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五十五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五十五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一〕张良者,〔二〕其先韩人也。〔三〕大父开地,〔四〕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五〕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六〕

〔一〕索隐韦昭云「留,今属彭城」。按:良求封留,以始见高祖于留故也。正义括地志云:「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今城内有张良庙也。」

〔二〕索隐汉书云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姬姓也。秦索贼急,乃改姓名。而韩先有张去疾乃张谴,恐非良之先代。

〔三〕索隐良既历代相韩,故知其先韩人。顾氏按:后汉书云「张良出于城父」,城父县属颍川也。正义括地志云:「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韩(里)〔地〕也。」

〔四〕集解应劭曰:「大父,祖父。开地,名。」

〔五〕集解韩系家及系本作桓惠王。

〔六〕索隐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故云五代。

良尝学礼淮阳。〔一〕东见仓海君。〔二〕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三〕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四〕误中副车。〔五〕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一〕正义今陈州也。

〔二〕集解如淳曰:「秦郡县无仓海。或曰东夷君长。」索隐姚察以武帝时东夷秽君降,为仓海郡,或因以名,盖得其近也。正义汉书武帝纪云「〔元朔〕元年,东夷秽君南闾等降,为仓海郡,今貊秽国」,得之。太史公修史时已降为郡,自书之。括地志云:「秽貊在高丽南,新罗北,东至大海西。」

〔三〕集解服虔曰:「狙,伺候也。」应劭曰:「狙,七预反,伺也。」徐广曰:「伺候也,音千恕反。」索隐按:应劭云「狙,伺也。」一曰狙,伏伺也,音七豫反。谓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故今云「狙候」是也。

〔四〕索隐服虔云「地在阳武南」。按: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正义晋地理记云「郑阳武县有博浪沙」。按:今当官道也。

〔五〕索隐按:汉官仪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属车即副车,而奉车郎御而从后。

良尝闲从容〔一〕步游下邳〔二〕圯上,〔三〕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四〕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五〕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六〕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七〕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八〕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九〕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一0〕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一〕索隐尝训经也。闲,闲字也。从容,闲暇也。从容谓从任其容止,不矜庄也。

〔二〕索隐邳,被眉反。按:地理志下邳县属东海。又云邳在薛,后徙此。有上邳,故此曰下邳也。

〔三〕集解徐广曰:「圯,桥也,东楚谓之圯。音怡。」索隐李奇云「下邳人谓桥为圯,音怡」。文颖曰「沂水上桥也」。应劭云「

沂水之上也」。姚察见史记本有作土旁者,乃引今会稽东湖大桥名为灵圯。圯亦音夷,理或然也。

〔四〕索隐崔浩云「直犹故也」,亦恐不然。直言正也,谓至良所正堕其履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良怒,欲骂之』。」索隐殴音乌后反。

〔六〕索隐业犹本先也。谓良心先已为取履,故遂跪而履之。

〔七〕集解徐广曰:「一曰『为其老,强忍,下取履,因进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

〔八〕集解徐广曰:「编,一作『篇』。」

〔九〕正义括地志云:「谷城山一名黄山,在济州东阿县东。济州,故济北郡。孔文祥云『黄石公〔状〕,须眉皆白,(状)杖丹黎,履赤舄』。」

三卷。太公,姜子牙,周文?〔一0〕正义七录云:「太公兵法一王师,封齐侯也。」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一〕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二〕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官名。」

〔二〕索隐殆训近也。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一〕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一〕集解徐广曰:「即司徒耳,但语音讹转,故字亦随改。」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一〕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二〕益为张旗帜〔三〕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四〕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一〕集解徐广曰:「峣音尧。」

〔二〕集解徐广曰:「五,一作『百』。」

〔三〕索隐音其试二音。

〔四〕索隐谓卒将离心而懈怠。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一〕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二〕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三〕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锺鼓之饰,奇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

〔二〕集解晋灼曰:「资,藉也。欲沛公反秦奢泰,服俭素以为藉也。」

〔三〕索隐按:此语见孔子家语。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一〕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一〕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鲰,鱼也,音此垢反。」索隐吕静云「鲰,鱼也,谓小鱼也,音此垢反」。臣瓒按: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鲰〕。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一〕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二〕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一〕集解如淳曰:「本但与巴蜀,故请汉中地。」

〔二〕正义括地志云:「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昔秦欲伐蜀,路无由入,乃刻石为牛五头,置金于后,伪言此牛能屎金,以遗蜀。蜀侯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堑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寻道伐之,因号曰石牛道。蜀赋以石门在汉中之西,褒中之北是。」又云:「斜水源出褒城县西北衙岭山,与褒水同源而流派。汉书沟洫志示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以行船。」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闲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彭越与齐?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

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一〕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二〕释箕子之拘,〔三〕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四〕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五〕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六〕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七〕令趣销印。

〔一〕集解张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画也。或曰前世汤武箸明之事,以筹度今时之不若也。」

〔二〕索隐按:崔浩云「表者,标榜其里门也」。商容,纣时贤人也。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钥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固辞不受」。余解在商纪。

〔三〕集解徐广曰:「释,一作『式』。拘,一作『囚』。」

〔四〕集解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索隐苏林云:「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用乘车也。」说文云:「轩,曲周屏车。」

〔五〕索隐按:晋灼云「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应劭。十三州记「

弘农有桃丘聚,古桃林也」。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广三百里」也。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唯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从之。」索隐按:荀悦汉纪说此事云「独可使楚无强,若强,则六国屈桡而从之」。又韦昭云「今无强楚者,言六国立必复屈桡从楚」。是二说意同也。

〔七〕索隐高祖骂郦生为竖儒,谓此儒生竖子耳。几音祈。几者,殆近也。而公,高祖自谓也。汉书作「乃公」,乃亦汝也。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一〕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二〕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三〕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一〕集解如淳曰:「复音复。上下有道,故谓之复道。」韦昭曰:「阁道。」

〔二〕集解徐广曰:「多作『生平』。」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未起时有故怨。」

〔四〕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广汉。什音十。正义括地志云:「雍齿城在益州什邡县南四十步。汉什邡县,汉初封雍齿为侯国。」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一〕右陇蜀,〔二〕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四〕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五〕

〔一〕正义殽,二殽山也,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八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

〔二〕正义陇山南连蜀之岷山,故云右陇蜀也。

〔三〕索隐崔浩云:「苑马牧外接胡地,马生于胡,故云胡苑之利。」正义博物志云「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与胡接,可以牧养禽兽,又多致胡马,故谓胡苑之利也。

〔四〕索隐按:此言「谓」者,皆是依凭古语。言秦有四塞之国,如金城也。故淮南子云「虽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苏秦说秦惠王云「秦地势形便,所谓天府」。是所凭也。

〔五〕索隐按:周礼「二曰询国迁」,乃为大事。高祖即日西迁者,盖谓其日即定计耳,非即日遂行也。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一〕杜门不出岁余。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服辟谷之药,而静居行气。」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闲,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一〕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一〕索隐四人,四皓也,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按: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角里先生,河内轵人,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符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又孔安国秘记作「禄里」。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一〕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二〕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三〕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四〕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一〕索隐此语出韩子。

〔二〕集解徐广曰:「夷犹侪也。」索隐如淳云:「等夷,言等辈。」

〔三〕集解晋灼曰:「鼓行而西,言无所畏也。」

〔四〕集解司马彪曰:「长安县东有曲邮聚。」索隐邮音尤。按: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今在新丰西,俗谓之邮头。汉书旧仪云「五里一邮,邮人居闲,相去二里半」。按:邮乃今之候也。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一〕

〔一〕集解如淳曰:「调护犹营护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一〕尚安所施!」歌数阕,〔二〕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一〕集解韦昭曰:「缴,弋射也。其矢曰矰。」索隐马融注周礼云:「矰者,缴系短矢谓之矰。」一说云矰,一弦,可以仰高射,故云矰也。

〔二〕索隐音曲穴反,谓曲终也。说文曰:「阕,事〔已闭门〕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一〕及立萧何相国,〔二〕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三〕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闲事,欲从赤松子〔四〕游耳。」乃学辟〔五〕谷,道引轻身。〔六〕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出奇计下马邑』。」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时未为相国,良劝高祖立之。」

〔三〕索隐春秋纬云:「舌在口,长三寸,象斗玉衡。」

〔四〕索隐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

〔五〕索隐宾亦反。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乃学道引,欲轻举』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一〕

〔一〕集解徐广曰:「文成侯立十六年卒,子不疑代立。十年,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当死,赎为城旦,国除。」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一〕留侯死,并葬黄石(冢)。〔二〕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一〕集解徐广曰:「史记珍宝字皆作『葆』。」

〔二〕正义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一〕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二〕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三〕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四〕留侯亦云。

〔一〕索隐按:物谓精怪及药物也。

〔二〕索隐按: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说。

〔三〕集解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颜云「言其可惊悟」。

〔四〕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貌甚恶」。又韩子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貌」,与史记文相反。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愿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一〕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二〕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一〕集解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索隐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后阳武分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汉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正义陈留风俗传云:「东昏县,卫地,故阳武之户牖乡也。」括地志云:「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核音核。」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核音纥,京师谓?屑为纥头」。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一〕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二〕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三〕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四〕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一〕索隐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犹「武负」之类也。然此张负既称富人,或恐是丈夫尔。

〔二〕索隐高诱注战国策云「负背郭居也」。

〔三〕索隐一作「轨」。按:言长者所乘安车,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

〔四〕集解兄伯已逐其妇,此嫂疑后娶也。

里中社,平为宰,〔一〕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一〕索隐其里名库上里。知者,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

惟斯库里,古阳武之牖乡」。陈平由此社宰,遂相高祖也。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一〕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一〕。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一〕集解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

平遂至修武降汉,〔一〕因魏无知求见汉王,〔二〕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三〕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四〕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一〕集解徐广曰:「汉二年。」

〔二〕索隐汉书张敞与朱邑书云「陈平须魏倩而后进」,孟康云即无知也。

〔三〕集解徐广曰:「亦曰涓人。」

〔四〕索隐讙,哗也。音欢,又音喧。汉书作「皆怨」。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一〕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身来,不受金?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

〔二〕集解如淳曰:「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一〕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闲,闲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一〕集解如淳曰:「犹无廉隅。」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闲于楚军,宣言诸将锺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锺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详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一〕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草,粗也。」索隐战国策云「食冯草?恶之具也」。?暖以草具」。如淳云「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汉王。〔一〕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蹑谓蹑汉王足。」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一〕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三〕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一〕索隐苏林云「弟,且也」。小颜云「但也」。

〔二〕正义陈,今陈州也。韩信都彭城,号楚王,故陈州为楚西界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反缚两手。」

于是与平剖符,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一〕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二〕

〔一〕集解苏林曰:「阏氏音焉支,如汉皇后。」

〔二〕集解桓谭新论:「或云:『陈平为高帝解平城之围,则言其事秘,世莫得而闻也。此以工妙踔善,故藏隐不传焉。子能权知斯事否?』吾应之曰:『此策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高帝见围七日,而陈平往说阏氏,阏氏言于单于而出之,以是知其所用说之事矣。彼陈平必言汉有好丽美女,为道其容貌天下无有,今困急,已驰使归迎取,欲进与单于,单于见此人必大好爱之,爱之则阏氏日以远疏,不如及其未到,令汉得脱去,去,亦不持女来矣。阏氏妇女,有妒媔之性,必憎恶而事去之。此说简而要,及得其用,则欲使神怪,故隐匿不泄也。』刘子骏闻吾言,乃立称善焉。」按:汉书音义应劭说此事大旨与桓论略同,不知是应全取桓论,或别有所闻乎?今观桓论似本无说。

高帝南过曲逆,〔一〕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闲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一〕集解地理志县属中山也。索隐章帝丑其名,改云蒲阴也。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

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

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教孝惠。」〔一〕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一〕集解如淳曰:「傅相之傅也。」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一〕陈平为左丞相。

〔一〕集解徐广曰:「王陵以客从起丰,以厩将别守丰,上东,因从战,不利,奉孝惠、鲁元出睢水中,封为雍侯。高帝(八)〔六〕年,定食安国。二十一年卒,谥武侯。至玄孙,坐酎金,国除。」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一〕

〔一〕集解孟康曰:「不立治处,使止宫中也。」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一〕

〔一〕集解徐广曰:「审食其初以舍人起,侍吕后、孝惠帝于沛,又从在楚。封二十五年,文帝三年死,子平代。代二十二年,景帝三年,坐谋反,国除。一本云『食其免后三岁,为淮南王杀。文帝令其子平嗣侯。菑川王反,辟阳近菑川,平降之,国除』。」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一〕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二〕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一〕集解张晏曰:「若今人谢曰『惶恐』也。马融龙虎赋曰『勇怯见之,莫不主臣』。」孟康曰:「主臣,主群臣也,若今言人主也。」韦昭曰:「言主臣道,不敢欺也。」索隐苏林与孟康同,既古人所未了,故并存两解。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头数也。」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一〕

〔一〕集解徐广曰:「陈掌者,卫青之子婿。」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闲,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索隐述赞】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后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闲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史记卷五十七

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

绛侯周勃者,沛人也。其先卷人,〔一〕徙沛。勃以织薄曲为生,〔二〕常为人吹箫给丧事,〔三〕材官引强。〔四〕

〔一〕集解徐广曰:「卷县在荥阳。」索隐韦昭云属河南,地理志亦然。然则后置荥阳郡,而卷隶焉。音丘玄反,字林音丘权反。正义括地志云:「故卷城在郑州原武县西北七里。」释例地名云:「卷县所理垣雍城也。」

〔二〕集解苏林曰:「薄,一名曲。月令曰『具曲植』。」索隐谓勃本以织蚕薄为生业也。韦昭云「北方谓薄为曲」。许慎注淮南云「曲,苇薄也」。郭璞注方言云「植,悬曲柱也」。音直吏反。

〔三〕集解如淳曰:「以乐丧家,若俳优。」瓒曰:「吹箫以乐丧宾,若乐人也。」索隐左传「歌虞殡」,犹今挽歌类也。歌者或有箫管。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能引强弓官,如今挽强司马也。」索隐晋灼云「申屠嘉为材官蹶张」。

高祖之为沛公初起,勃以中涓从攻胡陵,下方与。方与反,与战,却适。攻丰。击秦军砀东。还军留及萧。复攻砀,破之。下下邑,先登。赐爵五大夫。攻蒙、虞,〔一〕取之。击章邯车骑,殿。〔二〕定魏地。攻爰戚、东缗,〔三〕以往至栗,〔四〕取之。攻啮桑,〔五〕先登。击秦军阿下,〔六〕破之。追至濮阳,下甄城。攻都关、〔七〕定陶,袭取宛朐,〔八〕得单父〔九〕令。夜袭取临济,攻张,〔一0〕以前至卷,破之。击李由军雍丘下。攻开封,先至城下为多。〔一一〕后章邯破杀项梁,沛公与项羽引兵东如砀。自初起沛还至砀,一岁二月。〔一二〕楚怀王封沛公号安武侯,为砀郡长。沛公拜勃为虎贲令,〔一三〕以令从沛公定魏地。攻东郡尉于城武,破之。击王离军,破之。攻长社,先登。攻颍阳、缑氏,〔一四〕绝河津。〔一五〕击赵贲军尸北。〔一六〕南攻南阳守齮,破武关、峣关。破秦军于蓝田,至咸阳,灭秦。

〔一〕索隐二县名。地理志属梁国。

〔二〕集解服虔曰:「略得殿兵也。」如淳曰:「殿,不进也。」瓒曰:「在军后曰殿。」孙检曰:「一说上功曰最,下功曰殿,战功曰多。周勃事中有此三品,与诸将俱计功则曰殿最,独捷则曰多。多义见周礼。故此云『击章邯车骑,殿』,又云『先至城下为多』,又云『攻槐里、好畤,最』是也。」索隐孙检说是。

〔三〕集解徐广曰:「属山阳。」索隐小颜音昏,非也。地理志山阳有东缗县,音旻。然则户牖之为东缗,音昏是。属陈留者音昏,属山阳者音旻也。正义缗,眉贫反。括地志云:「东缗故城,汉县也,在兖州金乡县界。」

〔四〕正义括地志云属沛郡也。

〔五〕索隐徐氏云在梁、彭城闲。

〔六〕索隐谓东阿之下也。

〔七〕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山阳。

〔八〕正义冤劬二音,今曹州县,在州西四十七里。

〔九〕正义善甫二音,宋州县也。

〔一0〕集解汉书音义曰:「攻寿张。」索隐地理志东郡寿良县,光武改曰寿张。

〔一一〕集解文颖曰:「勃士卒至者多。」如淳曰:「周礼『战功曰多』。」

〔一二〕索隐谓初起沛及还至砀,得一岁又更二月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云『句盾令』。」索隐汉书云「襄贲令」。贲音肥,县名,属东海。徐广又云「句盾令」,所见本各别也。

〔一四〕正义缑音勾。洛州县。

〔一五〕正义即古平阴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一六〕索隐贲音肥,人姓名也。尸即尸乡,今偃师也。北谓尸乡之北。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赐勃爵为威武侯。〔一〕从入汉中,拜为将军。还定三秦,至秦,赐食邑怀德。〔二〕攻槐里、好畤,〔三〕最。〔四〕击赵贲、内史保于咸阳,最。北攻漆。〔五〕击章平、姚卬军。〔六〕西定汧。〔七〕还下郿、频阳。〔八〕围章邯废丘。〔九〕破西丞。〔一0〕击盗巴军,破之。〔一一〕攻上邽〔一二〕。东守峣关。转击项籍。攻曲逆,最。还守敖仓,追项籍。籍已死,因东定楚地泗(川)〔水〕、东海郡,凡得二十二县。还守雒阳、栎阳,赐与颍(阳)〔阴〕侯共食锺离。〔一三〕以将军从高帝反者燕王臧荼,破之易下。〔一四〕所将卒当驰道〔一五〕为多。赐爵列侯,剖符世世勿绝。食绛〔一六〕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

〔一〕索隐或是封号,未必县名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怀德故城在同州朝邑县西南四十三里。」

〔三〕索隐地理志二县属右扶风。

〔四〕集解如淳曰:「于将率之中功为最。」

〔五〕索隐地理志漆县在右扶风。正义今豳州新平县,古漆县也。

〔六〕索隐卬音五郎反,平下将。

〔七〕正义口肩反。今陇州汧源县,本汉汧县地也。

〔八〕索隐地理志郿属右扶风,频阳属左冯翊也。正义郿音眉。括地志云:「郿县故城在岐州郿县东北十五里,频阳故城在宜州土门县南三里。」今土门县并入同官县,属雍州,宜州废也。

〔九〕索隐地理志「槐里,周曰犬丘,懿王都之,秦更名废丘,高祖三年更名槐里」。而此云槐里者,据后而书之。又云废丘者,以章邯本都废丘而亡,亦据旧书之。

〔一0〕集解徐广曰:「天水有西县。」正义括地志云:「西县故城在秦州上邽县西南九十里,本汉西县地。」破西县丞。

〔一一〕集解如淳曰:「章邯将。」

〔一二〕正义音圭。秦州县也。

〔一三〕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九江,古锺离子国。正义括地志云:「颍阴故城在陈州南顿县西北。锺离故城在濠州锺离县东北五里。」

〔一四〕索隐荼,如字读。易,水名,因以为县,在涿郡。谓破荼军于易水之下,言近水也。正义括地志云:「易县故城在幽州归义县东南十五里,燕桓侯所徙都临易是也。」

〔一五〕索隐小颜以当高祖所行之道。或以驰道为秦之驰道,故贾山传云「秦为驰道,东穷燕、齐」也。

〔一六〕正义括地志云:「绛邑城,汉绛县,在绛州曲沃县南二里。或以为秦之旧驰道也。」

以将军从高帝击反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一〕以前至武泉,〔二〕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三〕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四〕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五〕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六〕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七〕所将卒当驰道为多。勃迁为太尉。

〔一〕索隐萧该云:「左传『以偪阳子归纳诸霍人』,杜预云晋邑也。字或作『靃』。」正义霍音琐,又音苏寡反。颜师古云:「音山寡反。」按:「霍」字当作「葰」,地理志云葰人,县,属太原郡。括地志云:「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县界,汉葰人县也。」按:樊哙列传作「靃人」,其音亦同。

〔二〕集解徐广曰:「属云中。」正义括地志云:「武泉故城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铜鞮故城在潞州铜鞮县东十五里,州西六十五里,在并州东南也。」

〔四〕正义并州县。从铜鞮还并,降六城也。

〔五〕集解应劭曰:「硰音沙。或曰地名。」索隐晋灼音赤座反。正义按:在楼烦县西北。

〔六〕正义地理志云在鴈门郡,括地志云在并州崞县界。

〔七〕正义地理志云在鴈门郡。括地志云:「朔州定襄,本汉平城县。」

击陈豨,屠马邑。所将卒斩豨将军乘马絺。〔一〕击韩信、陈豨、赵利军于楼烦,破之。得豨将宋最、鴈门守圂。〔二〕因转攻得云中守遫、〔三〕丞相箕肆、将勋。〔四〕定鴈门郡十七县,云中郡十二县。因复击豨灵丘,〔五〕破之,斩豨,得豨丞相程纵、将军陈武、都尉高肆。定代郡九县。

〔一〕集解徐广曰:「姓乘马。」索隐絺,名也。乘音始证反。

〔二〕索隐圂,守之名,音胡困反。

〔三〕索隐音速。正义括地志云:「云中故城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秦云中郡。」

〔四〕集解徐广曰:「箕,一作『薁』。勋,一作『专』,一作『

转』。」索隐刘氏肆音如字,包恺音以四反。汉书「勋」亦作「博」字,并误耳。

〔五〕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代郡。正义括地志云:「灵丘故城在蔚州灵丘县东十里,汉县也。」

燕王卢绾反,勃以相国代樊哙将,击下蓟,得绾大将抵、丞相偃、守陉、〔一〕太尉弱、御史大夫施,屠浑都。〔二〕破绾军上兰,〔三〕复击破绾军沮阳。〔四〕追至长城,〔五〕定上谷十二县,右北平十六县,辽西、辽东二十九县,渔阳二十二县。最从高帝〔六〕得相国一人,丞相二人,将军、二千石各三人;别破军二,下城三,定郡五,县七十九,得丞相、大将各一人。

〔一〕集解张晏曰:「卢绾郡守,陉其名。」

〔二〕集解徐广曰:「在上谷。」索隐施,名也。屠,灭之也。地理志浑都县属上谷。一云,御史大夫姓施屠,名浑都。正义括地志云:「幽州昌平县,本汉浑都县。」

〔三〕正义括地志云「妫州怀戎县东北有马兰溪水」,恐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上谷。」骃案:服虔曰沮音阻。索隐按:地理志沮阳县属上谷。正义括地志云:「上谷郡故城在妫州怀戎县东北百二十里。燕上谷,秦因不改,汉为沮阳县。」

〔五〕正义即马邑长城,亦名燕长城,在妫州北,今是。

〔六〕索隐最,都凡也。谓总举其从高祖攻战克获之数也。

勃为人木强敦厚,高帝以为可属大事。勃不好文学,每召诸生说士,东乡坐而责之:〔一〕「趣为我语。」其椎少文如此。〔二〕

〔一〕集解如淳曰:「勃自东乡坐,责诸生说士,不以宾主之礼。」

〔二〕集解瓒曰:「令直言,勿称经书也。」韦昭曰:「椎不桡曲,直至如椎。」索隐大颜云:「俗谓愚为钝椎,音直追反。」今按:椎如字读之。谓勃召说士东向而坐,责之云「趣为我语」,其质朴之性,以斯推之,其少文皆如此。

勃既定燕而归,高祖已崩矣,以列侯事孝惠帝。孝惠帝六年,置太尉官,〔一〕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吕禄以赵王为汉上将军,吕产以吕王为汉相国,秉汉权,欲危刘氏。勃为太尉,不得入军门。陈平为丞相,不得任事。于是勃与平谋,卒诛诸吕而立孝文皇帝。其语在吕后、孝文事中。

〔一〕集解徐广曰:「功臣表及将相表皆高后四年始置太尉。」正义下云「以勃为太尉。十岁高后崩」。按:孝惠六年〔至〕高后八年崩,是十年耳。而功臣表及将相表云高后四年置太尉官,未详。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一〕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二〕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三〕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四〕曰:「绛侯绾皇帝玺,〔五〕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一〕集解徐广曰:「文帝四年时。」

〔二〕集解李奇曰:「吏所执簿。」韦昭曰:「牍版。」索隐簿即牍也。故魏志「秦宓以簿击颊」,则亦简牍之类也。

〔三〕集解韦昭曰:「尚,奉也。不敢言娶。」

〔四〕集解徐广曰:「提音弟。」骃案:应劭曰「陌额絮也」。如淳曰「太后恚怒,遭得左右物提之也」。晋灼曰「巴蜀异物志谓头上巾为冒絮」。索隐服虔云「纶,絮也。提音弟,又音啼」,非也。萧该音底。提者,掷也,萧音为得。恚者,嗔也。遭者,逢也。谓太后嗔,乃逢冒絮,因以提帝。陌音「蛮貊」之「貊」。方言云「幪巾,南楚之闲云『陌额』」也。

〔五〕集解应劭曰:「言勃诛诸吕,废少帝,手贯玺时尚不反,况今更有异乎?」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一〕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二〕续绛侯后。

〔一〕集解如淳曰:「犹言不相合当。」

〔二〕集解徐广曰:「表皆作『修』字。」骃案:服虔曰「修音条」。索隐地理志条县属渤海郡。正义括地志云:「故莜城俗名南条城,在德州莜县南十二里,汉县。」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一〕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二〕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三〕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一〕索隐应劭云:「负,河内温人,老妪也。」姚氏按:楚汉春秋高祖封负为鸣雌亭侯,是知妇人亦有封邑。

〔二〕索隐音柄。

〔三〕索隐从音子容反。从理,横理。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一〕;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二〕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三〕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四〕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五〕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六〕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七〕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群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八〕

〔一〕正义庙记云:「霸陵即霸上。」按:霸陵城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二十五里。

〔二〕正义孟康云:「秦时宫也。」括地志云:「棘门在渭北十余里,秦王门名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细柳仓在雍州咸阳县西南二十里也。」

〔四〕索隐彀者,张也。

〔五〕索隐六韬云:「军中之事,不闻君命。」

〔六〕集解应劭曰:「礼『介者不拜』。」索隐应劭云:「左传『晋郄克三肃使者而退』,杜预注『肃,若今?』。郑众注周礼『肃拜』云『但俯下手,今时?是』。」

〔七〕索隐轼者,车前横木。若上有敬,则俯身而凭之。

〔八〕正义汉书百官表云:「中尉,秦官,掌徼巡京师。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应劭云:「吾者,御也。掌执金吾以御非常。」颜师古云:「金吾,鸟名,主辟不祥。天子出行,职主先导,以备非常,故执此鸟之象,因以名官也。」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一〕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二〕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三〕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一〕正义汉书百官表云:「太尉,秦官,掌武〔事〕。元狩四年置大将军大司马。」即今十二卫大将军及兵部尚书也。

〔二〕索隐汉书亚夫至淮阳,问邓都尉,为画此计,亚夫从之。今此云「自请」者,盖此亦闻疑而传疑,汉史得其实也。剽音疋妙反。轻读从去声。

〔三〕索隐谓以梁委之于吴,使吴兵不得过也。亦有作餧音,亦通。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

一〕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二〕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三〕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四〕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一〕索隐韩颓当也。正义弓高,沧州县也。

〔二〕集解如淳曰:「陬,隅也。」索隐音子侯反。

〔三〕索隐地理志县属会稽。正义括地志云:「丹徒故城在润州丹徒县东南十八里,汉丹徒县也。晋太康地志云『吴王濞反,走丹徒,越人杀之于此城南』。徐州记云『秦使赭衣凿其地,因谓之丹徒。凿处今在故县西北六里。丹徒岘东南连亘,盘纡屈曲,有象龙形,故秦凿绝顶,阔百余步,又夹坑龙首,以毁其形。坑之所在,即今龙、月二湖,悉成田也』。」

〔四〕正义越人即丹徒人。越灭吴,丹徒地属楚。秦灭楚后,置三十六郡,丹徒县属会稽郡,故以丹徒为越人也。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一〕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

人主各以时行耳。〔二〕自窦长君在时,竟不得侯,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三〕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景帝默然而止。

〔一〕集解瓒曰:「南皮,窦彭祖,太后兄子。章武侯,太后弟广国。」

〔二〕索隐谓人主各当其时而行事,不必一一相法也。正义人主作「人生」。

〔三〕索隐许慎注淮南子云:「顾,反也。」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一〕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一〕索隐功臣表唯徐卢封容城侯。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一〕无切肉,又不置櫡。条侯心不平,顾谓尚席取櫡。〔二〕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三〕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

〔一〕集解韦昭曰:「胾,大脔也。音侧吏反。」索隐脔音李转反。谓肉脔也。

〔二〕集解应劭曰:「尚席,主席者。」索隐顾氏按舆服杂事云「六尚,尚席,掌武帐帷幔也」。櫡音?。汉书作「箸」。箸者,食所用也。留侯云「借前箸以筹之」。礼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亦箸之类,故郑玄云「今人谓箸为梜」是也。

〔三〕集解孟康曰:「设胾无?者,此非不足满于君所乎?嫌恨之。」如淳曰:「非故不足君之餐具也,偶失之。」索隐言不设箸者,此盖非我意,于君有不足乎?故如淳云「非故不足君之餐具,偶失之耳」。盖当然也,所以帝视而笑也。若本不为足,当别有辞,未必为之笑也。孟康、晋灼虽探古人之情,亦未必能得其实。顾氏亦同孟氏之说,又引魏武赐荀彧虚器,各记异说也。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一〕甲楯五百被〔二〕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三〕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四〕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五〕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六〕召诣廷尉。〔七〕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西』。」索隐工官即尚方之工,所作物属尚方,故云工官尚方。

〔二〕集解徐广曰:「音披。」骃案:如淳曰「工官,官名也」。张晏曰「被,具也。五百具甲楯」。

〔三〕索隐县官谓天子也。所以谓国家为县官者,夏(家)〔官〕王畿内县即国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县官也。

〔四〕索隐污音乌故反。

〔五〕集解如淳曰:「簿问责其情。」

〔六〕集解孟康曰:「不用汝对,欲杀之也。」如淳曰:「恐狱吏畏其复用事,不敢折辱。」索隐孟康、如淳已备两解,大颜以孟说为得。而姚察又别一解,云「帝责此吏不得亚夫直辞,以为不足任用,故召亚夫别诣廷尉,使责问」。

〔七〕正义景帝见条侯不对簿,因责骂之曰:「吾不任用汝也。」故召诣廷尉,使重推劾耳。余说皆非也。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一〕

〔一〕集解徐广曰:「诸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皆在元鼎五年,但此辞句如有颠倒。」索隐既云「坐酎金不善」,复云「元鼎五年有罪国除」,似重有罪,故云颠倒。而汉书云「为太子太傅,坐酎金免官。后有罪,国除」,其文又错也。按:表坐免官,至元鼎五年坐酎金又失侯,所以二史记之各有不同也。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一〕守节不逊,〔二〕终以穷困。悲夫!

〔一〕索隐亚夫自以己之智谋足,而〔不〕虚己(不)学古人,所以不体权变,而动有违忤。

〔二〕索隐守节谓争栗太子,不封王信、〔唯〕徐卢等;不逊谓顾尚席取箸,不对制狱是也。

【索隐述赞】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史记卷五十八

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梁孝王武者,孝文皇帝子也,而与孝景帝同母。母,窦太后也。

孝文帝凡四男:长子曰太子,是为孝景帝;次子武;次子参;次子胜。〔一〕孝文帝即位二年,以武为代王,〔二〕以参为太原王,〔三〕以胜为梁王。〔四〕二岁,徙代王为淮阳王。〔五〕以代尽与太原王,号曰代王。参立十七年,孝文后二年卒,谥为孝王。子登嗣立,是为代共王。立二十九年,元光二年卒。子义立,是为代王。十九年,汉广关,以常山为限,而徙代王王清河。〔六〕清河王徙以元鼎三年也。

〔一〕正义汉书「胜」作「揖」。又云「诸姬生代孝王参、梁怀王揖」。言诸姬者,众妾卑贱,史不书姓,故云诸姬也。

〔二〕集解徐广曰:「都中都。」正义括地志云:「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遥县西十二里。」

〔三〕集解徐广曰:「都晋阳。」正义括地志云:「并州太原地名大明城,即古晋阳城。智伯与韩魏攻赵襄子于晋阳,即此城是也。」

〔四〕集解徐广曰:「都睢阳。」索隐汉书梁王名揖,盖是矣。按:景帝子中山靖王名胜,是史记误耳。正义括地志云:「宋州宋城县在州南二里外城中,本汉之睢阳县也。汉文帝封子武于大梁,以其卑湿,徙睢阳,故改曰梁也。」

〔五〕集解徐广曰:「都陈。」正义即古陈国城也。

〔六〕集解徐广曰:「都清阳。」正义括地志云:「清阳故城在贝州清阳县西北八里也。」

初,武为淮阳王十年,而梁王胜卒,谥为梁怀王。怀王最少子,爱幸异于他子。其明年,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梁王之初王梁,孝文帝之十二年也。梁王自初王通历已十一年矣。〔一〕

〔一〕索隐谓自文帝二年初封代,后徙淮阳,又徙梁,通数文帝二年至十二年徙梁为十一年也。

梁王十四年,入朝。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其明年,乃之国。二十一年,入朝。二十二年,孝文帝崩。二十四年,入朝。二十五年,复入朝。是时上未置太子也。上与梁王燕饮,尝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

其春,吴楚齐赵七国反。吴楚先击梁棘壁,〔一〕杀数万人。梁孝王城守睢阳,而使韩安国、张羽等为大将军,以距吴楚。吴楚以梁为限,不敢过而西,与太尉亚夫等相距三月。吴楚破,而梁所破杀虏略与汉中分。〔二〕明年,汉立太子。其后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居天下膏腴地。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阳,〔三〕四十余城,皆多大县。

〔一〕集解文颖曰:「地名。」索隐按:左传宣公二年,宋华元战于大棘。杜预云在襄邑东南,盖即棘壁是也。正义括地志云:「大棘故城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梁所虏吴楚之捷,略与汉等。」

〔三〕集解徐广曰:「在陈留圉县。」骃案:司马彪曰「圉有高阳亭」也。索隐圉县属陈留。高阳,乡名也。注引司马彪者,出续汉书郡国志也。

孝王,窦太后少子也,爱之,赏赐不可胜道。于是孝王筑东苑,〔一〕方三百余里。〔二〕广睢阳城七十里。〔三〕大治宫室,为复道,自宫连属于平台三十余里。〔四〕得赐天子旌旗,出从千乘万骑。〔五〕东西驰猎,拟于天子。出言期,入言警。〔六〕招延四方豪桀,自山以东游说之士。莫不毕至,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公孙诡多奇邪计,〔七〕初见王,赐千金,官至中尉,梁号之曰公孙将军,梁多作兵器弩弓矛数十万,而府库金钱且百巨万,〔八〕珠玉宝器多于京师。

〔一〕索隐筑谓建也。白虎通云:「苑所以东者何?盖以东方生物故也。」

〔二〕索隐盖言其奢,非实辞。或者梁国封域之方。正义括地志云:「兔园在宋州宋城县东南十里。葛洪西京杂记云『梁孝王苑中有落猿岩、栖龙岫、鴈池、鹤洲、凫岛。诸宫观相连,奇果佳树,瑰禽异兽,靡不毕备』。俗人言梁孝王竹园也。」

〔三〕索隐苏林云:「广其径也。」太康地理记云:「城方十三里,梁孝王筑之,鼓倡节杵而后下和之者,称睢阳曲。今踵以为故,所以乐家有睢阳曲,盖釆其遗音也。」

〔四〕集解徐广曰:「睢阳有平台里。」骃案:如淳曰「在梁东北,离宫所在也」。晋灼曰「或说在城中东北角」。索隐如淳云:「在梁东北,离宫所在」者,按今城东二十里临新河,有故台址,不甚高,俗云平台,又一名修竹苑。西京杂记云「有落猿岩、凫洲、鴈渚,连亘七十余里」是也。

〔五〕索隐汉官仪曰:「天子法驾三十六乘,大驾八十一乘,皆备千乘万骑而出也。」

〔六〕索隐汉旧仪云:「皇帝辇动称警,出殿则传跸,止人清道。」言出入者,互文耳,入亦有跸。

〔七〕索隐周礼「有奇邪之人」,郑玄云「奇邪,谲怪非常也,奇音纪宜反,邪音斜」也。

〔八〕索隐如淳云:「巨亦大,与大百万同也。」韦昭云:「大百万,今万万。」

二十九年十月,梁孝王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关下。〔一〕既朝,上疏因留,以太后亲故。王入则侍景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射禽兽上林中。梁之侍中、郎、谒者着籍引出入〔二〕天子殿门,与汉宦官无异。

〔一〕集解邓展曰:「但将驷马往。」瓒曰:「称乘舆驷马,则车马皆往,言不驾六马耳。天子副车驾驷马。」

〔二〕正义着,竹略反。籍谓名簿也,若今通引出入门也。

十一月,上废栗太子,窦太后心欲以孝王为后嗣。大臣及袁盎等有所关说于景帝,〔一〕窦太后义格,〔二〕亦遂不复言以梁王为嗣事由此。以事秘,世莫知。乃辞归国。

〔一〕索隐袁盎云「汉家法周道立子」,是有所关涉之说于帝也。一云关者,隔也。引事而关隔,其说不得行也。

〔二〕集解如淳曰:「阁不得下。」索隐张晏云「格,止也」。服虔云「格谓格阁不行」。苏林音阁。周成杂字「阁也」。通俗文云「高置立棚云阁」。字林音纪,又音诡也。

其夏四月,上立胶东王为太子。梁王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及他议臣十余人。逐其贼,未得也。于是天子意梁王,〔一〕逐贼,果梁使之。乃遣使冠盖相望于道,覆按梁,捕公孙诡、羊胜。公孙诡、羊胜匿王后宫。使者责二千石急,梁相轩丘豹〔二〕及内史韩安国进谏王,王乃令胜、诡皆自杀,出之。上由此怨望于梁王。梁王恐,乃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罪太后,然后得释。

〔一〕索隐谓意疑梁刺之。

〔二〕正义姓轩丘,名豹也。

上怒稍解,因上书请朝。既至关,茅兰〔一〕说王,使乘布车,〔二〕从两骑入,匿于长公主园。汉使使迎王,王已入关,车骑尽居外,不知王处。太后泣曰:「帝杀吾子!」景帝忧恐。于是梁王伏斧质于阙下,谢罪,然后太后、景帝大喜,相泣,复如故。悉召王从官入关。然景帝益疏王,不同车辇矣。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茅兰,孝王臣。」

〔二〕集解张晏曰:「布车,降服,自比丧人。」

三十五年冬,复朝。上疏欲留,上弗许。归国,意忽忽不乐。北猎良山,〔一〕有献牛,足出背上,〔二〕孝王恶之。六月中,病热,六日卒,谥曰孝王。〔三〕

〔一〕索隐汉书作「梁山」。述征记云「良山际清水」。今寿张县南有良山,服虔云是此山也。正义括地志云「梁山在郓州寿张县南三十五里」,即猎处也。

〔二〕索隐张晏云:「足当处下,所以辅身也;今出背上,象孝王背朝以干上也。北者,阴也。又在梁山,明为梁也。牛者,丑之畜,冲在六月。北方数六,故六月六日薨也。」

〔三〕索隐述征记:「砀有梁孝王之冢。」

孝王慈孝,每闻太后病,口不能食,居不安寝,常欲留长安侍太后。太后亦爱之。及闻梁王薨,窦太后哭极哀,不食,曰:「帝果杀吾子!」景帝哀惧,不知所为。与长公主计之,乃分梁为五国,〔一〕尽立孝王男五人为王,女五人皆食汤沐邑。于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说,为帝加壹?。

〔一〕索隐长子买,梁共王。子明,济川王。子彭离,济东王。子定,山阳王。子不识,济阴王。

梁孝王长子买为梁王,是为共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孝王未死时,财以巨万计,不可胜数。及死,藏府余黄金尚四十余万斤,他财物称是。

梁共王三年,景帝崩。共王立七年卒,子襄立,是为平王。

梁平王襄〔一〕十四年,母曰陈太后。共王母曰李太后。李太后,亲平王之大母也。而平王之后姓任,曰任王后。任王后甚有宠于平王襄。初,孝王在时,有罍樽,〔二〕直千金。孝王诫后世,善保罍樽,无得以与人。任王后闻而欲得罍樽。平王大母李太后曰:「先王有命,无得以罍樽与人。他物虽百巨万,犹自恣也。」任王后绝欲得之。平王襄直使人开府取罍樽,赐任王后。李太后大怒,汉使者来,欲自言,平王襄及任王后遮止,闭门,李太后与争门,措指,〔三〕遂不得见汉使者。李太后亦私与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士通乱,〔四〕而王与任王后以此使人风止李太后,李太后内有淫行,亦已。后病薨。病时,任后未尝请病;薨,又不持丧。

〔一〕索隐汉书作「让」。

〔二〕集解郑德曰:「上盖刻为云雷象。」索隐应劭曰:「诗云『酌彼金罍』。罍者,画云雷之象以金饰之。」

〔三〕集解晋灼曰:「许慎云『措,置』。字借以为笮。」索隐措音迮,侧格反。汉书王陵传「迫迮前队」,皆作此字。说文云「笮,迫也」。谓为门扇所笮。

〔四〕正义张先生旧本有「士」字,先生疑是衍字,又不敢除,故以朱大点其字中心。今按:食官长及郎中尹霸等是士人,太后与通乱,其义亦通矣。

元朔中,睢阳人类犴反者,〔一〕人有辱其父,而与淮阳太守客出同车。太守客出下车,类犴反杀其仇于车上而去。淮阳太守怒,以让梁二千石。二千石以下求反甚急,执反亲戚。反知国阴事,乃上变事,具告知王与大母争樽状。时丞相以下见知之,欲以伤梁长吏,其书闻天子。天子下吏验问,有之。公卿请废襄为庶人。天子曰:「李太后有淫行,而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枭任王后首于市。梁余尚有十城。襄立三十九年卒,谥为平王。子无伤立为梁王也。

〔一〕索隐韦昭云「犴音岸」。按:类犴反,人姓名也。反字或作「友」。

济川王明者,梁孝王子,以桓邑侯〔一〕孝景中六年为济川王。七岁,坐射杀其中尉,汉有司请诛,天子弗忍诛,废明为庶人。迁房陵,地入于汉为郡。

〔一〕索隐地理志桓邑阙。

济东王彭离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东王。二十九年,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一〕所杀发觉者百余人,国皆知之,莫敢夜行。所杀者子上书言。汉有司请诛,上不忍,废以为庶人,迁上庸,地入于汉,为大河郡。

〔一〕集解如淳曰:「以是为好喜之事。」

山阳哀王定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山阳王。九年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山阳郡。

济阴哀王不识者,梁孝王子,以孝景中六年为济阴王。一岁卒,无子,国除,地入于汉,为济阴郡。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于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于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一〕何以有后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后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适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于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一〕索隐窦婴、袁盎皆言如周家立子,不合立弟。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于是乃封小弟以应县。〔一〕是后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于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后传王,而实不行。

〔一〕索隐此说与晋系家不同,事与封叔虞同,彼云封唐,此云封应,应亦成王之弟,或别有所见,故不同。正义括地志云:「故应城,故应乡也,在汝州鲁山县东四十里。」吕氏春秋云「成王戏削桐叶为圭,以封叔虞」,非应侯也。又汲冢古文云殷时已有应国,非成王所造也。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于禁门内,饮于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余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于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一〕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适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于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后,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后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于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着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二〕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余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于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三〕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不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窥天也。

〔一〕索隐殷人尚质,亲亲,谓亲其弟而授之。周人尚文,尊尊,谓尊祖之正体。故立其子,尊其祖也。

〔二〕索隐谓梁国之郎,是孝王官属。某子,史失其姓名也。

〔三〕正义括地志云:「汉霸昌厩在雍州万年县东北三十八里。」

【索隐述赞】文帝少子,徙封于梁。太后钟爱,广筑睢阳。旌旗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史记卷五十九

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索隐景帝子十四人,一武帝,余十三人为王,汉书谓之「景十三王」。此名「五宗」者,十三人为王,其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也。

孝景皇帝子凡十三人为王,而母五人,同母者为宗亲。栗姬子曰荣、德、阏于。〔一〕程姬子曰余、非、端。贾夫人子曰彭祖、胜。唐姬子曰发。王夫人儿姁〔二〕子曰越、寄、乘、舜。

〔一〕索隐阏音遏。汉书无「于」字。

〔二〕索隐况羽反。儿姁,夫人名也。王皇后之妹也。

河闲献王德,〔一〕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闲王。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

〔一〕索隐汉书云「大行令奏:溢法曰聪明睿智曰献」。

二十六年卒,〔一〕子共王不害立。四年卒,子刚王基代立。十二年卒,子顷王授代立。〔二〕

〔一〕集解汉名臣奏:「杜业奏曰『河闲献王经术通明,积德累行,天下雄俊众儒皆归之。孝武帝时,献王朝,被服造次必于仁义。问以五策,献王辄对无穷。孝武帝艴然难之,谓献王曰:「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王知其意,归即纵酒听乐,因以终』。」索隐注「问以五策」。按:汉书诏策问三十余事。「被服造次」。按:小颜云「被服,言常居处其中也;造次,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

〔二〕索隐汉书云授谥顷,音倾也。

临江哀王阏于,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临江王。三年卒,无后,国除为郡。

临江闵王荣,以孝景前四年为皇太子,四岁废,用故太子为临江王。

四年,坐侵庙壖垣〔一〕为宫,上征荣。荣行,祖于江陵北门。〔二〕既已上车,轴折车废。江陵父老流涕窃言曰:「吾王不反矣!」荣至,诣中尉府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葬蓝田。燕数万衔土置冢上,百姓怜之。

〔一〕索隐服虔云「宫外之余地」。顾野王云「墙外行马内田」。音人椽反,又音软,又音奴乱反。壖垣,墙外之短垣也。

〔二〕索隐按:祖者行神,行而祭之,故曰祖也。风俗通云「共工氏之子曰修,好远游,故祀为祖神」。又崔浩云「黄帝之子累祖,好远游而死于道,因以为行神」,亦不知其何据。盖见其谓之祖,因以为累祖,非也。据帝系及本纪皆言累祖黄帝妃,无为行神之由也。又聘礼云「出祖释軷,祭酒脯」而已。按:今祭礼,以軷壤土为坛于道,则用黄羝或用狗,以其血衅左轮也。正义荆州图副云:「汉临江闵王荣始都江陵城,坐侵庙壖地为宫,被征,出城北门而车轴折。父老共流涕曰:『吾王不反矣!』既而为郅都所讯,惧而缢死。自此后北门存而不启,盖为荣不以道终也。」

荣最长,〔一〕死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南郡。

〔一〕正义颜师古云:「荣实最长,而传居二王后者,以其从太子废后乃为王也。」

右三国本王皆栗姬之子也。

鲁共王余,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淮阳王。二年,吴楚反破后,以孝景前三年徙为鲁王。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辩。为人吃。

二十六年卒,子光代为王。初好音舆马;晚节啬,〔一〕惟恐不足于财。

〔一〕正义晚节犹言末年时。啬,贪?也。

江都易王非,〔一〕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汝南王。吴楚反时,非年十五,有材力,上书愿击吴。景帝赐非将军印,击吴。吴已破,二岁,徙为江都王,治吴故国,以军功赐天子旌旗。元光五年,匈奴大入汉为贼,非上书愿击匈奴,上不许。非好气力,治宫观,招四方豪桀,骄奢甚。

〔一〕索隐按:谥法「好更故旧曰易」也。

立二十六年卒,子建立为王。七年自杀。淮南、衡山谋反时,建颇闻其谋。自以为国近淮南,恐一日发,为所并,即阴作兵器,而时佩其父所赐将军印,载天子旗以出。易王死未葬,建有所说易王宠美人淖姬,〔一〕夜使人迎与奸服舍中。及淮南事发,治党与颇及江都王建。建恐,因使人多持金钱,事绝其狱。而又信巫祝,使人祷祠妄言。建又尽与其姊弟奸。〔二〕事既闻,汉公卿请捕治建。天子不忍,使大臣即讯王。王服所犯,遂自杀。国除,地入于汉,为广陵郡。

〔一〕集解苏林曰:「淖音泥淖。」索隐郑氏音卓,苏林音「泥淖」之「淖」,女教反。淖,姓也,齐有淖齿是。又汉书云「建召易王所爱淖姬等十人,与奸服舍中」。正义淖,女孝反。

〔二〕索隐汉书云建女弟征臣为盖侯子妇,以易王丧来归,建复与奸也。

胶西于王端,〔一〕以孝景前三年吴楚七国反破后,端用皇子为胶西王。端为人贼戾,又阴痿,〔二〕一近妇人,病之数月。而有爱幸少年为郎。为郎者顷之与后宫乱,端禽灭之,及杀其子母。数犯上法,汉公卿数请诛端,天子为兄弟之故不忍,而端所为滋甚。有司再请削其国,去太半。端心愠,遂为无訾省。〔三〕府库坏漏尽,腐财物以巨万计,终不得收徙。令吏毋得收租赋。端皆去卫,〔四〕封其宫门,从一门出游。数变名姓,为布衣,之他郡国。

〔一〕索隐按:广周书谥法云「能优其德曰于」。

〔二〕正义委危反。不能御妇人。

〔三〕集解苏林曰:「为无所訾录,无所省录。」正义颜师古云:「訾,财也。省,视也。言不能视录资财。」

〔四〕索隐谓不置宿卫人。

相、二千石往者,奉汉法以治,端辄求其罪告之,无罪者诈药杀之。所以设诈究变,〔一〕强足以距谏,智足以饰非。相、二千石从王治,则汉绳以法。故胶西小国,而所杀伤二千石甚众。

〔一〕索隐究者,穷也。故郭璞云「究谓穷尽也」。

立四十七年,卒,竟无男代后,国除,地入于汉,为胶西郡。

右三国本王皆程姬之子也。

赵王彭祖,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赵王遂反破后,彭祖王广川。四年,徙为赵王。十五年,孝景帝崩。彭祖为人巧佞卑谄,足恭而心刻深。〔一〕好法律,持诡辩以中人。〔二〕彭祖多内宠姬及子孙。相、二千石欲奉汉法以治,则害于王家。是以每相、二千石至,彭祖衣皁布衣,自行迎,除二千石舍,〔三〕多设疑事以作动之,得二千石失言,中忌讳,辄书之。二千石欲治者,则以此迫劫;不听,乃上书告,及污以奸利事。彭祖立五十余年,相、二千石无能满二岁,辄以罪去,大者死,小者刑,以故二千石莫敢治。而赵王擅权,使使即县为贾人榷会,〔四〕入多于国经租税。〔五〕以是赵王家多金钱,然所赐姬诸子,亦尽之矣。彭祖取故江都易王宠姬王建所盗与奸淖姬者为姬,甚爱之。

〔一〕索隐谓刻害深,无仁恩也。

〔二〕索隐谓诡诳之辩,以中伤于人。

〔三〕索隐谓彭祖自为二千石埽除其舍,以迎之也。

〔四〕集解韦昭曰:「平会两家买卖之贾也。榷者,禁他家,独王家得为之。」索隐榷音角。独音榷,谓酤榷也。会音侩,古外反。谓为贾人专榷买卖之贾,侩以取利,若今之和市矣。韦昭则训榷为平,其注解为得。

〔五〕索隐经者,常也。谓王家入多于国家常纳之租税也。

彭祖不好治宫室、禨祥,〔一〕好为吏事。上书愿督国中盗贼。常夜从走卒行徼〔二〕邯郸中。诸使过客以彭祖险陂,莫敢留邯郸。

〔一〕集解服虔曰:「求福也。」索隐按:埤苍云「禨,祅祥也」。列子云「荆人鬼,越人禨」。谓楚信鬼神而越信禨祥也。

〔二〕索隐上下孟反,下工吊反。徼是郊外之路,谓巡徼而伺察境界。

其太子丹与其女及同产姊奸,与其客江充有却。充告丹,丹以故废。赵更立太子。

中山靖王胜,以孝景前三年用皇子为中山王。十四年,孝景帝崩。胜为人乐酒〔一〕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常与兄赵王相非,曰:「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声色。」赵王亦非之,曰:「中山王徒日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一〕正义乐,五教反。

立四十二年卒,〔一〕子哀王昌立。一年卒,子昆侈代为中山王。〔二〕

〔一〕索隐按:汉书建元三年,济川、中山王等来朝,闻乐而泣。天子问其故,王对以大臣内谗,肺腑日疏,其言甚雄壮,词切而理文。天子加亲亲之好。可谓汉之英藩矣。

〔二〕索隐汉书昆侈谥康王,子顷王辅嗣,至孙国除也。

右二国本王皆贾夫人之子也。

长沙定王发,发之母唐姬,故程姬侍者。景帝召程姬,程姬有所辟,不愿进,〔一〕而饰侍者唐儿使夜进。上醉不知,以为程姬而幸之,遂有身。已乃觉非程姬也。及生子,因命曰发。以孝景前二年用皇子为长沙王。以其母微,无宠,故王卑湿贫国。〔二〕

〔一〕索隐姚氏按:释名云「天子诸侯群妾以次进御,有月事者止不御,更不口说,故以丹注面目旳旳为识,令女史见之」。王察神女赋以为「脱裳,免簪笄,施玄旳,结羽钗」。旳即释名所云也。说文云「姅,女污也」。汉津云「见姅变,不得侍祠」。姅音半。

〔二〕集解应劭曰:「景帝后二年,诸王来朝,有诏更前称寿歌舞。定王但张袖小举手。左右笑其拙,上怪问之,对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帝以武陵、零陵、桂阳属焉。」

立二十七年卒,子康王庸立。二十八年,卒,子鲋鮈立〔一〕为长沙王。

〔一〕集解服虔曰:「鮈音拘。」

右一国本王唐姬之子也。

广川惠王越,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广川王。

十二年卒,子齐立为王。〔一〕齐有幸臣桑距。已而有罪,欲诛距,距亡,王因禽其宗族。距怨王,乃上书告王齐与同产奸。自是之后,王齐数上书告言汉公卿及幸臣所忠等。〔二〕

〔一〕索隐汉书齐谥缪王。谥法「伤人蔽贤曰缪」。

〔二〕索隐按:汉书「又告中尉蔡彭祖」。子去嗣,坐暴虐勃乱,国除也。正义所忠,姓名。

胶东康王寄,以孝景中二年用皇子为胶东王。二十八年卒。淮南王谋反时,寄微闻其事,私作楼车镞矢〔一〕战守备,候淮南之起。及吏治淮南之事,辞出之。〔二〕寄于上最亲,〔三〕意伤之,发病而死,不敢置后,于是上(问)〔闻〕。寄有长子者名贤,母无宠;少子名庆,母爱幸,寄常欲立之,为不次,因有过,遂无言。上怜之,乃以贤为胶东王奉康王嗣,而封庆于故衡山地,为六安王。

〔一〕集解应劭曰:「楼车,所以窥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索隐左传云「登楼车以窥宋人」,谓看敌国营垒之虚实也。李巡注尔雅「金镞,以金为箭镝」。镞,字林音子木反。

〔二〕集解如淳曰:「穷治其辞,出此事。」

〔三〕集解徐广曰:「其母武帝母妹。」正义寄母王夫人即王皇后之妹,于上为从母,故寄于诸兄弟最为亲爱也。

胶东王贤立十四年卒,谥为哀王。子庆为王。〔一〕

〔一〕集解徐广曰:「他本亦作『庆』字,惟一本作『建』。不宜得与叔父同名,相承之误。」

六安王庆,以元狩二年用胶东康王子为六安王。

清河哀王乘,以孝景中三年用皇子为清河王。十二年卒,无后,国除,地入于汉,为清河郡。

常山宪王舜,以孝景中五年用皇子为常山王。舜最亲,景帝少子,骄怠多淫,数犯禁,上常宽释之。立三十二年卒,太子勃代立为王。

初,宪王舜有所不爱姬生长男梲。〔一〕梲以母无宠故,亦不得幸于王。王后修生太子勃。王内多,所幸姬生子平、子商,王后希得幸。及宪王病甚,诸幸姬常侍病,故王后亦以妒媢〔二〕不常侍病,辄归舍。医进药,太子勃不自尝药,又不宿留侍病。及王薨,王后、太子乃至。宪王雅不以长子梲为人数,及薨,又不分与财物。郎或说太子、王后,令诸子与长子梲共分财物,太子、王后不听。太子代立,又不收恤梲。梲怨王后、太子。汉使者视宪王丧,梲自言宪王病时,王后、太子不侍,及薨,六日出舍,〔三〕太子勃私奸,饮酒,博戏,击筑,与女子载驰,环城过市,入牢视囚。天子遣大行骞〔四〕验王后及问王勃,请逮勃所与奸诸证左,王又匿之。吏求捕勃大急,使人致击笞掠,擅出汉所疑囚者。有司请诛宪王后修及王勃。上以修素无行,使梲陷之罪,勃无良师傅,不忍诛。有司请废王后修,徙王勃以家属处房陵,上许之。

〔一〕集解苏林曰:「音夺。」索隐邹氏一音之悦反。苏林音夺。许慎说解字林云「他活反,字从木也」。

〔二〕索隐媢音亡报反。邹氏本作「媚」。郭璞注三苍云「媢,丈夫妒也」。又云妒女为媢。

〔三〕集解如淳曰:「服舍也。」

〔四〕索隐按:谓是张骞。

勃王数月,迁于房陵,国绝。月余,天子为最亲,乃诏有司曰:「常山宪王蚤夭,后妾不和,适孽诬争,陷于不义以灭国,朕甚闵焉。其封宪王子平三万户,为真定王;封子商三万户,为泗水王〔一〕。」

〔一〕正义泗水,海州。

真定王平,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真定王。

泗水思王商,以元鼎四年用常山宪王子为泗水王。十一年卒,子哀王安世立。十一年卒,无子。于是上怜泗水王绝,乃立安世弟贺为泗水王。

右四国本王皆王夫人儿姁子也。其后汉益封其支子为六安王、泗水王二国。凡儿姁子孙,于今为六王。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一〕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于天子。自吴楚反后,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后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一〕集解徐广曰:「国所出有皆入于王也。」

【索隐述赞】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闲儒服。余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儿姁四王,分封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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