吧。任他是什么人,一发生了爱,自然就会有情了;有了情,那必从肉欲这条道路上走一下子,才算是真情呢!谁说我这话说得不对,他就是个大骗子。为什么呢?肉欲也是情之一种,也就是情的收束。
闲话少说,言归正文。刘文叔和她谈了一阵子,只见阴丽华朱唇轻启,口若悬河,句句动容,矢矢中的。他可是把那爱河的浪花,直鼓三千尺,按捺不定,低声问道:“我能够常常到此地来聆教聆教吗?”她微笑不答,伸出纤纤玉腕拿起笔来,就在桌上写了四个字。他靠近来一看,乃是“关防严密”;他也提起笔来在手心里写了六个字,“何时方可真个”,伸出手来向她示意。她闪着星眼一看,不觉红晕桃腮,娇羞不胜,复提起笔来在玉掌上面写了一行字,向刘秀示意。他仔细一看,原来是“明酉仍在此候驾。”
他看罢心中大喜,便向她说道:“蒙允感甚!但是现在因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回去料理,明日届时过来候驾,今天恕我不陪了。”
她含羞微笑道:“你今天出去,可要不要着人送你?”
他忙道:“不需不需!”
她将明儿唤了进来,说道:“你将刘先生送出园,快点回来,我在这里等候你呢!”明儿诺诺连声地送着刘文叔走出书房,一直将他送到园门口。刘文叔依依不舍,回头一望,只见她倚着花栏,还在那里朝自己望呢。他可是站住不走了。
明儿道:“先生,你今天和我们小姐谈些什么话?”他笑道:“不过谈些平常的话罢了。”明儿摇头笑道:“你不要骗我,我不信。”她说着,斜瞟星眼,盯着刘文叔。文叔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告诉人家,我就说了。”明儿忙答道:“我不去告诉人,你说吧!”他笑道:“好丫头,你们小姐许给我了。”明儿诧异问道:“这话从何说起,怎的我们一些也不知道呢?”他笑道:“要你们知道,还好吗?”明儿笑道:“呸!不要我们知道,难道你们还想偷嘴吗?”刘文叔禁不住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果然被你猜着了。”明儿又问道:“敢是你们已经……”她说了半句,下半句说不下去了,羞得低着头只是发笑。刘文叔见她这样子,不由得说道:“不瞒你说,虽然没有到手,可是到手的期限也不远了,明天还要烦你神呢!”明儿道:“明天烦我做什么?”刘文叔笑道:“你和我走出园去,告诉你。”
二人便出了园,文叔便将方才的一番话,完全告诉了她,把个明儿只是低头笑个不住道:“怪不得两个人在书房里,咕咕叽叽谈了半天,原来还是这个勾当呢!好好好!我明天再也不替你们做奴婢了!”刘文叔忙道:“好姐姐,那可害了我了,千万不能这样!总之,我都有数,事后定然重重地报答你,好吗?”明儿笑问道:“你拿什么来谢我呢?”刘文叔笑道:“你爱我什么,便是什么。”明儿指着他羞道:“亏你说得出,好个老脸!”她说罢,翻身进去,将门闭起。
刘文叔高高兴兴地认明了方向,顺着有生字的荼蘼花架,走了出去。到小桥边,又看了一回风景,才寻着原路回来。肚中已觉得饿了,忙叫童儿去拿饭来,胡乱吃了些。才放下饭碗,就有两个老佃长进来禀话,见了刘文叔,两个老头子一齐跪下。
刘文叔慌忙下来将他们扶起来,说道:“罪过罪过!这算什么!你们有话简直就坐下来说就是了,何必拘这些礼节呢?”
一个老头子捋着胡子叹道:“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原来有一桩要紧事情,要讨示下。”刘文叔道:“什么事情?你们先坐下来,慢慢地说罢。”
两个老头子同声嚷道:“啊也,我们佃户到这里来,断没有坐的道理,还是站着说罢。”刘文叔忙道:“二位老丈,这是什么话?赶紧坐下来,我不信拘那些礼节,而且我们又不是皇帝家,何必呢?”
两个老头子,又告了罪,方才坐下。刘文叔问道:“二位老丈,今天难道有什么见教吗?”东边花白胡子的先答道:“小主人!你还不晓得?现在新皇帝又要恢复井田制了,听说北一路现在都已实行了,马上就要行到我们这里来了。我想我们一共有六百多顷田,要是分成井田,可不要完全归别人所有了吗?”刘文叔听了这话吃惊不小,忙问道:“这话当真么?”那两个老头子同声说道:“谁敢来欺骗主人呢?”
刘文叔呆了半晌,跺足叹道:“莽贼一日不除,百姓一日不安!”
那老头子又说道:“听说有多少人,现在正在反对,这事不知可能成功?”刘文叔叹道:“这个残暴不仁的王莽,还能容得人民反对吗?不消说,这反对两个字,又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百姓了!”
正说话时,刘仲走了进来,听他们说了个究竟,气得三光透顶,暴跳如雷,大声说道:“怕什么!不行到我们这里便罢,如果实行到我们这里,凭他是天神,也要将他的脑袋揪下来,看他要分不要分了。再不然,好在我们的大势已成,趁此机会就此起兵,与莽贼分个高下。若不将吾家的基业恢复过来,誓不为人!”
刘文叔劝道:“兄长!你何必这样的大发雷霆呢!现在还没有行到这里呢!凡事不能言过于行的,事未成机先露,这是做大事的人最忌的。”刘仲被文叔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转身出去。那老头子又向文叔说道:“昨天大主人到我们那里去,教我们让出一个大空场来,给他们操兵。我想要是在冬天空场尽多,现在正当青黄不接的时候,哪里能一些闲空地方呢?我当时没有回答,今天请示,究竟腾出哪一段地方做操场?”刘文叔沉思了一会,对两个老头子说道:“那日升谷旁边一段地方,现在不是空着呢?”两个老头子同声说道:“啊也,真的老糊涂了!放着现成的一段极大的空地,不是忘记了。”刘文叔笑道:“那一段空地,就是有十万人马,也不见得怎么拥挤的。
你们今天回去,就命人前去安排打扫,以备明日要用!”两个老头子唯唯地答应,告辞退出,一宵无话。
到了第二天一早上,那四处的乡勇,由首领带领,一队一队地向白水村聚集。不到多时,只见白水村旗帜职扬,刀枪耀日。
刘蘼、刘仲忙得不亦乐乎,一面招待众首领,一面预备午饭。直闹到未牌时候,大家用饱茶饭,各处的首领纷纷出来,领着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向日升谷出发。刘蘼、刘仲骑马在后面缓缓地行走。他的叔父刘良,也是老兴勃发,令人扶他上马,跟去看操。
到了地头,一声呼号,一队队的乡勇,排开雁阵,听候发令。那一班首领,骑在马上,奔走指挥。一时秩序齐整,便一齐放马走到刘縯、刘仲的面前,等侯示下。
刘仲首先问道:“秩序齐整了吗?”众首领轰天价的一声答应道:“停当了!”刘縯便向司令官一招手,只见那个司令官捧着五彩的令旗,飞马走来,就在马上招呼道:“盔甲在身,不能为礼,望明公恕罪!”刘縯一点首,那司令官便取出红旗,在阵场驰骋往来三次,然后立定了马,将手中的红旗一层。
那诸首领当中有三个人,并马飞出阵常司令官扬声问道:“来者敢是火字队的首领吗?”三人同声答道:“正是!”
司令官便唱道:“第一队先出阵训练!”那个背插第一队令旗的首领,答应一声,飞也似地放马前去,将口中的画角一鸣。
那东南角上一队长枪乡勇,风驰电掣地卷出来,刹那间,只见万道金蛇,千条闪电般地舞着。司令官口中又喊道:“火字第二队出阵对手试验!”那第二队的首领,也不及答应,就飞马前来,将手中的铜琶一敲。霎时金鼓大震,一队短刀乡勇,从正东方卷了出来,和长枪队碰了头,捉对儿各显本领,枪来刀去,刀去枪迎,只杀得目眩心骇。这时司令官又大声喊道:“火字第三队出阵合击第一队。”第三队的首领早就放马过去,听司令官一声招呼,便将令旗一招。那一队铁尺兵,疾如风雨般地拥了出来,帮着短刀队夹攻长枪队,只杀得尘沙蔽日,烟雾障天。
司令官将黄旗一层,霎时金鼓不鸣。那火字第三队的人马,风卷残云般退归本位,露出一段大空场来,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这时候,忽见西边一人飞马而来。刘縯、刘仲回首看时,不是别人,是刘文叔前来看操的。他首先一句问道:“现在操过第几阵了?”刘縯答道:“操过第一阵了!”刘文叔道:“成绩如何?”刘縯点头微笑道:“还可以。”话还未了,只见司令官口中喊道:“土字第一队出阵!”那个首领背着一把开山斧,用手一招。东北上跑出一队斧头兵来,每人腰里插着两把板斧,一个个雄赳赳地挺立垓心。那首领一击掌,那些斧头兵,连忙取斧头耍了起来,光闪闪的像雪球一样。
司令官又喊道:“第二队出阵对手!”第二队的首领,忙将坐下的黄骠马一拍,那马嘶吼一声,只见正北上一队铜锤兵,蜂拥前来,和第一队的板斧相搏起来。此时只听得叮叮噹噹,响声不绝于耳。战够多时,司令官取出黑旗,迎风一层,那两队土字兵慢慢地退回本位。
司令官口中喊道:“水字第一队出阵!”话还未了,只见正南的兵马忽地分开。这时金鼓大震,那水字队的首领用手一招,登时万弩齐发。射到分际,司令官将旗一摆,复又一招,瞥见第二队从后面翻了出来。每人都是腰悬豹皮袋,窜到垓心,一字儿立定,取出流星石子,只向日升谷那边掷去,霎时浑如飞蝗蔽空一般。司令官将白旗一竖,那流星一队兵,就地一滚,早已不知去向。正西的盾牌手,翻翻覆覆地卷了出来。司令官又将蓝旗一招,那正南方霍地窜出一队长矛手,和盾牌手对了面,各展才能,藤牌一耍,花圈铁簇,长矛一动,闪电惊蛇。
杀了多时,司令官将手中五色彩旗,一齐举起,临风一扬,四处的队伍,腾云价地一齐聚到垓心,互相排列着。就听金鼓一鸣,那五色的兵队,慢慢延长开去,足有二里之遥。司令官兜马上了日升谷,将红旗一招,三队的火字兵立刻飞集一起。
司令官将五色旗挨次一招展,那五队兵霍地一闪,各归本位。
胡笳一鸣,各队兵卒都纷纷散队,
各首领和司令官一齐到刘縯面前,打躬请示。
刘縯点头回礼,向众首领说道:“诸公辛苦了!今天会操的成绩,我实在不望到有这个样子,只要诸公同心努力,何愁大事不成呢?”刘文步忙问道:“谁是流星队的首领?”只见一个小矮子近来,躬身说道:“承问,在下便是。”刘文叔满口夸赞道:“今天各队的训练成绩,都是不差。惟看你们这一队的成绩,要算最好了!”那个矮子只称不敢。刘良笑道:“文叔,你平素不是不大欢喜练有武功吗?今天为何也这样的高兴呢?”文叔笑道:“愿为儒将,不为骁将;儒将可以安邦定国,骁将不过匹夫之勇耳。”刘良惊喜道:“我的儿!看不出你竟有这样的才干!汉家可算又出一个英雄了!”大家又议论了一会,只见日已含山,刘縯便令收兵回去。
一听令下,登时一队队地排立齐整,缓缓地回去。刘良等回到白水村,刘縯便请诸首领到他家赴宴谈心。
大家刚入了座,刘文叔猛地想起昨日的话来,酒也不吃,起身出席,走后门出去。幸喜刘縯等因为招待宾客;未曾介意。
他趁着月光,出了白水村,一径向杨花坞而来。一路上夜色苍茫,野犬相吠,真是个碧茵露冷,花径风寒。一转眼又到阴家的后园门口,他展目一看,只见双扉紧闭,鸡犬无声,他不觉心中疑惑道:“难道此刻还没人来?敢是阴小姐骗我不成?我想绝不会的。或者她的家中事牵住,也未可知,再则有其他缘故,也说不定。”他等了多时,仍未见有一些动静,自言自语地道:“一定是出了岔头了,不然,到这晚,明儿还不来呢?”他等得心焦,正要转身回去,猛听得呀的一声,门儿开了,他可是满肚子冰冷,登时转了热,忙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明儿。她向他一招手,他进了园。明儿轻轻地将门关好,领着他一径向前而来。转亭过角,霎时到了丽华的绣楼。轻轻地上了楼,走进房内,但见里面陈设富丽堂皇,锦屏绣幕,那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撞到他的鼻子里,登时眼迷手软浑身愉快。
那梳妆台上,安放着宝鸭鼎,内烧沉香。右边靠壁摆着四只高脚书厨,里面安放牙签玉轴,琳琅满目,他走进几步,瞥见丽华倦眼惺忪地倚着薰笼,含有睡意。明儿向他丢下一个眼色,便退了出去。他轻轻地往她身旁一坐。这正是:最喜今朝兼四美,风花雪月一齐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芍药茵中明儿行暖昧荼蘼架下贼子窃风流
斗移星换,夜色沉沉;帘卷落花,帐笼余馨;海棠已睡,垂柳骄人。当此万籁俱寂的时候,刘文叔坐在她的旁边,用手在她的香肩上轻轻一拍,低声唤道:“卿卿,我已经来了!”
她微开倦眼,打了一个呵欠,轻舒玉臂,不知不觉地搭在刘文叔的肩上,含羞带喜地问道:“你几时来的?”刘文叔忙道:“我久已来了,不过在后园门口等了好久,才得明儿将我带来的。”
她微微一笑。启朱唇说道:“劳你久等了!”文叔忙道:“这是什么话?只怪我急性儿,来得忒早了。”她问道:“你受了风没有?”文叔忙道:“不曾不曾!”她伸出玉手,将文叔的手一握,笑道:“嘴还强呢,手冰冻也似的,快点倚到薰笼上来度度暖气!”文叔忙将靴子脱下,上了床。她便将薰笼让了出来。文叔横着身子,仰起脸来,细细地正在饱餐秀色。
她被他望得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你尽管目不转睛地朝我望什么?”文叔笑道:“我先前因为没有晚饭吃,肚子里非常之饿。现在看见你,我倒不觉得饿了。”她听了这话,惊问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吗?”文叔笑道:“日里我们家兄约会了四周的乡勇在日升谷会操,我也去看操。到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刚才坐下来入席,猛地想起昨天的约来,忙得连饭都没敢吃,生怕耽搁辰光。再则又怕你盼望,故而晚饭没吃就来了。”她嗤的一笑,也不答话,起身下床,婷婷袅袅地走了出去。
文叔不解她是什么用意。一会她走进来,坐到床边,对他笑道:“你饿坏了,才是我的罪过呢!”刘文叔忙道:“不要烦神,我此刻一些儿也不饿。”她笑道:“难道要成仙了么?此刻就一些也不饿。”话犹未了,但见明儿捧了一个红漆盒子进来,摆在桌上,又倒了两杯茶,便要退下,她轻轻地问道:“太太睡了不曾?”明儿笑道:“已经睡熟了。”她又竖起两个指头问道:“他们呢?”明儿笑道:“也睡了好久了。”她正色对文叔说道:“君今天到这里,我要担着不孝、不义、不贞、不节的四个大罪名,但是贞姬守节,淑女怜才,二者俱贤。照这样看来,我只好忍着羞耻,做这些不正当的事情,惟望君始终要与今朝一样,那就不负我的一片私心了。”
刘文叔忙答道:“荷蒙小姐垂爱,我刘某向后如有变卦,”他刚刚说到这里,阴丽华伸出纤纤的玉腕,将他的口掩着笑道:“只要居心不坏,何必指天示日,学那些小家的样子做什么呢?现在不需罗嗦了。明儿刚才已经将点心拿来,你不嫌粗糙,请过去胡乱吃一些罢。”
文叔也不推辞,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跟着也过来,对面坐下,用手将盖子揭去。只见里面安放着各种点心,做得非常精巧。她十指纤纤用牙箸夹了些送到他的面前。
文叔一面吃着,一面细细认着,吃起来色香味三桩,没有一桩不佳,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好意思去问她。只好皱着眉毛细细地品着味道。她见文叔这样,忙问道:“敢是不合口吗?”文叔笑道:“极好极好!”她道:“不要客气罢!
我知道这里的粗食物,你一定吃不来的。”文叔道:“哪里话来,这些点心要想再比它好,恐怕没有了。”她笑道:“既然说好,为什么又将眉毛皱起来呢?这不是显系不合口吗?”刘文叔悄悄地笑道:“我皱眉毛原不是不合口,老实对你说一句,我吃的这些点心一样也认不得,所以慢慢地品品味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她听了笑道:“原来这样,我来告诉你罢!”
她说着,用牙箸在盘里点着道:“这是梅花髓的饼儿,这是玫瑰酥,这是桂蕊饽饽,这是银杏盒儿。”她说了半天,刘文叔只是点头叹赏不止。
又停一会,猛听谯楼更鼓已是三敲,刘文叔放下牙箸,对她低声说道:“夜深了,我们也该去安寝了。”她低首含羞,半晌无话。刘文叔便走过来,伸手拉着她的玉腕,同入罗帏,说不出的无边风景,蛱蝶穿花,蜻蜓掠水;含苞嫩萼,乍得甘霖;欲放蓓蕾,初经春雨;自是百般愉快,一往情深了。
但是他们两个已经如愿已偿了,谁也不知还有一个人,却早已看得眼中出火。你道哪一个?却原来就是明儿。她的芳龄已有二八零一,再是她生成的一副玲珑心肝,风骚性儿,看见这种情形,心里还能按捺得住吗?
她站在房门外边,起首他们两个私话喁喁,还不感觉怎样;后来听得解衣上床,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霎时就听得零云断雨的声音,一声声钻到她的耳朵里,她可是登时春心荡漾,满面发烧,再也忍耐不住,便想进去分尝一脔。回转一想,到底碍着主仆的关系,究竟理上讲不过去;再则刘文叔答应倒没有什么,假若刘文叔不答应,岂不是难为情吗?她思前想后,到底不能前去,她只得将手放在嘴里,咬了几口,春心才算捺下去了一些。一会子,又听得里面动作起来,禁不住芳心复又怦怦地跳了起来,此番却十分利害,再也不能收束了。
她皱眉一想,猛地想出一个念头来,便轻轻地下了楼,将门一道一道地放开,直向后园而来。进了园门,瞥见海棠花根下,蹲着一个黑东西,两只眼和铜铃一样,灼灼地朝自己望个不住,她吓得一噤,忙止住脚步,细细地望了一会。无奈月色昏沉,一时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怪那东西兀自动也不动地蹲在那里。她到这时,进又不敢,退又不肯。正在为难之际,只见那东西忽地窜了出来,咪呼咪呼地乱叫,她吓得倒退数步,原来是一只大黑猫。她暗骂道:“狗嚼头的个畜生!
没来由的在这里大惊小怪呢!”她说罢,恨得拾起一块砖头来,迎面向那黑猫掷去。那只黑猫一溜烟不知去向,她才又向前走去。
霎时到了书房门口,她轻轻地在门上拍了一拍,就听得里面有人问道:“谁呀?”她轻轻地答道:“是我。”里面又问道:“你究竟是谁呀?”明儿道:“我是明儿。”里面忙道:“明姐吗?请你等一等,我就来开门。”不一会,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儿,将门开放,笑问道:“明姐,你此时还未睡吗?”
她笑道:“没有,你们为何到这时也不睡呢?”那童儿笑道:“和小平赶围棋,一直赶到这会,还没睡呢。姐姐,你来做什么的?”她笑吟吟将那童儿的手一拉,说道:“我来和你们耍子,不知你们肯带我么?”那童儿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两个人睡又睡不着,你来,我们大家耍子,倒觉得有趣咧!”
她和他手拉手儿,进了房。但见里面还有一个小童儿,大约在十一二岁的光景,正坐在那里注目凝神地朝着棋盘里望着,见她来忙笑道:“明姐,你来了正好,我这盘棋刚要输了,快些来帮着我,小才专门会和我赖。”明儿笑道:“你输几盘给他了?”小平道:“连输三盘给他了,我和他讲的是二十记手心一盘,现在已经欠他六十记手心了。好姐姐,快来帮助我吧!”
她笑道:“好好!我来帮助你。”小才道:“那可不成,谁是你的对手呢?”明儿笑道:“不要这样的认真,他小你大,我不去帮着他,难道还来帮着你不成?”说着便靠着桌子坐下,一把将小才拉了坐在自己怀里。一面教小平动棋,一面暗暗地盘算道:“在这里断不能做勾当的。那小平虽然小,假使明天露了风声,那就糟了,越是这小孩子嘴里,越没有关栏。”
她想了半天,猛地想起一个调虎离山的法子来,便向小平笑道:“这捞什子没有什么趣,不如我们三个人去捉迷藏,倒反有趣得多咧。”小平摇头说道:“我不去,我不去。这夜静更深的,谁愿意出去玩呢,怪害怕的。遇着马猴子,还要吓煞了呢。”她笑道:“小孩子家,一点胆气也没有。今天外边的月色真是好极了,和白天差不多,怕什么?”小才道:“我也不愿意出去,还是在家里玩的好。”她笑道:“捉迷藏,你不是喜欢捉的吗?今天为何反不高兴呢?”小才笑道:“日里大家玩要是高兴的,现在我们人少,谁高兴呢?”
她暗道这条计竟不济事,便怎生再想法子呢?她又想了半天,悄悄地对小才道:“你不是对我说过要杏子吃的吗?你看后门口的杏子都熟了,这时何不去摘几个来吃吃呢?”小才听了这话,大喜道:“有何不可,有何不可!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白天又不敢大明大白地去摘来吃,小碧她们的嘴,最坏不过,被她看见了,马上又要去告诉。现在去摘光了,也没有人晓得的。”小平听得要去摘杏子十分高兴,也要想去。她忙说道:“动不得!你却不能去,这里全走了,假如有个强盗,怎生是好呢?”小平努着嘴说道:“你们不带我去,我明天去告诉太太。”她慌地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心急!我们去随便摘多少,我们一个也不吃,弄回来和你同吃如何?”小平笑道:“那么,我明天自然就不去告诉太太了。”小才道:“事不宜迟,我们就去吧!”她又怕小平跟他们出来,破他们的好事,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教他不要乱走。小平诺诺连声地答应,她才和小才出了门。
绕着花径走了一会,小才问道:“姐姐,路走错了!杏子树不是在门外边吗?为什么走了向西呢?”明儿也不答应,转眼走过一大段芍药花的篱边,拉着小才的手说道:“兄弟,你随我进来,我有句话要和你说。”小才也不知就里,随着她走进芍药花的中间一块青茵地上,她往地上一坐,小才也跟她往身旁一坐,向她问道:“姐姐,你有什么话和我说,请你说罢!”她乜斜着眼,对小才嗤的一笑,悄悄地说道:“我喊你到这里来,难道你心里还不明白吗?”小才急道:“你不告诉我,我明白什么呢?”她一把将小才搂到怀中,兄弟长兄弟短的叫了一阵子,才停住声音,半晌又开口问道:“好兄弟,你究竟欢喜我吗?”小才仰起脸来,说道:“自家好姐妹不欢喜,难道欢喜别人吗?”她笑道:“你光是嘴上说欢喜,心里恐怕未必罢?”小才笑道:“你这是什么话呢?心里如果不欢喜,我也不愿意和你在一起顽耍了。”
他说到这里,猛听得东边梧桐树下,飞起一样东西来,怪叫了两声,飞得不知去向,他吓得无地可钻,忙埋怨明儿道:“我说不要出来,你偏要出来,怪害怕的。”她慌地哄他道:“好兄弟,你不要怕!方才飞的那东西,一定是野雉。”小才说道:“管它是什么,我们回去吧!”
她忙搂住他说道:“你不须急,我还有几句话和你说呢。”
小才急道:“亲娘,你有什么话,只管说罢!我要被你缠死了!”她附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会,小才翻起眼睛说道:“那么,就算恩爱了吗?”她笑道:“是呀!那才算恩爱呢。”小才道:“我们就来试试看。”明儿便宽衣解带。二人就实行交易了一回,小才少精无力地问道:“怎么?这也奇怪极了,我从来还不知道这样的趣味!”她坐起来,把粉脸偎着小才的面孔,笑问道:“你说如何?”小才满口赞道:“果然有趣极了!”
二人坐在草地上,南天北地地又谈了一会子,小才忽然问道:“姐姐,我有一桩事情始终不明白,人家讨了老婆,怎的就会生出小儿来呢?”她笑道:“痴子,亏你到了十六七岁,怎么连一点事情都不晓得,你要知道人家生小儿,就是我们方才做的那个玩意儿。”
他拍手笑道:“原来原来原来是这样的,我还要问你,人家本来是两个人做那勾当的,怎的反是一个人生小孩呢?而且全是女人家生的,我们男人从没看见过生小孩,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她笑道:“谁和你来缠不清,连这些都不晓得,真是气数,不要多讲了,我们回去吧。”
他笑道:“好姐姐,你回去也和小平去弄一回,看他舒服不舒服?”她听了这句话,兜头向他一啐道:“你这个糊涂种子,真是天生不该生,地不该长,怎的这样地油蒙了心,说出话来,不晓得一些高下呢?”他笑道:“姐姐,肯就肯,不肯就算了,急的什么呢?”
她见他这样呆头呆脑的,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又深怕他口没遮拦露出风声来,可不是玩的,忙哄他道:“兄弟,你不晓得,我和你刚才做的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他翻起白眼问道:“告诉别人怎样?”她恐吓道:“如果告诉别人,马上天雷就要来打你了。”他用手摸着头说道:“好险好险!
还亏我没有告诉别人;不然,岂不是白白的送了一条性命吗?”
她笑道:“你留心一点就是了。”
他又笑问道:“我方才教你和小平去弄一会子,你为什么现出生气的样子来呢?”她正色说道:“你晓得什么?这件玩意,岂能轻易和人去乱弄的吗?”他笑道:“怕什么,横竖不是一样的?”她急道:“傻瓜,我老实对你说罢,他小呢,现在不能够干那个玩意儿呢。”他问道:“干了怎样?”她笑道:“干了要死的。”他吓得将舌头伸出来,半晌缩不进去。停了一会,哭丧着脸说道:“姐姐!你可害了我了,我今天不是要死了吗?”她笑道:“你过了十五岁,就不要紧了。”他听了这话,登时笑起来了。
她说道:“我们到外边去摘杏子罢!”他道:“可不是呢,如果没有杏子回去,小平一定要说我们干什么的了。”她也不答话,和小才一直出了后园门,走到两棵杏子树下,小才笑道:“你上去还是我上去呢?”她笑道:“自然是你上去!”小才撩起衣服,像煞猢狲一样爬了上去,她站在树根底下说道:“留神一点,不要跌了下来!”小才嘴里答应着,手里摘着,不多时摘了许多的杏子。用外边的衣服兜住,卸了下来,自己也随后下来。向她说道:“姐姐,我们回去吧!”她向小才说道:“你先进去吧!我要解手去。”小才点头进去了。
她走到东边一个荼蘼架下面,扯起罗裙,蹲下身子,一会子完了事,刚要站了起来,这时后面突来一个人将她凭地抱起,往东走了几步,将她放下。她又不敢声张,偷眼往那人一望,原来是个十九岁多的少年,生得凶眉大眼,满脸横肉,向她狞笑道:“今天可是巧极了,不要推辞吧!”她晓得来者定非好意,无奈又不能声张,只得低头无语。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人竟像饿虎擒羊一般,将她往地上一按,她连忙喊道:“你是哪里来的野人,赶快给我滚去。”
话还未了,瞥见那人飕地拔出一把刀来,对着她喝道:“你再喊,马上就给你一刀!”她可吓得魂落胆飞,还敢声张么。霎时间,便任他狂浪起来。一会事毕,那人搂着她又亲了一回嘴,才站直来走了。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心中倒反十分愉快。因为小才究竟年轻,不解风流,谁知无意中倒得着一回趣。她慢慢地走进园门,又朝外边望望,那人早巳不知去向。她顺手将门关好,走到书房里,只见小才和小平两个人掏着杏子,满口大嚼。见她进来,小才忙问道:“你到哪里去了,到这会才来?”她一笑答道:“我因为看见一只野兔,我想将它捉来玩玩,不想赶了半天,竟没有赶上,放它逃了。”小才笑道:“你这人真痴,兔子跑起来能够追上风呢,你就赶上了吗?”她笑道:“我见它头埋在草窠里,当它是睡着呢,从背后抄上去,不想它来得乖觉,忽然跳起来就逃去了。”
他们正在谈话之间,猛听得更楼上,当当当地连敲四下子,她才将闲话丢开,别了他们,一径向前面而来,将门一重一重地关好,上了丽华的绣楼。进了房,但见他两个交颈鸳鸯,正寻好梦,她一想再迟,恐怕要露出破绽来,忙走进来,轻轻地将二人推醒,说道:“天要亮了,你可不能再耽搁了!”二人听说这话,连忙起身,披衣下床。
明儿走过来,替丽华帮着将衣裳穿好。刘文叔这时也将衣服穿好,推窗一望,但见雾气重重,月已挂到屋角,东方渐渐地露出鱼肚的色彩。他忙将窗子关好,走到床前,向丽华深深一揖,口中说道:“荷蒙小姐垂爱,慨然以身相许,刘某感谢无地,刻骨难忘。惟望早酬大志,宝马香车,来接小姐。”这正是:无限春风成一度,有情鹣鲽订三生。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触目烟尘鸦飞雀乱惊心声鼓鲽散鹣离
却说刘文叔讲过这一番话以后,她慌忙还礼答道:“愿君早酬大志,恢复汉家基业,扫除恶暴,为万民造福。丽华一弱女子,又以礼教束身,不能为君尽一寸力,殊深自恨!惟望勿以丽华为念,努力前途,则幸甚矣!”刘文叔躬身答道:“多蒙教诲,何敢忘怀?此番起义倘不能得志,愿以马革裹尸,了我毕身志愿,如蒙上天垂佑,得伸素志,虽赴汤蹈火,断不负卿的雅望也!现已四更将尽,不能再稍留恋,仆去矣。”他说罢,忙放步下楼,丽华和明儿也跟着送他出了后园门,丽华执着他的手呜咽问道:“你们几时起义?”刘文叔道:“差不多就在这数天之内了。”她呜咽道:“愿君一战成功,丽华坐候好音便了。”刘文叔道:“但愿有如卿言,后会有期,务希珍重。”他说罢,大踏步走了。
丽华伫望了半天,等看不见他,才怏怏地回楼。明儿笑道:“姑娘真好眼力,我看这人,后来一定要发达的,将来姑娘可要做夫人了!”她低着头也不答话。
停了一会,天色大亮,明儿对着穿衣镜,正自梳洗。丽华瞥见她穿的妃色罗裙后面,一大段青汁和泥污,她不禁心中大疑,忙问道:“明儿,你罗裙后面,哪里来的那一段肮脏东西?”明儿听了这话,忙回头一看,不禁满脸绯红,半晌答不出话来。丽华愈加疑惑,加倍问个不祝明儿勉强笑道:“还是昨天晚上在园子里滑了一跤,跌在青草上面,弄了一大段青汁。
”她笑道:“你这话恐怕不对吧,这青汁污呢,既然是昨天弄上的,为什么昨天晚上我一些儿也没看见呢?”明儿张口结舌,答不出一句话来,放下梳子,只是播弄裙带。
丽华到了这时,心中反而懊悔起来,暗道:“己不正,就能正人了吗?这种情形,推测起来,准是做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情了。但是她也十六七岁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今天如果执意逼她说,她一定是不肯说,反要激起她的怨恨来,一定要来反噬我,那不是糟了吗?”她暗想了一会子,只见明儿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响。她又暗自说道:“同是一样的女儿家,她不过生长在贫穷人家,到我家来当一个奴婢,其实我自己不是也做下了错事吗?在人家说起主子原是占着面子,她们奴婢难道不是人吗?”她想到这里,倒反而可怜明儿了,芳心一软,不觉掉下泪来,明儿见她这样,自己也觉得伤感,便伏着桌子,也呜咽起来。
两个人默默的一会子,还是丽华先开口向明儿道:“现在不用说了,你做的不正当的事,就是我不好,我如果不为惜才起见,又何能教你如此。”她说到这里,便咽住哭将起来。明儿听了这些话,心中更是动了感触,泪如雨下,站起来走到丽华身边双膝跪下,叩头如捣蒜地说道:“奴才知罪,奴才该死,千万求小姐恕我的罪,我才说呢。”丽华忙用手将明儿拉起,说道:“你只管说罢,难道我还能怪你吗?无论如何,总怪我先不正的了。”明儿含羞带泣地将夜来一回事,细细地说个究竟。
丽华跌足叹道:“可怜可怜!一个女孩子家,岂能轻易失身与人的?何况这苟且的事情呢!明儿,我虽然做下这件违背人伦的事情,但是我既然看中刘文叔,我向后就誓死无他了。
太太她不晓得,我也是要去告诉她老人家的。但是我现在替你设想,十分可怜可叹,以后千万不要再蹈前辙才好呢!”明儿哭道:“这也是我们不知礼节的苦楚,蒙姑娘宽恕我,已是感恩不尽了!我又不是禽兽,当真还要去做那些没脸的事么?”
她说道:“能够这样还好,只怕知过不改,那就没有办法。”
她们谈了一会子,明儿梳好了头,又将裙子换了,跟着丽华下楼去定省了。这也不在话下。
再说刘文叔回到白水村,见了刘縯、刘仲以及刘良等。刘縯问道:“兄弟昨夜敢是又到田上去料理什么事情的?”刘文叔笑道:“原是为两个朋友留着不准走,在那里饮酒弹琴,直闹了一夜,到此时才回来。”
他刚刚说到这里,瞥见外面有一匹报马,飞也似地跑进村来。马上那人直跑得气急,到了门口滚鞍下马,大叫“祸事了!祸事了!”刘縯等大吃一惊。大家拢近来齐声问道:“何事这样的惊慌?”那人大叫道:“宛城李通因为设谋不密,全家被斩,李氏弟兄现已不知去向,宛城的贼兵,现在已向这里出发。赶快预备,马上就要到眼前了!”刘仲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叵耐这些不尽的狗头,胆敢来捋虎须,不把这班贼猪杀尽了,誓不为人!”刘縯、刘文叔等,忙去披挂。接着邓辰带了一队乡勇,拥护着两辆车子,上面坐着女眷,蜂拥而来。刘縯等裹扎停当,提着兵器上马。刘文叔浑身铠甲,腰悬两口双股剑,外披大红兜风,头戴百胜盔,骑在马上雄赳赳,气扬扬地准备厮杀。把一班平素笑他没用的人,吓得人人咋舌,个个摇头,都道看不出他竟有这样的胆量!连刘縯等也都暗暗称奇不置。霎时西南方烟尘大起,金鼓震天,刘绩知道贼兵已经逼近,忙指挥乡勇,排队以待。不一刻,贼兵的头队已到村前。刘縯、刘仲、刘文叔,各自领兵接战。
届时喊杀连天,那一班百姓携幼扶老,哭声震天漫地向东北逃难。刘縯等混战多时,只见贼兵愈来仍多,势如潮涌,自知寡不敌众,便向刘钟道:“二弟!此刻万万不能再恋战了。
再停一刻,就要全军覆没了。赶紧收队,向小长安去,再图计议罢!”刘仲道:“我也是这样的主意。无奈三弟和妹妹姐姐,现在不知死活存亡,我进去寻一趟看。”说罢,舞动蛇矛,翻身突入重围,东冲西突,如入无人之境。寻了半天,竟没有寻着一些影子,他满心焦躁,大吼一声,复从西北角上杀了出来。
瞥见刘文叔在柏树林子旁边,和一队贼兵正在那里混战,见他又要兼顾女眷十分危急,他不禁心中大喜,大声喊道:“三弟休慌,我来救你!”刘文叔正在危急之时,忽见刘仲到来,精神陡添百倍。刘仲催马前来和那个贼将搭上手,不到三合手起一矛,那员贼将仰鞍落马,奔到阎王那里去交帐了。
一队贼兵见主将已死,无心恋战,霎时东奔西窜,散得精光。
刘仲向文叔道:“你保着车辆,在此休要乱走。我去将大哥寻来,大家一同到小长安去,再图计议罢!”刘文叔点首答应。
刘仲略憩一憩,提矛上马,杀入重围。只见刘縯杀得浑身血污,独将四将。刘仲眼中冒火,拍马前来迎敌。
刘縯见刘仲杀进来,满心欢喜,忙问道:“三弟寻着了吗?”刘仲一面迎敌,一面答道:“寻着了。”刘縯精神百倍奋勇大杀,满想将这两个贼将结果了,好领兵夺路。谁知那两个贼将,兀自转战不衰。正在杀得难解难分之时,瞥见东北角上,喊声大起,贼兵纷纷逃散,转眼看见一员女将,坐下桃花征驹,手持梨花枪,身上也无披挂,只穿一件银红紧身小袄,露出半截粉藕似的膀子,飞花滚雪价地杀了进来,把一群贼兵杀得人翻马仰,鼠窜狼奔。霎时冲到面前,刘縯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妹子伯姬,心中大喜。
但见她娇声唤道:“哥哥!请住手,将这两个贼小子,交给我!”她搅动梨花枪,便和两个贼将相搏。
刘仲在那边与两个贼将杀得目眩心骇,难分高下。刘縯更忍不住,拍马上前,帮着刘仲厮杀,杀到分际,刘仲大吼一声,手起矛落,将那员贼将刺死于马下。还有一个贼将,连忙兜马落荒而逃。刘仲便纵马追赶。刘縯忙摇手道:“二弟,穷寇莫追!收兵要紧。”刘仲便兜住马,正要和刘縯来助伯姬,只见伯姬马首挂着两个人头,从那面杀了过来。刘縯便和他们二人一齐冲杀出来,到了柏树林下,收集残兵,幸喜还有两千余人。
刘文叔道:“为今之计,先到小长安,大家再为聚议罢!这里万不能再耽搁的。”话犹未了,但见那班贼兵自被他们冲散后,便四处抢劫焚烧,无所不为。立时火光冲天,哭声遍野。刘縯心中好大不忍,仰天长叹道:“本欲扫除莽贼,拯救百姓,这样一来,反而害了百姓了。”刘文叔劝道:“兄长徒自悲伤,于事何益。先自保重要紧,天长地久,恢复有时。目下急切,先要预备,再图报复要紧。勿以小挫,即欲灰心。”刘縯含泪点首,指挥兵队直向小长安进发。
还未到半路,猛听得四处的喊声又起。一队贼兵,斜次里冲了出来,为首贼将甄阜、梁邱赐,双马冲出,摆开兵器,拦住去路,大叫:“刘家贼子,留下头来!”刘仲大怒,大吼一声,放马直冲过去,和甄阜对手厮杀起来。
这里刘縯心头火起,舞起双鞭,接着梁邱赐大杀。刘文叔哪里还能忍耐,舞着双股剑,飞马前来助战。这时贼将队里冲进一个人来,手持大砍刀,也不答话,接着刘文叔厮杀。刘伯姬耍动梨花枪,便要出来助战。
刘元忙摇手道:“你万万不能前去,你一去,我们这班人,岂不要束手待毙么?”刘伯姬只得暂耐着性子,勒住马,闪着秋波观阵,只见垓心里十二只臂膊撩乱,二十四个马蹄掀翻,好个厉害。只杀得尘沙蔽天,目眩心骇,足足杀了八十多个回合,未见胜败。
刘伯姬催动桃花征驹,冲入垓心,替回刘文叔和那员贼将接上手,奋勇大杀起来,战了二十多回合,刘伯姬拍马落荒而走,贼将不知死活,跃马追来。梁邱赐忙大叫道:“曾将军!
休中了这婆娘暗计!”话犹未了,只得弓弦响处,贼将翻身落马。说时迟,那时快,弓弦又响,好厉害的梁邱赐,忽地将头一低,那一支箭恰恰从他头上飞过。
梁邱赐大怒,撇下刘縯,拍马舞刀,直奔刘伯姬。伯姬毫不畏怕,拍马相迎,各展本领,大杀起来。刘縯深恐伯姬有失,忙催马追上,双战梁邱赐。好个梁邱赐,双战他兄妹二人,展开大刀,翻翻覆覆地舞了起来,不慌不忙,敌住二人。甄阜和刘仲又战五十余回合,仍是未分胜负。甄阜腾了一个空子,把手中的枪向后一招,只见大队的贼兵,一齐冲杀上来。刘文叔死力护住阵线,无奈来势如潮水一般,四处难以兼顾。眼见阵线立刻被冲散了,刘文叔心如刀绞,拼命价的冲杀不了。这时刘縯见大队贼兵掩杀过去,知情不妙,忙撇下梁邱赐突围来寻饷械。可怜突了半天,哪里还见饷械一些影子,他此刻已下了死心,舞着双鞭,逢人便打,遇将就击。
再说刘伯姬和梁邱赐,大战了半天,究竟她是个深闺弱质,力气有限,哪里是梁邱赐的对手呢。先前和刘縯二人战着,还不觉得怎样吃力,后来单身抵敌,眼见的不济了,枪法散乱,她何等的乖觉,拍马就走。梁邱赐晓得她的弓箭厉害,也不敢追赶,放她走了。
梁邱赐便催马来助甄阜,双战刘仲。刘仲和甄阜正是半斤八两,凭空又添上一个劲敌,却渐渐地应付不来,再加上见阵线被贼兵冲散,愈加心慌脚乱,矛法散乱,这时梁邱赐泰山盖顶的一刀斩了下来。刘仲忙用矛头一拨,架开大刀。接着甄阜的双锤从左右双击过来,刘仲把矛杆一转,将双锤扫开,趁势一矛,向甄阜的马首刺来,甄阜忙将马一带,凭空跳出垓心。
这时梁邱赐的大刀已逼近到他的颈旁。刘仲晓得不好,赶着将头一低,早将头盔被刀削去。刘仲大惊,忙跃马欲走。甄阜放马拦住去路。刘仲此时,知道逃走不了,只得下了死心,决力奋斗。又战了五十多回合,梁邱赐一摆大刀,拦腰斩来,刘仲横矛一隔,正要还手,瞥见甄阜双锤,天旋地转地打了过来。刘仲将肩一偏,让过上一锤,又将马头一带,让过下一锤,举起蛇矛认定甄阜的腕际刺去。甄阜两锤不着,正自动怒,不防他这一矛刺来,将左手腕划断,大叫一声,右手擎锤,正要打了过来,瞥见梁邱赐大刀从刘仲的后面飞了过来,他急用锤向刘仲的马首打去。刘仲只顾带马,却不提防后面有人暗算,马头还未带起,可怜刀光飞处,把一员热血的勇将登时死于非命,翻身落马。梁邱赐、甄阜,便领兵来战刘縯和文叔。指挥众卒,将他兄弟两个,一重重地围困起来。
这时刘縯与刘文叔、刘伯姬兄弟姊妹,全已分开,各个不能兼顾,刘縯见大家现都冲散,真个是心如火灼,也无心恋战,大吼一声,杀出重围,直向棘阳而去,刘文叔这时杀得浑身血污,看不见一个哥哥妹妹,也没有心肠厮杀,催马突出重围,在树林下,人疲马乏不能动弹,只得下马,坐在树根旁边,仰天长叹。
停了一会,猛听得喊声逼近,慌忙拉马要走,那马软瘫在地,再也不肯起来。他可急煞,掣出马鞭,一连打了数十下子,那马仍是不肯起来。他无法可想,放下马鞭钻进树林。
再说刘伯姬在乱军中,冲突了半天,却不见几个哥哥的踪迹。她的芳心焦躁得莫可名状,舞动梨花枪,旋风也似地杀了出来。迎面又撞见梁邱赐、甄阜二人,又大杀一阵。她明知不是对手,长啸一声,撇下二人冲出重围。刘文叔正在树林里盼望,瞥见贼兵队里,杀出一员女将来,将那些贼兵杀得东逃西散,魂落胆飞,只恨爷娘生短腿,兔子是他们的小灰孙,没命的让出一条路来,??到面前。仔细一看,正是他的妹妹伯姬,他忙喊道:“妹妹!快来救我!”伯姬闻声住马,见是文叔,忙下马慰问。文叔便道:“妹妹!你可看见大哥和二哥到哪里去了?”伯姬忙道:“我哪知道他们的去处,我正要来问你呢。
”文叔满眼垂泪道:“他们到这时不见,准是凶多吉少了。”
伯姬也粉腮落泪。
文叔道:“妹妹!你可知道伯父到哪里去了?”伯姬道:“他老人家已经到棘阳去了。”他二人正自谈话,只见西边有一群妇女,披头赤足地奔来。伯姬一眼看见她的姐姐刘元亦杂在其内,忙出林唤道:“姐姐!我们在这里!”刘元见她和刘文叔,抱头大哭,呜呜咽咽地说道:“你的姐夫已经和外公一道到棘阳去了,你们赶紧去罢,不要再在这里留恋了!”伯姬道:“姐姐先请上马!”刘元哪里肯听,她只是催他们快走,猛听见金鼓大震,向东边直掩了过来,伯姬大惊道:“姐姐!
兄弟,快请上马?我来步行夺路。”文叔忙道:“那如何使得?”说话时,那大队已到眼前,刘元哭道:“你们赶紧逃命去罢!不要大家全将性命送掉!我此刻还能骑马么?”伯姬见贼兵已到面前,不得已飞身上马,刘文叔也跟着坐在马后。这时贼兵像斩瓜切菜的一样,将那一群逃难的妇女,立刻杀得精光,那一位刘元小姐,当然也不免殉难了。
伯姬和文叔眼见他们的姐姐被贼兵杀死,也没法去救,只好各顾性命。刘伯姬搅动长枪,杀出一条血路,只向东南而去。
再说到这刘縯单骑奔至棘阳城外,早见邓辰、刘良等开城迎接,大家都来问他究竟。刘縯仰天长叹,两泪交流,大家便知不妙。邓辰前来解劝不已。无奈刘縯心中伤感过度,一时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出神。一会子瞥见刘伯姬和文叔二人骑着一匹秃马来到,他心中稍为安慰一点,忙问文叔道:“二弟呢?”
文叔答道:“我没有看见。”邓振插口问道:“你姐姐呢?”
二人听问,不禁四目流泪。伯姬呜咽着将刘元临死的情形,说了一遍,邓辰捶胸顿足,大放悲声。刘縯也禁不住泪落如珠。
大家正在悲伤的当儿,瞥见一人飞马而来,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李通。但见他浑身血迹,气喘喘地走近来,见了他们连忙滚鞍下马,放声大哭道:“实在只望扶助明公,扫除强暴,谁知事机不密,不独舍间九族全诛,累得明公如此狼狈,于心何安!”刘縯见李通赶来,满心欢喜,忙下马安慰道:“此事只怪刘某无能,不能奋力去援救将军全家,致罹此难,心中惭愧,将军何必这样的引咎呢?”李通忙道:“二将军阵亡了,不知明公知道否?”这正是:千古难消今日恨,一身谁识雁行冤。
要知刘縯答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捕影捉风深闺惊噩耗焚香对月弱质感沉疴
刘縯听说刘仲阵亡,蓦地狂叫一声,向后便倒。慌得众人忙走近来,将他扶起。但见他口流白沫,人事不剩刘文叔、伯姬、邓辰俱是泣不成声,见刘縯这样,更加伤心。众人手忙脚乱一阵子,只见刘縯半晌才苏过一口气来,说道:“天丧我也!”说了一声,才放声大哭。众人一齐劝解道:“将军悲伤过度,何人复仇?目下且请保重要紧!何况二将军已经归天,岂能复生呢?”刘縯哭得死去活来,半晌坐在地上叹道:“二弟!我和你实指望同心协力,共除莽逆,恢复我家基业。谁知大志未伸,竟和你永诀了。”言罢,泪落如雨,邓辰也在旁边拭泪劝道:“縯兄!现在仲弟已经弃世,你徒悲何益!为今之计,火上眉梢的时候,还不想指挥应付吗?”刘縯含泪上马,便和众人进城商量大事去了。
在下一支笔,不能叙两边事,到了这个时候,只好将他们这里高高搁起,专说阴丽华的情形了。我要是直接叙下去,列位要说小子抄袭后汉了。
闲话少说,再表阴丽华和明儿下得楼来,见过她的母亲。
邢老安人因为前几天感了一点风寒,这两天也就好了。见丽华来定省,自然是欢喜,将她搂入怀里笑道:“我的儿,为娘病了几天,累得你日夜不安,我心中老大不忍。”
明儿笑道:“太太你还不晓得呢?小姐夜夜都要来伴你,却被我们劝住了。因为你老人家面前,一者用人本来不少,一者大主人、二主人俱在这里,什么事还怕不周到吗?所以我们劝小姐不要烦神。而且小姐的贵体又薄弱,假若劳累出什么来,岂不教你老人家加倍不安么?”邢老安人笑道:“好孩子!你的话极有见识,果然一些儿也不错。但是你们小姐她这样的孝心,我可不是修得出来么?”丽华在她母亲的怀里,仰起粉脸笑道:“你老人家有了贵恙,理应我们亲自服侍,才是个道理,那些不晓得道理的丫头,她们偏要说起她们的歪理来,兀自不肯放我前来服侍你老人家。”邢老安人忙道:“我儿,明儿这话,你倒不要看错,她实在合我的心理。”明儿笑道:“罢呀!你老人家不要说罢,我们为着不准她来,不知道被她骂了多少不知礼的丫头了。”邢老安人笑道:“明儿!你这孩子深明大义,我素昔最欢喜你的。你可要原谅你们小姐的孝心才好。”
明儿笑道:“我们是奴才,小姐是主人,小姐纵有千桩错,难道我们还敢去和小姐反驳么?休要说小姐是一片的孝心,愈是我们留得不是,论理我今天要请太太责罚我呢。”丽华笑着对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听见吗?这蹄子的嘴愈说愈刁刻得厉害了。”邢老安人笑道:“这个你倒不要怪她,她原是一片好意,不料你反来说她不知礼,可不是白白的冤枉她了吗?”
丽华微笑点首道:“太太不要讲,这事原是错,我回楼去给这蹄子赔罪如何?”邢老安人笑道:“那倒不必,你也不算错。”
明儿笑道:“太太还不晓得呢,小姐赔罪,不是嘴里赔罪。”
邢老安人插口笑道:“不是嘴里赔罪,是什么赔罪呢?”明儿做起手势向邢老安人笑道:“原来她用竹板子来赔罪啊!”邢老安人摇头笑道:“明儿,你不要乱说,你们小姐她从来没有过动手动脚的,拿出做主子的派子来。”丽华笑道:“这蹄子越发来怄我了,好好!我今天就拿一回做主子的派头出来,给个厉害你尝尝。”明儿笑道:“我不怕,有太太呢!”丽华笑对邢老安人道:“你老人家听见吗?都是你老人家将这些蹄子庇护上头了。”
她刚刚说罢,瞥见阴兴神色仓皇地走进来,对邢老安人说道:“不好了,不好了!”邢老安人见他这样,吓得一跳,忙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阴兴说道:“你老人家还不知道吗?后面白水村刘家昆仲起兵复汉,联合宛城李轶、李通,教他们做内应。不料事机不密,李通、李轶的全家四十余口,全被杀了,只逃去他们弟兄两个。现在宛城王莽的贼兵,正向白水村开进来,剿灭刘氏兄弟。我想滔天大祸,就在眼前了。”他说到这里,丽华抢着问道:“你这话果真么?”他急道:“这事非寻常可比,难道还来骗你们不成?”她登时吓得玉容失色,星眼无光。邢老安人也吓得抖做一团,口中说道:“刘家兄弟也太不自量力,他们有多大本领,就存这样的妄想,岂不是自己讨死么?”丽华道:“太太哪里话来?莽贼暴虐,万民侧目,敢怒而不敢言。刘氏昆仲乃汉家嫡派,此番起义名正言顺,谁不附和呢?说不定将来可成其大事的。”邢老安人道:“你这话原属不错,但是他们这一来,却又不知杀了多少无辜的百姓呢。”
阴识此时也走了进来,但见他急急地说道:“兄弟,贼兵马上就要杀到眼前了,要想法子来预备才好。”阴兴道:“我们这里又不去帮助谁,料他们不会来的,至多我们出去躲避躲避罢。”丽华道:“你这是什么话呢?贼兵如果到了白水村,难保不来扰搅的。还不是去预备的好,好免得后悔莫及呀!”
老邢老安人也插口说道:“儿呀!你们千万不可大意。他们这班贼兵,还讲什么道理呢!管你帮助不帮助,他们只晓得抢掠烧杀,赶紧去预备才好呢!”
阴识、阴兴兄弟两个满口答应道:“太太不须忧虑,我们就去预备就是了。”
他们就出了门,点齐乡勇,将四周的吊桥撤了,四处的屯口埋伏着强弓硬弩。阴识带了五百名乡勇,在东半边巡阅;阴兴带了五百名乡勇在西半边巡阅。不到巳牌的时候,就听得北边喊杀连天,旌旗蔽野,阴家兄弟加倍留神。在四周的壕河边,像走马灯一样,不住脚地团团巡阅。此时只见一班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地,十分凄惨。白水村四周一带的村落,被那些贼兵抢劫一空,放起火来,登时红光直冲霄汉,隐隐地听得兵器响声,叮当不绝。
没多时,果然见了一队贼兵,向他们的壕边蜂拥而来。为首一个贼将手执方天戟,跃马到了壕边,用剑一指,向阴兴说道:“那个汉子,快将吊桥放下,让我们进去搜查贼人!”阴兴答道:“我们这里没有贼人,请你们到别处去搜查罢!”那贼将剔起眼睛说道:“你是什么话,凭你说没有,难道就算了吗?我们奉了命令来的,你越是这样,我们偏要查的。识风头,快些将吊桥放下!要惹得咱家动火,冲进庄去,杀你个玉石俱焚,那时就悔之晚矣!”
阴兴正要答话,只见阴识跃马赶到,问他究竟。阴兴便将以上的事告诉阴识。阴识陡然心生一计,对贼将说道:“你们不要在此乱动,你们的主将是谁?”那个贼将喝道:“我们的主将难道你不晓得吗?你站稳了,洗耳听清,乃甄阜、梁邱赐两个大将军便是!”阴识听了,呵呵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们两个,他们现在哪里?”那个贼将说道:“他们带着后队兵还没到呢。”阴识笑道:“既如此,放下吊桥,让我们去会会他们,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今朝恰巧碰着了,大家也好叙叙。”他说罢,便令乡勇放下吊桥,缓辔出来,笑容可掬地对那贼将说道:“烦尊驾带我一同去瞧瞧老朋友。”那个贼将听他是甄阜、梁邱赐的好朋友,只吓得张口结舌,半晌才答道:“那那那倒不必,他他他们还未到呢,我我我去替你老人家转达就是了。”他说着,便领着士卒离开杨花坞。临走的时候,还向阴识道歉一阵子。
阴识见自己的计策已奏效,还不乐于敷衍吗,便放马过了吊桥,随即令人撤起。阴兴笑道:“你这法子好倒好,但是甄阜、梁邱赐如果真个来,那便怎样应付呢?”阴识笑道:“兄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班狗头,你估量他回去还敢和甄阜、梁邱赐去提起这件事么?真个过虑了。你细细地想想看,难道甄阜、梁邱赐不教他们打仗,教他们出来掠劫烧杀无辜的百姓吗?恐怕没有这种道理吧!我虽然撒下这个弥天大谎,料瞧他们一定不敢回去提起的。”阴兴沉吟了片晌,拍手笑道:“你这条计,真是好极了!马上如果再有贼兵来滋扰,简直就用这话去对付他,岂不大妙!”阴识摇手道:“动不得,这条计,万不可再用。适才那个贼将,我见他呆头呆脑的,故想出这样的计来去吓骗他。凡事须随机应便才好,要是一味地抱着死题做去,岂不偾事么?”
话犹未了,只见南面又是一队贼兵冲到濠河边,为首一员贼将手执鹰嘴斧,怪叫如雷,连喊放下吊桥,让咱家进去搜查不止。阴识、阴兴慌忙带着乡勇飞也似地赶过来,说道:“我们这里没有敌人,请向别处去搜查罢!”那个贼将大怒喊道:“好贼崽子,胆敢抗拒王命,手下人,与我冲进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队贼兵,一齐发喊起来,便要冲了过来。阴识见了这种情形,晓得这个贼将的来势不讲道理,只得大声说道:“好贼子,谁教你们出来搜查的,这分明是你们这班狗头,妄作妄为罢了,识风头,趁早走,不要惹得老爷们生气,将你们这些狗头的脑袋,一个个揪下来,那时才知杨花坞的老爷厉害呢!”
那个贼将只气得三光透顶,暴跳如雷,忙令一众贼兵,下水过濠。那些贼兵扑通扑通地跳了十几下水。谁知水里早就埋藏着铁蒺藜、三面匈等,那跳下去的贼兵,没有一个活命,都是皮开肉绽,腹破如流,一齐从水里浮了起来。那时村里的乡勇,一齐大笑。那个贼将,又惊又怒,仍不服气。又叫贼兵运土填濠。
阴识右手一挥,登时万弩齐发,冲在前面的贼兵,早被射倒数十个,贼将才知道厉害,挥着贼兵,没命地逃去了。阴兴道:“这岔子可不小,这个贼将回去,一定要说我们抗拒王兵。
假使大队的贼兵全来,那便怎么办呢?”阴识也踌躇半晌道:“事到如此,只好硬头做下去,别无办法。如果让这班鸟男女进来,试问还堪设想么?”这时忽然众乡中走出一个人来,对阴识说道:“为今之计,最好将这班贼兵的尸首先埋了。如果没有人来便罢,假若有人来责问,我们一口不认,他们没有见证,也无奈何我了。”阴兴拍手道:“妙!”忙令乡勇将吊桥放下,拥出去,七手八脚将那些贼兵的尸首掩埋了,赶着进来,撤起吊桥,仍然向四处去巡阅。
谁知一直等到天晚,竟没有一个贼兵前来。北面喊杀的声音,渐渐也没有了,大家方才放心。又巡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上,见那一班逃难的陆续不断的回来,知道贼兵已去,阴识、阴兴才卸甲进庄。
到了家里,先到邢老安人面前请安,只见房里空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忙问仆妇,谁知一个仆妇也没有,弟兄两个,一直寻到后花园的书房里,才见邢老安人和丽华及明儿、碧儿等一班人,都在里面,一个个愁眉苦脸的。阴识忙请了安,接着阴兴也过去请安。
邢老安人见他们弟兄两个,好好的回来,心中自然欢喜,忙问道:“现在你们回来,大约贼兵已经退去了?”阴识道:“母亲不要惊慌吧,现在贼兵确已退去了。”丽华插口问道:“两家的胜负如何?”阴兴道:“还要问呢,方才听见一班逃难的百姓说的,刘家兄弟,大败亏输,全军覆没了!听说弟兄三个之中,还被贼兵杀了一个呢!”丽华听得,芳心一跳,忙问道:“死的是第几个?”阴兴道:“大约是个最小的吧!”
她听得这话,陡然觉得心中似乎戳了一刀,眼前一黑,扑地向前栽去。
慌得众人连忙将她扶起。只见她星眼定神,樱口无气,吓得邢老安人大哭起来。阴识、阴兴也莫名其妙。谁也不知她和刘文叔有了这重公案,一个个面面相觑,手慌脚乱。邢老安人更是儿天儿地的哭个不祝过了半晌,才见她微微地舒了一口气,哇地哭出声来,大家方才放心。这时只有明儿一个人肚里明白。到了这时,邢老安人只是追问明儿。明儿晓得安人溺爱小姐,说出来料也无妨,便将以前的公案,一五一十地说个究竟。
邢老安人方才明白,正要开口,阴识是个孝子,晓得母亲一定要怪兄弟出言不逊的,忙道:“这是兄弟听错了,昨天被贼兵杀的原是刘仲,不是刘文叔。”邢老安人却并不怪丽华做出这样不端的事来,反而怪阴识有意妒嫉他妹子,便将阴兴骂得狗血喷头。可怜阴兴有冤难诉,只得满脸赔笑道:“安人!
请不要动气,只怪我没有听真,得罪了妹子。”邢老安人骂道:“不孝的畜生,还在这里噜嗦什么,还不给我滚出去。”阴兴被她母亲骂得垂头丧气,张口不得,连忙退了出来,阴识也随后出来。向阴兴笑道:“兄弟你今天可是冤枉死了!”阴兴笑道:“说来真奇怪极了,想不到妹妹竟有这样见识。往日东家来说亲,她也不要,西家来作伐,她也不准,料不到她竟看上了这个刘文叔,我倒不解。”阴识正色说道:“妹妹的眼力,果然不错。刘文叔这人,你会过面没有?”阴兴道:“没有。”
阴识道:“啊!这个刘文叔,我在十村会操的时候,见过他一次,不独气宇轩昂,而且恢廓大度,将来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而且他又是汉室的嫡派,他此番起义,一定能够恢复汉家基业。
”阴兴道:“如果他果真死了,那么汉家岂不是同归于尽么?”
阴识道:“道路之言,不可轻听。”
话犹未了,外边探事的儿郎,走进一个来禀道:“现在贼兵已经退守宛城,刘縯领兵到棘阳了。”阴X识忙问道:“刘家兄弟听说阵亡一个,不知是谁?”那探事的说道:“阵亡的差不多就是刘仲。我听说刘仲是员勇将,当他们失败时候,他一个人独战四将,临死还将一个贼将的手腕戳伤,你道厉害么?”阴识一摆手,那探事的退出。他忙与阴兴兄弟两个,一同进来,对邢老安人说道:“请母亲放心罢,现在刘文叔果然未死,和他的哥哥到棘阳去了。”邢老安人听了这话,忙去告诉丽华。丽华才稍展愁容。大家便到前面楼上,邢老安人一面又差人出去打探究竟。数日后,得了回音,说刘文叔果然未死,丽华自然欢喜。
光阴似箭,年复一年,丽华深闺独处,倍觉无聊,常闻人言沸沸,说刘文叔现已封为汉大将军,现在洛阳。但言人人殊,她的芳心,转难自信。
有一天晚上,她晚妆初罢,只见一轮明月从东方高高升起,她寸心有感,便命明儿捧香伺候。明儿便捧着宝鸭香炉,内盛着沉香,用火引起。明儿便对她说道:“姑娘要爇香,有何用处?”丽华微颌螓首,答道:“此刻无须你问,我自有用处。”
明儿早巳料着八九分,也不便再问,只得捧着香盘,静悄悄地立在旁边听她吩咐。她将罗裙一整,粉脸一匀,婷婷袅袅地走下楼来。明儿也捧香盘跟她下了楼。转楼过阁,不多时进得园来,她走到牡丹亭的左边,亭亭立定,便命明儿去取香案。
明儿忙将手中的香盘,安放在牡丹亭里,她一径向书房而来。到了书房门口,只见里面灯火已熄,鼾声大作,她敲门喊道:“小才,小才!快点将门开放,我有事呢!”喊了半天,小才听得有人叫门,冒冒失失地爬起问道:“谁敲门呀?”明儿答道:“我。”小才听见是明儿的声音,心中大喜,没口地答应道:“来了,来了,好姐姐!劳你等一等?”说着,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将门开了,劈面将明儿往怀中一搂,说道:“好姐姐,你今天可是和我干那勾当么?”明儿被他一搂,不禁心中一动。后来又想丽华教训她的一番话,不觉用手将小才往旁边一推,怒道:“谁和你来混说,小姐现在这里,仔细着你的皮。”小才听说小姐在此,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忙放了手,说道:“不肯就罢了,何必要这样的大惊小怪呢?”明儿道:“赶快搬一张香案到牡丹亭旁边去,休要再讲废话了。”小才见她这样与往日大不相同,当然不敢再去嬉皮笑脸的了,忙搬了一张湘妃竹的香案,跟着明儿径向牡丹亭而来。这正是:神女无心出云岫,襄王乏术到阳台。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慰娇娃老妪烹野雉见仙婆医士想天鹅
那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东方含羞带愧慢慢地现了出来。她的可爱的光华,照遍大千世界。她最能助人清兴,而且又能引人的愁思和动人的感触。那一群小鸟见她出来,似乎受了感触的样子,反舌歙翼闭着眼睛,一声也不响。那园里的花儿似乎动了清兴,展开笑靥,静悄悄地度它的甜蜜生活。
亭右的她,似乎引动愁思,拂袖拈香,仰起粉脸,朝着月亮微吁了两口气,玉手纤纤地将香插到炉中,展起罗裙,盈盈地拜了下去,深深地做了四个万福,樱唇微微地剪了几剪,便退到牡丹亭里,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坐,斜首望着天空,可是她的一颗芳心,早就沉醉了。那个善伺人意的明儿走到香案跟前,端端正正地拜了几拜,跪在地上,口中说道:“我们小姐随便什么心事,全要和我说的,今天她不告诉我,我已经明白了,我要替小姐祷祝,过往神祗,但愿姑老爷封王为帝,扫平暴乱,四海清宁的时候,用香车宝马,将我们小姐接了去,做一品夫人,我也沾光得多了。”她说到这里,丽华嗤地笑了一声,也不言语。
明儿便站起来,跑到丽华的身边笑道:“姑娘,我说的话,错么?”她也不答应。明儿笑道:“我晓得了,我刚才祷祝,还少两句,因为小姐和他已经分别好久了,姑老爷现在得志,就来将小姐接去,早成佳偶吧!”丽华笑道:“好不要脸的蹄子,任何没脸的话,你都嚼得出。谁要你在这里捣鬼?”明儿笑道:“嘴里说不要我在这里,可是心里不知怎样的欢喜呢。”
丽华笑道:“这蹄子越来胆越大了。”明儿笑道:“罢呀!姑娘你不要这样装腔作势的,像我明儿这样的体贴你,恐怕没有第二个了。”丽华笑骂道:“嘴不怕烂了么,只管噜嗦不了。
少要嚼舌头,跟我到园中去闲步一回罢!”明儿点首答应,便喊小才将香案收去。
小才高高兴兴地起来,只当明儿喊他去做那个勾当的呢,后来被明儿一拒绝,又加上一个迎头二十五,只弄得垂头丧气。
见明儿喊他搬香案回去,碍着丽华在这里不敢多讲,只得将香案搬起。临走的时候,向明儿下死劲盯了一眼,口中叽咕道:“你不记得那天百般在哄我和你。”他刚刚说到这里,明儿羞得无地可容。
丽华早已明白,忙向小才喝道:“蠢才!她叫你将香案搬去,难道还不依从么?怎的嘴里叽咕什么,还不给我快点搬去,迟一些,我回去告诉太太,马上就将你赶了出去,看你倔强不倔强咧!”小才叽咕道:“姑娘不要怪我,原是她惹我的。”
丽华喝道:“她惹你做什么?男女大了,难道还不知回避吗?”
明儿还恐他再说,忙向丽华道:“这东西出口不知一些轻重,还是让我去告诉太太,请他立刻动身的好。”她说罢,故意要走,吓得小才连忙跪下哭道:“好姐姐!我下次可不敢了,你如去告诉太太,我就没有性命了。”丽华见他这样,禁不住笑将起来,忙道:“还不快些搬了去!”小才从地上爬起来,搬起香案飞也似地去了。
丽华向明儿笑道:“这真奇了!我讲的话,倒没有你的话有用,可不是反了天了吗?”明儿羞容满面,低着头半晌答不出一句话来,搭讪地说道:“小姐不要笑我罢!只怪我一着之错。”丽华忙道:“你不用见疑,我本来和你说的一句玩话。
一个人谁没有错处呢?不过错了以后,千万不能再错就好了。
我们主婢,也不比得别人,你就得有一点错儿,现在已经改过自新,我难道还来追究你吗?我们去散步罢!”她说罢,和明儿手携手到各处去闲逛一回。
这时,正是新秋天气,池内的荷花,已经半萎,亭旁木樨,早结蓓蕾;野虫唧唧地叫个不祝她徘徊了一回,究竟乏味,便欲和明儿回去。明儿笑道:“今天的月亮真是难得,我们停一会子回去吧。”她说道:“还是早一些儿回去的好,免得太太盼望。”明儿点头道是,便和她顺着花径走了出来。还未到园门,蓦地起了一阵微风,习习吹来,丽华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当时倒也没有介意,便和明儿出得园来,回到楼上,只见雪儿笑道:“你们到哪里去的?太太一连着人来问过几次了。”明儿笑道:“你怎么回的?”雪儿笑道:“我说小姐到后花园里去散步了。”明儿笑道:“看不出你倒有些会隔壁算呢,真的我和小姐方才从花园里来的。”
她们俩正在谈话,碧儿跑进来说道:“太太不放心,打发我来望望小姐回楼不曾。”明儿笑道:“这蹄子,想是眼睛跑花了,小姐坐在这里,难道没有看见吗?”碧儿一掉头见了丽华,忙笑道:“原来小姐回来,我还没看见呢。你到太太那里去吗?”明儿见她懒懒的,只当她疲倦已极,忙向碧儿道:“你去到太太那边,就说小姐在后园里逛了一会,现已回来。因为身体疲倦,已经睡了。”碧儿答应去了。明儿向雪儿道:“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天不早了,也该去睡了。”雪儿道:“不等小姐睡了,我就好去睡的吗?”明儿道:“这里用不着你,小姐自有我来服侍,你早点去挺尸罢,省得到明天早上,教人喊得舌枯喉干的,还是不肯起来。”雪儿果然瞌睡,巴不得明儿这两句呢,忙起身下楼睡觉去了。
明儿走近来,向丽华问道:“姑娘还吃点东西么?如果要吃,我就去办。”她摇头说道:“不需不需。我此刻不知怎的,好端端的头晕起来,你快来扶我到床上去躺一下子。”明儿忙扶她立起。谁知她刚才站起,哇的一口,接着一连哎了十几口,复又坐下,只是呻吟不止。明儿忙去倒了一杯开水,与她漱口,然后扶她上床,用被子替她盖好。自己又不敢离开,先用扫帚将楼板上扫得清洁,过来低声问道:“小姐!你现在觉得怎样?”她呻吟着答道:“别的倒不要紧,只是头昏得十分厉害,像煞用刀劈开的一样。”
明儿哪也怠慢,脚不点地地飞奔下楼,告诉邢老安人。她听了这话,滚萝卜似地扶着碧儿赶到丽华的楼上,进了房门,就发出颤巍巍的声音问道:“我的儿!你觉怎样?”说着,已到她的床前。邢老安人坐在床沿上,又问了一遍。丽华见母亲到了,忙勉强答道:“请母亲放心,我只不过有些头晕,别的倒不觉得怎样。”邢老安人伸出手来,在她的身边一摸,竟像火炭一样的滚热,不禁慌了手脚,大骂明儿不当心服侍姑娘。
明儿一声也不敢响,满肚子委屈。丽华忙对邢老安人说道:“娘呀!你老人家不要去乱怪她们,一个人头疼伤风,原是当有的事呢。”邢老安人说道:“假若她们服侍周到,你又何能感受寒凉呢?”
说话时,阴识、阴兴听说妹妹生病,忙着一齐赶来慰问。
阴识向邢老安人说道:“母亲!你老人家放心,妹妹差不多是受了一些寒凉了,所以才这样发热头晕。买一些苏散的方子来,疏化疏化自然就会好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么,这都是些丫头不当心,弄出来的。”说着,便问阴识道:“买些什么苏散方子?你快些儿用笔写好,就叫小厮去配罢!”阴识答应着,退了出来,蘸墨铺纸,写首:荆芥、防风、白芷、苏叶、麻黄五样,便叫一个小厮配去。小厮拿着单子,飞也似地向宛城去了。没多时,小厮将药买好回来,送到楼上,明儿忙接过来,一样一样地放在药炉里,对匀了水。一会子,将药煎好,将渣滓剔下,盛在碗里,明儿捧着便进房来。
邢老安人见了骂道:“痴货,那药刚刚煎好,就忙不了捧来,怪烫的,教她怎样吃法?还不先摆在茶几稍为冷冷。”丽华忙道:“烫点好,就给我吃罢!”邢老太太说道:“乖乖!
你不用忙,那药刚才从炉子里倒出来,滚开的怎样吃法?等得稍减一点热气,再吃罢!”丽华也不言语。明儿此时真个是啼笑不得,进退不可。
停了一会,邢老安人喝道:“你那小蹄子,难道听我说了两句,就动气了么?痴呆呆地站在那里,药也不捧过来,还等我去捧不成?”明儿忙将药捧了过来。丽华就向明儿的手中,将药吃完。明儿放下药碗,用被子替她重重盖好。阴识对她说道:“妹妹!你好生睡一会子,等到出了些汗,马上就要好了。
”丽华一面答应着,一面向她母亲说道:“母亲,你老人家请回去安息,我没有什么大要紧,出了汗就好了。”邢老安人忙道:“是的,我就睡觉去,夜间千万自己留神,出汗的时候,不要再受风要紧!”她满口答应,邢老安人又叫雪儿起来,帮着明儿服侍小姐。雪儿一骨碌爬起来,没口的答应。邢老安人又叮嘱一番,才扶着碧儿下楼去了。接着阴识、阴兴也自下楼去安寝了。
雪儿揉揉睡眼悄悄地向明儿笑道:“姐姐!你今朝可碰着钉子了。”明儿笑着,悄悄地答道:“还不要问呢!蹄子蹄子,直骂了一大堆儿,也是我合当倒霉晦气罢了。”她二人见丽华已经睡着,便对面赶围棋儿。弄了一会子,不觉疲倦起来,伏着桌子,只是打瞌盹。一会子,两个人都睡着了。
再等她们醒来,已是天色大亮。二人忙到丽华的床前,见她已醒了,粉面烧得胭脂似的,紧锁柳眉呻吟不祝明儿低声问道:“小姐,今天好些么?”她呻吟着答道:“汗可是夜来出得倒不少,只是热怎的不肯退?”明儿伸手进被一探,不觉大吃一惊,周身亢热到二十分火候,忙又问道:“小姐,你还觉得怎样?”她勉强答道:“头晕倒好一些,可是身子恍恍惚惚的,像在云端里一样。”
明儿正要再问时,邢老安人扶着碧儿,后面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子,径进房来。明儿、雪儿忙去搬两张椅子,靠着床前摆下。邢老安人和那个老婆子,一齐坐下,邢老安人靠着丽华的耳边,悄悄地问道:“乖乖,你今朝可好些么?”她呻吟着答道:“头觉得不大晕了,只是精神恍惚得厉害,身子轻飘,像煞在云雾里一样。”邢老安人用手在她的头上摸了一把,不觉皱眉说道:“热倒像反增加了许多。”那个婆子问道:“小姐的病是几进觉得的?”邢老安人道:“啊也!张太太,我竟忘了。”忙向丽华道:“儿呀,东邻张太太,特地来望你的。”
她忙说道:“烦老人家的驾,罪过罪过!”邢老安人对张太太说道:“她的病,就是昨天晚上到后园里去散步觉得的。”张太太道:“哦!我晓得了,这不是病,一定碰见什么捉狭鬼了,大凡人家的儿女,越是娇着,这些促狭鬼前后就跟着她,一得个空子马上就揪她一把,或是推她一交,都要将她弄出病来,才放手呢!”邢老安人忙问道:“照这样说来,还有解救么?”
张太太道:“怎么没有呢?我回去请个人来替她解救解救。”
邢老安人问道:“你老人家去请什么人?”张太太道:“就是马奶奶啊!她专门医治这些怨鬼缠身的毛玻”邢老安人喜道:“那就好极了!就烦你老人家去将她请来吧!”张太太满口答应,起身下楼。
一刻儿,带来了一个老太婆,身穿黄布袄,腰系八卦裙,手执擎香蟠龙棒,见邢老安人,打个大喏,便走近床边,向丽华脸上熟视了一会,便命人摆设香案。马太婆将头发打散,坐在椅子上巍巍不动。阖宅的人都立在旁边,肃静无声,一齐望着她做作。阴识焚过香,磕过了头,刚刚站起,但见马太婆狂叫一声,连椅子往后一倒,吓得众人一跳。阴兴忙要过来扶她,张太太连忙摇手止住道:“不用不用!”她这时入阴曹促狭鬼去谈话了。”阴识心中有些不大相信,但是老安人的命令又不好去反对,只是含笑不语。
一刻儿,只见马太婆微微地苏回了一口气。张太太忙对众人说道:“赶快焚香叩头,她回来了。”阴识只得又去焚香叩头。马太婆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对老安人说道:“恭喜太太!小孩碰见的黄鼠狼的神,我方才下去和他争论了半天。他兀地要追小姐的性命,他说小姐是狗投胎的,在前世曾将他咬死,他要报仇。我又向他劝解一会子,准他猪头三牲,香烛纸马,一只野雉,他才答应。太太可快点预备罢!”老安人道:“猪头三牲是敬他的,但要野雉做什么用呢?”马太婆道:“买一只来,须你老人家亲自动手烹调,先敬神后与小姐吃,不上三天,就会好了。”
老安人满心欢喜,忙差人去买野雉,一面又取出五十两银子,赏给马太婆。马太婆还谦辞了一阵子才收下银子,告别走了。张太太对邢老安人说道:“你可照办罢!我也要回去。”
她说罢告辞,也走了。
一会子,买野雉的小厮回来说道:“宛城、舂陵都跑到了,买不着雉。”邢老安人勃然大怒,骂道:“叫你们这些狗头办这一点事,都办不到,可见就是吃饭罢。”阴识见邢老安人动怒,忙前来说道:“请你老人家暂息雷霆,让别个再去买一趟看。如果买着了,将这些狗头一个个重打一顿,赶出去便了。”
说着,向那几个小厮喝道:“还不给我滚出去!站在这里发什么呆!那几个小厮抱头鼠窜地下楼去了。
阴识明知野雉买不到,下了楼,带了十几个家丁到郊外去打猎,也是他的孝心感动上苍,果然打到一只野雉。忙回来对邢老安人说道:“到四处的乡镇上寻了好久,果然没有野雉,孩儿没法,只得带了几个家丁,到郊外去打猎,才打到一只。”
邢老安人大喜,忙教拿进来,亲自动手,将野雉杀了,竟弄了半天,才将雉毛挦去。阴识听得马太婆说过,不准别人动手,只得望着邢老安人一个人弄着,也不敢去喊别人来帮助。邢老安人将毛挦得干净,又用刀将鸡肉一块一块地切开,方才放下祸,和着油盐酱醋之类,将雉肉烹好,用碗盛起来。众人七手八脚的,早将猪头三牲预备停当。邢老安人将野雉恭恭敬敬捧到桌上,嘴里又祷祝了一会,亲自点烛焚香,叩了头,将雉肉捧到丽华面前说道:“儿呀,你将这碗里的雉肉吃了下去,毛病马上就会好了。”丽华也不敢重违母意,只得勉强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块肉,放头倒下。老安人还教她吃,她呻吟着笑道:“母亲,请老人家不要烦神了,孩儿实在不能再吃,恶心得好不难受。”阴识插口说道:“母亲!不必尽管教她吃,只要吃过了就算了。”老安人便命人将碗拿下去,满望她就此好了。
谁知到了第二天,再来瞧看,俗语有一句道:外甥打灯笼--照舅(旧)。老安人可是没了主意,整日价愁眉苦脸的。阴识道:“母亲!你老人家做的事,论理本不应我们多嘴,但是人生了毛病,当然要去请医生来诊视才好。没的听着风,就是雨,妖魔鬼怪,鸟乱得一天星斗。你老人家想想,到如今妹妹的病,不独没有好一些,反而加重了。”邢老安人叹一声,片晌无语。阴兴道:“我听得人家说,宛城东门外,有个医生很好。名字叫什么万病除,不论百样的病,只要经他的手一诊,马上就好。我看妹妹的病,现在愈来愈重,何不将他请来看看呢?”邢老太太骂道:“你这个畜生!明知有个好医生,为什么不早些说出呢?一定要挨到这会,才告诉人。”阴识忙差人飞马去请万病除。
不一刻,万病除到了。阴识、阴兴忙将他接到大厅上,献茶,问了名姓。阴识便将万病除请到丽华的绣楼上。明儿忙将帐子放下。邢老安人坐在旁边问道:“这就是万先生么?”阴识道:“正是。”万病除斯斯文文地走到丽华的床前,往椅子上一坐。明儿将丽华的玉手慢慢地拉出来。他见这只玉手,早已野心大动,急切要一见帐里的人。他握着丽华的手腕,觉得软如棉絮,滑如凝脂。停了一会子,他陡然心生一计,向阴识道:“请将帐子揭开,让我看一看虚实寒热。”阴识忙叫明儿将帐子揭开。他伸头一看,不觉神魄失据,大了胆在丽华粉腮上摩了一会,才缩手离位,把手拍着胸脯,拍得震天价响地对阴识说道:“大世兄,请太太放心,小姐的病,不过重受寒凉,没什么要紧。”这正是:狼子野心真可恨,佳人病势入危途。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癞犬登门屠户吃粪痴猫守窟小子受笞
却说万病除满口担保道:“不是我万某夸口,照小姐这点细些小病,不消三剂药,管教她好就是了。”邢老安人听他这话,自然欢喜,说道:“只要先生肯替我们小姐将病看好,要谢什么有什么。”万病除笑道:“太太!老人家不须客气,晚生用心就是了。”说着,阴识将他送到外边的明间里。小厮早就将砚台笔纸预备停当。
万病除靠着桌子坐下,摇首摆尾地想了一会子,便拿起笔来,装腔作势的又停了半天,嘴里叽咕道:“太阳少于少阳,有火伤心,太阳入于少阳,无火伤肠。”七搭八搭地哼个不了。
阴兴悄悄地向阴识道:“这先生如何?不要说别样,你看他开一张单子,何等郑重!”阴识点头暗暗地佩服。他听见有人赞成他,愈是牵丝不了,一张单子,直开了半天,才算开好。老安人忙拿出五两纹银,教家丁送他回去。万病除哪里肯收,口中说道:“请太太无须客气,等我将小姐的病看好之后,再说。
”老安人再也不准。无奈他一百二十个不受,老安人却也无法,只得命人送他回去。
他在马上一路胡思乱想地说道:“这也是天缘巧遇了,你看她的那副模样儿,可不是天下独一吗?她一定是有心于我,如果没心于我,我用手去摸她的粉庞儿,难道一声不做吗?只要我将她的毛病看好,怕她不给我吗?凭我这个样儿,在宛陵的四乡,不是我说句麻木话,谁有我这样的威风呢?”他想到这里,不禁点头晃脑,险些颠下马来。那个跟马的小厮见他这样,也不觉好笑,暗道:“这位先生有些神经病吗?”他自己哪里觉得,一味的嘻皮癞脸的,一会子到他的家门口。小厮忙将马头一带,那霍马立住不动,等他下马。谁知他正自想得出神,见马不走,举起鞭子在马屁股上着力打了一下子。那马霍的向前一跳,将他往下一掀,一个倒栽葱,只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可巧刚刚天雨才晴,路上的泥泞,完全被他沾去,浑身斑斑点点,好像泥牛一般。他又羞又气,忙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马骂道:“你这个王八蛋,岂不是有意和我寻开心么?”他痛骂了一阵,便对小厮说道:“烦你回去罢,我现在也不要骑马了,就是步行回去咧。”他说罢,低着头,一径向西走去,那个小厮不禁诧异地说道:“先生,你不是已经到家了吗,又向西到哪里?”他听得这话,忙立住脚步,回头一看,不禁自己也好笑,忙道:“几时到这里的,怎么我一些也没有介意?
既如此,更好了,你赶快回去罢。”小厮笑着跳上马,一径回去不提。
再说阴识见他走后,忙拢近来朝他的单子上仔细看了一会子,只见脉案上开的是:大受寒凉,身体不安,火热厉害,头又晕眼又花,用一方以治。下面写着:附片五钱、肉桂三钱、羌活三钱、白芍三钱、茯苓三钱、细辛五分、防风三钱、前胡三钱、桔梗一钱、冬瓜皮一钱、灯薪五钱做引子。阴识对医药一道原有些三脚猫,见他这张单子只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阴兴问道:“如何?”阴识抿嘴道:“万先生这方子,未免胆太大了。”阴兴听他这话,很不以为然地说道:“怎见得胆大?”阴识道:“什么病可以用五钱附片,三钱肉桂呢?”
阴兴道:“你晓得什么,人家既然能用这两味,想必别有用意的。”阴识忙教小才拿着这个单子,到宛城药材铺子里去配。小才哪敢怠慢,就出得门,上了大骡,一骡放到宛城一家药店门口停下,将骡子拴好,进了店,将单子往柜台上一放,说道:“替我配一帖药。”里面走出一个老相公,将单子接到手中,撑起老花眼镜仔细看了一遍,挠起胡子说道:“这单子上面的药,我们这里不全,请到别人家去配罢!”
小才拿起单子,便到东面一家药铺子里去配。一个小学徒的,正站在柜台旁边打盹。小才将柜台一拍,喝道:“伙计,你夜里没有困觉吗!生意来了。”那个小学徒的被他冒冒失失的一嚷,吓得一怔,忙将睡眼揉开,没住口地答应道:“来了来了!”说着,伸手将他的单子接过,往戒尺底下一压,拿起药盘便去配药。这时里面老板,听得小才的呼唤,他正在小便,裤子也来不及束,就赶到外边。见学徒已经动手配了,他便先将裤腰束好,走进来朝药单子仔细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忙伸手将学徒打了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混蛋!连眼睛都瞎了,这样的单子,你就配了吗?”你说罢,将单子还与小才说道:“这单子上的药,我们小店里配不全,请换一家罢!”
小才听他这话,心中十分诧异地问道:“你这是什么话?药不全,难道就开药店了吗?”那店老板说道:“委实不全,请换一家罢!”小才深怕耽搁辰光,回去又要挨打,急急向店老板大声说道:“呔,你说没有,怎么你家相公又配呢?想必是有的,没有他就配了吗?”那店老板说道:“这倒不要说,他是才来的一个学徒,晓得什么,你不看我方才打他吗?”小才说道:“我晓得了,莫非怕我不给你钱吗?”店老板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既然开一爿药铺子,你不给钱他不给钱,难道我们吃西北风吗?”小才道:“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见生意不做呢?”那店老板对他说道:“老实对你说一句,你这单子,不论拿到谁家去,总不见得配给你的。”
小才听了这话,更是惊异,问道:“照你说,我这单子竟没有地方配了?”店老板摇头说道:“没有没有。”小才道:“难道配这单子就犯法了么?”店老板道:“不是犯法,恐怕要招人命。”小才益发不放心地问道:“难道我们这单子上有杀人刀么?”那店老板被他逼得不得已的问道:“你这单子究竟是人吃的,还是牛吃的?”小才听他问得蹊跷,忙转问道:“人吃怎么?牛吃怎么呢?”他道:“牛吃还可以,如果是人吃的,包管今天吃下,明日送终。”小才说道:“什么药这样的厉害呢?”他道:“什么病能用三钱肉桂,五钱附片呢?”
小才道:“你不用管,好歹这单子又不是你开的,怕什么呢?”
他道:“这是不可以的,人命关天,岂能乱动?”小才道:“那么你将这两样厉害的药少配些罢。”他答道:“如果这样办,还可以。”他便动手,一味一味地配了半天,才将这一付药配好。”小才付了钱,跳上骡子,连打几鞭。那骡子两耳一竖,腾云价地回来了。跑到半路上,小才方想起药没有携取,忙兜转骡子,重到这家药铺子里,取药便回。
待得到家时,已是申牌时候。他跳下骡子,将药送进去。
阴识问道:“为什么到这会才来?”小才便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阴识也不答话,就将药送到楼上。邢老安人正是守得心焦,见药配来,忙叫明儿去煎。明儿一会子将药煎好与丽华吃下。
大家全坐在她的房里,静悄悄地候着。但见她吃下药,没一会子,汗出如雨,额上直是滚个不祝阴识对邢老安人说道:“你老人家快些到被窝里探探看,汗出什么样子了?”邢老安人便伸手入被一摸,那被褥上完全被汗湿透了,忙叫明儿将上面的被子揭去。但见她面色惨白,娇喘微微,一句话也不能说了。
阴识走到她面前,用手在她的额上一按,跌足叹道:“这便怎生是好?狂热一分也没有退去。”阴兴道:“再去请万先生来看看,究竟出汗不退热,是什么道理?”阴识忙着人去请万先生。一刻儿万病除脚打屁股的进来。
阴识忙迎上去,首先问道:“舍妹服先生的药,汗是出得不少,但是狂热有增无减,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呢?”他之乎者也地答道:“夫狂热不肯退者,定是大汗未出也;若夫再以出汗之剂服之,大汗一出,周身无病矣。”阴识便领他到丽华的房中。邢老安人忙问道:“小姐汗是出得和洗沐的一样,怎的狂热简直一分不退呢?”万病除笑道:“请太太放心!在我手里看的病,不会不好的,小姐出汗不解热,一定还是汗没有出透的缘故吧!再将药煎与她吃,等汁出透了,自然就会好了。”
邢老安人忙叫明儿将药再煎。明儿忙又去煎药,给小姐吃了。
万病除又问道:“现在她怎么样了?”邢老安人忙将帐子揭开说道:“请先生来看看!”
他巴不得这一声,忙走到她的床前,睁开那一双贼眼,向她望了一会,猛地伸出那一双又粗又大的黑手来,摸她的颊额,可是把个丽华羞得欲避不能,欲喊无力,任他摸了半天。可恨这万病除野心勃发,竟由她的粉颈下面,一直探到她的胸前,只觉得双峰高耸,宛如新剥鸡头。他可心花大放,把手缩了出来,对邢老安人笑道:“别的医生看病,他奉旨不肯替人家摸胸口的,他们这些装腔作势的派子,我可学不来,我看病无论何人,总要探一探虚实寒热的。”老安人哪里知道他的念头,满口称是。他又笑吟吟地向丽华问道:“小姐的月经是几时当期?”丽华此刻,又羞又愧,又气??恼,哪里还去答他的话儿,强将身子一掉,面孔朝里,呻吟不祝邢老安人忙道:“先生!你不要去问她,我晓得的,出了房细细的告诉你。她们女孩子家,将这些光明正大的事,都是怪难为情的,不肯说出来。”
万病除笑道:“原是原是。我看了无数的小姑娘毛病,问她们的月经,总是吞吞吐吐地难说出来。最后还是她的母亲,或是嫂子代说出来。她们还羞得无地可容哩!”他说罢,起身出来。
邢老安人也就跟了出来,将丽华的经期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点头笑道:“我晓得了,太太请放心罢。这一齐药,将二次吃下去,马上就转机了。我现在还有许多事,无暇再耽搁了。”
他说罢,起身下楼,阴识忙叫人拉出一匹马,送他回去,不提。
再说丽华见万病除走了之后,只气得泪流满面,嘤嘤地哭道:“哪里请来的这个混帐医生?我宁可死,也不要他看了!”
邢老安人忙道:“儿呀!你不要误会,医生有割股之心,他问你都是他留神之处。”她不回答,只是哭个不祝邢老安人也无法劝慰。这时明儿已经将药捧了过来,她哪里肯吃。慌得邢老安人哄道:“乖乖,这药是你哥哥开的单子,那个王八已经打走了。”她哭道:“妈妈,不要哄我!不过吃了他的药,心中像火烧的一样,所以不愿再吃了。妈妈既然教我吃,我还能违抗么?”她说罢,一口气将药吃下去。
这一来,可不对了,没一会,只见她从床上劈头跳起来,青丝撩乱,一双星眼,满暴红筋,大声说道:“好好好!你们想害刘文叔么?恭喜你们,我跟他一同死了!谁能留住我?十万赤眉强盗已经被你捉住了么?”众人吓得手忙脚乱,大家全抢过来,将她按祝怎奈她力大无穷,一挥手,将明儿、雪儿推得跌到三尺以外。邢老安人更是心肝肉儿哭个不祝这时阴识、阴兴正在楼下议论万病除的方子,忽听得楼上沸反盈天,大闹起来。二人一惊不小,一齐飞奔上楼,只见丽华披头散发,满口胡言。阴识抢过来,一把将她按祝丽华还要挣扎,阴识死力将她压祝阴兴也过来帮忙,才将她扳倒睡下。
阴识一面按着,一面埋怨阴兴道:“这都是你招来的。我早就说过了,姓万的方子,万不可吃,你偏要替他扯顺风旗。
昨天小才将单子拿去配,药铺里没有一家肯配,后来将肉桂、附片减去三分之二,才将药配来。如今妹妹这个样子,还想活么?”老安人听见这话,一头撞在阴兴的怀里,大哭大骂道:“好孽障!你究竟和你妹妹有多少深仇大怨,三番两次地盘算她?现在她要死了。你总算安心了。畜生!你不如将我的命也算去吧,省得见我的心肝死得可怜!”邢老安人说了一阵,忽的往下一倒,双目直视,竟昏厥过去。明儿、雪儿吓得走投无路。阴识忙向她们喝道:“还不过去,将太太扶起来,发什么呆呀!”阴兴一面哭,一面和众人将邢老安人扶起来,在背上轻轻地用手抚个不祝一会子,邢老安人才舒过一口气来。
阴识到此时,也不由得别人做主,忙差人到舂陵去请李雪梅医生,没多时,李雪梅到了。阴识命明儿等将小姐按住,自己下楼,将李雪梅请上楼来,到床前略一诊视。李雪梅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退出房来。阴识躬身问道:“敢问老先生,舍妹可有回生之望么?”李雪梅摇头咋舌道:“不容易,不容易!只好尽我的力量。如其再不中用,那也无法可想。小姐的贵恙,可曾请先生看过吗?”阴识道:“请过万病除看过了。”
李雪梅道:“可有单子?”阴识忙去将单子拿与李雪梅。他仔细一看,拍案大惊道:“该死!该死!这分明是伤寒化火,还能任意用这些附片、肉桂吗?真是奇谈!”阴识道:“晚生也是这样的设想,无奈家母等一厢情愿的脾气,不喜别人多嘴的,弄到现在,才后悔迟呢!”李雪梅叹道:“这等医生,不知白送了多少人命了!”他拿起笔来,酌量半天,开了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羚羊角三分、金钗、石斛五钱。他对阴识道:“叫人去配,估量这羚羊角要磨半天呢,快点就去罢!”阴识忙差小才,拿着单子指名到保和堂去配了。
这时楼下有个小厮上来禀道:“万先生来了。”阴识听了,把那无名的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忙辞了李老先生匆匆地下得楼来。劈面就看见万病除笑嘻嘻向他问道:“大世兄,小姐的病势如何?”阴识也不和他客气,冷笑一声道:“先生的妙药,真是手到回春!舍妹现已好了,到后园里去玩耍了,请先生到后边去看看,也了教先生喜欢喜欢。”万病除听得他这话,真是乐不可支地笑道:“非是万某空夸大口吧。”阴识道:“果然果然。”说着,便将他一径带向后面而来。走到腰门旁边,阴识喊道:“走出几个来!”话犹未了,里面厢房里跑出四五个家丁来。阴识喊道:“将这个狗头,先捆起再说。”
那几个家丁,不由分说,虎扑羊羔似地将他捆起。阴识掣出皮鞭上下抽个不住,口中骂道:“你这个杂种!登门来寻死,可不要怪我。今天将你生生的打死,好替我妹妹偿命!”万病除打得怪叫如枭,满口哀告。阴识哪里肯息。打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便叫人将他抬到后门口,用溺器盛了满满的一下子臭粪,硬将他的嘴撬开,灌了一个畅快,才将他放下来。他抱头鼠窜,一蹒一跚地走了。一会子,到了自己家里,浑身全是粪汗,臭不可当。许多人掩着鼻子来问他。他只得说是行路不慎,失足落下毛厕的。他将衣服一换,带了家小,连夜搬家逃得不知去向了。
再说阴识将万病除摆布了一阵,才算稍稍地出口恶气。带了众人回来,他便上楼对阴兴说了究竟。阴兴也很快活。阴识忙问阴兴道:“小才去配药回来没有?”阴兴道:“不曾回来呢。”阴识诧异道:“怎的去了好久,还不回来呢?”他便喊了一个小厮前去催他。
这小厮就跳上大骡,一口气跑到保和堂门口停下。小厮跳下骡子,但见小才倚着柜台外边,闭着眼睛,只管在那里打盹。
小厮也不去喊他,竟向店伙问道:“阴府上的药配好没有?”
伙计答道:“早已配好。喊他数次,这个家伙睁开眼睛,开口就要骂人,我们气得也不去喊他了。”这个小厮素来和他不睦。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对店伙说道:“请你将药先交给我带回去,让他在这里打一会瞳睡罢。”店伙也不知就理,忙将一个羊脂玉的杯子取出来,里面盛着羚羊角磨的汁,又将金钗、石斛用红绿绒绳系好,一起交与小厮。那小厮上了骡子,飞也似地回来了,将两样药送到楼上。阴识忙问道:“小才呢?”
那小厮撒谎道:“我去人家早以将药配好了,摆在那里。我问他到哪里去了,那店里的先生都不肯说。后来被我再三追问,才告诉我,说他去看把戏了。我想小姐这样危险,还能再耽搁么?就将药拿回来。”阴识听得,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正是:
无名业火三千丈,可怖皮鞭五尺长。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出奇制胜智勇冠三军触景生情缠绵书一纸
却说阴识听得那小厮的话,勃然大怒,也不言语,忙将羚羊汁和金钗、石斛送进去,关照明儿怎生弄法。明儿一面答应,一面将药接了过去。阴识退了出来。没多时,小才在药店里打盹打得醒了,再问药方,已经被人拿去,只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没奈何骑上骡子,没精打采地回来。才下骡子,劈面就和阴识撞个满怀,吓得倒退数步,忙想要走,阴识喝道:“叫你去配药,药配到哪里去了?”小才抿着嘴也不敢回嘴。阴识气冲冲地骂道:“好狗头,越来越不像个模样了!是我教你去办事,都不在心上了。你们给我将这畜生捆起来,重打一顿,给我赶出去!”有几个家丁,忙走过来将他按住,着实地打了数十下子。只打得小才像蛇游的一样满地乱滚,只是央告不止。
阴识到底是个面恶心善的人,见他这样,不由得心软起来,忙道:“放下来。”那些家丁连忙住手,将他放下。小才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央告道:“求大主人开恩,我下次无论做什么事情,不敢再怠慢了;如果再犯这个毛病,尽你老人家打死了,也是情愿的。”阴识道:“果然改过么?”小才叩头道:“再不改过,随大主人怎么办我就是了。”阴识见他说得可怜,而且平日又不是个刁钻的,便说道:“如能改过,且饶你个下次!”小才听了这话,忙叩了几个响头,爬起来一溜烟向后面去了。
阴识便回到丽华的楼上。李雪梅站起来问道:“大世兄,令妹服药的情形怎样?请你带我进去看看!”阴识忙领着李老先生进得房来,但见邢老安人只是向他们摆手示意,教他们不要吵闹,悄悄地说道:“她吃下了药,停了一会,便不吵了,现在已经睡着。”李老先生忙退出来,对阴识笑道:“恭喜恭喜!小姐的病,有几分希望了。”阴识谢道:“全仗先生妙手,能够将舍妹看好,阖家就感恩不尽了。”李雪梅又谦逊了一阵子,提起笔来,仔细仔细地开了一张转手的方子,汤头是用的竹叶石膏汤。阴识忙又差人去配了来,煎好了,等候着。一直到天晚,她才慢展秋波醒了。
邢老安人真个是喜从天降,静悄悄地问道:“我儿,你现在觉得怎样呢?”她呻吟着说道:“清爽得多了。”明儿忙捧了药过来给她吃。她又将第二剂药吃下去,一直酣睡到第二天巳牌的时候,翻身叫饿。邢老安人便出来问李雪梅道:“请问你老人家,小女现在饿了要吃,可能吃一些薄粥吗?”李雪梅点首说道:“可以可以。”明儿顺手随便盛了一碗薄粥,捧到床前。她吃下去,没一刻儿,又酣呼睡去。李雪梅道:“小姐的贵恙,料可无妨了,老汉要回去了。”他又留下一张单子,给阴识道:“这单子是善后的,你教她多吃几剂,就可大好了。
”阴识连连称是,忙教四个家丁抬一乘小轿,送他回去。临走的时候,又恭恭敬敬地送上五百两纹银。兄弟两个,一直送出大门外,方才回来。由此向后丽华的病势,日见轻减。不到三月,已经大好了,按住不表。
却说刘縯等自从失败之后,东奔西走,四处活动,不上数月,已将新市、平林的两路贼兵收伏了。又数日,又将下江的兵马联合停当,一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厮杀。刘縯令兵马共分六部,以备调用。休息了几天,大排筵席,上至诸首领,下至士卒,俱欢呼畅饮。酒后,刘縯和各将领申立盟约。
到了第二天,北风怒吼,大雪纷飞,正是残冬的时候,诸将领纷纷请令出兵。刘縯也是跃跃欲动,正要发兵,刘文叔急忙止住道:“此刻天寒地冻,出兵征伐,十九不利。时机未到,不可乱动!”王常听他这话很不以为然,忙道:“趁他不备的当儿,猛地发兵,杀得他个片甲不回,岂不大妙。三将军何故反而违抗众议呢?”刘文叔笑道:“诸君的高见,并非不佳,但是如此冷天,一旦发令动兵,他们士卒,一定是畏寒怕冷,容易气馁,而且蓝乡、宛城各处,未见没有防备的。依我的拙见,不如等到除夕那一天,他们准没有预备的,何妨潜师进袭,谅这小小的蓝乡和宛城两处,还怕不到手么?”诸将领听他这番话,一个个毫无言语,都是暗暗地佩服不止。
好容易等到大年除夕那一天,所喜天气晴和,微风不动。
这天早上,刘縯升帐,就要出兵。刘文叔忙再止住道:“凡事岂可性急,急则岔事。今天发兵,以夜里为最好,现在出兵,你想有什么益处呢?”刘缤沉吟了一会道:“果然不错!”只得又忍耐等到晚,约在二更相近,才调动全队。刘文叔和刘伯姬、李通、成丹四人带领一队兵,径向泚水出发;刘縯、王常、李轶、邓辰等,带了全部的兵直捣蓝乡。差不多到三鼓的时候,大家偃旗息鼓,直等将蓝乡周近完全围起,一声令下,登时金鼓震天,灯球火把,照耀得和白日一样。原来这蓝乡是莽贼的手下将士屯粮之所,并非没有守兵。怎奈那些守兵,因为到了岁末的一天,谁也不肯去防范。你吃酒,我猜拳,十分热闹。
到了这时,差不多大半都到睡乡中度生活去了。
猛地一阵大乱,把那些贼兵从梦中惊醒。揉开睡眼,只见灯光火亮,照耀得和白日一样,只吓得三魂落地七魄升天,连裤子也来不及穿,赤身霹体地逃走,霎时,东奔西散,跑个精光。刘縯和诸将不费一些气力,竟将无数的粮草夺到手。士气大振,诸首领俱有进兵泚水的念头。刘縯也不加阻止,便令邓辰、李轶带一队兵,在这里守住,自己和诸首领带兵星夜向泚水进发。
再说刘文叔等带兵到了泚水城下,东方已经发白,忙令李通搦战。城内守将甄阜、梁邱赐闻报大怒,赶紧披挂出城接战。
忽见探事的进来报说:“蓝乡失守!”二人听得这话,真个是半天里打了一个霹雳,面面相觑,半晌无语。梁邱赐大叫道:“事已如此,不如开城和这班鸟男女决一死战。我们若是打胜了,趁势去将蓝乡夺回,岂不大妙。”甄阜听他这话,拍手道是。二人全身披挂,带兵出城。
两边列成阵势。梁邱赐跃马横刀,用手指着刘文叔骂道:“杀不尽的草寇,快来纳命。”刘文叔大怒,正要遣将迎敌。
瞥见李通一马闯到垓心,摇动豹尾枪,也不答话,便奋勇大杀起来。战了五十多个回合,不见胜负。
刘伯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拍动桃花驹,便来夹攻梁邱赐。甄阜正在后面压阵,见对方双将出马,深恐梁邱赐有失,忙教杜生出马。这杜生在甄阜的部下原是一员勇将,只见他将双绸舞起,飞马出阵。成丹更不怠慢,催马摇枪,出阵接祝这时刘縯的大队已到,合在一处。刘縯一眼望见梁邱赐,不禁将那无名的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一拍乌骓挥动双鞭,三战梁邱赐。好个梁邱赐,大战三人毫无怯惧的情形,展开全身的本领,兀自转战不衰,可是甄阜见对面来了三个,战梁邱赐一个,不禁暗暗地替梁邱赐吃惊,由不得飞马出来。
王常见对面有人出马,大吼一声挥动龙舌枪,闯到垓心,挡住甄阜,大战起来,一时金鼓大震,喊杀连天,只觉得目眩心骇。刘文叔看了多时,猛然见贼兵的阵脚纷纷扰动,才想起贼阵无人压阵,用马鞭一挥,从左右两边抄出两支兵,直向贼阵包抄过去。贼兵登时大乱,纷纷乱窜。甄阜见自己的阵势已动,大惊失色,忙弃了王常,飞马回来弹压,谁知军心一乱,任你怎样来弹压,终归没有用处。王常见甄阜回阵,哪里肯舍,紧紧地赶来。甄阜见兵心已乱,料想不能弹压,只得回身,又和王常大战了数十合,虚晃一锤,便想逃走。王常早知就里,展开龙舌枪,将他紧紧地逼祝甄阜见没有空子可逃,也下了决心,摆动双锤耍起来,足可应付王常。
南面杜生和成丹已战了八十多回合,杜生虽然猛勇,哪里是成丹的对手,剑法散乱。成丹觑个破绽手起一枪,刺杜生于马下。这时阵里早跑出两个小卒,枭下首级,跑回阵去,成丹却不回阵,拍马来助王常,双战甄阜。
这里梁邱赐又和三人战了多时,仍然毫不在意。刘伯姬见兀地战不倒他,她柳眉一锁,计上心来,虚晃一枪,拍马回阵。
梁邱赐见去了一个劲敌,心中稍放下一点。刘伯姬向文叔道:“我们将这两个贼将困住,你还不趁此袭城,等待何时?”这句话,提醒了刘文叔,忙领了一队兵,抄过贼兵的背后,向泚水而去。刘伯姬霍地翻转柳腰,攀弓搭箭,飕的一箭,直向梁邱赐的咽喉射来。梁邱赐正在酣战的当儿,猛地听得弓弦声响,晓得厉害,忙将头一偏。说时迟,那时快,右耳已穿去半边,血流如注。正要拨马逃去,听得弦声又响,他连忙用刀尖一拨,将第二枝箭拨落,不敢恋战,大吼一声,拨马直向泚水而逃。
刘縯、李通并马追来,一直追到城边,只见吊桥已经撤起,城头上站着一员大将。梁邱赐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刘文叔。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忙回马欲向宛城逃走。劈面刘縯、李通一齐拦住,他只得下个死心,和二人又恶斗起来。
再说甄阜和成、王二将,大战了八十多回合,见手下的兵卒,逃散一空,杜生阵亡,梁邱赐也逃走了,自己不敢再战,丢了一个架子,拨马落荒而走。
刘伯姬闪着星眼,见他逃走,的提辔环,弯弓一箭射去。
甄阜心慌意乱,哪里还顾后面的暗算,一刹那间翻身落马,被王、成两将生擒过来。
刘伯姬和二人领着大队,直向泚水而来。刚到城下,见梁邱赐正与刘縯、李通战得难分难解之际,王常、成丹哪里肯休,双马飞来,加入战涡。梁邱赐战了半天,精神已经不济,哪里再能加上两个呢?走又走不掉,逃又逃不了,只得死力地应付。
刘伯姬看得仔细,飕的一箭,梁邱赐听得弓弦声响,忙将马头一带,让过一箭。刘伯姬见一箭未中,接着又是第二箭上弦。
这时刘縯的双鞭,;已逼近他的胁下。王常的龙舌枪,也逼到他的颈际。梁邱赐忙用大刀来拦架。这时第二箭恰巧中在他的手腕,梁邱赐大吼一声,连刀抛去。刘縯手起一鞭,正打中他的马头。那马忽痛一跃,将梁邱赐掀落地上。李能连忙下马,双手锁住他的盘膝,冷不提防梁邱赐飞起一脚,正中李通的肩头。李通一放手,险些将他放走。王常跃马前来手起一枪,将梁邱赐的右手刺断。成丹飞身下马,帮助王常、李通,才将梁邱赐擒祝大家见大事已定,便合兵一处,大唱凯歌。刘文叔忙令人大开城门,让大队进城。安民已毕,大家互相道贺。刘文叔对众将言道:“目下可慢道贺,宛城未破,是吾等第一劲敌。我看我们的士气正盛,何不一鼓而下呢?”诸首领一齐称是,忙传令下去关照,不要卸甲,饱饭一顿,便下令直向宛城进攻。
单留王常守着泚水。
刘縯带了兵马,到了宛城城外。刘縯正要出马挑战,忽见探事官飞马报道:“贼将严尤、陈茂,现在清阳摆阵以待。”
刘縯料想宛城非智取不可,急忙领兵,来到清阳。早见贼兵摆好阵势,严尤、陈茂并马立在阵门之下,耀武扬威。刘縯舞动双鞭,身先士卒,冲到垓心。陈茂摇枪拍马,来敌刘縯,大战了三十回合。
刘伯姬飞马出阵,替回刘縯,搅动梨花枪,和陈茂大战起来,陈茂瞥见对阵飞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将军来,不禁邪心大动,暗想道:“若能将她擒住,带回去做一房妻室,不枉为人一世。”他正在胡思乱想的当儿,瞥见她的梨花枪已到面前,忙用矛一架,顺手一矛,向她的马首刺来。她手灵眼快,急将马一带,那马凭空一跳。陈茂的矛刺了一个空,身子往前一倾。
二马相近,她一伸玉手,揪住陈茂的腰绦,用力一拖,竟将他拖离马鞍。陈茂心中一慌,一放手,将矛丢在地上。刘伯姬将他往腰里一夹。陈茂还不知死活,伸手去摸伯姬的下颌。伯姬大怒,掣出宝剑,飕的一剑,将陈茂的手腕斫去。陈茂大喊一声,不能动弹。严尤见陈茂被擒,只吓得魂飞天外,忙驱兵逃去。
刘縯指挥兵士,赶上去,大杀一阵,把那些贼兵杀得十死八九,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刘縯忙收兵来攻宛城。哪知到了城下,瞥见刘文叔立在城头大笑道:“兄长来迟,小弟却早经夺得也!”刘縯大喜,诸首领无一个不暗暗惊奇,都道他的妙计出人意料之外。原来刘文叔见他们和贼将交兵的当儿即带了一队人马,到了宛城,诡称是陈茂派来守城的。城里的贼兵哪知就里,连忙下城大开城门。刘文叔带着士卒,一拥而进,将城内的贼兵完全杀荆闲话少说,刘縯见宛城已得,真是喜不自胜,带队进城,点查降兵,不下四万,合自己的部下二万,再连新市、平林三大部,已足有十五万人,此外尚有陆续投附,今日数十,明日数百,真是多多益善,如火如荼。刘縯下令命各军分扎城外,把一座宛城保守得铁桶一般。
各首领纷纷议论,都道军中无主,不便统一。
南阳诸首领一个个出席议论,要保举刘縯为帝。独王常、成丹诸将,惧縯威明,不敢附和,意欲立刘玄为帝。原来这刘玄是个庸弱无能之辈,一旦将他立起,以便自己任所欲为了。
这刘玄本与刘縯同宗兄弟,王常又买通李轶,大家俱选刘玄为帝。
停了几天,诸首领对刘縯将来意说明。刘縯慨然对众将说道:“诸君欲推立汉裔,盛情原属可感,惟愚见略与诸君微有不同。目下赤眉数十万众,啸聚青、徐要害,听说南阳选立新主,必然一样施行,彼一汉帝,我一汉帝,两帝不能并立,怎能不争?况王莽未灭,宗室先自相攻,坐失威权,何能再破莽贼呢?自古以来,首先为尊,往往不能成事;陈胜、项羽的行为,诸君也好明了。今舂陵去宛三百里,尚未攻克,便想尊立,是使后人得乘吾敝,宁非失策么?愚意不如暂立为王,号令三军。若赤眉所立果贤,不妨去投他,不至夺我爵位。否则西破王莽,东扫赤眉,岂非万全之策吗?”
南阳诸将听了刘縯这番话,当然十分赞成。可是新市、平林的首领一定要立刘玄为帝。尤其有一个党徒张印拔剑击地,非立刘玄不可。刘縯只好随声附和,让他们将刘玄立起。这时南阳诸将领,一个个怒目咬牙,跃然欲动,刘縯多方劝解,总算将诸将敷衍过去。
刘文叔另有定见,点了三万人马到刘玄面前请令功纱川。
刘玄准如所请,又令王常、李通随往协助。不到三日,已将颍川攻下,乘胜长驱,直捣昆阳。说也奇怪,未上半日,又将昆阳攻下,势如破竹。未上三天,进克郾县来窥定陵,一路上秋毫无犯。一班百姓,莫不歌仁颂德,欢腾四野。
刘文叔屯兵定陵城外,正欲发令进攻,瞥见一个守门的兵卒,进来报道:“帐外有一个人,自称姓阴,要见将军!”刘文叔心中一动,暗道:“莫非丽华么?”忙问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那守门士卒道:“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刘秀忙道:“带进来!”
那守门的士卒,打了一个千,走出去,不多时,带进一个人来,手里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地呈到刘文叔的面前,口中说道:“别来已久,明公无恙否?”刘文叔仔细一看,见这人有些面善,无奈一时想不起来。那人道:“明公尚记得舂陵十五村会操的阴识吗?”刘文叔忙道:“啊啊!我竟忘了!请坐请坐。”他一面招待,一面将信拿到手中一看,但见上面写着面呈汉大将军文叔麾下,下面写着名内详。他从容将信拆开,但见里面写着:妾丽裣衽于大汉将军文叔麾下:别后冀荚屡更,誊念之忱,无时去诸怀抱。近闻旌旗指处,小丑全消,逖听之余,不胜雀跃!家兄识有志从戎,妾特申函座右,析录用麾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惟将军图之。妾阴氏丽华手启他将书信看罢。不胜欣慰。这正是:龙潭虎穴惊前夕,情话芳笺慰此时。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宝马香车丽华出阁长矛大纛文叔兴师
话说刘文叔将书看过,心中大喜,忙向阴识说道:“来意已悉,目下正在需人之际,如果足下肯以身许国,那就好极了。
”阴识道:“山野村夫,全望明公指教。”
二人谦虚了一会子。李通入帐报道:“定陵的主将来降!”
刘文叔忙教人将他带进来。那个降将走进大帐,双膝跪下,口中说道:“降将胡文愿随明公麾下,执鞭随镫,共剿莽贼,区区微忱,万望明公容纳!”刘文叔急忙亲自下来,将他从地上扶起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将军能明大义,汉家之幸也。”胡文见刘文叔一表非凡,自是暗喜。
刘文叔带了众将领兵进城,安民已毕,即大排筵席犒赏三军,席上李通对邓辰说道:“邓辰,你可认识那个姓阴的?”
邓辰道:“不认得。”李能道:“我看文叔和他非常亲密,不知是何道理。”邓辰道:“大约是他的旧友罢了。”到了天晚,邓辰私自对文叔道:“今天来的这个姓阴的,是你的朋友么?”
刘文叔忙道:“你来了正好,我有一件心事刚要去和你商议。”
邓辰道:“什么事?”刘文叔含羞咽祝邓辰不禁诧异起来,忙道:“这不是奇怪么?话还未讲倒先怕羞起来。”这两句话说得文叔更是满面通红,开口不得,邓辰道:“自家亲戚,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学那些儿女之态,才是英雄的本色哩!”
刘文叔道:“原是自家的亲戚,才喊你来商议的。”邓辰道:“不要指东画西的了,请你直接说罢!”刘文叔便将阴丽华的情形,大略拣有面子的话说了一遍。意思想请邓辰作伐和阴识求亲。邓辰听他说过这番话之后,哈哈大笑道:“我道是什么事呢!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和他十分亲近。既然这样,那就妙极了,我岂有不尽力的道理?你放心,多在三天,包管你洞房花烛。但是我是个男媒,再请个女媒,才像个事体。”
文叔道:“你不要忙,先向阴识去探探口气再说。”邓辰把胸脯拍得震天价地说道:“这事无须你过虑,我敢包办。如其不成功,算不了我的本事了。”刘文叔道:“姐丈玩话少说,你去和阴识谈谈看!”邓辰道:“那个自然。但是我一个人去,未免太轻忽人家,最好请李将军和我一同去,方像个正经。”
刘文叔未曾置个可否。邓辰笑道:“踌躇什么,难道李通不是你的妹丈么?”刘文叔道:“并不是这样讲的,我想李通的人粗率,出言不雅,故尔沉思。”
邓辰道:“你又呆了,他和我去,预先关照他,不准他开口,直做个样子,什么话全让我来讲,岂不是好么?”刘文叔大喜道:“如果成功,定然办酒谢媒。”邓辰笑道:“媒酒那还怕你不预备么?不过我这个人,从来没有给人家做过一回媒人,你可要听明。”刘文叔笑道:“天下的事只要有了个谢字还不好么?休再噜嗦了,快些去罢!”
邓辰笑着出来,一径到李通的家里,但见李通正在里面与刘伯姬畅谈一把宝剑的来历,见他到了,二人忙起身相迎。邓辰进了客室,便向李通笑道:“我们刚刚吃过了庆功筵,马上又有喜酒吃了。”李通诧异问道:“你这是什么话?”邓辰坐了下来,将以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个究竟。李通拍手道:“怪不得他与那个姓阴的非常亲近啊,原来还有这样事呢,真是可喜可贺!”
刘伯姬忙问道:“敢是我们前村的杨花坞的阴丽华么?”
邓辰道:“你怎么知道的,不是她还有谁呢?”她笑道:“怪道我在家的时候,常听他说‘在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必取阴丽华’这两句。差不多是他的口头禅,一天不知说了几遍。料想这阴丽华一定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如不然,他不能这样的记念着她的。”
邓辰笑道:“管她好的丑的,目下都不能知道,我们且去替他将媒做好再说,到订婚之后,自然就晓得了。”李通笑道:“可不是哩,我们就去给他说罢。”邓辰笑道:“这事用不着你着急,可是有两句话,我要先向你声明。”李通道:“你说,你说。”邓辰道:“你和我去,你不准开口,才和你去呢。
”李通笑道:“这不是奇谈么?难道我讲话,就犯了法了么?”
邓辰笑道:“你不要误会,因为你没有媒才,所以用不着你开口。李通笑道:“什么叫做媒才,我倒来请教。”邓辰笑道:“啊,做媒这件事,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什么稀奇,一有稀奇,任你舌长八丈,口似悬河,那是没有用的。”李通道:“我只当是什么难事呢,原来这点玩意儿,我晓得了,今天去,我就拣好话就是了。”邓辰摇手道:“话有几等说法,万一说得不对,凭你说的什么好话,也要坏事的。”李通道:“照你这样说,我竟不配说话了。”邓辰笑道:“你又来了,谁说你不配说话的,不过今天的话,不比寻常的话,一句也不能乱说的。”
刘伯姬笑道:“他既不要你开口,你就不开口,少烦了神,吃现成的喜酒,做现成的媒人,可不是再好没有呢?”李通大笑道:“就这样的办,我今天跟他去,只装个哑子,一声也不响好么?”邓辰道:“好极了,我们就去罢。”
说着和李通出得门来,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教他到那里不要开口乱说。李通道:“你放心罢,我决不开口的。”
一会子到了阴识住的所在,敲门进去,只见阴识秉烛观书,见二人进来,忙起身让坐。二人坐下,阴识问道:“二位尊姓?”邓辰便说了名姓。李通坐在那里和大木头神一样,一声不响。阴识忙走过来,向李通深深一揖,口中说道:“少请教尊姓台甫?”李通忙站起来,回了一揖,便又坐下,仍然一声不响。邓辰心中暗暗着急,暗道:“这个傻瓜,真是气煞人呢!
教他不开口,认真就闭口不响了。”忙用手向他一捣,意思教他将他名姓说出来。谁知李通见他一捣,越觉不敢开口,真个和六月里的蛤蜊一样,紧紧地努着嘴,双眼管着鼻子,不敢乱视,邓辰却被他急得无法,只得站起来替他通了一回名字。
阴识问道:“二位深夜下顾,必有见教。”邓辰忙答道:“岂敢,特有一要事相求。”阴识忙问道:“有何贵干?请即言明罢!”邓辰便道:“刘将军文叔与敝人忝属葭莩,他的才干,谅足下已经深知,无须小子赘言了。阴识忙道:“刘将军英武出众,拔类的奇才。”邓辰继续道:“他的年龄已过弱冠,不过中馈无人,但是他的眼界高阔,轻易不肯就范。闻足下令妹才德兼优,颇有相攀之念,故敝人等不揣冒昧,来做一回月老,不知足下还肯俯允否?”阴识听了,满口答应道:“邓兄哪里话来,惜恐舍妹蒲柳之姿,不能攀龙附凤,既蒙刘将军不弃寒微,阁下又殷殷下顾,何敢抗命呢?”邓辰见他已答应,不禁满心欢喜道:“承蒙不弃,不独舍亲之幸,便是小弟也好讨杯媒酒吃了。”阴识大笑道:“邓兄,哪里话来,等到吉日,小弟当恭备喜酒相请就是了。”
邓辰也不便多讲,与李通告辞出来,先到李通家中。李通才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今天的媒人也做稳了,喜酒也吃定了。”刘伯姬忙问究竟。邓辰笑得打跌道:“罢了罢了,像这样的媒人,我真是头一朝儿看见的。”刘伯姬笑问道:“难道又弄出笑话来了么?”邓辰便将阴识请教名字的一事,说了一遍,把个刘伯姬只笑得花枝招展。李通瞪起眼睛说道:“咦,不是你们教我不要开口的吗?我当然不开口了!任他问我什么,我没有破戒,还不好么?”刘伯姬笑道:“果然不错,应当这样的。”
她说着,又向邓辰问道:“媒事如何?”邓辰道:“成功了。”刘伯姬只是十分喜悦。邓辰便告辞,径到刘秀的住处。
刘文叔正在那里盼望他回话,瞥见他进来,忙问道:“姐丈!
所托之事,如何?”邓辰笑道:“成功是成功了,但是你拿什么谢谢大媒人呢?”刘文叔听得成功,不禁满心欢喜,没口地答应道:“有,有,有!”邓辰笑道:“只管有有有!究竟拿什么来谢我呢?”刘文叔道:“要什么,有什么,还不好吗?”
邓辰笑道:“别的我不要,只将好酒多办些,供我吃一顿就是了。”刘文叔道:“容易,容易!遵办就是了。”邓辰收了笑容,正色对他说道:“三弟,难得人家答应。在我的拙见,趁现在没有事的当儿,不如早成好事,倒了却一层手续,你看如何?”文叔沉吟了一会子,然后向他说道:“事非不好,不知对方能否答应,倒是一个问题。”邓辰道:“这倒用不着你踌躇,还是我和阴识商议,不难答应的。”
邓辰忙又到阴识这里,只见阴识尚未睡觉。邓辰忙对他道:“阴兄,小弟又来吵搅你。”阴识忙起身让坐,笑问道:“现在下顾,还有什么见教么?”邓辰说道:“忝在知己,无庸客气了。我刚才回去,对舍弟亲说过,舍亲自然是喜不自胜,他对小弟曾有两句话,所以小弟再来麻烦的。”阴识道:“愿闻,愿闻!”
邓辰道:“男婚女嫁,原是一件大事。但是舍亲现在以身报国,当然没有什么闲暇的时候。可巧这两天将定陵得了,暂息兵戎,在他的意思,欲在这几天择个吉日,将这层手续了去,省得后来麻烦。”阴识满口答应道:“好极了!明天兄弟回去,就和家母预备吉日,大约就在这月里罢!”邓辰道:“依我看,就是九月十六罢。”阴识道:“好极,好极!”邓辰道:“还有几句话,要和阁下商议,就是妆奁等类,千万不要过事铺张,徒将有用的钱财,使于无用之地,最好就简单一些为好。舍亲文叔他也是个不尚浮华的人。阴识道:“阁下的见解真是体贴人情已极,兄弟无不遵办就是了。”邓辰便站立起来笑道:“吵闹吵闹!”阴识便送他出来。
邓辰到了刘文叔这里,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刘文叔真个是喜从天降。邓辰笑道:“自古道,媒人十八吃,新人才吉席。
我做这个媒,连一嘴还未吃到,就将这头亲事做好了,岂不是便宜你们两家了吗?”刘文叔道:“那个我总有数,请你放心就是了。到了吉日,我预备十八个席面,尽你吃如何?”邓辰笑道:“那是玩话,我当真就是这样的一个老饕吗?”刘文叔道:“我要不是这样办,惹得你又要说我小气了。”邓辰笑道:“就这样办。”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子,不觉已交四鼓,邓辰便告辞回去安息了,一宵无话。
到了第二天早上,阴识便到刘文叔这里来告辞。临行的时候,向文叔问道:“你几时到舍下去?”文叔道:“我到十五过去。”阴识喜洋洋地走了,在路数日,不觉到九月初九早上,已经到了杨花坞,早有家丁进去报与阴兴。
阴兴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难道刘文叔不肯录用他么?
如其录用,现在回来做什么呢?”他正自疑惑,阴识已经走了进来。阴兴问道:“大哥,什么缘故去了几天,就回来呢?”
阴识便将刘文叔和妹子订婚一节,告诉阴兴。阴兴自然欢喜。
阴识忙问道:“太太呢?”阴兴道:“现在后园牡丹亭里饮酒赏菊呢!”阴识笑道:“她老人家的兴致很为不浅咧!”他两个正自谈话,雪儿早已听得清清楚楚,飞也似地跑到后园里。
只见丽华坐在一旁,朝着菊花只是发呆出神。邢老安人倒了一杯酒在她面前说道:“我的儿,来吃一杯暖酒吧。”她正自想得出神,竟一些没有听见。邢老安人又用箸夹了一只大蟹,送到她的面前说道:“乖乖,这蟹是南湖买来的,最有味的,你吃一只看。”她才回过头来,对邢老安人说道:“谢谢母亲,孩儿因为病后,一切荤冷都不大敢乱吃,蟹性大凉,不吃也好。
”老安人笑道:“还是我儿仔细,我竟忘了。”
这时雪儿跑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喘吁吁地进来,向邢老安人笑道:“恭喜小姐!”她说了两句,便张口喘个不祝邢老安人瞥见她凶神似地跑进来,倒吓着一跳,后来听了她说恭喜两字,不禁诧异问道:“痴丫头,什么事这样冒失鬼似的?”丽华也接口问道:“什么事?”雪儿又停了半天,才将阴识回来的话,一五一十说个究竟。邢老安人放下酒杯问道:“真的么?”雪儿笑道:“谁敢在太太面前撒谎呢?”邢老安人真个喜得心花大放,忙用眼去瞧丽华,正想说出什么话来,只见她低垂粉颈,梨面堆霞,娇羞不胜。老安人笑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们这小姐,一定要配个贵人,今日果然应了我的话了。我的儿,你的福气真不浅咧!”丽华虽然不胜羞愧,但是那一颗芳心,早已如愿,十分满意了。
这时邢老安人正要去请阴识,阴识已经进园来了,到了亭子里,先向邢老安人请了安,然后将文叔求亲的事情,说个究竟。邢老安人笑道:“我养的女儿,难道随你们作主吗?”阴识只当她的母亲认真的,忙道:“母亲,这事不要怪我,在我的意见将妹子配了刘家,岂不是再好没有么?凭他家的世胄,难道配不上我家么?不是孩儿说一句,错过刘文叔,再去订一个,老实说,不独妹妹不答应,再像刘文叔这样子,恐怕没有了。”邢老安人忙笑道:“我儿,为娘方才那是句玩话,难道你就认真了么?”阴识也笑道:“我明知母亲和我打趣,我也和母亲打趣的。”丽华早就羞得回楼去了。
当下阴识对邢老安人商议道:“看看吉期已近,我今天就要着手预备了。”邢老安人道:“可不是妆奁家伙一样没有,赶快要着人去办才好呢!”阴识笑道:“不需,不需。”邢老安人道:“这倒奇怪!怎的连嫁妆都不要呢?”阴识便将缘由说了一遍。邢老安人道:“原来这样,那倒省得多麻烦了。”
阴识道:“别的倒不要预备,但是此番来道贺的人,一定不在少数呢!将前面的三座大厅一齐收拾起来,预备酒席,两边的厢房,也要收拾清净,预备把他们歇宿。”邢老安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阴识便和阴兴兄弟两个,手忙脚乱,一直忙了三四天。
到了十五早上,各式停妥,专等刘文叔到来,一直等到未牌的时候,阴识心中好不焦急,暗道:“文叔难道今天没空来么,我想决不会的。”他正在猜测的当儿,猛地见一个家丁进来报道:“大姑父到了!”阴识急忙起身出门去迎接。阴兴也吩咐家丁预备招待,自己也随后出来。
只见刘文叔高车骏马,远远而来,一刻儿到了村口。阴兴便吩咐家丁,放起爆竹。一霎时劈劈拍拍,放得震天价响,一班音乐也同时奏起。刘文叔在前面走,后面跟着李通、王常,还有一队兵。阴识忙迎上去,与三人握手寒喧,向文叔问道:“邓兄今天没有下临吗?”文叔答道:“因为定陵城初下,我到此地,不能不留一个人在那里弹压。”阴识点头道:“那是自然。”说着,又与李通、王常见了礼。大家握手进村,到了门口,各自下马入内。阴识一面招待李通、王常,一面引着刘文叔拜见他的母亲。到了第二天,远近听说文叔结婚,谁也要敬一份贺礼,真是个车水马龙,贺客盈门,十分热闹。到了晚上,合卺交杯,同入罗帐,自有一番叙别之情,不必细说。读者们谁不是过来人呢?
良宵易过,永昼偏长,曾几何时,又是鸡声喔喔,日出东方了。丽华忙起身梳洗,刘文叔也就起身梳洗。二人梳洗停当,携手去参拜邢老安人,把个邢老安人乐得心花怒放。试想这一对璧人,怎能不欢喜呢?
阴识忙又到大厅上摆酒,招待众人。大家还未入席,瞥见有个家丁进来报道:“外边有个背着青包袱的人。口中说道,是奉着圣旨前来有事的。”阴识忙起身迎接。那人进了大厅,往中间直挺挺站着,口中喊道:“刘文叔前来接旨!”文叔在后面早已有人报知与他,听说这话,忙命人摆下了香案,自己往下一跪,三拜九叩首已毕。那个官长口中喊道:“破虏大将军刘文叔,圣旨下!”刘文叔伏地奏道:“微臣听旨。”那个背旨官又喊道:“破虏大将军武信侯刘文叔因其破虏有功,劳绩卓著,特升授司隶校尉,行大司马事,克日即行,往定河北,钦此。”文叔听罢,三呼万岁,舞蹈谢恩。阴识忙设席招待,那个背旨的官员也不赴筵,就匆匆地走了。
刘文叔忙向邢老安人辞行,又与丽华握别。新婚乍离,总不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正是:昨夜帐中春意满,今朝塞外晓风寒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骁骑将军权充蛱蝶媒圣明天子喜结鸳鸯偶
却说刘文叔奉了圣旨,往定河北,怎敢怠慢,即日启程。
和阴氏分手,带着王常、李通、阴识先到定陵。方到了馆驿,还未落座,瞥见刘伯姬浑身缟素,大哭而来,把个刘文叔惊得呆了,忙向她询问。李通也莫名其妙。她还未开口,瞥见邓辰泪容满面,神色仓皇地走了进来。刘文叔见邓胡这样,料知事非小可,只听刘伯姬娇啼宛转地说道:“三哥!你晓得么?大哥被新市、平林那班贼子窜摄刘玄,将他杀了。”刘文叔大惊垂泪,绝无言语。
邓辰向李通说道:“这事料想起来,恐是你们令兄主使;莫说是自家亲眷,就是朋友。万万做不到这层事的。而且刘伯升在日,究竟和你们令兄有多少深仇大怨呢?”刘伯姬一把扯住李通,圆睁杏眼,骂道:“天杀的,你将我和文叔索性杀了罢。”李通气得大叫如雷,向伯姬道:“你不用和我们缠。我先去杀那个负心的贼子;随后就将新市、林平的一班鸟男女,杀个干净;最后将昏君剜心割胆,替大哥报仇。”他霍地站起身来,拔出佩剑就走。
刘文叔死力拦住哭道:“圣上既然将家兄伏法,一定是犯了什么罪的;如不然,岂有妄杀大臣的道理?大哥已死,只怪他身前粗莽,你却不能再来乱动了。”
伯姬哭道:“三哥,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大哥的为人,你还不知道么?”
刘文叔拭泪答道:“妹妹,你哪里知道!自古道,君教臣死,不死便是叛臣;父教子死,不死便是逆子。而且大哥刚愎自用,一些不听别人的谏劝,每每要出人头地。独排众议,这就是他取死的原因。”
看官,你们看到这一段,不要说刘文叔毫无兄弟之情吗?
同胞哥哥被人杀了不独不忿怒报仇,反说哥哥不好,岂不是天下绝无这样的狠心残忍的人么?这原有一个缘故,在下趁此将这一段说出来,看官们才知道刘文叔另有用意呢。
闲话少说,再表新市、平林诸将,见刘縯威名日盛,各怀嫉妒,每每在刘玄面前,叠进谗言。刘玄是个庸弱之辈,晓得什么,便照他们诡谋,设法来害刘縯了。
恰巧王凤、李轶等,运输粮械接济宛城,诸首领以为时机已到,便暗中向刘玄进计,便借犒赏为名相机行事,即日大排宴席,刘縯当然也在其列。刘玄见刘縯腰悬佩剑,故意要借过来赏识赏识。刘縯生性豪爽,哪知是计,忙除下来,双手奉上。
刘玄按赤来,玩弄半天,不忍释手。诸将目视刘玄,意思教他传令,以便动手。谁知刘玄只是不发一言。新市、平林的诸首领,不觉暗暗着急。申徒建忙献上玉玦,意思教他速决。无奈刘玄呆若木鸡,兀地不敢下令。新市、平林的诸将只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深怨刘玄太无决裂的手段。一会子席散,刘玄仍将佩剑交与刘縯佩上。
刘縯的二舅樊宏早看破情形,私下对刘縯说道:“今天的大祸,你晓得吗?”刘縯道:“不知道,什么大祸呀!”樊宏道:“我闻鸿门宴,范增三举玉玦,阴示项羽。今日申徒建复献玉玦,居心叵测,不可不防!”刘縯摇头笑道:“休要胡猜乱测,料想这班贼子,不敢来惹我的。”樊宏见他不信,也无可如何。但是新市、平林的首领,见一计未成,焉肯就此罢手,又联络李轶继续设计。那李轶本来是刘縯的私人,不想他竟丧心病狂,趋炎附势,与诸首领狼狈为奸。刘縯有个部将,名叫李稷,真个是勇冠三军。当刘玄称帝的时候,李稷即出忿言,他说此次出兵,俱是刘縯兄弟的功绩,刘玄是个什么东西,竟称王称帝起来,真是谁也不能心服的。
这话谁知又传到刘玄的耳朵里,便大起恐慌,忙下旨封他为抗威将军。李稷不受。刘玄便领兵数千人,来到宛城,将李稷传进帐来,不待他开口,便传令将他拿下,喝令推出去斩首。
恼动了刘縯一人,挺身出来,替李稷辩白,极力固争。刘玄又没了主意,俯首踌躇。不意座旁朱鲔、李轶左牵右扯,暗中示意,逼出刘玄说一个拿字。道声未绝,已有武士十余人蜂拥入帐,不由分说,将刘縯绑了起来。刘縯极口呼冤。
你想到了这时,还有什么用呢?生生的将一位首先起义的豪杰,枉送了生命,落得个三魂缈缈,驰入鬼门关去了。再表刘文叔听说他的哥哥被害,心中好似万箭攒穿的一样,又碍着王常在这里,不敢乱说,只好拿反面的话来敷衍众人。此刻只有邓辰心中明白。
刘文叔收泪对众人说道:“于今圣旨下来,命我克日即往河北,国事要紧。”邓辰知道他的用意,忙道:“那是自然之理,我们去就是了。”王常即到刘文叔面前请假一月,回到洛阳,将刘文叔的情形,一一告诉刘玄。刘玄反觉自己太不留情面,竟将刘縯杀了,不禁暗暗地自惭自愧。随令成丹、王常带一队兵马,送多少粮械,去帮助刘文叔北伐。
这时刘文叔已过河北,据邺城。王常、成丹随后赶到,将刘玄犒赏的粮械一齐献上。刘文叔望着旨意,舞蹈谢恩已毕,忽然守门的士卒进来报道:“有个人求见将军!”刘秀便命带进来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刘文叔心中久已渴慕的南阳邓禹。
久别重逢,当然欣喜不置。
邓辰又出来与他寒暄一阵子。刘文叔笑问道:“先生下顾,莫非有什么指教吗?”邓禹笑道:“没有什么指教。”刘文叔笑道:“既不愿指教,何苦仆仆风尘到这里做什么呢?”邓禹笑道:“愿明公威加四海,禹得效寸迟之功,垂名竹帛,于愿已足了。”刘文叔鼓掌大笑道:“仲华既肯助我,我还愁什么呢?”原来仲华就是邓禹的表字。
当下刘文叔十分喜悦,又听邓禹进言道:“莽贼虽然被申徒建辈灭去,但山东未安,赤眉等到处扰乱,刘玄庸弱,不足称万民之主。如公盛德大功,天下称服,何不延揽英雄,收服人心,立高祖大业,救万民生命?一反掌间,天下可定,胜似俯首依人,事事受制哩!”刘文叔听了他这番话,正中己怀,忙用眼向左右一瞟,幸喜王常、成丹不在这里,忙道:“先生高见,秀敢不佩服。”他说罢,附着邓禹的耳朵说道:“刘玄的耳目众多,言语间,务望留神为要!”邓禹点头会意。
当下冯异、铫期均有所闻,俱来劝文叔自立。文叔一一纳进他们的议论,依计施行,克日到邯郸。骑都尉耿纯出城迎谒,刘文叔温颜接见。耿纯见刘文叔谦虚下士,部下官属,各有法度,益发敬服不置。自己预备良马三百匹,兼帛五百丈,入献刘文叔。文叔称谢收下。
这时忽有探马报道:“王郎占据山东北隅,聚众作乱。”
刘文叔听得,吃惊不小,忙与诸将转赴卢奴商议剿灭之策。不数日,又听得探马报道:“王郎拥兵数万,近据邯郸,假称刘子舆招摇吓诈,无所不为。”刘文叔听得这个消息,心中颇为纳闷。又怕幽、蓟一带,为王郎所得,所以先定幽、蓟,远击王郎,恰巧耿弇亦到,刘文叔便留他为长史,同往蓟州。又令功曹王霸募集市乡的新兵,预备去攻邯郸。偏偏无一人来应募。
市乡百姓,沸沸扬扬传说刘秀不是真主,刘子舆方是紫微星,一传十,十传百,说得震天响。王霸万分无奈,只得回报刘文叔。文叔晓得人心未附,便欲南归。
诸将皆有归意,独有耿弇不主张南行,他对刘文叔说道:“明公方到此地,恩信未立,便欲南行,岂不失策?依我的愚见,现在渔阳太守与明公有同乡之谊。我家世居茂陵,家父现为上谷太守,若联合两处人马,直捣邯郸,还怕什么假子舆呢?”刘文叔抚掌称善。惟一班官屑归心已决,大家哗噪起来,都道:“无论如何,总要回南,谁情愿向北去,将一条生命,白白地送掉呢?”刘秀笑指着耿弇,对众人道:“这是我的北道主人,诸位怕的什么呢?”李通掣剑在手,怒目喝道:“谁敢再说出一个回字来,先将他的狗头砍下!”诸人还敢响么?
只得随声附和。
刘文叔遂致书渔阳、上谷两处乞救。这时已到更始二年春月了。刘文叔留在蓟城,专等两处人马到此,就调兵往剿王郎。
不料王郎反悬赏百万,购买刘文叔的头颅。百姓哪里知道端底,沸沸扬扬,讹言百出,纷纷说是邯郸兵至,将中刘秀。刘文叔见人心如此惶惶,不如早离蓟城,再作计议。主意一定,便领了将士出南门想走。不料南门已被百姓封闭得水泄不通。铫期奋动神威,斩关夺路,方得走脱。
一连走了几日,方到了下曲阳。文叔已冻得面无人色。又听得探马报道:“王郎的兵已到后面。”大家惊慌得不敢停留,急趋滹沱河。前驱的探马报道:“河水长流,毫无一舟一楫。”
刘文叔吃惊不小,不由得嗟叹起来。王霸飞马到河边一看,果然静悄悄的无有一舟一楫,只见寒风猎猎,流水潺潺,暗想道:“无船渡去,如何是好!”他正在迟疑,刘文叔带了众将,已到了河边。刘文叔对王霸说道:“怪不得没有船只,你看这河里,完全冻起来了,哪里来的船只呢?”王霸听他这话,颇为奇怪。再一回头,只见河里冻得像一面大镜子一样,不禁暗暗称奇。冯异道:“这几天这样的冷法,我想河里的冰,一定是来得很厚的,让我去试试看,如果能走着冰上过去,那就好极了。”刘文叔摇头摆手的,不准他下去。冯异哪里肯听他话,翻身下马,到了河边。俯首一望,只见那河冻得突兀,不知多厚。那边王霸也下马来,走到河边。冯异向他说道:“你用锤试试看。”王霸真个举起斗大的铜锤,尽力打了一下。只听得震天价响的扑通一声,王霸双手震得麻木,忙低头一看,只见冰上露出斗大的一个痕迹,一点水没有出来。冯异大喜道:“可以可以。”王霸便大踏步一直走到河心,却一点动静没有。
忙跑回来,笑道:“快些过去!快些过去!”大家好生欢喜。
邓禹道:“不要慌,人虽然可以过去,但是马怎么办呢?”
刘文叔听他这话,不禁笑道:“先生,你这不是过虑了吗,人既然可以过去,难道马就不能过去了吗?”邓禹笑道:“明公哪里知道,人过去当然是容易的,但是马究竟是个畜生,晓得什么,走得不好,滑了一跤,在这冰上爬也爬不起来呢!”刘文叔听了这话,反倒踌躇起来,半晌向邓禹笑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好不好?”邓禹问道:“主公想出什么法子来呢?”刘文叔笑道:“如果就是这样过去,马当然是不能走,因为马蹄是硬的,不小心就要滑倒;最好用稻草包好,那就万无一失了。”邓禹笑道:“好极了,我也是这样想。”说着大家就到田里寻了些稻草,将马蹄包好。
正待渡河,忽听得后边烟尘大起,喊杀连天,冯异大呼道:“不能再延了,追兵就要到了!”耿异不由得扶着刘文叔首先下河,走着冰上过去。接着众人也牵马过来,大家上了岸,后面的追兵已经赶到对岸。大家再回头一看,只见一点儿冰也没有,仍旧是流水淙淙,漫无舟楫。又见那边追来的贼兵,立在岸边望望洋兴叹,刹时收兵走了。邓禹举手向天道:“圣明天子,到处有百灵相助,这话真正不错!”
话进不了,瞥见有一个白发老人,拦住刘文叔的马头说道:“此去南行八十里,就是信都。前程无限,努力努力!”说罢,刘文叔正要回答,怎的一岔眼光,那老者就不知去向。大家不胜惊异,于是同心合力,一齐向信都而来。
不到一日,已到信都。信都太守任光,闻说刘文叔到来,连忙开城迎接。刘文叔到了城中,肚中饥饿已极,便向任光说道:“三日诸将皆未进食,烦太守赶紧预备酒饭。”任光满口答应,忙去命人大排宴席,款待诸将以及刘文叔。一个个饥肠辘辘,谁愿吃酒,都要吃饭。任光忙命人用大碗盛饭。大家虎咽狼吞,饱餐一顿,精神百倍。散了席,县令万修、都尉李忠,入内谒见刘文叔。文叔均用好言抚慰。
任光自思王郎的军威极盛,信都又没有多少兵马,满望刘文叔有些人马,谁知单是数十个谋士战将,并无一兵一卒,不觉大费踌躇,暗道:“保刘文叔西行,尚可支持,如其去征讨王郎,岂不是以卵击石么?”正是进退不决的当儿,忽然有人报道:“和戎太守邳彤来会。”刘文叔心中大喜,忙出来接见,一见如故。
彤听文叔现欲西行,便来谏止道:“海内万民,望明公如望父母,岂可失万民之望!何不召集二郡兵马,前往征伐,还愁不克么?”刘文叔赞成其议,忙下令带领两郡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向河北进行。一路上任光又造了许多檄文,将王郎的罪恶一一宣布出来,并云大司马刘公领兵百万,前来征讨。吓得那一班无知的百姓,惊慌万状,不知如何是好。刘文叔的大军到了堂阳县,吓得那些守城的官吏,望风而降;第二天又将贳县克复。当晚昌城刘植带了一万兵马,前来投降。
如是进行,不到十日,又到卢奴。义旗到处,万众归降。
惟刘扬聚众十余万,附助王郎,不肯归降。刘文叔颇为忧虑。
当下骁骑将军刘植献议道:“刘扬与我有一面之交,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他来归降明公如何?”文叔大喜。刘植当下辞了诸将,匹马而去。
不到几天,刘植回来,报道:“刘扬是说下了,但是有一桩事情,要请主公承认,方可遵令来降呢!”刘文叔忙问道:“什么事?”刘植道:“刘扬现欲与主公联姻,不知主公可能答应么?”刘文叔惊疑道:“这又奇了,我虽然娶过阴氏,目下尚无子女,怎样好联姻呢?”刘植笑道:“刘扬有个甥女,欲嫁与主公。”他听了这话,忙道:“那如何使得呢!我早与阴氏结过婚了。”邓禹道:“天子一娶九女,诸侯一娶三女,主公难道两妻就算多了么?”刘文叔沉吟了半晌,只得答应,忙命刘植带了许多金帛前去,作为聘礼。不到几天,刘扬已将他的甥女郭圣通软车细细,送到刘文叔的宾馆里,当晚便与文叔成其好事。文叔见郭氏的态度,虽不及丽华,倒也举止大方,纤秾合度。这时刘秀便令人大排宴席,招待众将。席间共有李通、邓禹、冯异、王霸、任光、万伤、李忠、刘伯姬、耿纯、耿弇、铫期、阴识、刘植、邳彤、岑彭、马武等,一十七员大将。惟有王常、成丹,自从上次失败,早就回到洛阳去了。
诸将军酣呼畅饮,菜上三道,刘文叔亲自到各将领面前敬酒。邓禹首先向刘秀笑道:“主公,今天吉期,理应陪着我们痛饮一场才是。”刘秀笑道:“那是自然的。一来承诸公的大力血战疆场,才得有今日;二来以后还望诸公继续努力,歼平海内妖氛。秀不才,今天每位挨次恭敬三杯!”他说罢,使取壶来首先在邓禹面前先斟三杯,依次各将面前都斟三杯。
李通笑道:“论理,我与邓大兄,今天要吃个双倍才是个道理。”他说了,邓辰插口道:“可不是么,上次我们替他跑得不亦乐乎,喜酒没有吃到一些,第二天就奉命北伐了。”刘文叔忙笑道:“不是你们提起,我几乎忘了。”他又在二人面前敬了三杯。李通笑道:“媒人不可分厚薄,刘大哥他是今朝的正媒,当然也要和我们一样,才是个道理!”刘文叔忙又到刘植面前斟酒。刘植站起来让道:“请明公不要烦神罢,末将素不喜饮酒。”李通笑道:“刘在哥不要如此客气,今天不必分高分下的,爽性干三杯罢。”刘植推辞不了,只得站起来,将三杯酒一气饮了。李通拍手笑道:“着呀,我生平最怕人家装腔作势的。”邓禹笑对众将道:“我有四句话,不知诸公能赞成么?”岑彭笑道:“请讲罢,你的主意,我们没有不赞成的道理。”邓禹笑道:“主人方才敬我们三杯,我们也该每人回敬三杯,才是个道理。”众人都拍手道好。邓禹便斟了三杯。
刘文叔含笑饮了。以后挨次到每人面前,各饮三杯。共吃了五十一大杯,把个刘文叔吃得颓然大醉。邓禹忙教人将他扶进新房。刘文叔睡眼模糊,踉踉跄跄地走到床前,与郭圣通携手入帏。这正是:嫩蕊初经三月雨,柔蕾不惯五更风。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纤手解红罗柔情似水秃头膏白刃军法如山
却说刘文叔大醉入房,与郭氏携手入帏,共效于飞之乐。
良宵苦短,曾几何时,又是纱窗曙色。郭氏正要起身梳洗,猛可里听得刘文叔哽哽咽咽地哭道:“兄长你放心,我今身不替你报仇,誓不为人!不过我面上却万万不能露出颜色。须知刘玄的耳目众多,万一走漏风声,不独我没有性命,就是仇也报不成了。”他说罢,哽哽咽咽哭个不住,把个郭圣通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将刘文叔推醒,只见他泪痕满面。圣通低声问道:“你方才梦着什么噩梦,便这样大惊小怪的?”刘文叔忙坐了起来,双手揉揉睡眼,只是发呆。
圣通又低声问道:“君家为着什么缘故,这样的糊涂?”刘文叔到这时,才听见她问话,忙答道:“没事,没事。不过心中事,每每形于梦寐罢了。”郭圣通也坐了起来,一面先替文叔将衣披好,一面笑道:“你用不着瞒我了,我方才听得清清楚楚了。”刘文叔料想也瞒她不住,便将刘玄怎样将他的哥哥杀了,自己预备怎样报仇的心事,完全告诉圣通。她听了这番,也是献欷欲泣似的。两个人默默的半晌。
圣通才开口向文叔劝道:“君的玉体,务望保重要紧!不要常常伤感。天长地久,终有报仇的一天。”刘文叔拭泪答道:“卿的劝我,原是正理,怎奈手足之情,片刻不能忘却。”
圣通又劝道:“君家现在势力直欲盖刘玄而上,强将如云,谋士如雨,要想报复前仇,还有什么阻碍么?依我想,目下王郎未灭,天下未安,宜先从事征讨清静,那时推翻刘玄一反掌间耳。”刘文叔听她这番话,真是喜不自胜,情不自禁地用手将她怀中一搂,揾着香腮,低声说道:“卿乃真知我心。”两个人喁喁地又谈了一会子。她说出来的话,无句不中听,把个刘文叔喜得心花大放,比阴氏还要宠爱三分。
不多时已到辰牌时候,刘文叔才起身升帐,与众将商议进攻的方法。邓禹对文叔道:“如今我们的军威正盛,万不可稽延时日,须即日继续出伐,直捣邯郸。王郎小丑不难一鼓荡平了。”刘文叔投袂而起,对众将说道:“邓先生的高见,正与我同,望众将军指示可否!”帐前的众将,一个个伸拳掳袖,齐声说道:“郑先生的高见,我们谁不赞成呢?”刘文叔见众将如此同心协力,心中暗喜,忙下令进兵。留下刘植守昌城,阴识守贳县,余下的众将,完全随征。
挥动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向元氏县进发,还未到城下,元氏县的官长,只吓得屁滚尿流,忙请都尉重黑商议迎敌之计。
重黑听得刘文叔领兵百万,强将千员,前来讨伐,早就吓得浑身发软,四肢好像得了寒热病一样,抖抖地动个不祝又想逃走,又想求救,真是和热锅上蚂蚁一样,团团乱转,一无着处。
猛听得县令请他商议,忙对来人说道:“请你回去对县太爷说罢,我这两天身上有些不好,兀的恶寒怕热的。”那人只得回去,照他这番话告诉县令,把个县令急得走投无路。暗道:“当着这生死的关头,偏偏他又生病,这不是活该要送命么?”
他万分无奈,亲自到都尉重黑的家里来。
重黑听说他来,只得装着病,哼声不绝地出来,故意问道:“县令今天到这里,有什么贵干吗?”县爷跌足大声道:“你还不晓得么?现在刘秀带兵百万,强将千员,前来讨伐我们了。大约就在两天之内,就要到了。”重黑哼道:“那么,怎样办呢?偏生我又病着,如果好好的,不是我重某夸一句海口,凭那几个毛鬼,不消我一阵斧头,包管杀得他片甲不存。但是我这两天病势渐渐凶恶得十分厉害,还要回去请医服药。”县爷听他这话,慌了手脚道:“将军一走,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生应付呢?”重黑翻起眼睛说道:“咦,这真奇怪极了,人家病这样的重,难道不要回去诊视吗?”县爷哭丧着脸说道:“将军一个人回去也不要紧,不回去也没有要紧,可是下官还有三个小儿,四个小女,假若刘秀到此,岂不是全要做无头之鬼吗?”重黑呻吟了半晌,向县令道:“我倒有个主意,明天刘秀到了,你竖起降旗,跪倒他的马前,多说几句好话就完了事。此刻恕我不陪了。”县令见他向后面前进去,只得回来预备投降。
差不多申牌的时候,刘秀的大军已到。金鼓震天,喊声动地,把个元氏县令吓得手颤足摇,拼命价地喊人竖起降旗,自己硬着头皮,开了城门,走到刘文叔的马前,扑通往下一跪,口中说道:“元氏县县太爷,迎接刘秀大老爷进城。”这两句话,说得刘文叔不禁嗤地一声笑将出来。见他那种神气活现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忙教人将他扶起,一同进城,留下李忠守城,便星夜向房子县进发。
直走一夜,到东方发白,才到房子县的城外,扎下大营。
正要预备攻城,早见城里竖起降旗,城门大开,刘秀忙领兵入城。那守城的县令,早逃得不知去向。刘文叔安民已毕,便与诸将商议进攻办法。铫期道:“军如荼火,万不可稍稍延顿,致挫锐气。依我的愚见,趁此再向鄙城进攻。等鄙城一下,再教士卒们稍留憩几日,再行进发。”刘秀大喜,忙下动身令,只留下万修守房子县。不到半日,果然又将鄙城攻克。
正待出示安民,猛听城外喊声震地,金鼓大鸣,邓禹忙命人撤起吊桥,闭起城门。大家上城头观看,只见一队贼兵,从西北上蜂拥而来。为首一员贼将,生得虎头燕额,十分威武,手持四窍八环刀,到了城下,厉声喊道:“不怕死的草寇,快来纳命!”岑彭按不住心头火起,便来请令。文叔见他要出马,自然欢喜,忙道:“将军肯去,好极了。”
岑彭飞马出城,到了垓心,大声喝道:“来将通名。”那个贼将大声说道:“你站稳了,我乃大汉皇帝部下大将军李恽是也。”岑彭也不答话,舞动龙蛇枪,扭住便斗。枪来刀去,大杀了一百多回合,未见胜负。刘文叔见李恽委实厉害,恐岑彭有失,忙鸣金收兵。岑彭虚晃一枪,兜马入城。
李恽立马垓心,等候多时,不见有人出来,勃然大怒,下令功城。城上的灰瓶石子飞蝗一般地抛掷下来。贼兵倒被打得头破血飞。李恽无奈,只得领兵转道向东门而来。到了东门附近,厉声大骂。不多时,冯异手持独脚铜人,打出城来。二人见面,也不答话,大杀起来。大战了八十多合,城上一片鸣金声音,冯异便抛下李恽,飞马进城去了。
李恽再来骂阵,谁知一直骂到未牌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答应他,李恽可气坏了。可是他虽然厉害,不敢攻城,便拨马向城南便走。未到南门,铫期跃马横刀,早已在那里等候,见了他,狂笑一声道:“反贼休慌,你老爷在此,等候已久了。
”李恽大怒,也不答话,拍马舞刀,来战铫期。铫期慌忙接着,二人奋力大杀了四十多合,不分胜负。
这时城内忽然飞马跑出一员女将来,搅动梨花枪,冲到垓心,张开樱桃小口,娇声喝道:“毛贼休慌!快此纳下头颅,免得姑娘动手。”李恽大怒,正要来战。铫期虚闪一个架子,纵马回城。刘伯姬便和李恽大战起来。杀到分际,刘伯姬拍马落荒而走。李恽哪知是计,一味的不顾死活,催马追来。刘伯姬霍地扭转柳腰,正待取弓。说时迟,那时快,这时耿纯不知从何处来的,腾云价地飞到李恽的马前,大喝一声。李恽措手不及,被耿纯一刀,斩于马下。一队贼兵,吓得狼奔鼠窜地逃了。
刘伯姬枭了首级,正待回马,瞥见有两员贼将,从贼兵中放马冲到伯姬的面前,刀矛并举。刘伯姬也不怯惧,耍动梨花枪,敌住二人。未到十合,不料从北边又冲来两个,一个手执双锤,一个手执开山斧,来战伯姬。伯姬不慌不忙,展开梨花枪,敌住四人。刘文叔深恐他妹妹有失,忙叫人鸣金。
这时城头上鸣金的声音,呛呛呛敲得震天价响,谁知伯姬安心要在众将面前大展才能,乱翻玉臂,大战四人,兀地不肯回来。李通在城上看心慌,飞奔下来,一马冲到垓心,舞动大刀,战住两个贼将。伯姬虽然称雄,究竟是个女流之辈,厮杀了一阵,便吃劲得了不得。见李通分去二将,自己登时轻爽得多了,奋起精神,和二人恶斗不止。王霸、耿弇更是看得眼热,二人也不待命令,并马出来,各挥兵刃,来帮助李通、刘伯姬。
那几个贼将见有人来帮助,忙分头迎敌。伯姬深恐马乏,虚晃一枪,跳出圈子,让王霸去独战两将。伯姬见王霸的双锤,耍得风雨不透,将那两员贼将,杀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能。伯姬更不怠慢,霍地扭转柳腰,弯弓搭箭。飕的一箭,那个使刀的早已翻身落马。说时迟,那时快,伯姬的第二箭又到,不偏不斜,正中那个使戟的手腕,一放手,被王霸手起一锤,将那贼的马头打得粉碎。那贼将被马掀落在地。王霸飞身下马,将那两员贼将生擒活捉了,忙与伯姬正要来帮助李通、耿弇,只见他们各捉一个,正在那里捆缚呢。四人各擒一员贼将,高高兴兴地回城。
刘文叔一一慰劳已毕,便命将那捉来的四个贼将,带了上来。那四个贼将,立而不跪,十分强悍。刘文叔倒有一种怜才之意,便来用柔软的手段,收服他们,正要下令松绑。鄗城的县令,上前拦道:“明公休要乱动,这四个死囚,非杀不可,万无赦放之礼。”刘文叔忙问:“什么缘故?”鄗城县令咬牙说道:“这四个死囚,原姓苏,是鄗城第一个财主。此番明公起义到此,下官本已预备归附明公。不想这四个死囚,坚要和我作对,一面淆惑百姓还不算数,还要去勾结王郎的部下李恽来和明公作对。这人如果将他留下,必为后患,求明公还是杀去的好。”刘文叔听了这番话,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忙教人推出去斩了。一面又命祭遵带了一队人马,前去抄拿家属。军司令祭遵带了人马,直扑苏宅而来,这且慢表。
如今单说有一个人姓王名明,他本是刘秀家中的一老家人的义子,此番起义,他也跟刘文叔到东到西。这王明生性狡猾异常,事事趋承。刘文叔倒也十分欢喜他。王明便仗着文叔的势力,居然出车入马,威风凛凛的,众人都以为他是刘文叔的私人,不去惹他。谁想他见众人不去理他,竟疑众人怕他,越加肆无忌惮。诸将谁不是宽宏大量的,谁也不去和他较量长短。
刘文叔见他办事精勤,也肯信用他。因此把这个舍中小儿,一天一天地捧出头了。
今天他在帐后,听说要去抄查苏家,他不禁动了念头,暗想道:“我跟了小主人至今,还没有一点余积,听说这苏家是个大财主,何不去捞几文来用用呢。”他主意打定,却不走前面,蹑足潜踪地出了后门,上马加鞭,直向苏家而去。谁知他初到此地的,路径不熟,竟摸错了。一路上问人,好容易摸到姓苏的府前,只见里面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捉的捉,绑的绑,哭的哭,喊的喊,乌乱得一天星斗。
他下了马,挺腰凸肚地走了进去。守门的兵士,都认识他是刘秀的家人,所以让他进去。王明得意洋洋地直往后闯,到了百客厅,迎头撞见祭遵。祭遵只当是刘秀差他来勘察的呢,连忙向他恭而有敬地行了一个礼。王明正眼也不去看他一下子,稍稍地一颔首,便与祭遵擦肩而过。他一径直向后面住宅里走来,登楼上阁,真个勘察史一般。
到一处有一处珍宝,珊瑚镜,翡翠瓶,五光十色,目不暇接,他恨不得连屋子都带走。撞来撞去,一头撞到库房里面,只见那些金锭银锭,堆积如山。他可没了主意,又不知怎样才好,拼命价地往怀里乱揣。霎时怀里揣得满了,又将裤腰松开,放了两裤脚管的金银锭子,袖子里又笼了好些。
正要出去,猛可里后面呀的一声,他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那北边靠墙的那一面书橱动了起来。他不禁暗暗地纳罕道,这真奇怪极了,怎么这个书橱竟会动呢?莫非年深日久,成了精怪不成么?他正自一个人在那里迟疑不决,瞥见书橱开处,后面现出一个门来。他不禁暗喜道:“这里一定是苏家藏宝贝的机关,倒要来看看。”他说着,轻手轻脚走到门旁边。
正要进去,瞥见里面走出一个千娇百媚的妙人来。但见她云髻蓬松,星眼流电,那一副整齐面庞儿,真是个令人神飞魂落。
王明见了大喜欲狂,急忙扑上前去。那美人被他一吓,连忙缩身躲了进去。他随后跟了进去,不知不觉地砰的一声,外面的书橱仍旧关上。
他进秘室,仔细一看,只见里面锦屏绣幕,装设得富丽堂皇。但是那个美人,却不知去向。他一颠一簸地四处寻找,不料将双手无意往下一放,袖子里的金银锭子,一起造了反,骨碌碌地滚了下地。他连忙要去拾锭子,猛听得帐子里有人吃吃地发笑。他这时锭子也无心去拾了,忙走到帐子前揭开一看,只见那个美人,坐在床前,只是向他发笑,他可是如同得着一方金子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那个美人往怀中一搂,说道:“我的心肝。”那美人连忙伸出纤纤玉手,含羞带愧地将他往旁边一推,低垂粉颈,梨面通红。王明哪里肯就此罢手,又过来将她搂住说道:“美人,你不要倔强,现在你们一家子全被我下令拿去斩了。”那个美人听了他这话,只吓得玉容失色,梨面无光,便哽哽咽咽地哭将起来。他连忙问道:“你是他家的什么人?赶紧告诉我,或者可以放你!”那美人娇羞欲绝,哪里还肯答他的话呢。
列位,要知道美人的来历,在下就此交代明白,省得诸位在那里打闷胡芦。原来这个美人名叫金楚楚,是苏大户用二千银子买来的。这楚楚是苏大户第一个宠妾,整日价的将她藏在库房后面的一间秘密室里。自从这苏大户带了三个兄弟到王郎那里去求救,金楚楚在这秘密室里,无一日不担惊受怕的。今天一早上,就有丫头进来送信说:“大户弟兄四个,全被刘秀捉住杀了,快些预备出去逃命罢!”这金楚楚还有几分不大相信,这时见王明进来,才知大户真个被杀了。她可怜哪里还敢回话,低着头,只是啜泣不止。王明又向她说道:“美人,我看你依了我一件事,我马上命人将你接到我的家中去做太太。”
那楚楚见他这样,心中十分不愿,无奈性命要紧,也不敢说不答应,只得低首无言。
王明一面搂住她,那一种兰麝的香气,直冲到他的鼻子里。
心里本就把那一股无明欲火,高举三千丈,捺按不下。不由分说,将楚楚往床上一按,正要开始工作,那裤了里的锭子,累坠得动弹不得。他可是顾不得许多了,胡乱的将脚管一放,那些锭子一个个地滚落到地上。他爬上床来,楚楚又不敢动弹。
将玉体横陈在床上,闪着一双星眼,只是望着王明做作。这时王明伏到她身上,说道:“美人,你可将罗裙解去,好与你……”她不敢不依,含羞带愧地用手将罗裙解去。霎时动作起来,正在这入彀的时候,猛地有人将门一推,闯进十几个人来,楚楚忙道:“有人进来,你快些起来!”那王明哪里肯放手,只顾紧抱住楚楚,务求完事。
说时迟,那时快,有人将帐子一揭。王明回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你道是谁?却原来就是祭遵,他连忙爬下床来。
祭遵见此情形,不觉勃然大怒,手起一剑,竟将王明的一颗癞痢头,早和肩上宣告脱离,一缕魂灵直向巫山十二峰去了。这时楚楚吓得浑身乱战。祭遵命人一并捆起。这时忽然有一个人对祭遵说道:“军司令,这岔子你可惹得不校你方才杀的这人,你知道是谁?”祭遵摇头道:“管他是谁,犯了法,终要斩的。”这正是:有味残膏犹在指,无情利刃已临头。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玉殒香消杀妻投古井头飞血溅背母突重围
却说祭遵将王明杀了之后,忽然有个人向他说道:“军司令,今天将王明毅然杀了,岂不怕主公见罪于你吗?”祭遵道:“用不着你们发愁,我自有道理。”此刻早已有人飞报刘文叔,说道:“祭遵将王明杀了。”刘文叔听得这话,勃然大怒道:“祭遵是个什么东西,他竟敢藐视我,目无法纪,胆敢将我的舍中儿杀去。”说到这里,邓禹忙用手将他一推,附着刘文叔的耳朵,悄悄地说道:“主公你错了,当此之时,假使军令不严,何能压服众将呢?祭遵这事,足见他能尽职办事,主公不察反说他不好,岂不令众将不服么。”刘文叔恍然大悟。
一会子,祭遵领着人犯,和抄出的金银财宝一齐抬到帐内,前来交令。手里执着一张报单,点着报道:“抄出逆产如下:黄金三万斤、白金五百斤、纹银三百箱,每箱五百斤、国币八万贯、珊瑚器皿十二件、玛瑙器皿三十三件、羊脂玉物三百四十七件、绸缎绢绫三万五千三百二十四匹、布帛八百箱,每箱三百匹、衣服四百五十箱、刀枪一库、马六十匹、木器共七千六百五十四件、零星物件三百箱、粮食六万石、人犯一百三十四口,现已全到,请主公示下。”
这时帐下的众将,一个个都替祭遵担忧。刘文叔问道:“我方才听说你将我的舍中儿杀去,果然有这回事么?”祭遵挺身直认不讳地说道:“不错,是我杀的。”刘文叔笑着问道:“你怕我见罪你么?”祭遵走到刘文叔的面前,躬身答道:“主公哪里话来。主公不委我任军司令则已,既然任我做军司令,我当然不负主公的重任,任凭他是主公的什么人,只要他不守规矩,犯到我的手里,都要按军法从事。我今天将王明杀了,主公莫非要见罪么?既如此,请主公就按军法办我罢!”他说罢,直立帐前,等候刘文叔的示下。
刘文叔毫不动怒,反而满脸堆着笑容问道:“卿家今天杀了王明,但是他究竟犯的是什么罪?”祭遵答道:“那个自然要将他的罪恶宣布出来。今天末将到苏家去抄拿,主公是否教他去没有?”刘文叔道:“没有。”祭遵道:“未得军令,私出营门,一罪;强奸妇女,二罪,私窃逆产,三罪;有这三个罪名,杀得究竟冤枉不冤枉呢?”刘文叔大笑道:“原来如此,该杀该杀!莫说杀了一个,便是杀了十个百个,也不为多。”
忙命人赏祭遵黄金三百斤,绢帛五百匹,加封刺奸将军。
祭遵忙谢恩退下,刘文叔便将那一班捉来的人犯,询审了半天,一个个地赐些金帛,发放他们走了。又命人将抄来的逆产,寄存于鄗城,以备军需。
发放已毕,邓禹讲议道:“连日奔走,士卒们辛苦极了,只好休息两天,再遣他们征伐。”刘文叔说道:“先生之言极是,我也是这样的设想。让他们养足锐气,再为调动不迟。”
话犹未了,探马飞来报道:“渔阳、上谷两郡的兵马到了。
”刘文叔大喜,忙命大开城门,领着众将开城迎接。只见渔阳、上谷的两处兵马,足有六七万众,旌旗蔽天,戈矛耀日,军容十分齐整。刘文叔心中说不出的十分欢喜,忙催马到耿况、彭宠跟前施礼,招呼道:“劳驾远来,秀实不安。”彭宠、耿况忙回手致敬道:“明公远涉长征,为万民造福,我们敢不附骥么?”刘文叔又和他们寒喧一阵子,便一同进城。
耿况、彭宠将带来的四员大将与文叔相见,一个是昌平人,姓寇名恂字子翼,一是个栎阳人,姓景名丹字孙卿,一个是安阳人,姓盖名延字巨卿,一个是姓王名梁,籍贯与盖延相同。
刘文叔见他们个个俱是威风凛凛的将才,不禁满心欢喜,忙叫人杀猪宰羊,大排宴席,款待来宾,并犒赏三军,马步众将。
到了第二天,领兵出城,留下耿纯守城,余下均拔寨动身,这番出兵,总数有二十余万,不上半日,已离钜鹿只有三里之遥了。刘文叔便吩咐扎下大营,预备攻城。
王郎早得急报,忙差倪宏、刘奉两员大将带了三万人马,来救钜鹿。随后又派胡平、郭左两员大将,又带兵三万,驻防南蛮,作为犄角之势。到了第二天,钜鹿主将王饶,见刘奉、倪宏的兵到,十分壮胆。便留吴汉守城,自己带三千兵马,出得城来,摆成阵势,匹马双锤,直闯到刘秀的寨前骂战。
霎时金鼓大震,冯异领了一队人马,从寨后冲了出来。王饶忙回马到了垓心,冯异已经赶到,举起独脚铜人,劈头就打。
王饶也不慌忙,便抡锤迎敌。各奋神威,酣斗了一百多合,不分胜我。
这时刘文叔已经点齐众将,一齐出寨掠阵。只见他二人杀得尘沙蔽天,难分难解,刘伯姬哪里还能耐忍,一拍桃花征驹,闯到垓心。正想替回冯异,瞥见对阵冲出一个贼将来,手持方天画戟,也不打话,扭住刘伯姬便斗。王霸大吼一声,一马冲到垓心,替回冯异,便和王饶大杀起来。四只大锤,只杀得天旋四转。那边刘伯姬和刘奉大战了八十多合,不分高下。
铫期看得眼热,也不待命令,拍马舞刀,杀到垓心。那贼兵的阵里,跟着也出来一个贼将,手执双锏接祝铫期喝道:“来将通名,咱老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那员贼将一阵狂笑道:“反寇,你且在马背上坐稳,不要吓得翻下马去。咱老子乃大汉皇帝座前右大将军倪宏便是。识风头,早些归顺,省得咱老子动手。”铫期大怒,也不答话,挥刀就砍。倪宏举锏相迎。这时垓心里,只见刀光锤影,十二只背膀撩乱,二十四个马蹄掀翻,只杀得目眩心骇。
邓禹对刘秀道:“你看这钜鹿城上,没有多少贼兵,何不趁势就此袭取城池呢?”刘文叔点头道是,忙令冯异、岑彭带了一队兵来袭城池。刚刚冲到濠边,瞥见城上石于灰瓶暴雨般打了下来,前队的兵被打伤不少。这时城上现出一个贼将,两边站着无数的兵士,手里俱是拿着鹿角,铁蒺藜。那个贼将向冯异笑道:“要想攻城,这里恐怕你没有这样的能力了,请向别处去罢!”冯异大怒,一声令下,万弩俱发。城头上霎时现出五色云牌来。说也奇怪,射来的箭,完全嵌入云牌里,一枝也落不掉。霎时箭尽,一班兵士,只得住手,这时城头的云牌立刻撤去。那员贼将依旧立在城头,向冯异、岑彭道:“多劳赐箭,心中感谢!现在对不起,却要回敬了。”话声未了,城上登时万弩齐发,如同暴雨一般。前队的兵士,被射倒数百人。
冯异大惊,忙和岑彭下令退兵。刘文叔见城上的守将如此厉害,不禁暗自吃惊。冯、岑两将,回到刘文叔马前,齐声说道:“城上的守将,委实厉害,无法进攻。”刘文叔道:“两位将军,请暂休息,再作道理。”冯异、岑彭带兵退下。这时城上一片鸣金的声音,王饶等三个贼将,领兵进城。王霸等也就收兵回营。
刘文叔对众将赞赏了一番。邓禹开口说道:“单是出城的三个贼将,倒不足为患,不过匹夫之勇;但是守城的那个贼将,倒着实棘手。”冯异插口说道:“可不是么?凭我们的攻法,任他是谁,也有些应付不来,不料那个贼将,来得十分厉害。”
耿况道:“那个贼将姓甚名谁?”冯异道:“姓什么倒不晓得。
”耿况道:“我有个朋友,姓吴名汉,这人端是智勇双全。前月听人说他投奔王郎,我倒替他可惜,如果是他,我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他来归降主公。”邓禹笑道:“但愿是吴汉,那就好办了。”大家吃了夜饭,众人刚要去安息,邓禹道:“今天遇着劲敌,大家都要防备一些才好!”这句话提醒了刘文叔,忙道:“不错,不错,凡事都宜谨慎为佳。”李通、王霸同声说道:“你们也忒过虑了,今天你不看见那几个贼将,杀得精疲力尽么?夜里还敢再来讨死不成?”冯异说:“休要这样道,还是预备一些的好。”他说罢,便与岑彭前来请令。邓禹便教他们带兵在寨左寨右埋伏。景丹、盖延也过来请令。邓禹见他们日间没有厮杀,再则要试试他们的本领,便令他们带兵五千,在寨前埋伏,不提。
再说王饶、倪宏、刘奉收兵回城,一齐责问吴汉何故鸣金?吴汉对三人说道:“你们只顾厮杀,那刘秀的部将来攻城,你们知道吗?”王饶道:“怎么不知道呢,你在城上做什么的?”吴汉笑道:“双拳不敌四手,他们假若派出许多兵马,教我一个人怎样来得及呢?”王饶才恍然大悟,忙道:“不错,不错,应当要鸣金。”
吴汉道:“方才听探马来报,说主公又派了胡平、郭左两员大将,带了三万兵马,现已到栾城。今天夜里趁他初到此地,将全城的人马,调到城外,一面着人到栾城教郭左、胡平到三更时候,来接应我们。我们在二更左右,分着三路前去劫寨,趁他不备,杀他个片甲不存。”王饶大喜,忙差人飞马到南栾去关照郭、胡二将。自己将全城的人马共有八万多,分四门出来,悄悄地扎下大营,将一座钜鹿保护得铁桶相似。吴汉一面点兵调将,一面教探马到刘秀寨前探听虚实。
一会儿,探马忙回来报道:“刘秀的寨前,一点动静也没有。”王饶大喜,忙与倪宏、刘奉各领了五千人马,分着三路,悄悄地向刘秀的大寨进发。这时星移斗换,已到子牌时候了。
王饶等到了刘秀寨前,一声呐喊,杀了进去,不提防左右突然冲出两支人马。暴丹、盖延各自挥动家伙,挡住王饶。两边的灯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一样。王饶见有预备,忙奋勇敌住二人。刘奉、倪宏的两支兵,从两边趁势直抄进去。还未到寨前,猛地一声号角,冯异、岑彭的两支埋伏兵,斜刺里冲了出来挡祝冯异大笑道:“老子们早就晓得你们要来送死了!”
倪宏也不答话,挥动双锏,直取冯异。冯异不慌不忙,展开独脚铜人,大战起来。这里岑彭和刘奉早就扭成一团,大杀不止,霎时金鼓震天,喊声动地,把刘文叔等从梦中惊醒。
这时后寨又发喊起来。原来南栾的贼将,得着这个消息,星夜拔寨前来接应。邓禹却没有料到后面有人抄来,只弄得措手不及。王霸连盔甲也来不及穿戴,赤膊上马,舞动双锤,向后寨抵敌。刘伯姬只着了一件贴身小袄,搅动梨花枪,飞花滚雪价地杀了出去。铫期、李通、王梁、寇恂、马武、耿弇等一班武将,保住刘文叔,邓禹、耿况、彭宠夺路便走。刚出了寨门,差不多有二里之遥,瞥见一将,从斜刺里冲了出来,铫期慌忙上前敌祝战了二十余合,那员贼将,长啸一声,伏兵齐起。霎时火光烛天,四处的贼兵,不知有多少,翻翻腾腾地滚了上来。李通、马武等分头迎杀,无奈杀了半天,竟未杀出重围,贼兵愈来愈众。这时灯球火把,照得雪亮。那耿况一眼看见一员贼将,不是别人,正是吴汉。他满心欢喜,催马大叫道:“铫将军与吴将军,请暂且住手,我有话说。”铫期听得有人喊,忙住了手。吴汉也住了手。耿况一马闯到垓心,向吴汉拱手道:“子颜别来无恙否?”吴汉见是耿况,连忙也拱手道:“承问,明公何故到此地的?”耿况便趁势将自己如何归降刘秀,刘秀为人何等英武,势力怎样的伟大,说了一番。又用旁敲侧击的话来劝解他归降刘秀。
吴汉沉吟了一会,对耿况道:“承明公指教,敢不如命。
但是汉有老母,尚在城中,容回去与老母商量,再来报命。”
耿况大喜。吴汉假意与铫期战了几合,回马败走。他将手中的枪一招,那一队兵全随着他退去了。邓禹忙令铫期、耿弇、李通、马武四员大将,前去助战。四人领了令,飞马前来助战。
只见战场上兵对兵,将对将,只杀得一天星斗,惨淡无光。
那些贼将各自遇着劲敌,正在拼命价地恶斗,不提防凭空飞出四只猛虎似的勇将来,在阵内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杀得血流似海,尸集如山。那一群贼兵,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腿,没命地四散逃走。王饶见势头不好,虚晃一锤,收兵退走。倪宏、刘奉、郭左、胡平,各自收兵退去。
刘文叔等才回到大寨,一一检查,共死五千多名士卒。幸喜粮草辎重,一点儿也没有被他们劫去。众将中只有景丹手腕被贼将刺伤,余下毫没有一些损伤。刘文叔深自庆慰。邓禹对他说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损失五千兵,得一吴汉,还是主公的洪福。”
不表他们在这里议论,再说吴汉收兵回营,一个人只是盘算着,自己对自己说道:“吴汉吴汉,凭你这样的才干,难道终与这伙亡命之徒在一起,就算长久之计了么?耿况这番话,何尝不是。但是王郎虽是个亡命之徒,待我总未有一分错。现在我毅然去投降刘秀,未免于良心上有些过不去。罢罢罢!忠臣不事二主,无论如何,一心保王郎吧!”
他正是自言自语的当儿,王饶气冲冲地和刘奉等一班人,走进吴汉的帐篷,大声说道:“我早就说过,今天不可去劫寨,偏是你要自逞才能,要去劫寨,现在查过了,共损失一万五千几百名儿郎,这不是你招的么?”吴汉正自不大自在,听他这番话,不禁勃然大怒,对王饶冷笑一声,答道:“谁是主将?
令是谁发出去的?自己不认错,反来乱怪别人,不是笑话么?
假若今天去打个胜仗,你又怎么样呢?”王饶被他这几句抢白得暴跳如雷,飕地拔出剑来,剔起眼睛向吴汉说道:“谁来和你拌嘴?今天先将你这个狗头杀了再说。”吴汉更是按捺不住,也拔剑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好,你这狗头,想杀哪个?”
刘奉、倪宏忙过来劝住吴汉。郭左、胡平早将王饶的背膊扳住,齐声说道:“胜负军家常事,何必这样争长较短的呢?现在刘秀未除,自家先斗了起来,不怕人家笑话么?”郭、胡二人,忙将王饶劝出帐走了。倪宏、刘奉说好说歹,又劝吴汉一阵子,才起身走了。吴汉这时便将投刘秀的心,十分坚决了。
他马上进城,到了自己的家里,先对他的母亲将来意说明。
吴母大喜道:“吾儿弃暗投明,为娘固然赞成,但是你的媳妇,恐怕她未必肯罢!”吴汉道:“只要你老人家答应,就行了。
她答应更好,不答便将她杀了,有什么大不了呢?”原来吴汉的妻子,就是王郎的侄女。
吴汉大踏步走到后面。王氏见他回来,连忙来迎接,满脸堆下笑来,乜斜眼说道:“我只当你就此不回来的呢?撇下了我,夜里冷冷清清,一些趣味也没有。你怎么就这样狠心毒意呢?”吴汉此时哪里还有心去听进这些话,忙向她问道:“我有一件事,特来问你,不知你可肯答应吗?”她笑道:“自家夫妻,什么事儿不肯呢!”吴汉便将要去投刘秀的一番话告诉她。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用手指着吴汉骂道:“你这负心的杀才,我家哪样待错你?吃着穿着,还不算数,又将我匹配与你,高车大马,威风十足,心里还不知足,要想去投刘秀。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着好得多呢!”吴汉也不答话,冷笑一声,向她招手。她见吴汉这样,只当他是要亲嘴呢,也就半推半就地走了过来,仰起粉腮。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喀嚓一声,她的头早就滚落在地。
吴汉忙将宝剑入鞘,将手上的血迹拭抹干净,不慌不忙将她的尸首连头捆好,携到后园往井里一送。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到了吴母的房里,说道:“母亲,那贱人已被我杀了,我们走罢!”吴母听了大吃一惊,忙道:“你果真将她杀了吗?”
吴汉道:“谁敢哄骗你老人家?”吴母不禁垂泪道:“我与你投奔刘秀,她不答应,就罢了,何苦又将她杀了呢?”吴汉陪笑道:“请老人家快些收拾吧!已经杀了,说也无用的。”吴母道:“收拾什么?这里的东西还要么?就走罢!”吴汉便用绸巾将吴母拴在自己的背上,掉枪上马就走。刚到了城外,谁知王饶早已得着消息,见他出来,忙命众兵将他团团围住,一齐大叫道:“反贼吴汉,要想到哪里,赶快留下头来!”吴汉也不答应,搅起长枪,上护其身,下护其马,与贼将大杀起来。
这正是:
骊龙岂是池中物,玉凤原非栖内禽。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招展花枝娇娃临大敌扫除草寇虎将立奇功
却说吴汉背着他的母亲,一马冲出南门,正要投奔刘秀的大营。谁知王饶早已得着这个消息,点齐众将,将四门围困得水泄不通,专候吴汉到来。这时见了吴汉闯出城来,王饶勃然大怒,厉声大骂道:“反贼吴汉!王家待你哪样亏负?竟失心反了。好禽兽,留下头来,免得咱家动手。”吴汉到了这时,也不答话。搅动长枪,来战王饶。王饶荡起双锤,蔽天盖日价地逼住吴汉。两个人舍死忘生地大战了八十多回合,吴汉虚晃一枪,思想要走。王饶哪里肯放松一着,双锤如同雨点一般地逼祝吴汉见不得脱身,也就下了决心,舞起长枪,飞花滚雪般地恶斗不止。正在杀得难分难解之际,瞥见刘奉、倪宏各领一支人马,蜂拥而来,将吴汉团团困住,各展兵刃来敌吴汉。
呆汉与王饶正自不分高下,凭空又添上两只猛虎,吴汉虽有万夫不当之勇,到了此时,也有些应付不来了。战够多时,吴汉只有招架之力,并无还手之能,只杀得尘沙蔽日,烟雾障天。
吴汉暗道:“今番我命休也!”
正在这万分危急之时,猛听得西南阵角,金鼓大振,杀进一支兵来。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龙舌枪,闪电般地杀进重围。
这时正南喊声又起,又见一员女将,耍动梨花枪,纺车似地突入重围,来和贼兵厮杀。
列位知道,这两支人马,是哪里来的?原来刘秀昨天听了吴汉的那一番话,今天早就预备,又听得喊声震地,金鼓大鸣,料想吴汉已经杀出城来,忙与邓禹商议援救之策。邓禹忙下令问道:“哪位将军,情愿领兵去救吴汉?”话犹未了,只见一将挺身出班,躬身说道:“末将愿去。”邓禹和刘秀仔细一看,不是别人,就是岑彭。
二人心中大喜,正要答话,众将中又走出一个人来,向邓禹娇声说道:“先生请发一支令箭,奴家愿随岑将军前去接济吴将军。”刘秀见他的妹妹要出马,忙道:“妹妹连日厮杀,精神有限,今天另派别将前去,妹妹请养息养息罢。”伯姬听得这句话,不由得气得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忙对刘秀说道:“三哥哪里话来!小妹这两天一些也没有痛快厮杀一场,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请令前去厮杀的。”邓禹笑道:“既然小姐要去,主公也不必过于阻止,就请她帮助岑将军前去就是了。”
刘秀也没有什么不赞成,当下派兵一万,教二人各领五千,前去接应吴汉。他二人各领兵马,杀入重围。岑彭接住刘奉,伯姬和倪宏搭上手,奋勇大杀起来。吴汉见援兵已到,心中大喜,精神陡长,和王饶大战三十余合,仍然不分胜负。吴汉此时,哪里有心厮杀,只想突出重围,无奈王饶的双锤,兀地紧紧逼住,不得脱身。又怕母亲在他的肩上,辰光多了,吃不了惊吓,满心焦躁,奋起神威,恨不得一枪将王饶搠死,好闯出重围。王饶到了这时,见刘秀有兵来接济吴汉,不由大怒起来,耍动双锤,恨不得将吴汉一锤打死,方泄胸中之恨,哪里还肯放松一步。
这时西北阵脚忽然大乱起来,只见王霸舞起双锤,只打得一群贼兵人翻马仰,登时杀到面前。王霸大叫道:“小弟奉了邓先生的命令,前来接应将军,将军请暂且住手,将这狗头丢下与我,结果他就是了。”王饶见王霸进来,心中暗暗吃惊,只得舞起双锤来迎王霸。
吴汉见此光景,再不逃走,更待何时,大吼一声,杀出一条血路,直向刘秀的大营而来,还未到营前,早见刘秀和众军并马迎接。邓禹首先说道:“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不独禹等深自庆慰,即是汉家又多一个柱石。”吴汉喘息答道:“罪将来迟,万望诸公原谅!”刘秀忙赶着下马,亲手扶吴老太太下马,口中说道:“累老太太受惊了。”吴老夫人忙答道:“主公哪里话来,犬子不肖,归附王郎,拒抗天师,罪无可逭。
再不早为依顺麾下,益发要万世唾骂了。”大家你谦我让的一阵,才一起进营。
再说刘伯姬与倪宏战了一百二十余合,未分胜败。伯姬长笑一声,兜马就走。倪宏哪知就里,拍马追上,赶到分际。刘伯姬霍转柳腰,飕的一箭,觑准倪宏的咽喉射来。倪宏忙将头一偏,那支箭从头边恰恰的飞过。倪宏大惊,正要带马回头,第二支箭已经飞以。倪宏赶紧再让,说时迟,那时快,第三箭已经攒进他的肋下,倪宏大叫一声,翻身落马。刘伯姬枭了首级,拍马重新杀入重围。
只见岑彭和刘奉正杀得不分上下,伯姬更耐不住携马摇枪,双战刘奉。那边王霸和王饶也锋芒相对,恶斗不衰,这时李通、铫期的两队兵马,已经赶到,翻翻滚滚,大杀起来。那些贼兵,东逃西散,鬼哭神号。王饶见士卒奔散,心中焦躁万分,大吼一声,意欲逃走。王霸趁此机会,舞动双锤,直向他的马头打下。王饶连将马头一带,那马凭空一跳,四足跃起有六尺多高,让过双锤。李通穿云闪电般地闯到垓心,大喝一声,手起刀落,王饶措手不及,眼睁睁他一员勇将,身首异处了。
刘奉见到王饶已死,心中加倍惊慌,战法散乱。伯姬、岑彭的两支枪,蔽云遮日一般地将他裹祝刘奉到了此时,料知事情不妙,不如下个死心,搠死他们一两个也算不得白死。他想到这里,搅动方天戟,神出鬼没地和二人恶斗不止。刘伯姬一面迎敌,一面向李通喊道:“此时还不去取城,等待何时?”
这句话提醒了李通,忙和铫期带兵竟逼城下。城上那些贼兵。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又不知怎样才好。铫期一马当先,闯过吊桥。猛可里城上轰天价的响一声,将千斤闸放下。可巧铫期正到城门,忙举右手,将闸门托住,坐下乌骓马,四足撑开,双耳竖起,动也不动,李通忙领动人马,像潮水一般直往里拥进,城上那些贼兵,慌了手脚,真个是军无主将,人情汹汹,便各自去寻生路,也顾不得许多,撒手飞奔。李通忙领兵上得城头,先将千斤闸绞起,然后和铫期收服残卒,预备出城迎接刘秀。
再说刘奉和伯姬、岑彭又战了五十多合,一心想走,无奈插针的工夫也没有。他丢去一个解数,预备动身。伯姬早已看出情形,故意将马一拍,跳出圈子,让他逃走。刘奉得了这个空子,忙拍马闯出垓心,落荒而走。伯姬随后赶去。刘奉扭转身躯,弯弓搭箭,飕的一箭,向伯姬的右手射来,伯姬手明眼快,忙用梨花枪一拨,那支箭滴溜地直向草地上落下。刘奉见一箭未中,心中大怒,第二箭又飞了过来。伯姬长啸一声,手起箭发,将来箭拨开有三丈多远。刘奉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急忙带马就逃,还未扭转马头,伯姬的第二箭已经射中他的马首。
那马双吼一声,霍地一跳,将刘奉掀落马下。伯姬正要下马来杀刘奉,瞥见岑彭一马赶到,她深怕岑彭争功,赶着手起一枪,忽听岑彭大叫道:“姑娘请慢动手!我有话讲。”话还未了,刘奉的喉咙早已现出一个透明的窟窿,鲜血直喷,一缕魂灵早到阎王那里去交帐了。岑彭道:“姑娘忒也手馋了。”
伯姬笑道:“岑将军这话,不是奇极了么?如果我们不是他的对手,还不是照样被他结果了么?”岑彭笑道:“并非这样,我看这员贼将的能耐,着实不可多得,如果用柔软的手段来,将他收服住,不是主公的一个大臂膀么?”伯姬听了这话,懊悔不迭地答话:“何不早说,何不早说!如今有什么法子挽回呢?”说罢,翻身下马,掣出佩剑,将刘奉的首级割下,和岑彭收兵入城,见城中的百姓,安逸如常,欢声载道。
他二人见过刘秀,伯姬在帐前将倪宏、刘奉的两颗首级,往地下一掷,向刘秀说道:“三哥请你仔细看看,是不是那两个贼将的狗头?”刘秀哈哈大笑道:“不想贤妹竟有这样的能耐,我还不佩服么?”邓禹接口说道:“主公哪里知道小姐的本领,我早就料到小姐今天一定要马到成功了。”帐下诸将同声赞道:“姑娘的武艺实在超凡!这两个贼将,除了她,别一个实在有些棘手呢!”刘秀笑道:“今天要算三妹头功,并非是我的私护。”众将忙躬身答道:“那自然,主公不要尽管客气罢。”邓禹取出功劳簿,首先写起刘伯姬的战绩,第二便是李通,其余诸将也都按功登记。
次日,便要领兵去攻邯郸。耿况、彭宠二人进议道:“南栾、钜鹿俱为北伐要径。冯将军去攻南栾未知胜负如何,如果南栾一下,邯郸即易如反掌了。”
话犹未了,冯异的牙将进帐报道:“冯异于午牌时候,已得南栾。”刘秀大喜,耿况道:“南栾既得,须乘胜进攻邯郸。
但是这两处,俱为重要地方,不可疏失才好。”邓禹对他们二人笑道:“依我的愚见,请彭将军镇守南栾,耿将军留守钜鹿,那就万无一失了。”耿况忙要回答,刘秀鼓掌附和道:“先生这话是极了,我也是这样的设想。”彭宠忙道:“冯将军智勇双全,现在南栾还怕有什么差错呢。”邓禹道:“彭将军请不要推辞。冯异目下正要用他,而且镇守的职位,非要老成持重者不可。”彭宠再三推托。刘秀道:“彭将军莫非是见怪么?”
彭宠忙躬身说道:“既是这样,末将不才,便去效劳是了。”
邓禹又点五千士卒与彭宠替回冯异,一面又留下一万五千精兵,耿况守钜鹿。安排停当,第六天是黄道日期,便拔寨起身。
一路秋毫无犯,浩浩荡荡,直向邯郸进发。不到两日,离邯郸尚有三里之遥,邓禹便下令扎营。王郎早已得知消息,先听说吴汉反了,已经急得走投无路。后来接二连三的探马报个不住,又说钜鹿失守,南栾被陷,王饶等阵亡,把个王郎只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搓手顿足。竟像热锅上蚂蚁一般,一处搔不着,整日价愁眉苦脸,短叹长吁。刘林、赵猛等一班人,也是面面相觑,无计应付。
正是泪眼相看的当儿,忽见报马飞来报道:“刘秀的大兵,已到东郊扎寨了!”王郎听得这个消息,只吓得屁滚尿流,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翻着两只眼睛,朝左右说道:“如此便怎么好?”刘林说道:“依我的主见,不如去投降刘秀,或者不失封侯之位呢。”王郎摇头说道:“不行,不行!
这个计策,简直是自己去讨死。我想我们若去投降那刘秀,一定是不旨收纳的。到那时,只消嘴一动,我们还想活么?”大家正自没有应对的法子,这时高家四将,挺身出班说道:“大王休要高长别人的志气,灭了自己的威风,愚兄弟四人,愿带三千兵马出城,包将这班毛贼杀得他片甲不存。”
王郎听他这番话,忙闪目一看,只见高骏、高骝、高骅、高驹弟兄四个,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殿前。他见此情形,心中又没了主意。向刘林问道:“在卿家意下如何?”刘林答道:“依我的话,还是投降的好!高家四将,虽有能耐,怎能和刘秀手下的大将厮杀呢?不要讲别的,单说昆阳一战,谁不闻名?他们要去,岂不是以卵击石么?”他还未说完,高骝哇呀呀直嚷起来,大叫道:“偏是你这狗头,贪生怕死的要去投降刘秀,便在大王面前,信口胡诌,我们今天偏要去拼个你死我活。”高骏飕地一声,拔出宝剑,剔起眼睛,向刘林说道:“谁再提投降,先结果了他再说。”刘林到了这时,真个是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多响。
王郎见他们都动了火,深怕弄翻了脸,不是耍的,赶忙说道:“高将军的主见不错!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还是烦四位将军的大驾,前去杀退贼兵,孤王就万分感谢了。”
高骏等昂然退出来,各操兵器,飞马出城,指挥众兵,背城排成阵势,等候厮杀。
再说刘秀等正是才将大营扎好,瞥见城门大开,一队贼兵蜂拥出来,排成阵势,忙向帐下问道:“哪位将军愿去攻打头阵?”景丹挺身出来,向上打躬答道:“末将愿往。”邓禹心中大喜,即对景丹说道:“将军肯立头功,那就妙极了!不过第一阵,用不着将军动手,将军的骑兵,最好作为后应,杀得他措手不及才好呢。”景丹点头称是。这时冯异、伯姬同时出班,对邓禹讨令出马。接着王霸、盖延也过来讨令。邓禹也不阻止,一一发下了令。
四将领令出帐。邓禹吩咐景丹道:“久闻将军部下的骑兵非常厉害,今天出阵,务须趁他不备,冲杀一阵为上着。”景丹点头会意,出帐上马,点齐骑兵,随后起身赶到垓心。
只见高骏立马垓心,手持四窍八环泼风刀,正在那里骂阵。
刘伯姬哪里能忍耐,搅动梨花枪,那桃花征驹晓得要厮杀,双耳一竖,直冲过去。伯姬和高骏接近了,各展兵刃,奋勇大杀,大战二十余合。高骏渐渐不济,汗如雨下,喘不成声。高骝见他大哥要走下风。忙拍动征驹,耍起双鞭来助高骏,双战伯姬。
伯姬哪里放在心上,不慌不忙,敌住二人。又战了五十余合,高骏、高骝被她那支梨花枪,只逼得像走马灯一样,近身不得。
高骅、高驹各催坐骑,赶到垓心,将刘伯姬团团围住,枪刀齐举。伯姬毫不怯惧,奋起精神,和四将大杀。
这边早恼动了冯异,手执独脚铜人,飞马赶到垓心,厉声大骂道:“好狗头!你们以多仗势么!”他飞起铜人,直奔高骏打来,高骏慌忙敌祝高骝撇下伯姬,助战冯异。伯姬见去了两个劲敌,登时精神大振,舞动梨花枪,飞花滚雪价地逼住二人。战到分际,猛听得伯姬长啸一声,手起枪下,刺高骅于马下,高驹大惊,兜马要走,李通带了一队兵,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挡住高驹,大吼一声,手起刀落。高驹的首级竟像西瓜一般,登时和身上脱离关系。
高骏见两个兄弟齐送性命,不由得心中大惊,刀法一乱,被冯异觑着个破绽,一铜人将他打得脑浆进裂,翻身落马。高骝魂飞天外,一鞭坐骑,落荒而走。冯异带马追来,李通喊道:“冯将军,穷寇莫追,由他去罢!”
冯异收马回来,合兵一处。景丹正要发出骑兵,忽听伯姬娇声向那些贼兵喊道:“众贼子听着,要保全首级赶快抛戈丢甲,还不失本身的地位。”那些贼兵听得这话,谁不望风归附呢?霎时倒戈弃甲,一齐下跪。冯异一一地安慰,共收降卒二千余人。
大家商量一会子,便领兵乘胜攻城。一时矢石如雨,城上的守城贼兵,死力拒住,看看不支。王郎到了这时,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谏议大夫杜威对他说道:“高家四将,现已阵亡,还有什么依恃呢?在我愚见,赶紧去投降,还能保全原有的位置,否则立刻攻破了城,玉石俱焚,那时悔之晚矣!”
王郎忙道:“是极,是极!就请你去说罢。”
杜威出来,先命人将城门开放,自己乘马出城,到了刘秀的大营,将来意说明。刘秀勃然大怒道:“王郎妖言惑众,罪在不赦,还想保全原有的位置么?”杜威道:“大王息怒,久闻大王以仁信昭著,今天邯郸既降,当然要封邯郸之主为万户侯,以安人心。”刘秀大怒道:“王郎小丑,竟敢冒充汉裔,待他不死,已是格外施思,还想封他万户侯么!”杜威不敢再说,只得告辞出来。
刘秀督队攻城,一连攻了十数天。城内因为粮食缺乏,众心惶惶,遂不由王郎做主,一班士卒,竖起降旗,大开城门。
刘秀督队进城,再来搜寻王郎,一些影子也没有了,连刘林也不知去向。刘秀安民已毕,便命大排宴席,论功行赏。诸将领你夸我的本领,我赞你的功绩,吵闹得一团糟似的。刘秀与邓禹前来一查点,独不见了冯异。忙问众人道:“冯将军到哪里去了?”有个小卒上来禀道:“冯将军在营后的大树之下呢!”
刘秀与邓禹忙到后营,果然见冯异独立大树之下,异态消闲,竟像没有知道论功的一样。刘秀一把将他拉进营中。正要行赏,瞥见长安的使臣,手执刘玄的封册径入帐来,刘秀忙起来迎接。
邓禹展开封册,只见里面加封刘秀为萧王之职。这正是:慢道疆场无结果,谁知竹帛早标名。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帐中一度阿父喜封侯坛下三呼萧王初即位
却说文叔正要犒赏众将,忽然接到刘玄的封册,赐为萧王,自是欣喜,忙摆酒席,款待来使。那来使对刘秀说道:“还有旨意一通在此,请王爷细阅。卑职公务匆忙,不敢耽阁,就此告辞。”那来使将旨意取出,告辞而去。刘秀和众人将旨意拆开观看,只见里面并无别话,只写着:扫灭王郎功绩隆厚,加晋萧王,仰即班师西下!钦此。
刘秀看罢,惊疑不止,便对邓禹说道:“我们方将王郎扫灭,河北一带的地方,还不收复,何能即刻退兵。我倒不懂,他是什么用意?”邓禹笑道:“主公哪里知道他们主见,主公军威日盛,所向无敌,百姓归心,群雄依附,深恐我们一朝翻脸,去报大将军刘縯的旧恨哪!别的还有什么用意呢?”刘秀沉思一会,答道:“恐怕不是这样的用意罢。”话还未了,朱祐、冯异齐声说道:“当此乱世之秋,刘玄何人,怎能为万民之主?惟大王有日角相,天命所归,不宜自误!”刘秀听罢,便对二人笑道:“两位将军莫非今朝庆功宴上多吃了几杯酒么?怎的这样乱说?须知刺奸将军铁面无私,剑下从未留过情面,还劝两位将军少说为佳。”冯异、朱祐果然不敢再说。
邓禹早知就里,忙对诸将说道:“今天主公加封晋爵,诸位将军,且请痛饮一场,不才自有定论。”耿弇这时向邓禹一笑。邓禹也没答话。
大家从容入席,酣呼畅饮,席间邓禹对文叔说道:“诸将之内,我最佩服是冯异。你看他不邀功,不求赏,端的是个大量大器的英雄。我看,真正不可多得哩。”刘秀点头笑道:“果然果然!方才诸将,谁也争强论胜,惟有他一个人反到营后的大树底下,可见他的心思与众不同了。”李通大笑道:“那么主公不要封他,我倒有个顶好的封号。”邓禹笑问道:“李将军有什么封号呢?”李通笑道:“何不就叫他为大树将军呢!”大家鼓掌附和道:“妙极了,好一个大树将军!从此以后,我们就叫他为大树将军了。”刘秀含笑不语,一会子,日落西山,不觉已到酉牌时候了。大家撤退残席,重新入座,又议了一回军事,才各自去安寝不提。
在下说到这里,却要岔到刘玄那里去说了。因为一支笔不能写两面事,刘玄那面的消息,至今未有提起一字,恐怕读者纳闷,所以趁他们睡觉的空子,特地抽暇来报告一下子罢。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且说刘玄在洛阳住了四个月,申徒建、李松等一班人,极力撺掇迁都长安。这时已到更始二年的九月了,刘玄入长乐宫,升坐前殿。郎吏两旁站立,肃穆一堂,把个刘玄羞得头也不敢抬起,垂头播弄衣带,一言不发。霎时众臣朝贺已毕,刘玄羞答答地一声也不敢响,李松、赵萌劝他封功臣为王。劝了半天,刘玄吞吞吐吐地说道:“教我怎样封法?”
话未说毕,朱(鱼肖)大声抗议道:“从前高祖有约,非刘氏不王,今宗室且未加封,何能先封他人呢?”李松、赵萌又请刘玄先封宗室。刘玄只是眼管鼻子,鼻管脚后跟地坐在那里,缩作一团,满脸绯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李松催道:“请陛下不要迟疑,就论功加爵罢。”刘玄急地涨紫了脸,向李松带怒含嗔地说道:“封他娘的什么劳什子,尽管来噜嗦不了!这个倒头皇帝,我也不要做了,倒也落得清净些。”
李松急得走投无路,忙走到他的跟前,附着他的耳朵,正要说话。谁知刘玄见他跑来,将头移到自己耳边,他不禁吓得一大跳,双手掩着耳朵,大声哭道:“我不做皇帝,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想来咬我么?我偏不做,看你们怎样对待我?”他说罢,撩起袍服,便要下殿,朱(鱼肖)见此光景,又好气,又好笑,忙来将他拉住哄道:“你不用害怕,他不是咬你的,是来教你主意的。”他听了这话,登时露出一嘴黄牙,向朱(鱼肖)笑道:“真的么?”
朱(鱼肖)正色说道:“谁骗你呢?”他才重新坐下,用袖子将眼泪拭去,向李松道:“你来,你来!有什么话,你就说罢!”李松悄悄地说道:“你不是不会封吗?”刘玄连连点头道:“不会封,不会封。”李松道:“你就照封刘秀那样封法就对。”刘玄大喜道:“晓得了,共封几个人?”李松道:“宗室内共有八个,我来报名与你。我报一个,你封一个,好么?”
刘玄点头称是。
李松便向殿下喊道:“定乐侯刘嘉听封!”刘嘉越班出来,到阶跪下,三呼万岁。刘玄却又弄着莫名其妙,两眼不住向李松翻看。李松暗暗着急道:“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木瓜。”他连连用嘴向他一努。刘玄便大声说道:“大司马萧王刘秀。”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便不言语。
阶下众郎吏,一个个弄得不知所以,面面相觑。李松、朱(鱼肖)、赵萌等一干人,只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朱(鱼肖)忙向李松说道:“谁教你叫他这样封法的?”李松急道:“我又何曾这样说法的。”刘玄翻起眼睛向李松道:“你还赖呢,不是你方才对我说的吗?”李松听得这话,方才会意过来,忙向他啐了一口道:“不要说罢,五顷田里长的一只大傻瓜,谁叫你这样封的?”他说罢,向朱(鱼肖)说道:“不如我们替他封一下子罢。”朱(鱼肖)没法,只得和李松假传圣旨,将宗室以及功臣,一一的封赠。
封毕,刘玄才退殿,到了长乐宫,将金冠往桌上一掷,唉声叹声地说道:“我又不知几时作下什么孽,弄到如此,不知从哪里说起。好端端多么自在,定要压住我做这晦气皇帝,我真倒霉极了!”
他一个人正在这怨天尤人的当儿,瞥见赵萌走进来向他说道:“主公,”他一句还未说完,刘玄剔起眼睛向他说道:“谁是你家祖宗?你不要将我折杀了罢!”赵萌见他怒容满面,知道他的宿气未消,忙满脸堆下笑来,向他说道:“小臣今天了办了些狗肉,用沙锅煨得粉烂,请你去吃一顿,如何?”刘玄本来酷嗜狗肉,听他这话,不禁口角流涎,忙笑嘻嘻地对赵萌道:“真的有么?”赵萌道:“一大沙锅子,全是关西狗肉,又香又肥,请你就去罢!”刘玄只笑得一张嘴合不拢来,忙取了金冠,一拉赵萌便要动身。赵萌慌忙地对他说道:“如今你是皇帝了,要出去是很不容易,要去非要先将衣服换好,才能动身。”刘玄急道:“谁是皇帝,你孙子才是皇帝呢,你儿子才是皇帝呢!”赵萌道:“你不换衣服,我也不带你去。”刘玄无奈,只得草草地将衣服换好,带了两个宫侍,一溜烟跟到赵萌的府内。
赵萌亲自到后面,将一沙锅子狗肉,捧到前面。刘玄嗅着狗肉的香味,嘴角上的馋涎像那雨过的檐溜,点点滴滴的险些儿将前襟湿透,偏是那赵萌的话多,和他谈了许多闲话。他可再也耐不住了,向赵萌道;“你这人忒也小气,既请我来吃狗肉。为什么尽管说废话,不吃狗肉呢,我难道来和你谈话的么?”赵萌跌足笑道:“我真糊涂了。”忙命侍者去取一壶好酒来。两个人对面坐下,吃着狗肉,喝着酒,十分高兴。
刘玄一面狼吞虎咽地吃着,一面向赵萌说道:“你真是我的恩人,自从做了这个倒头皇帝之后,镇日价地吃那些威鸡辣鹅,一点情趣也没有。可怜我生来就欢喜这狗肉,我有了狗肉,什么都不要了,今天可让我吃他一个畅快。”赵萌笑道:“主公实在喜欢,我每日亲自动手,办一沙锅子,着人抬进宫去如何?”刘玄听他这话,忙停下筷子答道:“那就好极了。”两个人一饮一呷,不觉都有些酒意。
在赵萌的用意,想借此笼络刘玄,自己好肆无忌惮。不想刘玄果然中了他的圈套。他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向刘玄说道:“主公,请暂坐一会,我还有点事情去。”刘玄忙道:“你有事,尽管请便罢,我也不陪了。”
赵萌起身出去,停了好久,还未回来。刘玄一个人丢下酒杯弄筷子的吃个不住,真个是满桌淋漓,浑身斑点。这时突然一阵香风吹了进来,那一股兰麝之气,使人欲醉。接着又听得环珮声音,零零丁丁地由远而近。
刘玄放下杯箸,闪着醉眼一看,只见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站在门旁。手里拿着几枝菊花,生得柳眉杏眼,云鬓堆鸦。
他眼睛便定了神,再加吃了许多酒,便自持不住,不由地笑问道:“美人姐姐,请进来吃杯暖酒罢!”那女子娇羞答答地走了进来,在赵萌的位子上坐下去。刘玄真个是喜从天降,忙倒了一杯暖酒,双手捧了过来。那女子忙站起来,接了过去。刘玄笑嘻嘻地问道:“美人姐姐,你姓什么,你叫什么名字?请你告诉我。”她先用眼睛向刘玄瞟了一下子,然后又嫣然一笑,说道:“你问我吗?”刘玄点头道:“正是正是。”她道:“我姓赵,刚才和你吃酒的,就是我的爸爸,他现在出去有事了。
临走的时候,他关照我,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酒,怪冷清的,特地教我来陪伴陪伴你的。”刘玄大喜道:“原来如此,我还不晓得咧!姐姐,你今年十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好照名字喊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然后慢慢地说道:“我今天十七岁了,名叫媚熙。”刘玄又笑道:“媚熙妹妹,你有婆家没有呢?”
媚熙啐道:“谁和你来缠不清呢。”刘玄忙道:“妹妹,请你不要动气,原是我说错了。我还有一句话,不知你肯么?”媚熙笑道:“什么话?”他道:“我听人家说,我们男人和美人儿在一起睡觉,极有趣的,我看你今天不如和我睡一会子,究竟有趣没有?”她听他这话,兜头向他啐了一口道:“谁和你混说不清呢?我也要去了。”她故意站起要走。慌得刘玄自己用手打了几个嘴巴说道:“好妹妹,请你不要动气,我再说,随你打,好么?”媚熙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忙过来将他的右手拉住笑道:“又要乱说,又怕得罪人,何苦这样。”刘玄一阵酒涌上来,一张嘴吐了一大堆。媚熙掩着鼻子笑道:“黄汤少灌些,也不致这样呕了埃”刘玄站不住,一歪身,往媚熙的怀中一倒,慌得媚熙一把将他扶住,忙教人将地上的龌龊扫去,自己扶着刘玄到一所小厢房里面的床上睡下,自己奉了她的父亲的命令,和衣在刘玄身旁睡下。
刘玄睡到夜半子牌时候,酒也醒了,伸手一摸,觉得有人睡在他的身旁。他用手在这人头上一摸,摸到她的云髻,再往下摸,只觉得双峰高耸,好似新剥鸡头,他不禁中暗喜道:“那美人姐姐果然来和我睡觉了。”他搂着她,亲了一个嘴,问道:“你可是媚熙姐姐吗?”连问几声,她总没有答应一声。
他可急了,忙用手将她一摇,轻轻地说道:“美人姐姐,你为什么不睬我呢?”她才微微地伸开玉臂,悄声笑道:“你尽管问我怎的?”他笑道:“人家说的男女睡在一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快乐,我和你一直睡到这时,也不见得有什么快乐。”
他还未说完,她嗤地笑了一声,悄悄地说道:“傻子,你晓得什么,我来教你。”她说罢,轻抒皓腕,宽衣解带,做了一个荐枕的巫娥。约莫有两个时辰,把个刘玄只乐得心花大放,不可收拾,真个是春风一度,恍若登仙,忙道:“好极好极,我们再做一回看。”她笑道:“这事是逢着高兴,万不可当为儿戏的。”他得着甜头,哪里肯依,不由她分说,硬来上马,翻云覆雨了一回,只弄得精竭神疲,方才住手。二人并头而睡。
直到五更,外面有人敲门,媚熙在床上醒了,晓得他和父亲来探听究竟了。她披衣下床,将门开了,赵萌低声问道:“所事如何?”赵媚熙答道:“你老人家去问他罢。”赵萌心中早已明白了,走到床前。刘玄慌忙坐起说道:“赵老爷子,这时来做什么的?”赵萌道:“微臣万死,将主公留在此地,直到一夜,还没回去,现在请驾回宫罢。”
刘玄大惊道:“那如何使得?我和你女儿正自睡得有趣,谁愿意去呢?”赵萌听了,便知已与女儿有了事情了,格外催道:“主公请驾回罢。如果他们寻问起来,微臣吃罪不起。刘玄道:“那便如何使得?要想我走,须要叫你家女儿随我一同进宫去,我才走呢。”赵萌巴不得他说出这一句呢,忙道:“主公既然看中小女,请先回宫,我即着人送去就是了。”刘玄道:“那可不行,非要随我一同去才行呢。”赵萌忙令人抬着他们二人,绕道进宫。
一连几天,刘玄也不上朝,镇日价地宣淫纵乐,不理朝政。
将赵萌封为右大司马,秉理朝政。赵萌这时真是大权在手,为所欲为,一班狐朋狗党都来极意逢迎。赵萌一一赏给他们官职,小小膳夫,俱是锦衣大帽,出车入马,威风凛凛。长安城中,充满了傀儡的官员,软敲硬诈,只弄得怨声载道。
一班百姓,编出歌谣来,一传十,十传百,在街头巷尾唱道:“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唱个不祝赵萌等一干人,哪里知道是讽刺自己,收吸民膏,无微不至,一班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这也不去多说。
再说刘文叔进得帐来,正要安息,瞥见帐外走进一个人来,往他的床前一跪,说道:“望主公容纳微臣数语。微臣虽肝脑涂地,亦所情愿。”刘秀大惊,忙用手将来人拉起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耿弇。
刘秀忙伸手将他拉起问道:“卿家深夜前来,有什么指教?”耿弇道:“海内万民,谁不苦恨王莽?于今莽贼已除,复思刘氏;闻汉兵起义,莫不欢腾,如脱虎口,复归慈母。今更始为天子,昏弱无才,贵戚纵横都内,政治紊乱,比莽更甚。
大王功名已著,天下归心,若不决计自取,转眼之间,将此大好山河,归诸别姓了。日间诸将之陈言,未为不是,奈何大王不察耶?”刘秀听他这番话,点首无言。
忽然又有一人,进帐跪下,刘秀展目一看,原来是虎牙将铫期,只听他说道:“河北地近边寨,人人习战,号为精勇。
今更始失政,大统垂危。明公据有山河,拥集精锐,如果顺从众心,断然自主,天下谁敢不从,请主公勿疑!”刘秀听得,便点首对二人说道:“二卿高见,正与孤暗相吻合;日间诸将陈词,也非不是;孤为慎重起见,故作一顿。殊不知事未成,机失露,为办大事者第一忌。既然众卿一心拥戴,秀非草木,岂得无心?准从众议便了。”二人见他答应,真是喜不自胜,忙退出来寻邓禹。
二人刚刚出得帐来,忽然有一个人,将二人的肩头一拍,悄悄地笑:“你们好大胆,竟敢瞒住众人在这里议论这些事情。
”二人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邓禹。二人大喜,忙对邓禹道:“先生来得正好,主公现在被我们谏准了,就请你布置大计罢。”邓禹笑道:“还到这会呢,我早就安排停当了。”二人惊问道:“你这话不是奇极了么,你不等主公答应,就好去安排了么?”邓禹笑道:“我早就料定了,目下多说无益,到了后天,自有分解。”二人听了,只是纳闷。耿弇笑道:“邓先生,无论做什么事,老是不肯说明,全叫人打闷葫芦。
”邓禹附着二人的耳朵,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二人方才明白,便和邓禹告辞出来,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邓禹下令班师。诸将英明其妙,纷纷入帐,询问邓禹何故班师。邓禹笑道:“请诸位将军不要细问,我自有道理。”一时拨动大队,浩浩荡荡,直向鄗城进发。正是鞭敲金钲,人唱凯旋,军威齐整,旗帜鲜明,在路不止一日。那天到了鄗城,守城的将卒,大排队伍,开城迎接。
刘秀等率队进城。过了数日,刘秀、邓禹仍然没有提及一字,诸将领好不气闷。一天,刘秀点齐众将,自己升帐,对众将说道:“孤家夜间梦见一条赤龙,飞腾上天,不知主吉主凶?到了现在,我的心里兀地跳个不住呢!”冯异、邓禹出班贺道:“天命所归,神灵相感,请主公不必迟疑,克日先正大统,以安万民之心。”诸将听得这话,齐呼万岁!邓禹便请刘秀登坛受命。
刘秀到了此时,知道推辞不了,只得缓步登坛。祝官宜读祝文。祝文读毕,祭礼告祖,南面就坐,受文武百官朝贺。改元建武,颁诏大赦。这正是:慢道鲸鲵舌海甸,好看龙虎会风云。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公主多情隔屏选婿大夫守义当宴拒婚
话说刘秀缓步登坛,南面坐定,受文武百官朝贺已毕,改元建武,颁诏大赦,改鄗城为高邑。是年本为更始三年四月,史家因刘秀登基,汉家中兴,与刘玄失败不同,所以将正统归于刘秀,表明建武为正朔。且刘秀后来庙号叫做光武,遂沿称为光武皇帝。小子依史演述,当然人云亦云,从此将刘秀文叔四个字,高高搁起,改名为光武皇帝。诸须要注意,以后如说到光武皇帝,却就是刘秀文叔了。
闲文剪断,叙归正文。如今光武正统已定,先暂按一段,特将刘玄一面细叙一叙。
话说刘玄在长安听说刘秀正了大统,不由得满心欢喜,忙将李松、赵萌召到殿上说道:“两位卿家,你们晓得么?如今又出了一个皇帝了。”李松、赵萌听他这话,大吃一惊,一齐问道:“谁做皇帝?”刘玄笑道:“就是刘秀啊!适才探事官进来说的。刘秀现在鄗城,自立为大皇帝,颁诏大赦天下了,我想他既然要做皇帝,不如就让他去做罢,省得我吃辛受苦的麻烦不了。”
李松忙道:“主公,你这是什么话?自古道,万民之主,九五之尊,岂可轻易让与他人的?如今他既然做了皇帝,我们要赶紧想法子将他扑灭才好。”刘玄翻了一会子白眼,才答道:“你们忒也多事,别人要做皇帝,与你们有什么相干呢?”
赵萌急道:“你晓得什么,目下不想法子去扑灭他们,一俟他们势力养成,就要来扑灭我们了。”刘玄笑道:“这话便是胡说。天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人,他做皇帝,我也不去反对他,他反要来寻着我吗?恐怕没有这回事罢。”李松急道:“偏是你讲得有理,到了刀斧临头,你才后悔呢。”刘玄把头摇得像煞拨浪鼓一样,一百二十个不相信。二人也无法可施。”
一班文臣武将,早有异心。张卬、申徒建出班奏道:“萧王刘秀天下归心,今正大统,正是顺天应人。主公识时,何不趁机让位呢?”刘玄大喜道:“二卿之言,正合吾意。”他方才说了两句,尚未说完,李松剔起眼睛,向张卬、申徒建厉声大喝道:“卖国求荣的奸贼,快少开口。”张卬被他一骂,只气得三光透顶,暴跳如雷,亦泼口骂道:“你这狗头是什么东西,擅敢泼口伤人。朝廷大事,自有公论,何用你这膳夫干预?羞也不羞?”李松更不可忍耐,忙大声喊道:“武士何在?”
话犹未了,从后面转出武士十余人,各怀利刃,直扑二人。张卬见势头不对,忙在腰间掣出宝剑,一路砍出殿门,无人敢挡,竟让他走了。申徒建措手不及,被众武士刀剑齐下,登时砍得血肉模糊,死于非命。
这时刘玄吓得矮了半截,浑身发抖地动个不祝这时赵萌、王匡、陈牧三人,也不待令下,便去点了五千精兵,径扎新丰;李松也带了三千兵马,去扎揶城。谁知张卬出来,便飞马赶到华阴,投奔赤眉大帅樊崇,百般撺掇,劝他出兵,进袭长安。
樊崇早有此心,可巧军中劫到刘氏子弟二名,崇心中忽生一计,便将一个名叫刘盆子的,扶为皇帝,招摇惑众,聚众兴师,直向长安进发。一路上抢劫烧杀,无所不为。未满三日,已到了长安城下。
旌旗蔽天,矛戈耀日。长安城中虽有些兵士,无奈皆是老弱残卒,哪有抵抗的力量,只得宫夜保着刘玄逃到新丰。赵萌、陈牧、王匡等,闻报大惊,星夜联合揶城李松来复长安,八千人马,将长安围困得水泄不通。樊崇、张卬带了三万赤眉,进得长安,肆意劫掠。未到半日,已经劫得十室九空。听说刘玄兵到,慌忙收集众贼,开城迎敌。各排阵势,大杀一常李松、赵萌等抵敌不住,引兵败走。众贼兵领队追上,将李松等,杀的杀,捉的捉,一个未曾逃脱。
众贼大胜,收集兵士,将刘玄带到殿上。刘玄吓得面无人色。刘盆子坐在殿上,好像泥塑木雕一般,一言不发。樊崇大喝道:“哪个刘玄到了现在,还不将玉玺交出,等待何时?”
刘玄只得将玉玺卸下。张卬大叱道:“这样无用的东西,留在世上有何用处,还不将他结果了呢。”忽地两旁边轰雷价地一声答应,将刘玄、赵萌等一干人完全缚起。刘玄满口哀告,刘盆子倒心中好大不忍,对樊崇说道:“樊老爷子,我看这些人怪可怜的,不要杀罢,将他们放去就是了。”樊祟倒也强盗发善心,正要传令放下。谁知张卬恨如切骨,厉声说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今天将他们放了,难保后来不来作对,到了那时,才后悔不及呢!”樊崇听了他这两句话,心中一动,忙喝道:“推出去砍了!”话犹未了,走出几个武士,鹰拿活雀般地抓了出去。刀光一亮,可怜刘玄、赵萌等身首异处了。
樊祟对张卬说道:“我看刘玄手下有一个将官,名叫成丹,端的是个好汉,现已被我们捉住,囚在后面,要是将他收服住了,倒是一个大臂膀!”张卬点首道:“不是你说,我几乎将他忘了。此人与我有一面之交,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说他来降就是了。”樊崇大喜道:“如此,就烦神前去罢。”张卬满口答应,告辞出来,到了后面,令人将成丹放下来。张卬打躬作揖地说道:“小弟迟来一步,致将军受屈了。”成丹满成羞惭,低头无语,张卬又道:“吾兄智勇双全,屈居群奸淫威之下,弟实替兄抱屈。如今樊将军扶助刘盆子为帝,何不施一臂之力,建功立业?将来名垂竹帛,永远不朽呢!”成丹答道:“败军之将,尚有何颜再事别主,请从速处决罢。”张卬忙答道:“大丈夫弃暗投明,方不失英雄本色,请将军不要执一才好呢!”
成丹也不答话,默默无言。
张卬心生一计,忙着人将樊崇请来。樊崇见了成丹,躬身到地,口中说道:“得罪将军,千祈恕罪!”成丹赶着答礼说道:“败将请速处决罢!再加以礼节,实在无地可容了。”樊崇笑道:“将军哪里话来?如今乱世之秋,四方无主,惟盆子是汉家嫡派,所以不才等愿效死力,扶助主公,恢复汉家基业。
将军肯以万民倒悬为念,请助一臂之力,崇等感谢不尽矣。”
成丹仍未答话。又经张卬软说细劝,成丹才死心塌地地服从他们。
话休烦屑,说光武帝接位之后,连日接到各处消息,先听说赤眉造反,倒也不十分介意。后来听说刘玄等被赤眉杀了,长安失守,勃然大怒,便与邓禹商议道:“如今赤眉猖獗,若不早除,必为大患。”邓禹笑道:“赤眉乌合,未足为患,臣愿请兵五万,一鼓荡平便了。”光武帝大喜道:“卿家肯去,孤无忧矣!卿家请先出发,孤即首取洛阳,后来随机策应如何?”邓禹在喜,点头称是。忙下令点齐人马,自己带了冯异、王霸、耿弇、李通、刘伯姬、景丹六员大将,克日与光武帝分头出发,在路非止一日。
那日到了长安城外,扎下大营,埋锅造饭,还未晚餐,猛听金鼓大震,一队贼兵,从西南上斜刺杀来。原来樊崇等早已得着消息,日夜预防。这队贼兵,正是成丹领兵在城外巡阅,瞥见东南上烟尘大起,晓得汉兵已到,忙来迎敌。邓禹见贼兵已有准备,心中也自吃一惊,忙点将带兵,列成阵势。一眼望见成丹跃马横枪,立在垓心,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回头向冯异笑道:“那不是成丹么?”冯异道:“如何不是!”邓禹道:“点阵要烦将军出去,方不致失了锐气。”冯异心中一想,今天邓先生独要我出马,是什么意思呢?沉吟了一会,猛地省悟道:“是了,他一定教我去骂他一番,晓谕大义吧。”
他想到这里,更不怠慢,倒持独脚铜人,拨马闯到垓心,向成丹招呼道:“来者莫非成功曹么?”成丹双手当胸一拍,答道:“然也。冯功曹别来无恙否?”冯异点了一点头,开口说道:“成将军,我们分别以后,不觉倒有四年多了。听人家说,你扶助刘玄,我很替你可惜!以为明珠投暗,永无出头之日了。”他说到这里,成丹也不答话,拍马摇枪来取冯异。
冯异暗想道:“本来邓先生教我来指陈大义,不想这狗头竟不受教训,只好将他打杀罢。”他挥动铜人,与成丹翻翻滚滚,大战了一百多合。成丹深恐马乏,忙用枪逼住冯异喝道:“等一会我,我换马来,和你决一胜负。”冯异哈哈大笑道:“今天胜负已分,何必再分胜负呢?”成丹剔起眼睛道:“你待怎讲?”冯异不慌不忙地说道:“你也是个功曹,我也是个功曹,你入赤眉,我为汉将,同是一样出身,却变成两般结局,可叹呀可惜!请问你的心肝到哪里去了?不愿天下万人唾骂,竟为赤眉强盗。不独贻羞三代,且要遗臭万年。我冯异为汉家名将,功垂竹帛。你成丹为落草强徒,杀之不足以谢万民。到了势穷力尽的时候,刀斧加头,后悔无及了!如今谁胜谁负,天下自有定论,无须我再晓谕了。你且回去,细思我言。”冯异骂到这里,成丹满面雪白,口吐白沫,大吼一声,往后便倒。
冯异见骂倒成丹,忙挥军掩杀,众贼兵拼命价地将成丹抢入城中,紧闭城门。樊崇见成丹这样,大吃一惊,忙问:“什么缘故?”众贼便将上项事情,说了一遍。张卬发恨道:“叵耐冯异这个匹夫,信口乱言。成将军是个直性的人,竟被他占着上风去了。让我出城和这个匹夫分个高下。”他说罢,点齐三千人,呐喊出城,一马闯到垓心,厉声大骂道:“冯异贼子,快来纳命!”冯异得胜,正要回营,听他骂阵,勃然大怒,兜转马头正要动手,瞥见耿弇一马飞出,扭住张卬便斗。二人战了八十多合,张卬刀法散乱,力气不胜,带马要走,冯异穿云闪电般地闯到垓心,大吼一声,一铜人如泰山盖顶地打了下来。
张卬大吃一惊,措手不及,登时脑浆进裂,翻身落马。耿弇挥动大队,掩杀过来,将那些贼失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腿,没命地四散奔逃。冯异与耿弇又领兵追杀了一阵,才收兵回营。邓禹大加赞赏,一宵无话。
到第二天,正要领兵攻城,只见城门大开,并无一军一卒,邓禹心中生疑惑。耿弇道:“想是贼人连夜逃去了?”冯异道:“这倒不可料定,众贼的诡计多端,倒要小心一点才好。”
他们正自议论,忽见探马进来报道:“贼人连夜向阳城去了!”
邓禹问了个实在,才领兵进城。
刚到城门口,猛听得里面隐隐地有角鼓声音,冯异大惊,拨马带兵回头。众三军见头队退下,便知有了缘故,连忙陆续回头。倒把一个邓禹弄得莫名其故,忙问冯异是什么缘故?冯异道:“方才正要领兵进去,猛听得里面鼓角怒号,这不是显系有贼兵埋伏么?”邓禹就沉吟大笑道:“将军错矣!岂不闻兵法有云,虚即是实,实即是虚;是实非虚,非虚即实么?我想一定城内没有一兵一卒了。”冯异道:“这倒奇了,你说没有,鼓角声音,究竟从哪里来的呢?”邓禹笑道:“你们大胆进去,自有道理。”
李通、王霸哪里还能忍耐,纵马入城。大队也随着入城了,到了扎营之所,进去一看,原来是几只羊,被贼兵吊在墙上,头朝下面,在羊颈下悬着一面大鼓。那羊吊得难过,前面只两脚不住地在鼓面上乱搔,在外面听起来,倒也抑扬顿挫,像煞人敲的一样。诸将看到这里,才佩服邓禹的高见。原来樊崇见张卬阵亡,成丹又病,料知孤堂难鸣,点齐众贼,向阳城遁去。
到了阳城,正要行劫,有一个头目上前献议道:“此去汉家陵墓不远,何不去掘棺搜抄一下子,一定有不少奇珍异宝呢!”樊崇大喜,便弃了阳城,转道向陵寝进发。不到半日,到了园陵。守陵的官吏,早已溜之大吉。一众赤眉,闯进陵寝,挥动兵刃,不多时将一百三十二座后妃的冢廓,完全撬开,将棺材抬出,动刀动斧,七手八脚,将棺木劈开,只见那些妃子颜色如生,浑身珠宝玉器。那些贼兵将珠玉劫下,每人按着一个死美人,实行工作起来。樊崇最注意是吕后的冢廓,等到将棺木劈开,只见吕后含笑如活人一样,真个是千娇百媚。樊崇淫心大动,叱退侍从,解甲宽衣,竟与吕后做生死交易来了。
等他方才将事做过,那吕氏的尸身,突然化成一摊血水和槎样白骨,把个樊崇吓得魂不附体,忙从地上爬起。浑沾着许多血水,既腥且臭,懊恼欲死。
正要领队出陵,猛可里四处喊声大起。李通、王霸、耿弇、冯异带了无数兵马,闯进园陵。一班赤眉,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全被生生地缚祝樊崇还要抵抗,怎奈来将谁不是猛如虎豹,还容他动手吗?众将奏凯而回,到了长安。邓禹领队出城迎接。一一慰劳已毕。耿弇道:“邓先生妙算如神,果然我们马到成功,一些也未出先生意料之外。”邓禹笑道:“不才早已料到这些奴才,一定是要做出这一出来的。”大家进了城,互相道贺,专等光武帝到来。
到了第二天辰牌时候,早有探马飞来报道:“圣驾现在已到新丰了,请先生定夺。”邓禹听得,便知洛阳已得,十分喜悦,忙预备接驾,大排队伍。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光武帝到了,谁也如见天日一般,顶香捧酒,将一条长安大道,跪得密密层层。到了午牌时候,才见斧钺羽葆,一队一队地拥护着圣驾,远远而来。后面旗纛飘扬,追随着无数的大兵,霎时到了城边,众百姓齐呼万岁。
光武帝下龙车,一一亲自慰问已毕,然后才慰劳众将士,一会子领队进城,即日升殿。邓禹出班将扫除赤眉的前后说了一遍。光武帝满心欢喜,便传旨将樊崇、成丹等一班渠魁,枭首示从。刘盆子将玉玺摘下,格外施恩,封为荥阳侯,赐俸终身。发放既定,于是大封功臣,所有什么官职的名称《汉书》上自有记载,无须小子再来饶舌了。从此以后,万民乐业,国泰年丰。虽有一两处草寇造反,一经天兵征剿,无不平服。这也不要多赘。
如今单讲朝中有一位大臣,姓宋名弘,官居大中大夫,为人生来刚直不阿,清廉如水,政声卓著。他是光武帝第一个信服的大臣。他本身所得的薪俸,完全分散与贫寒九族。光武帝体贴入微,不时赏赐各种珍宝。可是宋弘生性拘谨,无故断不轻受。由是光武帝愈加钦敬。
有一天,宋弘荐一个人姓桓名谭,到朝中执事。光武帝料知他所荐的人,谅必不错,便封为谏议大夫。执事数月,果然清正无伦。光武帝自是欢喜。后来听说他喜弹琴,便将他召入宫中,命他弹琴。桓谭也不好推辞,只得弹了一回。光武帝龙心大喜,赏绢五百匹,黄金三十斤。不想这个消息传到宋弘的耳朵里,勃然大怒,便将桓潭大大地申斥一番。桓谭垂头丧气,自己认错罢了。
光武帝的长姐湖阳公主,到了现在还未有夫婿。所以光武帝心目中早已属意宋弘,有一天,光武帝到了湖阳公主的宫里,探了口气。湖阳公主果然有嫁人的口吻,不过嫁虽是嫁,她却来得非常认真,须要自己亲眼选中,才能答应呢。
光武帝忽然心生一计,到了次日,便大筵群臣,召桓谭鼓琴,令湖阳公主立在屏后,听她选择。不一会,群臣奉诏,先后俱到,独有宋弘未到。桓谭前次被宋弘一责,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碍着帝命,不敢不弹,便胡乱弹着,这时宋弘正色进来,对光武帝奏道:“臣荐谭入朝,无非望他忠诚辅主,称职无惭,不料他诡道求合,反令朝廷耽悦郑声,这是臣所荐非人,应请坐罪。”光武帝改容令桓谭退下。这时跑出一个宫女,附着光武帝的耳朵,说了几句。光武帝点首称是。宋弘入席,邓禹、冯异等,无不整容起敬,独宋弘若无其事。酒至半酣,光武帝亲自向宋弘说道:“孤家听得俗语有两句说话是:‘贵易交,富易妻。’这两句话,大约也是人情常有的事吧。”光武帝还未说完,宋弘正色答道:“主公哪里话来?臣闻‘贫贱交,不可忘;糟糠妻,不下堂。“怎好见利忘义呢?”光武听他这两句话,真个哑口无言,暗道:“这事一定不谐了。”这正是:漫道落花原有意,谁知流水本无心。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倒凤颠鸾喁喁私语立妃废后赫赫天威
却说光武帝听得宋弘两句话,便知婚事不谐,只好打消此议。等到筵散之后,群臣告退,光武帝进了内宫,湖阳公主含羞带愧地坐在金圈椅子上,默默地不作一声。光武帝晓得她为着婚事不成,才这样的,自己也不好上前劝慰,只得用闲话岔开,谈了一会便向静宁宫郭娘娘那里去了。
湖阳公主坐了一会,自己觉得没趣,懒懒地朝着架上的鹦鹉发呆。可是那只鹦鹉非常灵慧,抖着翅膀对她说道:“穆穆文王,意乱心慌。”湖阳公主听了,不禁嗤的一笑,悄悄地骂道:“你这孽障,又来作死了,搧得我一头灰。”那鹦鹉煞是作怪,又响着喉咙念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听了它这两句,不禁又打动她的心事。只是对着它闪着星眼,愣愣地出神,暗道:“畜类尚知有关雎之韵,可叹我刘黄年过三十,仍然待字闺中,孤衾独拥,对月兴思,画眉生感,悔不该投生富贵人家,到如今弄得高不成,低不就,从此以往,说不定老死闺中罢了!若当初托生一个贫贱人家,随便择一个如意郎君,夫唱妇随,百年偕老,倒也受尽人生的乐趣咧。”她自己对自己叹息了一回,双眼没神,浑身发软,几乎要从椅子上软瘫下来。那些宫女见她这样,谁都晓得她又触起心事来了。
原来这湖阳公主本来是个多愁多病的佳人,而且年过而立,犹待字深闺,怎能不起摽梅之叹呢?所以平素那些宫女见她总是愁眉泪眼的,起先大家搭讪着还来劝劝她呢,后来知道她的生性怪癖,所以大家益发不去惹她。见她发起愁来,大家都远走高飞去游玩了,乐得她一个人清静些。她平日镇日无所事事,惟有读经阅史做生活。光武帝是个明白人,晓得他的姐姐独居寂寞,常常的来和她赶围棋,论文读书,替她解除烦闷。
可巧今天郭娘娘身体不爽,光武帝放心不下,与她没有谈了几句,便起身走了。她悲感了半天,慢慢地起身,轻移莲步,走到廊下,没精打采地闲眺了一会。可是一个人心中不自在,凭你怎样来寻趣,总觉得呆呆的毫无生趣,随时随地皆现出一种惨淡的色彩来,其实景物何尝惨淡,不过随着她的心地为转移罢了。她站了一会子,越觉得十分烦闷,便唤了一个宫女,引着路,一径径向御园走来。到了御园的门口,那些后宫卫士和看管园的官吏见公主游园,谁敢怠慢,连忙大开园门,一齐敬礼。
湖阳公主见他们过来敬礼,心中大不耐烦,一挥玉腕,便令免礼。那些卫士官吏谢恩,八字排开。她扶着宫女,婷婷袅袅地走进花园。这时正当暮春时候,那园内的芍药牡丹,怒放得和锦盖一样,展着笑靥,飘摇欲活。那些桃杏枝头,早已退了颜色,碧荫连云,子藏叶底。她触景生情,不禁又起了一重感想,暗道:“草木逢春,尚有生荣之日,独我刘黄人老珠黄,何日才能与草木一样的逢春向荣呢?”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粉腮泪落。可怪那些树枝上的小鸟,不住地唧唧喳喳地叫个不住,似乎嘲笑她怀春一样。更有那送春的杜宇,一声一声地唤道:“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她的一颗芳心,可怜早就麻醉了,哪里还有心来领略那些欲去的春光呢?懒洋洋地走竞芳亭里,坐了一会子,便又扶着宫女,回到宫中。从此红颜易老,白首难偕。
小子是个憨大,直来直道,有一句,说一句,向不喜凭空捏造,颠倒是非。以后湖阳公主她择婿与否,小子寻遍史鉴,也未有记载,所以小子也只好将她就此搁起,另表别人罢。
光阴似箭,一转眼十五周年,如飞而逝。这年正是建武十五年的八月十二日。光武帝在那鸡声三唱,谯楼四鼓的当儿,便在淑德宫中阴贵人的卧榻上起身了。金钟三响,圣驾临朝。
三百文臣,四百武将,跻跻蹡蹡,鹄立两旁,当由值殿官唱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话犹未了,只见武班中闪出一人,手执牙笏,三呼万岁。光武帝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司马吴汉。
光武帝问道:“卿家有班,有何议论?”吴汉俯伏金阶奏道:“臣等一介武夫,追随圣躬,十有八年。自我主正统以来,四方静肃,万民乐业,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满布升平气象。
近数月来,微闻南方交趾以及肖广之间,又有不良之徒,明目张胆,跃跃欲试。臣之愚见,兵甲许久未经训练,倘有不测,为之奈何?微臣今天冒渎圣躬,敢请下旨,将三都军马调来,逐日操练,有一征伐,无往不利也。此乃微臣愚见,未识圣躬以为如何?”他将这番话奏完以后,静候光武帝回答。
光武听他这番话,大不为然,便答道:“大司马的意见,未然不是,但现在天下疲耗,急待滋养之气,且陇蜀一带,逐次荡平;交趾、湖广各处纵有一二莠民,当有该处有司治办,何须劳师动众,枉耗资财呢?以后非遇警报,勿再言兵!”吴汉不敢再奏,只得谢恩退下。
右班中邓禹向贾复说道:“圣上不纳大司马的奏词,大人可知道是什么用意呢?”贾复笑道:“这无非是圣上久历兵戎,心厌武事罢了。”邓禹笑着点头。霎时当值官高喊退朝,群臣纷纷退去。
光武帝退朝,径向静宁宫而来。郭娘娘连忙接驾进宫。郭娘娘见光武帝面有不悦之色,便问道:“今天退朝,万岁何故这样不悦?”光武帝便将大司马吴汉所奏的大意,说了一遍。
郭娘娘正色说道:“大司马的意见果然不错,万岁何故不准其奏呢?”光武帝冷笑一声,向郭娘娘道:“梓童既然这样替他扳驳,想必另有高见,孤家倒要来领教领教。”郭娘娘道:“万岁哪里话来?妾身并非庇护大司马的旨意。须知天下清平,还防鸡鸣狗盗,凡事俱以预备为佳,免得临时措手不及,为害不浅。如今内患已平,还防外侮。自古道,军马为国家之屏障,岂可置之不理?深望万岁三思才好。”光武帝只是拈须微笑,一语不发,心中却一百二十个不赞成。
又过几天,光武帝大宴群臣,一班功臣爵士俱来入席。光武帝亲自执壶与众臣斟酒。真个是肃穆一堂,无不守礼。酒至半酣,光武帝执壶向功臣问道:“众卿家当初要是不遇见孤家,预备做些什么事业呢?”邓禹首先立起来答道:“微臣不遇圣躬,自忖学问,可做一个文学据吏。”光武帝大笑道:“卿家出言,未免过谦了。卿家志行修整,可官功曹。”依次问到贾复,贾复立起来答道:“微臣出身寒素,百无所长,非遇万岁,素衣终身罢了。”光武帝益发笑不可抑地答道:“卿家品学兼优,何能落拓如此,最微也可得一县令。”又问马武,马武起身答道:“臣一介武夫,除厮杀而外一无所长,得遇万岁,毕身微幸,否则一屠户耳。”这几句话,说得哄堂大笑起来。光武帝笑道:“只要不为盗贼,亭长可以称职。”光武帝今天有意遍问群臣,一来是暗炫自己,二来是试试群臣有无弃武修文之心。结果心中十分诧异,不独一班文臣出口之乎,就连一班目不识丁的武将王霸、李通、马武之辈,也都谈吐风雅,超俗不群。原来自从那日光武帝驳回吴汉上疏之后,邓禹等一班便彻底了解光武帝的心理了,三三两两退明议论,大家皆欲顺从天意,你读书,我阅史,满口咿晤,镇日价手不释卷。更有李通、马武等一班不识字的人,加倍用功,一天到晚,手不释卷地苦读,预备圣上来试验。
闲话少说,再表光武帝见群臣一个个都像温文尔雅的书生,将那血战沙场的武夫气概,一洗干净,怎么不喜呢?他偏与一班武将,谈个刺刺不休。可怪他们应答如流,口似悬河,滔滔不绝,把个光武帝乐得心花大放,杯不离手,只饮得满面霞光,醺然大醉。群臣见光武帝已有了几分酒意,深恐酒后失仪,便纷纷告退去了。
穿宫太监忙扶着圣驾,径向静宁宫而来。此刻光武帝虽然有了酒意,却认得路径,忙对太监说道:“快扶孤往淑德宫去!”太监哪也怠慢,连忙转道,径向淑德宫而来。不一会,到了淑德宫的正门口。一群宫女,忙进去禀知丽华。丽华慌忙出来接驾。
只见光武帝吃得酒气熏人,踉踉跄跄而至。丽华带着一群宫女迎来,将光武帝迎进宫中。光武帝醉眼模糊,坐在沈香榻上,用手搭着丽华的香肩,飘摇欲睡,这时可把丽华着了忙,急催宫女去办醒酒汤,枳橘露,手忙脚乱,一会子将醒酒汤送来。丽华亲自接了过来,用嘴吹了一吹,才用羊脂玉的茶匙舀了一茶匙,送到光武帝的唇边,轻轻地唤道:“万岁请用一匙醒酒汤呀!”光武帝微睁醉眼,望着她尽管发笑。她又轻轻地唤道:“万岁,请用罢,再停一会要冷了!”
光武帝猛地用手一格,丽华一惊,忙将身子往后一缩,幸喜手中的醒酒汤没有抛去,连忙将碗匙递与宫女,自己轻舒玉臂,将光武帝扶着,将粉脸偎到光武帝的腮边,问道:“万岁,莫非见罪贱妾服伺不周么?”光武帝哈哈大笑道:“大司马哪里话来?自古道,君不正,臣可谏;父不正,子可谏;水来土掩,兵来将挡。何况你又南征北战,屡建奇功,孤家何能见罪与你呢?”丽华听他满口醉话,不禁掩口失笑。光武帝剔起眼睛向丽华喝道:“郭圣通!难道孤家这几句话说错了么?你这样的轻狂,还称得起一国之母吗?我每次有什么国事,你都要来扳驳我,休要惹得气起,将你贬入冷宫去受罪!到了那时,看你扳驳不扳驳了。”他说罢痴笑了一阵子,伏在丽华的肩上。
丽华听了他这番话,却怔住了,细细地忖量半天,暗道:“酒后诉真情,他既然说出这些话来,我想与郭氏一定不睦了。
”她沉思了一会子,暗道:“万岁本与我结婚在前,而且海誓山盟,永为鹣鲽,不想他又与郭氏再婚,倒弄个后来居上。她竟为梓童,我倒为贵人,天下事哪有这样反背公理呢?我要和她去为难,无奈她现已大权在手,一翻了脸拿出正宫娘娘的派子来,我可要吃不消了。如今万岁在面上看来,对于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而且今朝又说出这些话来,难保暗中不发什么嫌隙罢。”她想到这里,柳眉一锁,计从心来,忙将光武帝扶着,便教宫女先将枳橘露取来醒酒。
一转眼,枳橘露送来。丽华硬灌了两茶匙。不一时,光武帝果然渐渐地苏醒过来,便嚷口渴。丽华忙去倒了一杯茶,亲自用小金盘托到光武帝身边,含笑说道:“请万岁用茶罢!”
光武帝忙将茶杯接了过去,呷了一口,便向丽华笑道:“爱妃,这里宫女尽多,何消烦你的精神?孤家倒生受了。”丽华含笑答道:“万岁不用客气罢,方才贱妾等服侍不周,不见罪就算万幸了。”
光武帝听了她这两句话十分蹊跷,便知酒后失言了,涨红了脸,忙问道:“我可是说些什么的?想也想不起来了。”丽华笑道:“没有说什么。”光武帝摇头笑道:“我不信,不一定说什么话,得罪你了。爱妃,千万莫要见怪,只怪孤王今天多吃一杯。爱妃,孤王这里赔罪了!”他说罢,撩起龙袍,便欲跪下去。慌得丽华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拉住他笑道:“万岁,这算什么?不要折杀贱妾罢!”光武帝涎着脸笑道:“好人,你今天可能恕我酒后无德,我就感谢不尽了。”
丽华掩口笑道:“万岁!敢是酒还未醒么?”光武帝忙道:“早就醒了。”丽华笑道:“既然醒了,为何颠颠倒倒地缠不清,我又没有说什么,尽管这样磕头虫似地向谁赔小心呢?”
光武帝笑道:“孤方才听见你说出那句话来,恐怕酒后失言,有什么言词得罪你,所以向你赔个小心。不料你反而说我未曾醒酒,还不是冤枉人么?”
丽华也不答话,嗤地笑了一声,便将外套宫装卸下,坐到床边,向光武帝正色说道:“如今万岁也好去了,专是在这里缠混什么?将大好光阴,轻轻地耽误了,岂不可惜!快点请驾回宫罢!”光武帝见她娇嗔满面,越发情不自禁,用手将她的玉腕抓住,笑道:“爱妃!你叫孤王到谁宫里去?”丽华道:“万岁不要胡混罢,再不去,又有人在背后议论我争宠夺夕了。
”光武帝笑着,一把将她搂到怀中,接了一个吻,说道:“是谁胆敢说这样的话呢?爱妃!快点宽衣罢,辰光不早了。”她也不答话,连着小衣往床里一睡,一言不发。这时来了两宫女,替光武帝将龙袍内衣脱下,扶他下床,一面又替他们用被衾盖好,退了出去,光武帝到了这时,正是欲火中烧,不可遏止,而且又是酒后,再也按捺不下,便搂着丽华心肝宝贝地乱叫,像煞婴孩索乳一般,叽咕了半天。
丽华心中暗想道:“伴君如伴虎,再不答应,恐怕要决裂了。”便将小衣慢慢地解了半天,才解了下来。光武帝还能再耐一刻么,腾身上去,大演起来。丽华又做出各种的浪态来,把个光武帝演得喘若吴牛,恨不得将身子化在她的身上。直演到谯楼四鼓,才算停锣息鼓。
光武帝将她紧紧地搂住问道:“爱妃,你方才究竟为着什么事情,嗔怪孤家呢?请你直接告诉孤家罢。”她听了,不禁满脸泪痕,哽咽不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光武帝见她这般模样,更是弄得莫名其妙,益发加紧问道:“好人,你爽性说出来,孤家好代你出气。凭她是谁,只消一声,管教她立刻死无葬身之地。”她哭得和泪人一样,总不肯说出端底,把个光武帝弄得又气又怜,低声下气地哄道:“爱妃,你有什么冤枉尽管对我说,我总替你出气就是了。你只管哭,不肯爽爽快快地说了出来,究竟算什么意思呢?”
她用绢帕将粉腮上的积泪拭去,然后哽哽咽咽地说道:“贱妾与万岁本是先订百年,互相可以体谅,不想后来这个……”她说到这里,却又故意噎住不说了。光武帝愈是疑云叠起,催问道:“爱妃,你怎的说了两句又停住作甚呢?”她说道:“宁教我受一点屈,不要去说罢。省得万岁听见,又多增烦恼,还是不说为佳。自古道,冤仇宜解不宜结,为人让步不为痴。”
光武帝急道:“爱妃平日不是一个极其爽快的人么,怎的今朝一句话就吞吞吐吐地这样难说呢?”她说道:“她的势力,无论如何,比我来得大,山虽高,怎能遮住太阳呢?要想和她作对,不是以卵击石,枉讨没趣么?”光武帝听了她这两句话,心中才有五分明白,但是还不知道她们究竟为着什么事情参商的。他搂着她接了几个吻,问道:“爱妃,你是孤家的性命,你被别人家欺侮,如我被别人家欺侮一样。还是请你快一些说出来罢,免得孤家在这里纳闷吧!”她道:“老实说一句,谁和万岁是第一个花烛夫妻呢?”光武帝道:“那个还用问什么,不是你还有谁呢?”她冷笑一声:“现在的天理简直一点也没有了,有多少后来居上的人,心还不足,还要依势凌人,一些儿也不肯放松。幸亏我是宽宏的人,换了别一个,不晓得要闹出什么花样来了。自己身为万民之母,一点不庄重,镇日价地就将争宠夺恃的念头横着心里。鸡肠猴肚,穿长补短,自己不好出来骂人,却叫一班宫女出来骂人。万岁爷!你老人家镇日价忙着国家大事,哪里知道我们的内容呢?”她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
光武帝本来是个极聪明的人,还要她细说么,便冷笑了几声,对她说道:“爱妃,你且暂且息怒。今天早朝,孤家包替你出气就是了。”她假意惊惶道:“万岁,那动不得,那就害了贱妾了,还是由她去罢。”光武帝也不答话,合着眼睛打了一个朦胧,已到寅牌时候,只听鸡声乱唱,钟鼓齐鸣,丽华急忙先自起身,然后服侍光武起身。光武帝梳洗已毕,带怒上朝,受了文武百官朝拜已毕,便命值殿官修了一封草诏,废郭后为庶人。群臣听了,莫不大惊失色。这正是:舌乃是非本,口为祸福门。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煮茗挑灯高贤陈妙策弑夫媚敌蛮妇动痴情
却说光武帝听了阴丽华一番讽刺谗媚的谀词,察也不察,竟至下诏将郭后废了。朝中文武,谁都不晓得一回什么事情,互相惊讶不止。可怜一位德行俱备的郭娘娘,奉了旨意,也不辩白,缴出印绶,徙居冷宫,听候发落。那个色艺兼全的阴贵人,竟安安逸逸地超居中宫,母仪天下了。
这时群臣中却恼动了一位大臣,你道是谁?就是大司寇郅郓,他越班出来俯伏金阶,三呼万岁已毕,奏道:“臣闻夫妇之好,父子间尚且难言,况属臣下,怎敢参议?但愿陛下慎察可否,勿令天下贻讥,社稷方可无忧。”光武帝尚自犹豫,邓禹、贾复、马援、冯异四位大臣,一齐出班,各上陈词,俱云,郭后未失德仪,不可废为庶人,致失万民仰望。光武帝才对众臣说道:“诸卿能深体孤意,但是孤家此举,想亦未会过甚吧!”邓禹奏道:“圣躬威德早著,海内归心,但此举微臣等殊不明了内容,不敢妄加指议。不过顾名思议,还是请圣躬三思后行才好。”光武帝道:“众卿之义,不为无见,孤王格外施恩,顺从诸卿便了。”众大臣谢恩退下。
光武帝便传旨封郭后为中山太后,郭后次子为辅中山王,还有三子,刘康、刘延、刘焉,亦俱封为王位。也不易储,原来郭后长子刘疆早在建武二年间,已立为皇太子了。阴氏亦五子,名阳、苍、荆、衡、京。许贵人宠幸极鲜,太只生一子,名英。至此亦准了诸臣之请,乃令窦容告庙,将各皇子晋封公位,不在话下。
单讲前次吴汉曾云交趾有人作乱,究竟是谁?读者恐怕不甚明白,在下趁此叙一叙。
交趾麓冷县令征凡,生两个女儿,长名侧,次名贰,俱有万夫不当之勇,双手可举千竹。征侧行年十九,早与邑人诗索为妻。征贰亦有了夫婿,姓巴名邱,俱是南方勇士。征侧的容貌丑得不堪,双目深陷,有如鹰隼,阔口獠牙,一头红发,惯施两把截头刀。征贰却出落得花容月貌,十二分齐整,性情极其暴戾,惯使两口青锋刀。她嫁了巴邱之后,夫妻之间却不和睦。可是征侧的心理,却非常野横,常想杀进中原,夺取汉家的天下。她的父亲征凡,不准乱动。所以她们不敢重违父命,镇日价勾徒结类,舞刀弄棒的。征凡以为她们好武,也不去十分阻止,谁知今年六月里,征凡患疫死了,她们姊妹两个,见她的父亲死了,益发无管束,和两匹野马一样,歹心勃发,四处招集兵马,准备起事。
不到半月,竟招到有三万多蛮兵,征侧便想自居为南方女大王。交趾太守苏定深恐她们的势焰滔大,便令兵马司带了五千名健卒,到麓冷县去缴械。征家姊妹闻报大怒,公然引动蛮兵,群起反抗,将五千兵杀得十去八九。还有几个腿快的逃回去,报告苏定。苏定闻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忙要领兵,亲自去征剿,猛可里只听得四处喊杀连天,金鼓大震,探马飞报日南、合浦各处蛮兵,俱接应征家姐妹,反进交趾境内,请令定夺!苏定听了吓得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料想孤城难守,不如弃城逃走罢!他打定了主意,便收拾细软,带着家小,腾云价地不知去向了。这时,征家姐妹带着各路蛮兵蜂拥进了交趾的城邑,东抢西劫,为所欲为。未到三日,连夺六十余城,由是蛮兵愈聚愈多,这时已不下四十余万,威名大振,远近皆惊。更有与交趾搭界的地方,官民人等无不惴惴不安,深怕大兵一到玉石俱焚,你也飞章告急,我也遣使求救。
那告急的表章,真个似雪片飞来。光武帝闻报大怒,对众臣说道:“不想南蛮竟有这样的野心,胆敢不服王令,强占土地,殊深可恨!待孤家亲领大兵,前去剿灭便了。”邓禹听了这话,连忙出班奏道:“主公乃万乘之君,怎好亲自劳动圣驾?臣举一人,包在三月之内,扫除蛮夷便了。”光武帝问道:“爱卿所保何人?”邓禹道:“虎贲中郎将马援足智多谋,是征讨能将,何不着他前去呢?”光武帝大喜道:“爱卿之言,正合孤意。”便加封马援为伏波将军,又令扶乐侯刘垄明远将军段志、偏将军王霸、大司马吴汉四人,为左右参赞,点齐精兵十万,克日兴师。
马援奉旨谢恩,次日,便与随行诸将点齐兵马,航海南征。
艨艟战舰多至千只,鼓浪乘风,其快如箭,在路非止一日。那天到了合浦,马援下令停泊岸旁,正要登岸。明远将军段志立在马援的身旁,猛地倒下,口流白沫,不省人事。众将大惊。
马援对加将说道:“段将军不惯登舟,而且初到南方,水土不服,致有此疾,快令军医医治。”随军的医生忙来诊视,药方还未开下,段志大叫一声,早已呜呼哀哉了。
众将军见还未出手,先亡大将,一个个摇头噘嘴,都暗道:“此番出兵,不见得什么顺利吧!”独有马援若无其事,对众将慨然说道:“大丈夫以身许国,血战沙场当以马革裹尸,才算幸运呢!诸位将军,勿以小挫便欲灰心才好呢!”诸将领听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淋漓,谁不兴奋鼓舞呢,一个个伸拳掳袖,预备厮杀。
马援一面令人将段志尸身用棺盛好,运回原籍,一面拔队登陆。这时方在九月的时候,赤日炎炎,挥汗如雨,和北方的三伏天气差不多。马援下令扎起大营,暂住两日。吴汉问道:“如今我们方到此地,正好乘着锐气去攻合浦,怎么反先住几天呢?”马援笑道:“吴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士卒们远涉征途,未免劳苦,而且这两天又是奇热得十分厉害,士卒们谁有斗志呢,不如暂息两日,一面先派人探明地理,再行进兵,也不为迟。”吴汉听他这番话,十分佩服。
到了天晚,马援一人徒步出去,在大营四周闲行了一回,瞥见山麓里灯光隐透,似乎有人家的样子。马援触动心事,背着手径向那灯光处走来,走到那灯光所在,只见数椽茅舍,听得见里面隐隐有读书声音,马援叹道:“如今乱到这样,这里还有读书人安居此地,真是人间仙境。”
他便走近去,用手敲门。里面一会子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僮将门开放,揉着瞳睡的眼睛,问道:“现在半夜三更的,是谁在这里吵闹?”马援听他说话的口音,竟不像是南方的口吻,心中暗暗纳罕,便答道:“劳你通报你家主人一声,就说有个姓马的求见。”那小僮答应进去。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位儒冠道服的人来,年纪大约在二十左右,面如冠玉,唇若丹朱,一种风雅态度,直令人望而生敬。马援双手一拱,那少年也答了一个礼,便请马援入室。只见里面陈设得精雅非凡,明窗净几,书橱内满堆着牙签玉轴,琳瑯满目,美不胜收。那少年便请马援入坐,自己陪着,小僮献茶。那少年首先向马援问道:“尊驾莫非平西羌的虎贲中郎将马援将军么?”马援听他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忙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尊驾何由得知呢?”
那少年笑道:“小子去年在春富山舍舅处,听得舍舅谈起将军来,端的是个绝大的英雄,邓禹以后,一人而已。当时小子还不十分尽信。及听说将军平服西羌,屡建奇功,小子才心意神往。今日见将军的面貌,与舍舅所说相同,故冒昧奉问一声,不料果然是将军,真是三生有幸呢!”
马援听他这番话,便料到他一定是严子陵的外甥了,便肃然起敬道:“蒙嘉奖许,实不敢当,但不知尊驾可是严老丈的令甥尤清么?”那少年起身答道:“然也。”马援问道:“不知阁下何故远来此地?乞道其详。”尤清笑道:“辱承下问。
小弟七岁时即到此地从师求学了,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家严家慈相继弃世,小弟孑然一身,不愿再往北上,所以就在此地与乱世相混了。”马援道:“以先生的天才,退隐未免可惜。小弟身膺王命来平蛮虏,先生还肯出山助弟一臂之力么?”尤清笑道:“山野村夫,厌世已久,自忖菲材,不堪大用,只请收回成命罢。”马援再三孰请,无奈尤清立志颇坚,不愿再与尘世相见。马援知道劝也无益,便问道:“先生既不愿出山,但是小弟远来此地,水土民情皆未了解,与军事上不无发生许多障碍,敢请给以指教!”尤清也不再推辞,便将地势民情风俗一一地指示与他。马援心中大喜。这时谯楼已敲四鼓,马援忙辞了尤清,便要回营。尤清亲自将他送到大门以外。
马援正要动身,尤清忙喊道:“马将军请暂留一步,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与你。”马援听罢,慌忙住脚,回头问道:“先生有何指教?”尤清道:“在军出发之前,务要多办大蒜,每人嘴里都要含一瓣大蒜,方可人平马安。此地山岚瘴气,极其厉害,而且一班士卒,又是初到此地的,不耐恶心,就要发生瘟疫,有了大蒜,还不怕什么山岚瘴气了。”马援称谢回营。
到了辰牌时候,便下令去买大蒜一百担备用。军需官奉令去办。
众将不知是什么缘故,齐问马援买蒜何用,马援便钭尤清的嘱咐说了一遍。众将大喜,霎时大蒜办来,马援便如法炮制,下令动兵,直向合浦进发。
未到半日,大兵到了合浦城下。早有探马飞报蛮兵首领哈明。哈明闻报大怒,点兵出城迎战。哈明手持熟铜大砍刀,坐下乌骓马,冲到马援的营前,厉声骂战。马援领着众将军带了三千兵马,列成阵势。只见哈明耀武扬威,正在那里骂阵。吴汉便过来请令。马援见吴汉讨令,心中大喜,忙令他出阵。吴汉拍马闯到垓心,厉声大喝道:“蛮囚少要逞能,快快过来纳命!”哈明抡起熟钢刀,兜头就砍,吴汉举枪相迎。二人大战了一百多回合,吴汉觑准一个破绽,长啸一声手起一枪,哈明翻身落马。马援见吴汉得胜,便令王霸带兵前去抢城,自己和刘垄吴汉挥军掩杀,将那些蛮兵杀得东逃西散,血流成河。
王霸这时早将城夺了,在城上鸣金收兵,马援见城已得了,满心欢喜,忙率大军进城。又命王霸带了三万精兵,去攻九真。
未到半日,九真已下。话休烦屑。不到半月,将蛮兵占据的六十多个城邑,完全夺了回来,十万雄师一齐向交趾进发。
那天到了交趾,便下令交交趾城团团围起。侧、贰姐妹,听得各探报,正要起兵去迎敌天师,不想失败得这样快法,兵临城下。她们哪里有一些惧怯,姐妹商议迎敌之计。征贰道:“让我去打头阵,不将这几个狗头捉住,誓不回头。”她说罢,点齐了三千蛮兵,开城挑战。王霸也等不得马援令下,大吼一声,一马闯到垓心,厉声喝道:“你那蛮婆娘,快来纳命!”
征贰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挥动青锋刀,来战王霸。两个搭上手,翻翻滚滚地大战一百多合,未分胜负。金鼓大震,两边士卒呐喊助威。又战了三十合,王霸渐渐不支,锤法散乱,只有遮架工夫,没有还手的能力。
吴汉长啸一声,一马飞来,替回王霸。那征贰战着王霸,不禁心中暗道:“久闻北方出美男,怎的这人也生得这样丑怪呢?”及见吴汉出马,已不像王霸那样丑怪了,三绺长须,方面大耳,凤目有神,心中已起了爱慕之心,和吴汉又战了五十多合,吴汉不是她的对手,虚晃一枪,败回阵来,对马援喘息说道:“叵耐这蛮婆着实厉害,非常棘手。”马援勃然大怒,便要亲自出马。刘隆上前说道:“杀鸡焉用牛刀?谅这蛮婆能有多少伎俩。让末将前去,将她结果便了。”马援道:“刘将军须要小心为要!”
刘隆点首答应,拍动白马,耍起长枪,径取征罚征贰见自己连败两将,不禁十分得意,站在垓心,骂不绝口。瞥见汉阵中冲出一个少年将军来,面如冠玉,唇若丹朱,目似朗星,眉比漆刷,真个是千般秀丽,百样温文,她把一缕爱的念头,从脚底一直透到头顶上,闪着星眼,看得呆了。刘隆闯到垓心,一声大喝道:“你那蛮婆娘,发的什么呆?快来纳命罢!”这一声,方才将她飞出去的魂灵收了转来,忙舞双锋,和刘隆战了二十余合,故意兜转马头落荒就去,刘隆哪里肯舍,纵马追来,赶到无人之处,征贰霍地扭转马头,认真和刘隆厮杀。不到十二合,刘隆枪法散乱,被征贰看个破绽,一伸玉手将刘隆的腰用力一扯。刘隆坐不稳,翻身落马。
征贰随着飞身下马,将他往怀中一搂,偎着粉脸,展开笑靥,向刘隆说道:“我的冤家,你今天可不要强了。可依我一件事情放你活命,否则青锋刀它没有眼睛,用手一带,你可要到阎王那里去了。”刘隆听她这些话,心中早已明白,他却生出一计,便涎着脸皮问道:“小姐你请说罢!我刘某不是不知趣的,凭你怎么我没有不答应的。”她向刘隆瞟了一眼,然后笑道:“你要是不弃我是个蛮女,我愿随你做个……”她说到这里,双颊飞霞,便噎住了。刘隆笑道:“你的意思,我已晓得了,但是还有一个人,将他放在哪里?”看官,这本是刘隆有心和她开玩笑的,谁知竟碰上了疼指头了。征贰听他这话,却大费踌躇,沉吟了一会子,便毅然对刘隆道:“将军且请放心,奴家自有道理。”刘隆便知她已有夫婿了,便又对她说道:“既蒙小姐青眼相加,刘某感激无地,不过要想真正百头偕老,那么小姐非依顺我们汉家不可。”征贰笑道:“这也无须将军多虑。奴不将身子附托你便罢,既然将身子事你,焉有夫南妻北之理,当然报顺汉家呀。”刘隆见她事事遵从,却一时想不出别的法子来难她了。
正要开口,瞥见西北上烟尘大起,便知兵卒赶来,忙对征贰说道:“姑娘请放手,后面的儿郎赶到了,被他们看见反而不美。”征贰连忙放了手。两个人蓦地分开,飞身上马,各持兵刃故意大杀起来。不一刻,两边的士卒,俱已赶到。二人假意大杀四十个回合,征贰晃了一刀,带马收兵入城而去。刘隆也随后领兵回营。见了马援,也不隐瞒,便爽直地将上项事情说了一遍。马援鼓掌笑道:“将军的艳福,真正不浅!”帐下诸将,俱来道贺。刘隆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此刻也不作声,这也不在话下。
再说征贰回城,征侧连忙接入大帐,慰劳了一阵。征贰懒洋洋地退入自己的住处,这时已经到申牌时候。不一时,吃过晚饭,她一个人坐在房里,兀地乱想出神。她的脑海里不住地浮着一个刘隆,何等俊俏,何等英武,何等温文。
越想越爱,正在这闲思的当儿,侍女跑进来报道:“巴将军回来了!”她听了这一句,怒从心上起,便啐道:“他回来就回来,何必你们大惊小怪的做什么?难道我还去迎接他不成?”那个侍女,碰了一个钉子,努着嘴,站在一旁,一声不响。一刻儿巴邱已经走进房来,见她怒容满面,忙满脸堆下笑容来,低声问道:“小姐今天敢是和谁斗气,这样的不悦?”
她见巴邱那一副可憎的面目,和刘隆相比真有天渊之别,不禁将平日的爱情,完全付与东洋大海。见他问话,便气冲冲地答道:“我和别人生气,与你什么相干?谁要你来献这些假意殷勤呢?”巴邱不觉十分诧异,暗道:“她从来没有待我这种样子,今天究竟为着什么事情,这样动怒?”他便走到她的身边,说道:“莫非不才有什么不到之处,得罪了小姐么?”她见他这样问,不禁大声说道:“谁敢得罪谁呢?我十年不见你这个东西也罢,只怪我当初瞎了眼睛,嫁了你这个不尴不尬的鬼罢了。”巴邱听了,把那无名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住大声骂道:“好不识抬举的贱人,估量着今天在战场上,一定是看见什么美男子了,便生野心了。好好好!咱老子也不是一盏省油灯。”
她更不能耐,用手在桌子上一拍,骂道:“好杂种,我看中美男子,你便怎么样?”巴邱更不能下台,用手去拔宝剑。她早已掣剑在手,说时迟,那时快,一剑飞来,巴邱早已身首异处了。她杀了巴邱,总算泄了心头之恨。这正是:恋慕心头客,断送枕边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除荡妇血染芙蓉帐扫蛮囚烟迷翡翠峰
却说征贰将巴邱一刀杀了,总算除去心头之恨,拔去眼中之钉,登时怒气全消。吓得那些侍女跌跌爬爬地便要逃走。她圆睁杏眼,掣刀在手,娇声喝道:“谁敢走,就教和巴邱一样!”那些侍女,听见这话,吓得连忙止住脚步,浑身发抖,一齐跪下央求道:“万望小姐开恩,饶恕我们罢!”征贰问道:“你们可愿意随我归汉?”众侍女没口地答应。她结束戎装,飞身上马,正要出城,瞥见征侧蓬着一头红发,跃马而来,口中喊道:“妹妹何故将巴将军杀去?莫非生了异心么?”
看官,你们看了这一段不要奇怪吗?这里刚才将巴邱杀去,征侧哪里就知道呢?原来有个原因。当巴邱回来,他有个马夫,是寸步不离的。他进了卧房,那马夫就在外面伺候。等到征贰将巴邱杀了,他可吓煞,拼命价地奔向大帐报信去了。
征侧正在晚餐,瞥见巴邱的马夫飞也似地跑进来,忙放下杯箸,问道:“什么事,这样惊慌?”马夫本来有些口吃,直喊不不不不不不不,一连喊出六七个不字来,脸急得和猪血一样,一句话还未说出来。征侧见他这样情形,料知事非小可,忙向他说道:“你且慢慢地讲出来,不要心急!”那马夫又停了一会子,哇的一声哭道:“女大王爷,不好了!二王爷将我们家巴巴巴老爷杀了。”征侧大吃一惊,不暇细问,飞身上马,手执兵刃来到下贰的门口。瞥见她戎装齐整,预备以哪里去的样子,征侧心中早料着八分了,便开口问她。
她圆睁杏眼,向征侧喝道:“我杀巴邱,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来查问什么?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征侧勃然大怒,向她喝道:“你做下这种逆伦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问吗?好贱人!你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将巴将军杀死?莫非今日在沙场上看中汉将了么?好贱人!你如果是这样的念头,我劝你不要梦想罢。”
征贰大怒喝道:“你是我姐姐,又不是我的妈妈,我就是看中汉将,难道你还敢来阻止我不成?识风头,趁早走开,不要恼得我性起,任凭你是谁,马上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征侧听她这番话,便知她认真地反了,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那一副可怕的面孔登时变了颜色,和猪肝差不多,张开大嘴,露出两排金黄色的牙齿,哇呀呀地直嚷起来,舞动两口截头刀,来取征罚征贰哪里惧怯,耍起双刀,来斗征侧。
一媸一妍,相映成趣。她两个大杀了一百多合,征贰一心要走,哪里还有心和她厮杀,虚晃一刀,兜转马头直向东门而来。一路上谁也不敢前来讨死,只好望着她冲出城去了。征侧赶了一程,知道难以追上,只得回城。
征贰一马放到汉营之前,对守营的士卒说道:“烦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征贰要见。”那守营连忙进去通报。马援听说征贰,心中明白,忙教请进来。守卒连忙出来,对她说道:“请进去罢!”征贰下了马,在马项下取下巴邱的首级,走进大帐,双膝跪下,双手将首级奉上说道:“罪女杀了巴邱,决志归依汉家,万望大将军收录。”
马援笑道:“小姐深明大义,弃邪归正,乃汉之福,某等亦不胜荣幸。但是刘将军也不可失约,当此军事倥偬的时候,不如就在今晚先成大事,以便明日进兵。”他说罢,向刘隆说道:“小姐诚心归汉,为何你连迎接都不去迎接,未免太觉无情。这两句话说得刘隆面红过耳,俯首难言。
吴汉、王霸两人,又走过去对刘隆说道:“小姐绝义归来,将军自然要遵守前约才是。”刘隆也不回答话,走到征贰身旁,躬身施礼,口中说道:“小姐驾到,刘某有失远迎,望乞恕罪!”征贰慌忙答礼。马援忙命军需官替刘隆去预备婚事,一面令刘隆将征贰带到他自己的帐篷里去。
刘隆也不置可否,便与征贰到了自己的帐篷里。征贰向他问道:“那坐在帐上的那位将军,姓甚名谁?”刘隆答遭:“就是我们行军的主将,伏波将军马援。”她微微颔首,可是心中另又看上马援了。她心中暗想道:“怪不道人家常说,北方帝国之邦,多出郎才女貌,今日才知端底。可恨我征贰生长蛮邦,与一帮禽兽般的人物终日厮混,还算老天见怜,今日与刘将军得成大事,也算终身之幸了。”
这且不表,再说刘隆见她追问马援,心中暗想道:“这个贱货,眼中却又看上马援了,真轻薄桃花,随波逐浪呢!她既然能将她的亲夫杀去,难保后来不看上别人,一看上别人,我还怕不和巴邱一般么?”他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但是他不露一分神色,和她有说有笑的。眼看着日落西山,刘隆便对征贰说道:“小姐请暂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她忙答道:“将军有事,请便罢。”
刘隆出了自己的帐篷,径向大帐而来。刚走到大营门口,瞥见一个小卒,手里捧着一颗人头往外面去,他连忙问道:“所捧首级是哪里来的?”那个小卒见他问话,忙立定答道:“这是蛮婆子的男人首级,马将军令我去掩埋的。”
原来刘隆将征贰带走之后,吴汉便与王霸议论道:“主帅这事,未免陷人于不义了。”王霸悄悄地说道:“可不是么!
这种乱伦无耻的蛮婆娘,不要说刘隆是大丈夫,任凭是谁,也不要的,你看主帅硬做下了主,令他两个成婚,这事真正做得太无道德了。”马援本已听见,他佯作不知,便令人将巴邱的首级拿去示众。吴汉忍不住劝道:“马将军,巴邱虽是蛮人,念他死的可惨,将他首级掩埋了罢。”马援便准了他的所请。
王霸便对马援说道:“主帅今天令刘隆与这逆伦偷淫奔的蛮婆结婚,不是硬陷刘隆于不义么?”马援笑道:“王将军哪里知道,我看刘隆今天面带杀气,不要谈结婚,只怕这征贰还有些不利呢。”王霸哪里肯信。吴汉道:“主帅既不愿刘隆与她结婚,就该将这女子当下斩了,不是免得许多周折么?”马援笑道:“谈何容易,你们不知她的厉害么?而且她又未曾将兵刃卸下,一旦翻起脸来,恐怕大家还要受累呢!”吴汉道:“宁可和她厮杀,拼个她死我活,倒不致失了刘隆的德行。如今洞房花烛,我想刘隆不是个鲁男子柳下惠吧?万一和她真的成起夫妇来,不是将一个好端端的刘隆陷得身败名裂么?”马援连连摇首说道:“将军们且请放心,断不会有此一出戏的。
不信,今天三更时,自有分解了。”他们哪里肯信,仍是争论不休。再说刘隆听那小卒说是巴邱的首级,不禁心中暗暗伤感道:“巴邱我和你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你丧了性命,可不要在阴间埋怨我刘隆霸占你的妻子。在战场上我不过以此话来难她,不想她认真就将你杀了。你可放心,我刘隆堂堂的奇男子,那些禽兽的行为,我断不做的,请你放心罢!”他暗暗祷祝了半天,才进了大帐。
马援与吴汉、王霸正在那里议论不休,见刘隆来了,连忙将话头搁起。马援首先向刘隆笑道:“将军命赋桃花,不想在这里巧遇这段天赐良缘,我们今天可要吃杯喜酒呢!”刘隆冷笑一声道:“主帅哪里话来?不是主帅极力作成我,又焉能白白的得到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呢?喜酒当然要吃,不独主帅,就连诸位将军,我也要一一请过去吃喜酒的。”马援大笑道:“好哇!俗语说得好,人馋做媒,狗馋吃蛇,可见还是媒人的口福不浅咧!”大家谈谈说说,已是戌牌的时候。当由吴汉代作傧相,引新郎新娘同入洞房,共饮交杯。鼓乐喧天,十分热闹。众将领俟婚礼告成后,一齐拥进新房,闹了一阵子。
刘隆忙命人在外帐摆酒。他们出来依次入席。狼吞虎咽,大吃在喝,猜拳行令,三元八马,喊得震天价的响。一直吃到二更将尽,大家都有了酒意,便出席告辞。刘隆便出帐相送。
王霸回头向刘隆笑道:“刘将??!今天可要仔细些,不要过于孟浪才好呢!”刘隆冷笑不言。接着诸将又和他嘲笑一阵子。
他任凭人嘲笑,也不去争论,一味含笑敷衍。
吴汉笑道:“人生最快活的一天,就是今朝了。我想刘将军于异地突然遇到此良缘,心中不知怎样的快乐呢?但是现在别的不要去说他,就是等到明天送玉麟,珠胎暗结,十月之后,生出一个小刘将军来,不知还是像爷像娘呢?如其像娘,那就有趣极了,镇日价蛮言蛮语的,倒是一个变种的国民呢!”这句话说得众人大笑起来。王霸大笑道:“我可保定像爷。”吴汉问道:“怎见得呢?”王霸道:“男子为天,女人为地。如果生下一个小弟弟来,便是刘将军替身,怎好像娘呢?”大家又笑了一阵子,才纷纷地告辞回去。
刘隆一人进了洞房,只见她低垂粉颈,默默含羞,早有喜娘喜姑等前来迎接刘隆,口中说道:“现在二更敲过了。”意思要请刘隆入帐,共效于飞了。刘隆一摆手,低声说道:“我还没有吃酒呢,向后天长地久的,何在乎今天忙呢?”喜娘喜姑迭迭称是,连忙去斟酒。刘隆忙摆手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了,你们退出去罢。”喜娘等睡眼婆娑,巴不得这一句话,连忙狗颠屁股似地走了。
刘隆走到她身边,并肩坐下,手执银壶,自己面前先斟三杯,然后又在她的面前满斟三杯,口中说道:“娘子,请饮三杯,算鄙人一些儿敬意。”她连忙将三杯酒一仰粉脖喝了。刘隆又斟满三杯,口中说道:“娘子,不才承你垂爱,感谢无已,请饮此三杯,好待不才聊伸兼仄。”她也不推辞,又将三杯喝了。以后刘隆甜言蜜语,说得天花乱坠,哄得她心花怒放。试想她生长蛮方,哪里碰到这样风流如意的郎君,又喜又爱,不知不觉的一连喝下二十余杯。她本来是个杯酒不近的人,哪里禁得起喝了这许多的酒呢?不禁面泛桃花,眼含秋水,娇躯无力,轻舒玉腕,搭着刘隆的肩头,微微地笑道:“将军,奴家实在不能再喝了。”刘隆偎着她笑道:“卿卿!我也知道你不能喝了,我就和你入帐安息罢。”她闪着星眼向刘隆一瞟,含笑不语。刘隆便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替她宽衣解带,用被衾盖好,自己将烛花挑去,关起房门,扫手着烛台,走到床前,但见她香息微呼,已经入梦。
真个如雨后海棠,娇眠正稳,鼻似琼瑶,眉如春黛,说不尽千般旖旎,万种风流。刘隆看得眼花缭乱,魄荡魂飞,那一股孽火直涌到丹田之上,情不自禁的,放下烛台,便去宽衣解带,要同入巫山之梦了。刚刚将头盔除下,猛地省悟道:“唉!刘隆呀,刘隆呀!你怎么这样的见色忘义。”他又将头盔戴上,拿起烛台,走到窗前坐下,暗自寻思道:“我好糊涂,这种不伦不类的女子,我当真就和她配偶了么?不要说别的,就是巴邱的阴灵也要来寻我的。我刘隆本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将来的前程正是不可限量呢,怎好为此等贱货,败裂我的身名,被天下万世唾骂呢?唉!实在不值得!但是我既然不愿和她配偶,将她又怎样发放呢?”他沉吟了一会,自己对自己笑道:“刘隆!你好糊涂,你将她劝醉了做什么的,不是预备将她……”他把话连忙噎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细细一听得里面鼾声大作,方才放心。
他又走到窗前,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便又执着烛台,蹑足潜踪地走到外帐,将自己的防身佩剑挂在腰间,重进房来,将房门紧紧地闭好,自己对自己说道:“刘隆,你这时还不下手,等何时?再迟一会,等她的酒醒了,那可要棘手了。”他想到这里,恶狠狠地执着烛台,拔出宝剑,大踏步走到床前,正要动手,只见她那一副娇而且艳的面孔,任凭你铁石心肠,也要道我见犹怜,谁能遣此哩?他可是心软了,连忙又将佩剑入鞘,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她一会子,那颗心由怒生怜,由怜生爱的,不觉又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暗道:“不好,不好,我今天莫非着了魔吗?”硬着心肠,离开床边,又到窗前坐下,对着烛光浩然长叹道:“我刘隆血战沙场,杀人如草,从未有一分惧怯,却不料今天对这弱小女子,反而不能将她杀去,昔日的勇气,却向何处去了?”正自犹豫之间,忽听得军中刁斗已敲四次,不禁暗自吃惊道:“眼见马上天要亮了,如何是好?”他此番下了决心,鼓足勇气,走到帐前,飕地拔出佩剑,一眼望见她那副芙蓉面孔,不禁手腕一软。他那支佩剑呛啷一声,落在地下。他大吃一惊,连忙从地上将剑拾起,送到她的粉颈旁边。可是奇怪极了。任你用尽生平之力,他手腕像棉花一样,一分劲都没有。
正在这万般无奈的当儿,瞥见她轻转娇躯,口中说道:“刘将军你可来吧!”她说罢用手将宝剑一抱。这时帐子里突起一阵冷风,将烛光吹暗。刘隆在惊,忙将烛台移过来仔细一看,只见白罗帐里一片鲜红,那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不知何故,首级早离了肩膀了。
刘隆好奇怪,仗着胆,将她的首级提起,径往大帐而来。
这时已到卯牌时候了,他大步进了大帐,只见马援已经升帐。
他大声说道:“哪不伦不义的贱人已被我杀了,请令定夺!”
马援正在与吴汉议论他的事情,只见刘隆手提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进帐来,心中已经料着八九分了,又听他这两句,便齐声称赞道:“刘将军见色不迷,端的是大英雄,大豪杰,我们怎能不佩服呢!”马援又道:“刘将军休要见怪,昨天本是权宜之计。其实我早就料到你的心理了。但是能够这样的决裂,我们怎能不佩服呢?如今不独为国家除一大害,就是将军也得名扬海内了。”刘隆一面谦逊着,一面着人将征贰的首级高吊杆头示众。
大家便议攻城之策。正议论间,只见守卒进帐报道:“外边有个蛮妇带了一队蛮兵,在营外骂战,请令定夺!”马援便吩咐刘隆带兵一万,绕道袭城,自己和王霸带着众将,一齐出营迎敌。到了战场,两面排成阵势。只见征侧跃马横刀,大声喊道:“送死的囚徒,赶快将我家妹子送出,万事全休。如不然,使得我性起,杀得你片甲不回,那时悔之晚矣!”王霸挥动双锤一马飞到垓心,大声喝道:“贼婆娘!你难道眼睛都没有生么?看那杆头是谁的首级呢?”征侧抬头一看,不禁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泼炸了喉咙直喊道:“气死我也!
先将你这狗头杀了,好替我妹子偿命!”说罢,拍马舞刀来取王霸。王霸举锤相迎。二人半斤八两,正自不分高下。诗索看得眼热,挥动蛇矛,前来助战。马援更不怠慢,飞马接祝大战了八十余合,马援奋起神威,大喝一声,刀光到处,诗索翻身落马,死于非命。征侧看见她的丈夫被杀了,咬紧牙关,拼命价来取马援,马援抡刀相迎,他两人翻翻滚滚地大战了五十多合。猛听得城上一片鸣金声音,征侧不敢恋战,丢了一个架子,收兵回城。谁知到了城下一看,只见城上满插着汉家的旗帜。
刘隆站在城头,向她笑道:“贼婆娘!可惜你来迟了,城被咱老子得了,请你到别处去罢!”征侧这才知道汉兵厉害,带着一队蛮兵,没命地向翡翠峰逃去。
马援也不回城,带着大兵,一路追了下去,直追到狮颈山翡翠峰,却不见一个蛮兵的踪迹,忙与王霸、吴汉领后在翡翠峰下,寻了半天,果然寻到一个大窟窿,上面镌着“金豁穴”三个大字。马援对众将笑道:“我想那贼婆娘一定和那些蛮兵在这穴里呢。”吴汉点头,献计道:“末将倒有一计,用树木堆在穴口,烧起来,现在正刮着北风,那股烟吹进去还怕不将他们熏出来么?”马援道:“正是这样办法。”忙令兵士就去伐木,堆在穴前,放起火来。北风怒吼,那股浓烟直向洞里钻进去。不到一会,那些蛮兵果然在里边被烟熏得十分难过,一齐都往外跑。马援指挥兵将,来一个,杀一个。这正是:慢道一身无劲敌,管教今夕了残生。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绘遗容刘庄承大统惊异梦蔡谙诣灵山
却说众蛮兵被烟熏得双目满布红云,两手不住揉擦,泪如雨下,不能再在洞里藏身了,只得拼命价你挤我,我轧你,向洞外纷纷出来,各寻生路。谁知奔到洞口,吓得倒抽一口烟,回身又往洞里逃生。洞里面的蛮兵,不知底细,只往外拥来。
有几个晓得洞口有汉兵守着的,出去准是送死,要想开口,无奈烟焰噤口,不能说话,身不由己的被众人推了出来。真个是秃头上的苍蝇,来一个,死一个。那征侧也被烟熏得十分难过,手挥兵刃,杀出洞来,迎头碰着马援。只听他大喝一声,手起一刀,将征侧斩为两段。霎时数千蛮兵,死的死,亡的亡,自相践踏,要想半个活的也没有。马援见蛮兵已经绝迹,随后遣官填缺,自己班师回朝。光武帝听说马援班师回来,当然喜不自胜。忙命校尉排齐仪仗亲自出都迎接,慰劳备至。这也不在话下。再说阴丽华自从做了正宫之后,可是愿望已足,每每想起皇太子还未易去,仍旧是郭娘娘生的刘疆为储君,心中未免常常忧虑,暗想:“如果皇太子不易,将来我一定做不成正娘娘的。”就此,常在光武帝面前撒娇撤痴的。无奈光武帝虽然被她迷惑,但是皇太子疆实在没有一点不好之处,所以不忍更易。
阴娘娘屡次挑拨刘疆的罪恶,光武帝只是装聋作哑,不去理她。
她晓得欲更易皇太子,断非言词可动,便暗中设法买通刘疆的近臣,旁敲侧击,吓诈他自己让与刘扬。那刘疆本是一个大贤大孝的人,见自己久处于疑忌的地位,早有退避之心,现在又听得各处的传闻,俱说光武帝急急的就要易储,自己也落得借此告退,免得旨下反而不美;遂毅然上表,请卸皇太子之职,愿为藩位。光武帝不忍答应,刘疆又请左右诸臣代为说项。光武帝见刘疆辞意已决,万分无奈,只得下诏道:春秋之义,立子为贵。东海王阴皇后之子,宜承大皇太子疆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圣贤同其以疆为东海王。
此诏。刘疆奉了诏书之后,忙将太子印绶交给刘扬。光武帝即日册立东海王刘扬为皇太子,改名庄。从此阴娘娘高枕无忧,也不再妄生邪念了。
光阴易过,略泛泛眼,已到了建武三十三年了。光武帝在二月间突然染病,日重一日,未到十天,在南宫的前殿中寿毕归天了。总计光武在位三十三年,起兵春陵,迭经艰险,终能光复旧物,削平群雄。可见他的智勇深沉,不让高祖了。
闲话少说,光武帝既然驾崩,太子庄当然嗣位,是为孝明皇帝,即日正位,命太尉赵熹主持丧事。自从王莽乱后,旧有礼节出一概散佚无存。诸王俱来辰丧,全与孝明帝同食同桌。
凡为藩家的官属,亦得出入宫廷,百官无别。此时恼动了赵熹,正色立朝,手执宝剑,分别尊卑,整理仪节,复令校尉把守宫门,无论藩爵,皆不得擅入宫闱,如有故犯,格杀勿论。
孝明帝又是个无刚断的人,只得听赵熹指使。此时内外百官,没有一个不懔遵法律,真个是穆穆雍雍,一堂肃然。尊阴娘娘为皇太后,奉葬光武帝于原陵,庙名世祖。光武帝曾有遗言,一切葬具,俱如孝文帝制度,务从节省,不得妄费。因此多从朴实,屏去纷华。明帝承奉遗嘱,在南宫的云台中命巧手画匠,图绘亡故的二十八个功臣的遗像,乃是:太傅高密侯邓禹、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大马司广平侯吴汉、河南尹阜成侯王梁、左将军胶东侯贾复、琅琊太守祝阿侯陈竣建威大将军好畦侯耿弇、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执金吾雍奴侯寇恂,积弩将军昆阳侯傅竣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左曹合肥侯坚镡、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上谷大守淮阳侯王霸、建义大将军鬲侯朱枯、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右将军槐里侯万修、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太常灵寿侯邳彤、卫尉安成侯铫期、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捕虏将军扬虚侯马武、骠骑将军慎侯刘垄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大司空固始侯李通、大司空安丰侯窦融、太傅褒德侯卓茂。
以上诸将在小子这部《汉宫演义》里,有的曾提过,有的没有提过。不过有个疑问,我想读者诸君一定是要来责问的:以上诸将,在什么时死的,怎么不一一的叙明呢?是的,应当要叙明。不过小子有几句话,要对读者们道歉,我所著的是《汉宫演义》,不是完全历史小说。所以没有什么惊奇和香艳的资料,只得高高搁起,不去多说废话了。所以将他们的死亡情形,也只好马马虎虎地总束一笔了。
再说明帝令人将二十八个功臣的遗容描好,择日登台。文武百官,一齐顶礼致敬。东平王刘苍也到云台敬礼,遍看遗容,独少马援,不禁满肚狐疑,便向明帝问道:“马援劳苦功高,为什么反落云台之外呢?”明帝微笑不答。
看官,马援自从征了交趾之后,又领兵去征武陵,在壶头山病殁了。可是他血战沙场,南征北讨,论功绩不在邓禹、冯异之下,为何反落云台之外呢?有个极大的缘故,小子趁此交待明白。马援乎交趾之后,谁知他是患湿气的人,爱吃交趾出的薏仁,临回的时候,特买了十余石,用车装回。因此引起文武的议论,说:马援卖国求荣,此番回来,装着十余石珍宝回来。这个风声,传到光武帝的耳朵里,心中大怒,便要拿马援问黑暗。幸亏朱勃一力保奏,始得罢议。但是光武帝从此不肯重视马援了。马援死后,光武帝越发恩待稀少。兰夫人见丈夫蒙此不白之冤,终日啼泣。还是朱勃上了一封奏章,将马援生平的战绩,细细地表明,又替他剖白冤枉。光武帝才准归葬旧茔,又到马援家中,将他生的第三个女儿选进宫中,伺候阴娘娘,格外施恩,又封马援四个儿子爵位。谁知马援的三女儿静仪进了皇宫,一举一动,阴娘娘无不欢喜,选入宫中的时候才十三岁,举止端庄,不同凡女,所以光武驾崩之后,阴太后便将马静仪册立为正宫。这一点,也可稍慰马援于九泉之下。
再说明帝见刘苍问询,含笑不语。刘苍暗忖明帝的心理,大约是为内亲的关系,不便列入吧!其实举不避亲,何妨列入呢?
明帝与众大臣致敬已毕,礼成告退,是晚入宫所幸的是扶玉宫。睡到三更时候,突然入梦,恍惚中瞥见有两个青衣童子,手执幢幡宝盖,头梳双丫髻,面如古月,走到明帝跟前,点首示礼。明帝不知不觉地立起来,随着两个童儿,信步出了皇宫,脚下生风,渐渐地平地而起,把个明帝大吃一惊,身不由己地随风逐雾的行去。走了多时,只见前面有条极阔的黑水大河,他腾身过去,到了对岸,再睁眼一看,只见青山隐隐,殿阁重重,祥光瑞气,五色纷逞,鸾鹤成群,花木笼罩。明帝十分高兴,暗道:“孤家为一朝万民之主,论福也算享着了,不知道还有这般出处呢!真个是神仙之处,何日到此静修一世,倒比做皇帝来得好呢!”
正自迟疑之间,那两个青衣小童,一转眼不知去向了。明帝好生奇怪,东张西望,哪里还有一些踪迹呢。瞥见那座山头上,霞光直冲霄汉,从那霞光里面,泛出无数的莲花,霎时万朵菡萏,结成一个修罗宝盖,在宝盖上面又现出一个丈六的金人,顶上白光,像煞雨后白虹一样,扶摇直上,和祥光一样透入云端。明帝仰起脖子,看得呆了。
不一会,祥光渐渐散去,那个金人也就淡淡地消灭于无形了。明帝还仰着头在那里望呢,猛听得震天价响的一声狂吼,明帝低下头来,仔细一看,只见斑斓猛虎,从山麓里跳了出来,张牙舞爪,直奔明帝。把个明帝吓得魂不附体,连呼救命。
正在这危急之时,瞥见天空落下一种东西来,像屏风一样,挡住大虫的去路。那个大虫见了,倒竖着尾巴,向山麓里没命地逃去了。明帝好不奇怪,忙近来仔细一看,哪里是屏风,原来是一本极大的书,上面签着四个大字,乃是《大乘宝卷》。
明帝暗自寻思道:“这书我倒没有看见过呢,不想它竟有这样的厉害,居然将大虫吓得走了,倒要细细的来看它一看。”他迈步就向这《大乘宝卷》跟前而来。到了这书的面前定睛一看,可奇怪极了,不独那书上没有一个字,便是那签上明明白白的《大乘宝卷》四个字,也入于无何有之乡了。明帝十分诧异,暗道:“久闻灵山有佛,此地莫非就是灵山么?”明帝偶然一回头,那书冉冉地腾空而起。明帝再抬头一看,那《大乘宝卷》升到半空,迎风一晃,猛地化成万丈金龙从半空摇头摆尾地翻腾下来,将明帝周身缠祝明帝吓得张口结舌,一身冷汗。
猛可里听得有人在耳边呼唤道:“万岁醒来!万岁醒来!”
明帝再睁眼一看,原来是黄梁一梦,见贾贵人在身边不住地轻轻叫唤。明帝醒来,觉得一身冷汗,翻着眼睛,只是在榻上寻思梦境。贾贵人见他从梦中惊醒,头上汗珠如黄豆一般流个不住,不禁着了忙,低声问道:“陛下方才梦见什么的?这样大惊小怪,敢是着了梦魇了么?”明帝摇手道:“没事,没事。”
贾贵人不敢再问,忙唤宫女将香汤伺候。明帝盥了面,稍定一定,贾贵人复又含笑问道:“万岁!方才究竟看见什么的?将臣妾吓得抖做一堆。”明帝便将梦中的情事,仔细说了一遍。
贾贵人紧簇娥眉,想了半天,莫名其妙。
一会子,景阳钟响,明帝披衣而起,匆匆地上朝,受了百官朝拜已毕,便对众臣将梦境细细地说了一遍。众大臣中有的说好,有的说坏,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独博闻大夫傅毅出班奏道:“臣闻西方有神,传闻为佛,佛有佛经,旨玄意奥。从前大将军霍去病征讨匈奴的时候,曾得屠修王所供的金人,置于甘泉宫,早晚焚香致敬;后被王莽一乱,想不复存。万岁所梦的金人,莫非就是佛的幻影。
而且西方有一国,名叫天竺国,离此地不过万余里,世称为佛主隆生之地。佛的始祖,名叫释迦牟尼,乃是天竺迦淮卫国王的太子。国母摩耶氏梦得天降金人,后来有娠,生下释迦牟尼。生时正当周灵王十五年,天放祥光,已有一种预兆。到了他十九岁的时候,自以为人生在世,永远脱不了生老病死四个字。他想超出三界之外,便立志修行,摒绝六欲,不食烟火;经过了二十八年,方得成道,独创一种教旨,传受生徒。
教旨分浅深两种:浅的名叫《小乘经》,深的名叫《大乘经》,有地狱轮回的讨论。这时天竺国颇多邪教,能使猛虎毒龙,化为幻术;自从佛主得道之后,便一一反邪皈正了。后来突然在无那宫中死了。国王国母,大惊啼哭,用棺将他的尸身盛好。不意他突然在棺中坐起,讲经说法,说得玉龙采凤,俯伏阶前,听他说法,花雨缤纷,瑞气满布宫廷。他将经讲过之后,尸身又复倒下在棺材外面。不知哪里来的一蓬火,将棺材和尸身完全烧化。在空中现出丈六的金身,祥光照耀,鼻子里冲出两道白毫,像两条玉笼管一样。头上满露舍利于,金光直冲霄汉。
他的大徒弟阿难,二徒弟迦叶,领着五百多名的信教人,虔心朝礼。停了半天,那空中的庄严佛祖,才淡淡地腾空而逝。
阿难、迦叶后来到宝鹜峰修道。不知道兀立山上有一只大鹏,殊为厉害,一口能将四十里方圆的人吸下肚去。当时阿难、迦叶便同心协力,想将这大鹏除去,无奈自己法力微浅,不能制服。
有一天,触动了大鹏之怒,便和阿难、迦叶二人为难,斗起法来。阿难、迦叶竟不是大鹏的对手。正在性命相搏的时候,佛祖和普贤、文殊两菩萨,从空而至,各自先将莲花宝座降下,隔住他们。谁知大鹏不知高下,竟来和佛祖较量。佛祖广大慈悲,不忍伤它性命。那大鹏见佛祖未曾动作,只当他没有什么能耐,便展开双翅,抡起利爪,来抓佛祖头上的舍利子。佛祖用手一指,喝道:‘好孽障!你还不皈依,等待何时?’那大鹏张着翅膀,再也飞不起来。阿难、迦叶、文殊、普贤合掌念道:‘善哉!善哉!’那大鹏立在佛祖的面前,厉声说道:‘释迦你使广大法力,将我缠住,害了我也!’佛祖谕道:‘尔作恶万般,食人无算,上天早已震怒,欲雷劈汝身,风裂汝肉,汝至今尚不知省悟,如今快快依皈佛门,忏悔前愆,同登乐土。
’大鹏点首会悟,飞上佛祖的顶上,剑翅合目。佛祖便邀文殊、普贤永住灵山了。
万岁德行感动天地,昨夜莫非是到灵山去吗?再则万岁曾云亲眼看见《大乘宝卷》,并佛祖的金身,更是班班可考,再无疑惑了。”
这番话,说得明帝满心欢喜,忙对傅毅说道:“卿家的高见,是极!是极!孤家意欲派人到西域去求取真经,以救万民而拯愚恶,但未知卿家以为如何?”傅毅忙奏道:“天下现在清平,正需感化;万岁此举真是甘露遍施,泽及万民了。微臣等敢不仰望呢!”
孝明帝便对众臣说道:“哪位卿家肯体贴孤意,往天竺求经去呢?”连问数声,竟未有一人答应,一个个面面相觑,呆若木鸡,不置一词。谁也不愿意抛妻别子,远涉异地啊!还有几个旷达之流,可不要将肚子笑痛,暗嗤迷信,只好在腔子里格格的不敢笑出声来。
明帝连问十几声,见没有人答应,好不动气,便发作道:“朝廷有事,现在连应命的都没有了,将来一有什么变化,可不是束手无救么?”众大臣见明帝怪罪,越发不敢声张,木立两旁,毫无声息。
这时中郎蔡谙出班奏道:“微臣愿往天竺求经。”明帝见蔡谙愿去,满心欢喜,忙道:“卿家肯去,真是社稷之幸了。”
蔡谙又奏道:“微臣尚有一言,不知我主可能准许否?”明帝答道:“卿家只管奏来,孤家无不依从。”蔡请奏道:“微臣此去,预算行程,来去至少有一年的时光,但是沿途千山万水,无数的艰险,一朝遇着毒蛇猛兽,可不要枉送了性命么?”明帝忙道:“既是卿家愿去,孤家早就预备三千武士,随你保护了。”蔡谙又奏道:“主公差矣!此行非寻常可比,如果照陛下的意思,一则多费时日,二则徒耗金钱,于是有损无益。依臣看来,不若差一二勇士,与微臣一同前去足矣!”明帝道:“卿家之言,正合孤意。但是阶下群臣,谁能再像卿家这样体贴孤意呢?”
话犹未了,武班中走出一人,大踏步走到金阶之下,三呼万岁,俯伏奏道:“微臣愿保蔡中郎前去。”明帝展目仔细一看,原来虎贲中郎将林英,心中大喜,正要传旨,瞥见胡明也挺身出班奏与明帝,情愿随往。明帝便准了旨,择了吉日,沐浴斋戒,在西门外建立一坛,名叫受经坛。到了他们起程的那一天,命文武百官,一齐登坛敬礼。明帝每人亲敬三杯御酒,命人献上黄金三百斤,作为路程之用。蔡谙等拜谢受下,便辞了明帝,又和群僚作别之后。
三人道出西门,直向潼关进发。在路非止一日,有一天,走到酉牌时候,看看天色已晚,无处投宿。一眼望去,俱是荒郊旷野,衰草连天,蔡谙好不心慌,忙对林、胡二将说道:“如今天色已暗,肚中非常的饥饿,又无住宿的去处,如何是好?”林英道:“且再走一程看,总有人家的。”话犹未了,瞥见前面树林中有一丝灯光,直透出来。三人大喜,放马直奔这灯光的所在而来。这正是:水穷山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悲月影空房来怪妇奋神威废院歼花妖
话说蔡谙等正苦没有住处,林英用手向前面一指,说道:“看那树林里面,不是有灯光闪出吗?显见是有人家的去处啊!”蔡谙和胡明齐朝前面一望,只见前面的树林里,果然有一丝灯光,从树林中直透出来。蔡谙大喜,忙对二人说道:“惭愧,今天不是那里有人家,险些儿要没处息宿哩!”林英道:“可不是么?我们就去罢!”
说话时,三人马上加鞭,三匹马穿云价地直向那灯光的去处而来。一转树林,果然露出一座小小的村落来。三人在黑暗里,还能辨认一些,只见檐牙屋角,参差错落,只能望见大概,可是夜深了,一切都沉寂了,静悄悄地连鸡犬都不闻。三人下了马,各自牵着缰绳,走到第一家门口,向门里一瞧。只见里面黑黝黝的一点灯光也没有。胡明便要上前敲门。蔡谙忙道:“胡将军休要乱动!这里人家大约已是睡熟了,我们到别家去借宿罢!”胡明听他这话,忙住了手。又走第二家,仍然是双扉紧闭,一些声息也没有。林英啧啧地奇怪道:“我们方才不是看见这里有灯光的么?怎的走到这里,反而不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蔡谙笑道:“这一点道理你都不明白。我们在远处看来,这里差不多全在眼中。现在到了跟前,只能一家一家的在我们的眼中,那有灯光的人家,或许在后面,也未可知。
再则这有灯光的人家,现在已经睡了,亦未可知。”林英点首称是。三人顺着这个村落,一直向西寻去,刚走村落的中间,瞥见有个黑影子,蹲在墙根旁边。把个蔡谙吓得倒退几步,林英忙问道:“什么缘故?”蔡谙附着他耳朵,悄悄地说道:“看那墙根下面黑黪黪的是个什么东西?你去看看!”林英拔出佩剑,走到前面,故意咳嗽一声。只见那黑影子忽然立了起来,大声问道:“半夜三更的,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转什么念头?”
林英才知道他是个人,忙走近来低声说道:“请问这里可有宿店没有?”那人说道:“有的,有的,你们几个人?”林英忙答道:“三个。”那人道:“你走这里一直朝西去,前边就是宿店了。”
说话时,靠身边一家人家,忽地将门开了,里面露出灯光来,照在那人的脸上,只见他已经须眉魔白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人来,将老头子搀扶着说道:“老爷子,你老人家这几天肚子里不适意,应该请郎中先生来诊视诊视才好呢。夜里常常到外面解手,万一受了风,可不是耍的。”那老头子跷起胡子说道:“不打紧,不打紧,用不着你们来担心。”
他们说着,走进门去,砰然一声,将门关起。
蔡谙等忙向西而来,走了数家,果然见一家门口悬着一个幌子,门内灯光还未熄去,门边还有一块招牌,上面有几个字,因为天时黑暗,辨不出是什么字来。胡明性急,便大踏步走上前,用手在门上砰砰砰敲得震天价响的。里面有人问道:“谁敲门呀?”胡明答道:“我们是下店的,烦你开一开门罢!”
那里的人答道:“下店在酉牌以前,现在不下了。”胡明道:“请你开门罢,因为我们远途而来,一时寻不到下宿的地方,所以到这会才到这里的。”里面答道:“不行,不行。我们这里没有这种规矩的,你们到别处去罢!”胡明按不住心头火起,大声说道:“你这里的人,好不讲道理,咱们下店,又不是不给钱的,为什么偏要推东阻西的?难道你们的招牌上标明过了酉时就不下客么?”蔡谙忙道:“胡将军!他不下就罢了,何苦与他去口辩作什么来。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自古道,东村不下客,西有一千家呢!”
说话时,门已开了,走出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来。上面穿一件蓝布短袄,露着一只碗粗的赤膊在外面,下面围着一条虎皮的腰裙,双目陷入印堂,高鼻阔口,满面横肉,打量他这个样子,竟像一个屠户。只听得他扬声问道:“哪里来的几个鸟人,在这里吵闹什么?咱家不下客,难道你一定要强迫我们下客不成?”
胡明把那一股无明的业火,高举三千丈,按捺不下,抢过来,劈面就是一拳,那大汉原是个惯家,忙将身子一侧,让过一拳。胡明一拳,没有打中,身子往前一倾,忙立定脚,正要再来第二拳,哪知那大汉趁势一掌,向胡明太阳穴打来。胡明晓得厉害,赶紧将头一偏。谁知大汉早已将掌收回,冷不提防他一腿,从下面扫来。胡明手灵眼快双脚一纵,又让过了他一腿。正要还手,瞥见那大汉狂吼一声,扑地倒下。不能动弹了。
胡明莫名其妙,立在一旁,直是朝那大汉发呆。这时林英走到那大汉跟前,喝道:“好杂种!你想欺负我们远来的旅客么?今朝可先给你一个厉害。”那大汉血流满面,躺在地下,只是哀告道:“爷爷们,请高抬贵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万望饶命。”林英冷笑一声说道:“你可知道咱们的厉害了。”
那大汉只是央求饶命。林英才俯下身子,将他一把拉起来,用手朝他的右眼一点。那大汉怪叫一声,身子一矮,右眼中吐出一颗弹子来。林英喝道:“快点去将上好的房间收拾出来,让咱们住!”这时店里的小伙子、走堂的一齐拥了出来,预备帮着大汉动手。瞥见那大汉走了下风,谁敢还来讨死呢?齐声附和道:“就去办,就去办。”
胡明还要去动手,蔡谙一把扯住道:“彀了,彀了,让人一着不为痴。”这时那小厮吓得手忙脚乱,牵马的牵马,备饭的备饭,鸟乱得一天星斗。蔡谙倒老大不忍。一会子盥面漱口,接着吃了晚饭。胡明问道:“哪里是我们的住宿地方?”那此小厮,没口地答应道:“有,有,有,请客官们随我们进来吧!”
蔡谙随着那个秃头小厮,直向后面,一连进了几重房子,到了最后面一宅房子,一共是三间,靠着一所废院,门朝南。
他们进了门,仔细一看,原来是两暗一明。里面每间里设着一张杨木榻帐子被褥,倒也洁净,一切用具都是灰尘满布,好像许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蔡谙不禁疑惑起来,忙向那秃头小厮问道:“你们这里,别处可有房间么?”那小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地说道:“今天的生意,真是好极了,别处一间空房也没有了。”蔡谙又问道:“我看这房间里,好像许多天没有住过的样子。”那秃头小厮答道:“果然,果然。因为我们这里平常没有什么客人来下店,所以这房子只好空起在这里预备着,如果客人多了就将此地卖钱了。”胡明忙道:“那么,这里既然空着三个房间,方才那个汉子,为何又说不下客呢?”
秃头小厮答道:“客官们不知道,原来有个缘故。”蔡谙忙问那小厮道:“什么缘故呢?”秃头小厮突然噎住了,翻着双眼只是发呆。
林英倒疑惑起来,大声喝道:“小狗头,又要捣什么鬼?
有什么话,赶紧好好的从实说来,不要怄得咱老子性起,一把将你这小狗头摔得稀烂。”那秃头小厮,吓得屁滚尿流,忙跪下来央求道:“爷爷息怒,小的就说。”蔡谙忙叫他立起来。
那小厮立起来。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这里有个例子,到了酉牌一过,就不下客了,别的没有什么缘故。”林英道:“叵耐这小杂种捣鬼,说来说去,不过这两句话,给我滚出去。”
那个秃头小厮,得到了这一句,宛如逢着救星一般,一溜烟地出去了。
蔡谙对林、胡二将说道:“请各自去安息罢,明天还要赶路呢!”林英正色对蔡谙说道:“我看这店里的人,鬼头鬼脑的倒不可不防备一些呢!”蔡谙说道:“可不是么?出门的人,都以小心一点为是,不要大意才好呢!”胡明大笑道:“你们也忒过虑了,眼见那个牛子已经吃足了苦头,还敢再来捋虎须么?我不相信。”材英道:“这倒不要大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胡明哪里在心,笑嘻嘻地走进房间去睡觉。林英也到西边一个房间里去了。
蔡谙在中间明间里,他一个人坐在床前,思前想后,又不知何日方可到天竺,将经取了,了却大愿。寻思一阵,烦上心来,哪里还睡得着,背着手在屋于里踱来踱去,踱了半天。这时候只有两边房间里的鼾声,和外边的秋虫唧唧的声音,互相酬答着,破这死僵的空气,其余也没有第三种声音来混杂的。
蔡谙闷得好不耐烦,便开了门,朝外面一望,只见星移斗换,一轮明月,已从东边升起。这时正当深秋的时候,凉飙吹来,将那院里的树木吹得簌簌地作响。他信步走出门来,对着月亮,仰面看了好久,才又将头低下,心中暗暗地触动了无限闲愁,思妻想子,十分难过,信步走到一座破坏的茅亭里,坐了一会。
那些秋虫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兀地哽哽咽咽叫个不住,反觉增加了他的悲伤,暗自叹道:“悔不该当初承认这件事的,如今受尽千般辛苦,万种凄凉,还不知何时才到天竺灵山呢?沿途能安安稳稳的,将经求回,就不负我一番苦心了;万一发生了什么乱子,那就不堪设想了。”他自言自语地一会子,猛地起了一阵怪风,吹得他毛发直竖,坐不住,便立起来要走。
这时星月陡然没有什么光彩了,周近的树木,只是簌簌地作响。蔡谙此时心中害怕起来,便大三步小两步地跑进门来,将门关好,挑去烛花,又坐了一会,觉得渐渐地困倦起来,便懒洋洋地走到自己的床前,面朝外往下一坐,用手将头巾除下,放在桌上;又将长衣脱下,回过身来,正要放下,瞥见一个国色无双的佳人,坐在他的身子后面。他可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忙要下床,无奈两条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绊着的一样,再也抬不起头来。又要开口喊人,可是再也喊不出来。真个是心头撞小鹿,面上泛红光,瞪着两只眼睛,朝着那女子只是发呆。
只见她梳着堕马髻,上身穿着一件湖绉小袄,下身系着宫妆百褶裙,一双金莲瘦尖尖的不满三寸,桃腮梨面,星眼樱唇,端的是倾国倾城,天然姿色。
蔡谙定了一定神,仗着胆问道:“你这位姑娘,半夜三更,到我的床上做甚?男女授受不亲,赶紧回去,不要胡思乱想!
须知我蔡谙一不是贪花浪子,二不是好色登徒。人生在世,名节为重,不要以一念之差,致贻羞于万世。”他说了这几句,满想将这女子劝走。谁知她不独纹丝不动,反而轻抒皓腕,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将蔡谙的手轻轻握祝吓得蔡谙躲避不迭的,已经被她握住了,觉得软滑如脂,不禁心中一跳,忙按住心神。
只听她轻启朱唇,悄悄地向他笑道:“谁来寻你的?这里本是我的住处,今天被你占了,你反说我来寻你的,真是岂有此理!”蔡谙忙道:“既是小姐的卧榻,蔡某何人,焉敢强占呢?请放手,让我到他们那里息宿罢!”那女子哪里肯放手让他走,一双玉手,紧紧地握住,斜瞟星眼,向他一笑,然后娇声说道:“不要做作罢,到哪里去息宿去?今天难得天缘巧遇,就此。”她说到这里,嫣然向他一笑。这一笑,真是百媚俱生,任你是个无情的铁汉,也要道我见犹怜,谁能遣此哩!
蔡谙定了定心神,正色地向她说道:“小姐千万不要如此,为人不要贪图片刻欢乐,损失终身的名誉。”她微露瓢犀说道:“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要知奴家亦非人尽可夫之辈,今天见君丰姿英爽,遂料定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不料果然中了奴家估量。良宵甚短,佳期不常,请勿推辞罢!”蔡谙此时正是弄得进退两难:想要脱身,无奈被她紧紧地握住双手。想要声张,又恐大家知道了难以见人。
只怕得浑身发软,满面绯红。
她见他这样,不禁嗤的一声,悄悄地笑道:“君家真是一个未见世面的拙男子了,见了这样的美色当前,还不知道消受,莫非你怕羞么?你我二人在此地,要做什么,便做什么,怕谁来呢?”她说罢,扭股糖似地搂着蔡谙,将粉腮偎到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个嘴。把个蔡谙弄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是躲让不祝她笑道:“请你不要尽来做作了,快点宽衣解带,同上巫山吧!”蔡谙此时被她缠得神魂不定,鼻子里一阵一阵地触着粉香脂气,一颗心不禁突突地跳了起来,满面发烧,那一般孽火从小肚子下面直泛到丹田上面,暗道:“不好,不好,今天可要耐不住了。”想着,赶紧按定了心神,寻思了一阵子,猛地想起:“这女子来时,不是没有看见吗?而且我亲眼看见那秃头小厮收拾床铺的。怎的我出去一会子,她就来了,莫非是鬼么?”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忽然又转过念头,自己对自己说道:“不是,不是。如果她是鬼,就不会开口说话了。”他定睛朝这女子的粉面上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子,却也未曾看出什么破绽来,那一张吹弹得破的粉庞上面,除却满藏春色,别的一点看不出什么的色彩来。蔡谙暗想道:“无论她是人是鬼,能够在半夜淫奔,可见不是好货。”他想到这里,将那一片羞愧的心,转化了憎恶,不禁厉声喊道:“林将军!”
他一声还未喊完,只见她死力用手将他的嘴掩住,一手便来硬扯他的下衣。蔡谙死力拽着。正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林英正自睡得正浓,猛听得蔡谙喊了一声。他原是个极其精细的人,便从梦中惊醒,霍了坐了起来,侧耳细听,不见得有什么动静,他不禁倒疑惑起来,暗道:“我方才不是清清楚楚地听见得蔡中郎的声音么,怎的现在又不听见动静呢?敢是我疑心罢了。”他想到这里,便又复行睡下。猛可里听得蔡谙喘喘吁吁的声音说道:“无论如何,要想我和你做那些可耻的事情,那是做不到的。”林英听得,大吃一惊,忙又坐起,取了宝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蹑足潜踪地走取房门口,探头朝外面一望,只见明间里的蜡烛还未熄去;又见蔡谙的帐子,乱搔乱动,似乎有人在里面做什么勾当似的。林英一脚纵到蔡谙的床前,伸手将帐子一揭,定睛一看,瞥见一个绝色的女子,搂着蔡谙,正在那里纠缠不休。林英按不住心头火起。蔡谙见了林英前来,便仗了胆,喊道:“林将军!快来救我一救!”林英剔起眼睛,大声喝道:“好不要脸的东西,还不放下手,再迟一会,休怪咱老子剑下无情。”
谁知那女子娇嗔满面,一撒手好似穿花粉蝶一般地飞下床来,向林英喝道:“我和他作耍与你何干?谁教你这匹夫来破坏我们的好事?须知娘也不是好惹的。”她说话时,便在腰间掣出两口双峰剑来,圆睁杏眼向林英喝道:“好匹夫,快来送死罢!”林英更是怒不可遏,挥剑就砍,她举剑相迎大战了三十多合,未见胜负。这时屋里面只听得叮叮噹的宝剑声音,把个蔡谙吓得抖做一团,无地可入。这时林英一面敌住那女子,又恐怕她去害蔡谙;一面又到蔡谙床前,展开兵刃掩护着。又战了五十多合,林英越战越勇,杀得那女子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能,香汗盈盈,娇喘细细。林英挥着宝剑,一步紧一步地逼祝那女子杀到分际,虚晃一刃,跳出圈子,开门就走。
林英哪里肯舍,一纵身赶了出来。二人又在天井里搭了手,乒乒乓乓地大杀起来。
再说胡明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尿涨得醒了。一时又寻不着尿壶,赤身露体地奔了出来,正要撒尿。猛地听得厮杀声音,吃惊不小,忙定睛一看,只见林英和一个女子,正在那里舍死忘生地恶斗,他可着了急,连尿也不撒了,跑到自己的房里,将一对卧爪大锤取了出来,赤着身子,跑了出来,大吼一声,耍动双锤助战那女子。那女子正被林英杀得招架不来,还能再加上一个吗?只往后退,一直退到一棵老树的旁边,被胡明觑准一锤。只听得壳秃一声,那女子早巳不知去向,将那棵老树砍了倒下。这正是:妖姬甘作先生妾,宝剑能枭荡妇头。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崆峒山双雄擒恶兽嶙峋洞一丐捉妖蛇
却说胡明手起一锤,看见中了那女子的首级,接着壳秃一声,那女子早已不知去向。原来这一锤正中了一棵老树的中段,呀的一声,连根倒下。二人好生奇怪,借着月光,四处找寻了多时,哪里有一些影子。
这时将店中各人,均已惊醒。那店里的伙计,早知就里,一个个晓得他们和妖精对仗了,只吓得东藏西躲,不敢出头。
倒是一班下店的朋友,一骨碌爬了起来,只当是何处失了火呢,有的光着头,有的赤着脚,还有的连下衣都来不及穿,赤条条地冲了出来,登时秩序大乱,一齐拥到后面。追问根底,才知道他们正自在那里捉拿花妖呢,都吓得倒退不迭。
林英忙对众人说道:“不用怕!有我们在此。”那些旅客,才仗着胆,立定脚,探头探脑地朝着他们,只是发怔。其中有一个瞥见胡明一丝不挂,赤身露体的双手执着卧爬大锤,虎头环眼,十分可怕。他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喊道:“不好了,妖精来了,快逃快逃!”众人听他陡然一声,吓得魂落胆飞,各自争先逃命。林、胡二人忙擎兵刃张目四下乱望!未见有一点踪迹,不觉好笑。林英一转身,只见胡明浑身上下一丝衣服也没有,恶形怪状的,不禁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胡明被他笑得倒莫名其妙。林英向他笑道:“怪不得那些人见神见鬼的没命地跑了,果然有个妖怪在此。”胡明伸头四下望了一会,忙道:“在哪里?在哪里?”林英笑得腰弯答道:“你不是妖怪么?”胡明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翻着一双白眼朝林英说道:“林兄休要取笑。妖怪在什么地方?赶紧说出来,让我去捉它!”林英道:“谁和你取笑,你自己朝自己细看看,究竟可像一个妖怪?”胡明朝自己身上一望,不禁也好笑起来,对林英道:“我见了你们动手,连衣服都没空子去穿,就来助战了,怪不得那些狗头吓得屁滚尿流地逃了。”林英笑道:“废话少说了,快点去将衣服穿起来吧。万一走进一两个妇人来,像个什么样子呢?”胡明点头晃脑地走到自己的房间里,将衣服穿好,走了出来。
蔡谙缩在帐子里连气也不敢出,提心吊胆,见了胡明连忙在帐子里喊道:“胡将军,那个女子可曾打死了吗?”胡明答道:“不晓得打死了没有。”蔡谙忙又问道:“林将军呢?”
胡明道:“在外边呢!”蔡谙道:“既是妖精不见就罢了,赶紧回来,不要遭了她的暗算。”胡明也不答话,一手提着两只大锤,一手执着烛台,走了出来。林英迎上来笑道:“胡将军,你拿烛台出来做什么的?”胡明道:“用烛台四处去找一找,看这个妖怪究竟躲到哪里去了。”林英道:“法子是不错,但是要提防她从暗地里跳了出来。”胡明道:“你防着,我来寻就是了。”二人商议已定,便向各处去寻了一会,不见有什么踪迹,再寻到原处,林英猛的一声道:“哎哟!妖精打杀了。”
胡明忙问道:“在哪里?在哪里?”林英道:“这棵老树根上,不是滴着鲜血么?我想那女子一定是这棵老树的精灵。”胡明忙低头一看,只见那棵老树的根上,果然鲜血迸流。
胡明笑道:“咦!我倒是头一次碰着呢,不想这老树竟成精作怪,可不是绝无仅有的事么?”林英笑道:“那倒不要说,天地间无论什么飞禽走兽、动物植物,只要年深日久,受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皆能成为精怪的。”他说着,蹲下身子,细细地辨认了一回,立起来对胡明笑道:“那个女子,却是这棵老桂树化身的,估量它也不知迷了多少人了。”胡明道:“可不是么,但是它能够吃人么?”林英笑道:“吃人却不能,只能迷人。”胡明摇头说道:“你这话未免也太荒唐了,它既然成了精怪,怎会不吃人呢?”林英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凡动物成了精怪,却要吃人;植物质体呆笨,其性极甚驯良,所以它只能迷人。”胡明大笑道:“难道这桂花树不是动物吗?”林英笑道:“你又来缠不清了,花草树木,均为植物;飞禽走兽,鳞介昆虫,才是动物呢!”胡明点头笑道:“原来这样。但是植物与动物一样的成了精怪,怎么它就不会吃人呢?”林英道:“你真缠不清,我不是说过植物的性子驯良,不要说别样,单讲一个很浅近的比喻给你听听,那些毒蛇猛兽,还未成为精怪,就想来吃人了,可见动物的心理,与植物大不相同了。”二人讨论了半天,才进了卧房。
一进了门,就见蔡谙惊得面无人色,蹲在床角,只是乱战。
林英忙道:“妖怪已经被我们打死了,请中郎放心罢。”蔡谙忙问道:“果真打杀了么?”林英便将以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把个蔡谙吓得摇头咋舌地说道:“今天要不是二位将军,我可要把性命丢了。”林英咬牙发恨道:“这事,那外狗头的店主一定晓得,明明的送我们来给妖怪害的。如今妖怪既被我们打死,那个狗头的店主可也请他吃我一剑。”说到这里,胡明哇呀呀直嚷起来,大叫道:“不将这狗头打杀,誓不为人!”他提起双锤,就要动身。林英一把将他扯住说道:“你又来乱动了,现在等我们将各事完毕,先去问他一个道理。那时他如果知罪,便可以饶他一条狗命;如其不认,便再结果他也不为迟呢!”胡明气冲冲复行坐下。蔡谙又劝他一阵子,胡明兀是怒气不息地向林英问道:“我们此时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呢?”林英道:“自然是有的,此时需不着你问。”说话之间,天色大亮。林英便与胡明一齐到了前面,刚刚走过中堂,只见那个昨天被打的大汉,扶着两个小厮,一跛一瘸地走到林英的前面跪下,叩头无算,口中说道:“感蒙大德,夜来将怪除了,小人万分感激。”林英笑道:“你倒好,多少地方不要我们去住,独将我们送到后面去给妖精伤害;亏我们有些本领,否则不是要丢了性命么?”那大汉叩头谢道:“这孽障,小的受它的害,着实不浅了,至今没有人敢去和它对手。昨天我晓得二位不是凡人,故借尊手杀了妖怪。小的知道有罪,万望二位饶恕我罢!”
林英听他这些话,不禁心肠倒软了好多。又见他眼睛瞎了一只,所以不愿再去追究了,忙对他道:“如今事已过了,我们也不是鸡肚猴肠之辈,你且去将早膳备好,我们吃过,还要去赶路呢!”那大汉连忙着人去办了一桌上等的筵席,将蔡谙等三人请来上坐,纳头又拜了下去。林英忙道:“无须这样的客气了。”
他们将酒吃过,蔡谙便给他十两纹银。那大汉啊呀连声地再也不肯收,忙对林英道:“恩公等远去,小的正该奉上盘缠呢!”说罢,忙命人捧了二百两一大盘的银子来。蔡谙再也不肯收他的。胡明笑道:“不想昨晚一打,倒打出交情来了。老大,你也不要尽来客气罢,我们两免就是了。”那大汉无奈,只得将银子重行收下,忙命人预备坐马。三人告辞上马,向西而行。这时一传十,十传百的沸沸扬扬传说,近来客店里捉住一个妖怪。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大家都作为一种谈料。有多少好事之徒,亲自跑来观看的,乌乱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究竟是否有无,小子也未曾亲眼看见,只好人云亦云罢了。
闲话丢开,再说蔡谙等策马西行,在路又非一日,餐风沐雨,向前赶路。一转眼,残秋已尽,北风凛凛,大雪纷飞。蔡谙在马上禁不住浑身寒战,对林胡二将说道:“天气非常之冷,如何是好?”林英道:“我们且再走一程,到了有人家的去处,再为设法罢!”蔡谙点头道好。
三人又攒了一程,只见前面一座高山,直耸入云,那山脚下面有不少村落。他们便向这村落而来,不多时,已经到一个村落。这个村落十分齐整,四面濠河。三人下了马,挽着缰绳,走进村口,寻了一家酒店。
三人进了店,将马拴入后槽。胡明便择了一个位置,招呼他们二人坐下。林英便四下一打量,见这店里的生意十分热闹,一班吃客挤挤拥拥的坐无隙地。那些堂倌送茶添水的,忙个不了。他们空坐了半天,不见有一杯一箸送来。胡明等得不耐,厉声喝道:“酒保,快点拿酒来!”那些堂倌只是答应着。他们又等了半天,仍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招待他们。胡明按不住心头火起,将桌子一拍,厉声骂道:“好狗头,难道我们不是客么?等到这会,还未见一杯水来。”他正在发作,走近来一个堂倌,向他躬身笑道:“请问爷子们要些什么?小的就去办。”
林英忙道:“你去将竹叶青带上十斤,烤牛脯切三斤,先送来。
”那个堂倌满口答应,脚不点地地走去,将酒和牛脯捧来,满脸陪笑道:“今天是庄主请客,捉山猫的,所以我们这里忙得厉害。累得爷子们久等,实在对不起!”他说着,放下酒和牛肉。
林英忙问道:“你们庄主是谁,请这些人捉什么猫呢”那堂倌答道:“客官们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叫做宁白村。庄主姓富名平。他有个儿子,常常到村前的崆峒山上去打猎。不想这山上忽然来了两样歹虫,一只山猫,一条毒蛇,将庄主的儿子和一干打猎的人,吃得一个不剩。我们庄主又悲又愤,便出去请了许多打猎的老手来,捉这两个畜生。前天造好一只大铁笼子,每根柱子,都有碗来粗细,内面放着鸡鸭之类,用牛拉到那畜生出没之所。到了第二天,再去望望,可是笼子四分一裂,鸡鸭都不见了,估量着那畜生一定是进了笼子,被它崩坏了的。一连去了好几次,不独没有捉着,倒被它吃了二个,你想厉害不厉害?”
林英点头又问道:“那蛇是什么样子?”堂倌咋舌说道:“啊呀!不要提起,那畜生的身段,有二十围粗,十五丈长,眼如灯笼,口似血池,有两个采樵的看见,几乎吓死。可是那畜生日间不大出来,完全藏身在嶙刚洞里。到了夜里,就出来寻食了。那畜生与山猫分开地段,各不相扰。一个在山的东边,一个在山的西面。所以我们这里,还没有受它什么害。”蔡谙忙问道:“我到天竺国,可是从这山上走过?”那堂倌惊讶地问道:“爷子们是到天竺国吗?”林英道:“正是。”那堂倌将头摇得拨浪鼓似地说道:“赶紧回去罢,去不得,去不得!
不要枉丢了性命中。”蔡谙听了这话,双眉紧锁,放下酒杯,将一块石头放在心上,半晌无语。
胡明狂笑一声道:“你们这里的人,忒也无用。料想这畜生,有多大伎俩,合群聚众,还不能将它捉祝要是碰到咱老子的手里,马上请他到阎王老爷那里去交帐。”
那个堂倌听他这话,登时矮了半截地说道:“老爷子!你没有看见呢,那两个孽障,委实十分厉害,近它不得啊!”胡明道:“嗄!我倒不信,让我今朝去看看,究竟这两个孽畜,什么样的厉害?”蔡谙忙摇头道:“动不得,千万不要去送死!”林英道:“我想这山猫倒不足为害,倒是那一条蛇,据他说,倒有些棘手。如今别的不说,人家去驱除不驱除,究竟还没有什么关系,倒是我们不将这两个孽障铲除,怎好到天竺去呢?”蔡谙忙道:“宁可设法从别的地方走,也犯不着去碰险啊!”那堂倌笑道:“你这位爷子可错了。要到天竺国,须从此山经过,要是转到别处去,走三年也走不到的。”
蔡谙听他这话,十分烦闷,也不回答,低头长叹。他们在这里说话,早被那班捉山猫的猎户听见了,一个个冷笑道:“话倒说得一些不费力气,如果前去逞雄,管教你送了性命。”
不表众猎户在那里讥笑,且说富平听见他们在这里说话,忙过来问了名姓,便对林英说道:“林兄,兄弟方才听得二位的高见,不胜欣幸。可肯一层身手,将这两个孽障除去,好替我们这里众民除害,再则也好便利行人了。”
林英忙站起来答道:“富大兄,我想我们是到天竺国的,横竖是要先将这两孽畜除了,才好过去呢。不过山猫容易,就是那条毒蛇,倒很棘手呢。”富平忙道:“只要先将这山猫办了,那条毒蛇,就好设法驱除了。”林英道:“怕不很容易吧!”富平忙道:“三位既然下降,小弟想请到舍下去再议如何?”林英也不推辞,便与胡、蔡二人,随着富平一直到他的家里。富平叫家丁到酒店那里,将马匹行李取来,又去请了十三名强勇的猎户来。富平命人重行摆酒。
席间胡明对富平道:“我们今天晚上先去探一探虚实如何?”富平大喜道:“既是胡将军肯去,那就好极了!”林英便对富平说道:“今天我们去,不过是探一探形势。万一在无意之中,遇到那畜生,倒要措手不及呢!我想请几位熟悉路的,随我们一同去。如果碰见了,也用不着他们动手,他们尽可躲开就是了。”富平忙道:“那个自然,我早巳预备了。”不一会,散了席,胡明、林英浑身包扎,各执兵刃,预备动身。蔡谙见他们两个执意要去,又因为自己的障碍,所以不便阻拦了。
胡明和林英带了众猎户乘着酒兴,出了村。走不多时,众猎户便向他们说道:“二位当心,现在已到了它的范围之内了。
”二人答应着,又攀藤附葛地走了半天,只见有一座小庙,立在山崖上。众猎户走到那座破庙门口,便不敢向前走了,就对林英说道:“这庙的后面一条路,大约就是那畜生出入的要道了。”林英见大家都露出害怕的情形,便开口说道:“既是这样,你们先在这里躲着,我去探听一回虚实。”胡明道:“我和你一同去罢。”林英摇手道:“用不着,人多岔事。你和众位在这里候着,如有动静,我就吹起画角,你们就来接应我吧!”胡明点头称是。
那些猎户都是些惊弓之鸟,谁也不敢随他去,爬上树的,爬上庙的,四下里分头散开。惟独胡明抱着一对卧爪锤,坐在庙前一块大石头上面静候着。林英别了众人,一手提着宝剑,一手挽着弹弓,向庙后又走了半里之遥,幸喜雪霁天晴,一轮明月,挂在天空,还认得路径。他本是个打猎的出身,焉有不知野兽踪迹的道理。他见路旁的细草,好像被人践踏的样子,光溜溜闪出一条六尺宽的大道。他暗自吃惊道:“这畜生恐怕不是山猫呢?我想山猫没有这样宽的身段。”他拣了一块大石,往下一坐,静悄悄地等了多时,不见有什么动静。他暗道:“难道这畜生出去了么?”又等了多时,还未见有一些动静。
他暗想:“山有猛兽,獐猫鹿兔全无,这话果然不错。”
他等得不耐烦,正要立起来回去,瞥见正南山凹里现出两盏碧绿的灯来。林英识得是兽睛,暗道:“那畜生来了!”忙立起来,往一块大石后面一躲。没一刻,那大兽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嘘着气,后面竖起一根桅杆似的尾巴。林英偷眼看去,哪里是山猫,原来是一只极大的花斑豹。心中暗自吃惊道:“有生以来,还未看见过这样的笨兽呢!”他轻轻地取出弹弓,让它走过。林英拽开弓,闪了出来。那豹好像屁股上生了眼睛似的,大吼一声,好似半天里起了一个霹雳,翻转身子,直竖起前面两爪来扑林英。
林英连发三弹,少在向何处飞去,晓得不能再慢了,忙将弹弓摔去,挥剑来迎。这时豹已扑下,右边一爪,正扑在剑口上,已经划破爪腕。林英禁不起它这一扑,便将宝剑呛啷啷的掼去。那豹两爪搭着林英的肩头,张开大口。林英赶紧将它一搂,把头往那豹项下一埋,双腿往它后肋一夹,那豹往下一倒。
他两个在草里挣扎了一会。林英便想出一个主意来,用力在那豹气管下乱咬,不一刻,将气管咬断,那豹狂吼一声,登时不能动弹。
这时胡明听得狂吼的声音,接着又是摔剑的声音,晓得不好,便与众猎户打着灯笼火把,一路寻来。胡明当先喊道:“林兄!我来助你。”一直寻到他们相搏的所在,才见他和大豹滚在一堆。胡明举起大锤,一连在那豹肋下着力打了十几下,那豹眼见得不活了。林英才站起来,满嘴毛血。胡明吩咐众猎户扛了回去。
富平见这样大的斑豹,不禁也倒退数步,满口赞道:“林将军真是神人!”话才说完,瞥见一个小厮跑进来报道:“外面有个讨饭的,他说能捉毒蛇,要见员外。”富平忙道:“请进来!”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软语诉樽前柔情款款骊歌闻道上行色匆匆
话说富平见林英等扛了一只极大的斑豹吆吆喝喝地走进村来,心中大喜,忙迎了上去,满口夸赞:“林将军是神人,谁也想不到竟能将这畜生结果了。”林英摇头说道:“侥幸,侥幸!险一些儿将性命送掉了。”说着,和众人进了富平家。
林英浑身发软,已经不能动弹,而且双膊又擦伤了。富平忙吩咐家人将他扶到一间静室里息下。那些打猎的听说林、胡二人将山豹打死,谁也不肯相信,一窝蜂拥到富平的家里。一进门,瞥见一只极大斑豹,睡在阶前,吓得众人倒退数步。胡明带笑喊道:“提防着这豹还没有断气呢!”众人听了这话,吓得连忙回身要走。富平笑道:“用不着怕得什么似的,这是死豹呀!”众人听说是死豹,大家满面羞惭,重新拥了近来,仔细一看,只见那豹的项下露出碗口大的一个窟窿,忙问了究竟,众人伸舌摇头,你惊我诧。有两个说道:“我早就知道胡、林两位将军,定是两位大英雄,大豪杰了。”还有的说道:“我早已说过,人家既然能夸下大口,必然是有一种惊人的本领呢!”
大家正在这扰乱的当儿,有一个小厮走进来报道:“外面有个乞丐要见员外,他自说能够去捉毒蛇。”富平忙道:“快请进来!”那个家丁忙出来,不一会,带进一个人来。满脸麻子,右边一只眼已经瞎了;头上扎一块旧布,满颈的瘰疠;上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袄子,下面穿一条犊鼻裤,百孔千洞,横一块,竖一块的补钉;一双烂冬瓜似的腿上,满发着恶疮,那一股腥臭气,直冲进来。众人嗅着这股异味,不约而同地一齐泛了一个恶心,睁眼看时,只见他一颠一簸的提着一只大竹篮,走了进来。富平忙上去恭而有敬地双手一拱开口问道:“吾兄下降,小弟有失远望,望乞恕罪!”那异丐略点点首。富平又问道:“敢请教老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那个乞丐摇头说道:“承你问我,自己不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更不知生在何处。
还记得我在关西的时候人家叫我异丐,我想大约就是这个名字罢。”众人见他这个样子,谁也要掩口失笑。富平向他瞅了一眼,又向那异丐说道:“老兄下降,不知道还肯助兄弟一臂之力么?”异丐点头笑道:“那是自然的。我不来便罢,既来当然是要动手的。”富平道:“不知老兄需用什么兵器?小弟好去预备。”那异丐摇头说道:“需不着,我自有东西去克服这孽障。”富平忙命人摆酒。一会子,酒席摆下,便请异丐入席。
富平和胡明等接着一齐入了座,那异丐毫不客气,拖汤带水地满口大嚼,甚至还用一双黑笊篙似的手来做代表,吃得不亦乐乎。在座的几个人,见他一双尊手到碗里来一捞,谁也不敢再去动箸了。他见众人不动手,索性往凳上一蹲,捧着大碗啅啅啯啯地一扫而空,忙对富平道:“快点拿饭来,吃饱了,好去动手!”富平连声答应,忙呼家丁去盛饭。他接着一碗饭,风卷残云似地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忙又嚷着添饭。那几个家丁往来不停地替他添饭,像煞走马灯一样,不多时,吃得碗空锅空,才放下碗,拍着肚皮对富平谢道:“我还是旧年在关西一家人吃了一个饱,一直至今还未曾吃过一个饱肚皮,今天多蒙老兄赏赐我吃一顿,此刻天已大亮,便好去动手了。”
富平问道:“可需人随老兄一同去?”异丐摇手道:“需不着,需不着。他们胆小,恐怕要吓杀。”胡明倒有些不佩服,一定要去,还有几个胆大的,也要跟去一观究竟。那异丐点头笑道:“你们既然一定要去,我也不必十分阻止,但是既然跟我去看,须要听我吩咐,才准你们随我一同去呢!”众人忙答应道:“那个当然。”异丐问道:“一共有几个随我同去呢?”
胡明一点答道:“十个。”异丐道:“可以,就随我一同动身吧!”胡明和众人各怀利器,跟着那异丐出了村口,进了山道,谁知那个异丐上了山,健步如飞,轻如禽鸟。众猎户和胡明暗暗诧异。直走了半天,那异丐回头向众猎户道:“此地离嶙刚洞还有多少路?”众猎户齐声答道:“大约还有半里之遥。”
那异丐对他们说道:“你们却不能再向前进了,再进却要中毒的。”众人忙停住脚步。那异丐在竹篮里取出槟榔般大小的一把红石头来,每人给了一块,说道:“你们将这块石头含在嘴里,就不会中毒的了。你是要看得清楚,赶紧爬上树去,如果那孽畜来了,切不可声张,我自然有法子去治它。”众人点头应允,一齐爬上树去,静悄悄候着。
只见那个异丐在竹篮里搬出一块大的红石头,安放在山路当中。他就地一连发了几声啯啯啯!他便穿云闪电价地爬了上树。不多时,一阵腥风扑面而来。腥风过去,闪出一条锦鳞大蟒,那一颗癞花头,足有十斗来粗细,刺刺刺地窜到这红石头面前,闪着眼睛,吐出舌尖,便来舐吮。舐吮了多时,一口便将这块石头吞了下去,霎时只见它浑身乱战,翻身打滚,盘起放开,搅了一阵,路旁的乱草被它滚得光溜溜的,搅到分际,一伸腰,直条条地僵毙了。
异丐在树上,拍掌大笑道:“好孽障!我什么地方都寻遍了,不想你竟在这里害人。”他说罢,纵身落地,走到那条大蟒跟前,在竹篮里取出一把牛耳刀来,将那大蟒的双眼挖下来,又到肚子旁挖了一个窟窿,不知他又取出些什么东西来,放在篮里,向众人招手说道:“你们下来吧!”众人看到这时,一个个惊得呆了,见他招手才敢下来,都走到异丐的身旁,一齐问他道:“方才那块红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样的厉害?”
他笑道:“你们哪里知道,我为了这个孽畜,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今天才得成功。那块石头,是从我的师兄那里借来的,名叫石雄胆,没有它,永远除不了这孽畜。我在昆仑山,已经看见过它一次了,不过那时我因为没有石雄胆,才未去和它为难。
我们师兄借了这石雄胆给我,我的师父又执意命我来灭这孽畜,我又推辞不下,所以才来将它歼灭的。”胡明忙将含在嘴里一块小红石头取出来,对他笑道:“照你说,这个差不多也是石雄胆了。”他点头笑说道:“正是。这个可是我需不着了。
送给你们罢。我此刻要去了,你们回去取些火种来,将它烧化了吧,这蟒叫什么比鳞儿,乃是蛇类中最毒的一种,只有眼睛和胆有用处,别样没有什么用处了。你们可取些干柴来偎着它烧了罢,此刻恕我不陪了。”他说罢,便飞步地走了。
胡明便和众人忙回到宁白村。将以上的事说了一遍。富平惊喜交集,忙命人扛了些干柴引火之物,前去将毒蟒的尸身烧化不提。
再说富平家里有位小姐,名叫淑儿,年方二九,长得花容月貌,浑身的武艺,马上马下十八般兵器,运动如飞。此番她的兄弟被大豹吃了,她又悲又愤,三番两次要去擒大豹,给兄弟报仇,俱被富平拦住不准。她无奈,只得暂且隐忍。可是虽然二九年华,却未有个如意郎君,富平每每见有人来作伐,晓得她生性高傲,便命她自己去选择,她一选择了三四年,终未有一个合意的人家。她就此耽搁下来,高不成,低不就。要想她做女人,非要先和她比试三合,起初倒有个小后生,会几手拳脚的,癞狗想吃天鹅肉,来和她比试,不上三合,俱被她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回去。因此富淑儿的威名,远近皆知。
还有几个望梅止渴的朋友,见她这样的厉害,只得将念头打断了,所以连说媒的也不见一个上门。
昨天听说汉家大将林、胡二位要去擒兽捉蛇,她的一寸芳心,不禁一动,暗想道:“久闻天朝的人物,十分英武。这林、胡二位,究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一个人。”她急于要一见,无奈自己又是个女孩子家,不便擅自出闺门,惹得人家瞧不起,十分纳闷。到了晚上,夜饭也懒得去吃,一个人独坐香闺,手托粉腮,不住地出神乱想,暗道:“如果这两个之内,果真有一个才貌双全,武艺卓绝,将奴家托付于他,岂不是好?”她想了多时,不禁红晕双颊,芳心突突地乱跳个不祝停了一会,瞥见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向她说道:“姑娘!你可知道,现在外面有两个东方上国来的人,他们说是今晚去捉山猫呢。”这两句话,正打动她的心事,忙向她说道:“你可看见那两个人的?”那小丫头答道:“怎么没有看见呢!”
她又问道:“是什么样子的呢?”那小丫头答道:“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有胡子的,听人说他是个文的,不会动手;一个黑面孔,比西村老杜乔还要高一尺,说出话来,和铜钟一样;还有一个,却与这个大汉是两样,生得唇红齿白,眼似明星,眉如漆刷,生得十分儒雅,和小主人一样。比较起来,恐怕小主人还要不及他呢。”
她芳心早有了主见,便一挥手,那个小丫头退了出去。她暗自寻思道:“原来天朝的人物,也是丑俊不齐的。但是他的武艺却不知如何,若是有全身武艺,奴家便许了他,也算不枉了。”她整整地胡思乱想到三鼓已过,还未登床安寝。正要收拾去安寝,猛听得外面大声小怪的人声嘈杂,沸反盈天,她大吃一惊,只当是出了什么岔子呢!一操兵刃,纵身出来,迎头就撞着富平。她忙问道:“爹爹!前面什么事闹得这个样子,敢是出了什么岔子么?”富平笑道:“我儿你还不晓得?那只害你兄弟的畜生,现在被上国林将军拿住了,放在前面天井里,你快点去瞧瞧。”她听到这话,忙入房放下兵刃,和一个小婢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到了前面的天井里,闪着秋波一看,只见一只极大的花斑豹,睡在地下,嗓子下面现出一个透明窟窿,鲜血迸流。有两个猎户,架着一个美貌的郎君,往后面去了,只见众人点点指指地说道:“你们看见么,刚才扶到后面去的,他就是林将军,这豹就是他打死的。”还有几个人问道:“难道他被这豹咬伤了么?”众人道:“你哪里知道,林将军捉豹的时候,两只臂膊在豹的肋下擦伤,现在到后面去休息了。”
她听了众人的话,又喜又悲,又敬又爱。喜的是大豹已被他奋勇捉住了;悲的是兄弟被这畜生吃掉了,现在虽然这畜生被他打死,可是兄弟却不能再活了;敬的是他能见义勇为;爱的是他武艺超群,人品出众。她扶着小丫头,可是一寸芳心,早就弄得七颠八倒了。她立够多时,才扶着小丫头径往后面而来。
可巧从林英睡的静室旁边经过。她见许多人拥在这间房里,问长问短的,估量八分是林英睡的所在。她不由得走到房门口,止住莲步,慢展秋波,朝他的脸上细细地打量,但见他生得伏犀贯顶,星眼有神,锋眉似墨,掩映着一张俊俏俏的面庞,越显出这英武之气。这时林英也早就在意,却也瞟着眼睛,向她打量个不止。四目相接,互相饱看了一回。
此时富平正要到林英房里来慰问,瞥见他的女儿痴呆呆地立在房门口,朝着林英出神。他心中有数,连忙退了出来,暗道:“我倒早有此心,难得她又是这样,这头亲事,倒可以靠得住了。”他却转到他的夫人卧房里面,笑嘻嘻地向她说道:“夫人,你知道么?现在我们小姐看中一个人了。”他的夫人笑道:“看中谁呀?”富平笑道:“那就是这位打豹的英雄林将军啊!”他夫人道:“就是方才小厮们扶他到上房安息的那个人么?”富平笑道:“不是他还有谁呢?”夫人笑道:“你怎么知道她看中的?”富平便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他夫人拍手笑道:“不想这个痴丫头,眼力果然不错!”富平道:“你且慢慢地夸赞,我不过是忖度的意思,还不知道她是否看中。
我女儿的终身,除了这个,再去找别的像他这样品艺兼优的,恐怕就不容易了。你马上到她的房中先去探探她的口气,如果她果真看中了,那是再好没有,设若没意,你可用好言去劝慰她,此事务要办到,你我夫妇得着这样生龙活虎的女婿,一辈子也算有靠了。”他的夫人满心欢喜,一连几声不错,忙起来带了一个侍女,径向淑儿的房中而来。走不多时,已经进了她的卧房。她在上房偷看了一会,回到自己的房里,只是发愣,暗道:“我不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奇男子。从外面看起来,竟像一个软弱的书生,却不料他竟有这样的惊人武艺。”
她正自想得出神的当儿,瞥见她娘和着一个侍女走进房来。忙立起来,勉强笑道:“母亲,这会你老人家还没有安息么?”夫人笑道:“我儿!为娘的昨晚听你爹爹说的,上国来了两条好汉,今夜要去捉山猫。我听了这话,大为惊异,我想我们这里几十个狼虎似的人,也没有将这个畜生捉住,他们两人,能有多大本领,难道就能将这山猫捉住了么?谁知竟出人意料之外,据说被捉住的,还不是山猫,是一只大豹,而且是那个姓林的一个人动手捉住的。这样大本领的人,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她插口说道:“这人不但本领好呢,就是生得也十分漂亮,估量着他总在十八九岁的样子罢。”
夫人笑道:“我儿难道你已经看见过了么?”这句话,说得她两颊绯红,低垂粉颈,自悔失言。夫人见她这样,忙用话岔开。一会子,夫人又向她说道:“我儿,你也年龄不小了,我为你这孽障,不知操了多少心,如今不是悬着一头未着实。我儿!今天我的来意,你晓得么?”她也不回答。夫人又道:“在我看,这位林将军一则是身膺皇命,二来是品艺兼全,而且年纪又与你不相上下,在我们两老的意思,就此替你了脱一层手续罢。”夫人说到这里,用眼向她一看。但见她垂下粉颈,一句也答不出来,其实心中早已默许了。夫人又道:“我儿,我知道你的脾气,所以特地来求你的意见,请你快些儿答复我罢。”她含羞带愧地只说了二句道:“孩儿不能擅自作主,一切均随母亲便了。”夫人听了这话,满心欢喜,便回到房中,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富平自是欢喜,忙去和蔡诸商议。蔡谙也十分赞同,当下便到林英那里,将来意说了一遍,林英还假意推托了一阵子,才答应下来。蔡谙因为急于动身,便请富平择一个最近的吉期,替他们完了姻。
成婚的那一天,诸亲友全来道贺,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附近的村落,听说富淑儿出嫁,一齐争先恐后拥来看新郎,究竟是个什么英雄。这看新郎的如潮水一般,你来我去,川流不息,真个是万头攒动。富平一面命人招待,一面叫他们出来交拜天地,好让大家看见。一会子,由傧相扶着一对璧人出来,交拜天地。那些看新郎的人,无不喷喷称赞道:“果然是个美豪杰,俏丈夫!”富平老夫妻两个,见了这对粉捏玉琢的佳儿佳婿,自然是喜不自胜。可是又惹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来,不免暗暗地伤感,这也不在话下。
一转眼,大三朝过了。蔡谙便连日催促动身。可是他们正在打得热刺刺的情投意合的当儿,焉能一旦撒手分开?究竟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暗地不免又说了许多不得已的苦衷。林英择了一个日子,便要动身。富平也知道他皇命在身,不能久搁,料知留他不住,只得命人摆酒饯行。席间富小姐手执银壶,满斟三杯,送到林英的面前,低声问道:“郎君此去,大约有多少日子才回来?”林英答道:“多至三月,少则两月,就要回来的。”富小姐哽哽咽咽地也不再问。一会子,散了席,林英进去告辞出来,又和富平作辞。富小姐依依不舍地一直送到村口,只说一句道:“沿途保重呀!”这正是:人生几多悲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慰鳏鱼佛婆行好事挥利刃侠士警淫心
却说蔡谙等离了宁白村策马西行,又行了一月有余,不觉渐渐地到了西域的境界了。异乡风景,自是不同,到处皆听着佛声呐呐,钟声当当,果然有修罗世界,与各处不同。蔡谙在马上对林英道:“我们东方的人民,只知争贪抢杀,利欲熏心,断不知忏悔修行,可见连年内乱外患,大约也是上天见罪罢了。”林英点头称是。三人趱了一程,不觉肚中饥饿。胡明便对林英说道:“我们也好去找一家酒店吃饱了再走罢。”林英道:“正是这样,我也要用中膳了,肚子里饿得辘辘地乱响,再不用些饭,恐怕要饿坏了。”说着,见前面楼台隐隐,殿阁重重,约摸着是一个城池的样子,他们马上加鞭。不多时进了城门,只见里面三街六市,买卖得十分热闹。那市中的买卖大半以香火为最盛。他们三人寻了半天,竟未寻到一家饭店。他们好不奇异,互相说道:“这真奇怪了,怎的找了半天,为什么一家也没有呢,难道此地没有酒馆饭店么?”说话之间,只见四处的人,一齐拢近来,合掌当胸,一齐念着阿弥陀佛。霎时将三人团团围祝蔡谙大吃一惊,忙对林英说道:“你看这些人困住我们算什么用意呢?”林英也茫然不解他们什么用意。胡明扬声问道:“你们将我们三人困住做什么的?”那些人也不回答,合掌一齐念着是:“无量佛,无量功德佛,慈悲佛,慈悲功德佛,哆罗哆罗。”胡明一句也不懂,而且肚子里又饿得慌,不得脱身,不禁勃然大怒,剔起眼睛,大吼一声,在腰间取出双锤,大声骂道:“哪里来的这些牛子?哼你娘的什么晦气!赶紧给我滚开去,不要惹得老子气起,一个个将你们打杀了。”
那些人见他这样,只吓得跌跌爬爬,一齐喊道:“快去请大师婆来捉这野人!”那些人东奔西散,霎时走得精光。蔡谙忙埋怨胡明道:“你也忒鲁莽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就发起脾气来了。万一触动他们首领的怒,领兵来捉我们,岂不是束手待毙么?”胡明大笑道:“中郎也忒过虑,我们也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怕他什么?不来便罢,如果真来寻我们,只消一顿锤,请他一个个送命!”蔡谙摇头说道:“休要嘴强,人众我寡,出外人岂能生事!你不要执性,须知强中还有强中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古道,谦虚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行啊!”胡明哪里肯说服气,只是冷笑不言。这时瞥见两旁有一队人蜂拥而来,前面两个一排的童子共有十数排,手里执着幢幡宝盖,后面随着许多沙弥,头上披着袈裟,铙钵叮当的,向他们这里而来。蔡谙吃惊不小,忙对林英说道:“这些人一定是方才逃走的人去告诉的,他们来了,怎生回对呢?”林英道:“事到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者如讲情理,最好,否则只有动手厮杀,别无他法可想了。”蔡谙摇头说道:“动不得!
纵使我们在这里可以逃出去,他们的人多,终于不是他们的对手,凡事易和平为妙。”
正议论间,那队人已到面前。蔡谙翻身下马,步行来到那最后莲花宝辇的面前,躬身施礼。在这莲花的旁边有一个人,头戴卷边帽,身穿灰黑色的外氅,忙对他还了一礼,操着汉邦的口音问道:“尊驾莫非由东土来的么?”蔡谙躬身答道:“正是!”那人笑道:“怪不得他们竟误会了。”蔡谙道:“适才我们手下冲撞了贵邦的人,望乞恕罪!”那人道:“岂敢!
岂敢!”蔡谙又问道:“还未请教老兄尊姓大名呢?”那人连称不敢的答应:“小弟姓苏名比,在这波斯国里当了一名翻译,方才一众百姓,到大师婆那里报告说保圣市口有几个野人,骑马入市,他们祷祝了一会,竟没有用处,特请大师婆前来捉拿你们。那时兄弟就晓得一定是邦的人物,才有这骑马入市的规矩呢!敢问尊驾可是汉邦来么?”
蔡谙答道:“正是。”他说道,又通了名姓。
苏比笑道:“谈起来还与兄弟同乡呢。”
蔡谙问道:“老兄这样说来,想也是敝处的了。”
苏比笑道:“小弟十七岁的时候,即游历西欧了;到了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回到东土去,没有住到一个月,见国内乱得不可收拾,小弟便又出来,在这里差不多已有二十五六年了。”
他说罢,又问蔡谙道:“敢问蔡兄下顾敝处,有什么事呢?”
蔡谙答道:“我主刻思政治复兴,万民乐业,极欲想出一种法子来感化万民,劝善规过。久闻西方有佛,佛有真经,据云传留天竺,所以特着小弟和林、胡二将,不辞辛苦,到天竺求取真经的。”
苏比听他这话,不禁喜形于色道:“我倒早有此心,想将真经传入汉邦,以期感化愚民。不意我主竟有这样的高见,真是福至心灵,阿弥陀佛!”
他说罢,便走到莲花宝座之前,打着番话,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只见绣幕开处,那宝座上现出一个人来,穿着半截缁衣,赤条条地露出一对粉藕似的膀子,下面也是一双赤脚,头上满垂缨络,柳眉杏眼,梨面樱唇,却原来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
蔡谙吓得连忙将头低下,敬了一个礼,口中说道:“女菩提!敝人这厢有礼了。”苏比忙对那个女子叽咕了两句。那女子微开杏眼,朝蔡谙瞟了一下子,便合掌念道:“罗罗哩哩。”
苏比便对蔡谙说道:“蔡兄!我们大师婆刚才吩咐,请你们到信林驿暂留数日。”蔡谙忙道:“小弟们在路上已有四个多月了,千万不能再耽搁了。”苏比笑道:“蔡兄,恭喜你!
用不着你烦神了,请你在这里暂住几日,真经自然有人替你去龋”蔡谙听了这话,惊疑不定地问道:“苏兄!你这是什么话子”苏比笑道:“目下且不要问,到了馆驿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的。但是你先去请胡、林二位下马步行,我们这里没有人在市上骑马的。”
说话时,那女子嘴里又叽咕了两句。只见那执幢幡的童儿,-齐念着:“罗罗哩哩,哩哩嗹罗。”念了几声,便拔步回头走了。那几个扛莲花宝座的人,一齐念着:“大力王菩萨摩诃萨。”念罢,扛起莲花宝座,一径向西而去。
苏比便和蔡谙走到胡、林二人面前。蔡谙便将方才的话告诉他们二人。胡、林正自弄得莫名其所以,听了他的话,方才明白,连忙下了马,随着苏比转街过市。到了一所房子面前,只见门口有两个人在那里谈话。见了苏比连忙合掌低眉,口中念道:“阿弥陀佛!”苏比嘴里叽咕了几句。他两个忙跑了进去。不多一会,走出十几个人来,牵马的,搬行李的,一窝蜂地弄进馆驿。
苏比便请蔡谙、胡、林等一同进了馆驿。蔡请进了里面,抬头一看,只见另是一种陈设,一间大厅中间,供着许多佛像,香烟缭绕。两旁站着许多的小沙弥,见了他们进来一齐过来打个问讯。蔡谙和他们敷衍了一会子。胡明便向苏比说道:“我们早已饿了,烦你先去办饭给我们吃罢!”
苏比连连答应,忙唤人去办饭。林英向苏比笑道:“你们这里怎么一家酒馆也没有呢?”苏比笑道:“要寻酒馆,这里是没有的了。”蔡谙道:“假使人家远路来的过客,吃些什么呢?”苏比笑道:“这个也难怪,你们在汉邦弄惯了的,却不知我们这里的规矩呢!我们这里从前没有佛教,却和汉邦一样。
自从有了佛教,我们主公就步步修行,不肯杀生害命了。因为酒馆饭店里,他们杀生最厉害的。所以一概禁止了。”蔡谙道:“你这话我又不明白了,人家远来的过客,一没有亲眷,二没有朋友,难道人家活活地饿死了不成?”
苏比笑道:“你哪里知道,我们国王,他禁止了旅馆饭店之后,便设立许多常觉林,便是供应过客设立的,里面有吃有喝,还有安歇的地方。”蔡谙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全国的人,全要吃素了?”苏比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谁敢开荤呢?”蔡谙又道:“方才出来的那个女子,大约就是国王吧?”
苏比道:“不是,不是。”蔡谙道:“不是王,她究竟是谁呢?”苏比道:“她是大师婆,就如汉家的一个大将军一样的。”
林英笑道:“她是一个弱小的女子,怎能当得这样的责任呢?
万一发生什么关系,难道她还有什么法力去克服么?”苏比道:“你倒不要将她看轻,她的本领真不小咧,这波斯国里的民人,无一个不晓得她这哈达摩的。凭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哈达摩一到,马上就得瓦解冰消了。她还有一种绝技,能起死回生,医人百病,因此我们国王很器重她的。”林英笑着问道:“她医人怎样医法呢?”苏比道:“人生了病,先到她的府中去祈祷三府,然后她自然有一种药来医治。如果你的毛病不能回生,她也看得出来,不过进了她的府,至少也要到半月以后才能出来。如果是在府里死了,她大发慈悲,自己拿出葬费来给人家。”
蔡谙又问道:“你们国王叫做什么名字呢?”他道:“叫做白尔部达。”林英道:“此地离开天竺国还有多少路了?”
他道:“不远不远,只隔着一条苦海,过了苦海,便是天竺国的境界了。”
蔡谙又问他道:“苏兄!你方才对我说的,何人肯替我们到天竺去求经呢?”苏比道:“大师婆方才对我说过。她说你们都是五荤杂混的人,真经好取,苦海难过。她可怜你们远道而来,不忍叫你们白白地送了性命,她愿发慈悲,打发大沙里邱、二沙里邱到天竺国替你们去求经。但是你们在这里,还须到她的府中忏悔七周天,方可将真经领了回去;否则就有天神魔鬼,从半路上来抢夺你们的真经了。”蔡谙听他这番话,毛骨悚然,忙问道:“照你这样说来,我们这些人,真经万不能取回东土了。”苏比道:“有什么不能,不过要将一身的罪恶先要忏悔次了,然后自然能将真经安安稳稳地保送归国的。”
他们正在谈话的当儿,有一小沙弥进来报道:“斋已齐备,请进去用罢!”苏比忙对蔡谙说道:“现在巳时过午,请到里面去用斋吧!”蔡谙等随着他进了一间静室,只见里面已经摆好一席。大家入了座。蔡谙见席上有酒,不禁十分诧异地问道:“苏兄!你刚才说的,你们这里不是没有人吃酒的么,怎么这里又有酒呢?”苏比笑道:“这是葡萄酿,完全净素,你且吃一口,恐怕比较汉家的酒来得还要有味咧!”蔡谙举起杯子,呷了一口,果然芬香冽齿,甜美无伦,不禁极口称赞。
这时敲钟上馆。他们吃了半天,简直连一样都不认得。苏比对他们笑道:“这里的小菜,还吃得来么?”蔡谙点头笑道:“吃倒吃得来,只苦是认不得叫什么名字。”苏比便用箸一样一样地点着对他们说道:“这是蜜勒茄子,那是海威白苏。”
说了半天,他们只是夸赞不已。林英笑道:“这差不多全是素菜了。”苏比笑道:“自然是素菜,我们这里可算屏绝五荤了。
”林英咂嘴说道:“这素菜倒比较我们家荤菜来得好呢。”
不说他们在这里用饭,再说那个大师婆自从见了蔡谙后,真是个神魂失据,便想出一个法子来,叫苏比留着他们,好慢慢地来勾引他们。看官,你们看了我以上的两句话,不是要骂我胡言嚼舌么?原来有个极大的秘事,小子趁此替她揭出罢。
闲话丢开,单讲这里的国王白尔部达,在十年前,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有一天,他抓了数十个囚犯,解到法场,瞥见有一队沙弥拥护着一个千姣百媚的女子,走了过来,对他说道:“主公为万民之首领,岂可轻害人命?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样的乱杀,岂不怕鬼神震怒么?我有佛经,可以感化愚氓,能使天下一般不肖之徒弃邪归正。”白尔部达见了她这样的美貌,身子早就酥了半边。又听她这些妙语纶音,忙教将那几十个引颈待杀的囚待,放了下来。她教那些囚犯一齐望空跪下,口中念了一百声阿弥陀佛。那些囚徒,正自在那里颈项伸长预备送命,谁也不希望凭空来了一位天仙似的玉人儿,将他们救活了性命,忙着不住嘴地念着阿弥陀佛。五百声念过之后,她又吩咐小沙弥朝空顶礼,一齐敲起钟鼓,念了一回。她做作了一会,便走到那些贼盗的前面,一个一个打量了半天。走到白尔部达的面前说道:“这众人里面有两个有善骨的,他们能够传我的大道呢!”白尔部达连忙问道:“是哪两个?”她便指了两个年轻貌美的。白尔部达便对她说道:“敬请女菩萨就在敝国住下,好么?”她满口答应。白尔部达满心欢喜,便封她为大师婆,特地替她在金殿右面造了一所房子,请她在里面居祝她没事的时候,就到白尔部达的宫里去传道。听说她传道,很为奇怪,有三不传:女子不传,二人在一起不传,白日里不传。但是这传道的方法,固然是很奇怪而又秘密的,可是究竟怎样传法,读者们谁不是过来人,还须小子饶舌吗?
白尔部达自从受了她的传教之后,真是百依百顺。她便四处张罗,招摇撞骗,用了一班人在外面信口雌黄,说她是菩萨化身,来救济众生的;她有大法力,能定人生死,无论什么人做下什么不正当的事情,她能知道一切,并且能医治百病,起死回生。试想波斯国里一班从未受过教化的顽民,怎能不上她的圈套呢?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上半月,通国皆知,谁也不敢错做一件坏事,倒被她弄得道不拾遗,夜不闭户了。
她又命国王禁止杀生,绝荤茹素,家家念佛,户户诵经,城里从没有什么纠缠事情。如其发生了,只要她一到场,众人马上就死心塌地地不敢再闹了。所以白尔部达十分信仰她,崇拜她,总而言之,将她当作活菩萨一样地看待。可是一班愚民,东也来求医,西也来乞福。她十分冗忙,求医的,乞福的,日多一日,简直有应按不暇之势。她也乖觉,便命她的两个徒弟大沙里邱、二沙里邱,分头敷衍。如果一个死了,她便说是这人功成圆满,登上极乐了。那死人的家属,听她这话,便以为十分的荣耀。所以一班求医的人,但愿死了成仙成佛。这样一来,她越发肆无忌惮,每日至少有十个八个小后生随她去传道。
她胃口越来越大,每日没有十几个来传道,简直是不能挨忍。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个白面郎君,十分俊俏,到她府中求福。她端坐在莲台之上,见了这样的漂亮人物,食指大动,忙对来人说道:“你这人倒有些善相,可惜少忏悔,你肯忏悔?”
那人道:“怎样忏悔法?”她杏眼斜瞟,向他一笑说道:“你如忏悔,自然带你到一个去处去忏悔。”他点头冷笑,也不答话。她下了莲台,轻舒玉手,将他拉起。那人便随着她,转楼过阁地走了半天,到了一间小静室里。只见里面陈设得非常精致,锦屏绣幕,四面壁上挂着无数的裸体美人画片,有的睡在床上,有的仰在椅子上,各处浪人的姿势,不一而足。不怪那些小后生,一到这里,便要成仙成佛了。她慢慢地将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最后脱得精光,便向那人笑道:“你可来吧,我替你来忏悔。”那人走到床前,将帐子一揭,只见里面挂着四轴画,却是赤条条的男女合演玩意儿。那人用手朝画上指着问道:“这算什么意思呢?她微微一笑,然后对他说道:“你哪里知道?这是和平之神,你要忏悔,须先和我照这个样子先做了一回,那时我佛欢喜,自然就会赦除你的罪恶,赏赐你的无量福了。”她说到这里,便用手来替他宽衣解带了。那人陡然变了颜色,嗖地在腰间拔出一把利刃来向她脸上一晃,大声说道:“狗贼婆,你可认得我哈特么?我早就晓得你的玩意儿了,今天且饶你一条狗命。快些改过自新,不许再做这些无耻害人的事业,还可留下你这颗狗头,否则一刀两段,为万民除害。”
他说罢,将刀往床边一插,飞身出去,这正是:饶君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