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春秋集释
晏子春秋集释卷第六
内篇杂下第六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晏子请先内勿服第一
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一〕,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二〕,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三〕,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四〕,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五〕。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六〕,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踰月,而国莫之服〔七〕。
〔一〕 黄以周云:「说苑政理篇作『景公』。」◎则虞案:御览八百二十八引作「灵公」,「人」下无「而」字。
〔二〕 则虞案;元刻本「吏」作「史」,下同。
〔三〕 王念孙云:「案『饰』下当有『者』字,而今本脱之。上文『女子而男子饰者』,是其证。此『者』字与下『者』字不同义,非复也。说苑政理篇有『者』字。」◎苏舆云:「『男子』一本作『男』,非。」◎则虞案:御览「女子而男子饰者」两「而」字皆作「以」。黄本「男」下无「子」字。指海本句末补「者」字。
〔四〕 则虞案:御览「君」作「公」,无「使」字,误也。
〔五〕 孙星衍云:「『{出买}』隶书作『卖』,『{圥囧贝}』隶书亦如此。二字义通,未详孰是。说苑作『求买马肉也』。」◎卢文弨云:「『卖』御览作『鬻』,此『卖』当作『{圥囧贝}』,与『鬻』同。『内』御览作『市』,似非。」◎王念孙云:「案『卖』与『鬻』同,字本作『{圥囧贝}』,从『贝』、『{圥囧}』声。『{圥囧}』古文『睦』字。『{圥囧贝}』与『卖』不同,『卖』,莫邂反,字本作『{出买}』,从『出』、『买』声。御览引晏子正作『鬻』,『内』作『市』,是也。『悬牛首于门』,喻服之于内也,『卖马肉于市』,喻禁之于外也;则当作『市』明矣。若云『卖马肉于内』,则义不可通。盖涉上下文三『内』字而误。」◎钱馥小学盦遗文卷三云:「{圥囧贝},〈衍,中“氵改言”〉也。玩上下文义,自是『卖』字,不当作『{圥囧贝}』。又御览作『鬻』,是『卖』之假借字,则『内』作『市』为是。」◎于鬯云:「悬牛首于门,今杀牛即禁杀马也,而卖马肉于内,民之杀马必不止。」◎黄以周云:「案既谓之卖,似非禁矣。『悬牛首于门』,乃喻县禁于外也;『卖马肉于内』,喻服之于内也。当从卢说。」◎刘师培校补云:「吕氏春秋审分览高注云:『里谚所谓悬牛头而卖马脯。』与此文合,『卖』字非讹。」
〔六〕 则虞案:说苑「何」作「胡」。杨本、凌本「勿」作「不」。
〔七〕 孙星衍云:「说苑政理篇用此文。」◎卢文弨云:「御览『国』下有『人』字,『莫』下有『之』字。」◎王念孙云:「案『踰月』本作『不踰月』,『不踰月』,言其速也,若无『不』字,则非其旨矣。御览引此正作『不踰月』,说苑作『不旋月』,文虽小异,而亦有『不』字。」◎则虞案:宋本御览作「不环月」。指海本「踰月」上补「不」字。
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第二
齐人甚好毂击〔一〕,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二〕,曰:「毂击者不祥〔三〕,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而弃去之〔四〕,然后国人乃不为〔五〕。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六〕。故化其心,〔七〕莫若教也。」
〔一〕 孙星衍云:「说文:『毂,辐所凑也。』」◎则虞案:艺文类聚七十一、御览七百七十三引无「甚」字,此字盖沿说苑而讹。
〔二〕 则虞案:类聚、御览均无「患之」二字,「人」上有「其」字,「犯」下无「也」字,事类赋注十六同。此亦沿说苑而误。
〔三〕 孙星衍云:「『毂击』,御览作『犯毂』。」
〔四〕 王念孙云:「案『而弃去之』本作『弃而去之』,谓弃车而去之也。今本『去』『而』二字倒转,则文义不顺。御览车部二引此正作『弃而去之』,说苑政理篇同。」◎则虞案:类聚、御览俱作「下车而去之」。指海本作「弃而去之」。
〔五〕 则虞案:类聚、御览俱无「乃」字,说苑有。
〔六〕 孙星衍云:「『能』,说苑作『肯』。」
〔七〕 刘师培云:「黄本『心』作『恶』。」◎则虞所见之黄本自此章下皆残。
景公瞢五丈夫称无辜晏子知其冤第三〔一〕
景公畋于梧丘〔二〕,夜犹早,公姑坐睡〔三〕,而瞢有五丈夫〔四〕北面韦庐〔五〕,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瞢。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诛无罪邪〔六〕?」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七〕,五丈夫罟而骇兽〔八〕,故杀之,断其头而葬之〔九〕。命曰『五丈夫之丘』,此其地邪〔一十〕?」公令人掘而求之〔一一〕,则五头同穴而存焉〔一二〕。公曰:「嘻〔一三〕!」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瞢也〔一四〕,曰:「君悯白骨〔一五〕,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知矣〔一六〕。」故曰:君子之为善易矣。〔一七〕
〔一〕 则虞案:此与文王葬藁骨略似,见新书谕城篇。
〔二〕 孙星衍云:「『畋』,文选注作『田』,御览作『游』。尔雅释丘:『当途,梧丘。』」◎则虞案:说苑作「畋」,宋本御览三百九十三、又三百九十九均作「田」。孙云「文选注」者,见江文通上建平王书注。释名云:「当涂曰梧丘。梧,杵也,与人相当忤也。」
〔三〕 孙星衍云:「说文:『睡,坐寐也。』」◎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姑」字,文选注作「夜坐睡」,此亦沿说苑增入,凌本自「坐」字截,误。
〔四〕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见一丈夫』。」
〔五〕 孙星衍云:「『韦庐』说苑作『倚庐』,文选注作『徙倚』。」◎苏舆云:「文选注见上建平王书。但彼作『倚徙』,音义误倒。」◎于省吾云:「管子法禁『隐行辟倚』,注『倚依也』,是作『倚庐』义犹相仿。文选注作『倚徙』,盖不解『韦庐』之义而改之也。『韦庐』即『依庐』,『韦』与『依』一音之转,皆诣部字。说文『袆,许归切』,吕氏春秋慎大『亲郼如夏』,注『郼读如衣,今兖州人谓殷氏皆曰衣』,是『郼』之读衣,犹『韦』之读依矣。『衣』『依』字通,古籍习见。」◎则虞案:南宋本说苑作「幸庐」,日本关嘉晏子纂注云:「通雅解此『幸庐』曰:『唐人以撮口不快为都庐。』此言悻悻都庐也。」长孙元龄云:「庐,寄也。诗『公刘卢旅』,齐语『出庐于曹』,左氏闵二年『立戴公,以庐为曹』,共为寄寓之义。盖景公出猎,宿苇庐,梦五丈夫也。『韦庐』,即行宫帐殿之类。」
〔六〕 则虞案:说苑「诛」上有「而」字。御览三百九十六引作「我其尝杀无罪欤」,乃节引。
〔七〕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出畋』,御览作『田』。」
〔八〕 则虞案:文选注作「有五丈夫来骇兽」。御览两引作「五丈夫骇兽」。
〔九〕 孙星衍云:「御览作『故并断其头』。『葬』,御览作『埋』。」◎王念孙云:「案既言断其头,则无庸更言杀之,『杀之』二字后人所加也。说苑辩物篇有此二字,亦后人依俗本晏子加之。文选上建平王书注引作『悉断其头而葬之』,御览人事部五作『断其头而葬之』,人事部四十作『故并断其头而葬之』,皆无『杀之』二字。」◎则虞案:指海本删「杀之」二字。
〔一十〕则虞案:说苑作「其此耶」,御览三百九十九作「岂此耶」,今作「此其地耶」者,后人所改。
〔一一〕孙星衍云:「文选注『令』作『命』。御览作『掘其葬处求之』,下有『果如其言』,非。」
〔一二〕孙星衍云:「『穴』,文选注作『孔』,广雅释言:『窍,孔也。』『孔』即『穴』。」
〔一三〕孙星衍云:「『嘻』,『嘻』省文。」◎则虞案:御览三百九十九作「公嘉之」。
〔一四〕孙星衍云:「『瞢』一本作『梦』,非。此书多以『瞢』为『梦』。」
〔一五〕孙星衍云:「文选注作『公今厚葬之,乃恩及白骨』。」
〔一六〕孙星衍云:「『知』,说苑作『智』。」
〔一七〕孙星衍云:「说苑『君子』作『人君』。」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第四
景公为路寝之台,成,而不踊焉〔一〕。柏常骞曰〔二〕:「君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三〕,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踊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四〕。」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五〕。」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鸮声乎〔六〕?」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鸮当陛,布翌,伏地而死〔七〕。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八〕,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骞辞曰:「为禳君鸮而杀之〔九〕,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一十〕。」晏子曰:「嘻!亦善能为君请寿也。〔一一〕虽然,吾闻之,维以政与德而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一二〕,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一三〕?」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一四〕?」柏常骞俯有闲,仰而对曰〔一五〕:「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汝薄敛〔一六〕,毋费民,且无令君知之〔一七〕。」
〔一〕 孙星衍云:「『踊』,说苑作『通』,下同,言不到也。『踊』当是『〈踊,中“足改辵”〉』之误。」◎王念孙云:「案作『踊』者是也。成二年公羊传『萧同侄子踊于棓而窥客』,何注曰:『踊,上也。凡无高下有绝加蹑板曰棓。』然则踊于棓即登于棓,故何训『踊』为『上』也。此言『不踊』,亦谓台成而公不登也。说苑辨物篇作『通』者,非字之误,即声之通。孙以『不通』为『不到』,失之。」◎黄以周云:「洪说同王。」◎苏舆云:「王说是。广雅释诂亦训『踊』为『上』。」◎则虞案:以「踊」为「上」,盖齐人之言。然「甬」为舞上之名,水上出谓之「涌」,是亦通训。
〔二〕 孙星衍云:「字柏常,名骞。」
〔三〕 孙星衍云:「诗大雅瞻卬『为枭为鸱』,传:『鸱鸮,恶声之鸟。』尔雅释鸟有『枭鸱』,郭璞注:『上枭。』说文:『枭,不孝鸟也。日至,捕枭磔之。从「鸟」头在「木」上。』按此即说文所云『鸱旧』,旧,留也。『旧』或作『鸺』。庄子秋水篇『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即此物。一名『〈垂鸟〉』,说文:『鸱,〈垂鸟〉也。』一名『鵅』,尔雅『鵅,鵋〈其鸟〉』,舍人注谓:『鸺鹠,此南阳名钩鵅,又作『格』。其鸟昼伏夜行为怪也。』(众经音义)贾谊赋谓之『服』,高诱注淮南谓之『鼓造』,皆即此物耳。此书下一作『鸮』者,『枭』字假音,亦与『鸺』声相近,『枭』与『鸮』实二鸟也。尔雅『鸱鸮,鸋鴃』注:『鸱鸮,一名鸋鴃』,与所注『鵅,鵋〈其鸟〉』不同。」◎卢文弨云:「『者』字衍。『昔鸣』,夜鸣也。说苑辨物篇下句首有『其』字。」◎王念孙云:「案卢说非也。古谓夜曰『昔』,或曰『昔者』,庄子田子方篇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是也。后第六云『夕者瞢与二日斗』,『夕者』与『昔者』同,则『者』非衍字明矣。说苑辨物篇亦作『昔者』。」◎则虞案:指海本作「然,有鸱昔鸣」。
〔四〕 孙星衍云:「『禳』一本作『祷』,非。」◎卢文弨云:「『去』下脱『之』字,说苑有。」◎则虞案:凌本、杨本正作「祷」,指海本补「之」字。
〔五〕 卢文弨云:「下脱『焉』字,说苑有。」
〔六〕 孙星衍云:「『鸮』与『枭』、『鸺』皆声相近,故借『鸋〈夬鸟〉』字为之,一书前后各异,传写之失也。」◎于鬯云:「『今昔』,犹谓之『今夜』也。上文『昔者』,王念孙杂志云『古谓夜曰昔,或曰昔者』,是也。盖『昔』字从『{从从}』、从『日』,『{从从}』,古文『虞』,实取日入虞渊之象,故谓夜曰『昔』。惟既言『明日问』,则是问昨日之夜也,乃不曰昨夜而曰今夜,此犹言今日而有称明日者,说见前校仪礼士虞记,皆古人称谓与今不同,当拈出之。」◎黄以周云:「『鸮』,宜作『枭』,下『鸮当陛』『禳君鸮』并宜改从一律。」
〔七〕 孙星衍云:「『翌』,说苑作『翼』,此假音字。」◎于省吾云:「按古有『翌』『异』无『翼』,甲骨文『翌』字作(图) ,亦作(图) 作(图) ,右象羽〈豕豕羽〉形。说文『昱,明日也;{飞田共},〈豕豕羽〉也,重文作翼』,乃后起字。古『昱日』及『羽翼』字本均作『翌』,此云『布翌』,乃古字之仅存者。」
〔八〕 卢文弨云:「下脱『也』字,说苑有。」◎则虞案:指海本补「也」字。
〔九〕 卢文弨云:「说苑作『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此文误。」◎黄以周云:「元刻作『辞,骞曰』,说苑作『辞,曰:「骞为君禳枭。」』『拜马前』,『辞』句,晏子辞其拜也。今作『骞辞』,误。」◎则虞案:指海本从说苑校改。
〔一十〕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皆作「问」,吴勉学本、杨本、凌本作「闻」。
〔一一〕卢文弨云:「『善』下脱『矣』字,说苑有。」◎则虞案:指海本据补。
〔一二〕刘师培校补云:「贾子新书数宁篇引作『惟以政顺乎神』,说苑辨物篇无『而』字(『维』作『惟』),义较长。」
〔一三〕孙星衍云:「『兆』,说苑作『名』。」
〔一四〕则虞案:后汉书卷六,又卷九注,及册府元龟七百七十引皆作「地其动乎」,「汝以是」三字恐沿说苑而增,
〔一五〕孙星衍云:「『仰』,一本作『抑』,非。」◎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杨本、凌本皆作「抑」。
〔一六〕孙星衍云:「说苑作『薄赋敛』。」◎黄以周云:「元刻作『薄赋』。」◎则虞案:元刻作「薄柏」。
〔一七〕孙星衍云:「说苑脱『无』字,非。辨物篇用此文。」◎俞樾云:「案柏常骞知地之将动,而借此以欺景公,自必不令君知,何必晏子戒之乎?当从说苑作『且令君知之』。盖此与外篇所载太卜事相类,彼必使太卜自言『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即『令君知之』之意,所谓恐君之惶也。后人不达,臆加『无』字,则晏子与骞比周以欺其君矣,有是理乎?」◎陶鸿庆云:「窃谓『无』乃『先』字之误为『无』,又写为『无』耳。『先令君知』者,教骞以不欺也,与太卜事正合。」◎则虞案:指海本作『且令君知之」。
景公成柏寝而师开言室夕晏子辨其所以然第五
景公新成柏寝之台〔一〕,使师开鼓琴〔二〕,师开左抚宫,右弹商,曰:「室夕〔三〕。」公曰:「何以知之?」师开对曰:「东方之声薄,西方之声扬〔四〕。」公召大匠曰:「室何为夕〔五〕?」大匠曰:「立室以宫矩为之。」于是召司空曰:「立宫何为夕?」司空曰:「立宫以城矩为之。」明日,晏子朝公〔六〕,公曰:「先君太公以营丘之封〔七〕立城〔八〕,曷为夕?」晏子对曰:「古之立国者,南望南斗,北戴枢星,彼安有朝夕哉〔九〕!然而以今之夕者〔一十〕,周之建国,国之西方,以尊周也。」公蹴然曰:「古之臣乎!」
〔一〕 孙星衍云:「封禅书:『少君见上,上有故铜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而此云『新成』,又召大匠责之,则是景公时始有此台,少君固妄言也。括地志:『柏寝台在青州千乘县东北二十一里。』」◎黄以周云:「『台』字误,元刻作『室』,下文云『室夕』,云『室何为夕』,云『立室』,可证。」◎刘师培校补云:「『室』字当从他本作『台』。汉书郊祀志『陈于柏寝』,颜注引臣瓒说曰:『晏子书柏寝,台名也。』史记武纪集解引同。通典州郡十『千乘县』注亦云:『有柏寝台,齐景公与晏子游处。』此旧本作『台』之征。」◎则虞案:杨本、凌本亦作「室」。
〔二〕 孙星衍云:「乐师名开。」
〔三〕 王念孙云:「『夕』与『邪』,语之转也。吕氏春秋明理篇『是正坐于夕室也,其所谓正,乃不正矣』,高诱注:『言其室邪不正,徒正其坐也。』『夕』又有『西』义,周礼『凡行人之仪,不朝不夕』,郑氏注:『不正东乡,不正西乡。』故下云『国之西方,以尊周也』。」◎苏时学云:「据下文所云,是言室遍向西,日夕则返照,故谓之夕。」
〔四〕 苏时学云:「『薄』,犹『迫』也。室东坐而西向,则东实而西虚;实故其声迫,虚故其声扬。」◎则虞案:天地气厚于西北,而下于东南,故西北地高,东南地下,『薄』『扬』亦言其高下也。
〔五〕 王念孙云:「案以下文『立室』『立宫』例之,则『室』上当有『立』字,而今本脱之。」◎则虞案:指海本「室」上已据补「立」字。
〔六〕 则虞案:元本、活字本、嘉靖本皆误作「子朝晏公」,绵眇阁本已改。
〔七〕 刘师培校补云:『汉书地理志『临淄』,颜注载臣瓒说,引作『先君太公筑营之丘』,又云:『今齐之城中有丘,即营丘也。』水经『淄水』注引瓒说同。」
〔八〕 刘师培校补云:「玉海九十一引『城』作『宫』。」
〔九〕 于鬯云:「『朝』有『东』义,『夕』有『西』义。尔雅释山云:『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周礼司仪职『不朝不夕』,郑注云:『不正东乡,不正西乡。』贾释云:『朝谓日出时为正,乡东,夕谓日入时为正,乡西。』又考工匠人记『以正朝夕』,释云:『言朝夕,即东西也。』然则云『彼安有朝夕哉』,犹云『彼安有东西哉』,上文云『室夕』,『室何夕』,『立宫何为夕』,『立城曷为夕』,诸言『夕』,皆谓偏乡西也。此言古之立国正而不偏,故上文云:『古之立国者,南望南斗,北戴枢星。』此明正南北也。南北正则东西亦必正,故曰:『彼安有东西哉。』谓不偏乡东,不偏乡西也。以见偏乡西者实非古,故下文又言『今之夕者』,用『然而』字作转语。『古』谓殷以前也,『今』谓大公以来至于今也」。
〔一十〕于鬯云:「『以』即『似』字,左襄三十一年传云『令尹似君矣』,孔义引服本作『以君』,彼俞荫甫太史平议正谓『以』『似』同字,与鬯见合(茶香说又谓作『以君』)。又公羊定四年传『士之甚』,何休解诂云『言其以贤士之甚』,谓言其似贤士之甚也。彼孔广森通义引正作『似』。余说具前校。易明夷卦及诗文王有声篇『似』,犹『如』也。『然而似今之夕者』,犹云『然而如今之夕者也,如今之偏乡西者也』。否则,『以』字无义。下章云:『公两赐之,曰:「以晏子不夺人之功,以占瞢者不蔽人之能。」』两『以』字亦即『似』字,而当训『如』。『曰』者,景公言也。作『如』,语气合;作『以』,则若著书者之辞矣,则『曰』字为赘矣。」◎文廷式云:「『以』字当在『周之建国』上。」
景公病水瞢与日斗晏子教占瞢者以对第六
景公病水〔一〕,卧十数日,夜瞢与二日斗,不胜〔二〕。晏子朝,公曰〔三〕:「夕者瞢与二日斗〔四〕,而寡人不胜,我其死乎〔五〕?」晏子对曰:「请召占瞢者。」出于闺〔六〕,使人以车迎占瞢者。至〔七〕,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夜者,公瞢二日与公斗,不胜〔八〕。公曰:『寡人死乎?』故请君占瞢,是所为也〔九〕。」占瞢者曰:「请反具书〔一十〕。」晏子曰:「毋反书。公所病者,阴也〔一一〕,日者,阳也〔一二〕。一阴不胜二阳,故病将已〔一三〕。以是对。」占瞢者入,公曰:「寡人瞢与二日斗而不胜,寡人死乎?」占瞢者对曰:「公之所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一四〕。」居三日,公病大愈,公且赐占瞢者〔一五〕。占瞢者曰:「此非臣之力〔一六〕,晏子教臣也〔一七〕。」公召晏子,且赐之〔一八〕。晏子曰:「占瞢者以占之言对〔一九〕,故有益也。使臣言之,则不信矣〔二十〕。此占瞢之力也〔二一〕,臣无功焉。」公两赐之〔二二〕,曰:「以晏子不夺人之功,以占瞢者不蔽人之能〔二三〕。」
〔一〕 苏舆云:「『景』旧刻误『晏』,今从浙刻正。」◎则虞案:宋本御览三百四十三、七百四十三引均作「水病」,三百九十八及意林引作「病水」。
〔二〕 则虞案:御览三百九十八、意林引无「卧」字。意林「十数」作「数十」,「不」上有「而」字,诸子琼林同。风俗通作「十日」,「瞢」作「暮」,亦有「而」字。
〔三〕 孙星衍云:「御览作『公说之曰』。」◎苏舆云:「以上章例之,『公』下宜重『公』字。」
〔四〕 黄以周云:「风俗通义怪神篇『者』下有『吾』字。」
〔五〕 则虞案:风俗通「夕者」作「吾」,无「而」字,「乎」作「也」。
〔六〕 黄以周云:「风俗通义作『立于闺』。」
〔七〕 则虞案:风俗通无「人」字。御览三百九十八作「使人以迎占梦至」,意林作「使占梦者占之,占者至门」,诸子琼林作「使召占梦者,占者至」。
〔八〕 王念孙云:「案此当作『公瞢与二日斗,不胜』,与上文文同一例。『不胜』,谓公不胜也。今既颠倒其文,又衍一『公』字。则义不可通矣。风俗通义祀典篇正作『公瞢与二日斗』。」◎文廷式云:「『公斗』二字误易。」◎则虞案:指海本据风俗通改。
〔九〕 则虞案:风俗通「不胜」下作「恐必死也」,与此异。
〔一十〕孙星衍云:「今本『具』作『其』,据风俗通改。御览作「晏子说其梦,占瞢者告谓反其书』,非。」◎于鬯云:「『具』字,元刻本作『其』,当从之。『反』之言翻也,汉书张安世传颜注云:『反,读曰翻』是也。『反其书』者,翻其书也,今人谓检书曰翻书,乃出于此(或书作『翻』字)。占瞢者以晏子问公瞢,故曰『请反其书』,谓请翻其占瞢之书以对也。晏子曰『毋反书』,谓不必翻书而可以知公瞢也。故下文云『公所病者,阴也』云云。若以『请反具书』作占瞢者欲反其家而具书以对,则岂有为占瞢之职,奉召占瞢,而不携书以来,至欲反而具书乎?且『毋反书』三字不成义。」◎则虞案:于说是也。长孙元龄正释为还家取其书。
〔一一〕孙星衍云:「风俗通『公』下有『无所病』三字。」◎则虞案:意林、诸子琼林引均作「公病阴也」。
〔一二〕则虞案:御览三百四十三,又七百四十三引均作「日,阳也」,诸子琼林作「二日,阳也」。
〔一三〕王念孙云:「案『故』者,申上之词,上文未言『病将已』,则此不得言『故病将已』,『故』当为『公』。下文占瞢者对曰:『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即用晏子之言,则此文本作『公病将已』明矣。今本『公』作『故』者,涉上文『故请君占瞢』而误。御览疾病部六引此正作『公病将已』,风俗通义同。」◎陶鸿庆云:「『故病』二字当倒乙,『故』与『固』同,言病固将已也。今本误倒,则文不顺。」◎则虞案:御览三百九十八引「已」作「愈」,意林作「与二日斗。日,阳也,不胜,疾将退也」。诸子琼林作「斗不胜,必将差也」。「差」同「瘥」。指海本已改「故」为「公」。
〔一四〕则虞案:风俗通无「以是对」至「公病将已」一段文字。
〔一五〕则虞案:风俗通不重「占梦者」三字,御览三百四十三、七百四十三无两「者」字,意林作「公赏占梦者,占梦者辞曰」。诸子琼林同,惟无二「梦」字。
〔一六〕孙星衍云:「风俗通、御览作『功』。」◎则虞案:句末又有「也」字。
〔一七〕孙星衍云:「风俗通『臣』下有『对』字。」◎则虞案:御览两引与此同。意林作「晏子之力也」。诸子琼林作「管子教臣也」。
〔一八〕孙星衍云:「『且』,风俗通作『将』。」◎则虞案:御览两引无「且」字,意林作「公问晏子」。
〔一九〕孙星衍云:「『占』,风俗通作『臣』,非。」◎王念孙云:「案作『臣』者是也,此言以臣之言而出之占瞢者之口,故有益,若使臣自言之,则公必不信也。后人不达,而改『臣之言』为『占之言』,谬矣。元刻本及御览并作『臣之言』。」◎则虞案:诸子琼林引作「以占人对则信。」杨本、凌本、归评本无「者」字,指海本下「占」字改「臣」。
〔二十〕孙星衍云:「风俗通『臣』下有『身』字。」◎则虞案:御览两引作「若使臣言,则不信也」,意林作「臣若自对,则不信也」。
〔二一〕则虞案:风俗通「梦」下有「者」字。
〔二二〕孙星衍云:「风俗通作『公召吏而使两赐之』。」◎则虞案:绵眇阁本自「臣无功焉」至「不蔽人」脱十九字。
〔二三〕则虞案:风俗通无两「以」字。
景公病疡晏子抚而对之乃知群臣之野第七
景公病疽在背〔一〕,高子国子请〔二〕。公曰:「职当抚疡。〔三〕」高子进而抚疡,公曰〔四〕:「热乎?」曰:「热。」「热何如?」曰:「如火〔五〕。」「其色何如?」曰:「如未热李〔六〕。」「大小何如?」曰:「如豆。」「堕者何如〔七〕?」曰:「如屦辨〔八〕。」二子者出,晏子请见。公曰:「寡人有病,不能胜衣冠以出见夫子,夫子其辱视寡人乎?」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温之〔九〕,发席傅荐〔一十〕,跪请抚疡。公曰:「其热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苍玉。」「大小何如〔一一〕?」曰:「如璧。」「其堕者何如?」曰:「如珪〔一二〕。」晏子出,公曰:「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一三〕。」
〔一〕 孙星衍云:「说文:『疽,久痈也。』」◎则虞案:御览九百六十八、又意林一引「背」下皆有「欲见不得」四字。
〔二〕 于鬯云:「『请』下当脱『见』字,下文『晏子请见』可证。」
〔三〕 孙星衍云:「说文:『疡,头创也。』非此义。又:『痒,疡也。』盖『疡』言『痒』,玉篇:『痒同痒。』言按摩疽痒也。」◎则虞案:孙说非。周礼天官序官「疡医」注:「疡,创癕也。」非言痒也。「抚」又通「瞴」,说文:「微视也。」
〔四〕 则虞案:御览、意林皆作「公问国子」,疑「公」下夺「问国子」三字。
〔五〕 则虞案:意林、御览九百六十八引作「热如火色」。
〔六〕 孙星衍云:「意林作『色如日大,如未孰李』,误。」◎则虞案:御览引同。
〔七〕 孙星衍云:「『堕』与『椭』声相近。玉篇:『椭,狭长也。』『隋』或谓下陷。」◎张纯一云:「『堕』下当有『其』字。」
〔八〕 孙星衍云:「尔雅释器『革中绝谓之辨』,孙炎注:『辨,半分也。』郭璞注:『中断皮也。』屝屦以皮为之,中裂似疮与?」◎洪颐烜云:「易『剥床以辨』,释文:『辨音办具之办,足上也。』『辨』与『鞔』同,说文:『鞔,履空也。』足上,即履空也,如今所谓〈革奚〉帮矣。」◎黄以周云:「按今俗呼屦之破者曰『〈革奚〉辨』,音同『办』。」◎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杨本、凌本作『办』。
〔九〕 孙星衍云:「『刷』与『厕』通。」◎则虞案:曲礼上「身有疡则浴」,晏子呼宰御为公浴也。
〔一十〕则虞案:越己之席,赴公之席,近君而视之也。
〔一一〕则虞案:「大」上当有「其」字。
〔一二〕则虞案:杨本作「圭」。
〔一三〕则虞案:御览、意林引无「吾」字。元刻本、活字本、吴怀保本「拙」误「掘」。杨本、凌本作「拙人之拙也」,误。
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晏子详惑第八〔一〕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辩于辞〔二〕,习于礼者也。命摈者『客见则称天子请见〔三〕。』」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蹴〔四〕。行人又曰:「天子请见〔五〕。」晏子蹴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蹴然者〔六〕,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七〕,入于天子之朝,问吴王恶乎存〔八〕?」然后吴王曰〔九〕:「夫差请见。」见之以诸侯之礼〔一十〕。
〔一〕 苏时学云:「夫差之立,当定公十五年,上距齐灵之卒,已六十年。距晏子居父丧之岁,则六十二年。晏子当齐灵世,早已知名,必非弱小者,藉使定哀之世,岿然尚存,又岂能以大耋之年,远使异国乎?此皆好事者为之,非实录也。」
〔二〕 刘师培校补云:「说苑奉使篇『辩』上有『之』字,余同。书抄四十引说苑作『吾闻晏子有事,晏子盖北方之辩于辞』。据彼引,此与今本说苑并脱四字。」
〔三〕 则虞案:说苑无「曰」字及「请见」二字,误也。
〔四〕 孙星衍云:「『蹴』,说苑作『憱』,非。玉篇:『憱,初又切。』」
〔五〕 则虞案:说苑无「行人又曰」以下十八字。
〔六〕 刘师培云:「黄本作『蹙』。」
〔七〕 孙星衍云:「『敏』,说苑作『佞』,『佞』与『敏』声相近,知古人称『不佞』者,谦不敏也。或以为不敢谄佞者,未然矣。」◎则虞案:御览七百七十九引无「之君」二字,「敏」亦作「佞」,「不」上无「以」字。
〔八〕 则虞案:御览引无「乎」字。
〔九〕 则虞案:「吴王」下疑夺「命摈者」三字。
〔一十〕则虞案:说苑无「以」字,御览无「见之」二字。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第九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一〕,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二〕而延晏子〔三〕。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四〕;今臣使楚〔五〕,不当从此门入〔六〕。」傧者更道从大门入〔七〕,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八〕?」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九〕,张袂成阴〔一十〕,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一一〕,何为无人?〔一二〕」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一三〕?」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一四〕。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一五〕。」
〔一〕 则虞案:艺文类聚二十五、御览三百七十八引作「晏子短小,使楚」。艺文类聚五十三、九十四、御览九百五、事类赋注二十三俱引作「晏子短,使楚」。初学记十九引作「晏子短,使于楚」。白帖二十四引作「晏子短小,使于楚」。说苑作「晏子使楚,晏子短」。御览一百八十三引作「晏子使楚,晏子身短」,均与此不同。
〔二〕 孙星衍云:「『为』,意林作『作』。」◎苏舆云:「『楚人』二字,当在『以晏子』上,文义方顺。」◎则虞案:艺文类聚九十四引「为」作「作」。事类赋二十三、御览九百五引作「楚人为门于大门侧」,类聚五十三、初学记十九、御览三百七十八、群书通要一、事文类聚后集十八,作「楚为小门」,白帖二十四、御览四百六十六、七百七十九作「楚人为小门」。类聚二十五与晏子同,惟「门」下无「之」字。
〔三〕 孙星衍云:「『延』,御览作『迎』。」◎则虞案:御览三百七十八亦作「迎」。
〔四〕 孙星衍云:「『使狗国』,意林作『往诣狗国』。」◎则虞案:初学记十九、事文类聚、群书通要引皆作「即从狗门入」。
〔五〕 则虞案:初学记、御览九百五作「今使楚」,御览四百六十六作「今日臣使楚」,类聚九十四、事类赋注作「今使楚王」,意林作「今来使入楚」,白帖、事文类聚作「臣使楚」,群书通要作「使楚国」。
〔六〕 则虞案:意林、类聚二十五、五十三、初学记、白帖、御览三百七十八、四百六十六、七百七十九、群书通要、事文类聚「此」俱作「狗」。说苑无「入」字。
〔七〕 则虞案:说苑无「道」字,意林作「遂大门入」,御览一百八十三作「乃更通大门」。
〔八〕 孙星衍云:「御览作『今齐无人耶,使子为使』,今本无下四字。意林作『齐之临淄都无人耶』,非。」◎则虞案:类聚二十五无「见楚王」三字,御览三百七十八、四百六十六、七百七十九同。三百七十八「齐」上有「全」字。
〔九〕 卢文弨云:「今本『临淄』上无『齐之』二字。御览两引皆有。」◎则虞案:意林亦无此二字。御览三百七十八、四百六十六皆无「三百闾」三字,七百七十九引作「三万户」。指海本补「齐之」二字。
〔一十〕孙星衍云:「说苑、意林、艺文类聚、御览皆作『帷』,据下云『成雨』,则此当为『阴』。」◎王念孙云:「案『张袂成帷,挥汗成雨』,甚言其人之众耳。『成帷』与『成雨』,其意本不相因。齐策云:『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成帷』、『成幕』与『成雨』意亦不相因也。今本作『成阴』,恐转是后人以意改之。说苑、意林、艺文类聚、御览皆作『成帷』,则本作『帷』明矣。」◎则虞案:指海本改作「帷」。
〔一一〕孙星衍云:「说文:『歱,跟也,踵,追也。』经典多通用『踵』。」◎则虞案:类聚二十五、御览三百七十八、四百六十六、七百七十九引皆无此句。
〔一二〕孙星衍云:「『为』,意林作『容』,御览作『谓』。」◎黄以周云:「御览作『何谓齐无人』。」◎则虞案:有「齐」字是也,上言「齐无人耶」,此言正应上文。
〔一三〕则虞案:说苑作「然则何为使子」。
〔一四〕孙星衍云:「御览作『使贤者使于贤国,不肖者使于不肖之国』,『国』一作『主』。今本『主』作『王』,非。说苑亦作『主』。」◎黄以周云:「『王』,音义作『主』,此犹仍旧讹。」◎则虞案:类聚二十五作「齐使贤者使贤王,不肖者使不肖王」。御览四百六十六同,七百七十九皆作「主」。作「王」不为误,孙说非是。
〔一五〕则虞案:说苑「直」作「宜」,「矣」作「耳」。类聚无「最」、「直」字,「楚」作「王」,「矣」作「尔」。御览三百七十八作「以婴为不肖,故使王耳」,四百六十六作「婴不肖,故使耳」,七百七十九作「是故使王耳」,皆有异。说苑义较长。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晏子对以橘第十
晏子将至楚〔一〕,楚闻之,谓左右曰〔二〕:「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三〕?」左右对曰:「为其来也〔四〕,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五〕?』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六〕,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七〕,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八〕。」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九〕?」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一十〕,生于淮北则为枳〔一一〕,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一二〕。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一三〕,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一四〕?」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一五〕,寡人反取病焉〔一六〕。」
〔一〕 孙星衍云:「说苑『楚』作『荆』,御览作『聘楚』。」◎王念孙云:「案『将』下脱『使』字,本或作『晏子将楚』,此因下文有『晏子至楚』而以意加『至』字耳。意林及北堂书钞政术部十四、艺文类聚人部九、果部上、御览果部三并引作『晏子使楚』,但省去『将』字耳。说苑奉使篇作『晏子将使荆』,可据以订正。」◎黄以周云:「元刻脱『至』字。」◎则虞案:指海本作「使」。
〔二〕 王念孙云:「案『楚』下脱『王』字。」◎则虞案:是也。说苑、艺文类聚二十五、北堂书钞四十、御览七百六十九、九百六十六、九百九十二引皆有「王」字,指海本已补。
〔三〕 则虞案:类聚、御览九百六十六引无「齐之」「今方来」五字,「辱」作「伤」。北堂书钞四十同,「辱」作「病」,均无「何以也」三字。说苑作「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御览七百七十九引「楚王知其贤智,欲辱之」,与说苑略合。
〔四〕 王念孙云:「案『为其来』,于其来也。古者或谓『于』曰『为』,说见释词。」
〔五〕 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王曰」误作「王者」,吴怀保已改为「王曰」。
〔六〕 则虞案:说苑及各类书所引皆与此异。疑「王曰何为者也」至「坐盗」,后人因下文而增,致文笔繁复。
〔七〕 则虞案:说苑作「有缚一人过王而行」,艺文类聚二十五作「左右缚人」,北堂书钞四十作「吏缚一人来」,御览七百七十九作「使人缚一人从殿前过」,九百六十六作「而缚一人至」,九百九十二作「使缚一人过」,各引皆不同,意林更省略。
〔八〕 则虞案:类聚二十五作「王问:『何谓者?』曰:『齐人坐盗。』」书钞四十引「王问:『何为?』对曰:『齐人也,坐盗。』」御览七百七十九引作「佯问之:『此何罪也?』左右答曰:『此齐人也,今犯盗。』」九百九十二引作「问曰:『缚者何为者耶?』对曰:『齐人坐盗。』」九百六十六引「问:『何为?』曰:『齐人坐盗。』」意林引「王问:『何处人也?』对曰:『齐人也。』」俱与此异。说苑作「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亦与此小异。
〔九〕 则虞案:艺文类聚引无「固」字。白帖二十四引作「齐国人也,善盗乎」,九十九作「齐人也,善为盗乎」。御览七百七十九作「王谓晏子曰:『齐国善盗也。』」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六引与此同,惟一处「固」作「故」,一处无「固」字。意林引「齐国善盗乎」,说苑引无「善」字。
〔一十〕孙星衍云:「说苑、艺文类聚、后汉书注『淮』俱作『江』。」
〔一一〕孙星衍云:「列子汤问篇:『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化为枳焉』。说苑作『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江北,此不为橘,乃为枳』。说文:『枳木似橘。』」◎刘师培校补云:「据韩诗外传十作『树之江北则化为枳』,自以作『江』为允。博物志四云『橘渡江北化为枳」,亦其证也。」◎则虞案:艺文类聚作「婴闻橘生江北则为枳」,八十六作「婴闻南之橘生于淮北为枳」。书钞作「橘生淮北为枳」。白帖引作「橘生江南,北则为枳棘」,九十九亦引「淮北」作「江北」,后汉书卷五十八注引作「江南为橘,江北为枳」。御览七百七十九作「臣闻江南生橘,江北为枳」,九百九十二作「橘生江南,过北为枳」,九百九十六作「婴闻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意林作「橘生江南,江北则作枳」。并与此异。
〔一二〕则虞案:艺文类聚、书钞、白帖、御览九百六十六引无「所以然者」四字,文字微异。意林作「地土使之然」,御览七百七十九作「土地使其然也」,与说苑合,惟「土地」二字互倒。后汉书卷五十八注引有「枳之为木,芳而多刺,可以为篱」。
〔一三〕则虞案:艺文类聚引「今民」作「今此人」,无「长」字,「不」下有「为」字。白帖二十四与类聚同,惟「则」作「为」,九十九引「生长于齐」作「在齐」。御览七百七十六作「臣察此人,在齐不为盗,今来楚而盗」,九百六十六作「入楚得无数楚民善盗耶」,说苑作「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皆有小异。
〔一四〕则虞案:艺文类聚「善」作「为」。书钞作「水土使之为盗耶」。白帖二十四引「使民善盗」作「为盗」,无「楚之」二字,九十九又作「岂非楚之水土使然乎」。御览七百七十九作「土地使然也」。意林作「臣不知也」,说苑作「得无土地之然乎」。
〔一五〕苏舆云:「『非』犹『不』也,『所』犹『可』也,言圣人不可与戏也。墨子天志篇曰:『今人处若家得罪,犹将有异家所以避逃之者矣。』『所以』,可以也。庄子知北游篇曰:『人伦虽难,所以相齿。』言可以相齿也。盐铁论末通篇曰:『民不足于糟糠,何橘柚之所厌。』言何橘柚之可厌也。史记淮阴侯传曰『非信无所与计事者』,言无可与计事者也,汉书『所』作『可』。并『所』『可』同训之证矣。『熙』,音义作『嬉』,云一本作『熙』。说文:『媐,说乐也。』」◎黄以周云:「凌本同音义。」◎则虞案:御览七百七十九作「楚王大惭」。黄本、绵眇阁本、吴勉学本、杨本、归评本亦作「嬉」。
〔一六〕则虞案:书钞引作「寡人反自取辱」,意林作「楚王自取弊」,说苑作「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
楚王飨晏子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食第十一〔一〕
景公使晏子于楚〔二〕,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三〕楚王曰:「当去剖〔四〕。」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之前者〔五〕,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者万乘无教令〔六〕,臣故不敢剖;不然〔七〕,臣非不知也。」
〔一〕 则虞案:吴勉学本误连上章。
〔二〕 则虞案:说苑「于」上多一「使」字。御览、合璧事类皆引作「晏子使楚」。惟事类赋注二十七作「侍楚」。
〔三〕 孙星衍云:「『并』,说苑作『并』。」◎则虞案:说苑、御览七百七十九同。惟御览无「之」字。又九百六十六、事类赋注二十七作「并食不剖」。合璧事类别集四十六作「并食不割」。
〔四〕 孙星衍云:「说苑句上有『橘』字。」◎黄以周云:「元刻与说苑同。」◎则虞案:说苑、御览九百六十七、合璧事类引作「橘当去剖」,事类赋注作「橘当剖」,御览七百七十九引作「橘未剖」。
〔五〕 则虞案:事类赋注无「之」字。御览七百七十九引无「前」字。
〔六〕 则虞案:元本、活字本、嘉靖本「令」俱误作「今」。
〔七〕 孙星衍云:「说苑脱『不』字。」◎则虞案:御览七百七十九、九百六十六两引皆无「不然」二字。合璧事类别集四十六约用此文,亦无此二字。事类赋注无「臣」「不然」三字。
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第十二〔一〕
景公饮酒,田桓子侍〔二〕,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三〕。」公曰:「何故也?」无宇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四〕,栈轸之车〔五〕,而驾驽马以朝〔六〕,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七〕。」晏子坐,酌者奉觞进之,曰:「君命浮子〔八〕。」晏子曰:「何故也?」田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其爵莫尊于子〔九〕,禄莫重于子〔一十〕。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则隐君之赐也〔一一〕。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之赐卿位以尊其身〔一二〕,婴非敢为显受也〔一三〕,为行君令也;宠以百万以富其家〔一四〕,婴非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一五〕,有受厚赐〔一六〕而不顾其国族〔一七〕,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一八〕,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一九〕,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于四方〔二十〕,此臣之罪也。兵革之不完,战车之不修〔二一〕,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车驽马以朝,意者非臣之罪乎〔二二〕?且臣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二三〕,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闲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二四〕。如此者,为彰君赐乎〔二五〕,为隐君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无宇也〔二六〕。」
〔一〕 则虞案:「陈」,吴刻作「田」,元刻本、活字本误「曰」。
〔二〕 孙星衍云:「说苑『田』作『陈』。」
〔三〕 孙星衍云:「高诱注淮南:『浮,犹罚也。』」◎则虞案:见道应训。『浮』、『罚』一声之转。
〔四〕 孙星衍云:「玉藻:『麋裘,青豻褎,卿大夫之服。』」
〔五〕 孙星衍云:「考工记『栈车欲弇』,郑氏注:『士乘栈车。』说文:『栈,棚也,竹木之车曰栈。』玉篇:『仕板切。』考工记『车轸四尺』,郑氏注:『轸,舆后横木。』」◎刘师培校补云:「列子力命篇『棱车』,释文云:『当作「栈」,晏子春秋及诸书皆作「栈车」。』」
〔六〕 孙星衍云:「御览作『晏子衣缁布之衣而赪里,栈轸之车而牝马以朝』,与今本大异,不知何故。麋裘,本卿大夫之服,『驽』字又篆文所无,疑后人竟改『赪里』『牝马』为之。」◎则虞案:见御览七百七十三引。下又有「子思子云:『终年为车,无一尺之軨,则不可以驰』」数语,今本亦无。
〔七〕 则虞案:说苑无此三字。
〔八〕 孙星衍云:「礼记投壶『若是者浮』,郑氏注:『晏子春秋曰:「酌者奉觞而进曰:『君令浮晏子。』」时以罚梁丘据。「浮」或作「匏」,或作「符」。』按此书乃浮无宇,与郑氏所引不同。疑尚有重出之章,为后人删去。」◎则虞案:凌本「子」误「于」。
〔九〕 苏舆云:「音义作『之爵』,今本作『其爵』,据说苑改。」◎于省吾云:「孙改非是。其,犹之也,详经传释词。召白虎〈毁,中“工改人”〉『对扬朕宗君其休』,其,亦之也。」
〔一十〕卢文弨云:「『重』,说苑作『厚』。」
〔一一〕孙星衍云:「『是则』,说苑作『则是』。」
〔一二〕卢文弨云:「『之赐』当乙,从上文。」◎王念孙云:「案『之赐』当作『赐之』,下『宠以』当作『宠之』,与上文文同一例。如今本则文义参差矣。说苑臣术篇正作『赐之』『宠之』。」◎苏舆云:「音义『尊』作『显』,云今本作『尊』,据说苑改,以下云『非敢为显受』知之。」◎则虞案:南宋本说苑臣术篇「赐」下无「之」字,指海本改作「赐之」,「尊」改为「显」。
〔一三〕则虞案:说苑「非」作「不」,下同。
〔一四〕卢文弨云:「『以』,说苑作『之』,同上文。」◎则虞案:指海本改作「宠之」。
〔一五〕孙星衍云:「今本作『君』,据说苑改。」◎卢文弨云:「旧本『君』字并不误。下云『则过之』,乃君过其臣也,但此下当补一『臣』字。」◎苏舆云:「卢说是。『臣』直是误字。」◎则虞案:凌本作「君」。
〔一六〕则虞案:指海本上补「臣」字。
〔一七〕孙星衍云:「『国』今本作『困』,据说苑改。」◎卢文弨云:「案『困』字似亦可通。」◎刘师培校补云:「『困』当作『囷』,犹圈族也。」◎则虞案:「国」疑本作「邦」,汉人避讳改为「国」,后讹为「困」。「邦族」者,邻里乡党之谓也。论语雍也:「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是可证。
〔一八〕则虞案:说苑「鄙」下有「者」字。
〔一九〕孙星衍云:「今本『外』作『内』,据说苑改。」◎则虞案:南宋本说苑作「外」,凌本作「内」。
〔二十〕孙星衍云:「今本『亡』作『之』,据说苑改。」◎则虞案:南宋本说苑作「在四方者」,绎史亦作「播亡」。
〔二一〕则虞案:说苑无二「之」字。
〔二二〕孙星衍云:「『意』,说苑作『主』,误。」◎则虞案:说苑「獘」作「敝」,「乎」作「也」。
〔二三〕则虞案:说苑「父」上有「臣」字。
〔二四〕孙星衍云:「说苑作『简士』。」
〔二五〕则虞案:说苑此两句互倒。
〔二六〕则虞案:说苑「无宇」作「桓子」。
田无宇请求四方之学士晏子谓君子难得第十三〔一〕
田桓子见晏子独立于墙阴,曰:「子何为独立而不忧?何不求四乡之学士可者而与坐〔二〕?」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婴恶得学士之可者而与之坐?且君子之难得也,若美山然〔三〕,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四〕,望之相相然〔五〕,尽目力不知厌〔六〕。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厌〔七〕。小人者与此异,若部娄之未登〔八〕,善,登之无蹊,维有楚棘而已;远望无见也,俛就则伤婴,恶能无独立焉〔九〕?且人何忧,静处远虑,见岁若月〔一十〕,学问不厌,不知老之将至,安用从酒〔一一〕!」田桓子曰:「何谓从酒?」晏子曰:「无客而饮,谓之从酒。今若子者,昼夜守尊,谓之从酒也。」
〔一〕 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黄以周云:「标题『乡』作『方』。」
〔三〕 孙星衍云:「『美』,艺文类聚作『华』。」◎则虞案:见类聚七,又御览三十九、记纂渊海六十五引同。
〔四〕 则虞案:类聚、御览、记纂渊海俱作「松柏既多矣」,无上一句。
〔五〕 长孙元龄云:「『相』当作『柤』,说文:『柤,木闲也。』」◎则虞案:非是。见下王说。
〔六〕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君子若华山然,松柏既多矣,望之尽日不知厌』。」◎王念孙云:「案『相相』二字,于义无取。『相』当为『(图) 』(音忽),说文:『(图) ,高貌,从「木」、「(图) 」(音忽)声。」故山高貌亦谓之『(图) 』。『(图) 』与『相』字相似,世人多见『相』,少见『(图) 』,故『(图) 』误为『相』。此言『望之相相然』,下言『登彼相相之上』,则『相』为『(图) 』之误明矣。」◎则虞案:御览、记纂渊海引作「望之自不知厌」。
〔七〕 孙星衍云:「说文:『仡,勇壮也。』周书曰:『仡仡勇夫。』」◎苏舆云:「『仡』与『劼』同义。『仡』、『劼』一声之转。小尔雅:『劼,勤也。』广韵:『劼,用力也。』玉篇引仓颉篇云:『虞,仡仡也。』『虞』与『劼』亦同音字。此云『仡仡』,言其用力勤之意耳,谓用力登其上也。孙引说文为训,似稍隔。」
〔八〕 孙星衍云:「说文:『附娄,小土山也。』春秋传曰:『附娄无松柏。』『部』与『附』声相近。」◎苏时学云:「部娄,即培塿。」◎苏舆云:「言其未登之时则善也,『善』字当另为句。」◎则虞案:凌本「善」字从下句读。
〔九〕 黄以周云:「『婴』,元刻作『要』。『要』古『腰』字,属上为句。」◎则虞案:各本作「伤婴」,吴本作「伤要」。
〔一十〕孙星衍云:「言惜岁易过如月也。」
〔一一〕苏时学云:「『从』,犹『从兽无厌』之『从』。」
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晏子使致之公第十四
栾氏、高氏〔一〕欲逐田氏、鲍氏〔二〕,田氏、鲍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强曰:「先得君,田、鲍安往〔三〕?」遂攻虎门〔四〕。二家召晏子,晏子无所从也〔五〕。从者曰:「何为不助田、鲍?」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六〕。」「何为不助栾、高?」曰:「庸愈于彼乎〔七〕?」门开,公召而入〔八〕。栾、高不胜而出,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九〕,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一十〕。且婴闻之,廉者,政之本也〔一一〕;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毋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利生孽〔一二〕,维义可以为长存〔一三〕。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一四〕。」桓子曰:「善。」尽致之公,而请老于剧〔一五〕。
〔一〕 孙星衍云:「栾施字子旗,高强字子良。」
〔二〕 孙星衍云:「田无宇,谥桓子;鲍国谥文子。」◎苏舆云:「『逐』旧刻误『遂』,今从浙刻正。」
〔三〕 则虞案:事见左昭十年传。左传「君」作「公」,「田」作「陈」。
〔四〕 孙星衍云:「杜预注左传:『公门。』」◎则虞案:左传「攻」作「伐」,下有「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句,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攻」字缺,空一格。景元钞本亦空,顾广圻先加「伐」字,后又改「攻」字。
〔五〕 则虞案:左传作「四族召之无所往」,四族者,栾、高、陈、鲍,与此异。下分言陈、鲍、栾、高,是作「四」者是也。
〔六〕 则虞案:左传作「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
〔七〕 则虞案:左传作「『助栾、高乎?』曰:『庸愈乎。』」下又有「『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两句。
〔八〕 则虞案:左传作「公召之而后入」。
〔九〕 则虞案:左传作「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釒平〉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日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原委始明,晏子文约也。
〔一十〕则虞案:左传作「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
〔一一〕孙星衍云:「『廉』,今本作『禁』,非。」◎则虞案:各本皆作「禁」。
〔一二〕孙星衍云:「左传『怨』作『蕴』,杜预注:『蕴,畜也;孽,妖害也。』『蕴』与『怨』声相近。然据此文『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则当竟作『怨利』,直是『怨恶』之『怨』。左氏取此书,改其文,显然可见。」◎王念孙云:「案孙说非也。争利而相怨,可谓之怨人,不可谓之怨利,若以怨为怨恶,则『怨利』二字义不可通矣。左传作『蕴利』,本字也。此作『怨利』,借字也(大戴记四代篇『委利生孽』,『委』,亦『蕴』也。『蕴』、『怨』、『委』一声之转)。前谏上篇『外无怨治,内无乱行』,言君勤于政则外无蕴积之治,内无昏乱之行也。是晏子书固以『怨』为『蕴』矣。荀子哀公篇『富有天下而无怨财』,杨倞曰:『怨,读为蕴。』言虽富有天下而无蕴畜私财也。彼言『怨财』,犹此言『怨利』,乃渊如皆不之省,而必以『怨』为『怨恶』,盖渊如之意,必欲谓晏子春秋在左传之前,凡左传之文与晏子不同者,皆是左氏误改晏子,故必训『怨』为『怨恶』,以异于左氏,而不知其说之不可通也。其音义中多有此论,皆不足深辨。」◎刘师培校补云:「左传释文本作『蕴利』,说文引同,此用假字。」
〔一三〕王念孙云:「案当作『维义为可以长存』,今本『为』字在『可以』下,则文义不顺。」◎则虞案:指海本从王校改。
〔一四〕则虞案:左传作「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
〔一五〕孙星衍云:「左传作『莒』,与『剧』不同。括地志:『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纪国。密州莒县,故莒子国。』」
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晏子谓足欲则亡第十五
庆氏亡〔一〕,分其邑,与晏子邶殿〔二〕,其鄙六十〔三〕,晏子勿受。子尾曰:「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四〕?」晏子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五〕。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六〕。夫生厚而用利〔七〕,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慢〔八〕,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九〕,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一十〕。」
〔一〕 孙星衍云:「问上第二章末云『及庆氏亡』,语意未了,疑接此章,后人割裂之。」◎则虞案:孙说是。说详问上。左传襄二十八年传:「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公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
〔二〕 孙星衍云:「杜预春秋释例缺。」黄以周云「元刻作『〈比阝〉殿』。」
〔三〕 则虞案:杜注:「邶殿,齐别都,以邶边鄙六十邑与晏婴。」元刻本「六十」字误并为「卒」字。绵眇阁本、吴勉学诸本已改。
〔四〕 王念孙云:「初学记人部中引晏子本作『庆氏亡,分其邑与晏子,晏子不受。人问曰:「富者人所欲也,何独不受?」』今本『邶殿』云云,及『子尾』二字,皆后人以左传改之。其标题内之『子尾』及『足欲则亡』四字,亦后人所改。」
〔五〕 则虞案:元刻本「日矣」二字互倒。
〔六〕 则虞案:白帖八引无「也」字。
〔七〕 孙星衍云:「左传作『夫民生厚』,是。」◎王念孙云:「今本脱『民』字。」
〔八〕 孙星衍云:「左传作『嫚』。」
〔九〕 则虞案:左传不重「利」字。
〔一十〕孙星衍云:「沈启南本有注云:『或作晏子对曰:「先人有言曰:『无功之赏,不义之富,祸之媒也。』夫离治(阙)求富,祸也,庆氏知而不行,是以失之,我非恶富也。谚云:『前车覆,后车戒。』吾恐失富,不敢受之也。」』」◎卢文弨云:「此段在『何独弗欲』下,是晏子本文。文选六代论、五等论两注并引谚曰『前车覆,后车戒也』,可知唐时本如是。后人辄以左传『庆氏之邑足欲』以下窜易之,元刻不知此为本文,而但注于『所谓幅也』之下,云『或作云云』,沈启南本亦同。然犹幸有此注,今得考而复之,进为大字,而以左氏之文作注,庶乎不失其旧。」◎王念孙:「案卢改是也。西征赋注、叹逝赋注、运命论注、剑阁铭注并引晏子『前车覆,后车戒』。合之六代、五等诸侯二论注,凡六引。」◎则虞案:指海本以正文为注,而以注文为正文,作:「庆氏亡,分其邑与晏子,晏子不受。人问曰:『富者,人所欲也,何独不受?』晏子对曰:『先人有言曰:「无功之赏,不义之富,祸之媒也。」夫离治求富,祸也,庆氏知而不行,是以失之,我非恶富也。谚云:「前车覆,后车戒。」吾恐失富,不敢受之也。』」
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槁邑晏子愿行三言以辞第十六
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槁邑〔一〕,反市者十一社。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翫好,以饬女子〔二〕,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财,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此婴之所为不敢受也。」公曰:「是则可矣。虽然,君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君后身〔三〕;安国而度家〔四〕,宗君而处身〔五〕,曷为独不欲富与贵也〔六〕!」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商渔盐〔七〕,关市讥而不征;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请以从夫子。」公既行若三言,使人问大国,大国之君曰:「齐安矣。」使人问小国,小国之君曰〔八〕:「齐不加我矣〔九〕。」
〔一〕 孙星衍云:「左传襄十八年『诸侯伐齐,齐侯御诸平阴』,杜预注:『平阴城在济北卢县东北。』地理志有橐县,属山阳郡。疑『槁』当为『橐』。郡国志:『高平侯国,故橐,章帝更名。』」◎洪颐烜云:「齐地不得至山阳郡,『槁』疑『棠』字之误。左传『晏弱围棠』,杜注:『棠,莱邑也。北海即墨县有棠乡。』史记晏婴列传:『莱之夷维人也。』其地相近。」◎于省吾云:「按〈广骉〉羌钟『平阴作平〈阝金〉』,『〈阝金〉』 古『阴』字。」
〔二〕 孙星衍云:「说文:『翫,习厌也。』『饬』与『饰』通。」
〔三〕 刘师培校补云:「此上疑有『先国后家』四字。」
〔四〕 孙星衍云:「『度』,读如『剫』。」王念孙云:「案『剫家』二字,义不可通。(说文:『剫,判也。』尔雅:『木谓之剫。』郭引左传:『山有木,工则剫之。』)予谓『度』读为『宅』(『宅』、『度』古字通,说见问上篇『度其义』下)。尔雅:『宅,居也。』大雅绵传曰:『度,居也。』文王有声篇『宅是镐京』,坊记『宅』作『度』。『安邦而度家,宗君而处身』,『度』亦『处』也,『处』亦『居』也。」
〔五〕 孙星衍云:「『宗』,尊也。左传『伯宗』,史记作『伯尊』。」◎于鬯云:「『宗』,读为『崇』。」
〔六〕 则虞案:元刻本「富」字空一格,活字本「富」字后增。
〔七〕 孙星衍云:「『商』同『〈商,中“口改贝〉』,说文:『行贾也。』」◎刘师培校补云:「『商』当作『宽』。『商』俗作『〈商,中“口改贝〉』,与『宽』形近。」
〔八〕 刘师培云:「黄本不迭『小国』二字。」
〔九〕 于鬯云:「『加』当训『陵』,论语公冶长篇『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即此『加』字。何晏集解引马注云:『加,陵也。』『加』之言『驾』也,左昭元年传杜解云:『驾,犹陵也。』小尔雅广言云:『驾,凌也。』『凌』『陵』字通,实并『夌』之借。」
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第十七
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而肉不足〔一〕,以告景公〔二〕,旦日〔三〕,割地将封晏子〔四〕,晏子辞不受〔五〕。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六〕。贫而不恨者,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善为师也〔七〕。今封〔八〕,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
〔一〕 则虞案:御览八百四十九引无「梁丘据见晏子」六字。
〔二〕 则虞案:北堂书钞一百四十五引「以告」作「还言之」。
〔三〕 则虞案:御览作「景公悦」。
〔四〕 王念孙云:「案『割地将』三字,原文所无也。其『封晏子』下有『以都昌』三字,而今本脱之。都昌,齐地名也。(水经『潍水』注曰:『潍水又北径都昌县故城东,汉高帝六年封朱轸为侯国,北海相孔融为黄巾贼管亥所围于都昌也。』案:都昌故城在今莱州府昌邑县西。)钞本北堂书钞封爵部下出『晏子都昌辞而不受』八字,注引晏子云:『景公封晏子以都昌,晏子辞不受。』(陈禹谟依俗本晏子删去注文『以都昌』三字,而正文尚未改。)御览饮食部七同,太平寰宇记曰:『都昌故城,齐顷公封逢丑父食采之邑,晏子春秋云:「齐景公封晏子以都昌,辞而不受。」即此城也。』则此文原有『以都昌』三字明矣。其『割地将』三字,则后人以意加之。(既言封晏子以都昌,则无庸更言割地,此是俗本既脱『以都昌』三字,后人因加『割地将』三字也。书钞、御览、寰宇记所引皆无此三字,而陈禹谟又依俗本加之。)」◎则虞案:宋本御览八百四十九引作「景公曰『封晏子以都』」。指海本据王说补「以都昌」三字。
〔五〕 则虞案:太平寰宇记引「辞」上有「而」字。
〔六〕 黄以周云:「元刻误『者』。」◎张纯一云:「元刻无『者』字,并无『之』字,或黄所见本异。」◎则虞案:张说非也。元本、活字本、嘉靖本、绵眇阁本均误「者」字,吴勉学本作「之」。
〔七〕 黄以周云:「元刻『善』作『若』。」◎则虞案:书钞亦作「善」。绵眇阁本、吴勉学本俱作「善」。
〔八〕 苏时学云:「『封』上脱『以』字。」◎陶鸿庆说同。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第十八〔一〕
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二〕。分食食之,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三〕。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四〕。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使吏致千金与市租〔五〕,请以奉宾客〔六〕。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七〕:「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八〕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藏也〔九〕,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身死而财迁于它人〔一十〕,是为宰藏也〔一一〕,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一二〕,一豆之食〔一三〕,足于中免矣〔一四〕。」景公谓晏子曰〔一五〕:「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一六〕,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一七〕」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一八〕?故再拜而不敢受命〔一九〕。」
〔一〕 则虞案:绵眇阁本、吴勉学本误连上章。
〔二〕 则虞案:说苑臣术作「君之使者至」。御览四百二十四引作「景公使至」。
〔三〕 则虞案:说苑「分食」下有「而」字,无「使者不饱」句,下句亦无「亦」字。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如此贫乎』。」◎则虞案:说苑「晏子」作「夫子」。
〔五〕 孙星衍云:「说苑作『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
〔六〕 则虞案:御览四百二十四引作「公致千金,以奉宾客」。
〔七〕 则虞案:说苑作「晏子再拜而辞曰」。元本及吴怀保本「致」作「教」。绵眇阁本作「致」。
〔八〕 苏舆云:「言代君为民之君。」◎则虞案:说苑「施之民」作「施之人」,下句作「代君为君也」。
〔九〕 则虞案:说苑作「而藏之,是筐箧存也」。
〔一十〕刘师培云:「黄本『它』误『宅』。」◎则虞案:说苑作「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
〔一一〕苏时学云:「宰,主也。」
〔一二〕孙星衍云:「『总』即『稯』假音字。说文:『布之八十缕为稯。』玉篇:『子公切。』说苑作『升』。」◎则虞案:说苑上又有「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臣,退不克下以为廉」二十字。元刻本「夫十」二字互倒。
〔一三〕苏舆云:「左传四升为豆。」
〔一四〕于鬯云:「『中免』,无义。『免』盖读为『晚』,谓足于中年晚年耳。」◎则虞案:说苑作「足矣」。
〔一五〕刘师培云:「黄本此下别为章。」◎则虞案:御览四百二十四作「公曰是」。
〔一六〕孙星衍云:「『五百』,御览作『三百』。」◎则虞案:御览无「昔吾」二字。
〔一七〕则虞案:御览作「管仲不辞,独辞何也」。
〔一八〕则虞案:御览引作「意以管仲失之,婴得之」。
〔一九〕则虞案:说苑作「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第十九
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脱粟之食〔一〕,五卯、苔菜而已〔二〕。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三〕。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四〕,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五〕,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数十公矣〔六〕。苟能说其君以取邑,不至公之身,趣齐搏以求升土〔七〕,不得容足而寓焉。婴闻之,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其君之政者乎〔八〕?」遂不受。
〔一〕 王念孙云:「案『脱粟』上当有『食』字。后第二十六云『食脱粟之食』,即其证。今本脱『食』字,则文义不明,且与上句不对。后汉书章帝纪注、北堂书钞酒食部三、初学记器物部、御览饮食部八,引此并云『晏子相齐,食脱粟之饭』。」◎则虞案:王说是也。白帖十六、二十八两引皆有「食」字,蒙求上引作「常食脱粟米」,事文类聚续集十六、合璧事类外集四十五、群书通要八引作「食脱粟饭」。指海本据补「食」字。
〔二〕 孙星衍云:「周礼醢人『茆菹』,郑氏注云:『卯,水草。』杜子春『读「茆」为「卯」』。元谓『茆,凫葵也』。『苔』,即『菭』省字。周礼『箈菹』,郑众注:『箈,水中鱼衣。』郑氏注:『菹,箭萌。』说文:『箈,水衣。』『{笞心},竹萌也。』」◎洪颐烜云:「『五卵』,谓盐也。礼记内则『桃诸梅诸卵盐』,郑注:『卵盐,大盐也。』正义以其盐形似鸟卵,故云大盐。卵盐对散盐言之,如今所谓颗盐也。俗本改作『五卯』,非是。」◎苏时学云:「案:『卵』字是也。孙本误作『卯』,以『茆菹』为释,殊牵强。」◎黄以周云:「元刻作『五卵』,凌本同。」◎苏舆云:「『卯』,疑当从元刻作『卵』,水草无数可纪,似不得云『五』。」
〔三〕 孙星衍云:「齐语『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韦昭注:『卫之四邑。』『台』或即『骀』,哀六年『公子阳生入齐,使胡姬以安孺子居赖,又迁之于骀』,杜预注:『齐邑。』按在今青州临朐县界。郡国志:『无盐属东平国,本宿国,任姓。』」
〔四〕 孙星衍云:「今青州临淄是也。」◎刘师培校补云:「『受之』当作『之受』。」
〔五〕 于鬯云:「『世国』二字盖倒。」◎苏时学云:「案『世国』言世有国土,与世家同长久也。」◎陶鸿庆云:「『世』与『大』通用,言为大国长也。」
〔六〕 则虞案:「数十」二字互倒。武公寿为太公五世孙,历厉公、文公、成公、庄公、厘公、襄公、桓公、孝公、昭公、懿公、惠公、顷公、灵公、庄公,凡十九主。
〔七〕 孙星衍云:「『趣』当为『趋』,言皆至齐争地也。」◎黄以周云:「『搏』,元刻作『抟』。」◎则虞案:绵眇阁本作「抟」。
〔八〕 孙星衍云:「言恐子不肖,仍致削禄。」
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第二十
景公赐晏子邑,晏子辞。田桓子谓晏子曰:「君欢然与子邑〔一〕,必不受以恨君,何也〔二〕?」晏子对曰:「婴闻之,节受于上者,宠长于君;俭居处者,名广于外。夫长宠广名,君子之事也。婴独庸能已乎?」
〔一〕 刘师培云:「黄本『子』下有『之』字。」
〔二〕 王念孙云:「案『恨』非『怨恨』之『恨』,乃『很』之借字也。『很』者,违也,君与之邑而必不受,是违君也。故曰『必不受以很君』。说文:『很,不听从也。』吴语『今王将很天而伐齐』,韦注曰:『很,违也。』古多通用『恨』字。齐策『秦使魏冉致帝于齐,苏代谓齐王曰:「今不听,是恨秦也。」』『恨秦』,违秦也。新序杂事篇『严恭承命,不以身恨君』,亦谓违君也。汉书外戚传:『李夫人病笃,上自临候之,夫人蒙被谢曰:「妾久寝病,形貌毁坏,不可以见帝。」上欲见之,夫人遂转乡歔欷,而不复言。于是上不说而起。夫人姊妹让之曰:「贵人独不可一见上,属托兄弟耶?何为恨上如此!」』亦谓违上也。此皆古人借『恨』为『很』之证。」◎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以恨」二字互倒。绵眇阁本不误。
景公欲更晏子宅晏子辞以近市得求讽公省刑第二十一
景公欲更晏子之宅〔一〕,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二〕,请更诸爽垲者〔三〕。」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焉〔四〕,臣不足以嗣之〔五〕,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六〕!」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七〕?」对曰:「既窃利之,敢不识乎〔八〕!」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繁于刑〔九〕,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而屦贱〔一十〕。」公愀然改容〔一一〕。公为是省于刑〔一二〕。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一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一四〕其是之谓乎。」
〔一〕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欲使更』,韩非作『请徙子宅豫章之圃』。」◎刘师培校补云:「玉海百七十五引『欲』作『使』。」
〔二〕 则虞案:文选卷四十二注、类聚六十四引无「以」字。
〔三〕 黄以周云:「左传昭三年正义引晏子春秋云:『将更于豫章之圃。』今无此文,盖后人据左传窜改晏子原文故也。」◎则虞案:类聚作「请更之宅」,白帖十作「请更诸爽垲」。左疏引「豫章之圃」下,又有「高燥之地也」五字。韩非子难二亦作「请徙子家豫章之间」。今作「请更」云者,盖沿左昭三年传而改。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居此宅焉』,疑后人依左传改乱之。」◎则虞案:白帖引与今本晏子同,玉海引与类聚同。杜注:「先臣,晏子之先人也。」指海本从类聚改。
〔五〕 孙星衍云:「『嗣』,艺文类聚作『代』。」◎则虞案:玉海引作「代」,白帖引作「嗣」,无「以」字。
〔六〕 杜注:「旅,众也。不敢劳众为己宅也。」◎竹添光鸿笺云:「国语『先臣惠伯以命于司里』,韦注:『受命于司里,居此宅也。』又曰『唯里人之所命次』,韦注:『里人,里宰也,有罪去位,则当受命于里宰。』然则更宅,是司里之所掌也。周礼序官『旅下士』注:『旅,众也,下士治众事者。』『里旅』,即里有司也。」
〔七〕 刘师培校补云:「文选景褔殿赋注引作『子之宅近市,则识贵贱乎』,当据订。此亦后人依左传改。◎则虞案:「子」下脱「家」字,韩非子难二有,非夺「之宅」二字也。
〔八〕 则虞案:文选景褔殿赋注引有「窃」字,左传无。
〔九〕 则虞案:左传作「于是景公繁于刑」,韩非子作「是时景公繁于刑」,选注引与今本晏子同,亦有「景」字。
〔一十〕则虞案:杜注:「踊,刖足者屦也。」刖足者,一足跃而前,故曰踊。韩非子作「踊」。左昭三年传对叔向亦云「国之诸市,屦贱踊贵」。盖有其情,非诡谏也。
〔一一〕孙星衍云:「韩非作『造然变容』。『愀』、『造』声相近。」
〔一二〕则虞案:左传作「既以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韩非子作「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御览六百九十七引作「公愀然,遂缓刑」。
〔一三〕苏舆云:「左传『博』作『溥』。」
〔一四〕孙星衍云:「小雅巧言之诗。」
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晏子因陈桓子以辞第二十二〔一〕
晏子使晋〔二〕,景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三〕。且「谚曰〔四〕:『非宅是卜,维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五〕。
〔一〕 则虞案:元刻本脱「辞」字,水经注卷二十六云:「晏子之宅近市,景公欲易之,而婴勿受为。诫曰:『吾生则近市,死岂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
〔二〕 苏舆云:「沈启南本作『使鲁』,与左传不合。」◎则虞案:左传作「及晏子如晋」,白帖十引亦作「及晏子如晋」。此与前本一章,后人妄分为二。
〔三〕 则虞案:为里室如旧者,毁新居而复民之居也。故云:「使宅人反之。」
〔四〕 则虞案:「且」为「曰」字之讹,「曰」者,晏子之言也。左传作「且谚曰」。初学记居处部、御览州郡部三引左传「且」作「曰」,白帖引晏子亦只一「曰」字。上「曰」字晏子之言,下「曰」字引古谚之言,自极分明。此处无进一步推论之意,故不必用「且」字。
〔五〕 孙星衍云:「沈启南本下有注云:『或作「晏子使鲁,比其反,景公为毁其邻以益其宅。晏子反,闻之,待于郊,使人复于公曰:『臣之贫顽而好大室也,乃通于君,故君大其居,臣之罪大矣。』公曰:『夫子之乡恶而居小,故为夫子为之,欲夫子居之以慊寡人也。』晏子对曰:『先人有言曰:「毋卜其居,而卜其邻舍。」今得意于君者慊其居,则毋卜已,没氏之先人卜与臣邻、吉。臣可以废没氏之卜乎?夫大居而逆邻归之心,臣不愿也。请辞。』」』案今本皆与左传文同,删去此文,疑后人妄以左传改此书也。『毋卜其居,而卜其邻舍』,『居』与『舍』为韵,『舍』从『余』得声,犹是三代之文,胜于左氏,疑左氏取此锻炼之。」◎卢文弨云:「今本『晏子使晋』至『乃许之』,皆左传之文,亦非元本,当依元刻及沈启南本所注进为大字,以复其旧。唯衍『比其反』三字,当删。『贪顽』讹『贫顽』。」◎黄以周云:「按标题云『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晏子因陈桓子以辞』,据此,则前文以或本为正,末数语仍当以今本补之,乃与标题语合。」◎则虞案:指海本以原正文与元本注文互易。
景公欲为晏子筑室于宫内晏子称是以远之而辞第二十三
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欲朝夕见〔一〕,为夫子筑室于闺内可乎〔二〕?」晏子对曰:「臣闻之,隐而显,近而结〔三〕,维至贤耳。如臣者,饰其容止,以待承令〔四〕,犹恐罪戾也,今君近之,是远之也,请辞〔五〕。」
〔一〕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相见』。」◎黄以周云:「元刻作『朝昔』,『昔』『夕』声义俱近。」◎则虞案:御览一百七十五引作「欲朝夕相见」。
〔二〕 黄以周云:「标题作『宫内』,是。」
〔三〕 孙星衍云:「隐居而显其名,亲近而结于君。」◎文廷式云:「『结』当为『远』字之误也。『显』、『远』为韵。『近而远』,言虽近而不昵。孙渊如云『亲近而结于君』,失之。」◎刘师培校补云:「『隐』『近』对文,犹之『进』『退』也。『显』『结』亦对文,广雅释诂一云:『结,诎也。』礼记曲礼上『德车结旌』,郑注云:『收敛之也。』是『结』有『敛』义。此语之旨,谓退能不失其显名,进能自处于敛抑。音义以『结』为结君,误甚。」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待命』。」◎卢文弨云:「御览无『以』字『承』字。」
〔五〕 则虞案:类聚六十四、御览一百七十四引皆无「请辞」二字。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晏子再拜以辞第二十四
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晏子对曰:「然,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恶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请以满夫子之宫。」晏子违席而对曰:「乃此则老且恶〔一〕,婴与之居故矣〔二〕,故及其少且姣也。且人固以壮托乎老,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三〕?」再拜而辞。
〔一〕 于鬯云:「『乃此』,犹『乃今』也,若云乃今则老且恶耳,故时则见及其少且姣也。『今』与下文『故』相对。」
〔二〕 苏舆云:「『故』,犹『素』也,言素与之居也。列子黄帝篇『而安于于陵故也』,张注训『故』为『素』,是其证矣。」
〔三〕 孙星衍云:「『倍』与『负』声相近,或与『背』通。」◎刘师培云:「黄本『托』作『老』。」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第二十五
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一〕。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二〕?」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三〕,及国游士〔四〕,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五〕,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六〕,臣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国之民〔七〕;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八〕。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九〕,侈其衣服饮食而不顾其行者〔一十〕,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一一〕。
〔一〕 苏舆云:「治要无『驾』字。」◎则虞案:指海本删「驾」字。
〔二〕 王念孙云:「案『不任』本作『不佼』,『佼』与『姣』同,好也。晏子乘敝车,驾驽马,故景公曰:『何乘不佼之甚也。』陈风月出篇『佼人僚兮』,毛传曰:『僚,好儿。』释文『佼字又作姣』,引方言云:『自关而东,河、济之闲,凡好谓之姣。』荀子成相篇曰:『君子由之佼以好。』是『姣』『佼』字通。后人不知『佼』字之义,而改『不佼』为『不任』,谬矣。治要正作『不佼』。说苑臣道篇作『不任』,亦后人依俗本晏子改之。御览车部三引说苑正作『不佼』,下有注云:『佼,古巧反。』」◎则虞案:指海本改作「佼」。
〔三〕 俞樾云:「案国语楚语『臣能自寿也』,韦注曰:『寿,保也。』然则『寿三族』者,言保三族也。管子霸言篇『国在危亡而能寿者,明圣也』,『能寿』,亦即『能保』也。说文土部:『(图) ,保也。』『寿』字古作『(图) 』,与『(图) 』并从『(图) 』声,故义亦得通矣。」◎苏时学云:「古者以金遗人谓之『寿』。」◎于省吾云:「按『寿』读『焘』,训『覆』,于义亦通。周书作雒解『焘以黄土』注:『焘,覆。』本篇第十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此云『赖君之赐,得以焘三族』,是『焘』即『覆』也。」◎则虞案:即酬也。
〔四〕 则虞案:说苑臣术作「及国交游」。
〔五〕 孙星衍云:「说文:『辂,车軨前横木也。』此当为『路车』借字,言大车。」◎苏舆云:「治要作『路舆乘马』,下同。」◎则虞案:指海本改作「路车」。
〔六〕 苏舆云:「治要『临』作『监』。」
〔七〕 苏舆云:「治要作『食饮』,『国』上有『齐』字。」◎则虞案:说苑「节」上无「臣」字,亦有「齐」字,指海本补「齐」字。
〔八〕 苏舆云:「治要无二『其』字。」
〔九〕 则虞案:绵眇阁本「民」误「即」。
〔一十〕苏舆云:「治要作『衣食』,『不』上有『多』字。」
〔一一〕则虞案:说苑「受」下有「也」字。
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其参士之食第二十六
晏子相景公,食脱粟之食〔一〕,炙三弋、五卯、苔菜耳矣〔二〕。公闻之,往燕焉,睹晏子之食也。公曰:「嘻!夫子之家如此其贫乎〔三〕!而寡人不知,寡人之罪也〔四〕。」晏子对曰:「以世之不足也,免粟之食饱〔五〕,士之一乞也〔六〕;炙三弋,士之二乞也;五卯,士之三乞也。婴无倍人之行,而有参士之食,君之赐厚矣!婴之家不贫。」再拜而谢。
〔一〕 孙星衍云:「初学记、后汉书注『食』作『饭』,说文:『粟,嘉谷实也。』盖米之有稃者为粟,脱粟免粟,言出于稃而未舂也。」◎刘师培校补云:「『食』,当作『饭』,书抄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并引作『饭』。御览八百四十九、八百六十七两引作『饮』,『饮』即『饭』讹。史记平津侯传云:『食一肉脱粟之饭。』是其证。」◎则虞案:刘说是也。白帖二十八、御览八百五十皆作「饭」。
〔二〕 孙星衍云:「诗传:『弋,射。』说文作『隿』,『缴射飞鸟也』。言炙食三禽。『耳矣』,前文作『而已』,与此音相近。」◎卢文弨云:「『弋』,见夏小正传,『弋』也者,禽也。『卯』,一作『卵』,疑『卵』是,即鸡子也。」◎王念孙云:「案『耳矣』者,『而已矣』也,疾言之则曰『耳矣』,徐言之则曰『而已矣』。凡经传中语助用『耳』字者,皆『而已』之合声也,说见释词。」◎洪颐愃云:「『五卵』,谓盐也。内则『卵盐』,郑注:『大盐也。』『苔』一作『茗』。」◎孙颐谷云:「张淏云谷杂记引此作『食脱粟之饭,炙三弋,五卯、茗菜而已』,以为饮茶之始,御览茗事中亦载此文,则知『苔』字误。」◎孙诒让云:「夏小正云:『十二月鸣弋。』金履祥(通鉴前编)孔广森(大戴礼补注)并谓即『鸢』之坏字,则固不中膳羞。礼经说庶羞,亦未闻有『炙弋』,且炙弋必以三为数,又何义乎?卢说殆不可通。窃疑此『弋』当为『樴』,仪礼乡射礼记、聘礼记说脯,并云『五膱』。乡射郑注云:『膱,犹脡也。』聘礼注云:『膱,脯如版然者,或谓之挺,皆取直貌焉。』乡饮酒礼『脡』作『挺』,注云:『挺,犹膱也。』释文云:『「膱」,本又作「樴」。』盖『膱』、『樴』与『杙』、『弋』形声义并近,(说文木部云:『樴,弋也。』尔雅释宫云:『樴谓之杙。』)故互通。炙脯同为肉物,亦得以樴计数,固其宜矣。『苔菜』,陆羽茶经引亦作『茗菜』,此唐本已作『茗』之塙证;然周时必无茗饮,窃意『苔』字未必误也。」
〔三〕 则虞案:御览八百四十九引「嘻」作「噫」,「其」作「甚」。
〔四〕 则虞案:御览引作「而寡人之罪」。
〔五〕 俞樾云:「按上云『食脱粟之食』,此云『免粟之食饱』,免即脱也。广雅释诂:『免,脱也。』钱氏大昕养新录曰:『免,与脱同义。』引论衡道虚篇『免去皮肤』为证。谓『去』即『脱去』也,而未引晏子此文,失之。」
〔六〕 俞樾云:「案『乞』当作『既』,说文皂部:『既,小食也。』论语曰:『不使胜食既。』今论语作『气』,此省作『乞』,古字并通。『士之一既』,犹云『士之一食』;下文『二乞』、『三乞』,并同,故曰:『婴无倍人之行,而有参士之食也。』」◎洪颐讹云:「三『乞』字皆当作『气』。说文『气』作『气』,『饩』作『气』。此复借『气』为『饩』,故下云:『有参士之食。』」◎苏时学云:「『乞』疑与『吃』通,三乞,盖犹三餐果腹之意,作如字解亦可。」◎则虞案:御览八百四十九引三「乞」字皆作「足」,盖草书形近而讹,「足」字义自显明,不烦辞费矣,当据改。
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第二十七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一〕。」
〔一〕 陶鸿庆云:「『故难及也』,『故』当读为『胡』,言何难及也,以见其无异于人也。墨子尚贤中篇『故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下文作『胡不察尚贤为政之本也』,是『故』『胡』通同之证。管子侈靡篇『公将有行,故不送公』,孙卿子解蔽篇『故为蔽』,俞氏亦读『故』为『胡』。」
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致车一乘而后止第二十八〔一〕
晏子相景公,老,辞邑。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二〕,用世多矣,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三〕。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四〕,弃寡人也。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德厚而受禄〔五〕,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也;德薄辞禄,可以洁下也〔六〕。婴老薄无能〔七〕,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八〕,身老,赏之以三归〔九〕,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一十〕?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不可。」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得闲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
〔一〕 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苏时学云:「齐之定公,不见传记,盖丁公也。丁公始居齐,故以为言,『定』与『丁』声近,盖古字通用。又二谥并见谥法,岂『丁』本谥『定』,后省而为『丁』欤。」
〔三〕 王念孙云:「案『矣』字涉上『矣』字而衍。」
〔四〕 苏时学云:「言坏国之旧章。」
〔五〕 苏舆云:「『而』同『则』,故古书多『而』『则』对举。」
〔六〕 苏舆云:「『可』疑『所』误,当与上一律。」
〔七〕 则虞案:张纯一于「薄」下补「德」字,是也。
〔八〕 孙星衍云:「尔雅释诂:『恤,忧也。』」
〔九〕 孙星衍云:「韩非外储说:『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论语八佾篇:『子曰:「管氏有三归。」』包咸注:『三归,娶三姓女,妇人谓嫁曰归。』或据说苑云『三归之台』,以为台名,非也。说苑盖言筑台以居三归耳。此云『赏之以三归』,韩非云『使子有三归之家』,则非台明矣。」◎刘师培校补云:「论语八佾篇高注以『三归』为娶三姓女,以此章『泽至子孙』证之,其说似非。又此下晏子云『岂以其不肖父其(卢校改「为」,是也)不肖子厚受赏而伤国民义哉』,亦『三归』为受赏之征。又韩非子外储说述仲之言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则『三归』迥与娶女无涉。窃以俞樾论语平议以『三归』为家有三处,其说近是。说苑所云『筑三归之台』,谓于所赐三区之宅,均筑台也,故下言『费民』。附志于此。」
〔一十〕苏舆云:「拾补作『为不肖子』,注云:『「其」讹,依前文改。』」◎则虞案:指海本改「为」。兹从之。
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云毋变尔俗第二十九
晏子病,将死,其妻曰:「夫子无欲言乎?」子曰〔一〕:「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毋变尔俗也〔二〕。」
〔一〕 卢文弨云:「『子』上当有『晏』字。」◎则虞案:指海本增「晏」字。
〔二〕 文廷式云:「俗,习也。」
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命子壮示之第三十
晏子病〔一〕,将死,凿楹纳书焉〔二〕,谓其妻曰〔三〕:「楹语也〔四〕,子壮而示之〔五〕。」及壮,发书之言曰〔六〕:「布帛不可穷,穷不可饰〔七〕;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八〕。」
〔一〕 则虞案:白帖十、御览一百八十七、记纂渊海四十一引皆无「病」字。
〔二〕 则虞案:说苑反质作「断楹内书」。
〔三〕 则虞案:白帖引作「谓妻子曰」,御览、记纂引作「谓妻曰」。
〔四〕 孙星衍云:「御览作『书记曰也』。」◎则虞案:宋本御览及记纂引作「楹记曰也」,作「楹」者是。说苑作「楹也语」。
〔五〕 则虞案:白帖作「视」,御览、记纂皆作「示」。
〔六〕 王念孙云:「案此本作『及壮发书(句),书之言曰』,今本少一『书』字,则文义不明。白帖十引此重一『书』字,说苑反质篇同。」◎则虞案:白帖作「及子壮」,指海本重「书」字。
〔七〕 于鬯云:「谓如以布帛为束带,不穷则有垂下者以为饰;穷则无饰矣。故曰:『布帛不可穷,穷不可饰也。』」
〔八〕 孙星衍云:「『饰』、『服』,『任』、『窃』为韵。『任』字急读。」◎俞樾云:「案荀子哀公篇『窃其有益,与其无益』,杨倞注曰:『「窃」宜为「察」。』庄子庚桑楚篇『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释文:『「窃窃」,崔本作「察察」。』盖『窃』与『察』一声之转。广雅释诂曰:『窃,着也。』释训曰:『察察,着也。』是其声近义通之证。『穷不可窃』,当作『穷不可察』,言穷极之则反无以察矣,故国不可穷也。」◎于鬯云:「此『窃』字意作本义解,说文米部云:『盗自中出曰窃。』是『窃』以盗窃为本义。盗窃者,非果为盗为窃也,凡行而私有所利者皆盗窃也。晏子之意,以为此辈国宜容之,故国宜使有可窃之处,而不可太察,太察则此辈无容足之地,或转有甚于窃者。是即水清无鱼之意,又如俗所云『大网既举凭鱼漏,小穴难防任鼠窥』也(二句出袁枚小仓山房集)。故曰:『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问下篇云:『尊贤而不退不肖。』夫不肖曰不退,则其持论固未可以常道论之矣。」◎于省吾云:「按『穷不可察』,不词甚矣。俞说殊误。『窃』应读作『践』,古『窃』字每与从『戋』之字为音训,尔雅释兽『虎窃毛谓之虦猫』,注:『窃,浅也。』释鸟:『夏鳸窃玄,秋鳸窃蓝,冬鳸窃黄,棘鳸窃丹。』左昭十七年传疏『窃玄浅黑也,窃蓝浅青也,窃黄浅黄也,窃丹浅赤也』,『窃』即古之『浅』字。说文:『虦,虎窃毛谓之虦苗,窃,浅也。』按『浅』『践』并谐『戋』声,诗东门之墠『有践家室』,传:『践,浅也。』韩非子内储说一『臣之梦践矣』,难四亦有此语,干道本『践』作『浅』,并其证也。此言『国不可穷,穷则不可践也』,外七第十五『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管子大匡『不践其国』,是均『践』与『国』相属为词也。」◎则虞案:说苑作「穷乎穷乎穷也」。是「不可窃」句,汉人已失其解,于说言之成理,可备一解而已。
晏子春秋集释
晏子春秋集释卷第七
外篇第七〔一〕
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第一〔二〕
景公饮酒数日而乐,释衣冠,自鼓缶〔三〕,谓左右曰〔四〕:「仁人亦乐是夫〔五〕?」梁丘据对曰:「仁人之耳目,亦犹人也,〔六〕夫奚为独不乐此也〔七〕?」公曰:「趣驾迎晏子〔八〕。」晏子朝服以至〔九〕,受觞再拜。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一十〕,欲与夫子共之〔一一〕,请去礼〔一二〕。」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一三〕!群臣皆欲去礼以事君,婴恐君子之不欲也〔一四〕。今齐国五尺之童子〔一五〕,力皆过婴,又能胜君,然而不敢乱者〔一六〕,畏礼也〔一七〕。上若无礼〔一八〕,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维无礼〔一九〕,故父子同麀〔二十〕,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二一〕,以有礼也。婴闻之,人君无礼,无以临其邦〔二二〕;大夫无礼,官吏不恭;父子无礼,其家必凶;兄弟无礼,不能久同〔二三〕。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不敏无良,左右淫蛊寡人〔二四〕,以至于此,请杀之〔二五〕。」晏子曰:「左右何罪〔二六〕?君若无礼,则好礼者去,无礼者至;君若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二七〕。」公曰:「善。请易衣革冠〔二八〕,更受命〔二九〕。」晏子避走,立乎门外。公令人粪洒改席,召衣冠以迎晏子〔三十〕。晏子入门,三让,升阶,用三献焉〔三一〕;嗛酒尝膳〔三二〕,再拜,告餍而出〔三三〕。公下拜,送之门,反,命撤酒去乐〔三四〕,曰:「吾以彰晏子之教也。」〔三五〕
〔一〕 孙星衍云:「俗本以此附内篇。」◎于鬯云:「外篇二篇,元刻本一题『重而异者』,一题『不合经术者』,今不复识别。且汉书艺文志虽晏子八篇,而史记管晏传张守节正义引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是外篇止一篇也。孙星衍序谓合杂上、下二篇为一,误。」◎苏舆云:「此篇拾补每章具列此本次第,而着吴本缺篇于下,云:『吴本有缺篇,且篇次不与孙本同,故具列孙本次第,使可案而补之』,云云。兹据拾补录吴本缺篇着于章末焉。」
〔二〕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酒酣愿无为礼晏子谏大旨同,但辞有详略尔,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引此章属谏上为第一篇,恐唐人所见本此章不在外篇。
〔三〕 王念孙云:「案治要及北堂书钞衣冠部三、御览人事部百九、服章部十三,并引作『去冠被裳,自鼓盆瓮』,御览器物部三又引『自鼓盆瓮』。今本云云,乃后人依新序刺奢篇改之。」◎则虞案:韩诗外传九:「齐景公纵酒醉,而解衣冠鼓琴以自乐。」新序与今本晏子同,无「数日」二字。
〔四〕 孙星衍云:「新序作『谓侍者』。」◎苏舆云:「御览『谓』作『问』,治要作『问于左右』。」◎则虞案:外传作「顾」。
〔五〕 孙星衍云:「御览作『仁者亦乐此』。」◎苏舆云:「治要作『仁人亦乐此乐乎』。」◎则虞案:新序与今本晏子同,外传「是」作「此」。
〔六〕 苏舆云:「治要无『亦』字。」
〔七〕 苏舆云:「治要『奚』作『何』,『此』下有『乐』字。」◎则虞案:新序与今本晏子同。惟无「之」「夫」字,外传作「仁人耳目犹人,何为不乐乎」。
〔八〕 孙星衍云:「『趣』,新序作『速』。」◎苏舆云:「治要『曰』作『令』,于义为长。」◎则虞案:外传作「驾车以迎晏子」。
〔九〕 孙星衍云:「韩诗外传作『朝服而至』,今本脱『服』字,非。」◎苏舆云:「治要同,外传各本俱夺。音义有,今据补。」◎则虞案:外传「晏子」下有「闻之」二字。
〔一十〕苏舆云:「治要无『此乐』二字。」◎则虞案:新序亦无「此乐」二字。外传无「甚乐」二字,外传是也。
〔一一〕苏舆云:「治要『共之』作『同此乐』。」◎则虞案:外传、新序「欲」作「愿」,外传「夫子」作「大夫」,「共」作「同」。
〔一二〕孙星衍云:「韩诗外传无此句,文理不贯。」◎则虞案:赵本外传有。
〔一三〕则虞案:外传无「对」「之」字,治要无此句。
〔一四〕王念孙云:「案『子』字涉上下文诸『子』字而衍。谏上篇曰:『今君去礼,则群臣以力为政,强者犯弱,而日易主,君将安立矣。故曰:「婴恐君之不欲也。」』今作『恐君子之不欲』,则非其旨矣。治要无『子』字。」◎则虞案:外传、新序皆无此二句。指海本删「子」字。
〔一五〕刘师培校补云:「治要引作『在今齐国之童,自(图) 以上』,与此异,疑据故本。外传作『自齐国五尺以上』,亦有『以上』二字,惟治要引杜恕体论君篇云:『晏平仲对齐景公:「君若弃礼,则齐国五尺之童皆能胜婴,又能胜君,所以服者,以有礼也。」』与此略合。」
〔一六〕苏舆云:「治要无『乱』字。」◎则虞案:外传作「力皆能胜婴与君」,新序作「力尽胜婴而又胜君」,「然而」皆作「所以」,皆无「乱」字,「乱」字盖衍文。
〔一七〕孙星衍云:「今本作『畏礼义也』,据韩诗外传。新序无『义』字。」◎王念孙云:「案孙删『义』字,非也。此『义』字非『仁义』之『义』,乃『礼仪』之『仪』,周官大司徒『以仪辨等,则民不越』,郑注曰:『仪,谓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之属。』故曰:『不敢乱者,畏礼仪也。』古书『仁义』字本作『谊』,『礼仪』字本作『义』,后人以『义』代『谊』,以『仪』代『义』,乱之久矣(说见经义述闻礼记)。此文作『义』,乃古字之仅存者,良可宝也。韩诗外传、新序无『义』字者,言礼而仪在其中,故文从省耳,不得据彼以删此。各本及治要皆有『义』字。」◎则虞案:指海本有「义」字。
〔一八〕苏舆云:「治要『上』作『君』。」
〔一九〕则虞案:新序「维」作「唯」。
〔二十〕则虞案:礼记曲礼「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郑注:「聚,犹共也。鹿牝曰麀。」
〔二一〕苏舆云:「各本『所』下无『以』字,治要有。」◎黄以周云:「元刻有,今据补。治要句上有『夫』字。」◎则虞案:说苑、御览四百八十六所引并有「以」字,元刻本、活字本「以贵」二字互倒,吴怀保本改。
〔二二〕苏舆云:「治要『其』下有『一』字。」◎则虞案:御览引无「婴闻之」三字,下句作「君无礼,何以临下」。
〔二三〕孙星衍云:「『邦』、『恭』、『凶』、『同』为韵。」
〔二四〕孙星衍云:「韩诗外传、新序『蛊』作『湎』。」◎则虞案:外传「敏」作「仁」,新序无此二字。元刻本、活字本「左右」二字互倒。
〔二五〕则虞案:外传作「请杀左右」,下有「以补其过」四字。
〔二六〕苏舆云:「治要『何』作『无』。」
〔二七〕苏舆云:「治要有『矣』字。」◎则虞案:新序无「君若无礼」三句,下有「君若无礼,亦将如之」八字。外传作「君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恶礼,则无礼者至,有礼者去」。
〔二八〕苏舆云:「治要无『革』字。」
〔二九〕则虞案:外传作「乃更衣而坐,觞酒三行,晏子辞去」,新序作「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均与此异。
〔三十〕王念孙云:「案『召衣冠』三字文不成义。且『易衣革冠』,已见上文,不当重出『衣冠以迎』四字,乃后人所加,当从治要作『召晏子』。」◎俞樾云:「按此本作『召晏子,衣冠以迎』。上文景公曰『请易衣革冠,更受命』,故此云『衣冠以迎』,王云『易衣革冠』已见上文,不当重出,非也。下云『公下拜,送之门』,有迎乃有送,可知此四字之非衍。特传写夺去,而补者误着之『召』字之下,则文不成义,治要因删此四字矣。」◎苏舆云:「俞说是。」◎则虞案:指海本删此四字。
〔三一〕王念孙云:「案治要作『用三献礼焉』,于义为长。」◎则虞案:指海本增「礼」字。
〔三二〕孙星衍云:「说文:『嗛,口有所衔也。』」◎苏舆云:「此与谏上篇『辟拂嗛齐』之『嗛』异,引说文亦可通。治要无此句。」
〔三三〕苏舆云:「治要无『告餍』二字。」
〔三四〕苏舆云:「治要无『门,反,命』三字,非。『撤』作『彻』,浙刻据治要改『彻』。」
〔三五〕则虞案:晏子春秋言礼,多合礼制,惟此有违,非飨、非燕、非食礼,「迎晏子」与「送之门」,尤谬悖。此恐后人因外传、新序文妄增。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第二〔一〕
景公置酒于泰山之阳〔二〕,酒酣,公四望其地〔三〕,喟然叹〔四〕,泣数行而下〔五〕,曰:「寡人将去此堂堂国者而死乎〔六〕!」左右佐哀而泣者三人〔七〕,曰:「吾细人也〔八〕,犹将难死,而况公乎!弃是国也而死,其孰可为乎〔九〕!」晏子独搏其髀〔一十〕,仰天而大笑曰〔一一〕:「乐哉!今日之饮也。」公怫然怒曰〔一二〕:「寡人有哀,子独大笑,何也〔一三〕?」晏子对曰:「今日见怯君一〔一四〕,谀臣三人〔一五〕,是以大笑。」〔一六〕公曰:「何谓谀怯也?」晏子曰:「夫古之有死也,令后世贤者得之以息,不肖者得之以伏〔一七〕。若使古之王者毋知有死〔一八〕,自昔先君太公至今尚在,而君亦安得此国而哀之〔一九〕?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曷为可悲〔二十〕?至老尚哀死者,怯也〔二一〕;左右助哀者,谀也。怯谀聚居,是故笑之。」公惭而更辞曰:「我非为去国而死哀也。寡人闻之,彗星出,其所向之国君当之,今彗星出而向吾国,我是以悲也〔二二〕。」晏子曰:「君之行义回邪,无德于国,穿池沼,则欲其深以广也〔二三〕;为台榭,则欲其高且大也;赋敛如撝夺,诛僇如仇雠〔二四〕。自是观之,茀又将出。天之变,彗星之出,庸可悲乎〔二五〕!」于是公惧,乃归,窴池沼〔二六〕,废台榭,薄赋敛,缓刑罚,三十七日而彗星亡〔二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登牛山而悲,登公阜睹彗星而感,旨同而辞少异尔。故着于此篇。』」◎孙星衍云:「沈启南本有此章,俗本皆删去。据艺文类聚、御览引,皆有之。」◎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吴勉学本亦无此章。」
〔二〕 王念孙云:「案『阳』本作『上』,孙改为『阳』,非也。山南为阳,山北为阴。管子小匡篇曰『齐地南至于岱阴』,则景公不得置酒于泰山之阳。御览人事部百三十二引作『泰山之阳』,乃后人以意改之。元刻本、沈本及御览人事部三十二皆作『泰山之上』。」◎苏舆云:「音义作『上』。」◎则虞案:艺文类聚十九引作「置酒泰山」,指海本作「之上」。
〔三〕 则虞案:类聚作「四望」,御览三百九十一,又四百九十二引均作「公四面望」。
〔四〕 苏舆云:「音义作『叹云』,今本作『叹』,俗。据艺文类聚改。」
〔五〕 则虞案:类聚、御览四百九十一引皆无「而下」二字。
〔六〕 卢文弨云:「御览无『者』字,『乎』,御览作『邪』。」◎黄以周云:「『者』字衍。」◎则虞案:指海本删「者」字,「者」字非衍,类聚、文选卷四十八注引皆有「者」字。又类聚引「乎」作「耶」。
〔七〕 则虞案:类聚、御览三百九十一、四百九十一两引皆无「佐哀」二字。
〔八〕 卢文弨云:「『吾』讹,御览作『臣』。」◎则虞案:宋本御览三百九十一引作「臣」,四百九十一引作「吾」,指海本改作「臣」,失之轻率。
〔九〕 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弃是国也」二语。
〔一十〕孙星衍云:「说文:『髀,股也。』」
〔一一〕则虞案:类聚及御览两引皆无「独」「其」二字。
〔一二〕孙星衍云:「说文:『怫,郁也。』玉篇:『意不舒怡(今本作「治」,非)也。扶勿切。』」◎则虞案:类书所引皆无「怫然」二字。
〔一三〕则虞案:类聚十九、御览四百九十一引作「子笑何也」。
〔一四〕孙星衍云:「说文:『〈犭厺〉,多畏也。杜林说:「〈犭厺〉」从「心」。』玉篇:『怯,惧也,畏也。去劫切。』」
〔一五〕王念孙云:「按『人』字涉上文『三人』而衍。『谀臣三』,与『怯君一』对文,则不当有『人』字。艺文类聚人部三及御览引此皆无『人』字,谏上篇亦云:『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则虞案:指海本删「人」字。
〔一六〕则虞案:类聚、御览无此下「公曰何谓谀怯也」一段,径接「公惭而更辞」,此段盖后人妄增。
〔一七〕则虞案:谏上十八「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即此所本。
〔一八〕俞樾云:「按『毋知有死』,本作『如毋有死』。『如』与『而』通,『如毋有死』者,『而毋有死』也。谏上篇云『若使古而无死』,此云『若使古之王者如毋有死』,文异而义同。因『如』误作『知』,写者遂移至『毋』字之下,义不可通矣。」
〔一九〕陶鸿庆云:「景公哀其去国而死,非哀其有国也,『哀』当为『享』字之误。内篇谏上云『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本篇后第四章云『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并与此文异而义同。」
〔二十〕则虞案:文选秋兴赋注引作「曷为悲老而哀死」。
〔二一〕刘师培校补云:「文选秋兴赋注引晏子春秋云:『景公游于牛山,临齐国,乃流涕而叹曰:「奈何去此堂堂之国而死乎!使古而无死,不亦乐乎!」左右皆泣,晏子独笑曰:「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数也。物有必至,事有当然,曷有悲老而哀死。古无死,古之乐也,君何有焉。」怀远悼近,齐景之谓也。』所引当据此节,惟不云置酒泰山,而云牛山,『古而无死』诸语,又采自本篇第四章,今合引为一,未知所据何本。(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六云:『昔齐景公游牛山,北望而叹曰:「美哉国乎!古而无死,将何去此。」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太公丁公之乐也,君何与于此哉。」』系约引韩诗外传。)」
〔二二〕则虞案:册府元龟二百四十四引同,惟「悲」下无「也」字,御览八百七十五引作「慧星向吾国,我是以悲」。
〔二三〕则虞案:元龟「回」作「固」,「池沼」作「阁池」,御览作「居穿池,欲深广」。
〔二四〕苏时学云:「『撝夺』,犹『攘夺』也。」◎则虞案:元龟「敛」下无「如」字,「诛戮」作「纠缪」,亦无「如」字。御览无「赋敛」句。
〔二五〕王念孙云:「『可』读曰『何』,『何』『可』古字通。『庸』,亦『何』也,古人自有复语耳。文十八年左传『庸何伤』,襄二十五年传『将庸何归』,皆其证也。『悲』,宜作『惧』,此涉上文两『悲』字而误,当据诸书所引改。」又曰:「『天之变』三字,与上下文皆不相属,盖衍文也。下篇曰:『茀星又将见瞢,奚独彗星乎。』谏上篇曰:『何暇在彗,茀又将见矣。』此文曰:『茀又将出……彗星之出,庸何惧乎。』语意前后相同,则不当有『天之变』三字明矣。续汉书天文志注引作『孛又将出。彗星之出,庸何惧乎』(困学纪闻六同),御览咎征部二引作『孛又将出,彗星庸可惧乎』,史记齐世家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皆无『天之变』三字。」◎刘师培校补云:「开元占经八十八引作『孛星将出,彗星宁可拒乎』,御览八百七十五引作『孛又将至,彗星容可拒乎』,与此稍异。又史记齐世家云:『齐景公三十三年,彗星见,景公坐柏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罪恐弗胜,孛(山堂考索前集五十九引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即本此章。惟彼言『公坐柏寝』,未知何据,亦与谏上篇游公阜章不同。(史记『乎』下又云:『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与此节及谏上篇均异。)」◎则虞案:王云「天之变」衍文,非是。元龟亦有之,指海本据王说删,亦失之轻率。
〔二六〕孙星衍云:「说文:『窴,塞也。』」◎则虞案:占经引作「填陂池」,元龟作「填阁池」。
〔二七〕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则虞案:元龟引句末有「也」字,御览引「亡」作「去」。
景公瞢见彗星使人占之晏子谏第三〔一〕
景公瞢见彗星。明日,召晏子而问焉〔二〕:「寡人闻之,有彗星者必有亡国〔三〕。夜者,寡人瞢见彗星,吾欲召占瞢者使占之。」晏子对曰:「君居处无节〔四〕,衣服无度,不听正谏〔五〕,兴事无已,赋敛无厌,使民如将不胜,万民怼怨。茀星又将见瞢,奚独彗星乎!」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登公阜见彗星使禳之晏子谏辞旨同,而此特言「瞢见」为异尔。故着于此篇。』」◎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则虞案:吴勉学本亦无此章。
〔二〕 苏舆云:「下疑有『曰』字。」
〔三〕 苏舆云:「『有』字疑缘上而衍。」
〔四〕 苏舆云:「『居』,旧刻误『君』,今从浙刻正。」
〔五〕 王念孙云:「案『正』与『证』同,说文:『证,谏也。』齐策『士尉以证靖郭君』是也。亦通作『正』,吕氏春秋慎大篇『不可正谏』,达郁篇『使公卿列士正谏』是也。」
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第四〔一〕
景公饮酒乐〔二〕,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三〕?」晏子对曰〔四〕:「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五〕,季萴因之〔六〕,有逢伯陵因之〔七〕,蒲姑氏因之,〔八〕而后太公因之〔九〕。古若无死〔一十〕,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一一〕。」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景公使祝史禳彗星,皆出于景公游公阜一日而有三过言,但析为章而辞少异,皆着于此篇。』」◎刘师培云:「黄本此下三章在景公疥章后。」◎则虞案:杨本同。此与下章俱用左昭二十年文,一字未易,而割为两章,颠倒其序次耳。
〔二〕 则虞案:水经注卷八引作「饮酒于台上」。
〔三〕 则虞案:水经注引作「古而不死,何乐如之」。
〔四〕 则虞案:水经注作「晏平仲对曰」。
〔五〕 孙星衍云:「杜预注:『爽鸠氏,少皞氏之司寇也。』」◎则虞案:水经注作「始居之」。新唐书李邕传引曰「爽鸠氏且因之」。
〔六〕 孙星衍云:「杜预注:『季萴,虞夏诸侯代爽鸠氏者。』」◎则虞案:元本、活字本、吴怀保本俱误「前」,绵眇阁本作「萴」。
〔七〕 孙星衍云:「杜预注:『逢伯陵,姜姓。』」◎则虞案:左昭十年传正义引「有逢伯陵因之」,则「陵」是逢君之祖也。伯陵之后,世为逢君。
〔八〕 孙星衍云:「杜预注:『蒲姑氏,殷周之闲代逢公者。』」
〔九〕 则虞案:水经注「因」上有「又」字。
〔一十〕孙星衍云:「『若』一本作『君』,非。」◎则虞案:水经注「古」上有「臣以为」三字。
〔一一〕则虞案:「愿」,水经注作「乐」,水经注卷二十六亦引此。
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第五〔一〕
景公至自畋〔二〕,晏子侍于遄台,梁丘据造焉〔三〕。公曰:「维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四〕,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五〕,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且平〔六〕;奏鬷无言〔七〕,时靡有争。』〔八〕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短长〔九〕,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流〔一十〕,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一一〕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一二〕,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公曰:「善。」〔一三〕
〔一〕 则虞案:此用左昭二十年传文,只增「公曰善」三字。
〔二〕 孙星衍云:「左传作『田』。」
〔三〕 孙星衍云:「『梁丘据』,左传作『子犹』,称其字。」
〔四〕 孙星衍云:「说文:『燀,炊也。』」◎则虞案:杜注同。
〔五〕 则虞案:杜注:「济,益也;泄,减也。」元刻本、活字本「过」误作「遇」。
〔六〕 孙星衍云:「诗、左传作『既平』。」
〔七〕 孙星衍云:「诗作『鬷假』,传:『鬷,总;假,大也。』左传作『鬷嘏』,礼记中庸篇作『奏假』,郑氏注言:『奏大乐于宗庙之中。』此作『奏鬷』,未详也。」◎王念孙云:「按昭二十年左传作『鬷嘏无言』,此篇全用左传,则此文亦当与彼同,今作『奏鬷无言』者,后人依中庸旁记『奏』字,而写者误合之,又脱去『嘏』字耳,当依左传改正。」◎黄以周云:「凌本作『鬷嘏』。」
〔八〕 孙星衍云:「商颂烈祖之诗。」
〔九〕 则虞案:元本误作「矩长」,吴怀保诸本作「短长」。
〔一十〕孙星衍云:「左传作『周流』,杜预注:『周,密也。』陆德明音义传本皆作『流』,然此五句皆相对,不应独作『周流』。古本有作『疏』者,按注训『周』为『密』,则与『疏』相对,宜为『疏』耳。」◎苏舆云:「今本左传作『疏』,作『流』者,俗本也。」
〔一一〕孙星衍云:「豳风狼跋之诗。」
〔一二〕孙星衍云:「左传作『壹』。」
〔一三〕则虞案:荀悦申鉴卷四云:「君子食和羹以平其气,听和声以平其志,纳和言以平其政,履和行以平其德。夫酸咸甘苦不同,嘉味以济,谓之和羹;宫商角征不同,嘉音以章,谓之和声;臧否损益不同,中正以训,谓之和言;趋舍动静不同,雅度以平,谓之和行。人之言曰:『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则几于丧国焉。』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晏子亦云:『以水济水,谁能食之;琴瑟一声,谁能听之。』诗云:『亦有和羹,既戒且平;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此之谓也。」可发此章之义。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第六〔一〕
齐有彗星,景公使祝禳之〔二〕。晏子谏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三〕,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四〕,以除秽也〔五〕。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六〕?诗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七〕君无违德〔八〕,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九〕。』若德之回乱〔一十〕,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一一〕。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登公阜见彗星章旨同,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此用左昭二十六年文,与谏上第十八章实一事。
〔二〕 则虞案:左传作「齐侯使禳之」。
〔三〕 孙星衍云:「杜预注左传:『疑也。』」
〔四〕 则虞案:「禳之」下「也」字当在「彗」下,左传正如此。
〔五〕 刘师培云:「黄本『秽』下有『德』字。」
〔六〕 刘师培校补云:「论衡变虚篇『损』作『益』,新序杂事四、何允中本亦作『益』。」
〔七〕 孙星衍云:「大雅文王之诗。」
〔八〕 刘师培校补云:「论衡作『回德』,『回』、『违』古通。」
〔九〕 孙星衍云:「杜预注左传:『逸诗也。』按『〈氵不〉』即『流』隶字。」◎黄以周云:「元刻作『流』,下同。」
〔一十〕则虞案:当据左传删「之」字。
〔一一〕刘师培校补云:「元龟二百四十二引作『乃已』。」
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第七〔一〕
景公疥遂痁〔二〕,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裔款言于公曰〔三〕:「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对曰:「日宋之盟〔四〕,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家事治〔五〕,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言不愧〔六〕;其家事无猜〔七〕,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天子之光辅五君〔八〕,以为诸侯主也〔九〕。』」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一十〕,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一一〕,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一二〕,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一三〕,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纵〔一四〕,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一五〕,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成媚〔一六〕,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一七〕,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一八〕为暴君使也〔一九〕,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雈蒲〔二十〕,舟鲛守之;薮之薪蒸〔二一〕,虞候守之〔二二〕;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二三〕,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二四〕;布常无艺〔二五〕,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二六〕;私欲养求,不给则应〔二七〕。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二八〕,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二九〕,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疾愈〔三十〕。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病久欲诛祝史以谢事悉旨同,但述辞有首末之异,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事在昭十二年。」◎则虞案:事在昭二十年。元刻本「遂」误作「逐」,活字本不误。
〔三〕 则虞案:「裔」上当据左传补「与」字。
〔四〕 则虞案:事在襄二十七年。
〔五〕 则虞案:襄二十七年传「家」上有「之」字。
〔六〕 孙星衍云:「『言』一本『同』,左传作『信』。」◎黄以周云:「元刻作『陈信』,凌本同。」◎则虞案:吴勉学本亦作「言」。
〔七〕 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作「情」。
〔八〕 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光」误「先」,绵眇阁本作「光」。
〔九〕 孙星衍云:「今本皆作『诸主』,据左传增。」
〔一十〕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脱「有」字。
〔一一〕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祉」误「礼」。
〔一二〕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违」误作「远」。
〔一三〕孙星衍云:「说文新附有『掠』字,云唐韵或作『栎』。按汉书武纪作『略』。」
〔一四〕孙星衍云:「左传作『从』。」
〔一五〕则虞案:「神怒」上,元刻本、活字本有「鬼」字。
〔一六〕孙星衍云:「一本同左传『成』作『求』。」◎黄以周云:「元刻作『求媚』,凌本同。」◎则虞案:吴勉学本作「成」。
〔一七〕俞樾云:「按『之』字衍文,『其国以祸』四字为句,言国以之而受祸也。与上文『国受其福』相对为文。说详群经平议左传。」
〔一八〕苏舆云:「『所』上当从左传有『其』字,与上一律。」
〔一九〕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为」作「其」。
〔二十〕孙星衍云:「说文:『(图) ,禁苑也。』引春秋传曰:『泽之目篽。』」◎黄以周云:「『雈』当作『(图) 』,元刻作『雚』。说文:『雚,雚爵似鸿雁而大;雈,老兔似鸱鸺而小。(图) ,薍之已秀者也。「雈」从「隹」从「艹」,「(图) 」从「艹」「雈」声。』」
〔二一〕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脱「蒸」字。
〔二二〕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候」下有「〈犭矣〉」字。
〔二三〕王引之云:「『偪介』,本作『偪迩』。『偪迩之关』,谓迫近国都之关也。今本作『偪介』者,后人依误本左传改之。辩见经义述闻。」◎则虞案:指海本「介」作「迩」。
〔二四〕苏舆云:「『强』,旧刻误『疆』,今从浙刻正。」
〔二五〕孙星衍云:「尔雅释诂:『法,常也。』『常』亦为『法』。『艺』当为『埶』,即『臬』假音字,『臬』为射准的,言布法无准也。」
〔二六〕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令」误「全」。
〔二七〕于省吾云:「按『应』字不词,『应』宜读作诗閟宫『戎狄是膺』之『膺』,『应』『膺』古同字。金文通作『雁』,如雁公鼎,『雁』即左僖二十四年传『邗晋应韩』之『应』,叔公镈『雁受君公之易光』,『雁受』即膺受,是其证也。上云『私欲养求』,养,长也,故此云不给则膺惩之也。下云『民人苦病,夫妇皆诅』,义正相承。」
〔二八〕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亦」误「不」,「损」,元刻本误「揖」。
〔二九〕苏舆云:「旧刻『司宽』误倒,今从浙刻乙。」
〔三十〕孙星衍云:「左传无此句,俗本移此在景公饮酒乐章之前,今据沈启南本。」
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第八〔一〕
景公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二〕;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而死?」晏子对曰:「此餧而死〔三〕。」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甚矣〔四〕。」对曰:「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五〕,君之玩物〔六〕,衣以文绣;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七〕!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八〕,菽粟币帛腐于囷府〔九〕,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万国〔一十〕,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一一〕,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游寒涂不恤死胔辞如相反,而其旨实同,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菽』当为『尗』。说文:『鴈,鹅也。』鴈即今鸭,故尔雅释鸟云:『舒鴈鹅。』舒之言大也。鹅与鸭同类而大,『鴈』『鸭』声相近。本草经有『鴈肪』,亦谓鸭也。名医疑是鸿鴈,乃别出『鹜肪』。按此与凫并畜,必非鸿鴈明白。说文自有『鸿雁』字。从『隹』。」◎王引之云:「凫,鸭也;鴈,鹅也。此云:『菽粟食凫鴈』,下云『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则凫鴈乃家畜,非野鸟也。尔雅『舒凫鹜』,郭璞曰:『鸭也。』广雅曰:『凫鹜,{鸟扈}也。』(『{鸟扈}』与『鸭』同)即此所谓『凫』也。故对文则『凫』与『鹜』异,散文则『鹜』亦谓之『凫』。尔雅『舒鴈鹅』,郭璞曰:『今江东呼鴚。』方言曰:『鴈自关而东谓之鴚鹅,南楚之外谓之鹅。』说文曰:『鹅,鴈也。』『鴈,鹅也。』广雅曰:『〈鸟我〉,鹅鴈也。』即此所谓『鴈』也。故对文则『鹅』与『鴈』异,散文则『鹅』亦谓之『鴈』。庄子山木篇『命竖子杀鴈而亨之』,谓杀鹅也。说苑臣术篇『秦穆公悦百里奚之言,公孙支归取鴈以贺』(鹅是家畜,故归而取之甚便),汉书翟方进传『有狗从外入,啮其中庭群鴈数十』,皆谓鹅为鴈也(详见经义述闻周官膳夫下)。楚辞七谏:『畜凫驾鹅,满堂坛兮。』(今本『驾鹅』下有『鸡鹜』二字,乃后人所加,与王注不合)齐策『士三食不得餍,而君鹅鹜有余食』,韩诗外传及说苑尊贤篇并作『鴈鹜有余粟』,即此所谓『菽粟食凫鴈』也。孙以鴈为鸭,云『鴈』『鸭』声相近,又引本草『鴈肪』,皆失之。」
〔三〕 苏时学云:「『餧』与『馁』同。」
〔四〕 则虞案:说苑「甚」上有「何」字。
〔五〕 陶鸿庆云:「『台榭』二字与下『玩物』当互易。『玩物』包『台榭』、『凫鴈』而言也。上文云『景公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是其证。」
〔六〕 刘师培云:「黄本『物』作『狗』。」
〔七〕 苏舆云:「『其』字疑衍,上文亦无。」◎则虞案:说苑亦有,又当据说苑句末补「也」字。
〔八〕 孙星衍云:「今本『偏』作『冲』,据说苑改。」◎黄以周云:「『偏』,元刻作『冲』。」
〔九〕 孙星衍云:「诗传:『圆者为囷。』食颉篇:『府,文书财帛藏也。』」
〔一十〕苏舆云:「『公』字似当在『惠』字上。」◎则虞案:说苑无「万」字。
〔一一〕孙星衍云:「『偏』,今本作『遍』,据说苑改。」◎黄以周云:「『偏』,元刻作『遍』。」◎刘师培云:「黄本上方校语云『由』下疑挩『不』字。」
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子谏第九〔一〕
景公登箐室而望〔二〕,见人有断雍门之橚者〔三〕,公令吏拘之,顾谓晏子趣诛之。晏子默然不对。公曰:「雍门之橚,寡人所甚爱也,此见断之〔四〕,故使夫子诛之,默然而不应,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人君出,则辟道十里〔五〕,非畏也;冕前有旒〔六〕,恶多所见也〔七〕;纩纮珫耳〔八〕,恶多所闻也;大带重半钧〔九〕,舄履倍重,不欲轻也。刑死之罪,日中之朝,君过之,则赦之〔一十〕,婴未尝闻为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一一〕。」公曰:「赦之〔一二〕,无使夫子复言。」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欲杀犯槐者、景公逐得斩竹事悉同,但辞少异耳,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说文无『箐』字。玉篇:『箐,棺车上覆也,士见切。』盖即『綪』字异文。艺文类聚作『青堂』,是。」
〔三〕 孙星衍云:「说文:『橚,长木貌。』孙愐音山巧切,玉篇息六切。」◎王引之云:「此『橚』字非谓长木貌,乃木名也。『橚』,即『楸』字也。说文:『楸,梓也。』徐锴曰:『春秋左传「伐雍门之楸」,作「萩」同。』(襄十八年)中山经『其状如橚』,郭璞曰:『即「楸」字也。』是『雍门之橚』即『雍门之萩』。」◎洪颐烜曰:「左氏襄十八年传:『伐雍门之楸。』山海经中山经『阳华之山多苦辛,其状如橚』,郭注:『「橚」即「楸」字。』『楸』『萩』古字通用。」◎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九引作「见断橚淮门者」。
〔四〕 卢文弨云:「『此』当作『比』。」◎黄以周云:「卢校作『比见』,当据改。」◎则虞案:指海本改为「比」。
〔五〕 孙星衍云:「『辟』一本作『避』。」
〔六〕 孙星衍云:「说文:『瑬,垂玉也,冕饰。』『旒』,声同耳。」◎黄以周云:「大戴子张问入官篇云:『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并可为冕无后旒之证。」
〔七〕 则虞案:类聚引作「前冕旒,恶多见也」。下句亦无「所」字。
〔八〕 孙星衍云:「说文:『纩,絮也。』『纮,冠卷也。』『珫』即『充』俗字。玉篇:『珫,耳也。齿融切。』艺文类聚作『黈纩塞耳』。」◎刘师培云:「黄本上方校语云『珫』一本作『玩』,非。」
〔九〕 于鬯云:「『半钧』,谓半斤也,非十五斤也。然则『倍重』者,倍『半钧』之重,则一钧矣。一钧者,一斤也,非三十斤也。泥于三十斤为钧之说,带履之重,皆无其理。」◎苏舆云:「音义『大』作『泰』,云一本作『大』。『钧』,旧刻误『钓』,今从浙刻改。」◎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作「泰」。
〔一十〕孙诒让云:「『日中之朝』,谓市朝也。易系辞云:『日中为市。』周礼司市云:『国君过市,则刑人赦。』晏子此言与礼正合。说详周礼正义。」
〔一一〕则虞案:「坐」,类聚作「生」,误。苍颉篇:「坐,罪也。」
〔一二〕则虞案:类聚作「趋舍之」。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第十〔一〕
景公坐于路寝,曰:「美哉其室,将谁有此乎〔二〕?」晏子对曰:「其田氏乎〔三〕,田无宇为垾矣〔四〕。」公曰〔五〕:「然则柰何?」晏子对曰:「为善者,君上之所劝也,岂可禁哉!夫田氏国门击柝之家,父以托其子,兄以托其弟,于今三世矣。山木如市,不加于山;鱼盐蚌蜃,不加于海;民财为之归。今岁凶饥,蒿种芼敛不半〔六〕,道路有死人。齐旧四量而豆〔七〕,豆四而区,区四而釜,釜十而锺。田氏四量,各加一焉。以家量贷,以公量收〔八〕,则所以籴百姓之死命者泽矣〔九〕。今公家骄汰,而田氏慈惠,国泽是将焉归〔一十〕?田氏虽无德而施于民〔一一〕。公厚敛而田氏厚施焉。诗曰:『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一二〕田氏之施,民歌舞之也,国之归焉,不亦宜乎!」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登路寝而叹、景公问后世有齐者、叔向问齐国之治何若辞旨略同而小异,故着于此篇。』」◎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则虞案:活字本「第十」误作「第十一」。
〔二〕 王念孙云:「案当作『美哉室,其谁将有此乎』。今本『其』字误入上句内,则文义不顺。『谁将』又误作『将谁』。按本篇标题曰『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谁将』二字尚不误,则作『将谁』者误也(后第十五云『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孰』字亦在『将』字上)。昭二十六年左传正作『美哉室,其谁有此乎』。」
〔三〕 则虞案:左昭二十六年传作「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
〔四〕 孙星衍云:「玉篇:『垾,水堤也,胡肝切。』」◎俞樾云:「按『垾』字义不可通,疑『圻』字之误,『圻』误为『〈土干〉』,又误为『垾』耳。『圻』者,『几』之假字,隐元年谷梁传注『天子畿内』,释文曰:『畿,本作「圻」。』然则『圻』之通作『几』,犹『圻』之通作『畿』也。『田无宇为圻矣』,犹曰『田无宇为几矣』。问上篇曰:『田无宇之后为几。』是其证也。」◎刘师培校补云:「『垾』疑『〈土{高羊}〉』之坏字,说文云:『〈土{高羊}〉,射臬也,读若「准」,字或作「埻」。』则〈土{高羊}〉为矢臬,此以射〈土{高羊}〉为矢所归,喻田氏为民所归。下云『民财为之归』,又云『国泽是将焉归』,又云『国之归也,不亦宜乎』,均蒙此言。」
〔五〕 苏舆云:「『曰』字旧脱,拾补有,浙刻据元刻补,今从浙刻正。」
〔六〕 孙星衍云:「『芼』,说文:『艹覆蔓。』」◎则虞案:孙说非是。「芼敛」并文,当从广雅释诂训为「取」,「芼敛不半」,犹言「收敛未半」也。
〔七〕 于鬯云:「『而豆』上当脱『四升』二字。」◎则虞案:是也。内篇问下云:「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惟文字稍异,指海本已据补「四升」二字。
〔八〕 则虞案:左传作「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杜注:「谓以公量收,以私量贷也。」
〔九〕 孙星衍云:「『籴』,说文:『市谷也。』」◎则虞案:「泽」疑「(图) 」之假借,说文:「引给也。」段玉裁云:「引之使长。」「死命者(图) 矣」,谓延其命也。
〔一十〕王念孙云:「案『泽』,古『舍』字也。说见管子戒篇。」◎则虞案:戒篇王氏云:「『泽』读为『舍其路而弗由』之『舍』。『舍』、『释』、『泽』三字古同声而通用。周颂载芟篇『其耕泽泽』,正义引尔雅作『释释』,夏小正『农及雪泽』,管子乘马篇作『农耕及雪释』。考工记:『水有时以凝,有时以泽。』是『释』与『泽』通也。周官占梦『乃舍萌于四方』,郑注曰:『舍,读为释。』古者释菜、释奠,多作『舍』字。乡饮酒礼『主人释服』,大射仪『获而未释获』,古文『释』并作『舍』。月令『命乐正习舞,释菜』,吕氏春秋仲春篇『释』作『舍』。是『释』与『舍』通也。管子形势篇『莫知其为之,莫知其泽之』,形势解『泽』作『舍』,是『舍』与『泽』通也。」
〔一一〕则虞案:左传「施」上有「有」字。
〔一二〕孙星衍云:「小雅车舝之诗。」◎则虞案:原诗云「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笺云:「虽无其德我与女,用是歌舞相乐,喜之至也。」诗人本以「女」与褒姒相比,晏子引诗以为景公与田氏,而以德为施于民之德,与诗意不同。后汉书孝章帝纪:「诏凤皇黄龙所见亭部,无出二年租赋,加赐男子爵人二级,先见者帛二十匹,近者三匹,太守三十匹,令长十五匹,丞尉半之。诗云:『虽亡德于民,式歌且舞。』」与此引诗同。
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第十一〔一〕
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曰:「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者〔二〕,声甚哀,气甚悲〔三〕,是奚为者也?寡人哀之。」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四〕。父之孝子,兄之顺弟也〔五〕。又尝为孔子门人〔六〕。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七〕,家贫,身老,子孺〔八〕,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为寡人吊之,因问其偏柎何所在〔九〕?」晏子奉命往吊,而问偏之所在〔一十〕。盆成适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柎寄于路寝,得为地下之臣,拥札掺笔〔一一〕,给事宫殿中右陛之下〔一二〕,愿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穷困无以图之,布唇枯舌〔一三〕,焦心热中,今君不辱而临之〔一四〕,愿君图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一五〕,而恐君不许也。」盆成适蹶然曰〔一六〕:「凡在君耳!且臣闻之,越王好勇,其民轻死〔一七〕;楚灵王好细腰〔一八〕,其朝多饿死人〔一九〕;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愿得以为子〔二十〕。今为人子臣〔二一〕,而离散其亲戚,孝乎哉?足以为臣乎〔二二〕?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二三〕;若此而不得,则臣请挽尸车而寄之于国门外宇溜之下〔二四〕,身不敢饮食,拥辕执辂,木干鸟栖,〔二五〕袒肉暴骸〔二六〕,以望君愍之。贱臣虽愚,窃意明君哀而不忍也。」晏子入,复乎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二七〕?」晏子对曰:「婴闻之,忠不避危〔二八〕,爱无恶言。且婴固以难之矣。今君营处为游观,既夺人有,又禁其葬,非仁也;肆心傲听,不恤民忧,非义也。若何勿听?」因道盆成适之辞〔二九〕。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复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发笄者以百数〔三十〕,为开凶门〔三一〕,以迎盆成适。适脱衰绖,冠条缨〔三二〕,墨缘,以见乎公。公曰:「吾闻之,五子不满隅〔三三〕,一子可满朝〔三四〕,非乃子耶!」盆成适于是临事不敢哭,奉事以礼,毕,出门,然后举声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逢于何请合葬正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卢文弨云:「『者』乃『昔』之讹,『夜』字衍。」◎王念孙云:「案卢说非也。古谓夜为昔,故或曰昔者(说见杂下篇『昔者』下),或曰夜者(夜曰夜者,故昼亦曰昼者,杂上篇『昼者进膳』是也)。杂下篇曰『夜者公瞢与二日斗』,本篇第三章曰『夜者寡人瞢见彗星』,与此『夜者』而三矣。然则『夜』非衍字,『者』亦非『昔』之讹也。」◎则虞案:指海本改「夜者」二字为「昔」字。
〔三〕 刘师培校补云:「元龟二百四十二引作『哭者甚疾,声气甚悲』。」
〔四〕 孙星衍云:「孔丛作『盈成匡』,形相近,未知孰误。」◎苏舆云:「拾补『适』作『造』,注云:『「适」讹,据礼记檀弓上正义引改。』」◎刘师培校补云:「礼记檀弓上疏宋本引作『盆成逆』,明监本作『造』,毛本作『适』,元龟亦引作『逆』,下同。」◎则虞案:孟子尽心有「盆成括仕于齐」,古「适」「括」通,似一人矣。然一则为孔子弟子,一则为孟子弟子,似齐有两盆成适。说苑建本篇有虞君问盆成子语,是「盆成」二字为姓,此「适」字或本作「匡」,因孟子「齐有盆成括」而讹欤?
〔五〕 孙星衍云:「孔丛作『弟弟』。」
〔六〕 孙星衍云:「孔丛作『其父尚为孔子门人』。」
〔七〕 孙星衍云:「言未附葬于其父。」
〔八〕 卢文弨云:「小弱也。疑与『孺』同。玉篇音矩,孤也。」◎洪颐烜云:「玉篇:『〈子禹〉,孤也。』『〈子禹〉』即『孺』字之俗。庄子大宗师篇『而色若(图) 子』,释文:『(图) ,弱子也。』『〈子禹〉』『(图) 』字形相近。」◎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子孺』。」
〔九〕 孙星衍云:「左传昭二十五年:『楄柎所以藉干者。』说文:『楄部,方木也。』引春秋传曰:『楄部荐干。』此作『柎』,与『部』声相近。」◎卢文弨云:「此不必与左传之『楄柎』同,『偏』谓偏亲,『柎』即上文所云『柎柩』。公因其有恐不能合祔之语,故使问其偏亲之柩何所在,语意自明。上文『柎柩』不当改作『祔柩』,『柎』即『楄柎』,若以应祔葬之柩而言,『祔柩』恐非辞。下文『偏之所在』,亦当作『偏祔所在』。」◎黄以周云:「元刻作『偏祔』。」◎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而问遍祔于何存』,是也。」
〔一十〕苏时学云:「『偏』下脱『柎』字。」
〔一一〕孙星衍云:「说文:『札,牒也。』『掺』,即『操』字异文。」◎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操笔』。」
〔一二〕于鬯云:「四字似当在上文『路寝』之下。」
〔一三〕于鬯云:「『布』盖读为『膊』。『膊』谐『尃』声,『尃』谐『甫』声,『甫』谐『父』声,与『布』谐『父』声亦在同声通借之例,故『布』可读为『膊』。说文肉部云:『膊,干肉也。』是『膊』以干肉为本义,引伸之,盖凡干皆可曰『膊』。『膊唇』者,谓干唇也,方与『枯舌』并下句『焦心』『热中』四者为一类。若『布唇』,无义矣。或云:读为『〈口专〉』或『〈齿专〉』。说文口部云:『〈口专〉,噍貌。』齿部云:『〈齿专〉,噍坚也。』义亦近,并备参。」
〔一四〕于鬯云:「『不』,语辞。」◎则虞案:「不辱」,不以为辱也。作本义解亦通。
〔一五〕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此甚人之重者也』。」
〔一六〕孙星衍云:「说文:『蹶,跳也。』『跳,跃也。』」◎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憱然』。」
〔一七〕苏时学云:「『越王』,谓勾践也。勾践会稽之败,当鲁哀公元年,后四年而齐景公卒,不应在晏子之世,而引以为词,此与下言子胥之忠,并著书者所附益也。」
〔一八〕孙星衍云:「当为『要』,俗加『肉』」。
〔一九〕刘师培校补云:「戴校以『死人』二字为衍。今考韩非子二柄篇云:『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荀子君道篇云:『楚庄王好细腰,故朝有饿人。』疑此文当作『其朝多饿人』,『死』乃后人所益。据元龟引作『饥死人』,则宋本已有『死』字。」
〔二十〕王念孙云:「案此文原有四句,今脱去中二句,则文不成义。秦策云:『子胥忠其君,天下皆欲以为臣;孝己爱其亲,天下皆欲以为子。』文义正与此同。下文『今为人子臣』云云,正承上四句言之。」◎苏时学说同。◎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愿得以为臣;曾参、孝己爱其亲,故天下愿得以为子』。与杂志所补差同。」
〔二一〕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今乃令子臣』。」
〔二二〕王念孙云:「按『臣』上亦当有『子』字。」◎俞樾云:「按『今为人子』下不当有『臣』字,盖衍文也。盆成适之意,盖谓忠孝一也,故子胥自忠其君耳,而天下之父母皆愿得以为子矣。今为人子,而父母不得合葬,是离散其亲戚也。亲戚,谓父母也。韩诗外传『亲戚既没,虽欲孝,谁为孝』,是其证也。为人子而离散其亲戚,非孝矣,非孝即非忠矣。故曰『足以为臣乎』。王氏不达此意,谓有阙文,非是。」◎则虞案:指海本「臣」上增「子」字。
〔二三〕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作『是生臣之母也』。」◎则虞案:元龟误。
〔二四〕孙星衍云:「说文:『挽,引车也。』(『引车』一本作『引之』)『溜』,屋水流也。『〈氵留』通。」◎则虞案:凌本「尸车」误作「尸居」。
〔二五〕孙星衍云:「说文:『西,鸟在巢上。「西」或从「木」「妻」。』此作『栖』,后人俗字。」
〔二六〕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拥』作『推』,『袒』作『露』。」
〔二七〕苏时学云:「案此景公责晏子之词,意谓盆成适所言,在晏子却之无难,何必闻之于我。」◎刘师培校补云:「戴校云:『此假「患」为「关」。』今考史记梁孝王世家云『有所关说于景帝』,佞幸传云『公卿皆因关说』,索隐云:『通也。』盖语不觌面,由人通转者,谓之为关,戴说亦通。然元龟引作『子何必以若患言教寡人』,自当据彼订正。」
〔二八〕则虞案:凌本「忠」误「患」。
〔二九〕苏舆云:「『盆』,旧刻误『忿』,今从浙刻正。」
〔三十〕卢文弨云:「『发』疑『髽』。」◎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发』作『{髟巫}』,『{髟巫}』即『髽』字之讹。」
〔三一〕于鬯云:「谓于路寝庭之墙,别开一门,使柩入,故曰『凶门』,即小戴檀弓记所谓『毁宗』者也。又曾子问记云:『曾子问:「君出疆薨,其入如之何?」孔子曰:「入自阙。」』郑注云:『阙,即毁宗也。柩毁宗而入,异于生也。所毁宗,殡,宫门西也。殷柩出毁宗(檀弓记云:「毁宗躐行出于大门。」殷道也),周柩入毁宗,礼相变也。』然则虽君柩亦别开凶门而入矣,况此布衣之士之母柩乎,盖礼当然也。其所开,傥亦在路门之西与?要与君柩入同一在西,而必有异处耳。」
〔三二〕孙星衍云:「『条』当为『绦』,说文:『扁绪也。』玉篇:『缨饰也。』」
〔三三〕卢文弨云:「马端临文献通考序有『三孱不足以满隅』语,未知即出此否。」◎刘师培校补云:「任渊山谷诗内集卷十五注引同。」又云:「黄氏自注引五为三。」
〔三四〕孙星衍云:「『隅』、『朝』为韵。」◎苏时学云:「案此盖古语,言多寡不在人数,视其贤愚而已。」
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第十二〔一〕
景公筑长庲之台,晏子侍坐。觞三行,晏子起舞曰:「岁已暮矣,而禾不获,忽忽矣若之何〔二〕!岁已寒矣,而役不罢,惙惙矣如之何〔三〕!」舞三〔四〕,而涕下沾襟。景公惭焉〔五〕,为之罢长庲之役。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景公冬起大台之役辞旨同而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苏舆云:「『忽忽』,与下『惙惙』同,当训『忧』。非如礼器、祭义注训为『勉勉』者比,此与史记梁孝王世家云『意忽忽不乐』义同。又大戴礼『君子终身守此勿勿』,彼与上『悒悒』、『惮惮』下『战战』俱当训为『忧惧』,犹斯意也。『忽忽』即『勿勿』,字同,故义可互证矣。」
〔三〕 孙星衍云:「『惙惙』,尔雅释训:『忧也。』」
〔四〕 刘师培云:「黄本『三』作『二』。」
〔五〕 刘师培云:「黄本『焉』作『而』。」
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将加诛晏子谏第十三〔一〕
景公好弋〔二〕,使烛邹主鸟而亡之〔三〕,公怒,诏吏杀之。〔四〕晏子曰:「烛邹有罪三,请数之以其罪而杀之〔五〕。」公曰:「可。」于是召而数之公前〔六〕,曰:「烛邹!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七〕,是罪一也〔八〕;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九〕,是罪二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以轻士〔一十〕,是罪三也〔一一〕。」数烛邹罪已毕〔一二〕,请杀之。公曰:「勿杀〔一三〕!寡人闻命矣〔一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欲诛野人、景公欲杀圉人章旨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刘师培云:「黄本此章在道殣章后。」
〔二〕 孙星衍云:「韩诗外传作『齐景公出猎昭华之池』。」◎则虞案:类聚九十、御览九百一十四引作「齐景公」,无「好弋」二字。
〔三〕 孙星衍云:「说苑作『烛雏』,韩诗外传作『颜斲聚』,艺文类聚作『颜涿聚』,此脱『颜』字。一本作『祝邹』。吕氏春秋尊师篇:『颜涿聚之大盗,尝学于孔子。』」◎卢文弨云:「御览四百五十五引说苑亦作『烛邹』。」◎刘师培校补云:「御览九百十四亦引『烛邹』作『颜涿聚』,与类聚九十所引合。亦即汉书人表所列之『颜浊邹』也。」◎则虞案:刘氏以「颜涿聚」「颜浊邹」为一人,误也。韩非子十过王先慎之说亦误,盖皆沿汉书古今人表及孔子世家张守节之说而误。世家两出「颜浊邹」,以为子路妻兄,即孔子于卫主颜雠由是也,自为卫人;颜喙聚者,乃齐人,见于韩非子十过、吕氏春秋尊师篇:「颜涿聚,梁父之大盗也,学于孔子。」淮南子泛论训「颜喙聚,梁父之大盗也,而为齐忠臣」,注:「梁父,齐邑。」「喙」盖「涿」之形讹。左哀二十三年传「齐师败绩,知伯亲禽颜庚」,注:「齐大夫颜涿聚。」说文:「庚位西方,象秋时万物庚庚有实也。」与「聚」义近。后汉书郭泰传以梁父大盗为齐忠臣,即涿聚,亦即颜庚,与卫之浊邹无涉。此作「烛邹」,盖沿俗本说苑而误。艺文类聚九十引正作「聚」,宋本御览九百一十四引作「使颜涿主聚鸟而亡」,「主」「聚」二字互倒,是亦作「聚」也,当据改。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公召欲杀之』。」◎则虞案:御览引「公召吏杀之」。归评本「诏」作「语」。
〔五〕 孙星衍云:「御览『而』作『乃』。」◎则虞案:类聚作「涿聚有三罪,请数之尔」。外传作「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
〔六〕 则虞案:说苑两「公」字上皆有「景」字。
〔七〕 孙星衍云:「『汝』,艺文类聚作『尔』。」
〔八〕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一罪也』,下作『二罪』『三罪』。」◎则虞案:归评本作「罪一」,下作「罪二」「罪三」。
〔九〕 则虞案:外传「杀」上有「而」字,类聚无「之故」二字。
〔一十〕卢文弨云:「『以』,韩诗外传九、说苑正谏篇俱作『而』。」◎则虞案:外传「诸侯」上有「四国」二字。类聚「轻」上无「以」字,御览无「吾」「以」字,归评本「以」作「谓」。
〔一一〕则虞案:外传又有「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君,危其社稷,绝其宗庙,是罪四也」二十二字。
〔一二〕黄以周云:「凌本无『已』字。」◎则虞案:元刻本「数」误「毂」,归评本无「已」字。
〔一三〕孙星衍云:「御览作『公曰勿杀而谢之』。」◎则虞案:类聚作「勿杀之」。宋本御览作「勿杀」,无「而谢之」三字。说苑正作「止,勿杀而谢之」,归评本无「勿杀」二字。
〔一四〕则虞案:外传作「『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此亦吾过矣,愿夫子为寡人敬谢焉。』诗曰:『邦之司直。』」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第十四〔一〕
景公问晏子曰:「治国之患亦有常乎〔二〕?」对曰:「佞人谗夫之在君侧者〔三〕,好恶良臣,而行与小人,此国之长患也〔四〕。」公曰:「谗佞之人,则诚不善矣〔五〕;虽然,则奚曾为国常患乎〔六〕?」晏子曰:「君以为耳目而好缪事〔七〕,则是君之耳目缪也。夫上乱君之耳目,下使群臣皆失其职〔八〕,岂不诚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将去之。」晏子曰:「公不能去也。」公忿然作色不说,曰:「夫子何小寡人甚也〔九〕!」对曰:「臣何敢槁也〔一十〕!夫能自周于君者〔一一〕,才能皆非常也〔一二〕。夫藏大不诚于中者,必谨小诚于外,以成其大不诚〔一五〕,入则求君之嗜欲能顺之,公怨良臣,则具其往失而益之〔一四〕,出则行威以取富。夫何密近〔一五〕,不为大利变,而务与君至义者也〔一六〕?此难得其知也〔一七〕。」公曰:「然则先圣柰何?」对曰:「先圣之治也,审见宾客,听治不留〔一八〕,群臣皆得毕其诚,谗谀安得容其私!」公曰:「然则夫子助寡人止之〔一九〕,寡人亦事勿用〔二十〕。」对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二一〕,若社之有鼠也,谚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熏去〔二二〕。』谗佞之人,隐君之威以自守也〔二三〕,是难去焉〔二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景公问治国何患三章大旨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引此在问上。
〔二〕 刘师培云:「唐李若立籯金一社稷篇亦作『理』,元龟二百五十三引『常』作『尝』。」◎则虞案:文选卷二十三,又四十注引皆无「之患」二字。又二十三引「治」作「理」。
〔三〕 苏舆云:「治要作『谗夫佞人』。」
〔四〕 王念孙云:「按『长』当作『常』,与上下文同一例。治要作『此治国之常患也』。」◎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引『此』作『比』,属上句读;又『长』字作『尝』。」◎则虞案:指海本补「治」字。
〔五〕 苏舆云:「治要『诚』上有『亦』字。」◎刘师培校补云:「元龟『则』下有『亦』字。」
〔六〕 卢文弨云:「『常』,上文作『长』。」
〔七〕 苏舆云:「治要『缪』作『谋』,是。此缘下误。」◎则虞案:指海本改作「谋」。
〔八〕 苏舆云:「治要『下』上有『而』字。」
〔九〕 王念孙云:「按『小』本作『少』,此后人不解『少』字之义而改之也。史记李斯传『二世曰「丞相岂少我哉」』,曹相国世家『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索隐曰:『少者,不足之词。』并与此『少』字同义。治要正作『少』。」◎则虞案:指海本作「何少寡人之甚也」。
〔一十〕孙星衍云:「『槁』,未详。」◎卢文弨云:「『槁』亦『挢』之讹。」◎俞樾云:「按此『槁』字与问下篇『犒鲁国』之『犒』同为『挢』之误字。荀子臣道篇曰:『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君。』又曰:『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晏子言『臣何敢挢』,言『臣何敢有所挢拂乎』。盖因公忿然作色,故云然。」◎苏舆云:「治要『何』作『非』,『槁』作『矫』。」◎于鬯云:「『槁』疑当读为『骄』,『骄』谐『乔』声,『乔』盖谐『高』『省』声,故与『槁』谐『高』声,亦在同声通借之例。骄者,自大之意也,上文云:『公忿然作色不说,曰:「夫子何小寡人甚也!」』故晏子对以臣何敢骄言,臣何敢自大也。『骄』字正与『小』字呼应,若依『槁』字义,则不可解矣。俞荫甫太史平议以『槁』为『挢』之误,『槁』之于『挢』,与『槁』之于『骄』,实同一通借之例。惟『骄』有自大之意,与上文『小』字较吻合也(群书治要上文『小』字作『少』,则『骄』者『自多』之意,亦吻合)。」
〔一一〕孙星衍云:「杜预注左传:『周,密也。』」◎苏舆云:「治要『周』作『用』。」◎则虞案:作「用」者是。下文「入则」「出则」云云,皆自用之事。
〔一二〕则虞案:长短经卷一引作「谗夫佞人之在君侧,材能皆非常也」。
〔一三〕黄以周云:「元刻此下重衍『于中者』等十五字。」◎则虞案:长短经卷一引「小诚」误「小成」。
〔一四〕王念孙云:「按『公』本作『君』,此涉上文『公不能去』而误。上文『公不能去』,是指景公而言;此文『君怨良臣』,则泛指为君者而言,与上句『君』字同义。治要正作『君怨良臣』。『能』,与『而』同。」◎文廷式云:「能,犹而也;具,数也;益,附益也。」
〔一五〕苏舆云:「治要『何』作『可』。」
〔一六〕孙星衍云:「言取富于外闲,而不营利于密近,伪以义结于君。」◎苏时学云:「案言左右近习之人,未有不为利所动,而能导君于义者。」◎陶鸿庆云:「此当以十八字作一句读。『何』,犹『谁』也,徐锴说文系传『何』篆下云『一曰谁也』,是也。言谁能处于密近,不变于大利,而务导君于义也。『也』与『邪』同。」
〔一七〕卢文弨云:「『其』疑『具』。」◎苏舆云:「治要作『此难得而其难知也』,义亦不可晰,疑作『具』是。」◎于鬯云:「王引之释词『其』字有『语助』一释,此『其』字盖亦当是语助。」◎文廷式云:「『其』,当作『而』,群书治要正作『而』,误衍『其难』二字。」◎于省吾云:「按卢苏说非。治要作『而其难知也』,适可证『其』字之不误。『其』、『期』古字通。诗頍弁『实为何期』,释文『期,本作其』,汉武梁祠画象,樊于其头,『期』作『其』,是其证。左哀十六年传『期死非勇也』,注:『期,必也。』『此难得期知也』,谓此难得必知也。」◎则虞案:长短经卷一引作「此难得而知也」。治要多一字,此卢校偶未及耳。
〔一八〕王念孙云:「元刻下有『日不足』三字,孙本无。按『审见宾客』二句皆四字为句,『日不足』句独少一字,且语意未明,当依治要作『患日不足,听治不留』。『患日不足』,言其敏且勤也。」◎则虞案:凌本亦无,指海本补「患日不足」四字。
〔一九〕孙星衍云:「『助』,一本作『扐』。」◎卢文弨云「『扐』,孙本改『助』,而音义仍作『扐』,亦疑而未定也。」◎王念孙云:「按『扐』字义不可通,孙改为『助』,是也。治要正作『助』。孙本『助』字系剜改,盖音义先成,而剜改在后,未及追改音义耳。」◎苏时学云:「『止』当为『去』。」◎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皆作「助」,吴怀保本、绵眇阁本作「扐」。
〔二十〕苏舆云:「治要有『矣』字。」
〔二一〕孙星衍云:「文选注作『谗佞之人,隐在君侧』。」
〔二二〕孙星衍云:「文选注引有云『去此乃治矣』。『去』下今本疑脱四字。」◎苏舆云:「治要无『谚言』七字,『熏』作『熏』。」
〔二三〕俞樾云:「按古『依』『隐』同声,广雅释器曰:『衣,隐也。』释名释衣服曰:『衣,依也。』是『隐』与『依』声近谊通。此『隐』字当读为『依』。依君之威以自守,正与上社鼠之喻相应。」
〔二四〕苏舆云:「治要作『是故难去也』,载此在问上篇。」◎刘师培校补云:「文选沈约奏弹王源注、恩幸传论注引作『谗佞之人,隐在君侧,犹社鼠不熏也;去此,则治矣』(音义所引未备)。籯金社稷篇作『谗佞之人,隐在君侧,不能去之,由社树鼠穴,不忍熏之』。并与此异。(宋永亨搜采异闻录二作『社鼠不熏』)」
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者晏子对以田氏第十五〔一〕
景公与晏子立曲潢之上,望见齐国,问晏子曰:「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晏子对曰:「非贱臣之所敢议也。」公曰:「胡必然也?得者无失,则虞、夏常存矣〔二〕。」晏子对曰:「臣闻见不足以知之者,智也〔三〕;先言而后当者,惠也〔四〕。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虽然,臣请陈其为政:君强臣弱,政之本也;君唱臣和,教之隆也;刑罚在君,民之纪也。今夫田无宇二世有功于国〔五〕,而利取分寡,公室兼之,国权专之,君臣易施〔六〕,能无衰乎〔七〕!婴闻之,臣富主亡。由是观之,其无宇之后无几,〔八〕齐国,田氏之国也?婴老不能待公之事,公若即世,政不在公室〔九〕。」公曰:「然则柰何?」晏子对曰〔一十〕:「维礼可以已之。其在礼也〔一一〕,家施不及国,民不懈,货不移〔一二〕,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谄〔一三〕,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今知礼之可以为国也〔一四〕。」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立。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经也〔一五〕。君令而不违〔一六〕,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质也〔一七〕。」公曰:「善哉!寡人乃今知礼之尚也〔一八〕。」晏子曰:「夫礼,先王之所以临天下也,以为其民,是故尚之〔一九〕。」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坐路寝问谁将有此、景公问鲁莒孰先亡因问后世孰有齐国、晋叔向问齐国若何三章畣旨同而辞异,故着于此篇。』」
〔二〕 则虞案:「常」,吴刻作「当」,元刻作「常」。
〔三〕 孙星衍云:「言见所不足而能知之。」◎王念孙云:「按『不』字衍,下文『臣奚足以知之』,即其证,孙说非是。』◎苏时学云:「案『不』字误。」◎陶鸿庆云:「『见不』二字当倒乙,『之』字衍文,涉下文『臣奚足以知之』而误也。『惠』与『慧』同,原文本云『不见足以知者,智也;先言而后当者,惠也』。文相对而义亦相因。孙氏依误文强解,王氏以『不』字为衍,皆失之。」
〔四〕 孙星衍云:「『惠』与『慧』通。」
〔五〕 苏舆云:「『宇』旧刻误『字』,今正。」
〔六〕 王念孙云:「『施』读为『移』,『易移』,犹『移易』也。荀子儒效篇『充虚之相施易也』,汉书卫绾传『人之所施易』,『施』字并读为『移』。倒言之,则曰『易施』,庄子人间世篇『哀乐不易施乎前』是也。陈氏专国而君失其柄,故曰『君臣易施』。」
〔七〕 王念孙云:「按『而』即『能』字也。『能』古读若『而』,故与『而』通(说见淮南人闲篇)。元刻『能』作『而』,今本径改为『能』,而古字亡矣。」
〔八〕 俞樾云:「按『无几』当作『为几』,字之误也。问上篇正作『田无宇之后为几』,可据以订正。」◎刘师培云:「黄本作『何几』。」
〔九〕 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政」误作「改」。
〔一十〕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曰」作「其」。
〔一一〕则虞案:左昭二十六年传作「在礼」。
〔一二〕卢文弨云:「左传作『民不迁,农不移』。」
〔一三〕则虞案:当从左传作「滔」,杜注:「慢也。」
〔一四〕则虞案:左传作「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
〔一五〕则虞案:左传「并」下无「立」字,「臣忠」作「臣共」,又无「之经」二字,当据正。
〔一六〕黄以周云:「元刻『违』下衍『厉』字。」◎刘师培校补云:「『违』字衍,盖后人据左传注此字,因以并入。各本又无『厉』字,则又据传校改。贾子新书礼篇正作『君令而不厉』。」
〔一七〕则虞案:左传「臣忠」作「臣共」,「贞」作「正」,「质」作「善物」。
〔一八〕则虞案:左传作「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
〔一九〕则虞案:左传作「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
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第十六〔一〕
晏子聘于吴,吴王问:「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对曰:「君顺怀之,政治归之,不怀暴君之禄,不居乱国之位,君子见兆则退,不与乱国俱灭,不与暴君偕亡。」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吴王问可处可去事旨既同,但辞有详略之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绵眇阁本自此章以下为第八卷。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第十七
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二〕,希见教君子之行〔三〕,请私而无为罪。」晏子蹴然辟位〔四〕。吴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僈〔五〕,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遵而对曰〔六〕:「臣闻之〔七〕,微事不通,粗事不能者,必劳〔八〕;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九〕。如臣者〔一十〕,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嗟乎!今日吾讥晏子,訾犹裸而高橛者也〔一一〕。」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三章或事异而辞同,或旨同而辞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元刻本「僈」作「侵」。
〔二〕 则虞案:说苑奉使「陋」作「处」。
〔三〕 孙星衍云:「『希』,说文作『稀』,此省文。」
〔四〕 则虞案:说苑「蹴」作「憱」,「辟」作「避」,「位」下有「矣」字。
〔五〕 孙星衍云:「当为『嫚』,说文、玉篇无『僈』字,类篇:『僈,谟官切,健也。』又:『蔓晏切,惰也。』」◎则虞案:说苑「僈」作「慢」。
〔六〕 孙星衍云:「当为『遵循』,即『逡巡』。」◎则虞案:说苑正作「逡巡」,指海本补「循」字。
〔七〕 刘师培云:「黄本『臣』作『吾』。」◎则虞案:凌本亦作「吾」。
〔八〕 孙星衍云:「『粗』一本作『麤』。」◎则虞案:说苑「微」作「精」。
〔九〕 则虞案:「仕」作「任」。
〔一十〕则虞案:说苑「臣」下无「者」字。
〔一一〕孙星衍云:「一本作『犹裸而訾高橛者』(绎史所引)。」◎俞樾云:「按『訾』乃『譬』字之误,『橛』乃『撅』字之误。『高』读为『咎』。以『高』为『咎』,犹以『咎』为『皋』,尚书皋陶谟释文曰:『皋,本作咎。』是其例也。墨子公孟篇:『是犹果谓撅者不恭也。』此即裸而咎撅之义。『裸』为裸体,『撅』者,揭衣也。礼记内则篇『不涉不撅』,郑注:『撅,揭衣也。』撅诚不恭,裸则更甚,故曰:『譬犹裸而咎撅者也。』」◎刘师培校补云:「说苑作『犹裸而訾高橛者』,当据订。墨子公孟篇:『是犹谓撅者不恭也。』『果』、『裸』,『撅』、『橛』,并古通,与此句例正同。」
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第十八
司马子期问晏子曰〔二〕:「士亦有不干君,不恤民,徒居无为而取名者乎?」晏子对曰:「婴闻之,能足以赡上益民而不为者,谓之不仁。不仁而取名者,婴未得闻之也。」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叔向问徒处之义章旨同而有详略之异,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姓司马字子期。」◎苏时学云:「司马子期,楚平王子公子结也。官司马,字子期。晏子尝使楚,故与问答。孙注以『司马』为姓,非是。」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第十九〔一〕
高子问晏子曰:「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二〕,三君之心一耶〔三〕?夫子之心三也〔四〕?」晏子对曰:「善哉!问事君,婴闻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五〕而婴之心非三心也〔六〕。且婴之于灵公也,尽复而不能立之政,所谓仅全其四支以从其君者也。及庄公陈武夫,尚勇力,欲辟胜于邪〔七〕,而婴不能禁,故退而埜处〔八〕。婴闻之,言不用者,不受其禄,不治其事者,不与其难,吾于庄公行之矣。今之君,轻国而重乐,薄于民而厚于养,藉敛过量,使令过任,而婴不能禁,庸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九〕!」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梁丘据问事三君不同心、孔子之齐不见晏子旨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此章属问下篇。吴刻「灵公」作「灵王」,此从元刻,下同。活字本「公」字有修改痕迹,嘉靖本作「公」,无剜改之痕,足见嘉靖本翻活字本,非翻元本也。
〔二〕 苏时学云:「晏子时,景公尚存,安得死后之谥而称之,此著书者偶失检也。当如下文作『今君』为是。」
〔三〕 苏舆云:「治要作『三君一心耶』。」
〔四〕 苏舆云:「治要作『耶』,『也』、『耶』同。」
〔五〕 王念孙云:「按『非一也』本作『非一心也』,与『非三心也』对文,今本『一』下脱『心』字,治要有。」◎则虞案:指海本增「心」字。
〔六〕 苏舆云:「此下治要所无。」◎则虞案:景元钞本、嘉靖本作「三心」,活字本「心」误「必」。
〔七〕 则虞案:活字本「于」作「干」。
〔八〕 孙星衍云:「说文:『野,古文野。』『埜』,省字。」
〔九〕 黄以周云:「元刻『庸』上有『婴』字。」
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第二十〔一〕
晏子治东阿〔二〕,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三〕。于是明年上计〔四〕,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五〕,君反以罪臣。今臣后之东阿也〔六〕,属托行,货赂至,并重赋敛〔七〕,仓库少内,便事左右〔八〕,陂池之鱼,入于权宗〔九〕。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一十〕,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僻〔一一〕。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章旨同而述辞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刘师培校补云:「后汉书胡广传注引『治』作『化』,下同。元龟二百四十四亦引作『化』。」
〔三〕 卢文弨云:「说苑政理篇有『之』字。」
〔四〕 孙星衍云:「汉书武帝纪『受计于甘泉』,颜师古注:『受郡国所上计簿也,若今之诸州计帐也。』」
〔五〕 俞樾云:「按『饥』下当有『者』字,如今本则文义不足。说苑政理篇正作『民无饥者』。」◎苏舆云:「音义作『饥』,云一本作『饥』,下同。拾补有『者』字,注云『脱』,说苑有。」◎则虞案:指海本据添。
〔六〕 苏舆云:「拾补『之』下有『治』字,注云:『脱,说苑有。』」◎则虞案:说苑作「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元龟二百四十四引作「今则反是」,盖节引。指海本已补「治」字。
〔七〕 孙星衍云:「说苑作『并会』,是。」◎则虞案:指海本改「会」。
〔八〕 刘师培云:「黄本『便』作『使』。」
〔九〕 王念孙云:「按『权宗』当依说苑政理篇作『权家』,字之误也。」◎刘师培校补云:「『权宗』犹云『豪宗』。文选任昉为萧扬州作荐士表注引说苑作『势门』。」◎则虞案:指海本改「家」。
〔一十〕王念孙云:「按『君乃反迎而贺臣』绝句,与上『君反以罪臣』对文。『臣』下当更有一『臣』字,属下句读,今本脱一『臣』字,则文义不明。说苑亦脱『臣』字。」◎于鬯云:「王念孙谓脱一『臣』字,殆未必然。说苑政理篇亦无『臣』字,可证古书本有蒙文而省之例。即晏子书中,如杂上篇云『决狱不避贵强,恶之』,『贵强』下当复有『贵强』字,蒙文而省也。又上章云『无良左右,淫蛊寡人』,『左右』下当复有『左右』字,亦蒙文而省也。下篇云『今丘失言于夫子,讥之』,『夫子』下当复有『夫子』字,亦蒙文而省也(王志亦谓『夫子』二字脱)。」◎则虞案:于说是也。元龟引作「而更蒙贺」,虽节引,亦见宋人固自「贺」字截读。
〔一一〕苏舆云:「拾补作『辟』,注云:『「僻」讹。』」
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第二十一〔一〕
景公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对曰:「臣能动地〔二〕。」公召晏子而告之〔三〕,曰:「寡人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四〕?』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五〕?」晏子默然不对〔六〕,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四心之闲〔七〕,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曰:「吾言之,恐子死之也〔八〕;默然不对,恐君之惶也〔九〕。子言,君臣俱得焉。忠于君者,岂必伤人哉〔一十〕!」晏子出,太卜走入见公〔一一〕,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陈子阳闻之〔一二〕,曰:「晏子默而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也;往见太卜者,恐君之惶也。晏子,仁人也〔一三〕,可谓忠上而惠下也〔一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柏常骞禳枭死将为公请寿晏子识其妄章旨同而辞异,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高诱注淮南子:『动,震也。』」◎则虞案:淮南子道应训、论衡变虚篇皆无「臣」字。
〔三〕 则虞案:淮南、论衡俱作「晏子往见公,公曰」,与此异,而两书相同。今本晏子或非汉人所见之旧。
〔四〕 则虞案:论衡无「之」字,归评本作「汝何能」。
〔五〕 黄以周云:「论衡变虚篇引『可』上有『固』字。」
〔六〕 则虞案:论衡作「嘿」,元刻本、活字本作「默默」。吴怀保、吴勉学本作「默然」。
〔七〕 孙星衍云:「淮南作『句星在房心之闲』,高诱注:『句星,客星也。房,驷。句星守房心,则地动也。』『驷』字此作『四』,通。」◎洪颐烜云:「史记天官书:『免,一名钩星,出房心闲地动。房为天驷。』『四』与『驷』通,即房星也。又房四星而称为『四』,亦犹心三星而诗称为『三』也,义亦得通。」◎黄以周云:「淮南道应训及论衡并作『房心』。音义作『四星』,误。」◎刘师培校补云:「『四』与『驷』同,谓天驷也。故论衡恢国篇引晏子语『四』作『房』。又谴告篇云:『犹齐晏子见钩星在房也之间,则知地且动也。』变动篇云:『钩星在房心之间,地且动,之占也,齐太卜知之,谓景公「臣能动地」。』均其证。」◎则虞案:凌本「四」误「日」。
〔八〕 苏舆云:「拾补作『之死』,注云:『旧误倒。』」◎刘师培校补云:「戴校云:『「死之」当作「之死」,与下「之惶」对文。』其说是也。下云『不欲太卜之死』,是其证。」◎则虞案:指海本已乙。
〔九〕 孙星衍云:「『惶』,淮南作『欺』,说文:『惶,恐也。』」◎王念孙云:「按此『惶』字与『惑』同义,言恐君为子之所惑也,『惶』『惑』语之转,字亦作『遑』。后汉书光武纪曰『遑惑不知所之』,蜀志吕凯传曰『远人惶惑,不知所归』,是『惶』与『惑』同义。淮南道应篇作『恐公之欺也』,『欺』与『惑』义亦相近。」
〔一十〕则虞案:淮南、论衡俱无「晏子曰」至「伤人哉」一段。
〔一一〕则虞案:淮南子「入」作「往」。
〔一二〕孙星衍云:「淮南作『田子阳』,高诱注:『田子阳,齐臣也。』」
〔一三〕则虞案:元刻本脱「子」字,活字本、嘉靖本有。
〔一四〕则虞案:淮南子「死」下无「也」字,「惶」作「欺」,「忠」「惠」之下皆有「于」字,「也」作「矣」。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第二十二〔一〕
晏子相景公,其论人也,见贤而进之〔二〕,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三〕;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四〕:「废置不周于君前,谓之专〔五〕;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六〕。专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七〕。」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八〕,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毋敢服壮者事。」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滨〔九〕,堂下生藜藿〔一十〕,门外生荆棘。七年,燕、鲁分争,百姓惛乱〔一一〕,而家无积〔一二〕。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晏子立,诸侯忌其威〔一三〕,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恶故人晏子退章旨同,叙事少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引此章亦在杂下篇。
〔二〕 则虞案:治要「而」作「即」。
〔三〕 苏时学云:「『辟』读如『避』,谓不避权贵也。」
〔四〕 苏时学云:「言人恶晏子,因上书景公以毁之。」◎则虞案:御览八百二十二引作「有纳书景公者」,当校补。
〔五〕 俞樾云:「按『不周』当为『不由』,废置不由于君前,故为专也。疑古本假『(图) 〈木献〉』之『(图) 』为『由』,其形与古文『周』字作『(图) 』者相近,因误为『周』耳。」◎于鬯云:「此『周』字当不误。俞荫甫太史平议谓『不周』当作『不由』,殆未必然。『周』盖读为『调』,『调』谐『周』声,例当通借。说文言部云:『调,和也。』周礼地官序『调人』郑注云:『调,犹和合也。』上文云:『晏子相景公,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则其不调甚矣。故曰『废置不周于君前』者,废置不调于君前也。『废置不调于君前』者,谓其不和合于君也。谷梁成十七年传云:『公不周乎伐郑也。』楚辞离骚云:『虽不周于今之人兮。』彼『不周』亦并即『不调』,与此『不周』正同,故王逸章句及俞太史谷梁传平议皆训彼『周』为『合』(范宁集解训『周』为『信』,未是)。训『周』为『合』,亦读『周』为『调』矣。上章云『夫能自周于君者,才能皆非常也』,亦谓其能自调于君也。」
〔六〕 孙星衍云:「此『〈亻易〉』字假音。」◎黄以周云:「元刻脱『之』字。」◎则虞案:绵眇阁本、凌本有「之」字。「〈亻易〉」之本义为「交」,「〈亻易〉」当为「〈易夂〉」之假音。「〈易夂〉」,侮也。礼记乐记「易慢之心入之矣」,亦「〈易夂〉」之假借,谓慢也。
〔七〕 则虞案:御览引无「为」字。
〔八〕 孙星衍云:「『备』同『犕』,『犕载』言犕驾。」
〔九〕 则虞案:御览引「海」上有「于」字。
〔一十〕苏舆云:「当为『藋』,说见谏上篇。」
〔一一〕刘师培云:「黄本挩『乱』。」
〔一二〕刘师培校补云:「此四字当在『七年』下,『燕、鲁……』八字当在『身弱高、国』下。(下云『诸侯忌其威,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正与此应。)」
〔一三〕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诸侯」互倒。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第二十三〔一〕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辞焉〔二〕。傧者谏曰〔三〕:「高纠之事夫子三年〔四〕,曾无以爵位而逐之,敢请其罪〔五〕。」晏子曰:「若夫方立之人,维圣人而已〔六〕。如婴者,仄陋之人也〔七〕。若夫左婴右婴之人不举,四维将不正〔八〕。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也。吾是以辞之〔九〕。」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欲见高纠章旨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纠』今本作『糺』,即『纠』字坏也。说苑作『缭』,音之转。」◎刘师培补校云:「书抄三十二引作『高僚仕于晏子三年,无故,晏子逐之』,与此异。」◎则虞案:说苑臣术正作「仕于晏子,晏子逐之」。
〔三〕 则虞案:书钞「傧者」作「左右」,与说苑同。
〔四〕 则虞案:书钞作「高僚事子三年」。
〔五〕 则虞案:说苑、书钞俱作「其义可乎」。
〔六〕 则虞案:说苑、书钞无此二句。
〔七〕 孙星衍云:「『仄』,俗本作『反』。」◎则虞案:说苑无「如」字。元刻本、活字本皆作「反」。
〔八〕 孙星衍云:「说苑作『有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本『四』讹『曰』。说文:『维,车盖维也。』」◎黄以周云:「元刻『四』作『曰』。」
〔九〕 则虞案:说苑「过」下无「也」字,「辞之」作「逐之也」。
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第二十四〔一〕
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谷,其县十七,着之于帛〔二〕,申之以策,通之诸侯〔三〕,以为其子孙赏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四〕,今为夫子赏邑,通之子孙。」晏子辞曰:「昔圣王论功而赏贤,贤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德修礼,无有荒怠。今事君而免于罪者,其子孙奚宜与焉?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五〕?婴请辞。」遂不受。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章旨悉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则虞案:活字本误「干」。
〔三〕 则虞案:「通」与左成七年传「通吴与晋」之「通」义同。
〔四〕 卢文弨云:「三字疑。」◎则虞案:凡封邑皆以遗之子孙,非身受也。故杂下第十九晏子辞曰:「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其君之政者乎?」今言「不足以辱而先君」者,景公谦言不足以封汝之父,以荫汝之身。「而」「汝」通,「先君」指晏子之先人也。
〔五〕 苏时学云:「『共』与『供』同。」
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辞不受第二十五〔一〕
景公赐晏子狐之白裘〔二〕,元豹之茈〔三〕,其赀千金〔四〕,使梁丘据致之。晏子辞而不受,三反〔五〕。公曰:「寡人有此二,将欲服之,今夫子不受,寡人不敢服。与其闭藏之,岂如弊之身乎?」晏子曰:「君就赐,使婴修百官之政,君服之上,而使婴服之于下〔六〕,不可以为教〔七〕。」固辞而不受。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使梁丘据遗之车马三返不受章旨同而事少异,故着于此篇。』」◎则虞案:目录作「千金衣裘」。
〔二〕 孙星衍云:「墨子亲士篇:『千镒之裘非一狐之白也。』」◎卢文弨云:「『之白』疑倒。」◎则虞案:御览六百九十四引无「之」字,指海本作「狐白之裘」。
〔三〕 孙星衍云:「未详。『茈』为染草,疑毛之有紫色者。」◎于鬯云:「『茈』,盖本作『芘』,『芘』者,『纰』之借字也。尔雅释言:『纰,饰也。』广雅释诂云:『纰,缘也。』此承上『狐白之裘』言之(今作『狐之白裘』,黄元同大令校勘云:『当作「狐白之裘」』),谓狐白之裘以元豹之皮为缘饰也。缘饰即在裘上,实止言一裘耳。故下文『公曰寡人有此二』,谓有此裘二:一以赐晏子,一以自服也。此非谓狐白之裘之外又别有元豹之茈也。『茈』与『纰』,论音实亦可通,特读『茈』为『纰』,与读『芘』为『纰』,假借之例有远近耳。故疑『茈』为『芘』之误也。山海南山经云『洵水其中多芘蠃』,郭璞注云:『紫色螺。』朱骏声说文通训云:『芘,当为茈之误。』然则此『芘』之误为『茈』,犹彼『茈』之误为『芘』矣。」◎刘师培校补云:「『茈』疑同『眦』。尔雅释器云:『衣眦谓之襟。』淮南齐俗训云:『隅眦之制。』义详谏下篇杂志。此言狐白之裘以豹皮斜饰其襟眦,犹礼记玉藻所谓『裼』也。」
〔四〕 则虞案:御览六百九十四「赀」作「贸」。
〔五〕 孙星衍云:「一本作『返』。」
〔六〕 则虞案:御览六百九十四引无「于」字。
〔七〕 黄以周云:「谓狐白裘乃人君之上服,非臣下所得服也。记曰:『君衣狐白裘。』疏家谓大夫得衣狐白,与此违,不足信。」◎苏舆云:「此言君服此裘于上,臣复服此裘于下,则是同君,恐奢侈之民皆从而效之。故云『不可为教』。上篇『今骆马乘车,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云云,义正同此。黄说稍泥。」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第二十六〔一〕
晏子相景公〔二〕,布衣鹿裘以朝。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贫也〔三〕,是奚衣之恶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罪也。」晏子对曰:「婴闻之,盖顾人而后衣食者,不以贪昧为非〔四〕;盖顾人而后行者,不以邪僻为累〔五〕。婴不肖,婴之族又不如婴也,待婴以祀其先人者五百家〔六〕,婴又得布衣鹿裘而朝,于婴不有饰乎!」再拜而辞〔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陈无宇请浮晏子、景公睹晏子之食而嗟其贫章旨同而辞少异,故着于此篇。』」◎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
〔二〕 苏舆云:「『晏子』旧刻误『景公』,今从浙刻正。」
〔三〕 刘师培校补云:「后汉书虞延传注引『其』作『之』。」
〔四〕 刘师培校补云:「『昧』与『冒』同。(左传文十八年云:『贪于饮食,冒于货贿。』)」
〔五〕 陶鸿庆云:「上句『衣』字,下句『盖』字,及中间两『不』字,皆衍文。元文当云:『盖顾人而后食者,以贪昧为非;顾人而后行者,以邪僻为累。』『顾人而后食』云云,如有参士之食而自足是也;『顾人而后行』云云,如惩庆氏之亡,而辞邑是也。此晏子因公言衣恶,假食与行以起例耳。今本盖后人不达其义,而以意加之。」
〔六〕 则虞案:元刻本「祀」误「祝」。
〔七〕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第二十七〔一〕
仲尼曰:「灵公污,晏子事之以整齐;庄公壮〔二〕,晏子事之以宣武〔三〕;景公奢,晏子事之以恭俭:君子也〔四〕!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子闻之,见仲尼曰:「婴闻君子有讥于婴〔五〕,是以来见。如婴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婴之宗族待婴而祀其先人者数百家,与齐国之闲士待婴而举火者数百家,臣为此仕者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再拜其辱。反,命门弟子曰〔六〕:「救民之姓而不夸〔七〕,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仲尼之齐不见晏子、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章旨同而述辞少异,故着于此篇。』」
〔二〕 卢文弨云:「孔丛诘墨篇作『怯』。案:左传『齐侯既伐晋而惧』,则『怯』字亦非误。」
〔三〕 刘师培校补云:「『宣』与『桓』同(左传『曹宣公』,礼记作『桓』),故『宣武』并文。(尔雅释训;『桓桓,威也。』广雅释训:『桓桓,武也。』)」
〔四〕 孙星衍云:「句上脱『晏子』二字,孔丛诘墨篇:『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洁;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此作『庄公壮』,与孔丛云『怯』者不合。庄公好勇,疑作『怯』之误。」
〔五〕 刘师培云:「黄本『讥』作『识』。」
〔六〕 苏时学云:「『命』,犹『告』也。」
〔七〕 黄以周云:「『姓』与『生』古通。」
〔八〕 孙星衍云:「已上二章,黄之寀本、凌澄初本皆删去,今据沈启南本补入,余篇次第,亦多错乱,皆订正。」◎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晏子春秋集释卷第八
外篇第八〔一〕
仲尼见景公景公欲封之晏子以为不可第一〔二〕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三〕,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四〕。彼浩裾自顺〔五〕,不可以教下〔六〕;好乐缓于民〔七〕,不可使亲治;立命而建事〔八〕,不可守职;〔九〕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一十〕,不可使子民〔一一〕;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一二〕,故异于服,勉于容〔一三〕,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一四〕。自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一五〕。今孔丘盛声乐以侈世〔一六〕,饰弦歌鼓舞以聚徒〔一七〕,繁登降之礼〔一八〕,趋翔之节以观众〔一九〕,博学不可以仪世〔二十〕,劳思不可以补民〔二一〕,兼寿不能殚其教〔二二〕,当年不能究其礼〔二三〕,积财不能赡其乐〔二四〕,繁饰邪术以营世君〔二五〕,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二六〕。其道也,不可以示世〔二七〕;其教也,不可以导民〔二八〕。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二九〕,非所以导众存民也?〔三十〕。」公曰:「善。」于是厚其礼而留其封〔三一〕,敬见不问其道〔三二〕,仲尼乃行〔三三〕。
〔一〕 卢文弨云:「吴本不分篇。」◎苏舆云:「旧以此与上篇并合为一卷,意在合七略之数,今从之。」
〔二〕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五章,皆毁诋孔子,殊不合经术,故着于此篇。』」
〔三〕 孙星衍云:「墨子作『尼溪』。『尼』、『尔』,『稽』、『溪』,声皆相近。」◎则虞案:诘墨作「尼溪」,史记孔子世家作「尼溪田」。
〔四〕 则虞案:孔子世家有「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
〔五〕 孙星衍云:「墨子作『浩居』,史记作『倨傲』。」◎洪颐烜云:「『浩裾』,即『傲倨』假借字。」◎则虞案:孙诒让墨子闲诂云:「家语三恕篇『浩浩倨者则不亲』,王肃注云:『浩浩,简略不恭之貌。』大戴礼文王官人篇云『自顺而不让』,又云『有道而自顺』,孔广森云:『自顺,谓顺非也。』」
〔六〕 则虞案:「教」,史记作「为」。黄本挩「下」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缓』误『绥』,盐铁论作『繁于乐而舒于民』,因『舒』知为『缓』字。墨子作『好乐而淫人』。」◎钱熙祚云:「『缓』上似脱『而』字。」◎则虞案:元刻本、吴勉学本、子汇本作「绥」,凌本作「缓」。
〔八〕 孙星衍云:「墨子作『怠事』,是言恃命而怠于事也。『建』或『逮』讹,『逮』亦为『怠』假音与。」◎孙诒让扎迻云:「孙说未塙。『建』与『券』声近字通,『建事』,谓厌倦于事也。考工记辀人云:『左不楗』,杜子春云:『书「楗」或作「券」。』郑康成云:『「券」,今「倦」字也。』墨子号令篇云:『慎无厌建。』厌建,即厌倦也。」◎则虞案:诘墨作「怠事」。
〔九〕 黄以周云:「墨子『不可』下有『使』字。」◎苏舆云:「拾补有『使』字,注云『脱』。」◎则虞案:指海本据补「使」字。
〔一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宗丧循哀』,孔丛引墨子作『崇丧遂哀』。」◎王念孙云:「案『道』当为『遁』,字之误也。『遁』与『循』同。墨子非儒篇云『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文义正与此同。问上篇曰『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即循哀也。(问下篇『晏子逡遁而对』,又曰『晏子逡遁对』,外上篇『晏子遵循而对』,是『遁』即『循』也。管子戒篇『桓公蹴然逡遁』,小问篇『公遵遁』,亦以『遁』为『循』。)『循』之言遂也,『遂哀』谓哀而不止也,说见谏下篇『修哀』下。」
〔一一〕孙星衍云:「墨子作『慈民』,『子』当读为『慈』。」
〔一二〕苏舆云:「拾补『传』作『儒』,注云:『「传」讹。』」◎黄以周云:「按卢校是,下章『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元刻两『儒』字亦作『传』。『无』,读为『妩』,说文:『妩,媚也。』『妩其外』,即下所谓『异于服,勉于容』。」◎于鬯云:「『传』当为『儒』,『儒』或作『〈亻{亠舄}〉』,形与『传』形相近,故『儒』误为『传』。『无』,与『有无』之『无』本异字,说文『无』训『丰』,在林部;『〈橆,下“林中加亡”〉』训『亡』,在亡部。『有无』之『无』乃『〈橆,下“林中加亡”〉』字,特书传通作『无』字耳。此『无』字正是林部之『无』,非亡部之『〈橆,下“林中加亡”〉』,林部又云:『或说规模字。』此『无』字正规模字也。上文云『行之难者在内』,是晏子之意以儒者不务内而务外,故曰『而儒者无其外』,谓儒者徒规模其外耳。下文『异于服,勉于容』,以及『盛声乐』,『饰弦歌鼓舞』,『繁登降』,『趋翔』一切云云,皆伸发儒者规模其外之实也。『儒』误为『传』,又不察『无』字而认为『有无』之『无』,则语不可通矣。或曰:儒者亦务内,而传儒道者辄略内而务外,此后代儒者通弊,宜为世所讥,非儒道本然也,则作『传』亦未始无义。鬯谓:非晏子意也。晏子之道,墨道也。彼非儒,固举儒而非之,犹儒家之非佛,固举佛而非之,岂能曰佛是而所非者僧邪?且晏子所讥者,孔子也,下章云『始吾望儒而贵之,今吾望儒而疑之』,彼元刻本正作『始吾望传而贵之,今吾望传而疑之』。孙星衍音义云:『「望儒」,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则孙本亦原作『传』,改作『儒』。墨子非儒篇『儒者迎妻』,『儒』旧本亦误作『传』,毕沅本据彼下文改『传』为『儒』,岂非并『儒』误为『传』之的证与。」◎刘师培校补云:「『传』字当从卢校作『儒』,『无』与『膴』同。盐铁论论诽篇丞相史引晏子曰:『儒者并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此即本书「绥于民」。广雅释诂四:「绥,舒也。」孙改「绥」为「缓」,非是)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近而难遵,称往古而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与此节略同。『膴』,犹『华』也。」
〔一三〕孙星衍云:「墨子作『机服勉容』,孙诒让闲诂云:『「机」,危也。「危服」盖犹言「危冠」。「勉」,「俛」之假字,言其冠高而容俛也。』」◎则虞案:「异于服」者,如儒行所谓衣逢掖之衣,冠章甫之冠也。亦即荀子儒效「逢衣浅带,解果其冠也」。说苑:「蠏螺者宜禾。」蠏螺,盖高地;解果,即高冠,亦即所谓危冠也。「勉于容」,即儒行所谓坐起恭敬。
〔一四〕孙星衍云:「『道』,墨子作『导』。」◎文廷式云「『驯』通作『训』。」
〔一五〕则虞案:史记作「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
〔一六〕孙星衍云:「墨子作『盛容修饰以蛊世』。」
〔一七〕则虞案:墨子无「饰」字。
〔一八〕孙星衍云:「墨子下有『以示仪』三字。」◎则虞案:当据补。
〔一九〕孙星衍云:「墨子作『劝众』。」◎文廷式云:「趋翔,即趋跄也。(吕览尊师篇『病趋翔』,毕沅曰:『「翔」与「跄」同。』)◎则虞案:「趋」上,墨子有「务」字。
〔二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儒学不可使议世』。」◎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博」误「传」。
〔二一〕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脱「以」字。
〔二二〕孙星衍云:「墨子作『絫寿不能尽其学』。」◎则虞案:史记作「累世不能殚其学」。
〔二三〕孙星衍云:「『究』,墨子作『行』。」◎苏舆云:「尔雅云:『丁,当也。』『丁』『当』一声之转。此云『当年』者,『丁年』也;『丁年』者,『壮年』也。吕氏春秋爱类篇云:『士有当年而不耕者,女有当年而不绩者。』淮南齐俗篇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妇人当年而不织。』管子揆度篇曰:『老者谯之,当壮者遣之边戍。』『当壮』即『丁壮』。轻重丁篇『男女当壮』,轻重戊篇又作『丁壮』。是皆『丁』『当』同义之证也。」
〔二四〕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赡」误「瞻」,黄本误「胆」。
〔二五〕孙星衍云:「说文:『〈膋,下“月改目上”〉,惑也。』高诱注淮南:『营,惑也。』二通。」
〔二六〕孙星衍云:「墨子作『以淫遇民』。」◎苏舆云:「『愚』、『遇』古字通。庄子则阳篇『匿为物而愚不识』,释文:『「愚」一本作「遇」。』秦策『今愚惑,与罪人同心』,姚本作『遇惑』,并其证矣。」◎苏时学云:「『其』字误衍。」
〔二七〕孙星衍云:「今本脱『其道』字,『世』字据墨子增。」◎黄以周云:「元刻脱『其道』字『世』字。」
〔二八〕孙星衍云:「墨子作『导众』,孔丛作『家』,非。」◎则虞案:「教」,墨子作「学」。作「学」者是,盖「斅」「教」形近而讹。
〔二九〕孙星衍云:「『移』,墨子作『利』。」◎则虞案:作「移」者是。又墨子无「国之」二字。
〔三十〕孙星衍云:「墨子作『导国先众。』」◎则虞案:史记作「非所以先细民也」。
〔三一〕孙星衍云:「今本脱『封』字,据墨子增。」◎则虞案:活字本、嘉靖本、子汇本均脱。
〔三二〕俞樾云:「按『敬』字当作『茍』。尔雅释诂:『亟,疾也。』释文曰:『字又作「茍」。』是『茍』与『亟』通,『茍见』犹云『亟见』,孟子万章篇『穆公亟见于子思』,与此同义。亟见而不问其道,仲尼所以行也。『茍』字经传罕见,浅人遂加『攴』作『敬』耳。」
〔三三〕孙星衍云:「墨子非儒篇此作『孔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云云,疑本晏子春秋。后人以其诋讥孔子,乃删去其文,改为『仲尼乃行』四字。墨子非儒篇又载:『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丘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不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易而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而孔丘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本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丘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鸣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亦晏子春秋本文后人删去者,疑在此章之前。据墨子知之。」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晏子对第二
景公上路寝,闻哭声。曰:「吾若闻哭声,何为者也?」梁丘据对曰:「鲁孔丘之徒鞠语者也〔一〕。明于礼乐,审于服丧,其母死,葬埋甚厚〔二〕,服丧三年,哭泣甚疾。」公曰:「岂不可哉!」而色说之。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知能繁登降之礼〔三〕,制规矩之节〔四〕,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五〕,故制礼不羡于便事〔六〕;非不知能扬干戚锺鼓竽瑟以劝众也〔七〕,以为费财留工〔八〕,故制乐不羡于和民;非不知能累世殚国以奉死,哭泣处哀以持久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死者而深害生者〔九〕,故不以导民。今品人饰礼烦事〔一十〕,羡乐淫民,崇死以害生,三者,圣王之所禁也。贤人不用,德毁俗流,故三邪得行于世。是非贤不肖杂,上妄说邪,故好恶不足以导众。此三者,路世之政,道事之教也。〔一一〕公曷为不察,声受而色说之?」
〔一〕 孙星衍云:「姓鞠名语,疑即皋鱼。『皋鱼』声相近。」◎黄以周云:「『鞠』,元刻作『鞫』。」
〔二〕 孙星衍云:「『埋』当为『薶』,俗从『土』。」
〔三〕 则虞案:「知」字疑衍。
〔四〕 长孙元龄云:「『规矩之节』,是玉藻所谓『周旋中规,折还中矩』也。」
〔五〕 刘师培校补云:「淮南齐俗训云:『古者非不知繁升降盘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即本此文。『旷日』,即『留日』也。」又云:「黄本『日』作『是』,上方校语云『「是」,疑「事」字,「是」字误』,按:『是』字误,校语尤舛。」
〔六〕 孙星衍云:「言便事而已,不求余也。」
〔七〕 则虞案:凌本「非」作「亦」。
〔八〕 文廷式云:「孙子火攻篇曰:『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者凶,命曰费留。』按晏子外篇曰:『久丧道哀费日』,又曰『繁登降之礼,制规矩之节,行表缀之数以教民,以为烦人留日』,又曰『扬干戚钟鼓竽瑟以劝众,以为费财留工』。战国策宋策曰:『徐其攻而留其日。』此『费留』二字之证。」◎刘师培校补云:「『工』当作『正』,即『政』字也。淮南作『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筦箫,扬干戚羽旄,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矣』,是其证。」
〔九〕 刘师培校补云:「孔丛引墨子『死』上有『于』字,『生者』作『生事』。『于』字当补。」
〔一十〕刘师培校补云:「潜夫论务本篇云:『品人鲜食,从而高之。』与此『品人』同。」
〔一一〕孙星衍云:「言市名于道路。一本『道』作『单』,非。」◎王引之云:「作『单』者,是也。『单』读为『〈疒亶〉』,尔雅:『〈疒亶〉,病也。』字或作『瘅』,大雅板篇『下民卒瘅』,毛传曰:『瘅,病也。』『路』与『单』义相近,方言:『露,败也。』逸周书皇门篇曰:『自露厥家。』管子四时篇曰:『不知五谷之故,国家乃路。』『路』、『露』古字通。(路,败也。尹知章注:『路,谓失其常居。』失之。)言此三者以之为政,则世必败;以之为教,则事必病也。孙以『路』为『道路』,失之。」◎俞樾云:「按王说是矣。惟从别本作『单』,而训为『病事之教』,似近不词。『道』,乃『〈辶贝〉』字之误,说文辵部:『〈辶贝〉,〈怀夂,去忄〉也。』周书曰:『我兴受其〈辶贝〉。』〈辶贝〉事者,〈怀夂,去忄〉事也,今微子篇作『我兴受其败』,经传遂无『辶贝』字。浅人不知其义,见上句有『路』字,因妄改为『道』字耳。」◎洪颐烜云:「管子戒篇『握路家五十室』,周书皇门解『自露厥家』,『路』与『露』同,羸也。『路世』,犹言『衰世』也。」◎黄以周云:「元刻作『单事』,凌本同。」◎苏舆云:「俞说非。荀子议兵篇:『路亶者也。』『亶』与『单』一声之转,义一而已。彼以『路亶』连文,此以『路』『单』对文,乃古义,『道』字直是误文。(杨倞注荀子训『亶』为『袒露』,非。王氏念孙已驳之,说见杂志。)」◎长孙元龄云:「『路世』,犹孟子所谓『率天下而路』之意。晏子以繁文毁孔子,故言是使天下人奔走道路,无时休息之政也。」◎则虞案:「政」下当有「也」字,各本均挩。绎史亦作「单事之教也」,与元刻同。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第三
仲尼游齐,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一〕?」仲尼对曰:「臣闻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二〕,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仲尼出,景公以其言告晏子,晏子对曰:「不然!婴为三心,三君为一心故〔三〕,三君皆欲其国之安,是以婴得顺也。婴闻之,是而非之,非而是之,犹非也〔四〕。孔丘必据处此一心矣〔五〕。」
〔一〕 孙星衍云:「孔丛引墨子作『先生素不见晏子乎』。」
〔二〕 则虞案:诘墨无「臣闻」二字。
〔三〕 王念孙云:「案『婴』上当有『非』字,言婴所以事三君而得顺者,非婴为三心,乃三君为一心故也。上篇曰『婴之心,非三心也』,是其证。今本脱『非』字,则义不可通。」◎则虞案:指海本补「非」字。
〔四〕 陶鸿庆云:「『犹非』之『非』,当为诽谤也。」
〔五〕 苏时学云:「此句有误,『据』字属衍。」◎于鬯云「『据』字即涉『处』字而衍,『心』字涉上文而衍,『孔丘必处此一矣』,犹孟子梁惠王篇云:『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第四〔一〕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曰:「见君不见其从政者,可乎?」仲尼曰:「吾闻晏子事三君而顺焉,吾疑其为人。」晏子闻之,曰:「婴则齐之世民也〔二〕,不维其行,不识其过,不能自立也。婴闻之,有幸见爱,无幸见恶,诽谤为类〔三〕,声响相应,见行而从之者也。婴闻之,以一心事三君者,所以顺焉;以三心事一君者,不顺焉。今未见婴之行,而非其顺也。婴闻之,君子独立不惭于影〔四〕,独寝不惭于魂。孔子拔树削迹,不自以为辱;穷陈蔡〔五〕,不自以为约;非人不得其故,是犹泽人之非斤斧,山人之非网罟也。出之其口,不知其困也,始吾望儒而贵之〔六〕,今吾望儒而疑之〔七〕。」仲尼闻之,曰:「语有之:言发于尔〔八〕,不可止于远也;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也。吾窃议晏子而不中夫人之过,吾罪几矣!丘闻君子过人以为友,不及人以为师。今丘失言于夫子,讥之〔九〕,是吾师也。」因宰我而谢焉,然仲尼见之〔一十〕。
〔一〕 则虞案:此与前实一章,后人析为二也。孔丛子诘墨篇引此可证。
〔二〕 于鬯云:「春秋时,齐晏氏为齐世民。婴父弱,谥桓子,桓子以上无闻焉。管子大匡篇有『晏子』,房元龄注:『但谓平仲之先,不能实其人。』其家世之微,亦可见矣。」
〔三〕 黄以周云:「元刻作『诽誉』。」
〔四〕 孙星衍云:「当为『景』。」
〔五〕 则虞案:据诘墨,「穷」上当补「身」字。
〔六〕 孙星衍云:「今本『儒』作『传』,据孔丛改。」◎黄以周云:「元刻作『望传』,下同。」
〔七〕 则虞案:诘墨作『今则疑之」。
〔八〕 孙星衍云:「『迩』同。」
〔九〕 王念孙云:「案『讥之』上当更有『夫子』二字,而今本脱之,则文义不明。上文曰『君子不及人以为师』,故此曰『夫子讥之,是吾师也』。」◎则虞案:指海本已改「失言」为「失之」,并重「夫子」二字。
〔一十〕苏时学云:「据上文义,当云『然后晏子见之』。」
景公出田顾问晏子若人之众有孔子乎第五
景公出田,寒,故以为浑〔一〕,犹顾而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焉乎?」晏子对曰:「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公曰:「孔子之不逮舜为闲矣,曷为『有孔子焉则无有,若舜焉则婴不识〔二〕』?」晏子对曰:「是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孔子行一节者也,处民之中,其过之识〔三〕,况乎处君之中乎〔四〕!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五〕;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上与圣人,则固圣人之林也〔六〕。此乃孔子之所以不逮舜也。」
〔一〕 孙星衍云:「『温』字假音。」
〔二〕 陶鸿庆云:「『有孔子焉』,『有』亦当作『若』,言若孔子则知其无有,若舜则不可识也。今本涉上文『有孔子焉』而误为『有』,则文不可通。」
〔三〕 孙星衍云:「言其识过人。」
〔四〕 王念孙云:「案『处君之中』本作『处君子之中』,下文曰:『舜者,处民之中,则自齐乎士;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今本脱『子』字,则义不可通。」◎陶鸿庆云:「孙氏云『言其识过人』,然识之过人,非外观所得而知,且与『行一节』之义不合,孙说非也。『识』,即上文『若舜焉则婴不识』之『识』,言其过人可得而知也,即前章『异于服,勉于容』之意,惟文句当有脱误耳。又案:『处君之中』当作『处君子之中』,下文云『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是其证。」◎则虞案:与苏时学之说合。黄本上方校语亦疑挩「子」字。指海本补「子」字。
〔五〕 于鬯云:「『士』疑本作『民』,『处民之中,则自齐乎民』,与下文『处君子之中,则齐乎君子』文意一律。且上文云『若舜焉则婴不识』,正以处民之中齐乎民,故不识也。若处民之中,而齐乎士,则出乎类矣,何为不识?」
〔六〕 孙星衍云:「『林』一本作『材』。」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晏子对以勿忧第六〔一〕
仲尼相鲁,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二〕今孔子相鲁若何〔三〕?」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君不如阴重孔子,设以相齐〔四〕,孔子强谏而不听,必骄鲁而有齐〔五〕,君勿纳也。夫绝于鲁,无主于齐,孔子困矣〔六〕。」居期年,孔子去鲁之齐,景公不纳,故困于陈蔡之闲〔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上五章皆毁诋孔子,而此章复称为圣相,设相齐以困孔子,似非平仲之所宜,故着于此篇。』」◎则虞案:孔子相鲁在定公十四年,晏子已卒,此亦传闻之辞也。
〔二〕 则虞案:诘墨无「邻」「敌」字。
〔三〕 则虞案:当据诘墨篇「若何」上补「为之」二字。
〔四〕 孙星衍云:「孔丛『设』作『欲』。」◎苏时学云:「『设』疑当作『许』。」
〔五〕 于鬯云:「『骄』,盖读为『挢拂』之『挢』,荀子臣道篇云『事暴君者有补削,无挢拂』是也。上文云『孔子强谏而不听』,则晏子之意以为孔子必且挢拂鲁而适齐矣,故曰:『必挢鲁而有齐。』『有』字孔丛子诘墨篇正作『适』。孙星衍音义云『疑「有」当为「适」』,是也。小戴少仪记云:『谏而无骄。』彼『骄』字疑亦当读『挢』,与此『骄』字正同;而郑注谓『言行谋从,恃知而慢』,未必然也。或谓『挢拂』之本字实『骄』字,存参。」
〔六〕 则虞案:诘墨作「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
〔七〕 则虞案:韩非子内储说下作「黎且对景公」,与此略似。
景公问有臣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不足恃第七〔一〕
晏公问晏子曰:「有臣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有兄弟而强,足恃乎?」晏子对曰:「不足恃。」公忿然作色曰:「吾今有恃乎?」晏子对曰:「有臣而强,无甚如汤;有兄弟而强,无甚如桀。汤有弒其君,桀有亡其兄〔二〕,岂以人为足恃哉,可以无亡也〔三〕!」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问臣并兄弟之强而晏子对以汤桀,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俞樾云:「此『与』字似不当有,写者依他章增之,而不知其非。」◎刘师培云:「黄本此下七章均挩。」◎则虞案:杨本亦无此章。
〔二〕 文廷式云:「二『有』字涉上文而衍。」
〔三〕 孙星衍云:「『强』、『汤』、『兄』、『亡』为韵。此章及下六章,俗本删去。」◎于鬯云:「玩『可以无亡』句,则『岂』上当有阙文。」◎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此与下六章,元刻本、沈启南、吴怀保本皆有。』」
景公游牛山少乐请晏子一愿第八〔一〕
景公游于牛山,少乐,公曰:「请晏子一愿。」晏子对曰:「不〔二〕,婴何愿?」公曰:「晏子一愿〔三〕。」对曰:「臣愿有君而见畏〔四〕,有妻而见归,有子而可遗〔五〕。」公曰:「善乎!晏子之愿〔六〕;载一愿〔七〕。」晏子对曰:「臣愿有君而明,有妻而材,家不贫,有良邻。有君而明,日顺婴之行;有妻而材,则使婴不忘;家不贫,则不愠朋友所识;有良邻,则日见君子〔八〕:婴之愿也。」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晏子对曰〔九〕:「臣愿有君而可辅,有妻而可去,有子而可怒〔一十〕。」公曰:「善乎!晏子之愿也。」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载晏子之愿如此,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
〔二〕 孙星衍云:「『不』,读如『否』。」
〔三〕 则虞案:元刻本「一」字空一格。
〔四〕 苏时学云:「『畏』,犹『敬』也。」
〔五〕 孙星衍云:「『畏』、『归』、『遗』为韵。」
〔六〕 苏舆云:「『愿』下当有『也』字,与下文同一例。」◎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误作「善晏乎子」。
〔七〕 苏时学云:「『载』、『再』古通用。」◎于省吾云:「按『载』应读作『再』,上云『请晏子一愿』,此景公又请晏子之一愿,故云再一愿也。孟子滕文公『自葛载』,注『「载」一说当作「再」字』,诗小戎『载寝载兴』,文选曹植应诏诗引作『再寝再兴』,是其证也。」
〔八〕 文廷式云:「此节皆有韵之文,此二句『友』、『子』为韵,『所识』二字疑衍文,或『识』字系『居』字之误。」◎则虞案:文选陆云答张然诗注引:「愿有良邻,则见君子也。」
〔九〕 于鬯云:「例上文,『晏子』上当有『载一愿』三字。」◎刘师培说同,并云:「盖公有斯问,晏子乃更以所愿对也。」
〔一十〕孙星衍云:「『辅』、『去』、『怒』为韵。」◎苏时学云:『案妻至于去,子至于怒,似无可愿,『可』之云者,极言其顺乎我也。」
景公为大钟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第九〔一〕
景公为大钟,将悬之。晏子、仲尼、柏常骞三人朝,俱曰〔二〕:「钟将毁。」冲之,果毁〔三〕。公召三子而者问之〔四〕。晏子对曰:「钟大,不祀先君而以燕,非礼,是以曰钟将毁〔五〕。」仲尼曰:「钟大而悬下,冲之其气下回而上薄〔六〕,是以曰钟将毁。〔七〕」柏常骞曰:「今庚申,雷日也,音莫胜于雷,是以曰钟将毁也〔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为泰吕成将燕飨晏子谏章旨同,而尤近怪,故着于此篇。』」
〔二〕 则虞案:初学记十六、御览五百七十五引俱作「仲尼、柏常骞、晏子三人」,初学记作「俱来朝,皆曰」,御览作「俱朝,曰」。
〔三〕 孙星衍云:「『冲』,读如『撞』。初学记作『撞』。」◎则虞案:御览「毁」下有「之」字。
〔四〕 则虞案:御览引作「公见三子问之」。初学记「问」上亦无「而」字。
〔五〕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非礼,是以曰将毁」。御览、合璧事类外集十三作「不以礼,故曰」。
〔六〕 孙星衍云:「初学记作『气不即上薄』,非。」
〔七〕 则虞案:初学记作「钟大悬下,其气不得上薄,是以曰将毁」。御览作「钟大悬下,气上薄,故曰将毁」。
〔八〕 则虞案:初学记、御览「今」下有「日」字,当据补。又「音」作「阴」,句末皆无「也」字。
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第十〔一〕
田无宇见晏子独立于闺内,有妇人出于室者〔二〕,发班白,衣缁布之衣而无里裘。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为何者也〔三〕?」晏子曰:「婴之家也〔四〕。」无宇曰:「位为中卿,田七十万,何以老为妻〔五〕?」对曰:「婴闻之,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且夫见色而忘义,处富贵而失伦,谓之逆道。婴可以有淫乱之行,不顾于伦,逆古之道乎〔六〕?」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景公以晏子妻老欲纳女旨同而事异。陈无宇虽至凡品,亦未应以是诮晏子,设非晏子者将纳其说,见弃妻乎?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韩诗外传九据此,而略有更易。
〔二〕 卢文弨云:「韩诗外传九非晏子之妻,乃其妻之使人,为近理。」
〔三〕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为者也』(杂上篇『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下篇『王曰:「缚者曷为者也。」』文义并与此同。)言此出于室者,何等人也。今本作『为何者也』,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正作『何为者也』。」◎于省吾云:「按『为何者也』,义本可通,不必改作『何为者也』。说文『者,别事词也』,或指其事,或指其物,或指其人,说见经传释词。此『者』字即指其人,言『为何者也』,即为何人也。」
〔四〕 则虞案:「家」,犹「室」也,今方言中有谓妻曰「家里」者。
〔五〕 王念孙云:「案当作『何以老妻为』,言富贵如此,何用老妻为也。今作『何以老为妻』,则文不成义。韩诗外传作『何用是人为』,文义亦同。」◎于省吾云:「按王氏喜改成文,不可为典要。老对少为言,下云『去老者谓之乱,纳少者谓之淫』,如以『老妻』连文,则『老』『少』二字下,各应增『妻』字,岂其然乎?」◎则虞案:外传「田」上有「食」字,指海本「为妻」二字乙。
〔六〕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第十一〔一〕
有工女托于晏子之家焉者〔二〕,曰:「婢妾,东廓之野之也。〔三〕愿得入身,比数于下陈焉〔四〕。」晏子曰:「乃今日而后自知吾不肖也〔五〕!古之为政者,士农工商异居,男女有别而不通,故士无邪行〔六〕,女无淫事。今仆托国主民,而女欲奔仆,仆必色见而行无廉也〔七〕。」遂不见〔八〕。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与犯伤槐之令者女求入晏子家事同而辞略,且无因而至,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史记李斯传索隐、文选卷三十九注、御览四百二十六引皆作「二女」。
〔三〕 孙星衍云:「『婢妾』,御览作『婢子』。『东廓』,今本作『在廓』,据御览引作『东郭』,『廓』俗字。」◎则虞案:御览「妾」作「子」,无「也」字,元刻本、活字本、嘉靖本作「在廓」。
〔四〕 则虞案:选注无「比数」二字。
〔五〕 王念孙云:「案『日』字后人所加,凡书传中言『乃今而后』者,加一『日』则累于词矣。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此无『日』字。」
〔六〕 则虞案:御览引无「不通,故」三字。
〔七〕 孙星衍云:「『无廉』,御览作『无清』。」◎卢文弨云:「『色见而』三字,御览无。」
〔八〕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欲诛羽人晏子以为法不宜杀第十二〔一〕
景公盖姣,有羽人视景公僭者〔二〕。公谓左右曰:「问之,何视寡人之僭也?」羽人对曰:「言亦死,而不言亦死,窃姣公也。」公曰:「合色寡人也〔三〕?杀之!」晏子不时而入,见曰:「盖闻君有所怒羽人。」公曰:「然。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对曰:「婴闻拒欲不道,恶爱不祥,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公曰:「恶然乎!若使沐浴〔四〕,寡人将使抱背〔五〕。」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不典,无以垂训,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池北偶谈深讥此章之诬。
〔二〕 孙星衍云:「周礼羽人下士二人,属地官司徒。」◎苏时学云:「『僭』,谓不敬也。」
〔三〕 俞樾云:「按『合色』无义。下文公曰『色寡人,故将杀之』,晏子曰『虽使色君,于法不宜杀也』,『色』上并无『合』字。『合』疑『〈否,上加一“丶”〉』字之误,『〈否,上加一“丶”〉』字自为一句。说文、部:『〈否,上加一“丶”〉,相与语,唾而不受也,从「丶」「否」声。』公曰『〈否,上加一“丶”〉』者,深怪其语,故先唾而不受耳。」孙诒让云:「『合』疑『呰』之误,说文口部云:『呰,苛也。』吕氏春秋权勋篇云:『竖阳谷操黍酒而进之,子反叱曰:「訾!退酒也。」』『訾』『呰』声义同也。」◎文廷式云:「『合』通作『盍』,语助辞,庄子列御寇篇『阖胡尝试其良』,释文云『阖,语助也』,是其证。俞荫甫平议以『合』字为『否』字之误,非是。」◎于省吾云:「按上云『窃姣公也』,自羽人言之则曰『姣公』,公自言之则曰『色寡人』,上下一义,中闲不应有『否』字,且『合』『否』形殊,无由致讹。『合』即『盍』之音假,尔雅释诂『盍,合也』,易序卦传『嗑者,合也』。尔雅释言『曷,盍也』,广雅释诂『盇,何也』。羽人姣公,故景公诘以何色寡人也。」
〔四〕 刘师培校补云:「『使』字疑衍。」
〔五〕 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谓晏子东海之中有水而赤晏子详对第十三〔一〕
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二〕,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三〕:「昔者秦缪公乘龙舟而理天下〔四〕,以黄布裹烝枣〔五〕,至东海而捐其布〔六〕,破黄布〔七〕,故水赤;烝枣,故华而不实。」公曰:「吾详问子何为〔八〕?」对曰:「婴闻之〔九〕,详问者,亦详对之也〔一十〕。」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一章语类俳而义无所取,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五引「海」下无「之」字,又无「其中」二字;八十六引与今本晏子同。文选新刻漏铭注引「水」下无「而」字,御览九百六十五引「其中」作「水中」。事文类聚后集二十六、记纂渊海九十二引皆无「有水而赤」一句。
〔三〕 则虞案:御览两引无「对」字。
〔四〕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乘龙』,文选注作『乘舟』,今订定作『乘龙舟』。」◎黄以周云:「元刻无『舟』字。」◎于省吾云:「按作『治』者非是。左成二年传『先王疆理天下』,诗信南山『我疆我理』,传『理,分地理也』。穆天子传『庚辰,天子大朝于宗周之庙,乃里西土之数』,注『里谓计其道里也』,纪年曰『穆王西征,还里天下,亿有九万里』。按今本纪年『里』作『履』,借字耳。『计其道里』与『理』义亦相因,『还里天下』与此文『理天下』之义正符。」◎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舟」字,合璧事类四十八、事文类聚引皆无「龙」字,事类赋注十六作「赤龙」,「理」作「治」。
〔五〕 则虞案:类聚及御览两引作「黄帝布」。
〔六〕 孙星衍云:「『捐』,艺文类聚作『投』。」◎黄以周云:「『捐』,文选新刻漏铭注作『椓』。」◎则虞案:「捐」,御览八百二十作「淬」,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俱作「投」。事类赋注引无「东」字。
〔七〕 孙星衍云:「今本『破』作『彼』,据文选注、艺文类聚订正。」◎俞樾云:「按孙刻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彼』为『破』,其实非也。『彼黄布』者,言彼其所捐之布,乃黄布也,若作『破』字,则『破黄布』三字文不成义矣。『烝枣』上亦当有『彼』字,蒙上而省。」◎黄以周云:「『破』,元刻作『彼』。」◎刘师培校补云:「御览八百二十引『彼』作『于波』,『于波』二字属上『淬黄布』为句,此『黄布』与下『蒸枣』对文,谊较长。」◎则虞案:御览九百六十五、事类赋注引无「破黄布」三字。
〔八〕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佯问』,通俗文『阳』作『详』,虚辞也。」◎卢文弨云:「『何为』二字疑衍。」◎黄以周云:「文选注作『吾佯问子』,无『何为』二字。」◎苏舆云:「『何为』下当有『对』字,传写者缘下『对』字而脱耳。景公言吾乃佯问,何为对,故晏子答以详问详对,义本昭晰,以为衍文,语意不完矣。」◎则虞案:艺文类聚八十六引作「吾佯问子耳」。御览八百二十作「吾佯问」,九百六十五作「吾佯问子」,并无「何为」二字,「何为」二字可删。
〔九〕 则虞案:类聚八十五、选注、御览两引、事类赋注、合璧事类、事文类聚、纪纂渊海引皆无「之」字,「对」上似脱「晏子」二字。
〔一十〕孙星衍云:「已上七章,据沈启南本、吴怀保本增入。」◎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景公问天下有极大极细晏子对第十四〔一〕
景公问晏子曰:「天下有极大乎〔二〕?」晏子对曰〔三〕:「有。足游浮云〔四〕,背凌苍天,尾偃天闲,跃啄北海,颈尾咳于天地乎〔五〕!然而漻漻不知六翮之所在〔六〕。」公曰:「天下有极细乎〔七〕?」晏子对曰〔八〕:「有。东海有虫,巢于蟁睫〔九〕,再乳再飞,而蟁不为惊〔一十〕。臣婴不知其名,而东海渔者命曰焦冥〔一一〕。」
〔一〕 苏时学云:「此大言小言之类,宋玉唐勒所本也。」◎则虞案:杨本无此章。
〔二〕 虞案:御览九百二十七引无「下」字,「大」下有「物」字。
〔三〕 则虞案:御览无「晏子」二字。
〔四〕 王念孙云:「案『足游浮云』上,原有『鹏』字,自『足游浮云』以下六句,皆指鹏而言,今本脱去『鹏』字,则不知为何物矣。御览羽族部十四『鹏』下引此作『鹏足游浮云』云云,则有『鹏』字明矣。」◎则虞案:指海本补「鹏」字。
〔五〕 孙星衍云:「『咳』与『阂』通。」◎王念孙云:「案『乎』字本在下句『漻漻』下,『漻漻』即『寥寥』,旷远之貌也。故曰:『漻漻乎不知六翮之所在。』今本『乎』字在上句『天地』下,则文义不顺。御览引此『乎』字正在『漻漻』下。」◎则虞案:御览引「咳」作「该」。
〔六〕 孙星衍云:「『漻漻』,说文:『清深也,读若牢。』(据系传)」◎则虞案:宋本御览引「六」作「其」,「在」下有「也」字;指海本移上句末「乎」字于「漻漻」之下。
〔七〕 孙星衍云:「『细』,艺文类聚作『小』。」◎则虞案:文选鹪鹩赋注引「细」下有「者」字。
〔八〕 则虞案:选注类书所引,皆无「晏子」二字。
〔九〕 孙星衍云:「『虫』,今本作『蛊』,据文选注、艺文类聚改。『蟁』,文选注作『蚊』,俗字。」◎则虞案:元刻本、活字本「虫」作「蛊」,选注引「虫」下有「名曰焦螟」四字,御览九百五十一引「巢」作「生」。
〔一十〕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飞乳去来,而蛟不觉』。」◎则虞案:孙说误。类聚九十七、御览九百五十一作「再乳而飞,蟁不为觉」,御览九百四十五引作「乳而不飞,蚊不惊」,文选七命注引作「飞乳去来,而蚊不觉」,续编珠作「再乳再飞,而蚊不惊」。
〔一一〕孙星衍云:「列子汤问篇:『江浦之闲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伤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则虞案:鹪鹩赋注引作「而东海有通者」,御览九百五十一引作「耆老」。
庄公图莒国人扰绐以晏子在乃止第十五〔一〕
庄公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也,皆操长兵而立于闾〔二〕。公召睢休相而问曰〔三〕:「寡人阖门而图莒,国人以为有乱,皆摽长兵而立于衢闾〔四〕,柰何?」休相对曰:「诚无乱而国以为有,〔五〕则仁人不存。请令于国,言晏子之在也。」公曰:「诺。」以令于国:「孰谓国有乱者,晏子在焉。」然后皆散兵而归。君子曰:「夫行不可不务也。晏子存而民心安,此非一日之所为也〔六〕,所以见于前信于后者。是以晏子立人臣之位,而安万民之心。」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章特以晏子而绐国人,故着于此篇。』」
〔二〕 王念孙云:「案下文作『立于衢闾』,则此亦当有『衢』字,而今本脱之。(『衢闾』,谓当衢之闾也。管子轻重甲篇:『有饿馁于衢闾者。』楚策:『彼郑周之女,粉白黛黑,立于衢闾。』)」◎黄以周云:「元刻『操』作『摽』,与下同。」◎则虞案:黄说误。元刻本、活字本作「操」,吴刻作「摽」。指海本补「衢」字。
〔三〕 孙星衍云:「姓睢,名休相。」
〔四〕 孙星衍云:「『摽』当为『标』。」
〔五〕 则虞案:以上文例之,「国」下当脱「人」字。
〔六〕 黄以周云:「元刻脱『非』字。」
晏子死景公驰往哭哀毕而去第十六〔一〕
晏公游于菑〔二〕,闻晏子死〔三〕,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四〕。而因为迟〔五〕,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遫〔六〕,则又乘〔七〕。比至于国者〔八〕,四下而趋,行哭而往〔九〕,伏尸而号〔一十〕,曰:「子大夫日夜责寡人,不遗尺寸,寡人犹且淫泆而不收,怨罪重积于百姓。今天降祸于齐〔一一〕,不加于寡人,而加于夫子〔一二〕,齐国之社稷危矣〔一三〕,百姓将谁告夫〔一四〕!」
〔一〕 卢文弨云:「元刻末注云:『此并下二章皆晏子殁后景公追怀之言,故着于此篇。』」◎则虞案:治要亦附杂下,元刻本、活字本「哭往」二字互倒。
〔二〕 孙星衍云:「御览作『临菑』,说苑作『蒌』。郡国志:『平昌有蒌乡。』韩非作『游少海』。」◎苏舆云:「治要无『于』字,『菑』作『淄』。」
〔三〕 孙星衍云:「『死』,御览作『卒』」。◎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说苑君道作「卒」,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死」。
〔四〕 孙星衍云:「说苑作『乘舆素服驿而驱之』,文选注作『公击驿而驰』。按韩非作『趋驾烦且之乘』,则『繁驵』马名,『烦』、『繁』,『且』、『驵』,声相近。说文:『驵,壮马也,一曰马蹲驵也。』文选注作『击驿』,形相近,字之误耳。」◎孙诒让云:「考工记舆人云:『饰车欲侈。』此景公意欲急行,不在舆之侈弇,窃疑晏子本文当作『公侈乘舆』。古从『刍』从『多』之字声近通用,(周礼乐师『趋以采齐』,郑注云:『故书「趋」作「跢」。』郑司农云:『「跢」当为「趋」,书亦或为「趋」。』『趋』俗书亦或作『趍』,并其证也。)此『侈』即韩子之『趋』,言催促令急驾乘舆也。『繁驵』、『烦且』义亦难通。说苑宋本作『乘驲』(音义引作『驿』者,据明刻本也),文选注引亦作『驿』,疑『繁驵』之『驵』,亦即『驲』之形误。」◎刘师培校补云:「『公乘侈舆』当从孙诒让改『公侈乘舆』。『侈』即『趍』误(唐人书『趋』恒作『趍」),『趍』,即促也,『繁驵』,即韩非子外储说之『烦且』。彼书外储说左上又云『以烦且之良』,则为马名明甚。『服』,即诗郑风『巷无服马』之『服』,犹韩非子之『驾』也。文选安陆昭王碑文注引作『公繁驵而驰』,『公』下挩『服』字。褚渊碑文注作『繁而驲驰』,『驲』即『驵』误;俗本又作『击驿而驰』(音义所据本),其误尤甚。说苑君道篇误『服繁』为『素服』,误『驵』为『驲』,俗本又作『驿』,当据此文订正。治要作『公乘而驱』,乃约引。」
〔五〕 孙星衍云:「说苑、文选注、御览俱作『自以为迟』。」◎苏舆云:「治要同。」◎则虞案:指海本改作「自以」。
〔六〕 孙星衍云:「文选注作『〈马央〉』,御览作『速』。」
〔七〕 则虞案:选注引「乘」下有「之」字。
〔八〕 则虞案:选注及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于」「者」字。
〔九〕 孙星衍云:「说苑下有『矣』字,御览『往』作『至』。」◎则虞案:指海本作「至」。
〔一十〕孙星衍云:「『尸』,说苑作『尸』。」◎王念孙云:「案『伏尸而号』上有『至』字,而今本脱之,则叙事不备。『行哭而往』,尚未至也,则『至』字必不可少。说苑君道篇及治要、御览人事部百二十八并作『至,伏尸而号』(今本御览『至』误作『制』)。文选褚渊碑注、齐安陆昭王碑注并作『至,则伏尸而哭』。」
〔一一〕苏舆云:「治要有『国』字。」◎则虞案:说苑亦有「国」字。御览四百八十七引亦作「降祸齐国」,元刻本,活字本「今」误「令」。
〔一二〕则虞案:治要二「于」下皆作「之」,说苑、御览四百八十七引无二「于」字。
〔一三〕苏舆云:「『社』旧刻误『杜』,今依浙刻正。」◎则虞案:御览两引皆无「齐国」二字。
〔一四〕孙星衍云:「文选注作『百姓谁复告我恶邪』,韩非外储说、说苑君道篇用此文。」◎卢文弨云:「『夫』,说苑君道篇作『矣』,是。」◎苏舆云:「治要此下接『晏子没十有七年』云云。」
晏子死景公哭之称莫复陈告吾过第十七
晏子死〔一〕,景公操玉加于晏子〔二〕而哭之,涕沾襟〔三〕。章子谏曰:「非礼也。」公曰:「安用礼乎?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四〕,一日而三不听寡人,今其孰能然乎!吾失夫子则亡,何礼之有?」免而哭,哀尽而去〔五〕。
〔一〕 苏舆云:「『晏』旧刻误『景』,今依浙刻正。」
〔二〕 孙星衍云:「御览下有『尸上』二字,今本疑脱。」◎则虞案:见五百四十九。指海本据补「尸上」二字。
〔三〕 孙星衍云:「御览作『涕』。尔雅释器:『衣谓之襟。』」
〔四〕 孙星衍云:「『公邑』,即『公阜』也,『阜』『邑』字相似。」◎黄以周云:「卢校作『公阜』」。◎刘师培云:「黄本上方校语云:『「邑」疑「阜」字。』」
〔五〕 孙星衍云:「御览作『尽哀』。」◎苏舆云:「『哀尽』,哀毕也,上章标题云『哀毕而去』,是其证矣。御览非。」◎则虞案:绎史亦作「尽哀」。
晏子没左右谀弦章谏景公赐之鱼第十八〔一〕
晏子没十有七年〔二〕,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三〕,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四〕。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五〕!自晏子没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六〕。」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七〕。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八〕。」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以言也〔九〕。」以鱼五十乘赐弦章〔一十〕,章归,鱼车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昔者晏子辞党以正君〔一一〕,故过失不掩之。今诸臣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一二〕。」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一三〕。」
〔一〕 苏时学云:「案晏子之没,未审何年,然齐鲁会夹谷之岁尚在,至哀公五年而景公卒,相距仅十年,安得有十七年之说。倘如所云,当在悼简之世,安得尚为景公耶?凡此皆属依托之词,不暇考其时世者。」◎刘师培云:「黄本此章挩。」◎则虞案:杨本亦挩,治要附杂下篇。元刻本「弦」误「强」。
〔二〕 黄以周云:「卢校『没』下有『后』字。」◎则虞案:意林一正有「后」字。
〔三〕 孙星衍云:「『射』,质也。」◎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射质堂上」,诸子琼林十六作「景公言」。
〔四〕 则虞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作「唱善者一口」。意林作「诸侯大夫皆称善」,诸子琼林引同,惟无「侯」字。
〔五〕 孙星衍云:「今本注云『下缺』,据御览增。」◎卢文弨云:「『公曰章』已下,元刻缺。有本不缺,注云:『据御览增。』今案:御览九百三十五云:『弦章入,公曰:「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与此所增者亦不同。」◎王念孙云:「各本注曰:『下缺。』孙本不缺,云:『据御览增。』后所增之文,与元刻本及御览皆不合,乃杂取诸书补入者,不足为据。今案:元刻云:『公曰:「章,吾失晏子,未尝闻吾不善。」章曰:「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尺蠖食黄身黄,食苍身苍,君其食谄人言乎。」
公曰:「善。」赐弦章鱼五十乘。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仆曰:「曩之唱善者,皆欲此鱼也。」固辞不受。』(此元刻也。与御览鳞介部七所引皆合,然尚非全文。)又案:治要云:『公曰:「善。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矣,未尝闻吾不善。今射出质,唱善者如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智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然而有一焉。臣闻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其身黄,食苍其身苍,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公曰:「善。」』(此文较详于元刻,惜所引至此而止,而下文皆未引。考御览人事部六十七引下文亦较详于元刻。)御览云:『公以五十乘鱼赐弦章。弦章归,鱼车塞途。章抚其御之手曰:「昔考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
今诸臣谄谀以干利,吾若受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晏子之遗行也。」』」◎俞樾云:「按此下各本均阙。孙刻本据御览增,而王氏读书杂志谓杂取诸书补入,不足为据。因详录元刻,又以治要及御览人事部所引补之,洵较孙刻为备矣。惟此文实见于说苑君道篇,治要及御览所引均非其全者,王氏不录说苑何也?案说苑云:『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
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章归,鱼乘塞途,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刘师培校补云:「案事类赋注所引与此悉同,惟『公曰』下无『章』字。意林作『公曰:「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弦章对曰:「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尺蠖食黄则黄,食苍则苍是也。」公曰:「善。吾不食谄人之言也。」以鱼五十车赐弦章,固辞不受。是弦章有晏子之行也。』文又稍殊,末句与说苑同,足补各本及治要所引之缺。」◎则虞案:元刻本「章」下缺一页,嘉靖本、吴怀保本同。
〔六〕 则虞案:意林作「自晏子殁后,不复闻不善之事」。事类赋二十九引作「吾失晏子,未尝闻不善」;诸子琼林同,惟「殁」作「死后」,下有「吾」字。
〔七〕 则虞案:宋本御览九百三十五引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事类赋注作「臣闻君好臣服,君嗜臣食」。
〔八〕 孙星衍云:「艺文类聚作『食黄即身黄,食苍即身苍』。」◎则虞案:事类赋注与类聚同,惟无「即」字;宋本御览无二「则」字,亦无「是也」二字;诸子琼林「则」作「而」,「是也」作「矣」。
〔九〕 则虞案:治要作「君其犹有食谄人之言乎」,诸子琼林与今本晏子同,惟「言」作「善」,当从治要。
〔一十〕则虞案:事类赋作「公曰:『善。』赐鱼五十乘」。诸子琼林作「乃以鱼五十车赐之」。
〔一一〕苏时学云:「案『辞党』,谓不立党。」◎苏舆云:「拾补『党』作『赏』,旁注:『「党」字。』作『赏』是,『党』乃误文。」
〔一二〕苏舆云:「宜有『也』字,治要诸书所引俱有。」
〔一三〕苏舆云:「拾补云:『吴本此章缺。』」
晏子春秋集释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一晏子春秋佚文
二晏子集语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二传记
三政事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四遗迹
五评论
二贤论(杨夔)
晏子传论(苏辙)
晏子(洪迈)
晏婴论(赵青藜)
晏婴路寝对论(赵青藜)
晏子不受邶殿论(姚鼐)
晏平仲论(马国翰)
晏平仲论(俞樾)
四有关晏子学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晏子春秋(王鸣盛)
晏子非墨家辨(刘师培)
二墨家说
辩晏子春秋(柳宗元)
晏子春秋辨(薛季宣)
晏子(项安世)
晏子(王应麟)
晏子春秋(焦竑)
论晏子改入墨家(章学诚)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洪亮吉)
晏子春秋(凌扬藻)
晏子之宜入墨家(尹桐阳)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洪亮吉)
晏子春秋学案(蛤笑)
晏子(罗焌)
晏子春秋辨证(严挺)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二史志著录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姚际恒)
读晏子一(恽敬)
读晏子二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吴德旋)
读晏子春秋(管同)
读晏子(黄以周)
晏子考释(梁启超)
晏子(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日本古贺侗庵)
四篇目考晏子春秋篇目考(刘广圻)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杨慎)
绵眇阁本题辞(余有丁等)
晏子删评题辞(王僎)
凌刻本题识(凌澄初)
平津馆刻本序(孙星衍)
全椒吴氏刻本叙(吴鼒)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顾广圻)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王念孙)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钱熙祚)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黄以周)
晏子春秋序(苏舆)
校吴刻本题识(叶昌炽)
晏子春秋斠补序(刘师培)
晏子春秋校注叙(张纯一)
晏子春秋新证序(于省吾)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附录
一、晏子春秋佚文
天子以下至士皆祭以首时。
案:此条礼记王制孔疏引晏子春秋。
允矣君子,直言是务。
案:此条王应麟诗考引晏子春秋。丁晏补注本「允」作「乐」,今本书挩引此诗,未知王氏所据何本。
寡妇树兰,生而不芳;继子得食,肥而不泽。
案:此为太平御览八百四十九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食脱粟之饭」章、「相齐三年」章,标「又曰」二字,今本书挩此四句。又见淮南子缪称训,惟「寡妇」作「男子」,「生」字作「美」。◎则虞案:「树兰」句又见文心雕龙情采篇。
余家素贫,昼则苦于作劳,夜则甘于疲寝,三时之际,书皆生尘。
案:此条御览三十七引晏子春秋,然不类晏子语。
治天下若委裘,用贤委裘之实,桓公听管仲,而赵襄听王登,此之谓委裘然。
案:此条文选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李注引为晏子,又申之云:「委裘,谓用贤也。」今书无此文,「晏」字疑误。
为代于足修为市死者又修为也。
案:此为原本书钞四十五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籍重而狱多」二句,标「又曰」二字,今本无此文。书钞所引亦脱讹不可晓。
君之所以尊者令,令不行,是无君也,故明君慎令。
案:此条御览六百三十八引晏子;书钞四十五、类聚五十四均引为申子。
夫爵益高者意益下,官益大者心益小,禄益厚者施益博。
案:此为艺文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三句,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直为晏子,末有「也」字。然此乃楚相孙叔敖语,见韩诗外传七、荀子尧问篇、淮南道应训。
人之将疾,必先不甘粱肉之味;国之将亡,必先恶忠臣之语。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蒙上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同,今此语亦见文子微明篇。◎则虞案:记纂渊海六十六引同,惟「忠臣」作「忠直」。
其文好者身必剥,其角美者身见煞;甘泉必竭,直木必伐。
案:此为类聚二十三所引,亦蒙上条所引「晏子曰居必择邻」,标「又曰」二字,御览四百五十九改标「文子」。今此语见文子符言篇,或类聚误引。
宁戚欲干齐桓公,困穷饭牛于北门之外,桓公诏夜门避任车,戚乃击辕而歌,桓公悯
而异之,今后车载之。
案:此为北堂书钞一百四十一所引,称「晏子春秋」,今本无此文。惟吕氏春秋举难篇亦述此事,或「晏子」乃「吕氏」之讹。
齐侯自颊谷归,谓晏子曰:「寡人获罪于鲁君,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谢过以质,小人谢过以文,齐尝侵鲁四邑,请皆归之。」
案:此为公羊定十年传何休解诂文。疏云:「皆晏子春秋及家语、孔子世家之文。」是本书亦记归鲁邑事,其与解诂同异若何,今不可考,姑录解诂文于此。
齐侯送晏子于雪宫。
案:此为元和郡县图志河南道六临淄县所引,其文云:「雪宫,在县东北六里,晏子春秋所谓『齐侯送晏子于雪宫』也。今本书无此文,窃疑图志所引即孟子梁惠王下齐宣王见孟子事,因彼章亦述晏子语,遂误识其文属之本书,当订正。
人不衣裋褐,不食糟糠。饮食不美,面目颜色,不足视也,是以食必粱肉。
案:此为原本书钞一百四十三所引,称为「晏子」,今本书无此文。此见墨子非乐上篇,陈禹谟本改「晏」为「墨」,孔校亦云:「『晏子』盖沿上文误入。」是也。
以上刘师培辑,则虞校。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
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丈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
则虞案:见列子杨朱篇,意林二引列子径称「晏子曰」。讥晏子者每以薄葬短丧为诟病,今晏子春秋无其文列子引晏子者二:一即此;其二力命篇引牛山之对。
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二引。
师旷识爨薪,易牙别淄渑。
则虞案:见记纂渊海卷六十一引。
以上则虞补辑。
二、晏子集语
冬十月,会于鲁济,寻溴梁之言,同伐齐。齐侯御诸平阴,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夙沙卫曰:「不能战;莫如守险。」弗听,诸侯之士门焉,齐人多死,范宣子告析文子曰:「吾知子,敢匿情乎?鲁人莒人皆请以车千乘自其乡入,既许之矣,若入,君必失国,子盍图之。」子家以告公,公恐。晏婴闻之,曰:「君固无勇,而又闻是,弗能久矣。」齐侯登巫山以望晋师,晋人使司马斥山泽之险,虽所不至,必旆而疏陈之,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齐侯见之,畏其众也,乃脱归。(左襄十八年传)
平公元年,伐齐,齐灵公与战靡下,齐师败走。晏婴曰:「君亦毋勇,何不止战。」遂去。晋追,遂围临菑,尽烧屠其郭中,东至胶,南至沂,齐皆城守。晋乃引兵归。(史记晋世家)
冬,会于沙随,复锢栾氏也。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齐将伐晋,不可以不惧。」(左襄二十二年传)
秋,齐侯伐卫,自卫将遂伐晋。晏平仲曰:「君恃勇力以伐盟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左襄二十三年传)
甲戌,飨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众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踰墙,又射之,中股反队,遂弒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高唐,至,复命,不说,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帑免,我将死。」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鬷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左襄二十五年传)
三曰: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达乎死生之分,则利害存亡弗能惑矣。故晏子与崔杼盟而不变其义。……晏子与崔杼盟。其辞曰:「不与崔氏而与公孙氏者,受其不祥。」晏子俛而饮血,仰而呼天曰:「不与公孙氏而与崔氏者,受此不祥。」崔杼不说,直兵造胸,句兵钩颈,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则今是已。」晏子曰:「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凯弟君子,求福不回。』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子惟之矣。」崔杼曰:「此贤者,不可杀也。」罢兵而去。晏子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仆之手曰:「安之毋失节。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山,而命悬于厨,今婴之命有所悬矣。」晏子可谓知命矣。(吕氏春秋知分)
崔杼弒庄公,合士大夫盟,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血至者死。所杀者十余人。次及晏子,捧杯血仰天而叹曰:「恶乎!崔杼将为无道而杀其君。」于是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吾将与子分国;子不与我,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钩之。吾愿子之图之也。」晏子曰:「吾闻留以利而倍其君,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曰:『莫莫葛藟,延于条枚,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其可回矣。直兵推之,曲兵钩之,婴不之革也。」崔杼曰:「舍晏子!」晏子起而出,授绥而乘。其仆驰,晏子抚其手曰:「麋鹿在山林,其命在庖厨,命有所悬,安在疾驱。」安行成节,然后去之。诗曰:「羔裘如濡,恂直且侯,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一)
崔杼弒庄公,令士大夫盟者皆脱剑而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十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桮血仰天叹曰:「恶乎!崔子将为无道,杀其君。」盟者皆视之。崔杼谓晏子曰:「子与我,我与子分国;子不吾与,吾将杀子,直兵将推之,曲兵将勾之。唯子图之。」晏子曰:「婴闻回以利而背其君者,非仁也;劫以刃而失其志者,非勇也。诗云:『恺悌君子,求福不回。』婴可谓不回矣。直兵推之,曲兵勾之,婴不之回也。」崔子舍之。晏子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拊其手曰:「虎豹在山林,其命在庖厨,驰不益生,缓不益死。」按之成节,然后去之。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新序节士)
秋,七月,齐侯郑伯为卫侯故如晋,晋侯兼享之。晋侯赋嘉乐,国景子相齐侯赋蓼萧,子展相郑伯赋缁衣。叔向命晋侯拜二君,曰:「寡君敢拜齐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也,敢拜郑君之不贰也。」国子使晏平仲私于叔向曰:「晋君宣其明德于诸侯,恤其患而补其阙,正其违而治其烦,所以为盟主也。今为臣执君,若之何?」叔向告赵文子,文子以告晋侯,晋侯言卫侯之罪,使叔向告二君,国子赋辔之柔矣,子展赋将仲子兮,晋侯乃许归卫侯。叔向曰:「郑七穆,罕氏其后亡者也,子展俭而壹。」(左襄二十六年传)
公膳日双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卢蒲嫳曰:「譬之如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子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左襄二十八年传)
崔氏之乱,丧群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丘。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焉。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左襄二十八年传)
吴公子扎……聘于齐,说晏平仲,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左襄二十九年传)
宣子遂如齐纳币,见子雅。子雅召子旗,使见宣子,宣子曰:「非保家之主也,不臣。」见子尾,子尾见强,宣子谓之如子旗,大夫多笑之,唯晏子信之,曰:「夫子,君子也。君子有信,其有以知之矣。」(左昭二年传)
齐侯使晏婴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大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举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郄、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皁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室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左昭三年传)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景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及晏子如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左昭三年传)
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于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于是损刑五。(韩非子难二)
十一月,齐侯如晋,请伐北燕也。士匄相士鞅逆诸河,礼也,晋侯许之。十二月,齐侯遂伐北燕,将纳简公。晏子曰:「不入,燕有君矣,民不贰。吾君贿,左右谄谀,作大事不以信,未尝可也。」
(左昭六年传)
齐惠栾、高氏皆耆酒,信内多怨,强于陈、鲍氏而恶之。夏,有告陈桓子曰:「子旗子良,将攻陈鲍。」亦告鲍氏。桓子授甲而如鲍氏,遭子良醉而骋,遂见文子,则亦授甲矣。使视二子,则皆从饮酒。桓子曰:「彼虽不信,闻我授甲,则必逐我,及其饮酒也,先伐诸。」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子良曰:「先得公,陈鲍焉往。」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公卜,使王黑以灵姑銔率,吉,请断三尺焉而用之。五月,庚辰,战于稷,栾高败;又败诸庄,国人追之;又败诸鹿门,栾施高强来奔。陈鲍分其室。晏子谓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桓子召子山,私具幄幕器用从者之衣屦,而反棘焉。子商亦如之,而反其邑;子周亦如之,而与之夫于。反子城、子公、公孙捷,而皆益其禄;凡公子公孙之无禄者,私分之邑;国之贫约孤寡者,私与之粟,曰:「诗云:『陈锡载周。』能施也。桓公是以霸。」公与桓子莒之旁邑,辞。穆孟姬为之请高唐,陈氏始大。(左昭十年传)
齐侯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嚣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夫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左昭二十年传)
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长短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大公因之。古者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左昭二十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也,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照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左昭二十六年传)
齐有彗星,齐侯使祝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謟,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新序杂事)
齐景公时有彗星,使人禳之,晏子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闇,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益。诗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回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论衡变虚)
齐侯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厚敛焉,陈氏厚施焉,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矣。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左昭二十六年传)
景公与晏子游于少海,登栢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于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余以食士;终岁布帛,取二制焉,余以衣士。故巿木之价不加贵于山,泽之鱼盐龟鳖蠃蚌不加贵于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趋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氏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振贫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十九年,齐使晏婴如晋,与叔向语。叔向曰:「晋,季世也,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政在私门,其可久乎!」晏子然之。(史记晋世家)
晏子数谏景公,景公弗听,已而使于晋,与叔向私语曰:「齐国之政,其卒归于田氏矣。」(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齐景公问晏子曰:「孔子为人何如?」晏子不对。公又复问,不对。景公曰:「以孔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婴不肖,不足以知贤人。虽然,婴闻所谓贤人者,入人之国,必务合其君臣之亲,而弭其上下之怨。孔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婴闻贤人得上不虚,得下不危,言听于君必利人,教行下必于上,是以言明而易知也,行明而易从也,行义可明乎民,谋虑可通乎君臣。今孔某深虑同谋以奉贼,劳思尽知以行邪,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入人之国,而与人之贼,非义之类也;知人不忠,趣之为乱,非仁义之也。逃人而后谋,避人而后言,行义不可明于民,谋虑不可通于君臣,婴不知孔某之有异于白公也,是以不对。」景公曰:「呜呼!贶寡人者众矣,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某之与白公同也。」(墨子非儒)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教臣弒君,非圣贤之行也。」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孔丛子诘墨)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絫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某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墨子非儒)
景公问政孔子,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诸。」他日又复问政于孔子,孔子曰:「政在节财。」景公说,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进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间,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后景公敬见孔子,不问其礼。异日,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齐大夫欲害孔子,孔子闻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鲁。(史记孔子世家)
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华于言而寡于实,繁于乐而舒于民;久丧以害生,厚葬以伤业;礼烦而难行,道迂而难遵;称往古而言訾当世,贱所见而贵所闻;此人本枉,以己为拭。此颜异所以诛黜,而狄山死于匈奴也。处其位而非其朝,生乎世而讪其上,终以被戮而丧其躯,此独谁为负其累而蒙其殃乎。」(盐铁论论诽第二十四)
昔者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于先王观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景公说,大戒于国,出舍于郊,于是始兴发,补不足,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征招角招是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孟子梁惠王下)
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菜,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稿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荀子大略)
曾子从孔子于齐,齐景公以下卿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君子赠人以财,不若以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醢,既成,则易以匹马,非兰本美也,愿子详其所湛,既得所湛,亦求所湛。吾闻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士。居必择处,所以求士也;游必择士,所以修道也。吾闻反常移性者欲也,故不可不慎也。」(说苑杂言)
曾子从孔子之齐,齐景公以下卿之礼聘曾子。曾子固辞,将行,晏子送之曰:「吾闻之,君子遗人以财,不若善言。今夫兰本三年,湛之以鹿酳,既成噉之,则易之匹马,非兰之本性也,所以湛者善矣,愿子详其所湛者。夫君子居必择处,游必择方,仕必择君。择君所以求仕,择方所以修道,迁风移俗者,嗜欲移性,可不慎乎!」孔子闻之,曰:「晏子之言,君子哉!依贤者固不困,依富者固不穷,马蚿斩足而复行何也?以其辅之者众。」(家语六本)
晏婴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韩非子内储说上)
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萉屦,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愿乞所以养母。」晏子之仆谓晏子曰:一此齐国之贤者也。其义不臣乎天子,不友乎诸侯;于利不苟取,于害不苟免。今乞所以养母,是说夫子之义也,必与之。」晏子使人分仓粟,分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齐君,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出,见晏子曰:「夫子将焉过?」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子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焉。言闻之曰:『养及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去,则齐国必侵矣。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也。其友因奉以托。其友谓观者曰:「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也。」又退而自刎。齐君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骚之以死白己也,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吕氏春秋士节)
北郭骚踵见晏子曰:「窃悦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而受粟有间,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悦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吾闻之曰:『养及亲者身更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白之。」遂造公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国必侵矣。方必见国之侵也,不若先死,请绝颈以白晏子。」逡巡而退,因自杀也。公闻之,大骇,乘驰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之,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不肖,罪过固其所也,而士以身明之,哀哉!」(说苑复恩)
晏子之晋,见反裘负刍息于涂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名为越石父。」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弗辞而入,越石父怒,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邪?」越石父曰:「吾闻君子屈乎不己知者,而伸乎己知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已,今也见客之志。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讥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父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客。俗人有功则德,德则骄,今晏子功免人于阨矣,而反屈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令功之道也。(吕氏春秋观世)
晏子之晋,见披裘负刍息于途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曷为而至此?」对曰:「齐人累之,吾名曰越石甫。」晏子曰:「嘻!」遽解左骖以赎之,载而与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甫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婴未尝得交也,今免子于患,吾于子犹未可耶?」越石甫曰:「吾闻君子诎乎不知己,而信乎知己者,吾是以请绝也。」晏子乃出见之,曰:「向也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察实者不留声。观行者不几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越石甫曰:「夫子礼之,敢不敬从。」晏子遂以为上客。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新序节士)
晏子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子贡怪之,问孔子曰:「晏子知礼乎?今者晏子来聘鲁,上堂则趋,授玉则跪,可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见我,我将问焉。」俄而晏子至,孔子问之,晏子对曰:「夫上堂之礼,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趋乎?今君之授币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礼中又有礼。赐,寡使也,何足以识礼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晏子之谓也。(韩诗外传四)
晏子聘于鲁,堂上不趋,晏子趋;授玉不跪,晏子跪。门人怪而问于孔子,孔子不知,问于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晓。(论衡知实)
传曰:齐景公问晏子:「为人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景公曰:「何谓社鼠?」晏子曰:「社鼠出窃于外,入托于社,灌之恐坏墙,熏之恐烧木,此鼠之患。今君之左右,出则卖君以要利,入则托君不罪乎乱法,君又并覆而育之,此社鼠之患也。」景公曰:「呜呼!岂其然?」「人有巿酒而甚美者,置表甚长,然至酒酸而不售。问里人其故,里人曰:『公之狗甚猛,而人有持器而欲往者,狗輙迎而啮之,是以酒酸不售也。』士欲白万乘之主,用事者迎而啮之,亦国之恶狗也。左右者为社鼠,用事者为恶狗,此国之大患也。」诗曰:「瞻彼中林,侯薪侯蒸。」言朝廷皆小人也。(韩诗外传七)
齐有得罪于景公者,景公大怒,缚置之殿下,召左右肢解之,敢谏者诛。晏子左手持头,右手磨刀,仰而问曰:「古者明王圣主,其肢解人不审从何肢解始也?」景公离席曰:「纵之,罪在寡人。」诗曰:「好是正直。」(韩诗外传八)
齐景公出弋昭华之池,颜邓聚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夫邓聚有死罪四,请数而诛之。」景公曰:「诺。」晏子曰:「邓聚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而杀人,是罪二也;使四国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罪三也;天子闻之,必将贬绌吾君,危其社稷,绝其宗庙,是罪四也。此四罪者,故当杀无赦,臣请加诛焉。」景公曰:「止!此亦吾过矣。愿夫子为寡人敬谢焉。」诗曰:「邦之司直。」(韩诗外传九)
景公好弋,使烛雏主鸟而亡之,景公怒而欲杀之。晏子曰:「烛雏有罪,请数之以罪乃杀之。」景公曰:「可。」于是乃召烛雏数之景公前,曰:「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一罪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二罪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而轻士,是三罪也。数烛雏罪已毕,请杀之。」景公曰:「止!勿杀而谢之。」(说苑正谏)
晏子之妻使人布衣纻表,田无宇讥之曰:「出于室何为者也?」晏子曰:「家臣也。」田无宇曰:「位为中卿,食田七十万,何用是人为畜之?」晏子曰:「弃老取少谓之瞽,贵而忘贱谓之乱,见色而说谓之逆,吾岂以逆乱瞽之道哉!」(韩诗外传九)
齐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而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国子、高子曰:「然。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也,驽马柴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况君乎!」俯泣。晏子曰:「乐哉!今日婴之游也,见怯君一而谀臣二。使古而无死者,则太公至今犹存,吾君方今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惟事之恤,何暇念死乎!」景公惭而举觞自罚,因罚二臣。(韩诗外传十)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列子力命篇)
齐景公遣晏子南使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齐遣晏子使寡人之国几至矣。」左右曰:「晏子,天下之辩士也,与之议国家之务,则不如也;与之论往古之术,则不如也。王独可以与晏子坐,使有司束人过王,王问之,使言齐人善盗,故束之,是宜可以困之。」王曰:「善。」晏子至,即与之坐图国之急务,辩当世之得失,再举再穷,王默然无以续语。居有闲,束徒以过之,王曰:「何为者也?」有司对曰:「是齐人善盗,束而诣吏。」王欣然大笑曰:「齐乃冠带之国,辩士之化,固善盗乎?」晏子曰:「然固取之,王不见夫江南之树乎?名橘,树之江北,则化为枳。何则?地土使然尔。夫子处齐之时,冠带而立,俨有伯夷之廉,今居楚而善盗,意土地之化使然尔,王又何怪乎!」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韩诗外传十)
晏子将使荆,荆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贤人也,今方来,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有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齐人固盗乎?」晏子反顾之曰:「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生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得无土地使之然乎?」荆王曰:「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说苑奉使)
齐景公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晏子乘而往,比至,衣冠不正。景公见而怪之,曰:「夫子何遽乎?得无有急乎?」晏子对曰:「然,有急,国人皆以君为恶民好禽。臣闻之,鱼鳖厌深渊而就干浅,故得于钓网;禽兽厌深山而下于都泽,故得于田猎。今君出田十有七日而不反,不亦过乎!」景公曰:「不然。为宾客莫应待邪,则行人子牛在;为宗庙而不血食邪,则祝人太宰在;为狱不中邪,则大理子几在,为国家有余不足邪,则巫贤在。寡人有四子,犹有四肢也,而得代焉,不可患焉。」晏子曰:「然,人心有四肢而得代焉,则善矣;令四肢无心十有七日,不死乎!」景公曰:「善哉言!」遂援晏子之手,与骖乘而归。若晏子者,可谓善谏矣。(韩诗外传十)
夫子适齐,晏子就其馆,既宴其私焉,曰:「齐其危矣,譬若载无辖之车以临千仞之谷,其不颠覆,亦难冀也。子吾心也,子以齐为游息之馆,当或可救,子幸不吾隐也。」夫子曰:「夫死病无可为医。夫政令者,人君之御辔,所以制下也。今齐君失之已久矣,子虽欲挟其辀而扶其轮,良弗及也。抑犹可以终齐君及子之身,过此以往,齐其田氏矣。」(孔丛子嘉言)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淮南子道应训)
齐景公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固可动乎?」晏子嘿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见公:「臣非能动地,地固将自动。」(论衡变虚)
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也。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非陋而不识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若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也,而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告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樽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新序杂事)
齐景公饮酒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侍者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子曰:「仁人耳目,亦犹人也,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速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公曰:「寡人甚乐此乐也,愿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齐国五尺之童子,力尽胜婴,而又胜君,所以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唯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无良,左右淫湎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好礼,左右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君若恶礼,亦将如之。」公曰:「善!请革衣冠,更受命。」乃废酒而更尊,朝服而坐。觞三行,晏子趋出。(新序剌奢)
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对曰:「婴闻之,国具官而后政可善。」景公作色曰:「齐国虽小,则何为不具官乎?」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先君桓公,身体堕懈,辞令不给,则隰朋侍;左右多过,刑罚不中,则弦章侍;居处肆纵,左右慑畏,则东郭牙侍;田野不修,人民不安,则宁戚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父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筦子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故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者也,故曰未具。」景公曰:「善!吾闻高缭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曰:「臣闻为地战者不能成王,为禄仕者不能成政。若高缭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过,补婴之阙,特进仕之臣也,何足以补君。」(说苑君道)
高缭仕于晏子,晏子逐之,左右谏曰:「高缭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其义可乎?」晏子曰:「婴仄陋之人也,四维之然后能直,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是以逐之也。」(说苑臣术)
齐景公出猎,上山见虎,下泽见蛇,归召晏子而问之,曰:「今日寡人出猎,上山则见虎,下泽则见蛇,殆所谓之不祥也。」晏子曰:「国有三不祥,是不与焉。夫有贤而不知,一不祥;知而不用,二不祥;用而不任,三不祥也。所谓不祥,乃若此者也。今上山见虎,虎之室也;下泽见蛇,蛇之穴也。如虎之室,如蛇之穴,而见之,曷为不祥也?」(说苑君道)
晏子没十有七年,景公饮诸大夫酒,公射出质,堂上唱善若出一口。公作色太息,播弓矢。弦章入,公曰:「章!自吾失晏子,于今十有七年,未尝闻吾过不善,今射出质,而唱善者若出一口。」弦章对曰:「此诸臣之不肖也。知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颜色,然而有一焉。臣闻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夫尺蠖食黄则其身黄,食苍则其身苍,君其犹有谄人言乎!」公曰:「善!今日之言,章为君,我为臣。」是时,海人入鱼,公以五十乘赐弦章。归,鱼乘塞涂,抚其御之手曰:「曩之唱善者,皆欲若鱼者也。昔者晏子辞赏以正君,故过失不掩;今诸臣谄谀以干利,故出质而唱善如出一口。今所辅于君未见于众而受若鱼,是反晏子之义,而顺谄谀之欲也。」固辞鱼不受。君子曰:「弦章之廉,乃晏子之遗行也。」(说苑君道)
晏子侍于景公,朝寒,请进热食,对曰:「婴非君之厨养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田泽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于寡人奚为者也?」对曰:「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社稷之臣,能立社稷,辨上下之宜,使得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吾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何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亡,臣何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说苑臣术)
齐侯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君曰:「列地而与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为也。故忠臣也者,能尽善与君,而不能与陷于难。」(新序杂事)
齐詹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臣奚死焉;谏而见从,终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见用,有难而死,是妄死也;谏而不见从,出亡而送,是诈伪也。故忠臣者能尽善于君,不能与陷于难。」(论衡定贤)
晏子朝,乘敝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敝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悦,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齐国之人,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也。(说苑臣术)
景公饮酒,陈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酌者奉觞而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陈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之爵莫尊于子,禄莫厚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则是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赐卿位,以显其身,婴不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之百万,以富其家,婴不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者,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四方者,此臣之罪也;兵革不完,战车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敝车驽马以朝主者,非臣之罪也。且臣以君之赐,臣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简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桓子也。」(说苑臣术)
晏子方食,君之使者至,分食而食之,晏子不饱。使者返,言之景公。景公曰:「嘻!夫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也,是寡人之过也。」令吏致千家之县一于晏子,晏子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厚取之君而厚施之人,代君为君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藏之,是筐箧存也,仁人不为也;厚取之君而无所施之,身死而财迁,智者不为也。婴也闻为人臣,进不事上以为忠,退不克下以为廉,八升之布,一豆之食足矣。」使者三返,遂辞不受也。(说苑臣术)
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说苑建本)
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民。」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自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说苑贵德)
景公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景公曰:「我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之:「吾君有圣王之道矣。」景公曰:「寡人入探爵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爵鷇,鷇弱,故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说苑贵德)
景公睹婴儿有乞于途者,公曰:「是无归夫?」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养之,可立而以闻。」(说苑贵德)
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不室者,论而供秩焉。」景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说苑贵德)
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之。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者,而君反以罪臣;今臣之后治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会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家,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辟,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强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说苑政理)
晏子治阿三年,毁闻于朝,公不悦,召而将免焉。晏子辞曰:「臣知过矣,请复之。」三年而举国善之,谣言四达,公将致其所以赏,晏子辞焉。公曰:「何谓也?」晏子对曰:「昔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取也,而更得罪焉;今者臣之所治,君之所当诛也,而更得赏焉,非臣之情,臣不愿也。」子华子闻之曰:「晏子可谓直而不阿者矣。晏子之辞受,其可以训矣,齐之芜也固宜。」(子华子北宫子仕)
齐侯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言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进善言,则善无由入矣。」(说苑政理)
景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求买马肉也。公胡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不旋月而国莫之服也。(说苑政理)
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弃而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也,民不肯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说苑政理)
晏子所与同衣食者百人,而天下之士亦至。(说苑尊贤)
景公为台,台成,又欲为钟。晏子谏曰:「君不胜欲,为台,今复欲为钟,是重敛于民,民之哀矣。夫敛民之哀而以为乐,不祥。」景公乃止。(说苑正谏)
景公有马,其圉人杀之,公怒,援戈将自击之。晏子曰:「此不知其罪而死,臣请为君数之,令知其罪而杀之。」公曰:「诺。」晏子举戈而临之曰:「汝为吾君养马而杀之,而罪当死;汝使吾君以马之故杀圉人,而罪又当死;汝使吾君以马故杀人,闻于四邻诸侯,汝罪又当死。」公曰:「夫子释之!夫子释之!勿伤吾仁也。」(说苑正谏)
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敖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无恶焉。臣闻之,下无直辞,上无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有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而刖跪有直辞,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正,时朝无事。(说苑正谏)
景公饮酒,移于晏子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晏子被玄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穰苴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司马穰苴介冑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邱据之家。」前驱报闾曰:「君至。」梁邱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至,公曰:「乐哉!今夕吾饮酒也。微彼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贤圣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说苑正谏)
晏子复于景公曰:「朝居严乎?」公曰:「朝居严,则曷害于治国家哉?」晏子对曰:「朝居严则下无言,下无言则上无闻矣。下无言则谓之喑,上无闻则谓之聋,聋喑则非害治国家如何也?且合菽粟之微以满仓廪,合疏缕之纬以成帏幕,太山之高,非一石也,累卑然后高也。夫治天下者,非用一士之言也,固有受而不用,恶有距而不入者哉!」(说苑正谏)
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之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傧者:客见则称天子。」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憱然者三,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敢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以诸侯之礼。(说苑奉使)
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处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毋为罪。」晏子憱然避位矣。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慢,野以□,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逡巡而对曰:「臣闻之,精事不通,麤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任也,如臣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今日吾讥晏子也,犹裸而訾高橛者。」(说苑奉使)
景公使晏子使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万乘无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也。」(说苑奉使)
晏子使楚,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至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傧者更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帷,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何为使子?」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贤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耳。」(说苑奉使)
齐侯问于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对曰:「莒其亡乎。」公曰:「奚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说苑权谋)
齐景公尝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鴈,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死?」晏子对曰:「此餧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何甚矣!」晏子对曰:「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鴈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也!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说苑至公)
齐景公问晏子曰:「寡人自以坐地,二三子皆坐地,吾子独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唯丧与狱坐于地。今不敢以丧狱之事侍于君矣。」(说苑杂言)
齐景公为露寝之台,成,而不通焉。柏常骞曰:「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不通焉?」公曰:「然。枭昔者鸣,其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通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之。」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焉。」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枭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枭当陛布翼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辞曰:「骞为君禳枭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矣,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惟以政与德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名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间,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薄赋敛,无费民,且令君知之。」(说苑辨物)
齐大旱之时,景公召群臣问曰:「天不雨久矣,民且有饥色,吾使人卜之,祟在高山广水,寡人欲少赋敛以祠灵山可乎?」群臣莫对。晏子进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灵山固以石为身,以草木为发,天久不雨,发将焦,身将热,彼独不欲雨乎?祠之无益。」景公曰:「不然,吾欲祠河伯可乎?」晏子曰:「不可,祠此无益也。夫河伯以水为国,以鱼鳖为民,天久不雨,水泉将下,百川竭,国将亡,民将灭矣,彼独不用雨乎?祠之何益!」景公曰:「今为之奈何?」晏子曰:「君诚避宫殿,暴露,与灵山河伯共忧,其幸而雨乎。」于是景公出野暴露三日,天果大雨,民尽得种树。景公曰:「善哉!晏子之言可无用乎,其惟有德也。」(说苑辨物)
景公畋于梧邱,夜犹蚤,公姑坐睡,而梦有五丈夫北面幸卢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梦。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而诛无罪耶?」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首而葬之,曰『五丈夫之邱』。其此耶!」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梦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智矣。」故曰:「人君之为善易矣。」(说苑辨物)
齐景公登射,晏子修礼而待。公曰:「选射之礼,寡人厌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与之图国。」晏子对曰:「君子无礼,是庶人也;庶人无礼,是禽兽也。夫臣勇多则弒其君,子力多则弒其长,然而不敢者,惟礼之谓也。礼者所以御民也,辔者所以御马也,无礼而能治国家者,婴未之闻也。」景公曰:「善。」乃饬射更席,以为上客,终日问礼。(说苑修文)
齐景公喜奢而忘俭,幸有晏子以俭镌之。(说苑反质)
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曰『侧弁之俄』,言失德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宾主之罪也。婴以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贫善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说苑反质)
晏子病将死,断楹内书焉。谓其妻曰:「楹也语,子壮而视之。」及壮,发书,书之言曰:「布帛不穷,穷不可饰;牛马不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穷乎穷乎,穷也。」(说苑反质)
齐相晏子仆御之妻也,号曰命妇。晏子将出,命妇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洋洋,甚自得也。既归,其妻曰:「宜矣,子之卑且贱也。」夫曰:「何也?」妻曰:「晏子长不满三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吾从门间观,其志气恂恂自下,思念深矣。今子身长八尺,乃为之仆御耳,然子之意洋洋若自足者,妾是以去也。」其夫谢曰:「请自改,何如?」妻曰:「是怀晏子之智而加以八尺之长也。夫躬仁义,事明主,其名必扬矣。且吾闻宁荣于义而贱,不虚骄以贵。」于是其夫乃深自责,学道谦逊,常若不足。晏子怪而问其故,具以实对。于是晏子贤其能纳善自改,升诸景公,以为大夫,显其妻以为命妇。君子谓命妇知善。故贤人之所以成者,其道博矣,非特师傅朋友相与切磋也,妃匹亦居多焉。诗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言当常向为其善也。
颂曰:「齐相御妻,匡夫以道,明言骄恭,恂恂自效。夫改易行,学问靡已,晏子升之,列于君子。」(列女传二)
齐伤槐女者,伤槐衍之女也,名婧。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植木悬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闻之,曰:「是先犯我令。」使吏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乃造于相晏子之门曰:「贱妾不胜其欲,愿得备数于下。」晏子闻之,笑曰:「婴其有淫色乎?何为老而见奔,殆有说内之至哉!」既入门,晏子望见之,曰:「怪哉!有深忧。」进而问焉,对曰:「妾父衍,幸得充城郭为公民,见阴阳不调,风雨不时,五谷不滋之故,祷祠于名山神水,不胜曲糱之味,先犯君令,醉至于此,罪故当死。妾闻明君之莅国也,不损禄而加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六畜伤民人,不为野草伤禾苗。昔者宋景公之时,大旱三年不雨,召太卜而卜之,曰:『当以人祀之。』景公乃降堂北面稽首曰:『吾所以请雨者,乃为吾民也,今必当以人祀,寡人请自当之!』言未卒,天大雨,方千里。所以然者何也?以能顺天慈民也。今吾君树槐,令犯者死,欲以槐之故,杀婧之父,孤妾之身,妾恐伤执政之法,而害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惕然而悟。明日朝,谓景公曰:「婴闻之,穷民财力谓之暴,崇玩好威严令谓之逆,刑杀不正谓之贼。夫三者,守国之大殃也。今君穷民财力,以美饮食之具,繁钟鼓之乐,极宫室之观,行暴之大者也;崇玩好,威严令,是逆民之明者也;犯槐者刑,伤槐者死,刑杀不正,贼民之深者也。」公曰:「寡人敬受命。」晏子出,景公实时命罢守槐之役,拔植悬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君子曰:「伤槐女能以辞免。」诗云:「是究是图,亶其然乎。」此之谓也。
颂曰:「景公爱槐,民醉折伤,景公将杀,其女悼惶。奔告晏子,称说先王,晏子为言,遂免父殃」(列女传六)
齐景公将伐宋,师过太山,公梦二丈人立而怒甚盛。公告晏子,晏子曰:「是宋之先汤与伊尹也。」公疑,以为太山神。晏子曰:「公疑之,则婴请言汤伊尹之状。汤皙以长,颐以髯,锐上而丰下,据身而扬声。」公曰:「然,是已。」「伊尹黑而短,蓬而髯,丰上而锐下,偻身而下声。」公曰:「然,是已。今奈何?」晏子曰:「夫汤、太甲、武丁、祖乙,天下之盛君也,不宜无后,今唯宋耳,而公伐之,故汤伊尹怒,请散师和于宋。」公不用,终伐宋,军果败。
(论衡死伪)
齐景公伐宋,过泰山,梦二人怒。公谓太公之神,晏子谓宋祖汤与伊尹也,为言其状:汤皙容多发,伊尹黑而短,即所梦也。景公进军不听,军鼓毁,公怒,散军伐宋。(博物志异闻)
谨按晏子春秋:齐景公病水十日,夜梦与二日斗而不胜。晏子朝,公曰:「吾梦与二日斗,寡人不胜,我其死也?」晏子对曰:「请召占梦者。」立于闺,使以车迎,召占梦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公梦与二日斗,不胜,恐必死也。」占梦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无反书,公无所病。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且赐占梦者。曰:「此非臣之功也,晏子教臣对也。」公召晏子,将赐之,晏子曰:「占梦者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身言之,则不信矣。此占梦者之力也,臣无功焉。」公召吏而使两赐之。晏子不为夺人之功,占梦者不蔽人之能。(风俗通卷九)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往。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柰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列子扬朱篇)
子华子谓晏子曰:「天地之间有所谓隐戮者而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乎?」晏子曰:「何谓也?」子华子曰:「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天地之所大忌也,日月之所烛燎也,阳阴之所杌移也,鬼神之所伺察也,是以帝王之典,进贤者受上赏,不荐士者罚及其身,善善而恶恶,其实皆衍于后。尝试观之,夫物之有材者,其精华之蕴,神明之所固护而秘惜,不可以知力窥也。蒙金以沙,固玉以璞。珠之所生,漩桓之渊,而隈澳之下也;豫章楩柟之可以大斲者,必在夫大山穹谷,孱颜岖峿之区,抉剔之,掎摭之,剥削之,苟不中于程度,则有虎狼蛟噩虺蜴之变,雷霆崩坠覆压之虞。何以故?天地之生才也实难,其有以生也,必有所用也,如之何其将壅之蔽之而使之不得以植立?
是之谓违天而黩明。违天而黩明,神则殛之,虽大必折,虽炎必扑,荒落而类,圯败而族。夫是之谓隐戮。隐戮也者,阴隲之反也,如以匙勘钥也,如以玺印涂也,必以其类,其应如响。」晏子曰:「骇乎哉!吾子之言也。婴也愿遂其所以闻。」子华子曰:「大夫无甚怪于余之所以言也,余之所以言,其有以云也。今夫人之常情,为恶其毁也,成恶其亏也,于其所爱焉者,则必有恪固之心。恪固之心萌于中虚,卒然而攻其所甚爱,则必曹起而争,争而不得,则必气沮而志夺,气沮而志夺,则拂然而怒填乎膺,拂然而怒填乎膺,则将无与为敌者矣。天地之所以生材也,甚爱之,甚惜之,则其所以有恪固之心,曾何以异夫人之常情。世之人莫之或知也,徒恃其胸腹之私,与其狡谲变诈之数,翕翕而訿訿,巧抵而深排,规以幸人不己胜也。
何有天地之鉴也,神明之照也,甚可畏也,甚可怖也。如使之气沮而志夺,拂然而怒,以充塞乎两间,偏俱尪蹶,聚而为阴阳之罚,其中于人也必惨矣。是必至之势,面无足经怪者,悲夫!世之人莫之或知,知之者其几于道矣。本也,晋国之鄙人也,尝得故记之所以道者矣。昔先大夫栾武子之在位也,夙夜靖共,矫枉而惠直,不忘其执守,而以从其君,厥有显闻,布在诸侯之册书。逮其嗣主则不然,弗类于厥心,放命以自贤,怙宠专权,翦弃人士,图以封殖于厥躬,国人疾视之,如目有眯焉,日移其志,以速厥罚,栾氏以亡。昔先大夫随武子之在位也,明睿以博识,晋国之隽老也,然且慆焉而不自居,惟曰:『余有所不见。』惟曰:『余有所不知。』惟曰:『余有所不闻。』
暝有所志,旦而升诸公,是以晋国之士无遗其材者,用能光融昭著,以有立于朝,父子兄弟以世及也,而为晋宗卿。逮其嗣主则不然,嚚嚚自庸,而巧持其非心,毁本塞原,甚于虺蜮,日惟谀佞之小夫是昵,是用絜然知者远之,洒然善者伏藏以在下,日移其志,以速厥罪,范氏以亡。昔先大夫中行文子之在位也,拔识俊良,振其滞淹,人之有技能,如出于厥躬,恪谨弗解,惟力是视,是以能相其君以寻盟诸侯。逮其嗣主,以苛为察,以欺为明,以刻为忠,以计多为善,以聚敛为良,崩角摘齿,恐人之轧己也,门如闹市,惟利是视,憸人乘间而会逢其恶,极其回邪,如鬼如蜮,日移其志,以速厥罚,中行氏以亡。凡此三主者,晋国之世臣也,所谓崇蕴穹窿而不迁之宗也,而又其先大夫皆有元德,以媚于上下神祇;
其在嗣主荒坠厥训,用以覆宗灭绪,馁其先灵而不得以血食于晋国。无他故也,恃其盛强昌庶而蔑弃于理,凭人而胜天,藏忮于中,而以之违天地所恪固,是以其酷如是也;而况于单族后门之士,窃人之爵禄,而邀觊于一时之幸,虚愒而恫疑,且惧人之出于其上也,疑似之迹未明,同异之志未讲,而壅之蔽之,使之不得以植立也,则其得祸也必有深于晋之三主者矣。夫筑垣墉者,务其高而不务其实,高不隐仞而基倾之矣。以两手而揜人之聪明,自以为得也,而不知其聋瞽之疾已移于己也,悲夫!夫岂不为之大哀矣乎!」晏子曰:「骇哉乎,言也!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也,请刻诸佩觿,以志其不忘也。」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齐之公室惧卑柰何?」子华子曰:「夫人之有欲也,天必随之,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昔者轩辕二十五宗,故黄祚衍于天下,于今未忘也。宗周之王也,姬姓之封者凡七十夫,指之不能率其臂,犹臂之不能运其体也。今齐自襄、桓以来,斩斩焉,朝无公姓,野无公田。带甲横兵,挟毂而能战,非公士也;结绶纚纚,位列而籍居,非公臣也;公族之子若其孙,散而之于四方也,惟童隶是伍,公所以与俱者,自有肺肠者也。于诗有之:『岂无他人,不如我同姓。』何以是踽踽而以临于人上也?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今之人,分财贿而设钩策焉,非以夫钩策者为能均也,使善恶多寡无所归其怨也。是以圣人穷造物以为识量,然且龟卜蓍筮以为决,所以立言于公也;声出而应律,身出而协度,然且权量尺石以为器,所以立正于公也;义适而理训,举天下无敢以容其议,然且书契章程以为式,所以立信于公也;德泽汪濊,威制宏远,尽四海之大,无不面纳,然且法制礼籍以为准,所以立义于公也。今齐则不然,所以为国,举出于私矣。非止乎此而已也,而又公敛其怨,私受其福矣,公宾其名,私享其实矣。齐之忘于公室也,非一日也,故齐将卑是求,夫何惧而不获。」子华子曰:「昔先王之制法也,有本衍焉,有末度焉。因而弗作,守而弗为,去羡去慕,与四时分其叙,与寒暑一其度,不言而民以之化,不令而民以之服。是以能因则大矣,能守则固矣。夫有心于作,法之细也;作而刻其真,法之原也。法也者,制世之麤迹也,而且不可以容心焉,而况于营道术乎。于传有之,循道理之数,而以辅万物之自然,六合不足均也。七十九代之君,其为法不同而俱王于天下,用此道也。」(子华子晏子)
晏子见于子华子曰:「日者,婴得见于公,公恶夫群臣之有党也,曰:『子将何方以弭之?』婴无以应也,吾子幸教以所不逮,虚心以承。」子华子曰:「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游士之所以不立于君之朝,以党败之也,人主甚恶其党,则左右执事之臣,有以借口矣。夫左右执事之臣,其托宠也深,其植根干也固,背诞死党之交,布散离立,联累罗络而为之疏。苟非其人也,则小有异焉者,不得以参处乎其中间也。士以洁廉而自好者,夫孰肯舍其昭昭以从人之昏昏,洒焉若将有浼焉,必不容矣。是以左右执事之臣,因其修而隳之曰党人也。人君曾不是察,随其所甚恶而甘心焉,于是有流放戮辱之事。夫事(士)之自好者,削斲数椽,足以自庇,而一箪之食,足以餬口,其孰肯以不赀之躯,而投人主之所必怒者耶?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小异者不容而已矣,今则疑似者削迹矣;小人之始至于齐也,媕婀脂韦者未必御也,今则服冕而乘轩者矣。小人之至于齐,为日未数数也,而其变更如此,齐其未艾也。人君曾不是察,而左右执事之臣,又原君之所甚恶,因以隳游士之修,举齐之朝将化而为私人矣。日往而月易,筑坛级于宫,而君不得知也。嘻!君之及此言也,齐其殆矣乎!」
子华子谓晏子曰:「夫治有象,大夫亦尝闻之矣乎?」晏子曰:「婴愿闻之于吾子矣。」子华子曰:「治古之时,其君之志也端,以有修,其臣同德比义,而无有异心,朝无幸位,事无失业,其四野之外,耒耜从其宜,沟畎以其便,其民愿而从法,疏而弗失。上下翦翦,惟其君之听,盩气伏息,灾疫不作,四邻寝兵,而珪玉纁币以承其欢。此非治象而云何?今齐之正言不闻,聪明不开,朝茀而不除,野荒而荐饥,其去治象也远矣,无等级以寄言者矣。本闻之,下无言谓之喑,上无闻谓之聋,聋喑之朝,上有放志,而下多忌讳,齐之谓也。且合升、勺、龠、合以登之斛,廪则成矣。太山之高,非一石之积也;琅琊之东,渤澥稽天,非一水之锺也;所以治国家天下者,非一士之言也。今齐之执事者,其悖矣乎!墨以为明,狐而为苍,以一为二,以二为三,公不能禁也;植党与而护其所同,忌前而排孤,媕婀脂韦者日至于君之前,固宠而恃便,公不能禁也。犹之买马者然,不论其足力,而以色物毛泽而为仪,则厩无走马矣。犹之售玉者然,不论其廉贞温粹而无瑕者,而以大小径广为仪,则箧无连城矣。惟士亦然:论士不以其才而以势地为仪,则伊尹、仲父不立于朝矣。且齐之为国也,表海而负嵎,轮广隈澳,其涂之所出,四通而八达,游士之所凑也。今齐君之所习而狎者,非鲍、国之私人,则崔、田之党也,游士无所植其足矣。游士无所植其足,则凭轼结辙而违之。夫游士之所以去,则治象之所以不存也。本闻之,穷乡下里,其为丛祠也,不过于卮酒而脔肉,芜国之社,不难于请福,今齐之蕉萃也甚矣,所欲以为治者,下半于古之人而功则略具矣。夫子之于齐君也,朝夕进见,而犹固惜自爱也,独不出其謦欬,而规以振起之,夫子之仁心,抑已褊矣。」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婴之于君,犬彘之臣也,吾子之言之也,婴有罪矣。」
晏子问于子华子曰:「圣人尚俭,于传有之乎?」子华子曰:「有之。夫俭,圣人之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晏子曰:「婴闻之,尧不以土阶为陋,而有虞氏怵戒于涂髹。其尚俭之谓欤!」子华子曰:「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俭在内不在外也,俭在我不在物也。心居中虚以治五官,精气动薄,神化回潏,啬其所以出,而谨节其所受,然后神宇泰定而精不摇,其格物也明,其遇事也刚,此之谓俭,而圣人之所宝也,所以御世之具也,三皇、五帝之所留察也。何哉,大夫之所谓俭者?夫视入以为出,庾氏之职业也;操赢而制余,商贾子之所为也;中人之家,计口然后食,闾里之志也。乃若天子者大官也,有天下者大器也,临万品,御万民,穷天之产,罄地之毛,无有不共,无有不备,此则古今常尊之埶也;奈何而以闾里之所志,商贾子之所为,庾氏之职业,仰而议夫尧舜之量哉?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土阶涂髹之说,野人之所称道,而于传所不传者也。本闻之,尧居于衢室之宫,垂衣而襞幅,邃如神明之居,辑五瑞以见群后,带幅舄而入觐者,如众星之拱北,尧则若固有之也。舜游于岩廊之上,被袗衣,而鼓五弦之琴,画日月于太常,备十有二章,黼黻元黄,烂如也,出则有鸾和,动则有佩环,步趋中于茎韶之节,舜亦若固有之也。夫尧舜之备物也如此,而恶有所谓土阶三尺,茅茨不翦者,恶有所谓涂髹以自怵戒者!此腐儒之所守,而污俗之所以相欺者也,故记所不道也。桀纣之亡天下也,以不仁,而不以奢也。戒奢者有礼存焉,礼之所存,可约则杀,可丰则腆,岂有揽四海之赋,受九之经,入而土阶以居,欲以涂髹而不敢也,其不然也必矣。且先王之制也,改玉则改行,旗旒冕璪,以示登降之品。今污世人不通于礼也,处尊而偪贱,居大而侵小。夫以王公之尊,而圉隶以自奉,难为其下矣。不惟以陋于厥躬也,而又旁无以施其族党,上不丰其宗祧,曰:『吾以是为俭也。』不亦夷貊之人矣乎!」晏子曰:「善!微吾子,婴无所闻之也,终不敢以论约。」(子华子晏子问党)
三、晏子事迹
一家世 晏子父
齐侯使高固、晏弱、蔡朝、南郭偃会,及敛盂,高固逃归。夏,会于断道,讨贰也。盟于卷楚,辞齐人。晋人执晏弱于野王,执蔡朝于原,执南郭偃于温。苗贲皇使,见晏桓子,归,言于晋侯曰:「夫晏子何罪?昔者诸侯之事吾先君,皆如不逮,举言群臣不信,诸侯皆有贰志,齐君恐不得礼,故不出而使四子来。左右或沮之,曰:『君不出,必执吾使。』故高子及敛盂而逃。夫三子者曰:『若绝君好,宁归死焉。』为是犯难而来。吾若善逆彼,以怀来者,吾又执之,以信齐沮,吾不既过矣乎!过而不改,而又久之,以成其悔,何利之有焉!使反者得辞,而害来者,以惧诸侯,将焉用之!」晋人缓之,逸。(左宣十七年传)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缞斩,苴绖带杖,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曰:「唯卿为大夫。」(左襄十七年传)
二传记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史记管晏列传)
晏子传 郑樵
晏平仲婴,莱之夷维人,桓子弱之子也。及事灵公、庄公、景公。初,晋大夫栾盈得罪奔楚,晋于是会诸侯于商任以锢之。庄公三年,栾盈自楚来奔,晏子言于公,曰:「商任之会,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久矣。」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晋将来伐,不可以不惧。」既而明年果有晋师。五年,崔杼弒庄公,晏子闻难往赴,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
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弒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崔杼立灵公嬖子杵臼而相之,是为景公。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为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歃。及庆氏败,公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帛布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
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为幅也。」景公四年,吴季札来聘,见晏子,相得甚欢,说其纳邑与政,故晏子因陈桓子而纳之。九年,公使晏子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耀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太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乃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
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与群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锺。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锺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巿,弗加于山,鱼鉴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巿,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却、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
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初,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巿,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巿,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巿,识贵贱乎?」对曰:「既近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公方繁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公以是省刑焉。及晏子在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
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郑罕虎娶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十六年,栾、高、陈、鲍之乱,子良谋欲得公以自辅,公不听,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高乎?」曰:「庸胜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及栾、高败,陈、鲍分其室,晏子谓陈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强,思义为愈;
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二十六年,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邱据与裔欵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公曰:「据与欵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
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之林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
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多矣,虽则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田于沛,既还,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和羹焉,水火酰醢盐梅,以亨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民不干,民无争心。
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声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三十有二年,有彗见于国,公念自伤。
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禳之若何?」对曰:「无益也,而祇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今怨者已众,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时公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公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釜、锺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务于敛,陈氏务施,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隋,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
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已,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时越石父贤,在缧绁之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与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难,何子求绝之速也?」
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之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悟而赎我,是知己矣,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相时,出,其御之妻从门窥见其夫,拥大盖,策驷马,意气甚自得。已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晏子卒,有子曰圉。(通志)
则虞案:杨慎评本首有晏平仲考略一篇,即撮取此文。
三政事
顷公卒,子灵公环立。灵公九年,晋栾书弒其君厉公。十年,晋悼公伐齐,齐令公子光质晋。十九年,立子光为太子,高厚傅之,令会诸侯盟于锺离。二十七年,晋使中行献子伐齐,齐师败,灵公走入临菑,晏婴止灵公,灵公弗从,曰:「君亦无勇矣。」晋兵遂围临菑,临菑城守不敢出,晋焚郭中而去。二十八年,初,灵公取鲁女生子光,以为太子;仲姬戎姬,戎姬嬖,仲姬生子牙,属之戎姬,戎姬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姬曰:「不可,光之立,列于诸侯矣,今无故废之,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耳。」遂东太子光,使高厚傅牙为太子。灵公疾,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是为庄公。庄公杀戎姬。五月壬辰,灵公卒,庄公即位,执太子牙于句窦之邱,杀之。八月,崔杼杀高厚。
晋闻齐乱,伐齐,至高唐。庄公三年,晋大夫栾盈奔齐,庄公厚客待之,晏婴、田文子谏,公弗听。四年,齐庄公使栾盈间入晋曲沃为内应,以兵随之,上太行,入孟门。栾盈败,齐兵还取朝歌。六年,初,棠公妻好,棠公死,崔杼取之。庄公通之,数如崔氏,以崔杼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崔杼怒,因其伐晋,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闲。庄公尝笞宦者贾举,贾举复侍,为崔杼间公,以报怨。五月,莒子朝齐,齐以甲戌飨之,崔杼称病不视事。乙亥,公问崔杼病,遂从崔杼妻,崔杼妻入室,与崔杼自闭户不出。公拥柱而歌,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闭门,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公登台而请解,不许;请盟,不许;请自杀于庙,不许。皆曰:「君之臣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争趣有淫者,不知二命。」
公踰墙,射中公股,公反坠,遂弒之。晏婴立崔杼门外,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门开而入,枕公尸而哭,三踊而出。人谓崔杼必杀之,崔杼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丁丑,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是为景公。景公母,鲁叔孙宣伯女也。景公立,以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相恐乱起,乃与国人盟,曰:「不与崔、庆者死。」晏子仰天曰:「婴所不获,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不肯盟。庆封欲杀晏子,崔杼曰:「忠臣也,舍之。」齐太史书曰:「崔杼弒庄公。」崔杼杀之。其弟复书,崔杼复杀之;少弟复书,崔杼乃舍之。景公元年,初,崔杼生子成及强,其母死,取东郭女生明,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相崔氏。
成有罪,二相急治之,立明为太子,成请老于崔杼,崔杼许之,二相弗听,曰:「崔宗邑不可。」成、强怒,告庆封,庆封与崔杼有却,欲其败也。成、强杀无咎、偃于崔杼家,家皆奔亡。崔杼怒,无人使。一宦者御见庆封,庆封曰:「请为子诛之。」使崔杼仇卢蒲嫳攻崔氏,杀成、强,尽灭崔氏,崔氏妇自杀,崔杼无归,亦自杀。庆封为相国,专权。三年十月,庆封出猎。初,庆封已杀崔杼,益骄,嗜酒好猎,不听政,令庆舍用政。已有内却,田文子谓桓子曰:「乱将作。」田、鲍、高、栾氏相与谋庆氏,庆舍发甲围庆封宫,四家徒共击破之。庆封还,不得入,奔鲁。齐人让鲁,封奔吴,吴与之朱方,聚其族而居之,富于在齐。其秋,齐人徒葬庄公,僇崔杼尸于巿以说众。
九年,景公使晏婴之晋,与叔向私语曰:「齐政卒归田氏,田氏虽无大德,以公权私有德于民,民爱之。」十二年,景公如晋,见平公,欲与伐燕。十八年,公复如晋,见昭公。二十六年,猎鲁郊,因入鲁,与晏婴俱问鲁礼。三十一年,鲁昭公辟季氏难奔齐,齐欲以千社封之,子家止昭公,昭公乃请齐伐鲁,取郓以居昭公。三十二年,彗星见,景公坐栢寝叹曰:「堂堂谁有此乎!」群臣皆泣,晏子笑。公怒,晏子曰:「臣笑群臣谀甚。」景公曰:「彗星出东北,当齐分野,寡人以为忧。」晏子曰:「君高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可禳否?」晏子曰:「使神可祝而来,亦可禳而去也。百姓苦怨以万数,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
是时景公好治宫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谏之。四十二年,吴王阖闾伐楚,入郢。四十七年,鲁阳虎攻其君不胜,奔齐,请齐伐鲁。鲍子谏,景公乃囚阳虎,阳虎得亡,奔晋。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犁鉏曰:「孔丘知礼而怯,请令莱人为乐,因执鲁君,可得志。」景公害孔丘相鲁,惧其霸,故从犁鉏之计。方会,进莱乐,孔子历阶上,使有司执莱人斩之,以礼让景公。景公惭,乃归鲁侵地以谢而罢去。是岁,晏婴卒。(史记齐世家)
齐景公时,晋伐阿甄,而燕侵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史记司马穰苴列传)
史记十二诸侯年表
齐灵公环二十七年 晋围临淄,晏婴(下缺)
庄公三年 晋栾逞来奔,晏婴曰:「不如归之。」
庄公五年 畏晋通楚,晏子谋。
齐景公杵臼四年 吴季扎来使,与晏婴欢。
景公杵臼九年 晏婴使晋,见叔向曰:「齐政归田氏。」叔向曰「晋公室卑。」
景公杵臼卅二年 彗星见。晏子曰:「田氏有德于齐,可畏。」
四遗迹
晏子之宅近巿,景公欲易之,而婴勿受,为诫曰:「吾生则近巿,死岂易志。」乃葬故宅,后人名之曰清节里。(水经注卷二十六)
晏平仲故宅,在临淄小城北门,即左传「近巿」宅也,墓亦在焉。(齐乘卷六)
晏城,县西北二十五里,齐相晏婴采邑,今依旧址为镇,晏城驿亦以此名。(康熙齐东县志)
德如齐城,登营丘望晏婴家,顾谓左右曰:「礼,大夫不逼城葬。平仲,古之贤人达礼者也,而生居近巿,死葬近城,岂有意乎?」青州秀才晏谟对曰:「孔子称臣先人平仲贤则贤矣,岂不知高其梁,丰其礼,盖政在家门,故俭以矫世,存居湫溢,卒岂择地而葬乎!所以不远门者,犹冀悟平生意也。」遂以谟从,至汉城阳景王庙,燕庶老于申池,北登社首山,东望鼎足,因目牛山而叹曰:「古无不死!」怆然有终焉之志。(晋书载记慕容德传)
晏子墓,临淄古城北三里。唐贞观中,禁十五步内不得樵采。高密、平原又各有墓,与此为三。(齐乘卷五)
晏婴冢,在城西三十五里尹屯东,大可数亩,高二丈余,土人耕耘时,砖砾大于近世所陶数倍,相传为晏婴冢云。(新修齐河县志)
晏子祠,在齐河禹城交界之处。山东通志内载:齐河西北二十五里有晏城,系齐相晏婴采邑,后人立祠于晏城之北,祀齐相晏婴。其建祠时代,亦无碑记可考。(南巡盛典卷九十四)
晏公庙,在县东门外路北,今废。(新修齐河县志)
五评论
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论语公冶长)
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之于子产、晏子,可为至矣,敢问二大夫之所自为,夫子之所以与之者。」孔子曰:「夫子产于民为惠主,于学为博物;晏子于君为忠臣,而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事之,而加爱敬。」(家语辨政)
子贡问曰:「闻诸晏子,少连大连善居丧,其有异称乎?」孔子曰:「父母之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忧,东夷之子,达于礼者也。」(家语曲礼子夏问)
齐晏桓子卒,晏婴麤衰斩,苴绖带,杖,以菅屦,食鬻,居倚庐,寝苫,枕草,其老曰:「非大夫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曾子以问孔子,孔子曰:「晏平仲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愻辞以避咎,义也夫!」(家语曲礼子夏问)
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孟子公孙丑上)
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以为天子大夫。(荀子大略)
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且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太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韩非子难二)
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名,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或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子夏曰:「春秋之记臣杀君,子杀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韩非子外话说右上)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君,无道横命。」晏平仲之行也。(大戴礼卫将军文子)
其言曰:「君虽不量于其身,臣不可以不忠于其君,是故君择臣而任之,臣亦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盖晏平仲之行也。(家语弟子行)
晏平仲祀其先人,豚肩不揜豆,澣衣濯冠以朝,君子以为隘矣。(礼记礼器)
曾子曰:「晏子可谓知礼也已,恭敬之有焉。」有若曰:「晏子一狐裘三十年,遣车一乘,及墓而反,国君七个,遣车七乘,大夫五个,遣车五乘,晏子焉知礼?」(礼记檀弓)
子高见齐王,齐王问:「谁可临淄宰?」称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见敬在德,且臣所称,称其材也。君王闻晏子、赵文子乎?晏子长不过三尺,面貌恶,齐国上下莫不宗焉。」(孔丛子对魏王)
申叔问子顺曰:「礼,为人臣三谏不从,可以称其君之非乎?」答曰:「礼所不得也。」曰:「叔也昔者逮事有道先生,问此义焉,而告叔曰:『得称其非者,所以使天下人君不敢遂其非也。』」子顺曰:「然吾亦闻之,是亡考起时之言,非礼意也。礼,受放之臣,不说人以无罪。先君夫子曰:『事君欲谏,不欲陈言。』不欲显君之非也。」申叔曰:「然则晏子、叔向皆非礼也?」答曰:「此二大夫相与私燕言及国事,未以为非礼也。晏子既陈屦贱而踊贵于其君,其君为之省刑。然以及叔向,叔向听晏子之私,又承其问所宜,亦答其事也。」(孔丛子执节)
墨子曰:「孔子相鲁,齐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有圣人,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为之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不如阴重孔子,欲以相齐,则必强谏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诘之曰:「按如此辞,则景公、晏子畏孔子之圣也,上乃云『非圣贤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则不然矣。」(孔丛子诘墨)
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惭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洁,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悌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绝粮七日,何约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孔丛子诘墨)
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而不易其义;殖华将战而死,莒君厚赂而止之,不改其行。故晏子可迫以仁而不可劫以兵,殖华可止以义而不可县以利,君子义死而不可以富贵留也,义为而不可以死亡恐也。(淮南子精神训)
齐景公内好声色,外好狗马,猎射亡归,好色无辨,作为路寝之台,族铸大锺,撞之庭下,郊雉皆呴,一朝用三千锺赣,梁丘据、子家哙导于左右,故晏子之谏生焉。(淮南子要略)
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
贤良曰:「盖桡枉者过直,救文者以质。昔者晏子相齐,一狐裘三十载,故民奢示之以俭,民俭示之以礼。」(盐铁论救匮第三十)
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邹衍迂而不信,圣人之材天地也,次山陵川泉也,次鸟兽草木也。(法言五百篇)
管仲、晏婴,功书并作。(论衡书解)
晏子所遭,可谓大矣。直兵指胸,白刃加颈,蹈死亡之地,当剑戟之锋,执死得生还,命善禄盛,遭逢之祸,不能害也。(论衡命义)
是以晏子轻囷仓之蓄而惜一杯之钻何异。(潜夫论边议)
北郭刎颈以申晏婴,所以致命而不辞者,为国荐士,灭身无悔,忠之至也,德之难也。(刘子荐贤)
昔鲁哀公遥慕稷、契之贤,不觉孔丘之圣;齐景公高仰管仲之谋,而不知晏婴之智;张伯松远羡仲舒之博,近遗子云之美。以夫子之圣,非不光于稷、契,晏婴之贤,非有减于管仲,杨子云之才,非为劣于董仲舒,然而弗贵者,岂非重古而轻今,珍远而鄙近,贵耳而贱目,崇名而毁实耶!(刘子正赏)
二贤论 杨夔
子贡以管夷吾之奢晏平仲之俭质于宣尼,宣尼以管仲之奢贤大夫也而难为上,晏平仲贤大夫也而难为下,盖讥其僭上偪下之失,或谓无所轻重。予敢继其末以论先后焉。夫齐桓承襄公之失政,接无知之乱常,久亡于外,自莒先入,有国之后,锐心以求其治,及叔牙言夷吾之能,脱囚服,秉国政,有鲍叔之助,隰朋之佐,遂能九合诸侯以成霸业,此逢时之大者也。若平仲者,立于衰替之朝,有田国之强,有栾高之侈,时非曩时,君非贤君,当崔杼之弒也,能廷然易其盟,陈氏之大也,能晓然商其短,独立于谗陷之伍,自全于纷扰之中,人无间言,时莫与偶。若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信夷吾之力也,使晏子居桓公之世,有鲍隰之助,则其尊周室,霸诸侯,功岂减于管氏乎!以其镂簋而朱弦,孰若豚肩不掩豆,以其三归而反坫,孰若一狐裘三十年,矧国之破家之亡者,以奢乎?以俭乎?语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与其不逊也宁固。」然后知圣人轻重之旨斯在。(全唐文卷八百六十七)
晏子传论 苏辙
管子以桓公霸,然其家淫侈,不能身蹈礼义。晏子之为人勇于义,笃于礼,管子盖有愧焉。然晏子事灵、庄、景公,皆庸君,功业不足道,使晏子而得君如管仲之于桓公,其所成就,当与郑子产比耳。至于纠合诸侯,攘却戎狄,未必能若管子也。唐姚元崇、宋璟皆中兴贤相,然元崇好权利,事武后,立于群枉之中,未尝有一言犯之,及事明皇帝,时亦有所纵弛,太庙栋毁,巡游东都,以为无害;至于宋璟介絜,特立于武后世,排斥权幸,身危者数矣,其于明皇帝亦未尝有取容之言。故世尝以元崇比管仲,璟比晏子,或庶几焉。(栾城集)
晏子 洪迈
齐庄公之难,晏子不死不亡,而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及崔杼、庆封盟国人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叹曰:「婴所不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晏子此意,正与豫子所言「众人遇我」之义同,特不以身殉庄公耳。至于毅然据正以社稷为辞,非豫子可比也。(容斋随笔卷十三)
晏平仲之在齐也,历事三君,皆暗主也。崔、庆既亡,陈氏得政,所际之时,则季世也。方庄公之弒,晏子伏尸成礼,大宫之歃,舍命不渝,是可谓仁者之勇矣。景公嗣位,若能委权任用,承霸国之余烈,晋失诸侯,齐国之兴,日可俟也。乃景公固非能大有为之君也,所宠任者梁丘据、裔款之流,所好者宫室台榭之崇,声色狗马之玩。婴也随事补救,以讽谏匡君,必者朝夕不怠,危行言孙,故能身处乱世,显名诸侯,而齐国赖之以安也。虽然,景固非能大有为者也。当灵、庄残暴之余,国脉渐削,而弗能济之以仁俭;崔、庆弒逆之时,贼臣乱国,而弗能震之以威权。修桓公之政,则晏婴可以为仲父,有马千驷,则壤地甲兵不减于九合一匡时也。奈何景公志无远图,惟繁刑嗜酒田猎游观之是尚,婴数为谏之,景数为违之,欲以绍前烈而逮先君之后,不亦难乎!值晋霸已衰之日,在位日久,虽意存代兴而卒无成业,故子朝乱周而不能定,季氏逐君而不能讨,北燕、徐、莒兵耀小国,以是求伯,势必无成,况又政在陈氏乎!势重者,人主之渊鱼,而圃池之德,归于私家,彗星见于上,祝诅交于下,登牛山而陨涕,其气衰,其志惰矣。此晏子所由对叔向而私忧,亦莫如之何也已。(马骕绎史卷七十七)
晏婴论 赵青藜
晏子谓君为己死而非其私昵谁敢任,胡传引之以责贾举等,不得为死节臣,如孔父仇牧可也。婴以是自恕则不可。君人者,社稷诚重矣,而无道之君死多不为社稷,私昵之辈,更不知国贼之当讨,君死之当从,是国无死臣也。况婴系本公族,世为列卿,独无社稷责哉?乃其生存也,则逆料其必败以夸先,见其受弒也,则置身局外饰说以欺人。彼太史兄弟不惜舍身以正崔杼弒君之罪,而己且恬然与崔庆旅进旅退,其不及贾举十人远甚,坐使洋洋大国,具官济济,诛崔庆者仅得卢蒲癸王何二嬖人,则光不是乎私昵,而将于谁私昵之!厥后景公虽非有道之主,于婴不可谓不倚为社稷臣,明知社稷之终归陈氏,与叔向所私言,亦如料光之必败也者,而不进谏以早正其国本。抑管仲有言曰「德礼不易,无人不怀」,图霸之成规具在,而一任其君之伐晋伐宋,会其盟某次某,纷纷者何为!而曰晏子以其君显,诚齐人之见也欤!(读左管窥)
晏婴路寝对论 赵青藜
晏子之在齐也,虽顽凶若崔杼犹以为民望而释之,可不谓贤哉!顾其言曰「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明乎己之非私昵于庄公也,是诚然矣。于景公固已奉社稷以从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其时矣,乃委蛇其间,规其小过,舍其本计。夫孔子在齐,公欲用之,反谓其莫殚莫究,犹曰圣人道大,其不知孔子也无足怪。齐之将为陈氏,亦既知之,岂不知以公之自弃其民乎!医之治疾也,望其气色,切其脉息,得其受病之所在,反以攻之,顺而调之,无不愈者。知公之自弃其民也,劝之厚施以收其心,顺而调之之道也。比公坐路寝,天牖其衷,兴言在德,乃漫应之曰:「礼,家施不及国。」将禁厚施于陈氏乎!毋乃反为攻而谬用其术,是益民之怨也,疾将愈甚。公曰「不能」,吾固幸其不能也,然而公且善之,又仅举礼之陈言以对。古忠臣谋国,国之安危,民之利病,昼夜以思,不遑寝处,得之于心,欲以人告我后,而每苦无由。幸其君之自悟,进吾而诏之,无所忌讳,则恺切以陈,因其所明,通其所蔽,言必扼要,贤者独不闻乎!且陈非真有厚施于民也,豆区釜锺,饥易食,渴易饮耳,诚由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数端扩而充之,行之弗倦,虽陈之厚,公不必薄,其庸有济乎!逮后陈恒弒君,孔子请讨,曰「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则齐民之未尽归陈也明甚。天于继世不忍遽废,民于旧君不忍遽绝,及景公之身而图之,不犹为医国之良工也哉!(读左管窥)
晏子不受邶殿论 姚鼐
大夫相灭而相并者,是篡杀其君之渐也,齐、晋之末载是已。齐崔氏也亡,而邑入乎庆,庆氏也亡,而邑入乎二惠诸族。其时大夫分邑,子雅辞多受少,子尾既受,而稍致诸公,陈氏不取邑而取百车之木。是三子者以为贤于吞噬之甚者则可矣,以其私家相取,为非人臣之道,则一而已。晏子将明言其不义乎,得罪一国,而不可为也;将从而受分乎,违己之心,而不忍出也。邦无道,危行言孙,其处丧,则托曰:「惟卿为大夫。」其辞邶殿,则托曰:「畏失富。」晏子之心,固亦苦矣。夫晏子之贤,无愧儒者,世乃以孟子不欲比管、晏及沮封孔子事,疑其非贤,是皆不然。晏子盖盛德而才差不足,又直陈氏得政之日,事景公庸主,未尝得君如管仲专也,故其功烈,非孟子王佐之才之所希也。然第曰管仲、曾西所不为,不言晏子者,重晏子之德也。当孔子至齐,以景公之庸懦,岂遽能以季、孟之间,期以待邻之一儒士哉,此必晏子荐之故也;及其不能用孔子,此必晏子所痛,而知其国之将亡不可救者,夫何有反沮孔子事哉?晏子以俭着,春秋之后,墨子之徒假其说以难儒者,沮孔子封事,墨者造之也,故载于墨子非儒篇。其言以儒者为崇丧遂哀,破产厚葬,此墨者之陋说,非麤缞斩以丧父尽礼者之言也。诸侯裂地以封大夫,此三晋、田齐以后之事,非孔子时国不过赐田邑之制也。子长不能辨而载之世家,虽大儒如朱子亦误信焉,是以晏子为世诟,而不知其固非实也。鲁襄公十七年,晏桓子卒,平仲嗣立,能为丧礼,又从平阴之役,意其年必逾二十,其后五十七年,乃会夹谷,计晏子必已丧矣。晏子丧,而后景公行事益悖,而子长言会夹谷时有晏子,吾益知世家言之多谬也。(惜抱轩文集卷一)
晏平仲论 马国翰
史传言齐景公欲以尼溪封孔子,晏婴沮之。余谓无其事,即有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何以知之?以孔子称平仲善交知之。孟子曰:「千里一圣,是为连步。」易传曰:「鸣声相应,仇偶相从,人由意合,物以类同。」言交道之孚也。鲁有孔子,齐有平仲,闻风相思,宜深洄溯,一旦握手言欢,游处至八年之久,此岂寻常之结纳哉!平仲不知孔子,必不能与孔子友;平仲不知孔子,孔子亦必不与之友。乃既订为知己,多年契好,而遇合有机,忽焉中沮,此少有人心者必不出此,而谓平仲之贤为之乎?夫子尝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假使平仲以仁义为迂阔,有百年莫究之诮,则其人与己刺谬,顾何矫情而称誉之耶?且综其生平行事,好贤居多,越石父则脱之,其御则荐之,物色风尘,具有真赏。孔子大圣人,超乎越石父、其御之上奚翅万倍,漠然慭置,心知之谓何?当日者,度必揄扬其美,而亟称于君前,景公所以因高昭之主而欲用孔子也。夫欲用而不果用者,公之眩于陈氏也。彼方厚施得民,觊觎齐国,圣人见用,则必有以转移乎舆情,而大非所利,于是飞刺构谗以间孔子,而公意遂摇。且夫龙,神物也,有尺云之藉,则能自庇其身而大施其化,否则妇孺得而狎之,此势之所必至也。使公骤用孔子,专任之而予以政权,陈宗虽强,何不能如子产之于丰驷乎?乃公不能决季、孟之待,商之迟久,失独断之机,宜中跋扈之所忌。当此之时,不惟不能尊孔子,而害将不可测。平仲或有所见闻,不欲故人以虚名之奉而受实祸之及,主文谲谏,意在维持羁旅之臣,卒得保全以去,此固善交之苦衷,所不得已而出之者。吾故曰:即有其事,亦必别有曲折调护之至意,而非忌圣道之行,与病儒效之疏也。然微夫子特表其心,千载而下,几何不湮于流传之失而其真不见哉!
(玉函山房文集卷二)
晏平仲论 俞樾
晏平仲一狐裘三十年,澣衣濯冠以朝,豚肩不掩豆以祭,其所居湫溢嚣尘而亦安之。故太史公曰:「晏平仲以节俭力行重于齐。」乌乎!晏子非徒俭者也。古之君子,敝车羸马,非衣恶食,其自奉有啬于冢养者,岂徒俭哉,盖处乱世之道也。今夫君子诚不以众人之匈匈而易其行,然以一身而处乎匈匈之中,则亦危矣,彼君子何恃以处此?曰:君子之于乱世也,天下虽忌之嫉之,欲得而杀之,而至观其食无兼膳,衣无完衣,出无一宿之粮,入无一日之积,则虽其深怒积怨者不能不自媿不如,而甚者至于太息泣下也。何也?天下之小人未始无是非之心也,虽恶其刚直之节,而不能不服其廉洁之行,是故处乱世,犯众怒,而莫或伤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后君子不幸而处此,如之何而可欤?曰:菜羹疏食而能饱,荜门圭窦而能安,亲僮仆之役而能不以为劳,闻妻子饥寒愁苦之声而能不以为耻,则无往而不可。世之人所以贬其道,屈其守者,岂有他哉,饥寒之弗能忍,而劳辱之弗能堪也。当晏子时,齐多故矣,而卒有以自全,故曰:晏子非徒俭者也。(宾萌集卷一)
(尹桐阳诸子论略有管晏优劣之比较一篇,非专论晏子,且无新义,故不载。)
四、有关晏子说学派讨论
一儒家说
墨子曰:「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丧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诘之曰:「墨子欲以亲死不服,三日哭而已,于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为引,而同乎己,适证其非耳。且晏子服父礼,则无缘非行礼者也。」(孔丛子诘墨)
墨子曰:「孔子至齐,见景公,公悦之,封之于尼溪。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立命而怠事,崇丧遂哀,盛用繁礼,其道不可以治国,其学不可以导家。』公曰:『善。』」诘之曰:「即如此言,晏子为非儒恶礼,不欲崇丧遂哀也。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又景公问所以为政,晏子答以礼云。景公曰:『礼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礼于政与天地并。』此则未有以恶于礼也。晏桓子卒,晏婴斩衰,枕草,苴绖带,杖,菅菲,食粥,居于倚庐,遂哀三年,此又未有以异于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为。」(孔丛子诘墨)
曹明问子鱼曰:「观子诘墨者之辞,事义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复起,对之乎?」答曰:「苟得其理,虽百墨吾益明白焉;失其正,虽一人犹不能当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矫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尽乎!」曹明曰:「可得闻诸?」子鱼曰:「昔齐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霸诸侯矣。』对曰:『官未具也,臣亟以闻而君未肯然也。臣闻孔子圣人,然犹居处勌惰,廉隅不修,则原宪、季羔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勤,则颜、闵、冉、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立车千乘,不善之政加于下民者众矣,未能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备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贵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谓墨子可疑,今则决妄不疑矣。」(孔丛子诘墨)
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卿之类也,顺阴阳之性,明教化之本,游心于六艺,留情于五常,厚葬文服,重乐存命,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广文繁,难可穷究也。(刘子九流)
晏子春秋 王鸣盛
柳子厚谓晏子春秋非婴着,墨氏之徒剿合而成。今观汉志「儒家」首列晏子春秋,柳说恐未是。(鹤寿案:儒家五十有三,而晏子春秋居首,此据刘向所定也。向言所校中外书晏子三十篇八百三十八章,除复重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着八篇。晏子博闻强记,通于古今,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尽忠极谏道齐国,君得以正行,百姓得以附亲,不用则退耕于野,用则必不诎义,不可胁以邪,白刃虽交胸,终不受崔杼之劫,谏齐君县而至,顺而刻,及使诸侯,莫能诎其辞,其博通如此,盖次管仲。内能亲亲,外能厚贤,居相国之位,受万锺之禄,故亲戚待其禄而衣食五百余家,处士待而举火者亦甚众,齐人以此重之。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又有复重,文辞颇异,不敢遗失,复列为一篇。又有颇不合经术,似非晏子言,疑后世辨士所为者,复以为一篇。今案:观本书所载及刘向之言,固宜列于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谓墨氏之徒为之,晁公武、马贵与并承其误,可谓无识。晏子尚俭,礼所谓国奢则示之以俭也。其居晏桓子之丧,尽礼亦与墨氏异。孔丛子云:「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异于儒焉。」儒道甚大,孔子言「儒行有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故公伯寮愬子路而同列圣门,晏子尼溪之阻,何害为儒?且古人书外篇半由依托,刘向所谓疑后世辨士所为者,恶得以此病晏子哉!)(蛾术编卷十四)
晏子非墨家辨 刘师培
晏子立言之旨,淮南要略所述至详,其第八一篇,刘向谓似非晏子言,其识至精。至唐代柳宗元始谓墨氏之徒所为,宋代晁氏、马氏辑书目,均循其说。近孙星衍以无识讥之,其说允矣,然意有未尽。夫墨子之学,出于清庙之守,以敬天明鬼为宗,其徒缠子、胡非子、随巢子书虽不存,然考其佚文,亦均敬天明鬼。惟晏子书则不然,如谏篇上谏诛史祝,谏信楚巫,谏祠灵山河伯,谏禳彗星荧惑;问篇上谏以祝干福;杂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寿:均异墨氏所言。又谏篇上言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亦与非乐旨殊,不惟居丧尽礼志于杂篇上,异于墨子短丧也。使其书出于墨氏之徒,则旨与墨殊,必不并存其说,故特辨之。(左庵集卷七)
二墨家说
晏婴,墨者也,自以俭省治身,动遵法度。(列子杨朱篇张湛注)
辩晏子春秋 柳宗元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河东集卷四)
晏子春秋辨 薛季宣
圣人之道,不掠美以为能,不瞽世以为明,善者从之,非者去之,要在乎据中庸之道以折中于物,而不以己见为必得,此其所以大而无方也。柳子厚辨晏子春秋以为墨者齐人尊着晏子之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其言信典且当矣,虽圣人有不易。走见而喜其辨,谓其所自见诚有大过人者。晚得孔丛子读之,至于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氏春秋语也,乃知子厚之辨有自而起。呜呼!若子厚者,可谓掠美瞽世也与!使孔丛出于其前,子厚不应无见;如在其后出,则大业书录具存,抉剔异书,扳从已出,谓宅人弗见,取像攫金之子,不可谓知。子厚妙文辞者,尚亦为此,剿窃之患,厥有由来矣。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然则君子诚其所知,阙其所不知,而后为真知,奚必妄!(浪语集卷二十七)
晏子 项安世
予读晏子春秋,见其与叔向论士君子之出处,大抵多摈处士,以为当诛,而自不耻于以一身而事百君。夫以晏子之行既过乎俭,而其于出处之际所主又如此,则其为墨子之学明甚。谈者相承谓之墨、晏,岂苟然哉!自公孙弘至冯道,皆有笃行嘉言,而不耻于事乱君,行乱政,盖世之士大夫传袭此派,千载不绝。人谓杨、墨之道至孟子而止者,特未之考尔。(项氏家说卷九)
晏子 王应麟
晏子八篇 隋唐志晏子春秋七卷,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太史公曰:「吾读晏子春秋。」礼记投壶注引晏子春秋)。崇文总目十二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颇多于前志。柳宗元谓:「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晏子春秋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失在为己。」』)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晁氏从此说)薛氏曰:「读孔丛子诘墨,怪其于墨子无见,皆晏子春秋语也,乃知宗元之辨有自而起。」(汉书艺文志考证卷五)
晏子春秋 焦竑
晏子春秋十二卷 墨氏见天下无非为我者,故不自爱而兼爱也,此与圣人之道济何异,故贾谊、韩愈往往以孔、墨并名;然见俭之利而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殊亲疏,此其敝也。庄生曰:「墨子虽独任为天下,何其太觳而难遵」,有以也夫。墨子死,有相里氏之墨,相芬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世皆不传。晏子春秋旧列「儒家」,其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无一不出墨氏,柳宗元以为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得之。今附着于篇。(焦竑国史经籍志卷四下)
晏子入「儒家」,非。改「墨家」。(国史经籍志卷六)
论晏子改入墨家 章学诚
焦竑误校汉志 焦竑以汉志晏子入「儒家」为非,因改入于「墨家」。此用柳宗元之说,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归其书于墨家,非以晏子为墨者也,其说良是。部次群书,所以贵有知言之学,否则狥于其名而不考其实矣。檀弓名篇,非檀弓所著;孟子篇名有梁惠王,亦岂以梁惠王为儒者哉!(校雠通义)
新刻晏子春秋书后 洪亮吉
晏子春秋一书,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近吾友孙君星衍校刊晏子,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然试思墨氏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以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也。惟宗元以晏子为墨氏之徒,微误。考墨在晏子之后,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卷施阁文集卷十)
晏子春秋 凌扬藻
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陈直斋谓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余观孟子书「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及其见杀,门人问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是与孟子同时之人之事,而非追论之词可知矣,故孙宣公奭孟子音义以为尝学于孟子。今卷内载景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括也,父之孝子也,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贫身老子〈子禹〉,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是与孟子既不同时,而所谓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则足以杀其躯而已者,其诣行又相悬绝,岂所误在孟子耶?何风马牛之不及若此也?沈梅村疑姓名偶同,景公时别有一盆成括,然崇文总目谓晏子之书久亡,世所传者盖后人采婴行事而成,故柳宗元以为墨之徒有齐人者为之,非婴所自着也。洪稚存曰:「晏子春秋前代入之儒家,然观史记孔子世家所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敖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故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未为无据。……然考墨在晏子之后(见汉书艺文志),当云其学近墨氏,或云开墨氏之先则可耳。」(蠡勺编卷二十)
晏子之宜入墨家 尹桐阳
汉志七略列晏子于儒家,桐阳以为晏子尚俭,与墨子同,其学寔出于清庙之守,为宋大夫之先河,而与儒异趣者也。于儒宗之宣圣故阻其尔稽之封,事具详于外篇第八。墨子非儒曾引其言,而内篇杂上又有墨子称晏子知道之语,则晏子之为墨家而非儒家也又何疑?桐阳为之校释若干条,以补孙氏星衍之不逮,犆书其与墨同辙之处而箸于篇,盖欲见晏、墨之当为一贯,而墨学亦藉以不孤云。柳宗元谓墨氏之徒为之,意以晏子春秋为儒书,则犹非撢本之论。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也。其书世多有之。」则筦、晏书固炎汉所通行,而为龙门所乐道者矣。伪书云乎哉?孙氏乃颉滑解垢,力主晏为儒家,且〈广屰〉柳为文人无学,〈龠见〉矣。(诸子论略)
三其它
论晏子独成一家 洪亮吉
晏子不可云墨家,盖晏子在墨子之先也。前人以之入「儒家」,亦非是。今观史记孔子世家载晏子对景公之言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云云,是明与儒者为难矣;其生平行事,亦皆与儒者背驰。愚以为管子晏子皆自成一家,前史艺文志入之「儒家」既非,唐柳宗元以为墨氏之徒,亦前后倒置,特其学与墨氏相近耳。吾友孙兵备星衍校刊晏子,亦深以宗元之说为非,谓晏子忠君爱国,自当入之「儒家」。是又不然,试思墨子重趼救宋,独非忠君爱国者乎?若必据此为儒墨之分,则又一偏之见。汉书艺文志墨子在孔子后,距晏子更远,即如宗元之意,亦当云开墨氏之先,不得云墨氏之徒也。(洪亮吉晓读书斋初录)
晏子春秋学案 蛤笑
神州学术,莫盛于春秋、战国之交。周室既衰,史失其官,学术宗教,始两相分离,诸子嗣兴,皆思本厥学派为政治之革命,孔、老、墨、管最为大宗,然独管子相齐,得位乘时,发挥其学术,自余皆终老布衣,仅能以著书自见而已。晏子生与墨子同时,学术亦大抵相类,虽相齐四十年,然值庄公之暴,景公之孱,崔氏之逆,陈氏之专,卒未得大行其道。生平又未尝亲自著书,春秋一书,大抵其门人故旧于平仲身后,集其言行,录为此书,略如后世郑公谏录、梁公故事之类,而晏子之大义微言,其湮没也久矣,然赖是编之存,而后世学者犹得藉以窥见什一,抑不可谓非幸也。且晏子书中,多与西儒立宪之义相符合者,自柳子斥晏子为墨学,而后儒辨论蜂起,或袒晏而非柳,或是柳而辟晏,而尼溪之沮,尤为聚讼所集,然皆以后世之见,臆测先贤,于晏子之学问功业,初无所损益也。当时诸子并起,未定一尊,尊闻行知,各是其是。孔子虽千载以后配天立极,当其身,亦诸子之一耳,以学派之不合,因而为政党之竞争,正大贤不肯苟同之证验也,何足为晏子病乎?柳子之知晏为墨学,其识卓矣,而于是书顾深致不满,则仍狃于孟氏异端无父之辨,而不知观其会通,以祛其先入之见耳。自西儒学说输入震旦,而诸子之学骎骎有复兴之朕,老、墨、庄、管诸书,皆有当世宏通大儒为之证通疏明,发其义蕴。独晏子之书犹晦于群籍中,无人肄及之者,不揆谫陋,读书之暇,辄刺取其奥义名言,疏以己意,为晏子学案若干则,质诸世之讲明古学者,恕其愚僭之愆,而匡其不逮焉,则幸甚。
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座,乐人三奏,然后知其为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无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强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公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贵富;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
按:秦、汉以来,以尊君为儒学无上之大义,而实不知其所以尊。以文王之圣,受辛之虐,而天王圣明,臣罪当诛,讲学家至奉为不刊之典,古者责难规过之义,乃尽亡矣。嗟夫!此宋子业、齐文宣、隋炀帝之俦所以接迹于后世也。君权既日益尊,而公卿大夫下及一命之荣,皆得依附君权,偃然民上,以享无义务之权利,神州群治,所由每下愈况者,岂非职此之由哉?自西儒言治之书输入中土,然后知君主虽尊,要与通国臣民同受治于法律之下,而官吏为国民公仆之说,亦灿然大明于世,人人相尚以为新学,岂知二千年前晏子已先我而言之哉!夫以齐庄之暴,乃于其所不说者不敢显言而微风之;晏子一上大夫耳,而公然斥其君之不道,且与之讼曲直焉,其言有后世骨鲠之臣所不敢出者。若夫有力无力之辨,则以公卿将相之尊,乃计庸而受直,非自侪于国民仆隶之班,所言能深切如是乎?呜呼!今之从政者,其当铭诸座右矣。
崔杼弒庄公,晏子立崔氏之门,从者曰:「死乎?」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孰能任之。」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从之也?」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按:此义与儒家春秋之义相同,即西儒分君主与国家为二之说,而路易十四「朕即国家」之言所以得罪于全欧也。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岂其使一人肆于民上以纵其欲也哉!孔子之论管仲也,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春秋书弒君及其大夫者三:书孔父,以其正色立朝也,非徒以其死也;书荀息,以其行克践言也,非徒以其死也;书仇牧,以其不畏强御也,非徒以其死也。齐襄之变,从而殉者有徒人费,有石之纷如,有孟阳,而弗得见于春秋之经,以其报私恩而非殉公义耳。春秋为明大义之书,故凡事之无关于大义者,皆削而不书,徒人费诸人,正孔子之所谓匹夫匹妇,而晏子所谓婢子者也。故人君而知此义,则敬天勤民之念弗敢荒矣;人臣而知此义,则陈善闭邪之责弗敢贷矣。后世儒者知明此谊,惟邓牧心与黄太冲耳。
景公悬赏于国内,万锺者三,千锺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公不说。晏子曰:「婴闻之,君正臣从谓之顺,君僻臣从谓之逆,今君赏谗谀之民,而令吏必从,则是使君失其道,臣失其守也。三代之兴也,利于国者爱之,害于国者恶之,故贤良众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及其衰也,顺于己者爱之,逆于己者恶之,故邪僻繁,而贤良灭,离散百姓,危覆社稷。臣惧君逆政之行,有司不敢争,以覆社稷,危宗庙。」公曰:「寡人不知也,请从士师之策。」
按:此与孔子守道不如守官之训,及孟子夫有所受之说,正互相发明,而顺逆好恶之辨,较大学之言絜矩,尤为悚切,皆今日宪政之要义也。尝谓专制政体设官分职,所最不可阙者有三事焉:宰相也,封驳也,谏官也。之三者,皆所以消息君权,不使太过者也。是故官制莫善于唐、宋,莫不善于明。宰相废,则天下之责备悉归于君主一人之身矣;封驳废,则君主得行其志,惟其言而莫予违矣。张释之曰:「廷尉天下之平。」刘袆之曰:「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斯言也,居然有立宪国之意焉。自元、明以后,遂不复见于史册矣。嗟乎!此专制政体之所以不可存立,而宪政所以不可不亟行也。
景公游于牛山,北望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昔者上帝以人之死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以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所以独窃笑也。」
按:此乃墨家学问之本原,所以能轻生取义者,以知此义而已。死者,人之所不能免,虽上哲不能无戚戚焉。道家惟畏死,故常思所以永之,于是乎啬精保神,绝欲服气,以冀延引岁月而已。释家知其术之不可恃也,因谓人身别有一灵魂焉,躯壳虽敝,而灵性可以不泯,于是有轮回转生之说。儒者皆以为不可信,矫而为顺天立命之说以自解,且为丧祭之礼以致其哀痛,其与释道之说虽殊,要其幸死者之有知则一而已。近世西儒颉德始倡为生死进化之说,谓新故相嬗,而世界乃日进于文明,故生之有死,乃造物所以仁爱万物也。此说一出,泰西之学术为之一变。吾国儒者方喜其持论之新奇,而孰知晏子已于二千祀之前畅发此义,与颉氏若合符节,可不谓超世之特识耶!墨氏之学,惟以此为根据,故非命,故节葬,故轻其身而急天下。
仲尼之齐,见景公,景公说之,欲封之以尔稽(地名),以告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彼浩裾自顺,不可以教下;好乐缓于民,不可使亲治;立命以建事,不可使守职;厚葬破民贫国,久丧道哀费日,不可使子民;行之难者在内,而传者无其外,故异于服,勉于容,不可以道众而驯百姓。目大贤之灭,周室之卑也,威仪加多而民行滋薄,声乐繁充而世德滋衰,今仲尼盛声乐以侈世,饰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趋跄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以仪世,劳思不可以补民,兼寿不能殚其教,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其民。其道也不可以示世,其教也不可以遵民,今欲封之,以移齐国之俗,非所以导众存民也。」
按:儒墨相争之异点,此章尽之矣。墨学之所以丛世诟病者在此,后世之疑晏子为伪书也亦在此。要之皆一孔之儒,不足以与言哲学也。哲学之与宗教,本非同物,哲学争是非者也,宗教辨善恶者也。是非分于时势,善恶判于道德,故善恶终古不易,而是非则因时会为转移,甚至有同时同事两人各执所见以相争而两造皆是者矣。吾国儒者以宗教学术混为一谭,是即为善,非即为恶,出主入奴,但以意气相劫制,而不察夫所据之理,所因之时,则宜乎学术隘而治术卑也。三代以还,质文相嬗,至有周之末,而文胜极矣。春秋、战国之交,诸子并起,各思以其所学转移政治,虽其所挟之术人人不同,而要其欲以质家之说救文学之敝,则一而已。若老,若墨,若名法,若农商,皆质家之属也。惟孔子之学,以因时通变为主,故有「述而不作」之言,虽深疾当时文胜之敝,时时见诸言论,然及其立法改治,则不过因周公之旧制,去泰去甚而已,不肯尽去其旧而新之也。其后诸家歇绝,而孔子之学独巍然尊为国教,亦因其与时世之习惯不大相径庭耳。自孔、墨之争,于今又二千年矣,文胜之敝,以视周末,不啻过之,则所以救弊而补偏者,舍质家之说,其奚能为功哉!故读书者当会其通,而不可援孟子之说以自解也。
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复」疑当作「辞」)。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何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岂不多矣。」
按:以晏子之学与其才识而犹虚怀若渴,能受人之尽言也如此,则夫学问才识之不及晏子,而所处之时又危于晏子者,其求贤礼士,当更何如哉?吾愿今之公卿大夫人人书此为座右之铭,时时省览也。
晏子使于楚,楚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辟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熙』即『嬉』之假字)也,寡人反取病焉。」
按:春秋之时,列国并峙,与今日欧洲之局大略相似,故折冲尊俎,尤高专对之才,然必己国之政治修明,实有以对人而无媿者,然后足以服敌国之心,非徒然恃口给之巧捷而已。此晏子小节耳,然其临机应变,实可为出疆奉使者之法,故备箸之。
栾高既败,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吾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无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蕴』通)利生孽,惟利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按:墨家平等,而法家尊君;墨家主进取,而老氏主退让。晏子为墨家者流,而斯言也,则近乎法家与老氏何也?春秋之时,贵族政治极敝之时代,诸子竞起,皆以扫除贵族为职志者也。然兴民权以制贵族其势逆,崇君权以抑贵族其势顺,此诸子所以不约而同也(惟老氏主张极端平等,不尚君权)。又齐自管仲以后,其治尚法,晏子固不得悉以其道易之也。墨之为术也溪刻于己,而公利于人,不自封殖,则无所多取,而其迹有似于退让矣。佛之说法,有经有权,贵族所惧者在祸福不在义理,欲止其并兼坐大之势,固不得不假殃庆之说以慑其心,于平时所持非命之旨,固不相背耳。(东方杂志五卷四、五期)
晏子 罗焌
晏子名婴,字平仲,一云字仲,谥曰平,莱之夷维人(夷维今山东高密县)。晏桓子弱之子,历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显名于诸侯。后人辑其行事,为书八篇,刘氏叙录及七略并题曰晏子春秋,汉志题曰晏子,而皆列诸儒家(隋、唐、宋志皆同)。至唐代柳宗元辩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宋代晁公武、马端临所辑书目,均从柳说,清孙星衍讥其无识,盖力持晏子儒家之说者也。然清修四库全书以晏子春秋移入史部传记,其提要云:「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是则晏子春秋始由儒家而入墨家,复由子部而入史部,迄今盖尚无定论也。
史记孔子世家记晏子阻齐景公以尼溪田封孔子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倨傲自顺,不可以为下,崇丧遂哀,破产厚葬,不可以为俗,游说乞贷,不可以为国。自大贤之息,周室既衰,礼乐缺有闲,今孔子盛容饰,繁登降之礼,趋详之节(『详』读为『翔』,『翔』谓行而张拱也),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君欲用之以移齐俗,非所以先细民也。」案:此事见今晏子春秋外篇第八,字句小异,而义大同。晏子尚俭约,又非毁孔子之盛乐繁礼,崇丧厚葬,实为墨学之所自出,故墨子非儒下篇亦载此事。又载齐景公问晏子孔子为人何如,晏子对以孔丘非贤人,与白公无异一章,是晏子近乎墨家,其不得列于儒家审矣(司马谈引「累世」二语讥评儒者)。虽然,晏子亦不纯乎墨家也,近人刘师培曰:「墨子之学以敬天明鬼为宗,晏子书则不然,如谏篇上谏诛史祝,谏信楚巫,谏祠灵山河伯,谏禳彗星荧惑,问篇上谏以祝干福,杂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寿,均异墨氏所言。又谏篇上言乐亡而礼从之,礼亡而政从之,亦与非乐殊旨,不惟居丧尽礼志于杂篇上,异于墨子短丧也。」(左盦集七晏子非墨家辨。案晏子居丧尽礼,又见左氏襄十七年传,谏禳彗星,亦见襄二十六年传)然则非儒非墨,晏子殆无家可归者乎?而不必然也。
以晏子行事考之,大戴礼记孔子曰:「其言曰君虽不谅于臣,臣不可以不量于君,是故君择臣而使之,臣择君而事之,有道顺命,无道衡命,晏平仲之行也。」(卫将军文子篇)论语: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人敬之。」(公冶长篇,「人」字从皇疏本补)史称齐晏平仲为孔子所严事(史记列传第七),盖以此也。史记又云:「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管晏列传第二)此以论语、孝经之义称赞晏子,盖谓其有合乎儒行也。(其愿为之执鞭者,盖有感于晏子之延罪人为上客,荐仆御为大夫,借以发其积愤耳。)则晏子之列于儒家,亦得夫子、史公而名益彰耳。
若就晏子春秋考之,四库提要云:「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特失其编次者之姓名耳,题为晏婴撰者,依托也。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十一谈异二)所摘齐景公圉人一事(今本晏子作『羽人』,盖同音通假字),鄙倍荒唐,殆同戏剧,则妄人又有所窜入,非原本矣。」(景公欲杀羽人事,见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景公盖姣」一章)四库简明目录云:「书中皆述婴遗事,与著书立说者迥别,列之儒家,于宗旨固非,列之墨家,于体裁亦未允,改列传记,庶得其真。」案诸子书中述遗事者甚多,不得以此援子入史也。况子家叙事,多涉寓言,尤未可据为信史乎!今案:晏子一书,所载行事及谏诤之言,大抵淳于髡、优孟、优旃之流,故当时称为天下之辩士(韩诗外传卷十)。拟之唐魏郑公李相国,殊未当也。清儒马骕氏着绎史,多采晏子春秋,而于晏子使吴章(内篇杂下)则谓其诙谐;于晏子使楚章(同上)则谓其以谑对谑;于谏景公饮酒七日七夜章(内篇谏上)则评曰「谈言解纷,滑稽之所以雄也。」(绎史卷七十七)晏子尝讥儒者「滑稽而不可轨法」,不意后儒之反唇而相稽也。今以诸子十家衡之,当属俳优小说一流(俳优即古之稗官,说详后)。非晏子为小说家也,辑是书者小说家数也。兹姑仍汉志,附之儒家,其学说亦互见焉,不具述也。(诸子学述第一章)
晏子春秋辨证 严挺
晏子春秋一书,先儒皆列于子部(或丙部)「儒家」,如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曰:「晏子八篇(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孔子称善与人交)。」又如隋书经籍志曰:「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亦属于诸子儒家,唯隋志著称「晏子春秋七卷」,与汉志称「晏子八篇」有所不同耳。其后如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经籍志,皆同隋志,而列晏子春秋于儒家,唯逊清纪盷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则列晏子春秋于史部传记类。提要曰:「案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旧列子部,今移入于此。」陈直则驳之曰:「案列国以来,『春秋』名书之义有三:有纪一人之事者,晏子春秋是也;有成一家之言者,虞氏春秋、吕氏春秋是也;有记一时之事者,楚汉春秋、吴越春秋是也。
名虽同,而派别微异,此书(晏子春秋)即后代别传之胚胎,实为子部支流,纪盷四库全书提要入于史部,未免循名而失实矣。」夫晏子春秋之为子为史,籀其书者即可洞然,无足深论。独怪后世好胜之徒,以晏子春秋为墨者之徒为之,而以其书入于墨家,此犹掩耳盗铃,抑何不思之甚耶?虽然,为是说者,由来亦久矣,原其始,始于墨子与杨子法言,墨子非儒篇载有齐景公问孔子于晏婴,婴毁仲尼之事(原文过长,不便抄引),而法言五百卷则曰:「庄、杨荡而不法,墨、晏俭而废礼,申、韩险而无化。」非儒记晏子毁仲尼,法言以晏、墨并称,于是世人遂谓晏子通于墨子,而以其书入于墨家。殊不知非儒之作,墨者之徒痛击当时儒者之弊习,借晏子以为证耳,非诚有其事也。
伪孔丛子详辨之矣(见孔丛子后卷诘墨第十八,原文共十章,以过长,不便征引)。至于晏、墨并称,亦非晏子通于墨子之证也。盖古人常有孔、墨并称者,如史记鲁仲连列传曰:「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又如同书平津侯主父偃列传曰:「非有孔、墨、曾子之贤。」又如汉书邹阳列传曰:「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然则即据此而谓墨子通于孔子,或孔子通于墨子可乎?因复列墨子于儒家或论语于墨家可乎?吾知其必不可矣。稍后,复有柳宗元着辨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罪孔子,好言鬼神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
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若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柳子厚文集)自子厚之论出后,于是晁公武读书志、马端临经籍考遂入晏子春秋于墨家,斯诚子厚之忠臣,抑未深辨乎晏子春秋者也。迨于逊清管同读晏子春秋,乃谓:「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为管晏传赞曰:『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仲之传载仲言交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以是推之,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假令当时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称曰轶事哉?
吾故知非其本也。……然则孰为之?曰: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欤?」(因寄轩文集)此二说者,有同有异,其谓书非晏子自为,此柳宗元、管异之之所同也;若一认为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一认为六朝人为之,一则证于晏子春秋,一则旁考于子长史记,此又柳、管之所异也。虽然,二子之论皆非也,请更端言之。
一柳宗元
子厚之论,异之已辩之矣。其言曰:「唐柳宗元者知疑其书而以为出于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远,苟所为犹近古,其浅薄不当至是。……且刘向、歆、班固父子,其识皆与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见如今书多墨氏说,彼校书胡为入之儒家哉?」(同上)惟异之之论,凭空取巧,不足以服子厚之心,实则证子厚之论为是为非,予意当求之晏子春秋焉。今观全书,言儒者多,言墨者少,胪列如下。
(一)书内称仲尼闻其道而称美之者
卷一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章:「孔子闻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
卷二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章曰:「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隋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同卷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殓章。(以下原文皆不具引)
卷四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章。
卷五晋欲攻齐使人往观晏子以礼待而折其谋章。
同卷晏子使鲁有事已仲尼以为知礼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卷七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章。
(二)书内引诗以资解释证明者
卷一景公爱嬖妾随其所欲晏子谏章曰:「诗曰:『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今君不免成城之求,而惟倾城之务,国之亡日至矣,君其图之。」
同卷景公贪长有国之乐晏子谏章曰:「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能终善者,不遂其君,今君临民若寇雠,见善若避热。……」
卷四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强为上章。(以下原文不具引)
同卷鲁昭公问鲁一国迷何也晏子对以化为一心章。
同卷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章。
同卷叔向问人何以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章。
卷五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章。
同卷晏子饮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称诗以辞章。
卷七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章。
(三)书中引大圣文王以资证明者
卷二景公春秋游猎兴役晏子谏章曰:「晏子曰:『昔者文王不敢盘游于田,故国昌而民安。……』」
卷三景公问古者吾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章。
(四)书中称曾子事者
卷四曾子问不谏上不顾民可成行义者晏子对以何以成也章。(以下文长,皆不具引)
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章。
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据此,则是书之有涉于儒者甚多,而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者则厪二见耳。举如左:
卷三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章。
卷五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章。
是晏子春秋不当列入墨家,而非墨者之徒为之审矣。若谓非毁孔子为墨家之言,殊不知此为外篇,厪一至五六章耳,此顾广圻所谓不合经术者是也,奚足据哉?至于上同、兼爱、上贤、明鬼、节用之言,间亦有之,据此即以为墨者之徒为之,亦非持平之论。盖孔子亦有类上同、兼爱、上贤、明鬼之言。韩愈氏不云乎:「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讥专臣,不上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褒弟子,疾殁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见昌黎文集)至于非乐、节葬之言,晏子春秋无称焉,吾不知子厚何所据而云然。必不得已而求之,吾于景公夜听新乐而不朝晏子谏,与景公欲厚葬梁丘据晏子谏与景公欲以人礼葬走狗晏子谏三章得三事焉。虽然,晏子之谏,异乎墨者之所谓「非乐」与「非厚葬」也。盖谏夜听新乐章所以谏听新乐也,非「非乐」也,其余二章所以谏厚之不当,非「非厚葬」也,亦与儒者何违哉?若乃「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为「礼之经」,此尤合于儒说之显然者也。其它类似之例,诚比比皆是,子厚特举什一之墨说而抹杀儒论,而谓「墨者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吾故曰:子厚之论非也。
二管 同
管同之论,亦非也。何以验之?太史公曰:「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轶事」者,书内之轶事,抑管仲、晏婴之轶事,史公未言也,故同之据为书内之轶事者,非也。纵令轶事为书内之轶事,而管同之论亦自欺而欺人者也。同曰:「仲之传载仲与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噫!管子何当无是事乎?大匡一篇载有二说,小匡篇内亦稍称焉,又于柯之会曹沫以剑击桓公之事,史迁记之,管子亦载。(管子大匡篇内载为曹刿,按左传孔安国疏谓「曹刿即史记所称之曹沫」,是仲之轶事,管子所有也。)同又曰:「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夫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是又不然,盖晏子春秋亦记此事,见卷五第二十四、二十五两章,开卷即得,胡谓婴之轶事晏子春秋所无耶?然则「轶事」之不训为书内之轶事,亦于此可见矣,同特凭空取巧耳!且同之谓晏子春秋为六朝后人所为者,亦非也。按晏子春秋内有与王肃孔子家语同者(如晏子春秋卷五曾子将行晏子送而赠以善言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六本篇,又同卷晏子居丧逊答家老仲尼善之章雷同于孔子家语子贡篇),又李善注文选亦尝引晏子春秋以释六朝人之句义(见江淹恨赋)。王肃魏人也,江淹梁人也,是则晏子春秋已成于六朝人之前,而非出于六朝后人为之者亦明矣。甚矣!先言之足以蔽明也。或曰:信如子之言,是书既非古本,又非出于墨者之徒,然则是书果出于晏婴乎?曰:非也。晏子书内称其死后之事甚多,如卷一「景公没,田氏杀君荼立阳生,杀阳生立简公,杀简公而取齐国」,又「及晏子卒,公出背而泣曰:『呜呼!昔者从夫子而游公阜,夫子一日而三责我,今谁责我哉』」等,又称「仲尼闻其道而称之」与「墨子闻其道而称之」(具引于前),此皆非晏子所得言者。吾疑是书晏婴死后儒者为之,墨者损益之欤?虽然,吾未敢自信也。(光华大学半月刊二卷二期)
五有关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书称春秋说
虞卿著书,名曰「春秋」,魏齐曰:「子无然也!春秋,孔圣所以名经也,今子之书大抵谈说而已,亦以为名何?」答曰:「经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则为经矣。且不为孔子,其无经乎?」齐问子顺,子顺曰:「无伤也。鲁之史记曰春秋,经因以为名焉;又晏子之书亦曰春秋。吾闻泰山之上封禅者七十有二君,其见称述,数不盈十,所谓贵贱不嫌同名也。」(孔丛子执节)
儒家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亦异于此者也。(刘知几史通六家)
二史志著录
七略:「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见史记管晏列传注引)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晏子八篇。」班固自注:「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善与人交,有列传。」师古曰:「有列传者,谓太史公书。」
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晏子春秋七卷,齐大夫晏婴撰。」
唐书经籍志子部:「晏子春秋七卷,晏婴撰。」
宋史艺文志子部:「晏子春秋十二卷。」
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盖后人采婴行事为之,以为婴撰,则非也。」
郡斋读书志:「晏子春秋十二卷。右齐晏婴也。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昔司马迁读而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之后为之。唐柳宗元谓:迁之言乃然,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名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自向、歆、彪、固皆录之儒家,非是,后宜列之墨家。今从宗元之说云。」
中兴书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多于前志。」(王应麟玉海)
直斋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汉志八卷,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晏子春秋八卷,旧本题齐晏婴撰。晁公武读书志:『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崇文总目谓后人采婴行事为之,非婴所撰。然则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特失其编次者之姓名耳,题为婴者依托也。其中如王士祯池北偶谈所摘齐景公圉人一事,鄙倍荒唐,殆同戏剧,则妄人又有所窜入,非原本矣。刘向、班固俱列之儒家中,惟柳宗元以为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其旨多尚同、兼爱、非厚葬久丧者,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薛季宣浪语集又以为孔丛子诘墨诸条今皆见晏子书中,则婴之学实出于墨,盖婴虽略在墨翟前,而史角止鲁实在惠公之时,见吕氏春秋仲春记当染篇,故婴能先宗其说也。其书自史记管晏列传已称为晏子春秋,故刘知几史通称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然汉志惟作晏子,隋志乃名春秋,盖二名兼行也。汉志、隋志皆作八篇,至陈氏、晁氏书目,乃皆作十二卷,盖篇帙已多有更改矣。此为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志八篇之数相合。若世所传乌程闵氏刻本,以一事而内篇、外篇复见,所记大同小异者,悉移而夹注内篇下,殊为变乱无绪,今故仍从此本著录,庶几犹略近古焉。」
又:「案晏子一书,由后人摭其轶事为之,虽无传记之名,实传记之祖也,旧列子部,今移入于此。(史部传记)」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晏子春秋八卷,撰人名氏无考,旧题晏婴撰者,误也。书中皆述婴遗事,实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与著书立说者迥别,列之儒家,于宗旨固非,列之墨家,于体裁亦未允,改隶传记,庶得其真。」
三真伪考辨
晏子春秋 姚际恒
陈直斋曰:「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崇文总目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盖后人采婴行事为之。」(古今伪书考)
读晏子一 恽敬
晏子春秋,七略录之儒家,柳子厚以为墨子之徒为之,宜录之墨家,本朝四库全书录之史部,崇文总目曰:「晏子春秋八篇,今无其书,今书后人所采掇。」其言是也。如:梁邱据、高子、孔子皆讥晏子三心,路寝之葬,一以为逢于何,一以为盆成适,盖由采掇所就,故书中歧误复重多若此。而最陋者,孔子之齐,晏子讥其穷于宋、陈、蔡是也。鲁昭公二十九年,孔子之齐,至哀公三年孔子过宋,桓魋欲杀之,明年阨于陈、蔡绝粮,皆在定公十年晏子卒之后,今晏子乃于之齐时逆以讥孔子,岂理也哉?其为书浅隘不足观览,后之读书者未必为所惑,然古书奥衍远出晏子之上而悖于事理者,盖多有之,不可不慎也。(大云山房文稿二卷)
读晏子二
吾州孙兵备星衍为编修时,常校刊晏子春秋,厘正次第,补缀遗失,于是书有功焉。而叙中有不可从者二,是不可不辩。春秋昭公十七年「有星孛于大辰」,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书之于鲁。左传昭公二十六年「齐有彗星」,杜注云「不书,鲁不见」;年表书之于齐,盖史记之慎也。左传昭公二十年十二月,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景公有「据与我和」之言,饮酒乐,景公有「古而无死」之言,史记齐世家、孔子世家及年表俱书「田」,书「入鲁境」,在书「彗星」前六年,此事之的然者。今兵备据晏子谓遄台之游与论禳彗星乃一时事,甚非也。其谓彗星实在昭公二十年,则益非。彗星地气所腾耳,非如经纬星有行度躔次可推,何以二千载之后,逆知为二十年之事,非二十六年之事邪?且谓二十六年因陈氏厚施之事追言灾祥,陈氏岂至是始厚施邪?古今之书众矣,当求可依据者而从之,其依据不可考,则视著书之人之德与学与其书之条理明白者而从之,今舍左邱明、司马迁,信后人采掇之晏子,吾不敢云是也。史记:「越石父贤,在累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吕氏春秋新序云:「齐人累之。」「累」「缧」古通,即「缧绁」也。晏子:「越石父反裘负薪息于涂侧,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将归。』」古者惟罪人为臣仆,为臣仆之罪皆可赎,史记之言与晏子无异也,今兵备据晏子谓越石父未尝撄罪以非史记,吾亦不敢云是也。(同前)
书柳子厚辨晏子春秋后 吴德旋
晏子春秋非晏子所作,柳子之辨审矣,而其说犹有未尽。吾疑是书盖晚出,非太史公、刘向所见本,太史公、刘向所见之晏子春秋,不知何时亡失之,而六朝人好作伪者依放为之耳。凡先秦古书于义理或多驳悖,而词气奥劲,必非东汉以来文士所能拟作,如晋乘、楚梼杌、孔丛子诸书,皆断然可决其非出周秦间矣。柳子言为是书者墨之道,吾以为此特因晏子以节俭名当世,非假是不足以成书,故刺取墨子意衍其说,未必果为墨者为之也。(初月楼文钞卷一)
读晏子春秋 管同
阳湖孙督粮星衍甚好晏子春秋,为之音义,吾谓:汉人所言晏子春秋不传久矣,世所有者,后人伪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为管晏传赞曰:「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仲之传载仲言交鲍叔事独详悉,此仲之轶事,管子所无。以是推之,荐御者为大夫,脱越石父于缧绁,此亦婴之轶事,而晏子春秋所无也。假令当时书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称曰轶事哉?吾故知非其本也。唐柳宗元者知疑其书,而以为出于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远,苟所为犹近古,其浅薄不当至是。是书自管、孟、荀、韩下逮韩婴、刘向书,皆见剽窃,其诋訾孔子事,本出墨子非儒篇,为书者见墨子有是意,婴之道必有与翟同者,故既采非儒篇入晏子,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是此书之附于墨氏,而非墨氏之徒为是书也。且刘向、歆、班彪、固父子,其识皆与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见如今书多墨氏说,彼校书胡为入之儒家哉!然则孰为之?曰:其文浅薄过甚,其诸六朝后人为之者与(崇文总目称晏婴六篇已亡,今书出后人采掇,其言尤信)?(因寄轩文初集卷三)
读晏子 黄以周
昔在浙江书局重刊平津馆本晏子,于文字之异同,曾有校勘记矣。而晏子之为书,孙伯渊力褒章之,不复赘言。然外篇有不合经术,内篇亦多及身后之事,晏子一书,信非平仲手撰也。或说出于齐之春秋,或说其宾客褒集成之,斯言当有所据。班氏汉志从刘向说,列之儒家;晁氏郡斋读书志又从柳宗元论,入诸墨家。四库简明目录谓书中皆述晏婴遗事,实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改隶传记,可以息群喙矣。近管异之又嗷嗷于是书,据史记管晏传,以荐御者脱越石父为轶事,今书有是文,遂断汉人所言晏子不传已久,世所有者其文浅薄,六朝后人为之。盖异之于刘向之叙录未之细读也。向之言曰:「所校中书晏子十一篇,臣向谨与长社尉臣参校雠,太史书五篇,臣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凡中外书三十篇。」「中书」者,所谓禁中之秘书也,言中者以别于外;「向书一篇,参书十三篇」,所谓外书也。「凡中外书三十篇,除复重者二十二篇,定着八篇」,是中书十一篇,外书十四篇,皆有复重也。汉太史亦藏书,所藏晏子五篇,盖最初之本,其书无复重,又不及荐御者脱越石父诸事,太史公之所见者,太史书之五篇也,故作管晏传详叙二事,以补太史书之轶,而刘向校书遂附此事于五篇之末。然则世所行之晏子,即刘向校定之本,而刘向所校定之八篇,其文虽增,而前五篇之章节大判仍太史书最初之本也。管异之谓汉时晏子不传,固未核实,以其文为浅薄,亦可谓不知言。柳氏之论,前儒辟之已力,近无识之徒又翕然宗异之言,甚矣!文人难与道古,而世之溺于文者,又好耳食也。(儆李文钞卷一)
晏子考释 梁启超
汉志此书即司马迁、刘安所见本也。然殆非春秋时书,尤非晏子自作。柳宗元谓晏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盖近是。然其人非能知墨子者,且其依托年代似甚晚,或不在战国而在汉初也。今传之本,是否为迁、安所尝读者,盖未可知。然似是刘向所校正之本,非东汉后人窜乱附益也。(汉志艺文志诸子略考释)
晏子 (日本)古贺侗庵
孔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孟子载晏子谏景公之言数百言,其忠诚恳至之意可掬。其它见于左传诸书,谠言善行甚多,在于春秋贤者,实属巨擘。及读史记孔子世家,乃曰:「景公说孔子,将欲以尼溪田封孔子,晏婴沮止之。」极其丑诋。朱子论语序说不载晏子之言,而犹载景公欲封孔子,晏婴沮之,景公惑之。予读此,不堪骇愕,及详究之,乃知太史公已误,而朱子取之,非也。而太史公之误,本于墨子,按墨子非儒篇曰:「孔丘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孔丘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劝众,絫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
今君封之,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景公曰:『善。』于是厚其礼,留其封,敬见而不问其道,孔丘乃恚怒于景公与晏子,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告南郭惠子以所欲,为归于鲁。有顷,闻齐将伐鲁,乃遣子贡之齐,因南郭惠子以见田常,劝之伐吴以教高、国、鲍、晏,使毋得害田常之乱,劝越伐吴,三年之内,齐、吴破国之难伏尸。」晏子之言如此,其慢圣悖理,固不待辨,而其事实舛错尤可笑。夫鸱夷子皮,即范蠡也,范蠡既灭吴,去而之齐,号鸱夷子皮,事见史记。范蠡去越,上距孔子卒七年,而曰孔子树鸱夷子皮于田常,诬亦甚矣。(淮南子「陈成、田常、鸱夷子皮得成其难」谓杀简公,说苑「田常与宰我争,宰我将杀之,鸱夷子皮告田常,遂残宰我」,其误同史记。)
且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之说,所由始也。子贡之事,古人已有辨,今不复赘(见王安石、杨慎集)。按史记晏子之言与墨子所载大同小异,太史公之误,本于墨子者可见。孔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夫儒墨异道,墨氏构虚辞以诋排圣人,固无足怪,太史公遽信而载之于史,其不别朱紫甚矣。若夫墨子所以必引晏子者,孔子同时之贤,齿德俱尊者未有踰于晏子,非儒诋圣之言一旦出于己,恐人未肯便遵信,故且借晏子以自重,其用意亦险巧矣。墨子又载:「景公曰:『以孔丘语寡人者众矣,俱以贤人也,今寡人问之,而子不对,何也?』晏子对曰:『孔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劝下乱上,教臣杀君,非贤人之行也。』景公曰:『非夫子,则吾终身不知孔丘之与白公同也。』」
孔丛子诘墨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一年然后作乱,在哀公十六年秋,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值何!」宋叶大庆曰:「鲁定公十年,孔子相夹谷之会,史记于齐世家载夹谷之会云:『是岁晏婴卒。』然则白公之乱,婴死已二十二年矣。左传齐景公薨于鲁哀之五年,是时,景公亦死十年矣。是知孔子非特无是事,而景公、晏子亦无是问答。」以上二说,剖析痛快,尤可以见墨子所引晏子之言皆茫乎无根矣。或曰:「朱子云:『杨子之学出于老氏,墨子则晏子时已有其说也。』然则晏子与孔子不同道,其沮止之,或应有之。」
予曰:不然。柳子厚以为晏子春秋出于墨子之徒,今按如问上篇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为人,而不为己。』」杂上篇云:「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穷矣。』」作者之意了然,子厚之言得之。夫晏子既成于墨子之徒,则其与墨子之说吻合固耳,乃以是谓晏子时已有墨子之说,此亦朱子所谓尔雅是取传注以作,后人却以尔雅证传注之类耳。且墨子虽艰涩难读,要自古文口气,应出于墨子弟子之手,乃晏子则文气卑冗,绝无精彩,不但不出于晏子,并不出于墨子之弟子,盖后来主张墨家者为之也。
按:晏子沮孔子事,温公之徒尝疑之,但恨未能究论其源,予作此辨,积疑顿释,颇自快于心。又疑子西亦贤者也,史记云:「楚子欲封孔子,子西不可,乃止。」此亦恐出于传闻之误,恨无据以折其非也。按墨子所染篇以子西、易牙、竖刁并称,可谓不伦,此等言实谬说之所祖也。侗衽笔记(刘子卷十)
晏子春秋 (日本)古贺侗庵
晏子,春秋时人也。今读其书,往往蹈袭战国策书中所载。仲尼曰:「夫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此敷演苏秦「折冲于尊俎之间」之语。又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此袭苏秦说宣王语,而文气殊逊。此皆伪撰之明证也。其它晏子饮公酒,曰:「乃卜其日,未卜其夜」,附会陈敬仲事;北郭骚以死明晏子无罪,附会孟尝君事;晏子为东阿宰一段,附会威王事;晏子谓孔子曰「大者不踰闲,小者出入可也」,窃用子夏言。又盆成括,孟子时人,只小有才而不闻大道,被杀,而此书盆成适「父之孝子,兄之顺弟」,又尝为孔子门人,且在景公时,尤可骇。其为依托,章章明矣。(刘子卷二十二)
四篇目考
晏子春秋篇目考 刘师培
刘向晏子叙录言定着八篇,二百一十五章,汉志「儒家」亦列晏子八篇。而史记管晏列传正义引七略则云:「晏子春秋七篇。」盖误「八」为「七」,或「七略」为「七录」之讹。隋唐志皆七卷,盖合杂上、下二篇为一。史记管晏列传索隐云:「今其书有七十篇。」「十」为衍文(张文虎札记引钱泰吉说)。则七篇之本,唐所通行。然唐代亦有八卷本,意林卷一列晏子八卷是也。宋代所行,一为十二卷本,即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玉海、通考所载是,盖就七篇之本,各析为二,惟两外篇未析,孙氏星衍谓「二」当作「四」,非也。一为七卷之本,即通志艺文略所载是。崇文总目谓八篇今亡,书录解题谓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玉海亦以卷多为疑。盖八篇之本,宋代已亡,元本八卷,四库本亦八卷,拜经楼藏书题跋记谓后人并合以符汉志之数,其说近是。明刻均七卷,盖亦后人并合,以符隋唐志之数也。惟元本及明沈启南本均二百十五章,与叙录符,则篇目并合,各代虽殊,其残佚之文则鲜。顾犹有疑者,史记管晏列传列越石父及御者二事,赞言:「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则越石父及御者二事均不载本书,今二事列于杂篇上,故管同援以疑本书。今考以上二节,虽为选注诸书所引,然实非本书之旧,王念孙杂志据治要于问篇上景公问欲善齐政章析之为二,其说是也。又考杂篇下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章「景公谓晏子曰」下,黄之寀本别为章,盖所沿亦故本。故校斯书者当删越石父、御者二章,析问善齐政章、致千金章为二,庶较元本为长。若谓元本即向本,则叙录有章数无章名,且无每篇若干章之文,崇文总目又言八篇今亡,则元本各章目亦系校者所分,不以删易为嫌也。(左厂集一)
五、校刻晏子春秋序跋
晏子春秋总评 杨慎
杨升庵曰:「六韬述兵法,多奇计,申子核名实,韩子攻事情,管子多谋略,晏子危言行善顺衡,施之后主,正中其病,其药要在对病而已。吾就晏子而观其显名当世,诚不可及,而孔明偏疾之,亦不识时务矣。」
又曰:「晏子春秋谭端说锋,与策士辨者相似,然不可谓非正也。孔子论五谏曰:『吾从其讽。』观其说苑及晏子春秋口载以讽而从,不可胜数。苏洵作谏论,欲以管、晏之术而行逄、干之心,是或一道也。故当时讽谏之妙,惟晏子得之,司马上林之旨,惟杨子校猎得之,并垂不朽。」
又曰:「易曰:『谦、亨,君子有终。』晏子显名天下,而意念常有以自下,太史公称之,盖其谦而有终也。若夫王莽之下白屋,则又谦之贼矣。」又曰:「郑肃不入牛、李之党,晏婴不入崔杼之党。易曰:『马匹亡。』二子有焉。」
又曰:「淮南浮伪而多恢,太玄多虚而可效,法言错杂而无主,新书繁文而鲜用,独晏子春秋一时新声,而功同补衮,名曰春秋,不虚也。」
绵眇阁本题辞 余有丁等
余有丁曰:「按汉书艺文志八篇,即刘大夫所校定也。今刻本分谏、问上下六篇,重而驳者二篇,每章复括大义为标目,甚有次第,其为刘氏书晰矣。自汉及隋、唐皆列于儒家,惟柳柳州谓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当列之墨家。又其书时称墨子,孔丛子诘墨后二章称墨子者具载此书,则柳州似不为无据者。第篇中惓惓忠爱,可为人臣事君尽言者法程,间有淆杂,或后人附益之,不得直概之墨也。丁丑夏日」。
李茹更曰:「晏子八篇,即孔子三朝记之类,殆后人录其言论讽议成书,书号『春秋』,亦同『记年』之意。其文多平实,少奇崛,少波澜,疑当时记者手笔稍不逮故耶?然其书亦多传古意,不可废也。余文敏取内篇分为上下卷,外篇重而异出者附注各章之下,不合经术者附于篇末,不为无见,今仍宋本刻之,明旧式也,不妨两存。」
晏子删评题辞 王僎
景公仅一国之雄,晏子非王佐之器,而谏行言听,具都俞喜起之风,此何也?盖言之一术,往往正言恒迕而谈言恒中,庄言寡合而巽言多收,靡听者能受而投之者之巧也。以故平仲一生,事君惟是,交邻接物惟是,虽圣门游、赐亦弗过已。予尝读其书,窃谓策名委质者,畴不欲致君尧、舜,能操是法而进之,则蔑不入矣。虽然,翠翎兔颖,通体未纯,排沙捡金,不如触目见宝,每憾不得刬君山手使湘水平铺倘佯容与也。不意余友会稽马巽倩栉比严,惟尽美者存,稍冗者去,想平仲精神面目尽在阿堵中矣。予故亟请梓之,以公同好,如谓多多益善者,此不善读晏子者也。
凌刻本题识 凌澄初
博雅自六经外,侈谈子史,子首老、庄、管、晏、申、韩六家之指,同出于道,各有本领。老氏以清净无为为主,而漆园之要本归之;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而晏子之节俭力行继之。一以道,一以术,其比辅一也。吾族道德、南华点校俱得善本,管子亦得朱太复、赵定宇两先生评,行于世,独晏子春秋尚自缺然。先君以栋甫端心邺架,既汇史、汉两评林,五车韵瑞诸书,而于晏子春秋复手加丹铅,实有会心。不肖童习之,诚不忍秘,随付剞劂,以公先人之志,全四书之美,使高明者读管氏因不没晏子云。
平津馆刻本序 孙星衍
晏子八篇见艺文志,后人以篇为卷,又合杂上、下二篇为一,则为七卷,见七略(史记正义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及隋唐志。宋时析为十四卷(玉海「四」作「二」,疑误),见崇文总目,实是刘向校本,非伪书也。其书与周、秦、汉人所述不同者:问下景公问晏子转附朝舞,管子作「桓公问管子」;昭公问莫三人而迷,韩非作「哀公」;谏上景公游于麦邱,韩诗外传、新序俱作「桓公」;问上景公问晏子治国何患,患社鼠,韩非、说苑俱作「桓公问管仲」;问下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家语作「问于孔子」。此如春秋三传,传闻异辞,若是伪书,必采录诸家,何得有异。唐宋已来,传注家多引晏子。问上云「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艺文类聚作「出则卖重寒热,入则矫谒奴利」,一作「出则卖寒热,入则比周」;
杂下「繁组驰之」,文选注作「击驿而驰」,韩非作「烦且」;谏下「接一抟猏,而再搏乳虎」,后汉书注作「持楯而再搏猛虎」;问上「仲尼居处惰倦」,意林作「居陋巷」;谏上「天之降殃,固于富强,为善不用,出政不行」,太平御览作「当强为善」(此误「富」字为「当」,又谀读其句)。此皆唐宋人传写之误,若是伪书,必采录传注,何得有异。且晏子文与经史不同者数事:诗:「载骖载驷,君子所届」,笺训「届」为「极」,谏上则作「诫」,以箴驾八非制,则当以诫慎之义为长。谏上景公游于公阜,言「古而无死」,及「据与我和」,日暮四面望睹彗星,云「夫子一日而三责我」,杂下又云「昔者吾与夫子游于公邑之上,一日而三不听寡人」,是为一时之事,左传则以「古而无死」「据与我和」之言在鲁昭二十年,其「齐有彗星」降在鲁昭二十六年者,盖缘陈氏有施之事,追遡灾祥及之耳。
此事本不见春秋经,然则彗星见实在昭二十年、齐景之二十六年,史记十二诸侯年表误在鲁昭二十六年,齐景之三十二年,非也。问下越石父反裘负薪息于涂侧,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使将归」,吕氏春秋及新序则云「齐人累之」,亦言以负累作仆,实非撄罪,史记则误云「越石父在缧绁中」,又非也。他若引诗「武王岂不仕」,「仕」作「事」,引左传「蕰利生孽」,「蕰」作「怨」,「国之诸市」作「国都之市」,皆足证发经义,是以服虔、郑康成、郭璞注书多引之。书中与管、列、墨、荀、孟、韩非、吕览、淮南、孔丛、盐铁论、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列女传、风俗通诸书文辞互异,足资参订者甚多。晏子文最古质,玉海引崇文总目十四卷,或以为后人采婴行事为书,故卷帙颇多于前志,盖妄言矣。
晏子名「春秋」,见于史迁、孔丛子、顺说及风俗通,疑其文出于齐之春秋,即墨子明鬼篇所引,婴死,其宾客哀之,集其行事成书,虽无年月,尚仍旧名,虞卿、陆贾等袭之,书成在战国之世,凡称子书,多非自着,无足怪者。儒书莫先于晏子,今荀子有杨倞注,孟子有赵岐注,唯晏子古无注本,刘向分内、外篇,乱其次弟,意尚嫌之,世俗所传本,则皆明人所刊,或以外篇为细字附着内篇各章,或删去诋毁仲尼及问枣诸章,讹谬甚矣。惟万历乙酉沈启南校梓本尚为完善,自初学记、文选注、艺文类聚、后汉书注、太平御览诸书所引皆具于篇,末章所缺,又适据太平御览补足,即得诸本是正文字,恐或疑其臆见,又为音义于后,明有依据。定为八篇,以从汉志,为七卷,以从七略,虽不能复旧观,以为胜俗本远矣。
善乎刘向之言:「其书六篇,皆忠谏其君,文章可观,义理可法,皆合六经之义。」是以前代入之儒家。柳宗元文人无学,谓墨氏之徒为之,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承其误,可谓无识。晏子尚俭,礼所谓国奢则示之以俭,其居晏桓子之丧,尽礼亦与墨异。孔丛云:「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儒之道甚大,孔子言「儒行有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故公伯寮愬子路而同列圣门;晏子尼溪之阻,何害为儒?且古人书,外篇半由依托,又刘向所谓疑后世辨士所为者,恶得以此病晏子!乾隆五十三年岁在戊申十月晦日书
全椒吴氏刻本叙 吴鼒
嘉庆甲戌九月十日,鼒犬马之辰,春秋六十矣,将避人游焦山,妻兄孙渊如先生遣人以采锦一端影写元刻晏子春秋八卷为寿,且曰:「此书传世尚无善本,足下能刻之,可以嘉惠来者。」先生曾为故尚书吴门毕秋帆前辈校刊是书,今其言如此,足见君子虚心乐善,故能与人为善也。明年,余与元和顾君千里,同有文字之役在扬州,因请顾君督梓之,一切仍其旧文;又明年,书成,略叙缘起。此书卢抱经前辈旧有定证,及渊如音义分见两家著录,又顾君新得具其所撰后叙,予不敢掠美以滋赘文。余中年早衰,春梦久觉,思汇刻古书以消月日,稍胜于铃痴符而已。校勘之良,多得之执友,不足自寿,姑于是书发其凡云。丙子斗指乙,全椒吴鼒叙。
重刻晏子春秋后序 顾广圻
尝谓古书无唐以前人注者易多脱误,晏子春秋其一也。乾隆戊申,孙伯渊观察始校定之,为撰音义,发凡起例,纲举目张矣。嗣是卢抱经先生群书拾补中晏子即据其本,引申触类,颇复增益,最后见所谓元人刻本者,补二百十五章之目,而观察亦得从元刻影钞一部,手自覆勘,嘉庆甲戌九月,以赠吴山尊学士,于是学士属广圻重刻于扬州。别录前有都凡,每篇有章次题目,外篇每章有定着之故,悉复刘向之旧,洵为是书传一善本已。广圻雠字之余,寻绎文句,闲有一得知。问上篇第十二章,当云:「故臣闻义(句),谋之法也(句),民(句),事之本也。」下文当云:「及其衰也,建谋反义(四字句),兴事伤民。」问下篇第十五章,当云:「晋平公飨之文室(句),既事(句),请以燕。」第十九章,当云:「其事君也尽礼道忠(句),不为苟禄,不用则去,而不议其交友也,谕义道行(句),不为苟戚,不则同疏而不诽。」今本皆脱误不可读,此类相承虽久,尚有可以为之推求审正者。其音义、拾补方行于世,既所共睹,不事赘述,倘取以参稽互证,尊旧闻而资新悟,将见读晏子者之自此无难矣。元和顾广圻谨后序。
读晏子春秋杂志序 王念孙
晏子春秋旧无注释,故多脱误,乾隆戊申,孙氏渊如始校正之,为撰音义,多所是正,然尚未该备,且多误改者。卢氏抱经群书拾补据其本复加校正,较孙氏为优矣,而尚未能尽善。嘉庆甲戌,渊如复得元刻影钞本,以赠吴氏山尊,山尊属顾氏涧薲校而刻之,其每卷首皆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之上,悉复刘子政之旧,诚善本也。涧薲以此书赠予,时予年八十矣,以得观为幸,因复合诸本,及群书治要诸书所引,详为校正,其元本未误,而各本皆误,及卢孙二家已加订正者,皆世有其书,不复罗列;唯旧校所未及,及所校尚有未确者,复加考正。其谏下篇有一篇之后脱至九十余字者,问上篇有并两篇为一篇而删其原文者;其它脱误及后人妄改者尚多,皆一一详辩之,以俟后之君子。道光十一年三月九日,高邮王念孙叙,时年八十有八。
指海本晏子春秋跋 钱熙祚
晏子春秋俗刻以第八篇合于第七,又脱去十二章,惟沈启南本刻于万历乙酉者,尚为完善。近孙氏(星衍)即依沈本校刊,定为二百一十五章,与刘向序适合,而后附音义二卷,所列正文,与本书或不相应。卢氏(文弨)群书拾补、王氏(念孙)读书杂志皆就孙本重加校勘,补脱正误,咸有据依,然不载全文,颇不便于观览。今以三家之说合而参之,间下己意以补未备,虽仍有脱误,不可读处亦已仅矣。孙氏知古音之合而不知其分,所论多未中窽;王氏书又多旁引曲证,以畅其说。今概从节省,惟书中假借通用之字,间为注释,以袪学者之疑。俗刻删去各章标题,卢氏据元刻本补入,然群书治要所引篇名多不合于今本,杂下第十五、第廿二两章并后人以左传文窜易,而元刻已与今同。问上第六章合两章为一,杂下第十五章首三句误置于问上第二章之末,其分合亦多未当。疑元刻章数虽与序合,未必即刘向所校之旧。且据原序「中外书八百三十八章,除复重六百三十八章」,则当云「定着二百章」,若定着二百一十五章,则当云「除复重六百二十三章」,参差若此,亦必后人改窜,非刘向原文。第俗刻相沿,脱误尤甚,惟此可与沈本互证,姑存以备考焉。汉志晏子八篇,七略七篇盖合外篇上下为一,治要所引止有谏上下、问上下、杂上下六篇,而外篇六章亦与其列,可见以外篇附内篇,唐时已有此本,不始于明。崇文总目作十二卷,即此六篇之文各析为二,而孙氏谓「二」为「四」字之误,亦考之未尽矣。四库本八篇,篇各为卷。今依孙氏为八篇,以从汉志;为七卷,以从七略云。壬寅首夏,钱熙祚锡之甫识。
晏子春秋重校本序 黄以周
晏子春秋以阳湖孙刻、全椒吴刻为最善,孙氏据明沈启南、吴怀保两本,又合韩诗外传、说苑、新序、及艺文类聚、太平御览诸书,推求审定。吴氏一依元刻,旧文无所改窜,近时称为元刻本者,即此。孙、吴两刻各有短长,卢抱经据吴勉学、李从先本互相推勘,群书拾补所录是也。后又参合各书,复校孙刻,凡拾补所详者用朱旁点正文,不复箸录;其所箸录者,核之拾补,亦闲有出入。今据吴、卢诸本,参校孙刻,又以凌澄初本、梁处素、孙颐谷二校本佐之,又以王怀袓读书杂志、洪筠轩读书丛录、俞荫甫诸子平议辅之,其文字之异同,有见孙氏音义者略之,而校雠之余,闲有一得,亦并附之。时在书局,校(图) 是书,限以时月,悤悤付梓,疏陋之讥,自知不免。嗣后主讲南菁,钮惕生永昭更为详校,今采其说之精核者以补前校之未备,而他书所引文义有短于本书者不复箸录,此与钮校体例有异也。
(儆季文钞卷二)
晏子春秋序 苏舆
晏子春秋之名,肇见于太史公,第不详篇数,索隐以为婴所箸书名,今有七十篇。汉隋志载晏子八篇,七略谓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而陈氏、晁氏书目又皆作十二卷,盖诸所见本不同如是。今流传本篇数合于汉志,而真膺固不能无疑。崇文总目谓晏子六篇已亡,今书出后人采掇,唐柳子厚疑其为墨子之徒为之,言其恉同于墨。然观史公传赞云:「其书世多有,故不论,论其轶事。」夫必自其书之所无者而后谓之轶,而史公所载赎石父、荐御者二事,今书皆有,近世管氏异之已辨正之,则史公所见,决非今之传本,是书之作,虽不能定为何人,其在史公后可知,去墨子之世已远,柳说诚不足据。钦定四库全书列之传记部,以为是书所记,乃唐人魏征谏录、李绛论事集之流,允为定论已。余因叹古人志事之显晦亦有幸不幸,魏、李时代稍近,其勋泽在天下,世传之也详,则尊之也弥至。齐国僻处东海,晏子又在春秋之世,书经秦火,往迹半湮,故其勋业少隐,犹赖是书之存,千载下得睹其梗概,而知所处之难有百倍魏、李者,斯不幸中之幸也。夫景公,庸主耳,梁丘贡媚于内,陈氏弄权于外,君志营惑,民无固心,齐之亡几不待简、平之世,晏子内安社稷,外靖邻邦,观当日所以辅弼其君者至一日而三责之,其苦衷盖可想见。以彼居海隅偏霸之国,尽心朝廷,虽中主危邦,犹堪枝柱,况于遇明君,际全盛之运,假手以宏其功业者乎!公孙丑之对孟子也,曰:「晏子以其君显。」使景公悉听其言,其功效固不止于显;如所处非春秋之世,将与魏、李比烈,亦何至以霸佐为孟子所少哉!是书古无注本,阳湖孙氏作为音义一书,意在复汉志、七略之旧,至以是书为先于左传,亦其蔽也。厥后大师宿儒,多所阐发,近淛局又仿刻孙本,别有校勘。顷从长沙王祭酒师游,受读之下,因采诸说附之正文,取便浏览,间参管见,自维学识浅陋,奚足以窥古人之深,师以为可教也,亟取付梓,固辞不获,愧汗交集。承命作叙,敬志吾师乐育之殷怀,辄推论是书源委,而于古贤身世之闲,亦为发其隐微而明其忠荩,犹是史公执鞭欣慕之意云。光绪十八年,岁次壬辰,春二月,平江苏舆谨序。
校吴刻本题识 叶昌炽
晏子春秋是刻之外,尚有阳湖孙氏本,并称精善。是刻出全椒吴氏,顾涧薲叙云:「孙伯渊观察从元刻影钞一部,手自覆勘,以赠山尊学士,学士属广圻重刻于扬州。」其影写之原本,今存罟里[瞿氏,余曾见之,缉褫补正,并出涧翁之手。又有明绵眇阁本,亦出自元刻,行款悉同,今又从芾卿处假得元刻本,即孙观察所见者,因统校一过。元刻误处,是本皆已改正,益信涧翁之善,然亦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今竟改作「恶」,误矣。今元本异者并注于旁,择其佳处加○别之,至于点画之差,则不悉着焉。丙子五月鞠常校毕记。元刻本有不知谁何以黄笔校过,颇有一二精当处,为顾氏所未及,今亦以黄笔临之。颂鲁又识。
晏子春秋斠补序 刘师培
晏子春秋,元本已多讹脱,孙刻略依沈启南本,又较元本为逊。以今考之,有佚文,有错简,兼有脱之字,而卢、王、俞、黄诸家或未及审正,因以孙、徐(疑误)二刻为主,旁及唐、宋类书所引,兼及明刊各本,凡诸子之文与互同者亦互相勘正,疑义奥词,间加发正,成晏子春秋斠补。惟第二篇「谓于民」与「节于身」对言,以第三篇「民有加利」及「厚民饶下」证之,「谓」疑「譄」误。第四篇「君飨寡君」谊不可通,疑「飨」为「贶」「庆」诸字假音,亦并存其说,以俟折衷,其所不知,则从缺如之例云。
晏子春秋校注叙 张纯一
周季百家之书,有自著者,有非自著者。晏子书非晏子自作也,盖晏子殁后传其学者采缀晏子之言行而为之也。计孔子之称九(见谏上二十章,谏下五章、廿一章,问上三十章,问下廿九章,杂上十六章、廿一章、三十章,外上廿七章),其最恉曰:「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曰:「不出尊俎之间,折冲千里之外」;曰:「救民之生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吾今乃知晏子时知晏子者,孔子一人而已。墨子之称二(见问上五章,杂上五章),其最恉曰:「为人者重,自为者轻。」吾今乃知晏子后知晏子者,墨子一人而已。综核晏子之行,合儒者十三四,合墨者十六七,如曰:「先民而后身,薄身而厚民。」是其俭也,勤也,兼爱也,固晏子之主恉也。夫儒非不尚俭,未若墨以俭为极;儒非不尚勤,未若墨勤生之亟;儒非不兼爱,未若墨兼爱之力:此儒墨之辩也。然儒家囊括万理,允执厥中,与墨异趣也。晏子儒而墨,如止庄公伐晋,止景公伐鲁伐宋,是谓非攻;曰「男不群乐以妨事,女不群乐以妨功」,是谓非乐;曰「不遁于哀,恐其崇死以害生」,是谓节葬;曰「粒食之民,一意同欲」,是谓尚同;曰「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是谓大取;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是谓尚贤;曰「独立不惭于影,独寝不惭于魂,行之难者在内」,是谓修身:皆其墨行之彰彰者。又必垦辟田畴而足蚕桑豢牧,使老弱有养,鳏寡有室,其为人也多矣,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所谓事必因于民者矣。政尚相利,教尚相爱,罔非兼以正别,况乎博闻强记,捷给善辩,前有尹佚,后有墨翟,其揆一也。刘略、班志列之儒家,柳子厚以为不详,谓宜列之墨家,郡斋读书志、文献通考承之,是已。法言云:「墨、晏俭而废礼。」张湛云:「晏婴,墨者也。」均可证晏子生为贵冑,而务刻上饶下,重民为治,进贤退不肖,不染世禄之习,故能以其君显,纯臣也。其学盖原于墨、儒,兼通名、法、农、道,尼父兄事之,史迁愿为之执鞭,有以夫。吾服膺晏子书久矣,窃叹其忘己济物,不矜不伐,骎骎有大禹之风,覃思积年,录为校注八卷,俾有志斯学者研寻云尔。庚午六月,汉阳张纯一叙。
墨、晏尚俭,俭在心,不在物,所以不感于外也;尚勤常行而不休,所谓道在为人也;本俭无为而勤无不为,是之谓能尽其性以尽人物之性。吕氏春秋知度篇云:「治道之要,存乎知性命。」旨哉言乎,墨、晏有焉。纯一又记。
晏子春秋新证序 于省吾
晏子春秋旧本无解,自平江苏氏为之校注,征引清儒说,解已略具,惟清儒所称元刻本,即明刊活字本也。刘师培晏子春秋补释考证颇详,苏氏未及采入。晏子书多古义古字,如「死」之读「尸」,「辟」之训「辅」,「十一月」之作「冰月」,「疆」之作「强」,「莱」之作「斄」,「对」之作「敓」,「闻」之作「惛」,「绥」之作「妥」,「治」之作「司」,「礼仪」之作「丰义」,「如」之作「女」,「龙」之作「竜」,「厥」之作「久」,「依」之作「韦」,「翼」之作「翌」,「期」之作「其」,具详篇中。惟自揆学识谫陋,庸能宣其疑滞,究其奥窔乎!世有通学,当能匡其不逮也。
六晏子春秋版本题识
晏子春秋八卷 元刊本 吴方山藏书
周晏婴撰。凡内篇六卷,外篇二卷,合八卷,卷首有「吴岫」印记。
吴氏手跋曰:「顾英玉先生,南都清介丈夫也,以宪副罢官,而兄时为大司寇,家无长物,出宦日所得书,货以给日,躬迭册门左,颜无怍色。予重其所为,随所质得二书。呜呼!诵往哲之懿言,法时贤之景行,小子何幸,于此兼得二书,晏子春秋其一,大唐六典其一。苏郡后学吴岫笔。」(见爱日精卢藏书志)
晏子春秋八卷 元刻本
元刻本晏子春秋八卷,篇目内如首章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后同,明时本作「谏矜勇力不顾行义」,不书全题;又篇内按语,俱作大字,加圆围以别之,明时本则作小字分注于下,与此敻然不同矣。惜首阙半页,有「书带草堂」「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诸印,纸墨俱古。抱经堂群书拾补云:「刘向叙录云:『定着八篇,二百一十五章。』予所见者,明吴勉学本止七篇二百三章,今阳湖孙氏星衍得沈启南、吴怀保本校梓者,分八篇,多十二章,与叙录之数适合。」今此本篇章亦同,学士曾借校并补刻全目于后,书云:「余校晏子将竣,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其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当篇,今本皆缺目录,以此补之。」(拜经楼藏书题跋)前有目录、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小篇目,列于每卷之首,总二百十五章。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其每叶首有总目,又各标于当篇。」即此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平津馆鉴藏书籍记卷一)
吴山尊刻本出影元钞,行款与此同,当是其祖本也。旧为拜经楼藏书,卢抱经学士借以校勘,其异同载入群书拾补。
附藏印:「疑冬书屋」「马叔静图书记」。(滂喜斋藏书记卷一)
晏子春秋八卷 明成化间刊本 怀仙楼藏
首有篇目及刘向序,卷首题「晏子春秋内篇谏上第一,凡二十五章」,次行列篇目,题「庄公矜勇力不顾行义晏子谏第一」。每半板九行,行十八字,界长五寸四分,强幅三寸八分,左右双边。
竹荫书屋藏,根本逊志手书本,即传钞此本者。(经籍访古志卷三)
晏子春秋八卷 明活字本
汉志惟作「晏子」,隋志乃名「春秋」,两志皆作八篇。晁氏读书志云:「婴相景公,此书着其行事及谏诤之言。」崇文总目谓后人采婴行事为之,非婴所撰。此八卷本,前有目录及刘向校上晏子奏,每篇又分小目,列于每卷之首,总二百十五章。平津馆有影写本,云:「卢氏群书拾补称:『吴槎客示余元人刻本,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当即此本。」每叶十八行,行十八字,与此符合。有「读书小子实颖之印」「古盐马氏」「笏斋珍藏之印」诸章。(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九)
晏子春秋八卷,明活字印本,每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前有目录,载内、外篇章次第,下接刘向校录文。书分八篇:内篇谏上第一,谏下第二,问上第三,问下第四,杂上第五,杂下第六;外篇重而异者第七,不合经术者第八。版心不载卷数,惟「晏内」「晏外」等字。孙星衍祠堂书目有仿元写本,即以付吴山尊抚刻,而顾千里为之跋者,其实即此活字本,因其排印整齐,字近元体,故误以为元刻耳。仁和丁松生八千卷楼藏有元刻本,为马笏斋旧藏,亦即此本。余丙申三月游浙时曾借观之,不诬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儒家」类晏子八篇,隋唐志加「春秋」二字,作七卷,自后崇文总目、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均作十二卷,则此作八篇盖犹汉志之旧也。四库全书提要入史部传记类,云:「此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外篇分上下二篇,与汉志八篇之数相合,故仍从此本著录,庶几犹略近古焉。绵眇阁本,余亦有之,乃万历中刻,在此本之后。此本嘉靖时亦翻雕,世亦罕见。孙星衍于乾隆戊申为毕制军沅刻是书,所据为万历乙酉沈启南本,附着音义二卷,并不采及他本。卢文弨群书拾补所校晏子春秋,亦仅摭拾音义未引据者,补勘所遗,而未博考其余明刻,亦可谓疏漏之甚矣。丙午上巳,德辉。
光绪戊申三月,余回苏州洞庭展墓,道出江宁,因访陶斋尚书端方公于金陵节署。时方有收买仁和丁氏八千卷楼藏书储之江南图书馆之议,居间媒介者为江阴缪小山太夫子荃孙,所有宋、元旧本,均取头本呈送,此晏子春秋亦在其内。当时均以为元本,余力证其为明时活字印本,且告以余有藏本,与此无异。陶斋曰:「即是明活字印,亦见所未见,能割爱以贻我乎?」余曰:「公前年赠余以宋本南岳总胜集,余正未有报也,是直可谓抛玉引砖矣。」五月还湘,遂邮寄归之,临封为识数语于后。德辉。(郋园读书志卷五)
晏子春秋四卷 明钞本
明钞本晏子春秋作四卷,卷三后书「万历十六年冬吴怀保梓」,卷一后书「崇祯十三年庚辰闰四月初六日校录于雪履斋,仁和郑绍孔伯翼甫识」。盖即从吴刻本传录者,未附柳宗元辨晏子春秋一篇,史记管晏列传及孔丛子六条。按文献通考引崇文总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婴撰。晏子八篇,今亡,此书后人采婴行事为之,以为婴撰则非也。」(钱侗按:玉海引崇文总目同,隋志、唐志七卷,今本八卷。)书录解题:「晏子春秋十二卷,齐大夫平仲晏婴撰。汉志八篇,但曰『晏子』,隋唐七卷,始号『晏子春秋』。今卷数不同,未知果本书否。」盖晏子八卷早佚,后人采婴行事为之,加以「春秋」之名,其作八卷者,犹仍汉志之旧。此并为四卷,且篇目不载全文,视前旧刻本,渐失古意矣。惟崇文总目、书录解题俱十二卷,而四库书目及余家旧刻作八卷,疑又经后人并合。以符汉志八篇之数也。(拜经楼藏书题跋记卷四)
晏子春秋八卷 明绵眇阁刻本
此明李氏绵眇阁刻本,即出自元刻,篇次行款悉合。卷首有「孙印从添」「庆氏息」朱记。(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二卷 万历五年刊
见艺风藏书再续记。则虞案:即南监刻子汇本。
晏子春秋八卷 影元钞本
是书乌程闵氏本,窜乱旧第,惟元刻本尚存旧式。内篇分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六篇,外篇两卷,一为重而异者,一为不合经术者,共八篇,与汉志合。总目后系刘向序,以下每卷目后接本文,此本即全椒吴氏刊本之底稿,卷末有阳湖孙氏题记云:「影元版本钞晏子,据别本改正数字,用朱笔记之。」(铁琴铜剑楼藏书目录卷十)
晏子春秋 明本
司马迁传晏婴,谓读晏子春秋,称「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索隐云:「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今其书有七十篇。」正义据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汉书艺文志及隋书经籍志俱作七卷,盖其书虽存,而篇次不一,原本面目唐以前已多离合,诚难究其颠末耳。崇文总目作十四卷,谓其书已亡,所传者盖后人采婴行事而成。因疑柳宗元所云「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尊着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宋儒犹沿其说,如晁公武之读书志,马端临之通考,均改列墨家,其书益混淆不为世重。宋元著录其书,如宋史艺文志、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文献通考俱作十二卷,与今本出入,又不可踪迹焉。宋本既不复睹,百年前藏家著录,惟元刻九行十八字之八卷本为最善。孙渊如影写以赠吴山尊,山尊属顾涧薲覆校付梓;而孙氏自据沈启南、吴怀保本校刊,复假拜经楼所藏元本补卷首总目,由是九行十八字之为元刊,已成千古不易之定论。拜经藏本后归吾家滂喜斋,余曾取勘吴刻,其误处悉经涧薲改正。间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吴刻竟改作「恶」,误矣。诸如此类,瑕不掩瑜,固未足以訾议前贤耳。窃谓拜经元刻,字体结构全无蒙古遗意,细审尚是正、嘉以前雕椠。蓄疑未敢臆定,旋阅双鉴楼所藏明刻本,行款与此相同,驰书藏园先生,悉其源流,与此相合。藏园明眼,固所折服,仆虽不敏,犹不敢徇前贤之讹,以耳为目,差足自慰耳。廿载以来,所见所藏,此本而外,当推活字本及绵眇阁本为善。吴怀保所刊九行二十字本,改次四卷,已非旧观,又于刘向表文后「故亦不敢失」句下窜易「复以为一篇,凡八篇,其六篇」十一字,固未足以当善本耳。余别藏明黄之寀校刊九行十八宇之四卷本,与吴刻殊堪伯仲。其它所藏如杨慎评本、闵氏朱墨本,俱作六卷,子汇本又并为二卷,等诸自郐,不足重焉。顷吾友黄君永年阅肆得此明刻本,携示商榷,审与拜经藏本字体行款一一吻合,其为明刻之上驷可无疑义。固不必沿袭前人之失,徒以元本取重耳。(着砚楼书跋)
晏子春秋七卷 孙星衍校本
右晏子春秋七卷,以元椠本校自刊本。艺文志「儒家」晏子八篇,盖内篇六,谏上、谏下、问上、问下、杂上、杂下,外篇二,后世始并为一,故七篇。向叙云:「定着二百一十五章。」明吴勉学本止二百三章,余有十子汇本,又以词相同者附注,乱其次第。予尝以沈启南、吴怀保本校梓,分八篇,多十二章,适符叙录之数。及勘元本,亦如此。元本每卷首有总目,又各标于本篇,唯缺末章之大半,因据太平御览九百三十五引此书补足之。儒家书此为第一,又是刘向手定,篇第完备,无讹缺,甚可宝也。(廉石居藏书记卷上)
晏子春秋八卷 叶昌炽校本
「全椒吴氏得孙渊如所赠影元本晏子春秋,倩顾涧薲先生覆勘付梓,世称精善之本。其所据元刻实为明代雕椠,藏家著录,同一渊源,前贤千虑之失,余固未敢雷同,曾跋藏本以正其讹。惟传世之本当以此为最佳,自不必以蒙古雕椠炫耀藏笈也。此吴刻本经叶鞠裳先生据吾家所藏拜经楼著录本重校一过,元本误处悉经思适先生校正,然亦有未当者,如第四卷「苟得不知所亚」,「亚」古「恶」字,今竟改作「恶」,误矣。一字之正,足当思适诤友。先生校是书,凡元本异者并注于旁,择其佳处加「。」别之,至于点画之差,则不悉着焉。又拜经藏本旧有黄笔校过,颇有一二精当处,为思适所未及,亦以黄笔临之。即此可当精善之本。吴刻成于嘉庆丙子,而先生校此书在光绪丙子,相距适六十年,文字因缘,自非偶然。余既藏拜经本,而又得先生手校之帙于丙子岁,足当佳话。今此书存箧又二十年矣,未被论斤之厄,其亦先生有灵,特为呵护耶!爰检出装池,并志颠末于后。(着砚楼书跋)
六晏子春秋重言重意篇目表
卷别 篇第 标题 卷别 篇第 标题
内谏上 二 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 外上 一 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
内谏上 十二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外上 七 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
内谏上 十八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内谏上 十九 景公游寒涂不恤死胔晏子谏 外上 六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
内谏上 廿五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外上 八 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
将加诛晏子谏
内谏下 二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内谏下 三 景公逐得斩竹者囚之晏子谏
外上 九 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子谏
外下 十一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
内谏下 十一 景公为台成又欲为锺晏子谏 外下 九 景公为大锺晏子与仲尼柏常骞知将毁
内谏下 十九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问下 十七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 十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外上 十五 景公问后世孰将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
问上 九 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 外上 十四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问上 十五 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 外上 十七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问上 廿一 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 外上 十四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问下 十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外上 十六 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
问下 十一 吴王问保威强不失之道晏子对以先民后身 外上 十七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问下 十七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谏下 十九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问上 八 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
外上 十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问下 二十 叔向问事君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以大贤无择 外上 十八 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
问下 廿九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外上 十九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外下 三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 四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杂上 四 晏子再治阿而信见景公任以国政 外上 二十 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
杂上 五 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 外上 廿二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杂上 廿八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外上 廿三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
杂下 四 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 外上 廿一 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
杂下 十二 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晏子称有饰 外上 廿六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
杂下 十八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 杂下 十九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辞
杂下 二十 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
外上 廿四 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
杂下 廿四 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晏子再拜以辞 外下 十 田无宇非晏子有老妻晏子对以去老谓之乱
杂下 廿五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外上 廿五 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衣裘晏子固辞不受
杂下 廿六 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有参士之食 杂下 十二 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
外上 廿六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
外上 一 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 谏上 二 景公饮酒酣愿诸大夫无为礼晏子谏
外上 二 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 谏上 十七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谏上 十八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 四 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 谏上 十七 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晏子谏
谏上 十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 五 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 谏上 十八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 六 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 谏上 十八 景公游公阜一日有三过言晏子谏
外上 七 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 谏上 十二 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外上 十 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 谏下 十九 景公登路寝台望国而叹晏子谏
问上 八 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
问下 十七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 十五 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
外上 十一 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 谏下 二十 景公路寝台成逢于何愿合葬晏子谏而许
外上 十二 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 谏下 五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谏下 六 景公为长庲欲美之晏子谏
外上 十三 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公怒将加诛晏子谏 谏上 廿四 景公欲诛骇鸟野人晏子谏
谏上 廿五 景公所爱马死欲诛圉人晏子谏
外上 十四 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 问上 九 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
问上 廿一 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
外上 十五 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国晏子对以田氏 外上 八 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
问下 十七 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
外上 十六 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 问下 十 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
外上 十七 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 问上 十五 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
问下 十二 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
外上 十九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问下 廿九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外下 三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 四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外上 廿二 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 杂上 五 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
外上 廿三 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 杂上 廿八 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
杂上 廿九 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
外上 廿四 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 杂下 十八 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邑辞不受晏子固不受
杂下 十九 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辞
杂下 二十 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
外上 廿五 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衣裘晏子固辞不受 杂下 廿五 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
外上 廿六 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 杂下 十二 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
杂下 廿六 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有参士之食
外上 廿七 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 外下 三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 四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问下 十二 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
外下 三 仲尼见景公景公曰先生奚不见寡人宰乎 外下 四 仲尼之齐见景公而不见晏子子贡致问
问下 廿九 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
外上 十九 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
外下 十一 工女欲入身于晏子晏子辞不受 谏下 二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