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九十六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九十六

史记卷九十六

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张丞相苍者,阳武人也。〔一〕好书律历。秦时为御史,主柱下方书。〔二〕有罪,亡归。及沛公略地过阳武,苍以客从攻南阳。苍坐法当斩,解衣伏质,〔三〕身长大,肥白如瓠,时王陵见而怪其美士,乃言沛公,赦勿斩。遂从西入武关,至咸阳。沛公立为汉王,入汉中,还定三秦。陈余击走常山王张耳,耳归汉,汉乃以张苍为常山守。从淮阴侯击赵,苍得陈余。赵地已平,汉王以苍为代相,备边寇。已而徙为赵相,相赵王耳。耳卒,相赵王敖。复徙相代王。燕王臧荼反,高祖往击之。苍以代相从攻臧荼有功,以六年中封为北平侯,食邑千二百户。

〔一〕索隐案:县名,属陈留。正义郑州阳武县也。

〔二〕集解如淳曰:「方,版也,谓书事在版上者也。秦以上置柱下史,苍为御史,主其事。或曰四方文书。」索隐周秦皆有柱下史,谓御史也。所掌及侍立恒在殿柱之下,故老子为周柱下史。今苍在秦代亦居斯职。方书者,如淳以为方板,谓小事书之于方也,或曰主四方文书也。姚氏以为下云「明习天下图书计籍,主郡上计」,则方为四方文书是也。

〔三〕索隐小颜云:「质,椹也。」

迁为计相,〔一〕一月,更以列侯为主计四岁。〔二〕是时萧何为相国,而张苍乃自秦时为柱下史,明习天下图书计籍。苍又善用算律历,故令苍以列侯居相府,领主郡国上计者。黥布反亡,汉立皇子长为淮南王,而张苍相之。十四年,迁为御史大夫。

〔一〕集解文颖曰:「能计,故号曰计相。」

〔二〕集解张晏曰:「以列侯典校郡国簿书。」如淳曰:「以其所主,因以为官号,与计相同。时所卒立,非久施也。」索隐谓改计相之名,更名主计也。此盖权时立号也。

周昌者,沛人也。其从兄曰周苛,秦时皆为泗水卒史。及高祖起沛,击破泗水守监,于是周昌、周苛自卒史从沛公,沛公以周昌为职志,〔一〕周苛为客。〔二〕从入关,破秦。沛公立为汉王,以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一〕集解徐广曰:「主旗帜之属。」索隐官名也。职,主也。志,旗帜也,谓掌旗帜之官也。音昌志反。

〔二〕集解张晏曰:「为帐下宾客,不掌官。」

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一〕于是乃拜周昌为御史大夫。常从击破项籍。以六年中与萧、曹等俱封:封周昌为汾阴侯;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封为高景侯。〔二〕

〔一〕集解徐广曰:「四年三月也。」

〔二〕集解徐广曰:「九年封,封三十九年,文帝后元四年谋反死,国除。」

昌为人强力,敢直言,自萧、曹等皆卑下之。昌尝燕时入奏事,〔一〕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及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大臣固争之,莫能得;上以留侯策即止。而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二〕陛下虽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三〕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四〕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以上燕时入奏事。」

〔二〕正义昌以口吃,每语故重言期期也。

〔三〕集解韦昭曰:「殿东堂也。」索隐韦昭曰:「殿东堂也。」小颜云:「正寝之东西室,皆号曰箱,言似箱箧之形。」

〔四〕索隐几。巨依反。

是后戚姬子如意为赵王,年十岁,高祖忧即万岁之后不全也。赵尧年少,为符玺御史。赵人方与公〔一〕谓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赵尧,年虽少,然奇才也,君必异之,是且代君之位。」周昌笑曰;「尧年少,刀笔吏耳,〔二〕何能至是乎!」居顷之,赵尧侍高祖。高祖独心不乐,悲歌,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赵尧进请问曰:「陛下所为不乐,非为赵王年少而戚夫人与吕后有却邪?备万岁之后而赵王不能自全乎?」高祖曰:「然。吾私忧之,不知所出。」〔三〕尧曰:「陛下独宜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乃可。」高祖曰:「然。吾念之欲如是,而群臣谁可者?」尧曰:「御史大夫周昌,其人坚忍质直,且自吕后、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惮之。独昌可。」高祖曰:「善。」于是乃召周昌,谓曰:「吾欲固烦公,公强为我相赵王。」〔四〕周昌泣曰:「臣初起从陛下,陛下独柰何中道而弃之于诸侯乎?」高祖曰:「吾极知其左迁,〔五〕然吾私忧赵王,念非公无可者。公不得已强行!」于是徙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

〔一〕集解孟康曰:「方与,县名;公,其号。」瓒曰:「方与县令也。」

〔二〕正义古用简牍,书有错谬,以刀削之,故号曰「刀笔吏」。

〔三〕索隐谓不知其计所出也。

〔四〕正义桓谭新论云:「使周相赵,不如使取吕后家女为妃,令戚夫人善事吕后,则如意无毙也。」

〔五〕索隐按:诸侯王表有左官之律。韦昭以为「左犹下也,禁不得下仕于诸侯王也」。然地道尊右,右贵左贱,故谓贬秩为「左迁」。他皆类此。

既行久之,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曰:「谁可以为御史大夫者?」孰视赵尧,曰:「无以易尧。」遂拜赵尧为御史大夫。〔一〕尧亦前有军功食邑,及以御史大夫从击陈豨有功,封为江邑侯。〔二〕

〔一〕集解徐广曰:「十年也。」

〔二〕集解徐广曰:「十一年〔封〕。」

高祖崩,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其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于是高后患之,乃使使召周昌。周昌至,谒高后,高后怒而骂周昌曰:「尔不知我之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何?」昌既征,高后使使召赵王,赵王果来。至长安月余,饮药而死。周昌因谢病不朝见,三岁而死。〔一〕

〔一〕集解徐广曰:「谥悼也。」索隐按:汉书列传及表咸言周昌谥悼,韦昭云「或谥惠」,非也。汉书又曰「传子至孙意,有罪,国除。景帝复封昌孙左车为安阳侯,有罪,国除。」

后五岁,〔一〕高后闻御史大夫江邑侯赵尧高祖时定赵王如意之画,乃抵尧罪,〔二〕以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一〕正义高后之年。

〔二〕集解徐广曰:「吕后元年,国除。」

任敖者,故沛狱吏。高祖尝辟吏,〔一〕吏系吕后,遇之不谨。任敖素善高祖,怒,击伤主吕后吏。及高祖初起,敖以客从为御史,守丰二岁,高祖立为汉王,东击项籍,敖迁为上党守。陈豨反时,敖坚守,封为广阿侯,食千八百户。高后时为御史大夫。三岁免,〔二〕以平阳侯曹窋为御史大夫。高后崩,(不)与大臣共诛吕禄等。免,以淮南相张苍为御史大夫。

〔一〕正义辟音避。

〔二〕集解徐广曰:「文帝二年,任敖卒,谥懿侯。曾孙越人,元鼎二年为太常,坐酒酸,国除。」骃案:汉书任敖孝文元年薨,徐误也。索隐此徐氏据汉书为说,而误云「二年」,裴骃又引任安书证,为得其实。正义按:史记书表云孝文二年卒,汉表又云封十九年卒,计高祖十一年封,到文帝二年则十九年矣。而汉书误,裴氏不考,乃云徐误,何其贰过也!

苍与绛侯等尊立代王为孝文皇帝。四年,丞相灌婴卒,张苍为丞相。

自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会天下初定,将相公卿皆军吏。张苍为计相时,绪正律历。〔一〕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因故秦时本以十月为岁首,弗革。推五德之运,以为汉当水德之时,尚黑如故。〔二〕吹律调乐,入之音声,及以比定律令。〔三〕若百工,天下作程品。〔四〕至于为丞相,卒就之,故汉家言律历者,本之张苍。苍本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通,而尤善律历。〔五〕

〔一〕集解文颖曰:「绪,寻也。或曰绪,业也。」

〔二〕正义姚察云:「苍是秦人,犹用推五胜之法,以周赤乌为火,汉胜火以水也。」

〔三〕集解如淳曰:「比谓五音清浊各有所比也。以定十二月律之法令于乐官,使长行之。」瓒曰:「谓以比故取类,以定法律与条令也。」正义比音鼻,或音必履反,谓比方也。

〔四〕集解如淳曰:「若,顺也。百工为器物皆有尺寸斤两,皆使得宜,此之谓顺。」晋灼曰:「若,预及之辞。」索隐按:晋灼说以为「若预及之辞」为得也。

〔五〕集解汉书曰:「著书十八篇,言阴阳律历事。」

张苍德王陵。王陵者,安国侯也。及苍贵,常父事王陵。陵死后,苍为丞相,洗沐,常先朝陵夫人上食,然后敢归家。

苍为丞相十余年,鲁人公孙臣上书言汉土德时,其符有黄龙当见。诏下其议张苍,张苍以为非是,罢之。其后黄龙见成纪,于是文帝召公孙臣以为博士,草土德之历制度,更元年。张丞相由此自绌,谢病称老。苍任人为中候,〔一〕大为奸利,上以让苍,苍遂病免。苍为丞相十五岁而免。孝景前五年,苍卒,谥为文侯。子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二〕代为侯,八年,坐临诸侯丧后就位不敬,国除。〔三〕

〔一〕集解张晏曰:「所选保任者也。」瓒曰:「中候,官名。」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音瞶。」

〔三〕索隐案:汉书云传子至孙毅有罪,国除,今此云康侯代,八年卒,子类代侯,则类即毅也,与汉书略同。

初,张苍父长不满五尺,及生苍,苍长八尺余,为侯、丞相。苍子复长。〔一〕及孙类,长六尺余,坐法失侯。苍之免相后,老,口中无齿,食乳,女子为乳母。妻妾以百数,尝孕者不复幸。苍年百有余岁而卒。

〔一〕集解汉书云长八尺。

申屠丞相嘉者,梁人,以材官蹶张〔一〕从高帝击项籍,迁为队率。〔二〕从击黥布军,为都尉。孝惠时,为淮阳守。孝文帝元年,举故吏士二千石从高皇帝者,悉以为关内侯,食邑二十四人,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户。张苍已为丞相,嘉迁为御史大夫。张苍免相,〔三〕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窦广国为丞相,曰:「恐天下以吾私广国。」广国贤有行,故欲相之,念久之不可,而高帝时大臣又皆多死,余见无可者,乃以御史大夫嘉为丞相,因故邑封为故安侯。〔四〕

〔一〕集解徐广曰:「勇健有材力开张。」骃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脚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律有蹶张士」。索隐孟康云:「

主张强弩。」又如淳曰:「材官之多力,能蹋强弩张之,故曰蹶张。」蹶音其月反。汉令有蹶张士百人是也。

〔二〕索隐所类反。

〔三〕集解徐广曰:「后二年八月。」

〔四〕正义今易州界武阳城中东南隅故城是也。

嘉为人廉直,门不受私谒。是时太中大夫邓通方隆爱幸,赏赐累巨万。文帝尝燕饮通家,其宠如是。是时丞相入朝,而通居上傍,有怠慢之礼。丞相奏事毕,因言曰:「陛下爱幸臣,则富贵之;至于朝廷之礼,不可以不肃!」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罢朝坐府中,嘉为檄召邓通诣丞相府,不来,且斩通。通恐,入言文帝。文帝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至丞相府,免冠,徒跣,顿首谢。嘉坐自如,故不为礼,责曰:「夫朝廷者,高皇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吏今行斩之!」〔一〕通顿首,首尽出血,不解。文帝度丞相已困通,使使者持节召通,而谢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释之。」邓通既至,为文帝泣曰:「丞相几杀臣。」

〔一〕集解如淳曰:「嘉语其吏曰:『今便行斩之。』」

嘉为丞相五岁,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二年,晁错为内史,贵幸用事,诸法令多所请变更,议以谪罚侵削诸侯。而丞相嘉自绌所言不用,疾错。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一〕嘉闻之,欲因此以法错擅穿宗庙垣为门,奏请诛错。错客有语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景帝。〔二〕至朝,丞相奏请诛内史错。景帝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故他官居其中,〔三〕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罢朝,嘉谓长史曰:「吾悔不先斩错,乃先请之,为错所卖。」至舍,因欧血而死。谥为节侯。子共侯蔑代,三年卒。子侯去病代,三十一年卒。〔四〕子侯臾代,六岁,坐为九江太守受故官送有罪,国除。

〔一〕集解服虔曰:「宫外垣也。」如淳曰:「堧音『畏?』之『

?』。」索隐如淳音「畏懦」之「懦」,乃唤反。韦。?昭音而缘反。又音

〔二〕正义自归帝首露。

〔三〕索隐汉书作「?官」,谓散官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本无侯去病,而云共侯蔑三十三年,子臾改封靖安侯。」

自申屠嘉死之后,景帝时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为丞相。〔一〕及今上时,柏至侯许昌、〔二〕平棘侯薛泽、〔三〕武强侯庄青翟、〔四〕高陵侯赵周〔五〕等为丞相。皆以列侯继嗣,娖娖〔六〕廉谨,为丞相备员而已,无所能发明功名有着于当世者。

〔一〕集解徐广曰:「陶青,高祖功臣陶舍之子也,谥夷。刘舍,本项氏亲也,赐姓刘氏。父襄佐高祖有功。舍谥哀侯。」

〔二〕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许温之孙,谥哀侯。」

〔三〕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之孙平棘节侯薛泽。」

〔四〕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庄不识之孙。」

〔五〕集解徐广曰:「周父夷吾为楚王戊太傅,谏争而死。」

〔六〕集解徐广曰:「娖音七角反。一作『断』,一作『』。」索隐娖音侧角反。小颜云「持整之貌」。汉书作「」,音初角反。断音都乱反。义如尚书「断断猗无他技」。

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一〕周昌,木强人也。〔二〕任敖以旧德用。〔三〕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一〕集解张晏曰:「不考经典,专用颛顼历,何哉?」

〔二〕正义言其质直掘强如木石焉。

〔三〕集解张晏曰:「谓伤辱吕后吏。」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一〕卒而有韦丞相代。〔二〕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后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一〕集解名千秋。

〔二〕索隐自车千秋已下,皆褚先生等所记,然丞相传都省略,汉书则备。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一〕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二〕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一〕集解名广汉。

〔二〕索隐繁,姓也,音婆。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于事,有大智,后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后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秏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于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后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征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后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后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于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一〕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后。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后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闲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一〕集解名广德也。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征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余,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闲,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一〕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二〕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三〕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于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厄不得者众甚也。

〔一〕索隐案:此论匡衡已来事,则后人所述也,而亦称「太史公」,其序述浅陋,一何诬也!

〔二〕集解徐广曰:「微,一作『征』。」

〔三〕集解高堂隆答魏朝访曰:「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

【索隐述赞】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它娖娖,无所发明。

史记卷九十七

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郦生食其者,〔一〕陈留高阳人也。〔二〕好读书,家贫落魄,〔三〕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四〕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

〔一〕正义历异几三音也。

〔二〕集解徐广曰:「今在圉县。」索隐案:高阳属陈留圉县。高阳,乡名也,故耆旧传云「食其,高阳乡人」。正义陈留风俗传云「高阳在雍兵西南」。括地志云「圉城在汴州雍丘县西南。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盖谓此也。

〔三〕集解应劭曰:「落魄,志行衰恶之貌也。」晋灼曰:「落薄,落托,义同也。」索隐案:郑氏云「魄音薄」。应劭云「志行衰恶之貌也」。

〔四〕正义监音甲衫反。战国策云齐宣谓颜斶曰:「夫监门闾里,士之贱也。」

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一〕郦生闻其将皆握齱〔二〕好苛礼〔三〕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四〕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五〕若见沛公,谓曰『臣里中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六〕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一〕正义徇,略也。

〔二〕集解应劭曰:「握齱,急促之貌。」索隐应劭曰齱音若「

促」。邹氏音?角反。韦昭云「握齱,小节也」。

〔三〕索隐案:苛亦作「荷」。贾逵云「苛,烦也」。小颜云「苛,细也」。

〔四〕集解服虔曰:「食其里中子适作沛公骑士。」索隐适食其里中子。适音释。服虔、苏林皆云沛公骑士适是食其里中人也。案:言适近作骑士。

〔五〕索隐案:先谓先容,言无人为我作绍介也。正义为,于伪反。

〔六〕索隐上所由反。下乃吊反,亦如字。溲即溺也。

沛公至高阳传舍,〔一〕使人召郦生。郦生至,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二〕而见郦生。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沛公骂曰:「竖儒!〔三〕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辍洗,起摄衣,〔四〕延郦生上坐,谢之。郦生因言六国从横时。沛公喜,赐郦生食,问曰:「计将安出?」郦生曰:「足下起纠合之众,〔五〕收散乱之兵,不满万人,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郊也,〔六〕今其城又多积粟。臣善其令,〔七〕请得使之,令下足下。〔八〕即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为内应。」于是遣郦生行,沛公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郦食其为广野君。

〔一〕集解徐广曰:「二世三年二月。」

〔二〕索隐案:乐产云「边床曰倨。」

〔三〕索隐案:竖者,僮仆之称。沛公轻之,以比奴竖,故曰「竖儒」也。

〔四〕正义摄犹言敛着也。

〔五〕集解一作「乌合」,一作「瓦合」。

〔六〕集解如淳曰:「四面中央,凡五达也。」瓒曰:「四通五达,言无险阻也。」

〔七〕正义言食其与陈留县令相善也。

〔八〕正义令力征反。下谓降之也。

郦生言其弟郦商,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

汉三年秋,项羽击汉,拔荥阳,汉兵遁保巩、洛。楚人闻淮阴侯破赵,彭越数反梁地,〔一〕则分兵救之。淮阴方东击齐,汉王数困荥阳、成皋,计欲捐成皋以东,屯巩、洛以拒楚。郦生因曰:「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二〕而民人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三〕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方今楚易取而汉反郄,自夺其便,〔四〕臣窃以为过矣。且两雄不俱立,楚汉久相持不决,百姓骚动,海内摇荡,农夫释耒,工女〔五〕下机,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六〕塞成皋之险,〔七〕杜大行之道,〔八〕距蜚狐之口,〔九〕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闲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强,负海阻河济,南近楚,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曰:「善。」

〔一〕索隐数音朔。

〔二〕索隐王者以人为天。案:此语出管子。

〔三〕索隐上音直革反。案:通俗文云「罚罪云谪」,即所谓谪戍。又音陟革反。卒,租忽反。

〔四〕索隐汉反却自夺便。以言不取敖仓,是汉却,自夺其便利。

〔五〕索隐谓女工工巧也。汉书作「红」,音工。

〔六〕正义敖仓在今郑州荥阳县西十有五里,石门之东,北临汴水,南带三皇山。秦始皇时置仓于敖山上,故名之曰敖仓也。

〔七〕正义即泛水县山也。

〔八〕集解韦昭曰:「在河内野王北也。」

〔九〕集解如淳曰:「上党壶关也。」骃案:蜚狐在代郡西南。正义案:蔚州飞狐县北百五十里有秦汉故郡城。西南有山,俗号为飞狐口也。

乃从其画,复守敖仓,而使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齐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一〕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二〕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三〕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四〕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田广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与郦生日纵酒。

〔一〕索隐案:方船谓并舟也。战国策「方船积粟,循江而下」也。

〔二〕集解孟康曰:「刓断无复廉锷也。」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其人也。」索隐刓音五官反。案:郭象注庄子云「杬团无圭角」。汉书作「玩」,言玩惜不忍授人也。

〔三〕正义援音爰。

〔四〕索隐谓魏豹也。豹在河北故也。亦谓「西魏」,以大梁在河南故也。

淮阴侯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郦生卖己,乃曰:「汝能止汉军,我活汝;不然,我将亨汝!」郦生曰:「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齐王遂亨郦生,引兵东走。

汉十二年,曲周侯郦商以丞相将兵击黥布有功。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一〕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后更食武遂,嗣三世。元狩元年中,武遂侯平〔二〕坐诈诏衡山王取百斤金,当弃市,病死,国除也。

〔一〕索隐疥音界。后更封武遂三世。地理志武遂属河闲。案:汉书作「武阳子遂」,衍文也。

〔二〕正义年表云「卒,子?嗣。卒,子平嗣,元年有罪国除」。而汉书云「更食武阳,子遂嗣」,恐汉书误也。

陆贾者,楚人也。〔一〕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一〕索隐案:陈留风俗传云「陆氏,春秋时陆浑国之后。晋侯伐之,故陆浑子奔楚。贾其后」。又陆氏谱云「齐宣公支子达食菜于陆。达生发,发生皋,适楚。贾其孙也」。

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一〕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他魋结〔二〕箕倨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他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三〕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四〕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唯汉王先入关,据咸阳。项羽倍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略诸侯,遂诛项羽灭之。五年之闲,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诛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诛王,天子怜百姓新劳苦,故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掘烧王先人冢,夷灭宗族,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复手耳。」

〔一〕索隐赵他为南越尉,故曰「尉他」。他音驼。

〔二〕集解服虔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索隐魋,直追反。结音计。谓为髻一撮似椎而结之,故字从结。且案其「魋结」二字,依字读之亦得。谓夷人本被发左衽,今他同其风俗,但魋其发而结之。

〔三〕索隐赵地也。本名东垣,属常山。

〔四〕索隐案:崔浩云「抗,对也。衡,车扼上横木也。抗衡,言两衡相对拒,言不相避下」。

于是尉他乃蹶然〔一〕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因问陆生曰:「我孰与萧何、曹参、韩信贤?」陆生曰:「王似贤。」复曰:「我孰与皇帝贤?」陆生曰:「皇帝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地方万里,居天下之膏腴,人众车轝,万物殷富,政由一家,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今王众不过数十万,皆蛮夷,崎岖山海闲,譬若汉一郡,王何乃比于汉!」尉他大笑曰:「吾不起中国,故王此。使我居中国,何渠不若汉?」〔二〕乃大说陆生,留与饮数月。曰:「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三〕直千金,他送亦千金。〔四〕陆生卒拜尉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

〔一〕索隐苏林音厥。礼记「子夏蹶然而起」。埤苍云「蹶,起也」。

〔二〕集解渠音讵。索隐渠,刘氏音讵。汉书作「遽」字,小颜以为「有何迫促不如汉也」。

〔三〕集解张晏曰:「珠玉之宝也。装,裹也。」索隐橐音托。案:如淳云以为明月珠之属也。又案:诗传曰「大曰橐,小曰囊」。埤苍云「有底曰囊,无底曰橐」。谓以宝物(以)入囊橐也。

〔四〕集解苏林曰:「非橐中物,故曰『他送』也。」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一〕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二〕

〔一〕集解赵氏,秦姓也。索隐案:韦昭云「秦伯益后,与赵同出非廉,至造父,有功于穆王,封之赵城,由此一姓赵氏」。

〔二〕正义七录云「新语二卷,陆贾撰」也。

孝惠帝时,吕太后用事,欲王诸吕,畏大臣有口者,陆生自度不能争之,乃病免家居。以好畤田地善,〔一〕可以家焉。有五男,乃出所使越得橐中装卖千金,〔二〕分其子,子二百金,令为生产。陆生常安车驷马,从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宝剑直百金,谓其子曰:「

与汝约:〔三〕过汝,汝给吾人马酒食,极欲,十日而更。所死家,得宝剑车骑侍从者。一岁中往来过他客,率不过〔四〕再三过,数见不鲜,〔五〕无久慁公为也。」〔六〕

〔一〕正义畤音止。雍州县也。

〔二〕正义汉制一金直千贯。

〔三〕集解徐广曰:「汝,一作『公』。」

〔四〕索隐率音律。过音戈。

〔五〕索隐数见音朔现。谓时时来见汝也。不鲜,言必令鲜美作食,莫令见不鲜之物也。汉书作「数击鲜」,如淳云「新杀曰鲜」。

〔六〕集解韦昭曰:「慁,污辱。」索隐慁,患也。公,贾自谓也。言汝诸子无久厌患公也。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一〕直入坐,而陈丞相方深念,〔二〕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三〕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四〕侯,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柰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五〕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驩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侯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陈平乃以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遗陆生为饮食费。陆生以此游汉廷公卿闲,名声藉甚。〔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请,若问起居。」

〔二〕索隐深念,深思之也。

〔三〕集解孟康曰:「揣,度也。」韦昭曰:「揣音初委反。」

〔四〕索隐案:陈平传食户五千,以曲逆秦时有三万户,恐复业至此,故称。

〔五〕集解徐广曰:「务,一作『豫』。」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言狼籍甚盛。」

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他,令尉他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平原君朱建者,楚人也。故尝为淮南王黥布相,有罪去,后复事黥布。布欲反时,问平原君,平原君非之,布不听而听梁父侯,遂反。〔一〕汉已诛布,闻平原君谏不与谋,〔二〕得不诛。语在黥布语中。〔三〕

〔一〕索隐梁父侯,史失名。如淳注汉书云「遂,布臣」,非也。臣瓒曰「布用梁父侯计遂反耳」,其说是也。

〔二〕正义与音预。

〔三〕集解黥布列传无此语。

平原君为人辩有口,刻廉刚直,家于长安。行不苟合,义不取容。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时辟阳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及平原君母死,陆生素与平原君善,过之。平原君家贫,未有以发丧,〔一〕方假贷服具,陆生令平原君发丧。陆生往见辟阳侯,贺曰:「平原君母死。」辟阳侯曰:「平原君母死,何乃贺我乎?」陆贾曰:「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平原君义不知君,以其母故。〔二〕今其母死,君诚厚送丧,则彼为君死矣。」辟阳侯乃奉百金往税。〔三〕列侯贵人以辟阳侯故,往税凡五百金。

〔一〕索隐案:刘氏云谓欲葬时,须启其殡宫,故云「发丧」也。

〔二〕集解张晏曰:「相知当同恤灾危,母在,故义不知君。」索隐案:崔浩云「建以母在,义不以身许人也」。

〔三〕集解韦昭曰:「衣服曰税。税当为『襚』。」索隐案:说文「税,赠终服也」。襚音式芮反,亦音遂。

辟阳侯幸吕太后,人或毁辟阳侯于孝惠帝,孝惠帝大怒,下吏,欲诛之。吕太后惭,不可以言。大臣多害辟阳侯行,欲遂诛之。辟阳侯急,因使人欲见平原君。平原君辞曰:「狱急,不敢见君。」乃求见孝惠幸臣闳籍孺,〔一〕说之曰:「君所以得幸帝,天下莫不闻。今辟阳侯幸太后而下吏,道路皆言君谗,欲杀之。今日辟阳侯诛,旦日太后含怒,亦诛君。何不肉袒为辟阳侯言于帝?帝听君出辟阳侯,太后大驩。两主共幸君,君贵富益倍矣。」于是闳籍孺大恐,从其计,言帝,果出辟阳侯。辟阳侯之囚,欲见平原君,平原君不见辟阳侯,辟阳侯以为倍己,大怒。及其成功出之,乃大惊。

〔一〕索隐案:佞幸传云高祖时有籍孺,孝惠时有闳孺。今总言「

闳籍孺」,误也。

吕太后崩,大臣诛诸吕,辟阳侯于诸吕至深,〔一〕而卒不诛。计划所以全者,皆陆生、平原君之力也。

〔一〕集解如淳曰:「辟阳侯与诸吕相亲信也,为罪宜诛者至深。」索隐案:如淳说以为宜诛,非也。小颜云辟阳侯与诸吕相知至深重,得其理也。

孝文帝时,淮南厉王杀辟阳侯,以诸吕故。文帝闻其客平原君为计策,使吏捕欲治。闻吏至门,平原君欲自杀。诸子及吏皆曰:「事未可知,何早自杀为?」平原君曰:「我死祸绝,不及而身矣。」遂自刭。孝文帝闻而惜之,曰:「吾无意杀之。」乃召其子,拜为中大夫。〔一〕使匈奴,单于无礼,乃骂单于,遂死匈奴中。

〔一〕索隐案:下文所谓与太史公善者。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曰:「高阳贱民郦食其,窃闻沛公暴露,将兵助楚讨不义,敬劳从者,愿得望见,口画天下便事。」使者入通,沛公方洗,问使者曰:「何如人也?」使者对曰:「状貌类大儒,衣儒衣,冠侧注。」〔一〕沛公曰:「为我谢之,言我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使者出谢曰:「沛公敬谢先生,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曰:「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二〕非儒人也。」使者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曰:「客,天下壮士也,叱臣,臣恐,至失谒。曰『走!复入言,而公高阳酒徒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

〔一〕集解徐广曰:「侧注冠一名高山冠,齐王所服,以赐谒者。」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言『而公高阳酒徒』。」

郦生入,揖沛公曰:「足下甚苦,暴衣露冠,将兵助楚讨不义,足不何不自喜也?臣愿以事见,而曰『吾方以天下为事,未暇见儒人也』。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勇又不如吾。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见,窃为足下失之。」沛公谢曰:「乡者闻先生之容,今见先生之意矣。」乃延而坐之,问所以取天下者。郦生曰:「夫足下欲成大功,不如止陈留。陈留者,天下之据冲也,兵之会地也,积粟数千万石,城守甚坚。臣素善其令,愿为足下说之。不听臣,臣请为足下杀之,而下陈留。足下将陈留之众,据陈留之城,而食其积粟,招天下之从兵;从兵已成,足下横行天下,莫能有害足下者矣。」沛公曰:「敬闻命矣。」

于是郦生乃夜见陈留令,说之曰:「夫秦为无道而天下畔之,今足下与天下从则可以成大功。今独为亡秦婴城而坚守,臣窃为足下危之。」陈留令曰:「秦法至重也,不可以妄言,妄言者无类,吾不可以应。先生所以教臣者,非臣之意也,愿勿复道。」郦生留宿卧,夜半时斩陈留令首,踰城而下报沛公。沛公引兵攻城,县令首于长竿以示城上人,曰:「趣下,而令头已断矣!今后下者必先斩之!」于是陈留人见令已死,遂相率而下沛公。沛公舍陈留南城门上,因其库兵,食积粟,留出入三月,从兵以万数,遂入破秦。

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于巩洛之闲,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索隐述赞】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说齐历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佗慑怖,相说国安,书成主悟。

史记卷九十八

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阳陵侯〔一〕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起横阳。〔二〕从攻安阳、〔三〕杠里,击赵贲军于开封,及击杨熊曲遇、〔四〕阳武,〔五〕斩首十二级,赐爵卿。从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汉王赐宽封号共德君。〔六〕从入汉中,迁为右骑将。从定三秦,赐食邑雕阴。〔七〕从击项籍,待怀,〔八〕赐爵通德侯。从击项冠、周兰、龙且,所将卒斩骑将一人敖下,〔九〕益食邑。

〔一〕集解地理志云冯翊阳陵县。

〔二〕索隐按:横阳,邑名,在韩。韩公子成初封横阳君,张良立为韩王也。正义括地志云:「故横城在宋州宋城县西南三十里,按盖横阳也。」

〔三〕正义后魏地形志云:「己氏有安阳城,隋改己氏为楚丘。」今宋州楚丘县西十里安阳故城是也。

〔四〕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郑州中牟县也。

〔五〕正义郑州县。

〔六〕索隐谓美号耳,非地邑。共音恭。

〔七〕集解徐广曰:「属上郡。」索隐案:孟康、徐广云县名,属上郡。正义鄜州洛交县三十里雕阴故城是也。

〔八〕集解服虔曰:「待高帝于怀。」索隐按:服虔云「待高祖于怀县」。小颜案地理志,怀属河内,今怀州也。

〔九〕集解徐广曰:「敖仓之下。」

属淮阴,〔一〕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属相国参,残博,〔二〕益食邑。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封为阳陵侯,二千六百户,除前所食。为齐右丞相,备齐。〔三〕五岁为齐相国。〔四〕

〔一〕索隐张晏云:「信时为相国,云『淮阴』者,终言之也。」

〔二〕索隐博,太山县也。顾秘监云:「属曹参,以残破博县也。」

〔三〕集解张晏曰:「时田横未降,故设屯备。」正义按:为齐王韩信相。

〔四〕正义为齐悼惠王刘肥相五岁也。

四月,击陈豨,属太尉勃,以相国代丞相哙击豨。一月,徙为代相国,将屯。〔一〕二岁,为代丞相,将屯。

〔一〕集解如淳曰:「既为相国,有警则将卒而屯守也。」案:律谓勒兵而守曰屯。索隐如淳云:「汉初诸王官属如汉朝,故代有丞相。」案:孔文祥云「边郡有屯兵,宽为代相国兼领屯兵,后因置将屯将军也」。

孝惠五年卒,谥为景侯。子顷侯精立,二十四年卒。子共侯则立,十二年卒。子侯偃立,三十一年,坐与淮南王谋反,死,国除。

信武侯靳歙,〔一〕以中涓从,起宛朐。〔二〕攻济阳。〔三〕破李由军。击秦军亳南、开封东北,斩骑千人将一人,〔四〕首五十七级,捕虏七十三人,赐爵封号临平君。又战蓝田北,斩车司马二人,〔五〕骑长一人,〔六〕首二十八级,捕虏五十七人。至霸上。沛公立为汉王,赐歙爵建武侯,迁为骑都尉。

〔一〕索隐歙音「翕然」之「翕」。

〔二〕正义上于元反,下求俱反。曹州县也。

〔三〕正义曹州宛朐县西南三十五里济阳故城。

〔四〕集解徐广曰:「将,一作『候』。」

〔五〕集解张晏曰:「主官车。」

〔六〕集解张晏曰:「骑之长。」

从定三秦。别西击章平军于陇西,破之,定陇西六县,所将卒斩车司马、候各四人,骑长十二人。从东击楚,至彭城。汉军败还,保雍丘,去击反者王武等。略梁地,别将击邢说军〔一〕菑南,〔二〕破之,身得说都尉二人,司马、候十二人,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破楚军荥阳东。三年,赐食邑四千二百户。

〔一〕集解张晏曰:「特起兵者也。说音悦。」索隐邢,姓。说,名,音悦。

〔二〕集解徐广曰:「今曰考城。」索隐上音灾。今为考城,属济阴也。

别之河内,击赵将贲郝军〔一〕朝歌,破之,所将卒得骑将二人,车马二百五十匹。从攻安阳以东,至棘蒲,下七县。别攻破赵军,得其将司马二人,候四人,降吏卒二千四百人。从攻下邯郸。别下平阳,〔二〕身斩守相,所将卒斩兵守、郡守各一人,〔三〕降邺。从攻朝歌、邯郸,及别击破赵军,降邯郸郡六县。〔四〕还军敖仓,破项籍军成皋南,击绝楚饟道,起荥阳至襄邑。破项冠军鲁下。〔五〕略地东至缯、郯、下邳,〔六〕南至蕲、竹邑。〔七〕击项悍济阳下。还击项籍陈下,破之。别定江陵,降江陵柱国、大司马以下八人,身得江陵王,〔八〕生致之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剖符世世勿绝,定食四千六百户,号信武侯。

〔一〕集解上音肥,下音释。索隐汉书作「赵贲军」。案:此在河北,非曹参、樊哙之所击也。

〔二〕集解徐广曰:「邺有平阳城。」正义括地志云:「平阳故城在相州临漳县西二十五里。」

〔三〕集解孟康曰:「将兵郡守。」

〔四〕集解徐广曰:「邯郸,高帝改曰赵国。」

〔五〕正义鲁城之下,今兖州曲阜县也。

〔六〕索隐案地理志,缯属东海。正义今缯城在沂州丞县。下邳,泗水县。郯县属海州。

〔七〕索隐蕲,竹,二邑名。上音机。竹即竹邑。

〔八〕索隐案:孔文祥云「共敖子共尉」。

以骑都尉从击代,攻韩信平城下,还军东垣。有功,迁为车骑将军,并将梁、赵、齐、燕、楚车骑,别击陈豨丞相敞,破之,〔一〕因降曲逆。从击黥布有功,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户。凡斩首九十级,虏百三十二人;别破军十四,降城五十九,定郡、国各一,县二十三;得王、柱国各一人,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二〕三十九人。

〔一〕索隐小颜云侯敞。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此五字。」

高后五年,歙卒,谥为肃侯。子亭代侯。二十一年,坐事国人过律,〔一〕孝文后三年,夺侯,国除。

〔一〕索隐案:刘氏云「事,役使也。谓使人违律数多也。」

蒯成侯?者,〔一〕沛人也,姓周氏。常为高祖参乘,以舍人从起沛。至霸上,西入蜀、汉,还定三秦,食邑池阳。〔二〕东绝甬道,从出度平阴,遇淮阴侯兵襄国,军乍利乍不利,终无离上心。〔三〕以?为信武侯,食邑三千三百户。高祖十二年,以?为蒯成侯,除前所食邑。

〔一〕集解服虔曰:「蒯音『菅蒯』之『蒯』。」索隐姓周;名?,音薛。蒯者,乡名。案:三苍云「蒯乡在城父县,音裴」。汉书作「」,从崩,从邑。今书本并作「蒯」,音「菅蒯」之「蒯」,非也。苏林音簿催反。晋灼案功臣表,属长沙。崔浩音簿坏反。楚汉春秋作「凭成侯」,则裴凭声相近,此得其实也。正义括地志云:「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舆地志云蒯成县故陈仓县之故乡聚名也,周?所封也。晋武帝咸宁四年,分陈仓立蒯成县,属始平郡也。」

〔二〕正义雍州泾阳县西北三里池阳故城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蒯成侯,表云遇淮阴侯军襄国,楚汉约分鸿沟,以?为信武侯。战不利,不敢离上。」

上欲自击陈豨,蒯成侯泣曰:「始秦攻破天下,未尝自行。今上常自行,是为无人可使者乎?」上以为「爱我」,赐入殿门不趋,杀人不死。

至孝文五年,?以寿终,谥为贞侯。〔一〕子昌代侯,有罪,国除。至孝景中二年,封?子居代侯。〔二〕至元鼎三年,居为太常,有罪,国除。

〔一〕正义谥为尊侯。一作「卓」。

〔二〕集解徐广曰:「表云『孝景中元年,封?子应为郸侯,谥康。中二年,侯居立』。沛郡有郓县。郓,一作『郸』。」索隐郸,苏林音多,属陈国。地理志云沛郡有郸县。案:此文云「子居」,表云「子应」,不同也。

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一〕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操心坚正,〔二〕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三〕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一〕集解徐广曰:「一无『高』字。又一本『皆从高祖』。」

〔二〕索隐操音仓高反。

〔三〕集解徐广曰:「此,一作『比』。」

【索隐述赞】阳陵、信武,结发从汉。动协人谋,功实天赞。定齐破项,我军常冠,蒯成委质,夷险不乱。主上称忠,人臣扼腕。

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刘敬〔一〕者,齐人也。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娄敬脱挽辂,〔二〕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事。」虞将军欲与之鲜衣,〔三〕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于是虞将军入言上。上召入见,赐食。

〔一〕索隐敬本姓娄,汉书作「娄敬」。高祖曰「娄即刘也」,因姓刘耳。

〔二〕集解苏林曰:「一木横鹿车前,一人推之。」孟康曰:「辂音胡格反。挽音晚。」索隐挽者,牵也。音晚。辂者,鹿车前横木,二人前挽,一人后推之。音胡格反。

〔三〕索隐上音仙。鲜衣,美服也。

已而问娄敬,娄敬说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娄敬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室异。周之先自后稷,尧封之邰,〔一〕积德累善十有余世。公刘避桀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马棰居岐,〔二〕国人争随之。及文王为西伯,断虞芮之讼,始受命,吕望、伯夷自海滨来归之。〔三〕武王伐纣,不期而会孟津之上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遂灭殷。成王即位,周公之属傅相焉,乃营成周洛邑,〔四〕以此为天下之中也,诸侯四方纳贡职,道里均矣,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凡居此者,欲令周务以德致人,不欲依阻险,令后世骄奢以虐民也。及周之盛时,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慕义怀德,附离〔五〕而并事天子,不屯一卒,不战一士,八夷大国之民莫不宾服,效其贡职。及周之衰也,分而为两,〔六〕天下莫朝,周不能制也。非其德薄也,而形势弱也。今陛下起丰沛,收卒三千人,以之径往而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战荥阳,争成皋之口,大战七十,小战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中野,不可胜数,哭泣之声未绝,伤痍者未起,而欲比隆于成康之时,臣窃以为不侔也。且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七〕者也。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与人斗,不搤其亢,〔八〕拊其背,未能全其胜也。今陛下入关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一〕正义邰音胎。雍州武功县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说文云:「邰,炎帝之后,姜姓所封国,弃外家也。」毛苌云:「邰,姜嫄国,尧见天因邰而生后稷,故因封于邰也。」

〔二〕集解张晏曰:「言马棰,示约。」

〔三〕正义吕望宅及庙在苏州海盐县西也。伯夷孤竹国在平州。皆滨东海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故王城一名河南城,本郏鄏,周公所筑,在洛州河南县北九里苑中东北隅。帝王纪云武王伐纣,营洛邑而定鼎焉。」按此即营都城也。书云「乃营成周」。括地志云:「洛阳故城在洛州洛阳城东二十六里,周公所筑,即成周城也。尚书〔序〕曰『

成周既成,迁殷顽民』。帝王世纪云『居墉之众』。」按:刘敬说周之美,岂言居顽民之所?以此而论,(汉书)〔书序〕非也。

〔五〕集解庄子曰「附离不以胶漆」也。索隐案:谓使离者相附也。义见庄子。

〔六〕正义公羊传云:「东周者何?成周也。西周者何?王城也。」按:周自平王东迁,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至敬王乃迁都成周,王赧又居王城也。

〔七〕索隐案:战国策苏秦说惠王曰「大王之国,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高诱注云「府,聚也」。

〔八〕集解张晏曰:「亢,喉咙也。」索隐搤音厄。亢音胡朗反,一音胡刚反。苏林以为亢,颈大脉,俗所谓「胡脉」也。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一〕

〔一〕索隐案:谓即日西都之计定也。

于是上曰:「本言都秦地者娄敬,『娄』者乃『刘』也。」赐姓刘氏,拜为郎中,号为奉春君。〔一〕

〔一〕索隐案:张晏云「春为岁之始,以其首谋都关中,故号奉春君。」。

汉七年,韩王信反,高帝自往击之。至晋阳,闻信与匈奴欲共击汉,上大怒,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一〕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二〕今臣往,徒见羸瘠〔三〕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踰句注,〔四〕二十余万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五〕械系敬广武。〔六〕遂往,至平城,匈奴果出奇兵围高帝白登,七日然后得解。高帝至广武,赦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言可击者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

〔一〕正义上力为反,下许又反。

〔二〕集解韦昭曰:「夸,张;矜,大也。」

〔三〕索隐上力为反。瘠音稷。瘠,瘦也。汉书作「胔」,音渍。胔,肉也,恐非。

〔四〕正义句注山在代州鴈门县西北三十里。

〔五〕索隐沮音才叙反。诗传曰「沮,止也,坏也」。

〔六〕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鴈门。正义广武故县在句注山南也。

高帝罢平城归,韩王信亡入胡。当是时,冒顿为单于,兵强,控弦三十万,〔一〕数苦北边。上患之,问刘敬。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代立,妻群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独可以计久远子孙为臣耳,然恐陛下不能为。」上曰:「诚可,何为不能!顾为柰何?」刘敬对曰:「陛下诚能以适长公主妻之,厚奉遗之,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代单于。何者?贪汉重币。陛下以岁时汉所余彼所鲜数问遗,因使辩士风谕以礼节。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岂尝闻外孙敢与大父抗礼者哉?兵可无战以渐臣也。若陛下不能遣长公主,而令宗室及后宫诈称公主,彼亦知,不肯贵近,无益也。」高帝曰:「善。」欲遣长公主。吕后日夜泣,曰:「妾唯太子、一女,柰何弃之匈奴!」上竟不能遣长公主,而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妻单于。使刘敬往结和亲约。

〔一〕集解应劭曰:「控,引也。」

刘敬从匈奴来,因言「匈奴河南白羊、楼烦王,〔一〕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饶,可益实。夫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陛下虽都关中,实少人。北近胡寇,东有六国之族,宗强,一日有变,陛下亦未得高枕而卧也。臣愿陛下徙齐诸田,楚昭、屈、景,燕、赵、韩、魏后,及豪桀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诸侯有变,亦足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上曰:「善。」乃使刘敬徙所言关中十余万口。〔二〕

〔一〕集解张晏云:「白羊,匈奴国名。」索隐案:张晏云白羊,国名。二者并在河南。河南者,案在朔方之河南,旧并匈奴地也,今亦谓之新秦中。

〔二〕索隐案:小颜云「今高陵、栎阳诸田,华阴、好畤诸景,及三辅诸屈诸怀尚多,皆此时所徙也」。

叔孙通者,〔一〕薛人也。〔二〕秦时以文学征,待诏博士。数岁,陈胜起山东,使者以闻,二世召博士诸儒生问曰:「楚戍卒攻蕲入陈,于公如何?」博士诸生三十余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三〕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闲。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二世喜曰:「善。」尽问诸生,诸生或言反,或言盗。于是二世令御史案诸生言反者下吏,非所宜言。诸言盗者皆罢之。乃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四〕拜为博士。叔孙通已出宫,反舍,诸生曰:「先生何言之谀也?」通曰:「公不知也,我几不脱于虎口!」〔五〕乃亡去,之薛,薛已降楚矣。及项梁之薛,叔孙通从之。败于定陶,从怀王。怀王为义帝,徙长沙,叔孙通留事项王。汉二年,汉王从五诸侯入彭城,叔孙通降汉王。汉王败而西,因竟从汉。

〔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名何。」

〔二〕索隐按:楚汉春秋云名何。薛,县名,属鲁国。

〔三〕集解瓒曰:「将谓逆乱也。公羊传曰『君亲无将,将而必诛』。」

〔四〕索隐案:国语谓之「一称」,贾逵案礼记「袍必有表不单,衣必有裳,谓之一称」。杜预云「衣单复具云称也」。

〔五〕正义几音祈。

叔孙通儒服,汉王憎之;乃变其服,服短衣,楚制,〔一〕汉王喜。

〔一〕索隐案:孔文祥云「短衣便事,非儒者衣服。高祖楚人,故从其俗裁制」。

叔孙通之降汉,从儒生弟子百余人,然通无所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窃骂曰:「事先生数岁,幸得从降汉,今不能进臣等,专言大猾,〔一〕何也?」叔孙通闻之,乃谓曰:「汉王方蒙矢石争天下,〔二〕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三〕之士。诸生且待我,我不忘矣。」汉王拜叔孙通为博士,号稷嗣君。〔四〕

〔一〕索隐案:类集云「猾,狡也。音滑」。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谓发石以投人。」

〔三〕集解张晏曰:「搴,卷也。」瓒曰:「拔取曰搴。楚辞曰『

朝搴阰之木兰』。」索隐搴音起焉反,又己勉反。案:方言云「南方取物云搴」。许慎云「搴,取也」。王逸云「阰,山名」。又案:埤苍云「山在楚,音毗」。

〔四〕集解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骃案:汉书音义曰「稷嗣,邑名」。

汉五年,已并天下,诸侯共尊汉王为皇帝于定陶,叔孙通就其仪号。高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高帝患之。叔孙通知上益厌之也,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高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于是叔孙通使征鲁诸生三十余人。鲁有两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谀以得亲贵。今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所为不合古,吾不行。公往矣,无污我!」叔孙通笑曰:「若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遂与所征三十人西,及上左右为学者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一〕野外。习之月余,叔孙通曰:「上可试观。」上既观,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二〕会十月。

〔一〕集解徐广曰:「表位标准。音子外反。」骃案:如淳曰「置设绵索,为习肄处。蕞谓以茅翦树地为纂位。春秋传曰『置茅蕝』也」。索隐徐音子外反。如淳云「翦茅树地,为纂位尊卑之次」。苏林音纂。韦昭云「引绳为绵,立表为蕞。音兹会反」。按:贾逵云「

束茅以表位为蕝」。又纂文云「蕝,今之『纂』字。包恺音即悦反。又音纂」。

〔二〕索隐肄亦习也,音异。

汉七年,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十月。〔一〕仪:先平明,谒者治礼,引以次入殿门,廷中陈车骑步卒卫宫,设兵张旗志。〔二〕传言「趋」。〔三〕殿下郎中侠陛,陛数百人。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大行设九宾,胪传。〔四〕于是皇帝辇出房,〔五〕百官执职〔六〕传警,〔七〕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自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肃敬。至礼毕,复置法酒。〔八〕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九〕以尊卑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言「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置酒,无敢讙哗失礼者。于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赐金五百斤。

〔一〕索隐小颜云「汉以十月为正,故行朝岁之礼,史家追书十月也」。案:诸书并云十月为岁首,不言以十月为正月。古今注亦云「

群臣始朝十月」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三〕索隐案:小颜云「传声教入者皆令趋。趋,疾行致敬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传从上下为胪。」索隐汉书云「设九宾胪句传」。苏林云「上传语告下为胪,下传语告上为句」。胪犹行者矣。韦昭云「大行人掌宾客之礼,今谓之鸿胪也。九宾,则周礼九仪也,谓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士也」。汉依此以为胪传,依次传令上也。向秀注庄子云「从上语下为胪」,音闾。句音九注反。

〔五〕索隐案:舆服志云「殷周以辇载军器,职载刍豢,至秦始去其轮而舆为尊」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帜』。」

〔七〕索隐职音帜,亦音试。传警者,汉仪云「帝辇动,则左右侍帷幄者称警」是也。

〔八〕集解文颖曰:「作酒令法也。」苏林曰:「常会,须天子中起更衣,然后入置酒矣。」索隐按:文颖云「作酒法令也」。姚氏云「进酒有礼也。古人饮酒不过三爵,君臣百拜,终日宴不为之乱也」。

〔九〕集解如淳曰:「抑屈。」

叔孙通因进曰:「诸弟子儒生随臣久矣,与臣共为仪,愿陛下官之。」高帝悉以为郎。叔孙通出,皆以五百斤金赐诸生。诸生乃皆喜曰:「叔孙生诚圣人也,知当世之要务。」

汉九年,高帝徙叔孙通为太子太傅。汉十二年,高祖欲以赵王如意易太子,叔孙通谏上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一〕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二〕高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柰何以天下为戏!」高帝曰:「吾听公言。」及上置酒,见留侯所招客从太子入见,上乃遂无易太子志矣。

〔一〕集解徐广曰:「攻犹今人言击也。啖,一作『淡』。」骃案:如淳曰「食无菜茹为啖」。索隐案:孔文祥云「与帝共攻冒苦,难俱食淡也」。案:说文云「淡,薄味也」。音唐敢反。

〔二〕索隐楚汉春秋:「叔孙何云『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抚剑将自杀。上离席云『吾听子计,不易太子』。」

高帝崩,孝惠即位,乃谓叔孙生曰:「先帝园陵寝庙,群臣莫(

能)习。」徙为太常,定宗庙仪法。及稍定汉诸仪法,皆叔孙生为太常所论箸也。

孝惠帝为东朝长乐宫,〔一〕及闲往,数跸〔二〕烦人,乃作复道,方筑武库南。〔三〕叔孙生奏事,因请闲曰:「陛下何自筑复道高寝,衣冠月出游高庙?高庙,汉太祖,柰何令后世子孙乘宗庙道上行哉?」〔四〕孝惠帝大惧,曰:「急坏之。」叔孙生曰:「人主无过举。〔五〕今已作,百姓皆知之,今坏此,则示有过举。愿陛下原庙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多宗庙,大孝之本也。」上乃诏有司立原庙。原庙起,以复道故。

〔一〕集解关中记曰:「长乐宫本秦之兴乐宫也,汉太后常居之。」

〔二〕索隐韦昭云:「跸,止人行也。」按:长乐、未央宫东西相去稍远。闲往谓非时也。中闲往来,清道烦人也。

〔三〕集解韦昭曰:「阁道也。」如淳曰:「作复道,方始筑武库南。」

〔四〕集解应劭曰:「月出高帝衣冠,备法驾,名曰游衣冠。」如淳曰:「三辅黄图高寝在高庙西,高祖衣冠藏在高寝。」月出游于高庙,其道值所作复道下,故言乘宗庙道上行。

〔五〕索隐案:谓举动有过也。左传云「君举必书」。

孝惠帝曾春出游离宫,叔孙生曰:「古者有春尝果,方今樱桃孰,可献,〔一〕愿陛下出,因取樱桃献宗庙。」上乃许之。诸果献由此兴。

〔一〕索隐案:吕氏春秋「仲春羞以含桃先荐寝庙」。高诱云「进含桃也。鸟所含,故曰含桃」。今之朱樱即是也。

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挽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

大直若诎,〔一〕道固委蛇」,〔二〕盖谓是乎?

〔一〕索隐音屈。

〔二〕索隐音移。

【索隐述赞】厦藉众干,裘非一狐。委辂献说,绵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一〕有名于楚。项籍使将兵,数窘汉王。〔二〕及项羽灭,高祖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及三族。季布匿濮阳周氏。周氏曰:「汉购将军急,迹且至臣家,将军能听臣,臣敢献计;即不能,愿先自刭。」季布许之。乃髡钳季布,衣褐衣,置广柳车中,〔三〕并与其家僮数十人,之鲁朱家所卖之。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诫其子曰:「田事听此奴,必与同食。」朱家乃乘轺车〔四〕之洛阳,见汝阴侯滕公。滕公留朱家饮数日。因谓滕公曰:「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曰:「布数为项羽窘上,上怨之,故必欲得之。」朱家曰:「君视季布何如人也?」曰:「贤者也。」朱家曰:「臣各为其主用,季布为项籍用,职耳。项氏臣可尽诛邪?今上始得天下,独以己之私怨求一人,何示天下之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而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君何不从容为上言邪?」汝阴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侠,意季布匿其所,乃许曰:「诺。」待闲,果言如朱家指。上乃赦季布。当是时,诸公皆多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亦以此名闻当世。季布召见,谢,上拜为郎中。

〔一〕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俜也。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曰「相与为任,同是非为侠,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其说为近。俜音普丁反,其义难喻。

〔二〕集解如淳曰:「窘,困也。」

〔三〕集解服虔曰:「东郡谓广辙车为『柳』。」邓展曰:「皆棺饰也。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李奇曰:「大牛车也。车上覆为柳。」瓒曰:「茂陵书中有广柳车,每县数百乘,是今运转大车是也。」索隐案:服虔、臣瓒所据,云东郡谓广辙车为广柳车,及茂陵书称每县广柳车数百乘,则凡大车任载运者,通名广柳车,然则柳为车通名。邓展所说「柳皆棺饰,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事义相协,最为通允。故礼曰「设柳翣,为使人勿恶也」。郑玄注周礼云「柳,聚也,诸饰所聚也」。则是丧车称柳,后人通谓车为柳也。

〔四〕集解徐广曰:「马车也。」索隐案:谓轻车,一马车也。

孝惠时,为中郎将。单于尝为书嫚吕后,不逊,吕后大怒,召诸将议之。上将军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诸将皆阿吕后意,曰「然」。季布曰:「樊哙可斩也!夫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困于平城,今哙柰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面欺!且秦以事于胡,陈胜等起。于今创痍未瘳,哙又面谀,欲摇动天下。」是时殿上皆恐,太后罢朝,遂不复议击匈奴事。

季布为河东守,孝文时,人有言其贤者,孝文召,欲以为御史大夫。复有言其勇,使酒难近。〔一〕至,留邸一月,见罢。季布因进曰:「臣无功窃宠,待罪河东。〔二〕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以毁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识闻之有以窥陛下也。」〔三〕上默然惭,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布辞之官。

〔一〕索隐使音如字。近音其靳反。因酒纵性谓之使酒,即酗酒也。

〔二〕索隐季布言己无功能,窃承恩宠,得待罪河东。其词典省而文也。

〔三〕集解韦昭曰:「窥见陛下深浅也。」

楚人曹丘生,辩士,数招权顾金钱。〔一〕事贵人赵同等,〔二〕与窦长君善。季布闻之,寄书谏窦长君曰:「吾闻曹丘生非长者,勿与通。」及曹丘生归,欲得书请季布。〔三〕窦长君曰:「季将军不说足下,足下无往。」固请书,遂行。使人先发书,季布果大怒,待曹丘。曹丘至,即揖季布曰:「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足下何以得此声于梁楚闲哉?且仆楚人,足下亦楚人也。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季布乃大说,引入,留数月,为上客,厚送之。季布名所以益闻者,曹丘扬之也。

〔一〕集解孟康曰:「招,求也。以金钱事权贵,而求得其形势以自炫耀也。」文颖曰:「事权贵也。与通势,以其所有辜较,请托金钱以自顾。」索隐义如孟康、文颖所说。辜较音姑角。正义言曹丘生依倚贵人,用权势属请,数求他人。顾钱,赏金钱也。

〔二〕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赵谈』,司马迁以其父名谈,故改之。」

〔三〕集解张晏曰:「欲使窦长君为介于布,请见。」

季布弟季心,〔一〕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为任侠,方数千里,士皆争为之死。尝杀人,亡之吴,从袁丝〔二〕匿。长事袁丝,弟畜灌夫、籍福之属。尝为中司马,〔三〕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礼。少年多时时窃籍其名〔四〕以行。当是时,季心以勇,布以诺,着闻关中。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子』。」

〔二〕索隐盎字丝。

〔三〕集解如淳曰:「中尉之司马。」索隐汉书作「中尉司马」。

〔四〕索隐籍音子亦反。

季布母弟丁公,〔一〕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曰:「

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一〕集解晋灼曰:「楚汉春秋云薛人,名固。」索隐案:谓布之舅也。

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一〕尝与布游。穷困,赁佣于齐,为酒人保。〔二〕数岁,彭越去之巨野中为盗,而布为人所略卖,为奴于燕。为其家主报仇,燕将臧荼举以为都尉。臧荼后为燕王,以布为将。及臧荼反,汉击燕,虏布。梁王彭越闻之,乃言上,请赎布以为梁大夫。

〔一〕索隐谓居家之人,无官职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酒家作保佣也。可保信,故谓之保。」

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已而枭彭越头于雒阳下,诏曰:「有敢收视者,辄捕之。」布从齐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布以闻。上召布,骂曰:「若与彭越反邪?吾禁人勿收,若独祠而哭之,与越反明矣。趣亨〔一〕之。」方提趣〔二〕汤,布顾曰:「愿一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于彭城,败荥阳、成皋闲,项王所以(遂)不能〔遂〕西,徒以彭王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也。当是之时,彭王一顾,与楚则汉破,与汉而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剖符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陛下一征兵于梁,彭王病不行,而陛下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小〔三〕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亨。」于是上乃释布罪,拜为都尉。

〔一〕索隐上音促,下音普盲反。谓疾令赴镬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走』。」索隐上音啼,下音趋。徐广云一作「走」,走亦趣向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小,一作『峭』。」

孝文时,为燕相,至将军。布乃称曰:「穷困不能辱身下志,非人也;富贵不能快意,非贤也。」于是尝有德者厚报之,有怨者必以法灭之。吴(军)〔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一〕复为燕相。燕齐之闲皆为栾布立社,号曰栾公社。

〔一〕集解徐广曰:「击齐有功也。」

景帝中五年薨。子贲嗣,为太常,牺牲不如令,国除。

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一〕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二〕非能勇也,其计划无复之耳。〔三〕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四〕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一〕集解徐广曰:「屦,一作『屡』,一曰『覆』。」骃案:孟康曰「屦,履蹈之也」。瓒曰「屡,数也」。索隐身履军。按:徐氏云一作「覆」,按下云「搴旗」,则「覆军」为是,胜于「屡」之与「履」。

〔二〕集解徐广曰:「或作『概』字,音义同。」

〔三〕集解徐广曰:「复,一作『冀』。」

〔四〕集解如淳曰:「非死者难,处死者难。」

【索隐述赞】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冤,诚知所处。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袁盎〔一〕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二〕

〔一〕索隐音如周礼「盎齐」,乌浪反。

〔二〕集解如淳曰:「盎为兄所保任,故得为中郎。」

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自送之。〔一〕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二〕主亡与亡。〔三〕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四〕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五〕「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一〕集解徐广曰:「自,一作『目』。」

〔二〕集解如淳曰:「人主在时,与共治在时之事。」索隐按:如淳云「人主在时,与共理在时之事」也。

〔三〕集解如淳曰:「不以主亡而不行其政令。」索隐如淳云「

不以人主亡而不行其政令」。按:如说为得。

〔四〕索隐庄,严也。

〔五〕正义望,怨也。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一〕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

〔一〕集解汉书作「请室」。应劭曰:「请室,请罪之室,若今锺下也。」如淳曰:「请室,狱也,若古刑于甸师氏也。」

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袁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谋反事觉,治,连淮南王,淮南王征,上因迁之蜀,轞车传送。袁盎时为中郎将,乃谏曰:「陛下素骄淮南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如有遇雾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之大弗能容,有杀弟之名,柰何?」上弗听,遂行之。

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宽,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高世行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尝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曾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曾参孝远矣。夫诸吕用事,大臣专制,然陛下从代乘六传驰不测之渊,〔一〕虽贲育之勇〔二〕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向让天子位者再,南面让天子位者三。夫许由一让,而陛下五以天下让,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卫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柰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耳。」于是文帝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

〔一〕集解瓒曰:「大臣共诛诸吕,祸福尚未可知,故曰不测也。」

〔二〕集解孟康曰:「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索隐贲,孟贲;育,夏育也。尸子云「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兕虎」。战国策曰「夏育叱呼骇三军,身死庸夫」。高诱曰「育为申繻所杀」。贲音奔也。

袁盎常引大体慷慨。宦者赵同〔一〕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二〕持节夹乘,说盎曰:〔三〕「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

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谈』字。」

〔二〕索隐案:汉旧仪云「持节夹乘舆车骑从者云常侍骑」。

〔三〕集解徐广曰:「说,一作『谋』。」

文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阪。袁盎骑,并车?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百金之子不骑衡,〔二〕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骋六騑,〔三〕驰下峻山,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柰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一〕索隐案:张揖云「恐檐瓦堕中人」。或云临堂边垂,恐堕坠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行』。」骃案:服虔曰「自惜身,不骑衡」。如淳曰「骑,倚也。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曰「衡,车衡」。索隐张晏云「衡木行马也」。如淳云「骑音于岐反。衡,楼殿边栏楯也」。韦昭云「衡,车衡也。骑音倚,谓跨之」。按:如淳之说为长。案:纂要云「宫殿四面栏,纵者云槛,横者云楯」也。

〔三〕集解如淳曰:「六马之疾若飞。」

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一〕袁盎引却慎夫人坐。〔二〕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三〕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一〕正义苏林云:「郎署,上林中直卫之署。」

〔二〕集解如淳曰:「盎时为中郎将,天子幸署,豫设供帐待之,故得却慎夫人坐。」

〔三〕集解张晏曰:「戚夫人。」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一〕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为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苟欲劾治,彼不上书告君,即利剑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毋何,时说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

〔一〕集解如淳曰:「调选。」

盎告归,道逢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袁盎。袁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舍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闲。」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袁盎即跪说曰:「君为丞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袁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高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奇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明所不知,日益圣智;君今自闭钳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野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入与坐,为上客。

盎素不好晁错,晁错所居坐,盎去;盎坐,错亦去:两人未尝同堂语。及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晁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袁盎受吴王财物,抵罪,诏赦以为庶人。

吴楚反,闻,晁错谓丞史曰:〔一〕「夫袁盎多受吴王金钱,专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绝。〔二〕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袁盎不宜有谋。」〔三〕晁错犹与未决。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窦婴入言上,上乃召袁盎入见。晁错在前,及盎请辟人赐闲,错去,固恨甚。袁盎具言吴所以反状,以错故,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其语具在吴事中。使袁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与善。逮吴反。诸陵长者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随者日数百乘。

〔一〕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御史大夫有两丞。丞史,丞及史也。」

〔二〕集解如淳曰:「事未发之时治之,乃有所绝。」索隐案:谓有绝吴反心也。

〔三〕集解如淳曰:「盎大臣,不宜有奸谋。」

及晁错已诛,袁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袁盎自其为吴相时,(尝)有从史尝盗爱盎侍儿,〔一〕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归。袁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为守盎校尉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会天寒,士卒饥渴,饮酒醉,西南陬卒皆卧,司马夜引袁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二〕,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弟去,臣亦且亡,辟吾亲,〔三〕君何患!」乃以刀决张,〔四〕道〔五〕从醉卒(直)隧〔直〕出。司马与分背,袁盎解节毛怀之,〔六〕杖,步行七八里,明,见梁骑,骑驰去,〔七〕遂归报。

〔一〕集解文颖曰:「婢也。」

〔二〕集解文颖曰:「言汝有亲老。」

〔三〕集解如淳曰:「藏匿吾亲,不使遇害也。」索隐案:张晏云「辟,隐也。言自隐辟亲,不使遇祸也」。

〔四〕集解音帐。索隐案:帐,军幕也。决之以出也。

〔五〕集解如淳曰:「决开当所从亡者之道。」

〔六〕集解如淳曰:「不欲令人见也。」

〔七〕集解文颖曰:「梁骑击吴楚者也。或曰得梁马驰去也。

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袁盎为楚相。尝上书有所言,不用。袁盎病免居家,与闾里浮沈,相随行,斗鸡走狗。雒阳剧孟尝过袁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一〕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博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乘,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有急叩门,不以亲为解,〔二〕不以存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耳。今公常从数骑,〔三〕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袁盎。

〔一〕集解如淳曰:「博荡之徒。」或曰博戏之徒。

〔二〕集解张晏曰:「不语云『亲不听』也。」瓒曰:「凡人之于赴难济危,多以有父母为解,而孟兼行之。」索隐案:谓不以亲为辞也。今此云解者,亦谓不以亲在而自解。

〔三〕集解徐广曰:「常,一作『详』。」

袁盎虽家居,景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袁盎进说,其后语塞。〔一〕梁王以此怨盎,曾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袁盎,诸君誉之皆不容口。乃见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二〕备之!」袁盎心不乐,家又多怪,乃之棓生〔三〕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辈果遮刺杀盎安陵郭门外。

〔一〕索隐按邹氏云「塞」当作「露」,非也。案:以盎言不宜立弟之义,其后立梁王之语塞绝也。

〔二〕集解如淳曰:「曹,辈也。」

〔三〕集解徐广曰:「棓,一作『服』。」骃案:文颖曰「棓音陪。秦时贤士,善术者」。索隐文颖云棓音陪。韦昭云棓,姓也。

晁错〔一〕者,颍川人也。学申商刑名于轵张恢先所,〔二〕与雒阳宋孟及刘礼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三〕

〔一〕索隐上音朝,下音厝,一如字读。案:朝氏出南阳,今西鄂晁氏,谓子朝之后也。

〔二〕集解徐广曰:「先即先生。」索隐轵张恢生所。轵县人张恢先生所学申商之法。

〔三〕集解应劭曰:「掌故,百石吏,主故事。」索隐服虔云「

百石卒吏」。汉旧仪云「太常博士弟子试射策,中甲科补郎,中乙科补掌故」也。

错为人直刻深。〔一〕孝文帝时,天下无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二〕还,因上便宜事,以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家令。〔三〕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

智囊」。数上书孝文时,言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数十上,孝文不听,然奇其材,迁为中大夫。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袁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一〕集解韦昭曰:「术岸高曰峭。」瓒曰:「峻。」索隐案:韦昭注本无「术」字。或云术,道路也。峭,七笑反。峭,峻也。

〔二〕正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云:「征之,老不能行,遣太常掌故晁错往读之。年九十余,不能正言,言不可晓,使其女传言教错。齐人语多与颍川异,错所不知者凡十二三,略以其意属读而已也。」

〔三〕集解服虔曰:「太子称家。」瓒曰:「茂陵书太子家令秩八百石。」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闲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一〕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壖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两门南出,凿庙壖垣。〔二〕丞相嘉闻,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夜请闲,具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壖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为儿所卖,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一〕集解徐广曰:「九,一作『公』。」

〔二〕索隐上音乃恋反。谓墙外之短垣也。又音而缘反。正义上,人缘反。壖者,庙内垣外游地也。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地,〔一〕收其枝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由此与错有却。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諠哗疾晁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二〕多怨公者,何也?」晁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矣,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果反,以诛错为名。及窦婴、袁盎进说,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言景帝曰『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非久长策,不便,请削之』,上令公卿云云。」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讙』。」

晁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一〕为校尉,击吴楚军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谒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二〕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三〕不敢复言也!」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地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划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默然良久,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一〕正义汉书作「邓先」。孔文祥云名先。

〔二〕集解如淳曰:「道路从吴军所来也。」瓒曰:「道,由也。」

〔三〕索隐上音其锦反,又音其禁反。

邓公,成固人也,〔一〕多奇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公,时邓公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于诸公闲。

〔一〕正义梁州成固县也。括地志云:「成固故城在梁州成固县东六里,汉城固城也。」

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一〕时以变易,〔二〕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后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一〕集解张晏曰:「资,才也。适值其世,得骋其才。」

〔二〕集解张晏曰:「谓景帝立。」

【索隐述赞】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却席翳赖。朝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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