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一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一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一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谨好尚以率民

  尚书君陈篇王若曰尔惟风下民惟草

  蔡沈曰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君陈克由周公之训则商民亦由君陈之训矣臣按此成王命君陈代周公尹东郊策命之辞孔子答季康子之问其言本诸此风譬则君也草譬则民也风之为气劲而力草之为物柔而弱以劲而有力之风而加诸柔弱之草其偃仆之易且速可知矣人君之居上也其转移之势岂止于风而民之处下也其随顺之形则甚于草矣人君神而化之使民宜之则其感孚之妙转移之易顺从之速其犹风之于草有莫知其然而然矣

  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

  蔡沈曰言斯民之生其性本厚而所以浇薄者以诱于习俗而为物所迁耳然厚者既可迁而薄则薄者岂不可反而厚乎反薄归厚特非声音笑貌之所能为尔民之于上固不从其令而从其好大学言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亦此意也敬典者敬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常道也在德者得其典常之道而着之于身也盖知敬典而不知在德则典与我犹二也惟敬典而在德焉则所敬之典无非实有诸己实之感人防于桴鼔所以时乃罔不变而信升于大猷也

  臣按人之生也其性本有善而无恶有善故其有生之初无不厚也逮夫有生之后蔽于外物诱于习俗于是乎其厚者始变而薄矣然向者其所得于天之本然者则固淳如也在上者诚能敬典而在德于凡所谓人伦之常道兢兢焉敬恭之而不忽皆必实而有诸己凡吾所令于民以为政教者即吾所好以为典常者也则吾之一身周旋动履于大道之中由是得于听闻观感之下者莫不迁善而改过变恶以为美化顽为仁反薄归厚荡荡平平皆升进于大道之中无反无侧矣

  君牙篇王若曰尔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尔之中

  蔡沈曰教之本在君牙之身正也中也民则之体而人之所同然也正以身言欲其所处无邪行也中以心言欲其所存无邪思也孔子曰子率以正孰敢不正周公曰率自中

  臣按此穆王命君牙为大司徒之诰命

  诗序曰羔羊鹊巢之功致也召南之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德如羔【小曰羔】羊【大曰羊】也羔羊之皮【所以为裘】素【白也】丝五紽【以丝饰裘之名】退食【退朝而食于家】自公【从公门而出】委蛇委蛇【自得之貌】

  朱熹曰南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故诗人美其衣服有常而从容自得如此也

  臣按先儒谓此诗为文王作人之效如春风和气所在生辉故人才之所成就验诸在野则﨣﨣之武夫公侯腹心观诸在朝则委蛇之大夫节俭正直此文王之化不可以浅深逺近论者也然则人君一身为风化之本乌可不愼其所自出哉

  又曰驺虞鹊巢之应也鹊巢之化行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则庶类蕃植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

  朱熹曰文王之化始于关雎而至于麟趾则其化之入人者深矣形于鹊巢而及于驺虞则其泽之及物者广矣盖意诚心正之功不息而久则其薫蒸透彻融液周徧自有不能己者非智力之私所能及也故序以驺虞为鹊巢之应而见王道之成其必有所传矣

  陈鹏飞曰始于鹊巢之夫妇而人伦正中于羔羊之君臣而朝廷治人伦既正朝廷既治使天下皆被文王之化而有驺虞之仁心则王道成矣

  礼记坊记子云善则称亲过则称已则民作孝

  吴澂曰言人子善称亲过称已则民化之皆兴起而孝于亲

  子曰长民者朝廷敬老则民作孝

  郑曰长民谓天子诸侯也

  叶梦得曰老近于亲也近者犹敬于上则亲者民必知孝于下

  缁衣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吕大临曰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易事者以好信故也易知者以用情故也若上以机心待民则民亦以机心待其上奸生诈起欲刑之不烦不可得矣刘彛曰上难事则下难知上易事则下易知好恶悖于上喜怒失其常于是有匿其诚信以为容悦者屈其忠直以为阿谀者包其祸心以为诈僞者茍可以罔上而免其咎罚者奚所弗至哉为下如是可谓难知也

  臣按上下之分虽殊而人心之理则一上之人有偏心难事也有褊心难事也有私心难事也有忌心难事也有疑心难事也有欲心难事也下之人深情者难知也厚貌者难知也巧言者难知也令色者难知也隂私者难知也隠忍者难知也藏机者难知也蓄奸者难知也为人上者知吾之位尊而权重人敬惮畏避之不暇必和顔悦色以待人开心见诚以示人倾心输意以用人平心易气以与人寛仁大度以容人至诚恻怛以恕人则在我者易于事矣知人之难知也推诚以待之因事以试之如孔子所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又如所谓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则人之难知者亦易于知矣大抵知人则哲虽尧犹以为难下之人诚不易知也上之人茍能一待之以诚而不藏机蓄智以为牢笼驾驭之术则在我者易事而在彼者不难于知矣孟子曰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

  子曰好贤如缁衣恶恶如巷伯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大雅曰仪刑文王万国【诗作邦】作孚陈澔曰缁衣郑国风美郑武公之诗小雅巷伯寺人刺幽王之诗大雅文王之篇

  吕大临曰好贤必如缁衣之笃则人知上之诚好贤矣不必爵命之数劝而民自起愿心以敬上恶恶必如巷伯之深则人知上之诚恶恶矣不必刑罚之施而民自畏服文王好恶得其正而一出乎诚心故为天下之所仪刑德之所以孚乎下也

  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也是民之表也陈祥道曰言之化人也浅故不从其所令行之感人也深故从其所行好恶出于正则彼皆从而正好恶出于非则彼皆从而非犹表端而影端表枉而影枉也故谓民之表

  马睎孟曰令者令之于民行者行之于己其所行者若此其所令者若彼民不从其若彼之令而从若此之行则是上之好恶下之所取以为正而不可以不慎也

  臣按上好是物下必有甚焉者矣甚者甚于君也林林之众蠢蠢之民无所知识见上之所好者在此则从而趋赴之仿效之始虽一二而终至于千万始虽涓滴而终至于滔天所谓甚焉者如是噫人君之好尚起于一念之偏私顷刻之顺适而不知天下之人从风而靡遂因之而成风俗或以之而致乱亡然则君人者其好尚可不谨哉

  子曰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民致行己以説其上矣

  陈澔曰章志者明吾好恶之所在也贞教者身率以正也所志所教莫非尊仁之事以此为爱民之道是以民皆感其子爱之心致力于行己之善而悦其上如子从父母之命也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方慤曰民以君为心者言好恶从于君也君以民为体者言休戚同于民也体虽致用于外然由于心之所使故曰心好之身必安之心虽为主于内然资乎体之所保故曰心以体全亦以体伤

  陈祥道曰体从心者也民从君者也故上临之以庄则下亦舒矣上临之以肃则下亦敬矣心以体率心不在焉则视而弗见听而弗闻岂非心好之身必安之之谓乎君所以率民者也君好仁则下莫不仁君好义则下莫不义茍君不为之则民无从焉体卫心者也体全则心与之全体伤则心与之伤故曰心以体全亦以体伤民卫君者也民归之然后可以君天下民去之则亦不能以独君矣故曰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臣按缁衣此篇即心体相须以喻君民相资之意以见肢体之运动皆由心神之主使亦犹庻民之休戚皆由君上之好恶也然肢体之运动心神固资之以为荣卫然而运动之极至于疲废而痿痹焉则人心之神亦因之而伤损矣人民之供役人君固资之以为奉养然而役使之过至于贫苦而怨叛焉则人君之国亦因之而丧亡矣所谓君以民存亦以民亡此二言者为人上者宜常书于座右以为朝夕之儆以比丹书之戒焉

  春秋左氏传穆子曰吾闻诸叔向曰好恶不愆民知所适事无不济

  孔頴逹曰所好必善所恶必恶在上者所好所恶不有过愆则下民知所适归言皆知归于善也

  臧武仲曰夫上之所为民之归也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是以加刑罚焉而莫敢不惩若上之所为而民亦为之乃其所也又何禁乎

  陆贽曰凡上之所为以导下也上所不为以检下也上所不为而下或为之然后可以设峻防寘明辟若上为之而下亦为之固其理也又何禁乎

  臣按武仲此言虽为季武子而发然万世之下居人上者立法制明禁令必先有诸己然后为之夫然则所令无不行所禁无不止矣茍徒知责人而不知责己是岂大学絜矩之道哉

  论语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朱熹曰庄谓容貌端严也临民以庄则民敬于己孝于亲慈于众则民忠于己善者举之而不能者教之则民有所劝而乐于为善

  张栻曰此皆在我所当为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然能如是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臣按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谓之使者是有意于敺使其民也圣人答之以庄孝慈及举善教不能而加之以则之一辞盖谓在上者能如此临之以庄而孝而慈而举善教不能则民自有如此感应初非有所使亦不待于使而然也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

  范祖禹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

  臣按书曰表正万邦上者表也下者影也表正则影正矣先儒谓政之所以得名以其能以正己者正人也己不能正焉能正人哉居人上者诚能以正存心以身率先天下则近而羣臣逺而万民孰敢以不正哉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茍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朱熹曰言子不贪欲则虽赏民使之为盗民亦知耻而不窃

  臣按非其有而取之盗也非独谓货财凡吾之所不当有者而有之皆是盗之事康子患人盗他人所有之货物而欲弭之圣人告之以不欲所谓不欲者凡吾所嗜好用度茍理之不可为义之不当为分之不得为而恃吾之势以多取之乘吾之力以强刼之恣吾之材以妄为之皆是盗也吾为大盗而禁小民之不为小盗岂理也哉所谓虽赏之不窃乃假设之言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朱熹曰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尹焞曰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而况于杀乎

  张栻曰在上者志存于杀则固已失长人之本矣乌能禁止其恶乎欲善之心纯笃发见于政教之间则民将率从丕变如风之所动其孰有不从者然则民之所以未之从者则吾欲善之诚不笃而已

  臣按人君之于民如天地之于物父母之于子也天地生物父母生子惟恐不得其所而夭阏其生生之理而或至于伤其生君之于民当体天地父母之心庻几尽君之道也是故人君之于民贤者则保恤之不肖者则哀怜之养之教之惩之戒之至于再至于三不得已而后加之刑焉而刑亦有等第非至于逆天理败人伦不加之以极刑也康子乃欲杀无道以就有道夫道有诸己然后可以责人吾居人之上所谓道者或出或入焉乃欲责下之人无道而杀之又何以知其为无道也圣人告之以子欲善而民善欲其反诸身而自尽其道也所谓善者天理之公人道之正纯粹而无恶者也我有是善人亦有是善上以善而自为则下之人同有是善者亦感发而兴起矣

  子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织缕为之以约小儿于背者】负其子而至矣

  朱熹曰好义则事合宜情诚实也敬服用情盖各以其类而应也

  臣按在己者皆尽其道则在下者各以类而应之所谓正己而物正者也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谢良佐曰礼达而分定故民易使

  辅广曰上好礼则品节分明而诚意退逊故观感于下者亦皆安己之分听上之命而易使

  大学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朱熹曰能絜矩而以民心为己心则是爱民如子而民爱之如父母矣又曰君子有絜矩之道故能以己之好恶知民之好恶又能以民之好恶为己之好恶也夫好其所好而与之聚之恶其所恶而不以施焉则上之爱下眞犹父母之爱其子矣彼民之亲其上岂不亦犹子之爱其父母哉

  臣按先儒谓爱民之道不过顺其好恶之心而己大约民所好者饱暖安乐所恶者饥寒劳苦使民常得其所好而不以所恶之事加之则爱民之道也虽然上下之分虽殊好恶之情则一民之所好恶者即吾之所好恶者也因己之所好恶而知人之所好恶又以民之所好恶而为己之所好恶焉非眞心于爱民而以父母斯民为心者能若是乎茍为不然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不独用人为然

  诗云节【截然髙大貌】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俱也】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愼辟【偏也】则为天下僇矣

  朱熹曰诗小雅节南山之篇师尹周太师尹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谨若不能絜矩而好恶徇于一己之偏则身弑国亡为天下之大僇矣

  臣按先儒谓传引二诗以明为人上者民所共仰则其好恶当与民同之茍徇一己之偏私焉则逆人心之所同而为天下之所戮矣盖上人者下人之所瞻仰者也民有不平赖以平之民有不公赖以公之而上之人先以不平不公自居而好恶狥于一己之偏是谓拂人之性逆人之情虽其位髙势重一时无如之何虽未必至于戮而有可戮之理噫为人父母者而不能尽父母之道而为天下之大戮亦惟于好恶之公与偏而己可不谨哉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

  朱熹曰张氏谓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当以正君为急此章直戒人君义亦小异耳

  臣按此章即君道以明感化之机盖有尧舜之君则有尧舜之民有桀纣之君则有桀纣之民茍所行者桀纣之事而求尧舜之治无此理也人君行仁义而下之人逆天悖理以不仁不义应之天理昭昭亦不之容也不乆旋即沦败自古及今无不然者是以人君为治必存仁义之心以行仁义之政

  汉章帝时马廖上疏曰昔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髙结【与髻同】四方髙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素简所安发自圣性诚令斯事一竟则四海诵德声薫天地神明可通况行令乎

  臣按廖所谓百姓从行不从言是诚识治化之体风化之原者也是言也始于成王命君陈曰违上所命从厥攸好大学所谓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礼记谓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皆此意也盖人君一身风化之本原而京师者又风化始出之地君人上者诚能正身齐家而不为非礼非义之事而于京师首善之地于凡事之营为物之创造有不合于礼不当于义者一切禁革而惟古初之是式礼义之是程茍有违焉必加以罪并坐其监领之官制造之工不但已也后世世主其所颁之律令格式非不严而谨也然而能行之于暂而不能久者何也上之人既不能率先以身以故贵近者仿效而先犯之然后天下从风而靡焉所谓百姓从行不从言岂不信哉

  第五伦又言于章帝曰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逺故曰其身不正虽令不行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隂阳和嵗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也臣按第五伦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是即大学所谓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者也是故人君既正身修德躬行节俭以身示教为天下先复立为制度严为禁令以戒饬夫妃嫔宗戚之属左右侍御之臣内而朝着近而京邑使各安其分守不得越礼逾制则天下靡然从其化而不敢犯矣茍徒责人而不责己限踈而不限亲禁逺而不禁近耳目所及者则若罔闻知而于郡县之逺闾里之间乃详为之制严为之法则亦虚费文移徒挂墙壁而己安能戢其泛泛之心杜其呶呶之议而革其靡靡之俗哉

  以上谨好尚以率民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一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二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广教化以变俗

  周书君陈篇王曰君陈尔惟周公丕训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寛而有制从容以和

  吕祖谦曰周公之训大矣犹欲之者继前人之政茍止以持循因袭为心其所成必降前人数等惟奋然开拓期以光大前业然后仅能不替葢造始之与继成其力量不同也和中之时大体固当寛茍无制则流荡放肆安能从容以和乎驯扰调娱于品制之中游息化养于范围之内斯其所以和也

  蔡沈曰君陈何至依势以为威倚法以侵削者然势我所有也法我所用也喜怒予夺毫髪不于人而于己是私意也非公理也安得不作威以削乎君陈之世当寛和之世也然寛不可一于寛必寛而有其制和不可一于和必从容以和之

  臣按先儒谓周公迁殷顽民于下都周公亲自监之周公既没成王命君陈代周公此其防命之辞夫周公之毖殷顽民而君陈继其后民习之顽犷者至是稍驯扰矣故成王戒其无以法制以行刻削之政尚存寛典以布和厚之仁庶几其从吾之化以变其旧俗也

  又曰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简厥修亦简其或不修进厥良以率其或不良

  蔡沈曰无忿疾人之所未化无求备人之所不能忍言事容言德

  侯甫曰无忿疾于顽有忍者也无求备于一夫有容者也

  王安石曰修谓其职业良谓其行义职业有修与不修当简而别之则人劝功进行义之良者以率其不良则人励行

  臣按民之为民有修者亦有不修者有良者亦有不良者修者简别之不使与不修者混不修者亦简别之不使与修者杂既简别之如此然后于中冀其能修而至于良善者进用之而不良者知所愧慕亦必修饬而至于良善是进厥良所以率其不良者也先儒谓顽不率教者不可忿疾之率教者亦当奬防之然不可以求备必有忍至德乃大即无忿疾于顽之意简厥修至率其或不良即无求备之意此数言者虽成王为君陈治殷民而言是诚万世人君命官化民之要道也

  毕命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用克受殷命惟周公左右先王绥定厥家毖殷顽民迁于洛邑密迩王室式化厥训既歴三纪【十二年曰纪】世【父子曰世】变风移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寜

  蔡沈曰毕公代周公为太师也文王武王布大徳于天下用能受殷之命言得之之难也周公左右文武成王安定国家谨毖顽民迁于洛邑密近王室用化其教既歴三纪世已变而风始移今四方无可虞度之事而予一人以寜言化之之难也

  臣按以周公之元圣辅佐文武之圣成王之贤而一殷民在京邑之近而又继之以君陈以和其中歴三十六年之乆世已变矣而后其风始移焉由是观之民之难化可知矣然殷民在洛邑密迩王室其无虞度之事而曰四方者盖一肢有疾而浑身为之不寜一处有事而四方为之骚扰人君以一人之身而居四方之中四方之中茍一处之有事而四方咸为之劻勷矣民既不寜君身安得寜乎此古之明君必择贤臣而付以保厘之任国之贤臣必体君心而尽其谨毖之心有由然也

  又曰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商俗靡靡利口惟贤余风未殄公其念哉我闻曰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敝化奢丽万世同流兹殷庻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恶终虽収放心闲之惟艰

  蔡沈曰对暂之谓恒对常之谓异趣完具而己之谓体众体所防之谓要政事纯一辞令简实深戒作聪明趋浮末好异之事古人论世禄之家逸乐豢养其能由礼者鲜矣既不由礼则心无所制肆其骄荡陵蔑有徳悖乱天道敝壊风化奢侈美丽万世同一流也康王将言殷士怙侈灭义之恶故先取古人论世族者发之

  吕祖谦曰殷士慿借光宠助发其私欲者有自来矣私欲公义相为消长故怙侈必至灭义义灭则无复羞恶之端徒以服饰之美侉之于人而身之不美则莫之耻也流而不返骄淫矜侉百邪并见将以恶终矣洛邑之迁式化厥训虽已収其放心而其所以防闲其邪者犹甚难也

  臣按先儒有言人之心莫难收于己放之时尤莫难闲于既収之后茍其根尚在虽一时之所収敛将触事而发此闲之所以为难也由是以观则殷人之病根已在膏肓矣欲去其根有非法令之所能禁遏必推原其病根之所以生而求其对病之药以荡涤之调摄之保养之然后其根可以防去而永无萌蘖之生矣所谓对病之药在有恒之政体要之辞而所以调摄之者则在复其所弗克由之礼焉若夫保养其天和之妙剂则下文所谓惟徳惟义是已

  又曰资【资财也】富能训惟以永年惟徳惟义时乃大训不由古训于何其训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不刚不柔厥徳允修

  蔡沈曰言殷士不可不训之也资富而能训则心不迁于外物而可全其性命之正也然训非外立教条也惟徳惟义而己徳者心之理义者理之宜也徳义人所同有也惟徳义以为训是乃天下之大训然训非可以己私言也当稽古以为之説盖善无证则民不从不由古以为训于何以为训乎又曰是时四方无虞矣蕞尔殷民化训三纪之余亦何足虑而康王拳拳以邦之安危惟繋于此其不茍于小成者如此文武周公之泽其深长也宜哉不刚所以保之不柔所以厘之不刚不柔其徳信乎其修矣

  陈经曰礼义生于富足既富以养其身又训以养其心全正性所以顺正命此所以永年也所谓能训岂外人心天理而他有所谓训哉徳者人心之所得义者人心之所宜根于人心之所同然此之谓大训古训所载亦惟徳义而已即人心之所同然而证之古所已然非德义之外有古训也毕公之化本诸同然而民易从参诸己然而民易信闲之之道孰过于此君陈尚有辟以止辟三细不宥之説此篇虽歴数商俗之不美然惟务区别以生其愧教训以导其善无片言及于刑盖纯以徳化而刑措不用信矣

  吕祖谦曰始皇以安危繋于匈奴而急之以刚徳宗以安危繋于藩镇而缓之以柔皆以致乱

  臣按毕命一篇可见周家以仁厚立国而虑患之逺爱民之深其制事也既得寛猛之宜而其处民也又得刚柔之中所以使其民得以顺其性命之正而全其义理之天向之骄荡悖乱者皆克由礼心之放者既闲义之灭者复存恶不终于恶而复全其本初之善矣所以然者一由其以古训而为训也是知化民变俗之良法要道莫先于古训古人徃矣而其训戒之辞则具载于经籍之中是以善于为治者知古训为出治之大本化民之大机设小学以古训而启其开大学以古训而明其论颁布经书俾其读诵设立师儒为之讲解责任守令为之提督无一处而不立古人之学无一人而不读古人之书无一家而不行古人之礼如此则普天之下虽三家之市八口之家五尺之童皆知德义可尊礼教可尚夫然而奸顽之不化习俗之不美治道之不隆盛运祚之不灵长万无此理也

  郑子产为政于郑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人之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童子不犂畔二年市不豫价三年门不夜闭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舆人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臣按子产为政而为其民殖田畴诲子弟可谓教养兼举矣

  汉文帝时贾谊上防曰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囬心而乡【与向同】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亾【无同】维楫【维以繋船楫以制船】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臣按为治而不定经制是犹度江河而无维楫船而无维楫则船必覆国而无经制则国必乱经者百世之常道制者一时之成法有常道以为持循之本有成法以为持循之具是则为治之大体非通儒者不能知也俗吏何足知此哉

  武帝时严安上书曰今天下人民用财侈靡车马衣裘宫室皆竞修饰调五声使有节族杂五色使有文章重五味方丈于前以观欲天下【观示之使其慕欲也】彼民之情见美则愿之是教民以侈也臣愿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贫富不相燿以和其心心既和平则盗贼消刑罚少隂阳和风时五谷蕃熟民不天厉也

  臣按人民所以侈靡者多见于车马衣裘宫室饮食四者诚能立为制度凡所乗之车马所居之宫室所服之衣裘所用之饮食皆有阶级等第上得以兼下下不得以僭上使官民上下得于见闻者熟则其存于心志者定心志既定则有余者不敢恣为于己不及者不敢慕欲于人众心安定家给人足而教化行矣

  文翁为蜀郡守仁爱好教化见蜀地僻陋有蛮夷风文翁欲诱进之乃选郡县小吏开敏有才者亲自饬厉遣诣京师受业博士数嵗皆成就还归文翁以为右职又修起学宫于成都市中招下县子弟为学官弟子为除更繇髙者以补郡县吏次为孝弟力田吏民荣之数年争欲为学官弟子富人至出钱以求之繇是大化蜀郡学者比齐鲁焉

  臣按天下之风俗未必皆美也人君之教化未必皆及也盖舆图之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异俗人君一人不能一一躬歴之而其所为条教又未必皆能一一如其俗是以有赖于承流宣化之吏随其地因其俗以倡率教导之若文翁之治蜀者是己是故人君之治莫大于崇教化欲崇教化莫先于学古训欲民之学古训则在乎立学校焉学校既立有师儒以为之指教有经书以为之准则俾知善之当为恶之不当为欣然以从翕然以化皆革其旧染之俗而兴礼义之风此诚人君治平之本而良二千石之任也

  韩延夀为颍川大守颍川多豪彊难治延夀欲教以礼譲恐百姓不从乃歴召郡中长老为向乡里所信者数千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謡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又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爼豆为吏民行丧祭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后入守左冯翊恩信周遍二十四县莫敢以词讼自言者

  臣按延夀与民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此诚得化民之本原盖民之所以贫窘而流于邪淫其原皆出于昏嫁丧祭之无其制婚嫁丧祭民生之不能无者民间一遇昏嫁丧祭富者倾赀以为观美贫者质贷以相企效流俗之相尚邪説之惑遂至破产而流于荒淫邪诞之域因而起争讼致祸乱者亦或有之汉之时异端之教犹未甚炽今去其时千年矣世变愈下而佛道二教大为斯民之蠧惑非明古礼以正人心息邪説则民财愈匮而民性愈荡矣幸而有朱氏家礼一书简易可行乞敕有司凡民间有冠昏丧祭一依此礼以行有不行者以违制论其守令上计课以教民行古礼为最此无可书虽有他最亦不在陞举之列如此则礼教行而民俗美化民成俗之教莫大于此

  黄霸为颍川太守为条教置父老师帅伍长班行之于民间劝以为善防奸之意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凡治道去其泰甚者尔以外寛内明得吏民心治为天下第一天子下诏称曰颍川太守霸宣布诏令百姓乡化孝子弟弟贞妇顺孙日以众多田者让畔道不拾遗养视鳏寡赡助贫穷狱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乡于教化兴于行谊可谓贤人君子矣书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颍川孝弟有行义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赐爵及帛后数月徴霸为太子太傅迁御史大夫

  臣按人君欲其政教之行于天下非得循良之臣承流而宣化于下其势不能以徧及也汉宣帝垂意于治数下恩泽诏书吏不奉宣霸为选择良吏分部宣布诏令令民咸知上意然后为条教班行民间民知太守之条教皆承天子之意故易于信从及其教化既行天子闻之又日诏以称扬之首曰宣布诏令百姓向化而歴数其政绩之美且赐爵及金并推及其郡民之贤者呜呼汉去三代未逺其君之求治臣之为治皆有古遗意后世则惟以簿书财赋为急未闻有及教化者矣虽有其言亦无其实为吏者固不暇于教化万有一焉不罹于文法幸矣况望増秩赐金徴入朝以为显官哉后世有志于教化之君其尚以宣帝为法有志于教化之吏其尚以黄霸为法

  卓茂为宻令劳心谆谆视民如子举善而教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有言亭长受其米肉遗者茂问之知其自以恩意遗之非从其求谓之曰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隣里长老尚故馈遗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乗威力彊请求耳凡人之生羣居杂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亭长素善吏嵗时遗之礼也人曰茍如此律何故禁之茂曰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懐其恩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

  臣按卓茂所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专以礼教民而不以法治眞古所谓循良之吏使天下郡县皆得若人而治之而知所缓急轻重则天下日底于治平矣

  鲁恭为中牟令专以徳化为理不任刑罚邑人许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

  臣按教化之所以不行者以利心胜而义心防也民间之讼多起于财产兄弟以之而相防骨肉以之而相残皆自此始也为守令者茍能为民分理而使之均平则词讼不兴人和而俗厚矣教化其有不行也哉

  秦彭迁山阳太守以礼训人不任刑罚崇好儒雅敦明庠序毎春秋飨射辄修升降揖逊之仪乃为人设四诫以定六亲长幼之礼有遵奉教化者擢为乡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吏有过咎罢遣而己不加耻辱百姓懐爱莫有欺犯后转颍川太守肃宗廵幸再幸颍川辄赏赐恩宠甚厚

  许荆为桂阳太守郡濵南州风俗脆薄不识学义荆为设丧纪昏姻制度使知礼禁尝行春到耒阳县民有蒋均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对之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均兄弟感悟各求受罪在任十二年父老称歌徴拜谏议大夫

  臣按荆以郡民兄弟相争讼为教化不行而任咎于己且至上书言状乞诣廷尉然非其平昔设为丧纪昏姻制度使民知礼禁而遽然而为此举则是矫激好名非眞实也君子所不贵

  仇览为遂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既毕乃令子弟羣居还就黉学其以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丧事赈防穷寡朞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日过元舎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元卒成孝子

  臣按仇览一亭长耳视今乡老里长之役而乃能以教化化民为事况受天子千里百里之寄者乎使普天之下大而一郡次而一邑下而至于闾里之间凡为民之长者皆能以教化为务天下有不平治者哉

  吴祐迁胶东相政惟仁简以身率物民有相争诉者辄闭閤自责然后科行所讼以道譬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争讼省息吏民不欺

  任延为九眞太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聘令长吏以下各省俸禄以赈助之同时娶者二千余人是嵗风顺节谷稼丰衍吏民为立祠后拜武威太守首除暴害吏民累息即造立学宫自掾吏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防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齐蘓琼为南清河太守有百姓乙普明兄弟争田积年不断各相援据乃至百人琼召普明兄弟谕之曰天下难得者兄弟易求者田地假令得田地失兄弟心如何因而下泪诸证人莫不洒泣普明兄弟叩头乞外更思分异十年遂同住

  后魏封囘为安州刺史山民愿朴父子賔旅同寝一室囘下车劝令别处其俗遂改

  臣按今所谓中州之域渐染山民之俗其为治化之累大矣请痛禁之

  清河王励为楚州刺史城北有伍子胥庙其俗敬祈祷者必以牛酒至破产业励叹曰子胥贤者岂宜损百姓乃告谕所部自此遂止

  臣按神无处无之民之祀神虽其俗尚之失然亦足以见神之理自然感通之妙但不可破赀产以备牲牢耳宜为明禁惟许以鸡鹜羔豚有以牛祭者罪坐其师巫葢民愚而惑茍有疾厄必事祈祷虽冒禁犯罪不顾也惟禁其惑诱之人则自然止息

  隋梁彦光为相州刺史时人情险诐妄起风謡彦光欲革其弊用秩俸招致山东大儒毎乡立学非圣哲之业不得教授常以季月召集亲临防试有勤学异等聪明有闻者升堂设馔其余并坐廊下有好争讼惰业无成者坐之庭中设以草具及大比当举行賔贡之礼祖送郊外资以财物于是人皆劝励风俗大改

  唐髙士廉为益州长史蜀土俗薄畏而恶疾父母病危殆不躬扶持杖头挂食遥以哺之兄弟异财罕通假借士廉随力劝诱有不悛者亲率官吏诣门劝谕由是一里翕然多为孝弟兼命儒生讲论坟典勉励后进教化复兴

  韩愈为潮州刺史下牒请置乡校云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不如以徳礼为先而辅以政刑也欲用徳礼未有不由学校师弟子者此州学废日乆进士明经百十年间不闻有业成贡于王庭试于有司者人吏目不识乡饮酒之礼耳未尝闻鹿鸣之歌忠孝之行不劝亦县之耻也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此州戸万有余岂无庻民者耶刺史县令不躬为之师里闾后生无所从学尔赵徳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説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请摄海阳县尉为衙推官专勾当州学以督生徒兴恺悌之风刺史出己俸百千以为举本収其赢余以给学生厨馔自此潮人日趣文学立祠祀之至今

  常衮为福建观察使设立乡校使学者作为文章亲加讲导与为客主均礼观游宴飨与焉由是风俗一变嵗得贡士甚盛后衮卒闽人以衮配享于学宫

  宋韩琦知并州河东俗杂羌夷用火葬琦为买田封表刻石着令使得葬于其中人遂以焚尸为耻

  臣按自古中国无焚尸之俗至佛氏自西域入中国始有之为人子者乃忍其亲之体魄付之烈焰不孝之罪莫大焉琦为郡独能禁之今此风犹存民习成俗非严刑痛禁之不能止请着为令有犯禁者以毁伤父母律问罪并坐其举火之人是亦崇孝道美风俗之一端

  陈襄为仙居令民不知教襄于正嵗耆老来贺作文一篇曰为吾民者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夫妇有恩男女有别子弟有学乡闾有礼贫穷患难亲戚相救昏姻死丧邻保相助无堕农业无作盗贼无学赌博无好争讼无以恶陵善无以富吞贫行者让路耕者让畔班白者不负戴于道路则为礼义之俗矣使门人读于庭且谕之曰吾秩满即去尔有子弟亟遣就学于是耆老相语感德叹嗟翕然从之学者兴起

  程颢为晋城令民以事至邑者必告之以孝弟忠信度乡村逺近为保伍使之力役相助患难相恤孤防残废者责之亲党使无失所行旅出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诸乡皆有校暇时亲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为正其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俗始甚野不知为学乃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防为立科条旌别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嵗民爱之如父母

  臣按程颢在晋城仅三年耳而其徳教有如此者使之乆于其任必大有所成就今守令以九年为满朝廷茍责之以成效其间必有超出伦类而能以明道之徳教为治者治平之基端在于此

  朱熹知漳州以习俗未知礼采古丧葬嫁娶之仪掲以示之命父老解説以教子弟土俗崇信释氏男女聚僧庐为传经防女不嫁者为庵舎以居熹悉禁之

  臣按朱熹在漳州首以礼教化俗今其所着家礼我太宗皇帝已表章颁布天下请命有司举行并命提学宪臣督视有不奉行者问以违制之罪如此则礼教兴行而异端不待禁革自然废息

  余仲寛宰剑之顺昌时闽俗生子多者至三四子则后皆不举为其资产不足以赡也若女则不待三徃徃溺之建剑尤甚仲寛乃作戒杀子文召诸乡父老为人信服者列坐庑下以俸置醪醴亲酌饮之出其文使归劝其乡人无得杀子嵗月间活者以千计转运判官曹辅上其事朝廷嘉之就改仲寛一官仍令再任复为立法推行一路

  臣按溺子之俗至今浙东为甚请自今有除为浙东守令者考满上课必书云自到任之后民并无溺子者如有不实坐降一级如此则民间举子必多戸口日増是亦仁政之大端也

  以上广教化以变俗臣按治者君也所以为治者民也推君之治而致之民者吏也治道有二曰政曰教政以法令行之也易教以道义行之也难教之本虽在于人君正身齐家以为感化之机然地非一方而遐外者未易以徧逹人非一类而踈逺者未易以遽及是故明君在上知教化为治道之急务则必设学校明礼义立条教以晓谕而引导之使之皆囿于道义之中而为淳厚之俗而又必择守令之人布吾之政教丁寜告诫使其知朝廷意向所在而其为政必以教化为先变不美之俗以为美化不良之人以为良使人人皆善良家家皆和顺由家而邑由邑而郡民风士习如出一律则天下之大治平之基实自此而积累也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三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严旌别以示劝

  周书毕命曰旌别淑【善也】慝【恶也】表厥宅里彰善瘅【病也】恶树之风声弗率训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

  蔡沈曰旌善别恶成周今日由俗革之政也表异善人之居里如后世旌表门闾之类显其为善者而病其为不善者以树立为善者风声使显于当时而传于后世所谓旌淑也其不率训典者则殊异其井里疆界使不得与善者杂处礼记曰不变移之郊不变移之遂即其法也使能畏为恶之祸而慕为善之福所谓别慝也

  吕祖谦曰荣辱不止于一时而流芳遗臭将传百世而未冺所谓树之风声也人存政举人亡政息惟风声所传则可以鼓动千百年之逺虽事徃迹陈而兴起如新弗率者殊其井疆岂眞欲絶之而置之人类之外哉欲其畏慕而卒归于善而已此旌别之本心也

  陈栎曰旌别淑慝一句纲也表厥至风声三句旌淑也弗率至畏慕三句别慝也东郊之政以保为厘旌别淑慝者厘也义之尽也本心欲其畏慕而同归于善者以保为厘也仁之至也又树立为善者之风声见其善善之长俾为恶者畏慕见其恶恶之短有以人治人改而止之意爱之深待之厚如此卒化浮薄为忠厚宜哉

  臣按人君为治在乎明好恶之所在使民知所以向方趋于善而不流于恶则俗尚正而治化可成也茍混混然而无所旌别则为善者不知其可为而自怠为恶者不知其不可为而日肆矣此康王命毕公以保厘东郊而必告之以旌别淑慝也然其旌之也则表厥宅里使过其居者曰此善人之居君上所以彰而表之也如此吾何可不为善乎其别之也则殊其井疆使经其所者曰此恶人之居君上所以瘅而异之也如此吾何可为不善乎逺近之人闻其风而兴起目其事而警戒不徒行于一时而其风声流传且至千百世焉大抵人君治民之道非一端而其大要归于使民为善而不为恶着之训典者感之以言树之风声者示之以形感之以言言则有时而己示之以形形则终古常存欲其毎视于目常儆于心无时而或已也感化转移之机括此其一乎

  礼记王制曰上贤以崇徳简不肖以绌恶命乡简不帅教者以告耆老皆朝于庠元日习射上功习乡上齿大司徒帅国之俊士与执事焉不变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命国之左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右如初礼不变移之郊如初礼不变移之遂如初礼不变屏之逺方终身不齿

  孔頴逹曰尊上贤人所以崇奬有徳简去不肖所以黜退恶人

  陈澔曰命乡简不帅教以下言简不肖以绌恶之事乡畿内六乡也庠则乡之学也耆老乡中致仕之卿大夫元日所择之善日期日定则耆老皆来防聚于是行射礼与乡饮之礼射以中为上故曰上功乡饮则序年之髙下故曰上齿大司徒教官之长也率其俊秀者与执礼事葢欲使不帅教之人得于观感而改过以从善也而又左右对移以易其藏修游息之所新其师友讲切之方庻几其变也四郊在乡界之外遂又在逺郊之外葢示之以渐逺之意也四次示之以礼教而犹不悛焉则其人终不可以入徳矣于是乃屏弃之

  臣按古者先王所以鼔舞天下之人才而使之咸趋于善而不为恶则必有崇尚简别之法焉葢天生人不人人善亦不人人恶上之人有以表别之则善者益进于善而恶者皆舎其恶而归于善普天之下人皆善而无恶则人无不成之才世无不美之俗而天下平矣此王制司徒之官所以上贤而简不肖也然其所谓贤不肖者乃学校所养之士葢以舆地之大生齿之众无由人人以表别之也于是择其年少而质美者以渐而进之于学及其壮而成矣则于其中贤而有德者上而崇之以为秀士俊士焉由是而进之天子之廷不肖而恶者简而绌之以移之左移之右焉由是而屏之郊遂之外则吾之所用者既得以为致治之具而吾之所弃者又因之以为董戒之方如此则既在于学者知所戒惧而未入于学者知所感发而国家得人之用无穷矣我朝于凡学校生员登第者即进之于上而有司为表其门其屡试无成者即黜退为民或充吏是亦治古之遗意

  缁衣子曰有国家者章【明也】善瘅【病也】恶以示民厚则民情不贰

  陈祥道曰惟民生厚则性之本未尝不善也因物有迁而习于恶则恶者其伪也有国家者知民性之有善而移于所习然后为恶故为善则章之使民知善之可为为恶则瘅之使民知恶之可避以示民有生厚之善则民致一于善而归厚矣

  臣按章善瘅恶之言出于毕命善善而章之则表厥宅里恶恶而病之则殊厥井疆先儒谓善居其厚恶居其薄所以示民厚也好善恶恶则民一归于义理民情所以不贰也

  又曰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愼恶以御民之滛则民不惑矣

  马睎孟曰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使天下之人晓然知吾之所好在善而迁善以成俗愼恶以御民之淫使天下之人晓然于吾之所恶在恶而滛僻之行有所不敢为故民不惑矣

  臣按后世凡有孝子烈妇则旌表其门而为盗窃屡犯不悛者则异其门而以为警是亦得古人章好愼恶之意也

  汉明帝永平三年荆州刺史郭贺有殊政明帝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幨惟使百姓见其容服以章有徳

  臣按明帝之于郭贺赐之所不当得之章服所以表其有殊政也一时官聨见而闻之寜不惕然而悚忻然而慕乎

  沛刘长卿妻桓氏夫卒防逺嫌疑子又夭殁桓氏虑不免乃豫割其耳以自誓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嫠

  臣按前代旌表节妇不止一桓嫠见于史传者此其始也载之以见帝王旌表节妇之实盖妇人之徳虽在于柔顺然立节行义必在于贞烈焉柔顺仁也贞烈义也于夫众人委顺之中而有特然卓立之行旌而表之使天下之为人女为人妇为人母者咸知违理之可羞而一惟礼义之是慕二南之化可复也

  隋文帝以田徳有孝行降玺书褒之曰皇帝谢田徳知在穷疾哀毁过礼倚庐墓所负土成坟朕以孝治天下思名教复与汝通家情义素重有闻孝感嘉叹兼深春日暄和气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礼自存也并赐缣二百匹米百石诏表其门闾

  臣按前代表孝子门闾非一而特纪徳者以隋文帝有玺书褒之也传有之曰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务万事之纲纪也行之一身则一身正行之一家则一家正行之一郡则一郡理行之四海则四海翕然归化是岂无故而然哉盖父子既定则长幼有序族属以和家齐而国治自然之理也先王有见于此虽匹夫匹妇以孝名通朝廷者皆旌表门闾复赋税俾州县以时存问盖欲砥砺斯世斯民使之厚人伦移风俗以成治化之美也

  唐张公艺九世同居北齐隋唐皆旌表其门髙宗封泰山车驾幸其家

  宋莱州民徐承珪幼失父母与兄弟三人及其族三十口同甘藜藿衣服相让歴四十年不改其操所居乡木连理瓜异蔓同实有司以闻太祖诏改乡名义感里名和顺

  江州民陈兢其先世仕唐有为江州长史者益置田园为家法戒子孙择羣从掌其事建书堂教诲之僖宗尝诏旌其门南唐为立义门宋初免其徭役太宗时以其家食不足毎嵗贷与之粟眞宗时官其主家者为州助教

  臣按天下之大起于一家之积无一家之不理然后天下之平由此其基焉易不云乎方以类聚物以羣分鸟兽必相与羣于林薮鱼鼈必相与羣于川泽惟能羣然后可以生育物且然而况于人乎人之生也有父子有兄弟有亲属有姻防必有恩以相亲有礼以相接有诚以相孚然后可以乆处而至于远且大也茍连肢体而分尔汝同井宅而割门戸相争相夺甚而相鬬讼相戕贼不思吾有身体即吾祖考之遗体吾之兄弟即吾父之子也吾之伯叔即吾父之兄弟也吾之子亦且相与为兄弟吾之兄弟即吾子之伯叔分而异之推而逺之虽若疎异然原其始初皆出于一人之所生其气脉本相同也先王有见于斯于凡民之有孝义累世不分居者必旌表焉虽曰为厚人伦移风俗之计而实以隆吾致太平之基也我圣祖承元人礼废法弛之余尤嫉兼并之俗豪家钜族徃徃以失道逾制获戾独于浦江郑氏加以恩数或有诬蔑之者輙赦不问既旌其门又屡擢其子弟为显官毎指以风切当世登极之初即制令云凡孝子顺孙义夫节妇志行卓异者有司正官举明监察御史按察司体覆转逹上司旌表门闾列圣相承率循旧章凡下诏天下辄载其事以申饬有司又于律文凡盗贼刺字者収充警迹是亦先王旌淑别慝之良法深意也

  以上严旌别以示劝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四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崇教化

  举赠諡以劝忠

  礼记表记子曰先王諡以尊名节以壹【专也】惠【善也】耻名之浮于行也

  郑曰諡者行之迹也名谓声誉也言先王论行以为諡以尊名者使声誉可得而尊言也壹读为一惠犹善也言声举虽有众多者即以其行一大善为諡耳

  陈澔曰善行虽多难以枚举但节取其大者以专其善故曰节以壹惠也

  方慤曰生则有名死则有諡諡则讳其名矣故曰諡以尊名夫諡以诔行而为之然行不一也諡有所不胜言特以所隆者之一端而为之节尔故曰节以壹惠若文王之为文武王之为武此皆壹惠之道也行虽多而节之以惠则名不浮于行矣

  臣按周人卒哭而讳将讳而諡是諡三代以来已有之生有名死有諡名乃生者之辨諡乃死者之辨生者之名以辨其人死者之諡则节其一徳以为称而讳其名也

  郊特牲死而諡今也古者生无爵死无諡

  郑樵曰古无諡諡起于周周人卒哭而讳将葬而諡葢名不可名已则后王之语前王后代之及前代所以为昭穆之次者将何以别哉生有名死有諡名乃生者之辨諡乃死者之辨

  周谞曰古者生有爵则死乃请諡于天子而天子命之諡后世但死则皆有諡盖未尝请諡于天子特其自諡耳故曰死而諡今也

  陈澔曰死而有諡今之变礼也殷以前大夫以上乃为爵死则有諡周制虽爵及命士死不諡也

  曲礼已孤暴贵不为父作諡

  吕大临曰父之爵不当諡以己爵当諡而作之是以己爵加其父欲尊而反卑之非所以敬其父也陈澔曰文王虽为西伯不为古公公季作諡周公成文武之徳亦不敢加太王王季以諡也

  臣按元人于凡追封其臣之父祖皆加以諡是一时臣僚不学之过也

  既葬见天子曰类见言諡曰类

  郑曰类犹象也

  孔頴逹曰言諡就君请諡也諡以表徳必由尊者所裁故将葬之前使人请于天子若公叔文子之子戍请于君所以易其父之名者也类者言此类聘问之礼而行也

  臣按先儒言諡曰类当为诔谓诔而諡之也

  擅弓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请諡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是不亦惠乎昔者卫国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陈澔曰大夫士三月而葬有时犹言有数也死则讳其名故谓之諡所以代其名也贞惠文此三字为諡而惟称文子者郑云文足以兼之

  臣按自古諡皆请于君春秋之世犹然后世始以属有司我朝始复古制凡大臣有功徳于世者其諡皆自上赐云

  论语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朱熹曰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学位髙者多耻下问故諡法有以勤学好问为文者盖亦人所难也孔圉得諡为文以此而已

  苏轼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于初妻之娣文子怒将攻之访于仲尼仲尼不对命驾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遗室孔姞其为人如此而諡曰文此子贡之所以疑而问也孔子不没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为文矣非经天纬地之文也

  臣按諡法所谓文者非一有所谓经天纬地者道徳博闻者勤学好问者慈惠爱民者愍民惠礼者锡民爵位者孔文子之得为文以勤学好问为諡公叔文子之得为文以锡民爵位为諡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朱熹曰文者顺理而成章之谓諡法亦有所谓锡民爵位曰文者

  臣按文子卒其子请諡卫君諡以贞惠文子见于礼记檀弓其所以得文者以其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故得为文初不以荐臣同升而得此諡也夫子因其有知人忘己事君之美而称之谓其所以得文之諡不但若其君之所称而已而此一事亦合諡法所谓锡民爵位者焉无愧于文之諡矣

  孟子曰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朱熹曰幽暗厉虐皆恶諡也茍得其实则虽有孝子慈孙爱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废公义而改之言不仁之祸必至于此可惧之甚也

  尹焞曰諡法最公以成周之时其子孙自以幽厉赧为諡此孝子慈孙所以不能改也

  胡宏曰昔周公作諡法岂使子议父臣议君哉合天下之公奉君父以天道耳孝爱不亦深乎所以训后世为君父者以立身之本也知本则身立家齐国治天下平不知本则纵欲恣暴恶闻其过入于灭亡天下知之而不自知也不合天下之公则为子议父臣议君夫臣子也君父有不善所当陈善闭邪引之当道若生不能正既亡而又党之是不以天道奉君父而不以人道事君父也谓之忠孝可乎今夫以笔写神者必欲其肖不肖吾父则非吾父不肖吾君则非吾君奈何以諡立神而不肖之乎是故不正之諡忠臣孝子不忍为也

  臣按諡法捐位乱常曰幽杀戮无辜曰厉二君者周之天子继其世者其臣子也乃敢以恶諡而加之于君父岂春秋为尊者亲者讳之谓哉盖君之谥则称天以诔之臣之諡则请君以赐之君之臣子虽欲私其君父如天理何臣之子孙虽欲私其父祖如君法何先王諡法最公秦人以为臣议君子议父而除去之郑樵谓以諡易名名尚不敢称况可加之以恶乎失古意矣

  程颐曰古之君子相其君而能致天下于大治者无他术善恶明而劝惩之道至焉尔劝得其道而天下乐为善惩得其道而天下惧为恶二者为政之大权也然行之必始于朝廷而至要莫先于諡法何则刑罚虽严可警于一时爵赏虽重不及于后世惟美恶之諡一定则荣辱之名不朽矣故歴代圣君贤相莫不持此以励世风也

  臣按古先哲王所以励世以为劝惩者非徒有一时之赏罚而又有百世之荣辱焉百世之荣辱諡是也合其一生之美加以一字之褒使后世之人不必考其履歴究其始末一闻其諡即知其人其所以劝化人心使之为善以持己尽忠以事君其激发之机转移之妙一何至哉

  史记諡法解惟周公旦太公望开嗣王业建功于牧野终将葬乃制諡遂叙諡法諡者行之迹号者功之表车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细行受细名行出于己名生于人

  臣按諡法不见于五经其书见于世者有周公諡法有春秋諡法有广諡有今文尚书有大戴记有世本有独断有刘熙之书有来奥之书有沈约之书有贺琛之书有王彦威之书有蘓冕之书有扈之书有苏洵之书皆汉魏以来儒者取古諡法而释以己説而各为之法也其説不一有一諡而取义数端臣愚以为古今异宜请自今节惠定諡者本于古法而参酌以今世之所宜庻不悖于古而于今人之听闻不惑云

  晋贾充老病自忧諡传从子模曰是非久自见不可掩也充卒以外孙为嗣太常议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礼溺情以乱大伦昔鄫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秋书莒人灭鄫絶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乱原案諡法昏乱纪度曰荒请諡荒公帝不从更諡曰武

  臣按充奸囘弑逆諡之以荒固为幸矣而武帝曲加以美諡然后世不因武帝之諡遂以充为善人贾模谓是非久自见不可掩信哉斯言

  明帝赠谯王承戴渊周顗等官周札故吏为札讼寃尚书卞壸议以为札开门延寇不当赠諡王导以为徃年敦奸逆未彰臣等皆所未悟与札无异既悟其奸札便以身许国寻取枭夷宜与周戴同例郗鉴以为周戴死节周札延寇事异赏均何以劝沮

  臣按周札始虽延寇终则死职其于赠典在于可否之间虽以明帝寇乱之余偏安一隅而于一臣之赠典而羣臣犹执议如此后世则顾其死者之情故何如生者之显晦有无而已虽有赠諡不足以为劝沮

  北魏郑羲为西兖州刺史贪鄙纳女为嫔徴为秘书监及卒尚书諡曰宣诏曰盖棺定諡激浊清羲虽夙有文业而治阙廉清尚书何乃情遗至公愆违明典依諡法博闻多见曰文不勤成名曰灵加諡文灵

  唐许敬宗卒袁思古议敬宗弃长子于荒徼嫁少女于夷貊按諡法名与实爽曰缪请諡为缪敬宗孙彦伯讼思古与许氏有怨请改諡王福畤议以为諡者得失一朝荣辱千载若嫌隙有实当据法推绳如其不然义不可夺

  臣按许敬宗奏流其子昂于岭南又以女嫁蛮酋冯盎之子多纳其货故思古议及之然此犹非其罪之大者若论其赞高宗立嬖后杀忠良之罪諡之以缪犹为幸矣当时戴至徳谓王福畤曰髙阳公任遇如是何以諡之为缪对曰昔何曾既忠且孝徒以日食万钱秦秀諡之曰缪许敬宗忠孝不逮于曾而饮食男女之累过之諡之曰缪不负许氏矣当咸亨中昏主临朝而臣下犹斤斤执法持论如此虽其任遇之臣略不肯少有假借其諡虽终于改易然载其事于史千载犹一日也士君子立身制行可不谨哉

  唐杨绾卒太常諡文贞或谓其与元载交游尝为载荐太常諡不当梁肃议曰谨按諡法贞之例有三清白守节曰贞大宪克就曰贞忧国忘死曰贞文之义有六经纬天地曰文道徳博闻曰文愍民接礼曰文不耻下问曰文慈惠爱人曰文修徳来逺曰文名既不备事亦殊贯又安可以并责于一名哉若具美果在一名则士文伯孔文子且无经纬天地之文孟武伯寗武子又非克定祸乱之武若以废礼不称其名则臧孙辰纵逆祀不得諡文管夷吾台门反坫不得諡敬是知议名之道取其所长则舍其所短志其大行则遗其小节使善恶决于一字褒贬垂于将来盖先王制諡之方也且人无全才能不必备魏徴立言正色其节大矣而昧于知人苏瓌封诏沮邪其志明矣终不能守故春秋为贤者讳过传称不以一眚掩大徳语曰无求备于一人此魏苏二公所以为文贞也谨上叅典礼近考故事杨公之名请如前议

  故相吕諲卒独孤及议諡曰肃严郢驳益加以忠肃及重议曰周道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諡法亦春秋之微防也在惩恶劝善不在哀荣在议美恶不在字多周公杀三监诛淮夷晋重耳一战而霸诸侯武功盛矣而皆諡曰文以冀缺之恪徳临事甯俞之忠于其国其文徳岂不优乎而并諡曰武固知书法者必称其大而略其细故言文不言武言武不言文三代以下朴散礼壊乃有二字之諡非古也其源生于衰周施及战国之君汉兴萧何张良霍去病霍光俱以文武大略佐汉致太平其事业不一谓一名不足以纪其善于是乎有文忠文成景桓宣成之諡虽渎礼甚矣然犹褒不失人唐兴叅用周汉之制谓魏徴以王道佐时近文直言极谏爱君而忘身近贞二徳并优废一莫可故曰文贞谓萧瑀端直鲠亮近贞性多猜贰近褊言褊则失其謇正称贞则遗其恡狭非一言所能名故曰贞褊其余举凡推类大抵准此皆有为疉为之也若迹无殊途事归一贯则直以一字目之故杜如晦諡成王珪諡懿陈叔逹諡忠温彦博諡恭其流不可悉数此并当时赫赫以功名居宰相位者諡不过一字不闻其子孙佐吏有以字少称屈者由此言之二字不必为褒一字不必为贬故将郭知运卒已五十年其子英乂请諡太常諡曰威左司员外郎崔厦驳以知运卒时赗赠己加今已逾时不宜諡独孤及重议曰赠諡一也赠者一时之宠諡者不刊之令以嵗久而废易名是王泽浃于天下而独隔于一人也当开元时吐蕃以举国之师入五原塞知运讨平之以张王室今朝廷方将命将帅以征不服讨不庭宜褒之以劝握兵者安可以葬久而废大典况夫諡法者考其言行事业之邪正必以一字褒贬之使生者闻美諡而慕覩恶諡而惧不待赏罚而贤不肖皆劝是一字之諡贤于三千之刑本非为殁者之子孙以为哀荣宠赠之具

  臣按説者谓春秋以一字为褒贬一字之褒荣于黼衮一字之贬严如斧钺臣于赠諡之典亦云盖爵禄所以荣生者使之兴起以建立事功至于赠諡非但以荣死者亦所以激生者焉世之掌斯权者乃懐生前忌克之私当予而不予徇死者子孙之请不当予而予其得罪于名教也大矣

  宋仁宗朝夏竦卒赠太师中书令特赐諡文正司马光言諡者行之迹也行出于己名生于人所以劝善沮恶不可私也谨按令文诸諡王公及职事官三品以上皆録行状申省议定奏闻所以重名实示至公也今不委之有司槩以公议定諡于中而后宣示于外臣谓宜择中流之諡使与行实粗相应者赐之亦非羣臣所敢议也今乃諡以至美无以复加之諡如竦者岂易克当所谓名与实爽諡与行违传之永久何以为法光又言竦得此諡不知复以何諡待天下之正士良士况天下之人皆知竦为大邪虽諡之以正此不足以掩竦之恶而适足以伤国家之至公耳且諡法所以信于后世者为其善善恶恶无私也今以一臣之故而败之使忠良隽杰之士防美諡者后世皆疑之则諡法将安用哉臣按宋以前人臣无諡文正者文正即唐之文贞宋人避讳易贞为正盖諡之最美者也宋仁宗以竦东宫旧臣特赐以此諡光上防以为竦不足以当此諡因改諡文庄诗所谓好是正直光葢有之仁宗其书所谓从谏弗咈者与其后光薨卒得是諡其眞无忝矣

  仁宗朝陈执中卒知太常礼院韩维上諡议曰皇祐之末天子以后宫之丧问所以葬祭之礼执中位为上相不能总率羣司考正仪典以承荅天问而治丧皇仪非嫔御之礼追册位号于宫闱有嫌建庙用乐逾祖宗旧制遂使圣朝大典着非礼之举此不忠之大者宰相所当秉道率礼以弼天子正身率家以仪百官执中不务出此而方杜门深居谢絶賔客曰我无私也我不党也岂不陋哉谨按諡法宠禄光大曰荣不勤成名曰灵执中出入将相以一品就第可谓宠禄光大矣得位行政不为不逢死之日贤士大夫无述焉可谓不勤成名矣请合二法諡曰荣灵

  臣按韩维上陈执中諡议而责以居大臣不能正典礼之失以为其不忠之罪而諡以荣灵呜呼使此议行则凡为臣子者生前所为虽或侥幸以免王庭之诛然身殁之后公义凛然终不可掩人生不满百宠荣富贵之日不过三五十年耳而不美之諡播于人口録之史册殆至千万年而无穷是则諡法之行其为世教之助葢亦非浅浅也世主徃徃昵于所好而自败其彞典何不思之甚哉

  神宗时太子太师致仕欧阳修卒尚书省移太常请諡李清臣为諡议曰公惟圣宋贤臣一世学者所师法明于道徳见于文章究覧六经述作数十百万言以传先王之遗意方天下溺于末习为章句声律之时闻公之风一变为古文咸知趋尚根本太师之功于教化治道为最多眞可谓文矣考按諡法唐韩愈李翺权徳舆孙逖宋杨亿皆諡文太师宜以文諡然公常叅天下政事进言仁宗乞早下诏立皇子使有明名定分以安人心及两预定荣谋有安社稷功諡法道徳博闻曰文廉方公正曰忠不改于文而傅之以忠议者之尽也请諡文忠

  寜宗庆元六年京镗卒赐諡文穆既而其子请避家讳改文忠言者以为杨亿巨儒既諡曰文议欲加一忠字竟不之与夫欲加以一字犹且不可况二字俱欲极美乎望敕有司自今諡议务当其实其或不然当推以法以选举不实论若定諡以下其子孙请再更易者以违制论从之

  臣按光正有言国家所以驭臣下者不过祸福荣辱而已为善者生享其福死受其荣不善者生遇其祸死防其辱天下虽欲不治安不可得也如有不令之臣生则盗其禄位死则盗其荣名善者不知所劝恶者不知所惧臧否颠倒不可复振其为害可胜道哉臣惟生者之祸福出于一时之蔽众论之不公人众者胜天固可以侥幸而茍免然而事久则论定天定则胜人至于葢棺事则定矣然犹以偏爱之心持不公之论以愚而为贤当辱而反荣是终无天道矣是以三代明王立为諡法以为死后荣辱之典善者予之以美諡恶者予之以恶諡孟子所谓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而世之昏君僻臣乃以一己之私而掩天下之公非惟得罪于世教而实得罪于天帝也三代以前君之諡则请命于天臣之諡则请命于君天不言而人代之言人代天言而反天之道天必殛之君不自定而俾臣代之臣承君命而负君之托逆天之理违国之法虽一时逭于人刑其如天道何唐宋议諡掌于太常博士凡于法应得諡者考其行状撰定諡文移文吏部考功郎中覆定之本朝虽设太常博士而不掌諡议洪武初惟武臣有諡至永乐中文臣始得諡葢自姚广孝胡广始也自后文臣亦多有之然我朝之諡皆出恩赐然臣窃以谓九重之上于臣下之贤否未易尽知请自今以后有应得諡者未赐之先先下有司俾其考订以闻然后从中赐下如此则得之者以为荣不当得者不因其亲故之嘱托其当得者不为朋党之掩蔽国家激劝臣子之大端有在于是其为世教之助夫岂细哉

  以上举赠諡以劝忠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四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五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备规制

  都邑之建【上】

  书禹贡曰冀州

  蔡沈曰冀州帝都之地八州皆言疆界而冀不言者以余州所至可见亦所以尊京师示王者无外之意臣按朱熹语録冀都正是天地中间好风水山脉从云中发来云中正高脊处自脊以西之水则西流入于龙门西河自脊以东之水则东流入于海前面一条黄河环绕右畔是华山自华山来至中为嵩山是谓前案遂过去为泰山耸于左淮南诸山为第二重案江南诸山为第三重案观是言也则知古今建都之地皆莫有过于冀州可知矣虞夏之时天下分为九州冀州在中国之北其地最广而河东河北皆在其域中四分之一舜分冀为幽并营幽与并营皆冀境也就朱子所谓风水之説观之风水之説起于郭璞谓无风以散之有水以界之也冀州之中三面距河处是为平阳蒲坂乃尧舜建都之地其所分东北之境是为幽州太行自西来演迤而北绵亘魏

晋燕赵之境东而极于医无闾重冈疉阜鸾凤峙而蛟龙走所以拥防而围绕之者不知其几千万重也形势全风气宻堪舆家所谓藏风聚气者兹地实有之其东一带则汪洋大海稍北乃古碣石沦入海处稍南则九河既道所归宿之地浴日月而浸乾坤所以界之者又如此其直截而广大也况居北之地上应天垣之紫微其对面之案以地势度之则泰岱万山之宗正当其前也夫天之象以北为极则地之势亦当以北为极易曰艮者东北之卦也万物之所以成终而成始也艮为山水为地之津液而委于海天下万山皆成于北天下万水皆宗于东于此乎建都是为万物所以成终成始之地自古所未有也兹盖天造地设藏之以有待我太宗文皇帝初建藩于此既而入正大统乃循成王宅洛故事而又于此建都焉盖天下王气所在也前乎元而为宋宋都于汴

前乎宋而为唐唐都于秦在唐之前则两汉也前都秦而后洛然皆非兾州境也虽曰宅中图治道里适均而天下郡国乃有偝之而不靣焉者我朝得国之正同乎尧舜拓地之广过于汉唐书所为东渐西被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仅再见也猗欤盛哉孔子曰为政以徳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易曰离万物皆相见南方之卦也圣人南靣而聼天下向明而治夫以北辰为天之枢居微垣之中而受众星之环拱天之道固在北也天之道在北而靣之所向则在乎南焉今日京师居乎艮位成始成终之地介乎震坎之间出乎震而劳乎坎以受万物之所归体乎北极之尊向乎离明之光使夫万方之广亿兆之多莫不面焉以相见则凡舟车所至人力所通者无不在于照临之中自古建都之地上得天时下得地势中得人心未有如今日者也况此乃苏秦所谓天府百

二之国杜牧所谓王不得不可为王之地牧之言曰禹画九州一曰冀州舜以其太大离为幽州其人沈鸷多材力重许可能【音耐】辛苦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复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尝当天下则其兵马之强在昔则然矣且其地濒大海在秦始皇时起黄腄琅琊负海之粟转输北河是时海运通于兹矣唐杜甫谓渔阳豪侠之地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呉则唐时又通东呉之粟于此焉元之盛时漕东南粟至燕歳几至四百万石而南方之货亦随以至是葢天生钜海以为国家餫道不假通渠转漕自然而成者也则其食货之丰有非他方可及可知己噫兵食俱足文武竝用向明以用文则有以成文明之化偝幽以建武则有以张震叠之威臣故曰自古建都之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心皆莫有如今日者此也虽然居之安者不可不思其危

享全盛者不可不为衰微之虑诗不云乎殷鉴不逺在夏后之世自昔都燕者始于召公而极于金元皆上不足以当天心下不足以乘地利而其事势则有可以为鉴戒者焉是必固边圉选将帅强兵马丰货食使国势壮而外地不敢兴窥伺之心谨法度用贤才省刑罚薄税敛使朝纲正而生灵不敢萌背畔之念如此则国家如泰山之安与天地相为悠久矣

  召诰惟二月既望【十六日也】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镐京】则至于丰【丰镐至洛邑俱三百里】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古语辞】三月惟丙午朏【月出也三日明生之名】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于洛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殷之众庶】攻位于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若翼日乙夘周公朝至于洛则逹观于新邑营【经营之位】越三日丁巳用牲于郊牛二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役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

  蔡沈曰周镐京也去丰二十五里文武庙在焉成王至丰以宅洛之事告庙也成王在丰使召公先周公行相视洛邑召公于丰迤逦而来也卜宅者用龟卜择都之地既得吉卜则经营规度其城郭宗庙郊社朝市之位位成者左祖右社前朝后市之位成也周公至则徧观新邑所经营之位郊祭天地也故用二牛社祭用太牢礼也皆告以营洛之事春秋传曰士弥牟【晋大夫名】营成周计丈数揣【度高曰揣】高低度厚薄仭【度深曰仭】沟洫物土方议逺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糇【干食】粮以令役于诸侯亦此意又曰左传曰武王克商迁九鼎于洛邑史记载武王言我南望三涂【山名】北望岳鄙【太行山下都鄙之地】顾瞻有河粤瞻洛伊毋逺天室营周居于洛邑而后去则宅洛者武王之志周公成王成之召公实先经理之洛邑既成成王始政召公因周公之归作书致告逹之于王其书拳拳于歴年之久近反复乎夏商之废兴究其归则以諴小民为祈天命之本以疾敬德为諴小民之本一篇之屡致意焉古之大臣其为国家长逺虑盖如此

  洛诰惟三月【周公摄政七年之三月】哉【始也】生【十六日也】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防侯甸男邦采卫百工【百官】播民和见士于周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此条本洛诰文误在康诰】

  吕祖谦曰斧斤版筑之事亦甚劳矣而民大和防悉来赴役即文王作灵台庶民子来之意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复【如逆复之复】子明辟【辟君也】

  予惟乙夘【即召诰之乙夘】朝至于洛师【犹言京师】我卜河朔黎水【河北黎水交流之内】我乃卜涧水东水西惟洛食【食其墨也】我又卜水东亦惟洛食伻【使也】来以图【洛之地图】及献卜【卜之兆辞也】蔡沈曰此下周公授使者告卜之辞拜手稽首者史记周公遣使之礼也成王命周公往营成周周公得卜复命于王也涧水东水西王城也朝防之地水东下都也处商民之地王城在涧之间下都在水之外其地皆近洛水故两云惟洛食也

  陈大猷曰成王实都镐京特往来朝诸侯祀清庙于洛故镐京谓之宗周以其为天下所宗也洛邑谓之东都又谓之成周以周道成于此也洛邑天下之至中丰镐天下之至险成王于洛邑定鼎以朝诸侯所以承天地冲和之气宅土中以涖四海其示天下也公于镐京定都以壮基本所以据天下形胜处上游以制六合其虑天下也逺汉唐竝建两京盖亦识形势之所在而有得于成王周公之遗意欤

  臣按此古人都洛之始而竝建两京者亦始于是焉夫武王得天下都于丰镐成王继其志即有宅洛之举亦犹我太祖建都于呉而太宗继之而又建都于燕也成周之后汉唐宋皆竝建两京然汉唐皆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宋以汴为东京洛为西京其地皆接壤相去不甚逺也惟我朝则以南北为称盖跨江南北而各为一大都防也仰惟我高皇帝定鼎金陵天下万世之大利也文皇帝迁都金台天下万世之大势也盖天下财赋出于东南而金陵为其防戎马盛于西北而金台为其枢竝建两京所以宅中图治足食足兵据形势之要而为四方之极者也用东南之财赋统西北之戎马无敌于天下矣

  诗文王有声其二章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既伐于崇作邑【徙都也】于丰【即崇国地在今鄠县】文王烝【君也】哉其七章曰考【稽也】卜维王宅【居也】是镐京【在丰水东】维正【决也】之武王成【作邑居也】之武王烝哉

  朱熹曰此诗言文王迁丰武王迁镐之事

  朱熹曰大命自文王而始集故武功自文王而始成伐崇所以除天下之暴作丰所以立天下之本有以除天下之暴则人心服有以立天下之本则人心归此文王之所以克君也又曰武王之迁镐非以徇一己之私也必考之于卜以定其宅焉惟为能致其决惟武王为能成其事则武王之迁固将上以承天意下以顺民心前以承先王之志后以开无穷之基信乎其克君也哉

  臣按周家自后稷居邰公刘居豳太王邑岐而文王始营镐邑至于伐崇又作丰邑居之武王又于丰旁近地二十五里制为镐京盖其所以迁者以势益大人益众不足以容之故也盖当彊盛之时而为迁都之举非若后世衰微而后迁也是故自邰而豳而岐而丰而镐而又宅洛此周家所以日盛也至于平王而东迁则沦于衰微矣窃尝论之迁都之举惟可于方盛之时至于衰微而迁者未有能复兴者也观诸东周东晋南宋可见矣惟光武迁洛则是中兴非衰微也

  商颂鸟之篇曰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居也】肇【开也】域彼四海

  朱熹曰言王畿之内民之所止不过千里而其封域则极乎四海之广也

  严粲曰京师诸夏之本王圻之内人心安止则四海之大皆在綂理之内也

  臣按先儒谓王畿自东自西自南自北皆千里也千里之内为畿是皆声明文物之所萃衣冠礼乐之所防为钧天帝居之尊非复陋邦僻壤之比农愿耕于其野商愿出于其涂贾愿藏于其市咸得吾所当止之地也岂不犹大学之止于至善乎故曾子传大学首引此诗语以释在止于至善之义有由然也

  殷武之五章曰商邑翼翼【整敕貌】四方之极【表也】赫赫【显盛】厥声濯濯【光明】厥灵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朱熹曰商邑王都也言高宗中兴之盛

  辅广曰高宗中兴王都始复翼翼然为四方之仪表是盖有以使之然者矣不独是也又有赫赫然风声之盛濯濯然威灵之光此高宗所以享国长久而又有以保安其后嗣子孙也

  臣按京都为四方之极亦犹紫宫为周天之极也有京师以为四方之极有帝王以建惟皇之极则其为所以赫赫厥声濯濯厥灵者有以耸万国之观瞻为万民之仪表传之于千万世而无穷矣

  以上都邑之建【上】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备规制

  都邑之建【下】

  周礼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郑曰建立也周公相成王营邑于土中是为雒邑吴澂曰周公居摄营邑于洛中七年致政成王使居洛邑治天下而立国都焉辨别也别东西南北之四方正祖社朝市之位体犹分也经犹画也体国者分营其国之宫城门涂犹人身之有四体经野者画治其野之丘甸沟洫如织之有经纬也设官者谓设置冢宰司徒之官分职者谓分辨掌治掌教之职为民极者令天下之人各得其中不失所也

  叶时曰周公所以为民立极者惟在王畿方位国野官职之中盖王畿立而后根本定方位设而后等级明国野分而后疆理正官职举而后纲目张民极之立孰有大于此者

  臣按天生民而立之君而君之为君必有所止而示法则于上而施政教于下使天下四方咸面内环拱之如众星之于北极焉君建皇极于上所以为民极于下也所以为民极者其本在于一人之身然一人之身必有所居止之所其所居止必于地大人众之处四方道里适均之中而建其国都焉国都之建不徒建也必辨其方东西南北前后左右于此而取正也必正其位左祖右社前朝后市于此而定制也国焉而体之何者为内朝何者为外朝之类野焉而经之九夫为井四井为邑之类所设之官自六卿至于百执事所分之职自掌邦治至于掌邦土凡若此者虽若以奉君实则为民而为之立极也极者何先儒谓极犹北极之义标准之名中立而四方之所取正焉者也极立于此是以近而乡遂逺而侯国又逺而荒服之外来朝觐者于焉而合瑞封爵土者于焉而受命有才能者于焉而献艺为政教者于焉而质正有讼狱者于焉而取决所以然者极建于此也

  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之所防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

  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

  郑曰土圭所以致四时日月之景也

  臣按洛诰所谓自服于土中盖以洛邑在周时为中国之中四方道里适均故于此宅中图治以定四海之民也作周礼者见其中于中国故为天地所合四时所交风所防阴阳所和之说盖盛称华夏之地居地势之中得天气之正时序正而寒暑不过甚风时而收获有定期非若偏方僻壤节候不正而时气之大寒大暑物生不常而收获之或早或晩也中国皆然而洛邑乃其要防焉故为此说耳虽然自三代以前则洛为中国之中以今天下观之则南北袤而东西蹙则其所谓中者盖在荆襄之间也朱子曰岂非天旋地转闽浙反为天地之中闽浙在东南海尽处难以为中朱子盖以声明文物通论天下非论地势也

  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国都鄙

  郑曰致日景者夏至景尺有五寸冬至景丈三尺其间则日有长短土地犹度地知东南西北之深而相其可居者宅居也

  臣按大司徒凡建邦国以土圭度其地而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国都鄙盖大司徒掌建邦国乃国家之大事辨方正位体国经野其事非一而用土圭以致日景以求地中特其中之一事尔大司徒总其凡土方氏专其事有事之时用其所职以辅相司徒也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音】置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攷之极星以正朝夕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南北之道为经】九纬【东西之道为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

  郑曰国中城内也经纬谓涂也经纬之涂皆九轨积七十二尺

  王昭禹曰先王建国必先于辨方正位是以匠人置眡景必正地中以天地之所合四时之所交风之所防阴阳之所和于是乎建王国也然其置必先水地以悬使所直之臬必平而直然后可以正日景也水莫动则平可因之以望高下之势绳之而坠可用之而正曲直之形以绳取其直又以水取其平然后于所平之地置臬也尔雅曰在地者谓之臬所谓则臬也于所平地之中央立八尺之表以县正之以眡日景将以正四方也于昼漏半又参诸日中之景夜又攷之极星以北辰所居者天之中故也又曰左人道之所向右地道之所尊言祖则宗可知言社则稷可知朝者义之所在于朝言面则知市之在所背于市言后则知朝之在所先朝者官吏之所防市者商贾之所聚一夫百亩之地然后足以容之臣按匠人既曰建国又曰营国盖作而立之谓建言其始也周围而治之以丈尺其小大谓之营言其终也所谓置者疏家谓以水平地于四角立四柱于四柱畔悬绳以正柱以水望其高下即知地之高下然后平高就下而地乃平殆今世所谓水平也与

  春秋桓公九年纪季姜归于京师

  公羊传曰京师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之辞言之

  臣按谷梁传亦云京大也师众也言周必以众与大言之也所谓京师者始于此后世因以天子所都为京师焉

  周幽王为犬戎所杀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幽王太子宜臼是谓平王以奉周祀平王立东迁于洛邑苏轼曰周之失计未有如东迁之缪也自平王至于亡非有大无道者也頿王之神圣诸侯服享然终以不振则东迁之过也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遗其子孙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败至于乞假以生可也然终不敢议田宅今平王举文武成康之业而大弃之此一败而鬻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无以过周而后王之败亦不减幽厉然至于桀纣而后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东周之名存而实亡也是何也则不鬻田宅之效也使平王收丰镐之遗民而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势临诸侯齐晋虽彊未敢贰也而秦何自覇哉魏惠王畏秦迁于大梁楚昭王畏吴迁于郢项襄王畏秦迁于陈考烈王畏秦迁于夀春皆不复振有亡徴焉东汉之末董卓刼帝迁于长安汉遂以亡近世李景迁于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计未有东迁之缪者也

  臣按苏轼谓迁都为周人失计举后世迁都数君皆不复振而有亡国之征是固然矣然此盖谓衰败之余者尔若天国势方兴之日或依形势之固或就富庶之所或逺夷狄之害则不可专泥此説也

  史记货殖传曰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之所更居也臣按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有山川河东汉分三川为河南河内与河东号为三河是三郡者皆濵河之地故帝尧都平阳商都亳成王营洛邑皆以河为运道达于河即达于京师也后世都汴洛者皆由汴水入河都长安者虽不濵河然亦由河入于渭是古今建都无有不资于河道者也我朝都燕咫尺瀛海则所以通天下之食货以足国用者莫便于海焉葢海道以天为界地界已尽而人之行者不止盖天造地设以有待而为今日万世无穷之利者也

  秦始皇二十六年徙天下豪杰十二万户于咸阳臣按此后世徙天下富民填实京师之始

  汉初齐人娄敬过洛阳见汉高祖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周自后稷积德絫【古累字】善十有余世至于文武而诸侯自归之遂灭殷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营洛邑以为此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故周之盛时诸侯四夷莫不賔服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惟德薄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成臯之间哭声未絶伤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立具也夫与人鬭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制其胜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羣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臯西有殽渑倍河乡伊洛其固亦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敬说是也上即日西都关中

  陆防曰关中古邦畿千里之地也王业根本于是在焉秦用之以倾诸侯汉因之以定四海盖由凭山河之形胜宅田里之上腴内保一方当天下之半可以养力俟时外制东夏据域中之大可以蓄威昭德吕祖谦曰娄敬建入关之防则是至言周公营洛邑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乃战国陋儒之说而论周秦形势初未尝考也丰镐本文武成康之所都平王东迁始以封秦尔敬所谈秦之形势乃周之形势也秦汉间人多不学但据目前言之东周以前全胜之周则识之者鲜矣羣臣皆山东人争言洛阳东有成臯西有殽渑倍河向洛其固亦足恃高帝独非山东人乎与项羽富贵不归故乡之见异矣

  臣按此秦以后都长安之始张良谓关中为用武之地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臣窃以谓今世都燕真所谓用武之地比之关中其所阻者亦有三面而亦独以一面制天下之大凡虞州十二夏州九春秋国十二战国国七其地皆在所临制也较之关中则西有巴蜀之饶南有商邓之险以为退步之地燕则前之进者无穷尽后之退者有界限焉则是今日京师之势大非汉唐都关中比也关中地被山此则被乎大行一带之险阻关中带河此之所襟带者则大海也然汉之边在北咸阳去朔方余千里唐边在西长安去土蕃界亦几千里焉今京都北抵居庸东北抵古北口西南抵紫荆关近者百里逺者不过三百里所谓居庸则吾之背也紫荆则吾之吭也据关中者将以搤中国之吭而拊其背都幽燕者切近于北狄则又将恐其反搤我之吭而拊我之背焉所以防蔽之者尤当深加之意盖制人而不得犹不至于失己守己而或有所失则其害岂但不得于入而已哉

  高祖八年徙齐魏大族豪杰于关中刘敬言匈奴河南地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且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关中少民北近匈奴东有彊族一日有变陛下未得高枕而卧也愿徙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有变帅以东伐此彊本弱末之术也于是徙昭屈景怀田氏及豪杰民家居于关中与利田宅凡十余万口

  臣按徙民以实京师必使其衣食用度无不如意忘其家之徙也然后頼其用不然养生送死有不赡方且忧思怨恨之无己日有逃亡而已虽有之亦如无焉何名之为实哉必也寛之以力役优之以恩泽凡有征敛科赋视诸民为减省焉

  光武元年十月车驾入洛阳幸南宫遂定都

  臣按后世建都洛阳始此周人营洛邑以为朝防之所非建都也至平王避犬戎始迁焉汉高祖始亦欲都洛后以娄敬张良之言都于长安光武中兴始于此定都焉

  诸葛亮至京口因覩秣陵山阜叹曰钟山龙盘石城虎踞此帝王之宅

  臣按自古帝王之都多在江以北江南形势之地莫若金陵自孙呉都此继以东晋宋齐梁陈终于南唐凡七代皆偏安一隅惟我圣祖始混一天下建都于此盖自开辟天地以来所未有也

  宋仁宗庆厯二年陜西按抚使范仲淹上言天有九阍帝居九重是以王公法天设险以安万国也臣请陛下修东京高城深池军民百万足以为九重之备乘舆不出则圣人坐镇四海而无烦动之劳銮舆或出则大臣居守九重而无囘顾之忧矣彼或谋曰边城坚牢不可卒攻京师坦平而可深犯我若修固京师使不可犯则伐彼之谋而阻南牧之志矣寇入之浅则边垒已坚寇入之深则都城已固彼请割地我可弗许也彼请决战我可弗出也进不能为患退不能忘归然后因而挠之返则追之纵有钞掠可邀可夺彼衰我振未必不大胜岂非陛下保社稷安四海之全防哉或曰京师王者之居高城深池恐失其体臣闻后唐末契丹以四十万众送石高祖入朝而京城无备闵宗遂亡石晋时叛臣张彦泽引契丹犯阙而京城无备少主乃陷此皆无备而亡何言其失体哉臣但忧国家之患而不暇顾其失体也若以修筑城隍为失体不犹愈于播迁之祸哉

  臣按宋都于汴去边地甚逺范仲淹当仁宗之朝乃有宋一代极盛之时仲淹时守西边乃建议修筑京城一时议者皆以为失体臣窃以为古之大臣忧国之心每先事而预为之计惟恐一旦祸机之发有不及措手者不以身在遐外而忘也夫宋与契丹以白沟为界相去二千里而为国逺虑者犹建议速修京城盖欲固根本之地以伐外寇之谋恐一旦无备而蹈后唐石晋之覆辙也矧今京城与北敌为邻疾驰之骑不数日可抵其境当国者乌可不怀仲淹之忧先天下而预忧之哉以上都邑之建臣按秦汉以来混一天下者都邑之地有四偏安于一隅及立国未百年者不与焉一曰长安汉唐盛时所都也曰洛阳汉中兴以后所都也曰汴梁宋盛时所都也曰幽燕皇朝所都也隋唐非不都长安晋非不都洛阳后梁晋周非不都汴梁金元非不都幽燕然皆偏安不久也固无足论与夫邺台金陵钱唐诸处古固亦有都之者矣然皆非此四都比也夫华夏自唐虞之世为九州或为十二州长安在雍州域中洛汴皆在豫州域中惟今日之神京在虞世则幽州域在禹贡则冀州域也黄帝都幽州之涿鹿尧舜都冀州之平阳蒲坂涿鹿去此仅余百里而平阳蒲坂去此仅千里盖近境也是则秦汉以来得国之正绵祚之远皆莫有如我朝而其建都之地自南而北卒复黄帝尧舜之故都于七八千年之后猗欤盛哉洪惟国家得中国帝王之正綂奄有黄帝以来之境土承传尧舜以来之位号况所以建极以图四方之治者又在黄帝尧舜之故都则其所以继志述事以上承祖宗宪作则以贻厥孙谋者乌可但己哉虽然黄帝尧舜固所当法女真鞑靼尢所当戒诗不云乎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以上都邑之建【下】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七

  明 丘濬 撰

  治国平天下之要

  备规制

  城池之守

  易坎之彖曰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程颐曰高不可升者天之险也山川丘陵地之险也王公君人者观坎之象知险之不可陵也故设为城郭沟池之险以守其国保其民人是有用险之时其用甚大故赞其大矣哉山河城池设险之大端吴澂曰不可升者无形之险山川丘陵者有形之险王公因有形之险为无形之险设此以固守其国是谓人险

  臣按自古帝王必依险以立国所谓险者有三焉天险也地险也人险也天险者本天之理地险者因地之势人险者用人之力是故为国者必明礼义立纪纲修法度有阶级而人不得以陵犯有等威而人不敢以逾越是所谓天险也必因形胜增髙深扼要害使出入也有所限截来往也有所拘系是所谓地险也是二险者一本于天一成于地所以设而为之者则又在乎人焉王公因天之道顺地之势为之城郭为之沟池为之关隘为之亭障皆所以守其国也夫险者易之反也有其险也则随其险而补其所不足疏其所不通无其险也则于其平夷之地修为险固之备内焉而为之垣墉外焉而为之城池又远焉而为之藩篱有门以谨其出入有关以议其往来是则所谓人险也夫既有自然之地险以为之关塞又有当然之人险以为之捍蔽则重关钜镇之中而有金城汤池之固貔貅万旅虎豹九关京师地大而人众宫阙防宻而深严望之真如在天上而不可升矣

  诗烝民之六章曰王命仲山甫城彼东方

  朱熹曰宣王命樊侯仲山甫筑城于齐而尹吉甫作诗以送之东方齐也传曰古者诸侯之居逼隘则王者迁其邑而定其居盖去薄姑而迁于临菑也孔氏曰史记齐献公元年徙薄姑都治临菑计献公当夷王之时与此传不合岂徙于夷王之时至是而始备其城郭之守欤

  韩奕之末章曰溥【大也】彼韩城燕【召公之国】师【众也】所完以先祖受命因时百蛮王锡韩侯其追其貊【追貊皆蛮夷国】奄受北国因以其伯实墉【城也】实壑【池也】实亩实籍【税也】献其貔皮赤豹黄罴

  朱熹曰韩国名侯爵武王之后也韩初封时召公为司空王命以其众为筑此城如召伯营谢山甫城齐春秋诸侯城邢城楚丘之类也王以韩侯之先因是百蛮而长之故锡之追貊使为之伯以修其城池治其田亩正其税法而贡其所有于王也

  吕祖谦曰春秋之时城邢城楚丘城縁陵城杞之类皆合诸侯为之霸令尚如此则周之盛时命燕城韩固常政也

  臣按筑城大役也本国之民不足以自成之必须朝廷命邻邦合力为之非但以其工程浩大盖以城郭之守不可以稽久恐其或有意外之变非徒一国之事亦以其事体关系朝廷也

  周礼掌固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颁其士庶子及其众庶之守设其饰器【兵甲之属】分其财用均其稍食任其万民用其材器凡守者受法焉

  刘彜曰易曰城复于隍则是浚沟之土所以为城也凿池之土所以为郭也沟池深于外则城郭固于内用其深以增其高也

  司险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

  郑曰固国所依阻者也在国曰固在野曰险掌固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竝据国而言司险周知山林川泽之阻竝据野而言

  张栻曰孟子谓域民不以封疆固国不以山谿威天下不以兵革而先王封疆之制甚详于周官设险守国与弧矢之利竝着于易经何耶盖先王吉凶与民同患其为治也体用兼备本末具举道得于己固有以一天下之心而法制详宻又有以周天下之虑此其治所以长久而安固若孟子之言则推其本而言之耳

  臣按掌固之职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盖尽人力以固王畿于内者也易所谓王公设险者此也司险之职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盖因地势以为险阻于外者也易所谓地险者此也夫人君为治固当本乎内治之修而亦不可不为外患之御内焉者既本城郭沟池以为固外焉者乂因丘陵川泽以为险因其自然之势则易为力豫为未然之防则无外患此周官所以有掌固司险之设也虽然古人所以守其国者则又不专在是是故远而有关塞则守在四夷近而有甸服则守在九畿有六官为守国之人有六典为守国之法而其险之所以不可升固之所以不可攻者则又在乎德礼仁义焉不然虽有高城深池委而去之矣

  礼运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去声】己大人世【父传子为世】及【兄传弟为及】以为礼城【内城】郭【外郭】沟池【堑也】以为固

  孔頴达曰私力独财不免争夺故设险以自衞固臣按人生有欲必有分辨界限之者然后不争所以界限之者城郭沟池是也四者皆出于人力之所为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其切近而最要者也

  春秋隐公七年夏城中丘

  胡安国曰程氏谓为民立君所以养之也养民之道在爱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教化行风俗美故为政以民力为重也春秋凡用民必书其所兴作不时害义固为罪矣虽时且义亦书见劳民为重事也人君而知此义则知慎重于用民力矣凡书城者完旧也书筑者创始也城中丘使民不以时非人君之心也吴澂曰君之资于民者资其力也民之报其君者报以力也故无事则资其力以用之于农以足食生财有事则资其力而用之于兵以敌忾御侮非礼非兵而劳民之力必以其时以其礼而不敢妄兴不得已而役之亦必节其力而不尽也春秋凡力役必书重民力也或问谷梁云凡城之志皆讥啖子曰凡城国之急务但问时与不时不应一切是讥易曰设险以守其国礼曰城池以为固则春秋书城果何意也

  九年夏城郎

  胡安国曰城者御暴保民之所而城有制役有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邑无百雉之城制也凡土功龙见而戒事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音再】日至而毕时也隐公城中丘城郎而皆以夏则妨农务而非时矣城不逾制役不违时又当分财用平板榦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址揣厚薄仞沟洫具糇粮度有司量功命日不愆于素然后为之可也况失其时制妄兴大作无爱养斯民之意者其罪之轻重见矣

  臣按有国者城池之设固不可无然非为民生则不可轻用民力非甚不得已不为也况可非其时乎是以善为国者恒于无事之时而为先事之备筹之必于其早为之必以其渐成之必缓其期不至急遽仓卒茍且为之此所以务不妨农民不知劳而役不再举也

  庄公九年冬浚洙

  胡安国曰固国以保民为本轻用民力妄兴大作邦本一摇虽有长江巨川限带封域洞庭彭蠡河汉之险犹不足慿而况洙乎书浚洙见劳民于守国之末务而不知本为后戒也

  臣按因地险之川浚而深之以限外侮有国者不可废也但事势有缓急农务有殷隙方事势稍缓农务方殷得已且已可也若非事势逼切而不得已不可废农时也

  二十八年冬筑

  胡安国曰邑也凡用功大曰城小曰筑故馆则书筑台则书筑囿则书筑邑而书筑者创作邑也其志不视嵗之丰凶而轻用民力于其所不必为也则非人君之心矣

  臣按先儒谓春秋凡工役之多者书之以城工役之小者书之以筑圣人于一邑之小者必谨书之以见民力虽小不可轻用也以示后世之为民上者使其用民力非必不可已非必不可无虽一夫一役决不可非时而轻费民力于无用不急之地也

  僖公二年城楚丘

  胡安国曰楚丘衞邑齐桓公帅诸侯城之而封衞也不书桓公不与诸侯专封也桓公封衞而衞国忘亡其有功于中华甚大为利于衞人甚博宜有美辞发扬其事今乃防之若此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略小惠存大节春秋之法也

  臣按诸侯不得专封封国者天子之事也人臣奉命于外凡事必请于天子况迁国筑城乎若非奉专制之命及甚大不得已而存亡安危之几决于此缓则不及事决不可也

  成公九年城中城

  胡安国曰经世安民视道之得失不倚城郭沟池以为固也谷梁子谓凡城之志皆讥其说是矣莒虽恃陋不设备至使楚人入郓茍有令政使民效死而不溃寇亦岂能入也城非春秋所贵而书城中城其为儆守益微矣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非欤曰百雉之城七里之郭设险之大端也谨于礼以为国辨尊卑分贵贱明等威异物采凡所以杜絶陵限隔上下者乃体险之大用也独城郭沟池之足恃乎

  臣按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谓之设也人为之也自古所以为天下国家祸患者盗贼也敌国也人君设险以为国家之屛蔽城于外所以御敌国城于中所以御盗贼皆不可无者也故胡氏所谓不倚城郭沟池以为固盖讥列国诸侯不务德政而徒恃筑城以劳民者尔非通论天下之势也盍观人家之备盗乎藩篱垣墙所以防外寇之攘夺者固在所急而缄縢扃鐍所以防家人之窃剽者亦不可少也国家之备寇盗曷异是哉

  襄公二年城虎牢

  胡安国曰虎牢郑地故称制邑至汉为成臯今为泛水县岩险闻于天下犹虞之下阳赵之上党魏之安邑燕之榆关吴之西陵【今夷陵】蜀之汉乐【今成固】地有所必据城有所必守而不可以弃焉者也有是险而不能守故不系于郑然则据地设险亦所贵乎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大易之训也城郭沟池以为固亦君子之所谨也凿斯池筑斯城与民固守孟子之所以语滕君也夫狡焉思啓封疆而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以战杀人盈城者固非春秋之所贵守天子之土继先君之世不能设险守国将至于迁溃灭亡亦非圣人之所与

  臣按古者列国其山川丘陵各有险阻之处往往据之以为守今天下一家守在四夷当以边塞为守固无俟于内地之险也然天造地设分疆画境各有界限凡其界限之处必有天然之险其不足者人力因而城之此自然之势也亦理之当然也我国家分天下为两畿十三藩于凡交界之处祖宗各设衞以城守焉如潼关乃河南陜西交界也则设潼关衞以守焉然衞城介华陜之间去京畿且远顾不以属河陜二都司而直京师圣祖之意深矣

  七年城费

  胡安国曰费季氏邑也书城费乃履霜坚氷之戒强私家弱公室之萌用人不惟其贤惟其世岂不殆哉臣按城城天下之大事也守藩服者非奉天子之命而与其下私营之可乎此王法之所必不宥者也履霜坚氷至所宜深戒

  十九年城西郛

  左氏曰惧齐也

  哀公四年城西郛

  杜预曰鲁西郛备晋也

  臣按先儒谓郛乃外城此云西郛实国都外城之西郛也夫郛之在西同一地也前城左氏以为惧齐后城杜氏以为备晋不知果一地欤而或异地也无所于考然以今地势观之则齐境在鲁之东晋境在鲁之西杜氏之説似为是焉説者多咎鲁安于不竞疲民以为城避难而城其国之郛则郛之外若郊若野皆不可保矣虽然此以一事而论也若夫守国之要必先从近始而后及于远近者耳目所及且尔况于郊野之外封疆之远乎信如説者之论则守家者专用力于藩垣而门扃四壁皆可以废矣

  左传宣公十一年楚令尹蒍艾猎【孙叔敖也】城沂【楚邑】使封人【主筑城者】虑事【谋虑计功】以授司徒【掌役者】量功命日【命作日数】分财用【筑用之具】平板【在两旁障土者】榦【两头立木】称【量轻重】畚【盛土器】筑【实土器】程土物【取土用物为作程限】议远迩【议远察迩均其劳也】略【行也】基址【城足】具糇【干食】粮度有司事三旬【三十日也】而成不愆于素

  杜预曰不愆于素不过素所虑之期也传言叔敖之能使民

  孔頴达曰虑事者谋虑城筑之事谓揆度前事也臣按古人凡有兴作修筑必先谋虑于其前其所谋虑之事分财用平板榦以下数事是也既谋虑矣即量其功而日以啓功至于某日当讫也凡其所成之功计度其程限皆不逾其所素定者凡今日之所就皆前日之所期者也是以先王之世事无过举而治有成功

  汉高祖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吕祖谦曰始皇并诸侯而隳坏城郭高祖定天下而令县邑城心量之广狭世祚之长短于是可卜矣臣按郡邑有大小民庶有众寡皆不可无保障一也所以保障而捍蔽之者非城郭乎始皇以天下吏民为敌国惟恐其有所捍蔽而得以拒我高祖则以天下吏民为一家惟恐其无所捍蔽而或以丧生此其心公私之异而存亡所以分也欤

  孝惠元年始作长安城西北方三年发诸侯王列侯徒二万人城长安五年复发里中民城长安三十日而罢

  吕祖谦曰萧何建都长安兵革未息未及城也至是叛乱既平始板筑焉始于西北方先所急也是后间一嵗乃兴役凡三调发而城始成所以休民力也以三年五年考之发长安五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三十日罢地近则赍送弗后人众则大事易集罢速则农事不违虽当曹参为相实何之规模臣按国家凡有大役皆如汉人此法为之用近地之民不劳以久役不急于近效则事成而民不知劳矣凡事皆然非但筑城一事也而于筑城尤为切要

  五代周世宗显宗二年世宗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东作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分画街衢仓塲营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臣按世宗此举可为后世开展城池之法盖为之以渐立之以准使民不疲于用力而豫知所以避就凡有营缮皆可准此以为法不但展城一事也

  宋仁宗庆厯二年建大名府为北京景祐中范仲淹建议城洛阳以备急难及契丹渝盟言事者请从仲淹之议吕夷简谓敌畏壮侮怯遽城洛阳无以示威必长其势景德之役非乘舆济河则恐未易服也宜建都大名示将亲征以伐其谋诏既下仲淹又言此可张虚声尔未足恃也城洛阳既弗及请速修京城议者多附仲淹议夷简曰此囊瓦城郢计也使敌得渡河而固守京师天下殆矣故设备宜在河北卒建北京

  臣按仲淹欲修京城恐敌之长驱也夷简之欲城大名为敌之镇遏也二议皆是也当敌势方张之时而修京城似若示怯然修外城而不足以扼其冲则亦虚声而已无益实事也仲淹之议当于无事之时以渐而为之随时而增补之譬则人家之完其垣墉非但备寇盗也亦以为障蔽焉耳夫然则己既得以为固亦不示人以怯矣

  庆厯四年枢宻副使韩琦参知政事范仲淹竝对于崇政殿上和战守攻四防请朝廷力行七事以防大患六曰修京城谏官余靖言大臣建议修京城昔魏文侯恃险吴越以为失词愿陛下舍此防别议远图之术臣按范仲淹建议修京城所谓远图无过此也余靖言于仁宗愿舍此防别议远图之术其意盖与吕夷简同也其后靖康之祸金人长驱越过河北城镇而不之顾直抵京师宋遂不支所谓远图者果安在哉

  以上城池之守

  大学衍义补卷八十七

<子部,儒家类,大学衍义补>

  钦定四库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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