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六十
史记卷六十
三王世家第三十
「大司马臣去病〔一〕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二〕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三月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奏未央宫。制曰:「下御史。」
〔一〕索隐霍去病也。
〔二〕索隐按;明堂月令云「季夏月,可以封诸侯,立大官」是也。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一〕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二〕御史大夫臣汤、〔三〕太常臣充、〔四〕大行令臣息、〔五〕太子少傅臣安〔六〕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闲。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愿陛下幸察。』制曰『下御史』。臣谨与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等〔七〕议:古者裂地立国,并建诸侯以承天于,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今臣去病上疏,不忘其职,因以宣恩,乃道天子卑让自贬以劳天下,虑皇子未有号位。臣青翟、臣汤等宜奉义遵职,愚憧而不逮事。方今盛夏吉时,臣青翟、臣汤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八〕臣旦、臣胥为诸侯王。昧死请所立国名。」
〔一〕索隐按:奏状有尚书令官位,而史先阙其名耳。丞非者,或尚书左右丞,非其名也。
〔二〕索隐庄青翟也。
〔三〕索隐张汤。
〔四〕索隐盖赵充也。
〔五〕索隐李息。
〔六〕索隐任安也。
〔七〕正义公孙贺。
〔八〕集解徐广曰:「一作『閞』。」
制曰:「盖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或子、男、附庸。礼『支子不祭』。云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朕无闻焉。且天非为君生民也〔一〕。朕之不德,海内未洽,乃以未教成者强君连城,即股肱何劝〔二〕?其更议以列侯家之。」
〔一〕索隐左传曰「天生蒸民,立君以司牧之」,是言生人为立君长司牧之耳,非天为君而生人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敦』,一作『勖』,一作『观』也。」索隐谓皇子等并未习教义也。皇子未习教义,而强使为诸侯王,以君连城之人,则大臣何有所劝?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谨与列侯臣婴齐、中二千石二千石臣贺、谏大夫博士臣安等议曰:伏闻周封八百,姬姓并列,奉承天子。康叔以祖考显,而伯禽以周公立,咸为建国诸侯,以相傅为辅。百官奉宪,各遵其职,而国统备矣。窃以为并建诸侯所以重社稷者,四海诸侯各以其职奉贡祭。支子不得奉祭宗祖,礼也。封建使守藩国,帝王所以扶德施化。陛下奉承天统,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绝。续萧文终之后于酇,〔一〕褒厉群臣平津侯等。〔二〕昭六亲之序,明天施之属,使诸侯王封君得推私恩分子弟户邑,锡号尊建百有余国。〔三〕而家皇子为列侯,则尊卑相踰,〔四〕列位失序,不可以垂统于万世。臣请立臣闳、〔五〕臣旦、〔六〕臣胥〔七〕为诸侯王。」三月丙子,奏未央宫。
〔一〕索隐萧何谥文终也。按:萧何初封沛之酇,音赞。后其子续封南阳之酇,音嵯。
〔二〕索隐公孙弘平津侯。平津,高成之乡名。正义公孙弘所封平津乡,在沧州盐山南四十二里也。
〔三〕索隐谓武帝广推恩之诏,分王诸侯王子弟,故有百余国。
〔四〕索隐谓诸侯王子已为列侯,而今又家皇子为列侯,是尊卑相踰越矣。
〔五〕索隐齐王也,王夫人子。
〔六〕索隐燕王也。汉书云李姬子。
〔七〕索隐广陵王也。
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一〕群公不毛,〔二〕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
〔一〕集解公羊传曰:「鲁祭周公,牲用白牡,鲁公用骍刚。」何休曰:「白牡,殷牲也。骍刚,赤脊,周牲也。」
〔二〕集解何休曰:「不毛,不纯色也。」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臣青翟等与列侯、吏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议:昧死奏请立皇子为诸侯王。制曰:『康叔亲属有十而独尊者,褒有德也。周公祭天命郊,故鲁有白牡、骍刚之牲。群公不毛,贤不肖差也。「高山仰之,景行向之」,朕甚慕焉。所以抑未成,家以列侯可。』臣青翟、臣汤、博士臣将行等伏闻康叔亲属有十,武王继体,周公辅成王,其八人皆以祖考之尊建为大国。康叔之年幼,周公在三公之位,而伯禽据国于鲁,盖爵命之时,未至成人。康叔后扞禄父之难,伯禽殄淮夷之乱。昔五帝异制,周爵五等,春秋三等,〔一〕皆因时而序尊卑。高皇帝拨乱世反诸正,〔二〕昭至德,定海内,封建诸侯,爵位二等〔三〕。皇子或在襁褓而立为诸侯王,奉承天子,为万世法则,不可易。陛下躬亲仁义,体行圣德,表里文武。显慈孝之行,广贤能之路。内褒有德,外讨强暴。极临北海,〔四〕西(凑)〔溱〕月氏,〔五〕匈奴、西域,举国奉师。舆械之费,不赋于民。虚御府之藏以赏元戎,〔六〕开禁仓以振贫穷,减戍卒之半。百蛮之君,靡不乡风,承流称意。远方殊俗,重译而朝,泽及方外。故珍兽至,嘉谷兴,天应甚彰。今诸侯支子封至诸侯王,〔七〕而家皇子为列侯,〔八〕臣青翟、臣汤等窃伏孰计之,皆以为尊卑失序,使天下失望,不可。臣请立臣闳、臣旦、臣胥为诸侯王。」四月癸未,奏未央宫,留中不下。
〔一〕集解郑玄曰:「春秋变周之文,从殷之质,合伯、子、男以为一,则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
〔二〕索隐春秋公羊传文。
〔三〕索隐谓王与列侯。
〔四〕正义匈奴传云霍去病伐匈奴,北临翰海。
〔五〕正义溱音臻。氏音支。至月氏。月氏,西戎国名,在葱岭之西也。
〔六〕集解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韩婴章句曰:「元戎,大戎,谓兵车也。车有大戎十乘,谓车缦轮,马被甲,衡扼之上尽有剑戟,名曰陷军之车,所以冒突先启敌家之行伍也。」毛传曰:「
夏后氏曰钩车,先正也。殷曰寅车,先疾也。周曰元戎,先良也。」
〔七〕索隐谓立胶东王子庆为六安王,常山王子平为真定王,子商为泗水王是也。
〔八〕索隐时诸王称「国」,列侯称「家」也,故云「家皇子」为尊卑失序。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臣青翟等前奏大司马臣去病上疏言,皇子未有号位,臣谨与御史大夫臣汤、中二千石、二千石、谏大夫、博士臣庆等昧死请立皇子臣闳等为诸侯王。陛下让文武,躬自切,及皇子未教。群臣之议,儒者称其术,或誖其心。陛下固辞弗许,家皇子为列侯。臣青翟等窃与列侯臣寿成〔一〕等二十七人议,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二〕他皆如前故事。」制曰:「可。」
〔一〕集解徐广曰:「萧何之玄孙酇侯寿成,后为太常也。」
〔二〕索隐谓地为「舆」者:天地有覆载之德,故谓天为「盖」,谓地为「舆」,故地图称「舆地图」。疑自古有此名,非始汉也。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太常臣充言卜入四月二十八日乙巳,可立诸侯王。臣昧死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礼仪别奏。臣昧死请。」
制曰:「立皇子闳为齐王,旦为燕王,胥为广陵王。」
四月丁酉,奏未央宫。六年〔一〕四月戊寅朔,癸卯,御史大夫汤下丞相,丞相下中二千石,二千石下郡太守、诸侯相,丞书从事下当用者。如律令。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元狩。」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闳为齐王。曰:于戏,小子闳,〔一〕受兹青社!〔二〕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东土,世为汉藩辅。于戏念哉!恭朕之诏,惟命不于常。人之好德,克明显光。义之不图,俾君子怠。〔三〕悉尔心,允执其中,天禄永终。厥有愆不臧,乃凶于而国,害于尔躬。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四〕
〔一〕索隐此封齐王策文也。又按武帝集,此三王策皆武帝手制。于戏音呜呼。戏或音羲。
〔二〕集解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索隐蔡邕独断云:「皇子封为王,受天子太社之土,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齐在东方,故云青社。
〔三〕索隐谓若不图于义,则君子懈怠,无归附心。
〔四〕集解徐广曰:「立八年,无后,绝。」
右齐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旦为燕王。曰:于戏,小子旦,受兹玄社!朕承祖考,维稽古,〔一〕建尔国家,封于北土,世为汉藩辅。于戏!荤粥氏虐老兽心,〔二〕侵犯寇盗,加以奸巧边萌。〔三〕于戏!朕命将率徂征厥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四〕降期奔师。〔五〕荤粥徙域,〔六〕北州以绥。〔七〕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八〕毋乃废备。〔九〕非教士不得从征。〔一0〕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一一〕
〔一〕索隐褚先生解云:「维者,度也。稽者,当也。言当顺古道也。」魏高贵乡公云:「稽,同也。古,天也。谓尧能同天。」
〔二〕索隐按:匈奴传曰「其国贵壮贱老,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是虐老也。
〔三〕索隐边甿。韦昭云:「甿,民也。」三仓云:「边人云甿。」
〔四〕集解张晏曰:「时所获三十二帅也。」
〔五〕集解如淳曰:「偃其旗鼓而来降。」索隐汉书「君」作「
帅」,「期」作「旗」。而服虔云以三十二军中之将,下旗去之也。如淳云即昆邪王偃旗鼓降时也。若如此意,则三十二君非军将,盖戎狄酋帅时有三十二君来降也。
〔六〕集解张晏曰:「匈奴徙东也。」
〔七〕集解臣瓒曰:「绥,安也。」
〔八〕集解徐广曰:「俷,一作『菲』。」索隐无菲德。苏林云:「菲,废也。本亦作『俷』,俷,败也。」孔文祥云:「菲,薄也。」汉书作「棐」。正义俷音符味反。
〔九〕索隐褚先生解云:「言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
〔一0〕集解张晏曰:「士不素习,不应召。」索隐韦昭云:「士非素教习,不得从军征发。故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是也。」褚先生解云:「非习礼义,不得在其侧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立三十年,自杀,国除。」
右燕王策。
「维六年四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汤庙立子胥为广陵王。曰:于戏,小子胥,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藩辅。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一〕五湖之闲,〔二〕其人轻心。杨州保疆,〔三〕三代要服,不及以政。』于戏!悉尔心,战战兢兢,乃惠乃顺,毋侗好轶,毋迩宵人,〔四〕维法维则。书云:『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后羞。』于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五〕
〔一〕正义谓京口南至荆州以南也。
〔二〕索隐按:五湖者,具区、洮滆、彭蠡、青草、洞庭是也。或曰太湖五百里,故曰五湖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骃案:李奇曰「保,恃也」。
〔四〕集解应劭曰:「无好逸游之事,迩近小人。」张晏曰;「侗音同。」索隐侗音同。褚先生解云:「无好轶乐驰骋戈猎。迩,近也。宵人,小人也。」邹氏宵音谡,谡亦小人也。或作「佞人」。
〔五〕集解徐广曰:「立六十四年,自杀。」
右广陵王策。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土建國,封立子弟,所以褒親親,序骨肉,尊先祖,貴支體,廣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强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后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于齐,一子于广陵,一子于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藩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强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于何所王之?」王夫人曰:「愿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冲阨,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于雒阳者。去雒阳,余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于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于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于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于东方者取青土,封于南方者取赤土,封于西方者取白土,封于北方者取黑土,封于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于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于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于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于蓝,而质青于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一〕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一〕索隐本亦作「肥」。案:上策云「作菲德」,下云「勿使王背德也」,则肥当音扶味反,亦音匪。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闲,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余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一子为平曲侯;〔二〕一子为南利侯;〔三〕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四〕
〔一〕正义括地志云:「朝阳故城在邓州穰县南八十里。应劭云在朝水之阳也。」
〔二〕正义地理志云平曲县属东海郡。又云在瀛州文安县北七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南利故城在豫州上蔡县东八十五里。」
〔四〕正义括地志云:「高密故城在密州高密县西南四十里。」
其后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立〕。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一〕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后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一〕索隐已下并见荀卿子。
燕土硗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上)〔王〕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征」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于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于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于是使使即斩其使者于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一〕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二〕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于经术,最后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三〕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四〕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于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于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一〕索隐案:昭帝,钩弋夫人所生,武帝崩时,年纔七八岁耳。胥、旦早封在外,实合有疑。然武帝春秋高,惑于内宠,诛太子而立童孺,能不使胥、旦疑怨。亦由权臣辅政,贪立幼主之利,遂得钩弋子当阳。斯实父德不弘,遂令子道不顺。然犬各吠非其主,太中、宗正,人臣之职,又亦当如此。
〔二〕索隐宗正,官名,必以宗室有德者为之,不知时何人。公户姓,满意名,为太中大夫。是使二人,又有侍御史二人,皆往使治燕王也。
〔三〕索隐尔,近也;雅,正也。其书于「正」字义训为近,故云尔雅。相承云周公作以教成王,又云子夏作之以解诗书也。
〔四〕索隐按:内云有异姓大夫以正骨肉,盖错也。「内」合言「
同姓」,宗正是也。「外」合言「异姓」,太中大夫是也。
其后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于是修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一〕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一〕集解徐广曰:「滫者,淅米汁也。音先纠反。」索隐白芷,香草也,音止,又音昌改反。渐音子潜反。渐,渍也。滫读如礼「
滫溲」之「滫」,谓洗也,音思酒反。正义言虽香草,以米汁渍之,无复香气。君子不欲附近,庶人不服者,为渐渍然也。以旦谋叛,君子庶人皆不附近。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一〕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二〕以奉燕王祭祀。
〔一〕正义汉表在巨鹿郡。
〔二〕正义括地志云:「广阳故城今在幽州良乡县东北三十七里。」
【索隐述赞】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后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列传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索隐列传者,谓叙列入臣事迹,令可传于后世,故曰列传。正义其人行迹可序列,故云列传。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蓺。诗书虽缺,〔一〕然虞夏之文可知也。〔二〕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闲,岳牧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三〕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四〕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五〕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六〕?太史公曰:余登箕山,〔七〕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八〕义至高,〔九〕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一0〕
〔一〕索隐按:孔子系家称古诗三千余篇,孔子删三百五篇为诗,今亡五篇。又书纬称孔子求得黄帝玄孙帝魁之书,迄秦穆公,凡三千三百三十篇,乃删以一百篇为尚书,十八篇为中候。今百篇之内见亡四十二篇,是诗书又有缺亡者也。
〔二〕索隐按: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备言虞夏禅让之事,故云「虞夏之文可知也」。
〔三〕正义舜禹皆典职事二十余年,然后践帝位。
〔四〕索隐言天下者是王者之重器,故庄子云「天下大器」是也。则大器亦重器也。
〔五〕正义皇甫谧高士传云:「许由字武仲。尧闻致天下而让焉,乃退而遁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隐。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时有巢父牵犊欲饮之,见由洗耳,问其故。对曰:『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曰:『子若处高岸深谷,人道不通,谁能见子?子故浮游,欲闻求其名誉。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许由殁,葬此山,亦名许由山。」在洛州阳城县南十三里。
〔六〕索隐按:「说者」谓诸子杂记也。然尧让于许由,及夏时有卞随、务光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事具庄周让王篇。正义经史唯称伯夷、叔齐,不及许由、卞随、务光者,不少概见,何以哉?故言「何以称焉」,为不称说之也。
〔七〕索隐盖杨恽、东方朔见其文称「余」,而加「太史公曰」也。
〔八〕索隐谓太史公闻庄周所说许由、务光等。
〔九〕索隐谓尧让天下于许由,由遂逃箕山,洗耳于颍水;卞随自投于桐水;务光负石自沈于卢水:是义至高。
〔一0〕索隐按:概是梗概,谓略也。盖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遂不少梗概载见,何以如此哉?是太史公疑说者之言或非实也。正义概,古代反。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一〕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二〕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弒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四〕采薇而食之。〔五〕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六〕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七〕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八〕于嗟徂兮,命之衰矣!」〔九〕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一0〕
〔一〕索隐谓悲其兄弟相让,又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音睹。轶音逸。谓见逸诗之文,即下采薇之诗是也。不编入三百篇,故云逸诗也。可异焉者,按论语云「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今其诗云「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怨词也,故云可异焉。
〔二〕索隐按:「其传」盖韩诗外传及吕氏春秋也。其传云孤竹君,是殷汤三月丙寅日所封。相传至夷、齐之父,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齐名致,字公达。解者云夷,齐,谥也;伯,仲,又其长少之字。按:地理志孤竹城在辽西令支县。应劭云伯夷之国也。其君姓墨胎氏。正义本前注「丙寅」作「殷汤正月三日丙寅」。括地志云:「孤竹古城在卢龙县南十二里,殷时诸侯孤竹国也。」
〔三〕索隐刘氏云:「盍者,疑辞。盖谓其年老归就西伯也。」
〔四〕集解马融曰:「首阳山在河东蒲阪华山之北,河曲之中。」正义曹大家注幽通赋云:「夷齐饿于首阳山,在陇西首。」又戴延之西征记云:「洛阳东北首阳山有夷齐祠。」今在偃师县西北。又孟子云:「夷、齐避纣,居北海之滨。」首阳山,说文云首阳山在辽西。史传及诸书,夷、齐饿于首阳凡五所,各有案据,先后不详。庄子云:「伯夷、叔齐西至岐阳,见周武王伐殷,曰:『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若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遂饥饿而死。」又下诗「登彼西山」,是今清源县首阳山,在岐阳西北,明即夷、齐饿死处也。
〔五〕索隐薇,蕨也。尔雅云:「蕨,鳖也。」正义陆玑毛诗草木疏云:「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也。」
〔六〕索隐按:西山即首阳山也。
〔七〕索隐谓以武王之暴臣易殷纣之暴主,而不自知其非矣。
〔八〕索隐言羲、农、虞、夏敦朴禅让之道,超忽久矣,终没矣。今逢此君臣争夺,故我安适归矣。
〔九〕索隐于嗟,嗟叹之辞也。徂者,往也,死也。言己今日饿死,亦是运命衰薄,不遇大道之时,至幽忧而饿死。
〔一0〕索隐太史公言己观此诗之情,夷、齐之行似是有所怨邪?又疑其云非是怨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一〕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三〕肝人之肉,〔四〕暴戾恣睢,〔五〕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六〕是遵何德哉?〔七〕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八〕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九〕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一0〕时然后出言,〔一一〕行不由径,〔一二〕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一三〕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一四〕
〔一〕索隐又叙论云若夷、齐之行如此,可谓善人者邪,又非善人者邪,亦疑也。
〔二〕索隐厌者,饫也,不厌谓不饱也。糟糠,贫者之所餐也,故曰「糟糠之妻」是也。然颜生箪食瓢饮,亦未见「糟糠」之文也。
〔三〕索隐「跖」及注作「跖」,并音之石反。按:盗跖,柳下惠之弟,亦见庄子,为篇名。正义按:跖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跖。
〔四〕索隐刘氏云「谓取人肉为生肝」,非也。按:庄子云「跖方休卒太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
〔五〕索隐暴戾谓凶暴而恶戾也。邹诞生恣音资,睢音千余反。刘氏恣音如字,睢音休季反。恣睢谓恣行为睢恶之貌也。正义睢,仰白目,怒貌也。言盗跖凶暴,恶戾,恣性,怒白目也。
〔六〕集解皇览曰:「盗跖冢在河东大阳,临河曲,直弘农华阴县潼乡。」按:盗跖即柳下惠弟也。索隐直音如字。直者,当也。或音值,非也。潼音同。按:潼,水名,因为乡,今之潼津关是,亦为县也。正义括地志云:「盗跖冢在陕州河北县西二十里。河北县本汉大阳县也。又今齐州平陵县有盗跖冢,未详也。」
〔七〕索隐言盗跖无道,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其人遵行何德而致此哉?
〔八〕索隐按:较,明也。言伯夷有德而饿死,盗跖暴戾而寿终,是贤不遇而恶道长,尤大着明之证也。
〔九〕索隐谓若鲁桓、楚灵、晋献、齐襄之比皆是。
〔一0〕索隐谓不仕暗君,不饮盗泉,裹足高山之顶,窜迹沧海之滨是也。正义谓北郭骆、鲍焦等是也。
〔一一〕索隐按:论语「夫子时然后言」。
〔一二〕索隐按:论语澹台灭明之行也。
〔一三〕索隐谓人臣之节,非公正之事不感激发愤。或出忠言,或致身命,而卒遇祸灾者,不可胜数。谓龙逢、比干、屈平、伍胥之属是也。
〔一四〕索隐太史公惑于不轨而逸乐,公正而遇灾害,为天道之非而又是邪?深惑之也。盖天道玄远,聪听暂遗,或穷通数会,不由行事,所以行善未必福,行恶未必祸,故先达皆犹昧之也。正义傥音他荡反。傥,未定之词也。为天道不敢旳言是非,故云傥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一〕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二〕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三〕「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四〕举世混浊,清士乃见。〔五〕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六〕
〔一〕正义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证前事也。言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运遇,亦各从其志意也。
〔二〕集解郑玄曰:「富贵不可求而得之,当修德以得之。若于道可求而得之者,虽执鞭贱职,我亦为之。」
〔三〕集解孔安国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四〕集解何晏曰:「大寒之岁,众木皆死,然后松柏少凋伤;平岁众木亦有不死者,故须岁寒然后别之。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在浊世然后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
〔五〕索隐老子曰:「国家昏乱,始有忠臣」,是举代混浊,则士之清絜者乃彰见,故上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雕」,先为此言张本也。正义言天下泯乱,清絜之士不挠,不苟合于盗跖也。
〔六〕索隐按:谓伯夷让德之重若彼,而采薇饿死之轻若此。又一解云,操行不轨,富厚累代,是其重若彼;公正发愤而遇祸灾,是其轻若此也。正义重谓盗跖等也。轻谓夷、齐、由、光等也。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一〕贾子曰:〔二〕「贪夫徇财,〔三〕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四〕众庶冯生。」〔五〕「同明相照,〔六〕同类相求。」〔七〕「云从龙,风从虎,〔八〕圣人作而万物睹。」〔九〕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一0〕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一一〕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一二〕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一三〕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一〕索隐自此已下,虽论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颜回附骥尾而行着,盖亦欲微见己之着撰不已,亦是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故引贾子「贪夫徇财,烈士徇名」是也。又引「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者,言物各以类相求。故太史公言己亦是操行廉直而不用于代,卒陷非罪,与伯夷相类,故寄此而发论也。正义君子疾没世后惧名堙灭而不称,若夷、齐、颜回絜行立名,后代称述,亦太史公欲渐见己立名著述之美也。
〔二〕索隐贾子,贾谊也。谊作鵩鸟赋云然,故太史公引之而称「
贾子」也。
〔三〕正义徇,才迅反。徇,求也。瓒云:「以身从物曰徇。」
〔四〕索隐言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
〔五〕索隐冯者,恃也,音?。言众庶之情,盖恃矜其生也。邹诞本作「每生」。每者,冒也,即贪冒之义。正义太史公引贾子譬作史记,若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乃成其史记。
〔六〕索隐已下并易系辞文也。
〔七〕正义天欲雨而柱础润,谓同德者相应。
〔八〕集解王肃曰:「龙举而景云属,虎啸而谷风兴。」张璠曰:「犹言龙从云,虎从风也。」
〔九〕集解马融曰:「作,起也。」索隐按:又引此句者,谓圣人起而居位,则万物之情皆得睹见,故己今日又得著书言世情之轻重也。正义此有识也。圣人有养生之德,万物有长育之情,故相感应也。此以上至「同明相照」是周易干象辞也。太史公引此等相感者,欲见述作之意,令万物有睹也。孔子殁后五百岁而己当之,故作史记,使万物见睹之也。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作述六经云:「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按:述作而万物睹见。
〔一0〕正义伯夷、叔齐虽有贤行,得夫子称扬而名益彰着。万物虽有生养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益睹见。
〔一一〕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
〔一二〕正义趣音趋。舍音舍。趣,向也。舍,废也。言隐处之士,时有附骥尾而名晓达;若堙灭不称数者,亦可悲痛。
〔一三〕正义砥音旨。砺行修德在乡闾者,若不托贵大之士,何得封侯爵赏而名留后代也?
【索隐述赞】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一〕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二〕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三〕管仲既用,任政于齐,〔四〕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
〔一〕索隐颍,水名。地理志颍水出阳城。汉有颍阳、临颍二县,今亦有颍上县。正义韦昭云:「夷吾,姬姓之后,管严之子敬仲也。」
〔二〕索隐吕氏春秋:「管仲与鲍叔同贾南阳,及分财利,而管仲尝欺鲍叔,多自取。鲍叔知其有母而贫,不以为贪也。」
〔三〕正义齐世家云:「鲍叔牙曰:『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于是桓公从之。」韦昭云:「鲍叔,齐大夫,姒姓之后,鲍叔之子叔牙也。」
〔四〕正义管子云:「相齐以九惠之教,一曰老,二曰慈,三曰孤,四曰疾,五曰独,六曰病,七曰通,八曰赈,九曰绝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一〕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一〕正义音古。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一〕,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一〕索隐按:系本云「庄仲山产敬仲夷吾,夷吾产武子鸣,鸣产桓子启方,启方产成子孺,孺产庄子卢,卢产悼子其夷,其夷产襄子武,武产景子耐涉,耐涉产微,凡十代」。系谱同。
管仲既任政相齐,〔一〕以区区之齐在海滨,〔二〕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五〕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六〕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一〕正义国语云:「齐桓公使鲍叔为相,辞曰:『臣之不若夷吾者五:宽和惠民,不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不若也;忠惠可结于百姓,不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不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不若也。』」
〔二〕正义齐国东滨海也。
〔三〕索隐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其书有此言,故略举其要。
〔四〕正义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则六亲坚固也。六亲谓外祖父母一,父母二,姊妹三,妻兄弟之子四,从母之子五,女之子六也。王弼云「父、母、兄、弟、妻、子也」。
〔五〕集解管子曰:「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
〔六〕正义言为政令卑下鲜少,而百姓易作行也。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一〕慎权衡。〔二〕桓公实怒少姬,〔三〕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四〕桓公欲背曹沫之约,〔五〕管仲因而信之,〔六〕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七〕
〔一〕索隐轻重谓钱也。今管子有轻重篇。
〔二〕正义轻重谓耻辱也,权衡谓得失也。有耻辱甚贵重之,有得失甚戒慎之。
〔三〕索隐按:谓怒荡舟之姬,归而未绝,蔡人嫁之。
〔四〕正义今齐州东阿也。
〔五〕索隐沫音昧,亦音末。左传作「曹刿」。正义沫,莫葛反。
〔六〕正义以劫许之,归鲁侵地。
〔七〕索隐老子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是知此为政之所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一〕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二〕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一〕正义三归,三姓女也。妇人谓嫁曰归。
〔二〕正义括地志云:「管仲冢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之阿。说苑云『齐桓公使管仲治国,管仲对曰:「贱不能临贵。」桓公以为上卿,而国不治,曰:「何故?」管仲对曰:「贫不能使富。」桓公赐之齐巿租,而国不治。桓公曰:「何故?」对曰:「疏不能制近。」桓公立以为仲父,齐国大安,而遂霸天下。』孔子曰:『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称伯。』」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一〕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二〕,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三〕语不及之,即危行。〔四〕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五〕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莱者,今东莱地也。」索隐名婴,平谥,仲字。父桓子名弱也。正义晏氏齐记云齐城三百里有夷安,即晏平仲之邑。汉为夷安县,属高密国。应劭云故莱夷维邑。
〔二〕索隐按:系家及系本灵公名环,庄公名光,景公名杵臼也。
〔三〕正义谓己谦让,非云功能。
〔四〕正义行,下孟反。谓君不知己,增修业行,畏责及也。
〔五〕正义衡,秤也。谓国无道制秤量之,可行即行。
越石父贤,在缧绁中。〔一〕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二〕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三〕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一〕正义缧音力追反。缧,黑索也。绁,系也。晏子春秋云:「
晏子之晋,至中牟,睹獘冠反裘负薪,息于途侧。晏子问曰:『何者?』对曰:『我石父也。苟免饥冻,为人臣仆。』晏子解左骖赎之,载与俱归。」按:与此文小异也。
〔二〕正义戄,床缚反。
〔三〕索隐信读曰申,古周礼皆然也。申于知己谓以彼知我而我志获申。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一〕
〔一〕集解皇览曰:「晏子冢在临菑城南淄水南桓公冢西北。」正义注皇览云:「晏子冢在临淄城南菑水南桓公冢西北。」括地志云:「齐桓公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南二十三里鼎足上。」又云:「齐晏婴冢在齐子城北门外。晏子云『吾生近市,死岂易吾志』。乃葬故宅后,人名曰清节里。」按:恐皇览误,乃管仲冢也。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一〕及晏子春秋,〔二〕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三〕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九府书民闲无有。山高一名形势。」索隐皆管氏所著书篇名也。按:九府,盖钱之府藏,其书论铸钱之轻重,故云轻重九府。余如别录之说。正义七略云管子十八篇,在法家。
〔二〕索隐按:婴所著书名晏子春秋。今其书有七篇,故下云「其书世多有」也。正义七略云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
〔三〕正义轶音逸。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一〕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二〕岂管仲之谓乎?
〔一〕正义言管仲世所谓贤臣,孔子所以小之者,盖以为周道衰,桓公贤主,管仲何不劝勉辅弼至于帝王,乃自称霸主哉?故孔子小之云。盖为前疑夫子小管仲为此。
〔二〕正义言管仲相齐,顺百姓之美,匡救国家之恶,令君臣百姓相亲者,是管之能也。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一〕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二〕
〔一〕索隐按:左传崔杼弒庄公,晏婴入,枕庄公尸股而哭之,成礼而出,崔杼欲杀之是也。
〔二〕索隐太史公之羡慕仰企平仲之行,假令晏生在世,己虽与之为仆隶,为之执鞭,亦所忻慕。其好贤乐善如此。贤哉良史,可以示人臣之炯戒也。
【索隐述赞】夷吾成霸,平仲称贤。粟乃实廪,豆不掩肩。转祸为福,危言获全。孔赖左衽,史忻执鞭。成礼而去,人望存焉。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老子者,〔一〕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二〕姓李氏,〔三〕名耳,字聃,〔四〕周守藏室之史也。〔五〕
〔一〕正义朱韬玉札及神仙传云:「老子,楚国苦县濑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一名重耳,外字聃,身长八尺八寸,黄色美眉,长耳大目,广额疏齿,方口厚唇,额有三五达理,日角月悬,鼻有双柱,耳有三门,足蹈二五,手把十文。周时人,李母八十一年而生。」又玄妙内篇云:「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乃割左腋而生。」又云:「玄妙玉女梦流星入口而有娠,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经云:「李母昼夜见五色珠,大如弹丸,自天下,因吞之,即有娠。」张君相云:「老子者是号,非名。老,考也。子,孳也。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理,善化济物无遗也。」
〔二〕集解地理志曰苦县属陈国。索隐按:地理志苦县属陈国者,误也。苦县本属陈,春秋时楚灭陈,而苦又属楚,故云楚苦县。至高帝十一年,立淮阳国,陈县、苦县皆属焉。裴氏所引不明,见苦县在陈县下,因云苦属陈。今检地理志,苦实属淮阳郡。苦音怙。正义按年表云淮阳国,景帝三年废。至天汉修史之时,楚节王纯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时属楚国,故太史公书之。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也。」厉音赖。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濑乡祠,老子所生地也。」
〔三〕索隐按:葛玄曰「李氏女所生,因母姓也。」又云「生而指李树,因以为姓」。
〔四〕索隐按:许慎云「聃,耳曼也」。故名耳,字聃。有本字伯阳,非正也。然老子号伯阳父,此传不称也。正义聃,耳漫无轮也。神仙传云:「外字曰聃。」按:字,号也。疑老子耳漫无轮,故世号曰聃。
〔五〕索隐按:藏室史,周藏书室之史也。又张苍传「老子为柱下史」,盖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正义藏,在浪反。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一〕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三〕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四〕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一〕索隐大戴记亦云然。
〔二〕索隐刘氏云:「蓬累犹扶持也。累音六水反。说者云头戴物,两手扶之而行,谓之蓬累也。」按:蓬者,盖也;累者,随也。以言若得明君则驾车服冕,不遭时则自覆盖相携随而去耳。正义蓬,沙碛上转蓬也。累,转行貌也。言君子得明主则驾车而事,不遭时则若蓬转流移而行,可止则止也。蓬,其状若皤蒿,细叶,蔓生于沙漠中,风吹则根断,随风转移也。皤蒿,江东呼为斜蒿云。
〔三〕索隐良贾谓善货卖之人。贾音古。深藏谓隐其宝货,不令人见,故云「若虚」。而君子之人,身有盛德,其容貌谦退有若愚鲁之人然。嵇康高士传亦载此语,文则小异,云「良贾深藏,外形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不足」也。
〔四〕正义恣态之容色与淫欲之志皆无益于夫子,须去除也。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一〕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二〕
〔一〕索隐李尤函谷关铭云「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而崔浩以尹喜又为散关令是也。正义抱朴子云:「老子西游,遇关令尹喜于散关,为喜着道德经一卷,谓之老子。」或以为函谷关。括地志云:「
散关在岐州陈仓县东南五十二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强,其两反。为于伪反。
〔二〕集解列仙传曰:「关令尹喜者,周大夫也。善内学星宿,服精华,隐德行仁,时人莫知。老子西游,喜先见其气,知真人当过,候物色而迹之,果得老子。老子亦知其奇,为著书。与老子俱之流沙之西,服臣胜实,莫知其所终。亦著书九篇,名关令子。」索隐列仙传是刘向所记。物色而迹之,谓视其气物有异色而寻迹之。又按:列仙传「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一〕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一〕正义太史公疑老子或是老莱子,故书之。列仙传云:「老莱子,楚人。当时世乱,逃世耕于蒙山之阳,莞葭为墙,蓬蒿为室,杖木为床,蓍艾为席,菹芰为食,垦山播种五谷。楚王至门迎之,遂去,至于江南而止。曰:『鸟兽之解毛可绩而衣,其遗粒足食也。』」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一〕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一〕索隐此前古好事者据外传,以老子生年至孔子时,故百六十岁。或言二百余岁者,即以周太史儋为老子,故二百余岁也。正义盖,或,皆疑辞也。世不旳知,故言「盖」及「或」也。玉清云老子以周平王时见衰,于是去。孔子世家云孔子问礼于老子在周景王时,孔子盖年三十也,去平王十二王。此传云儋即老子也,秦献公与烈王同时,去平王二十一王。说者不一,不可知也。故葛仙公序云「老子体于自然,生乎大始之先,起乎无因,经历天地终始,不可称载」。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一〕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二〕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一〕集解徐广曰:「实百一十九年。」
〔二〕索隐按:周秦二本纪并云「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又合,合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然与此传离合正反,寻其意义,亦并不相违也。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一〕宗子注,〔二〕注子宫,宫玄孙假,〔三〕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一〕集解此云封于段干,段干应是魏邑名也。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也。本盖因邑为姓,左传所谓「邑亦如之」是也。风俗通氏姓注云姓段,名干木,恐或失之矣。天下自别有段姓,何必段干木邪!
〔二〕索隐音铸。正义之树反。
〔三〕索隐音古雅反。正义作「瑕」,音霞。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一〕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二〕
〔一〕索隐按:绌音黜。黜,退而后之也。
〔二〕索隐此太史公因其行事,于当篇之末结以此言,亦是赞也。按: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此是昔人所评老聃之德,故太史公于此引以记之。正义此都结老子之教也。言无所造为而自化,清净不挠而民自归正也。
庄子者,蒙人也,〔一〕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二〕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三〕作渔父、盗跖、胠箧,〔四〕以诋訿孔子之徒,〔五〕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六〕然善属书离辞,〔七〕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八〕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九〕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一〕集解地理志蒙县属梁国。索隐地理志蒙县属梁国。刘向别录云宋之蒙人也。正义郭缘生述征记云蒙县,庄周之本邑也。
〔二〕正义括地志云:「漆园故城在曹州冤句县北十七里。」此云庄周为漆园吏,即此。按:其城古属蒙县。
〔三〕索隐大抵犹言大略也。其书十余万言,率皆立主客,使之相对语,故云「偶言」。又音寓,寓,寄也。故别录云「作人姓名,使相与语,是寄辞于其人,故庄子有寓言篇」。正义率音律。寓音遇。率犹类也。寓,寄也。
〔四〕索隐胠箧犹言开箧也。胠音袪,亦音去。箧音去劫反。正义胠音丘鱼反。箧音苦颊反。胠,开也。箧,箱类也。此庄子三篇名,皆诬毁自古圣君、贤臣、孔子之徒,营求名誉,咸以丧身,非抱素任真之道也。
〔五〕索隐诋,讦也。诋音邸。訿音紫。谓诋讦毁訾孔子也。
〔六〕索隐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畏音于鬼反,累音垒。刘氏畏音乌罪反,累路罪反。郭象云「今东莱也」。亢音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马彪云「庚桑,楚人姓名也」。正义庄子云:「庚桑楚者,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云:「山在鲁,亦云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卫生之经,若槁木无情,死灰无心,祸福不至,恶有人灾。言庄子杂篇庚桑楚已下,皆空设言语,无有实事也。
〔七〕正义属音烛。离辞犹分析其辞句也。
〔八〕正义剽,疋妙反。剽犹攻击也。
〔九〕索隐洸洋音汪羊二音,又音晃养。亦有本作「瀁」字。正义洋音翔。己音纪。
楚威王闻庄周贤,〔一〕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二〕子亟去,〔三〕无污我。〔四〕我宁游戏污渎〔五〕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六〕
〔一〕正义威王当周显王三十年。
〔二〕索隐孤者,小也,特也。愿为小豚不可得也。正义不群也。豚,小猪。临宰时,愿为孤小豚不可得也。
〔三〕索隐音棘。亟犹急也。
〔四〕索隐污音乌故反。
〔五〕索隐音乌读二音。污渎,潢污之小渠渎也。
〔六〕正义庄子云:「庄子钓于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往,曰:『
愿以境内累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二千岁矣,巾笥藏之庙堂之上。此龟宁死为留骨而贵乎?宁生曳尾泥中乎?』大夫曰:『宁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与此传不同也。
申不害者,京人也,〔一〕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二〕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三〕
〔一〕索隐申子名不害。按:别录云「京,今河南京县是也」。正义括地志云:「京县故城在郑州荥阳县东南二十里,郑之京邑也。」
〔二〕索隐按:术即刑名之法术也。
〔三〕索隐王劭按:纪年云「韩昭侯之世,兵寇屡交」,异乎此言矣。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一〕
〔一〕集解刘向别录曰:「今民闲所有上下二篇,中书六篇,皆合二篇,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索隐今人闲有上下二篇,又有中书六篇,其篇中之言,皆合上下二篇,是书已备,过于太史公所记也。正义阮孝绪七略云申子三卷也。
韩非者,〔一〕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二〕而其归本于黄老。〔三〕非为人口吃,〔四〕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五〕斯自以为不如非。
〔一〕正义阮孝绪七略云:「韩子二十卷。」韩世家云:「王安五年,非使秦。九年,虏王安,韩遂亡。」
〔二〕集解新序曰:「申子之书言人主当执术无刑,因循以督责臣下,其责深刻,故号曰『术』。商鞅所为书号曰『法』。皆曰『刑名』,故号曰『刑名法术之书』。」索隐著书三十余篇,号曰韩子。
〔三〕索隐按:刘氏云「黄老之法不尚繁华,清简无为,君臣自正。韩非之论诋驳浮淫,法制无私,而名实相称。故曰『归于黄老』。」斯未为得其本旨。今按:韩子书有解老、喻老二篇,是大抵亦崇黄老之学耳。
〔四〕正义音讫。
〔五〕正义孙卿子二十二卷。名况,赵人,楚兰陵令。避汉宣帝讳,改姓孙也。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一〕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强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冑之士。〔二〕今者所养非所用,〔三〕所用非所养。〔四〕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五〕观往者得失之变,〔六〕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七〕
〔一〕索隐韩王安也。
〔二〕正义介,甲也。冑,兜鍪也。
〔三〕索隐言非疾时君以禄养其臣者,乃皆安禄养交之臣,非勇悍忠鲠及折冲御侮之人也。
〔四〕索隐又言人主今临事任用,并非常所禄养之士,故难可尽其死力也。
〔五〕索隐又悲奸邪谄谀之臣不容廉直之士。
〔六〕正义韩非见王安不用忠良,今国消弱,故观往古有国之君,则得失之变异,而作韩子二十卷。
〔七〕索隐此皆非所著书篇名也。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也。五蠹,蠹政之事有五也。内外储,按韩子有内储、外储篇:内储言明君执术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故曰「内」也;外储言明君观听臣下之言行,以断其赏罚,赏罚在彼,故曰「外」也。储畜二事,所谓明君也。说林者,广说诸事,其多若林,故曰「说林」也。今韩子有说林上下二篇。说难者,说前人行事与己不同而诘难之,故其书有说难篇。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说难曰:〔一〕
〔一〕索隐说音税。难音奴干反。言游说之道为难,故曰说难。其书词甚高,故特载之。然此篇亦与韩子微异,烦省小大不同。刘伯庄亦申其意,粗释其微文幽旨,故有刘说也。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一〕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二〕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三〕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四〕
〔一〕正义凡说难识情理,不当人主之心,恐犯逆鳞。说之难知,故言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乃为难。
〔二〕正义能分明吾意以说之,亦又未为难也,尚非甚难。
〔三〕索隐按:韩子「横失」作「横佚」。刘氏云:「吾之所言,无横无失,陈辞发策,能尽说情,此虽是难,尚非难也。」正义横,扩孟反。又非吾敢有横失,词理能尽说己之情,此虽是难,尚非极难。
〔四〕索隐刘氏云:「开说之难,正在于此也。」按:所说之心者,谓人君之心也。言以人臣疏末射尊重之意,贵贱隔绝,旨趣难知,自非高识,莫近几会,故曰「说之难」也。乃须审明人主之意,必以我说合其情,故云「吾说当之」也。正义前者三说并未为难,凡说之难者,正在于此。言深辨知前人意,可以吾说当之,闇与前人心会,说则行,乃是难矣。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一〕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二〕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三〕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四〕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五〕此之不可不知也。
〔一〕索隐按:谓所说之主,中心本出欲立高名者也。,故刘氏云「稽古羲黄,祖述尧舜」是也。
〔二〕索隐谓人主欲立高名,说臣乃陈厚利,是其见下节也。既不会高情,故遇卑贱必被远斥矣。
〔三〕索隐亦谓所说之君,出意本规厚利,而说臣乃陈名高之节,则是说者无心,远于我之事情,必不见收用也。故刘氏云「若秦孝公志于强国,而商鞅说以帝王,故怒而不用」。
〔四〕索隐按:韩子「实」字作「隐」。按:显者,阳也。谓其君实为厚利,而详作欲为名高之节也。正义前人必欲厚利,诈慕名高,则阳收其说,实疏远之。
〔五〕索隐谓若下文云郑武公阴欲伐胡,而关其思极论深计,虽知说当,终遭显戮是也。正义前人好利厚,诈慕名高,说之以厚利,则阴用说者之言而显不收其身。说士不可不察。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一〕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二〕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三〕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四〕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五〕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六〕强之以其所必不为,〔七〕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八〕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闲己;〔九〕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一0〕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一一〕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一二〕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一三〕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一四〕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一五〕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一六〕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一〕正义事多相类,语言或说其相类之事,前人觉悟,便成漏泄,故身危也。
〔二〕正义人主有过失之端绪,而引美善之议以推人主之恶,则身危。
〔三〕索隐按:谓人臣事上,其道未合,至周之恩未沾渥于下,而辄吐诚极言,其说有功则其德亦亡。亡,无也。韩子作「则见忘」,然「见忘」胜于「德亡」也。正义渥,沾濡也。人臣事君未满周至之恩泽,而说事当理,事行有功,君不以为恩德,故德亡。
〔四〕索隐又若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是恩意未深,辄评时政,不为所信,更致嫌疑,若下文所云邻父以墙坏有盗,却为见疑,即其类也。正义说事不行,或行有败坏,则必致危殆,若此者身危也。
〔五〕正义与音预。人主先得其计己功,说者知前发其踪迹,身必危亡。
〔六〕索隐谓人主明有所出事乃自以为功,而说者与知,是则以为闲,故身危也。正义人主明所出事,乃以有所营为,说者预知其计,而说者身亡危。
〔七〕索隐刘氏云:「若项羽必欲衣锦东归,而说者强述关中,违旨忤情,自招诛灭也。」正义强,其两反。人主必不欲有为,而说者强令为之。
〔八〕索隐刘氏云:「若汉景帝决废栗太子,而周亚夫强欲止之,竟不从其言,后遂下狱是也。」正义人主已营为,而说者强止之者,身危。
〔九〕正义闲音纪苋反。说彼大人之短,以为窃己之事情,乃为刺讥闲也。
〔一0〕索隐按:韩非子「粥权」作「卖重」。谓荐彼细微之人,言堪大用,则疑其挟诈而卖我之权也。正义粥音育。刘伯庄云:「论则疑其挟诈卖己之权。」
〔一一〕正义说人主爱行,人主以为借己之资籍也。
〔一二〕正义论说人主所憎恶,人主则以为尝试于己也。
〔一三〕索隐按:谓人主意在文华,而说者但径捷省略其辞,则以说者为无知而见屈辱也。正义省,山景反。
〔一四〕索隐按:谓人主志在简要,而说者务于浮辞泛滥,博涉文华,则君上嫌其多迂诞,文而无当者也。正义泛滥,浮辞也。博文,广言句也。言浮说广陈,必多词理,时乃永久,人主疲倦。
〔一五〕正义懦音乃乱反。说者陈言顺人主之意,则或怯懦而不尽事情也。
〔一六〕正义草野犹鄙陋也。广陈言词,多有鄙陋,乃成倨傲侮慢。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一〕而灭其所丑。〔二〕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三〕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四〕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五〕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六〕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七〕。大忠无所拂悟,〔八〕辞言无所击排,〔九〕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一0〕知尽之难也。〔一一〕得旷日弥久,〔一二〕而周泽既渥,〔一三〕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一四〕
〔一〕索隐按:所说谓所说之主也。饰其所敬者,说士当知人主之所敬,而时以言辞文饰之。
〔二〕索隐丑谓人主若有所避讳而丑之,游说者当灭其事端而不言也。
〔三〕正义前人自知其失误,说士无以失误穷极之,乃为讪上也。
〔四〕索隐按:谓人主自勇其断,说士无以己意而攻闲之,是以卑下之谋自敌于上,以致谴怒也。正义断音端乱反。刘伯庄云:「贵人断甲为是,说者以乙破之,乙之理难同,怒以下敌上也。」
〔五〕索隐按:概犹格也。刘氏云:「秦昭王决欲攻赵,白起苦说其难,遂己之心,拒格君上,故致杜邮之僇也。」正义概,古代反。
〔六〕正义刘伯庄云:「贵人与甲同计,与乙同行者,说士陈言无伤甲乙也。」
〔七〕索隐按:上文言人主规事誉人,与某人同计同行,今说者之词不得伤于同计同行之人,仍可文饰其类也。又若人主与同失者,而说者则可以明饰其无失也。正义人主与甲同失,说者文饰甲之无失。
〔八〕索隐拂音佛。言大忠之人,志在匡君于善,君初不从,则且退止,待君之说而又几谏,即不拂悟于君也。正义拂悟当为「咈忤」,古字假借耳。咈,违也。忤,逆也。
〔九〕索隐谓大忠说谏之辞,本欲归于安人兴化,而无别有所击射排摈。按:韩子作「击摩」也。
〔一0〕正义言大忠之事,拟安民兴化,事在匡弼。君初亦不击排,乃后周泽沾濡,君臣道合,乃敢辩智说焉。此所以亲近而不见疑,是知尽之难。
〔一一〕集解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索隐谓人臣尽知事上之道难也。按:徐广曰「知,一作『得』,难,一作『辞』」。今按韩子作「得尽之辞」也。正义言说士知谈说之难也,为能尽此谈说之道,得当人主之心,君臣相合,乃是知尽之难也。
〔一二〕索隐谓君臣道合,旷日已久,是诚着于君也。
〔一三〕索隐谓君之渥泽周浃于臣,鱼水相须,盐梅相和也。
〔一四〕正义夫知尽之难,则君臣道合,故得旷日弥久。而周泽既渥,深计而君不疑,与君交争而不罪,而得明计国之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任爵禄于身,以此君臣相执持,此说之成也。
伊尹为庖,〔一〕百里奚为虏,〔二〕皆所由干其上也。故此二子者,皆圣人也,犹不能无役身而涉世如此其污也,〔三〕则非能仕之所设也。〔四〕
〔一〕正义殷本纪云「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王道」是也。
〔二〕正义晋世家云袭灭虞公,及大夫百里以媵秦穆姬也。
〔三〕正义污音乌故反。庖虏是污。
〔四〕索隐按:韩子作「非能士之所耻也」。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一〕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二〕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三〕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一〕正义其子邻父说皆当矣,而切见疑,非处知则难乎!
〔二〕正义世本云:「胡,归姓也。」括地志云:「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
〔三〕正义当,当浪反。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夫龙之为虫也,〔一〕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二〕
〔一〕正义龙,虫类也。故言「龙之为虫」。
〔二〕索隐按:几,庶也。谓庶几于善谏说也。正义说者能不犯人主逆鳞,则庶几矣。
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秦因急攻韩。韩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信用。李斯、姚贾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以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一〕
〔一〕集解战国策曰:「秦王封姚贾千户,以为上卿。韩非短之曰:『贾,梁监门子,盗于梁,臣于赵而逐。取世监门子梁大盗赵逐臣与同社稷之计,非所以励群臣也。』王召贾问之,贾答云云,乃诛韩非也。」
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
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于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一〕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二〕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一〕集解自勉励之意也。索隐刘氏云:「卑卑,自勉励之意也。」
〔二〕集解礉,胡革反。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索隐惨,七感反。礉,胡革反。按:谓用法惨急而鞠礉深刻也。
【索隐述赞】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司马穰苴者,〔一〕田完之苗裔也。齐景公时,晋伐阿、甄〔二〕,而燕侵河上,〔三〕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说之,以为将军,〔四〕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曰:「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愿得君之宠臣,国之所尊,以监军,乃可。」于是景公许之,使庄贾往。穰苴既辞,与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五〕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六〕待贾。贾素骄贵,以为将己之军而己为监,不甚急;〔七〕亲戚左右送之,留饮。日中而贾不至。穰苴则仆表决漏,〔八〕入,行军勒兵,申明约束。约束既定,夕时,庄贾乃至。穰苴曰:「何后期为?」贾谢曰:「不佞大夫亲戚送之,故留。」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九〕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庄贾惧,使人驰报景公,请救。既往,未及反,于是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久之,景公遣使者持节赦贾,驰入军中。穰苴曰:「将在军,君令有所不受。」〔一0〕问军正曰:「驰三军法何?」正曰:「当斩。」使者大惧。穰苴曰:「君之使不可杀之。」乃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一一〕以徇三军。〔一二〕遣使者还报,然后行。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身自拊循之。悉取将军之资粮享士卒,身与士卒平分粮食。最比〔一三〕其羸弱者,三日而后勒兵。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度水而解。〔一四〕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既见穰苴,尊为大司马。田氏日以益尊于齐。
〔一〕索隐按:穰苴,名,田氏之族,为大司马,故曰司马穰苴。正义穰音若羊反。苴音子徐反。田穰苴为司马官,主兵。
〔二〕索隐按:阿、甄皆齐邑。晋太康地记曰「阿即东阿也」。地理志云甄城县属济阴也。
〔三〕正义河上,黄河南岸地,即沧德二州北界。
〔四〕索隐谓命之为将,以将军也。将音即匠反。遂以将军为官名。故尸子曰「十万之师,无将军则乱」。六国时有其官。
〔五〕索隐按:旦日谓明日。日中时期会于军门也。
〔六〕索隐按:立表谓立木为表以视日景,下漏谓下漏水以知刻数也。
〔七〕正义己音纪。监,甲暂反。
〔八〕索隐仆音赴。按:仆者,卧其表也。决漏谓决去壸中漏水。以贾失期,过日中故也。
〔九〕索隐上音袁,下音孚。正义援,作「操」。枹音孚,谓鼓挺也。
〔一0〕集解魏武帝曰:「苟便于事,不拘君命。」
〔一一〕索隐按:谓斩其使者之仆,及车之左驸。驸,当作「軵」,并音附,谓车循外立木,承重较之材。又斩其马之左骖,以御者在左故也。正义軵音附。刘伯庄云:「驸者,箱外之立木,承重校者。」
〔一二〕正义徇,行示也。
〔一三〕正义比音(卑)必耳反。
〔一四〕正义度黄河水北去而解。
已而大夫鲍氏、高、国之属害之,谮于景公。景公退穰苴,苴发疾而死。田乞、田豹之徒〔一〕由此怨高、国等。其后及田常杀简公,尽灭高子、国子之族。至常曾孙和,因自立为齐威王,〔二〕用兵行威,大放穰苴之法,〔三〕而诸侯朝齐。
〔一〕索隐田乞,田僖子也。豹亦僖子之族。
〔二〕索隐按:此文误也,当云田和自立,至其孙,因号为齐威王。故系家云田和自立,号太公,其孙因齐,号为威王。
〔三〕正义放,方往反。
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
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褒矣。〔一〕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着穰苴之列传焉。
〔一〕索隐按:谓司马法说行兵,揖让有三代之法,而齐区区小国,又当战国之时,故云「亦少褒矣」。
【索隐述赞】燕侵河上,齐师败绩。婴荐穰苴,武能威敌。斩贾以徇,三军惊惕。我卒既强,彼寇退壁。法行司马,实赖宗戚。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孙子武者,齐人也。〔一〕以兵法见于吴王阖庐。阖庐曰:「子之十三篇,〔二〕吾尽观之矣,可以小试勒兵乎?」对曰:「可。」阖庐曰:「可试以妇人乎?」曰:「可。」于是许之,出宫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孙子分为二队,以王之宠姬二人各为队长,〔三〕皆令持戟。令之曰:「汝知而心与左右手背乎?」妇人曰:「知之。」孙子曰:「前,则视心;左,视左手;右,视右手;后,即视背。」妇人曰:「诺。」约束既布,乃设鈇钺,即三令五申之。于是鼓之右,妇人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复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妇人复大笑。孙子曰:「约束不明,申令不熟,将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斩左古队长。吴王从台上观,见且斩爱姬,大骇。趣使使〔四〕下令曰:「寡人已知将军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愿勿斩也。」孙子曰:「臣既已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遂斩队长二人以徇。用其次为队长,于是复鼓之。妇人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无敢出声。于是孙子使使报王曰:「兵既整齐,王可试下观之,唯王所欲用之,虽赴水火犹可也。」吴王曰:「将军罢休就舍,寡人不愿下观。」孙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实。」于是阖庐知孙子能用兵,卒以为将。西破强楚,入郢,北威齐晋,显名诸侯,孙子与有力焉。
〔一〕正义魏武帝云:「孙子者,齐人。事于吴王阖闾,为吴将,作兵法十三篇。」
〔二〕正义七录云孙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
〔三〕索隐上音徒对反。下音竹两反。
〔四〕索隐趣音促,谓急也。下「使」音色吏反。
孙武既死,〔一〕后百余岁有孙膑。膑生阿鄄之闲,膑亦孙武之后世子孙也。孙膑尝与庞涓〔二〕俱学兵法。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阴使召孙膑。膑至,庞涓恐其贤于己,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隐勿见。
〔一〕集解越绝书曰:「吴县巫门外大冢,孙武冢也,去县十里。」索隐按:越绝书云是子贡所著,恐非也。其书多记吴越亡后土地,或后人所录。正义七录云越绝十六卷,或云伍子胥撰。
〔二〕索隐膑,频忍反。庞,皮江反。涓,古玄反。
齐使者如梁,〔一〕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忌数与齐诸公子驰逐重射。孙子见其马足不甚相远,马有上、中、下、辈。于是孙子谓田忌曰:「君弟重射,〔二〕臣能令君胜。」田忌信然之,与王及诸公子逐射千金。〔三〕及临质,〔四〕孙子曰:「今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既驰三辈毕,而田忌一不胜而再胜,卒得王千金。于是忌进孙子于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一〕正义今汴州。
〔二〕索隐弟,但也。重射谓好射也。
〔三〕正义射音石。随逐而射赌千金。
〔四〕索隐按:质犹对也。将欲对射之时也。一云质谓堋,非也。
其后魏伐赵,赵急,请救于齐。齐威王欲将孙膑,膑辞谢曰:「刑余之人不可。」于是乃以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田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一〕不控卷,〔二〕救斗者不搏撠,〔三〕批亢捣虚,〔四〕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五〕今梁赵相攻,轻兵锐卒必竭于外,老弱罢于内。君不若引兵疾走大梁,据其街路,冲其方虚,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獘于魏也。」〔六〕田忌从之,魏果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
〔一〕索隐按:谓事之杂乱纷纠击挐也。
〔二〕索隐按:谓解杂乱纷纠者,当善以手解之,不可控卷而击之。卷即拳也。刘氏云「控,综;卷,缩」,非也。
〔三〕索隐博戟二音。按:谓救斗者当善撝解之,无以手助相搏撠,则其怒益炽矣。按:撠,以手撠刺人。
〔四〕索隐批音白结反。亢音苦浪反。按:批者,相排批也。音白灭反。亢者,敌人相亢拒也。捣者,击也,冲也。虚者,空也。按:谓前人相亢,必须批之。彼兵若虚,则冲捣之。欲令击梁之虚也。此当是古语,故孙子以言之也。
〔五〕索隐谓若批其相亢,击捣彼虚,则是事形相格而其势自禁止,则彼自为解兵也。
〔六〕索隐谓齐今引兵据大梁之冲,是冲其方虚之时,梁必释赵而自救,是一举释赵而毙魏。
后十三岁,〔一〕魏与赵攻韩,韩告急于齐。齐使田忌将而往,直走大梁。魏将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齐军既已过而西矣。孙子谓田忌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二〕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与其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行,暮当至马陵。马陵道陕,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于此树之下」。于是令齐军善射者万弩,夹道而伏,期曰「暮见火举而俱发」。庞涓果夜至斫木下,见白书,乃钻火烛之。读其书未毕,齐军万弩俱发,魏军大乱相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乃自刭,曰:「遂成竖子之名!」〔三〕齐因乘胜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一〕索隐王劭〔按〕:纪年云「梁惠王十七年,齐田忌败梁于桂陵,至二十七年十二月,齐田?败梁于马陵」,计相去无十三岁。
〔二〕集解魏武帝曰:「蹶犹挫也。」索隐蹶音巨月反。刘氏云:「蹶犹毙也。」
〔三〕索隐竖子谓孙膑。
吴起者,卫人也,好用兵。尝学于曾子,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吴起,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吴起于是欲就名,遂杀其妻,以明不与齐也。鲁卒以为将。将而攻齐,大破之。
鲁人或恶吴起曰:「起之为人,猜忍人也。其少时,家累千金,游仕不遂,遂破其家,乡党笑之,吴起杀其谤己者三十余人,而东出卫郭门。与其母诀,啮臂而盟曰:『起不为卿相,不复入卫。』遂事曾子。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起乃之鲁,学兵法以事鲁君。鲁君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夫鲁小国,而有战胜之名,则诸侯图鲁矣。且鲁卫兄弟之国也,而君用起,则是弃卫。」鲁君疑之,谢吴起。
吴起于是闻魏文侯贤,欲事之。文侯问李克曰:「吴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贪而好色,〔一〕然用兵司马穰苴不能过也。」于是魏文候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一〕索隐按:王劭云:「此李克言吴起贪。下文云『魏文侯知起廉,尽能得士心』,又公叔之仆称起『为人节廉』,岂前贪而后廉,何言之相反也?」今按:李克言起贪者,起本家累千金,破产求仕,非实贪也;盖言贪者,是贪荣名耳,故母死不赴,杀妻将鲁是也。或者起未委质于魏,犹有贪迹,及其见用,则尽廉能,亦何异乎陈平之为人也。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一〕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非然也。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一〕索隐吮,邹氏音弋软反,又才软反。
文侯以吴起善用兵,廉平,尽能得士心,乃以为西河守,以拒秦、韩。
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一〕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二〕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三〕武侯曰:「善。」
〔一〕集解瓒曰:「今河南城为直之。」皇甫谧曰:「壶关有羊肠阪,在太原晋阳西北九十里。」
〔二〕索隐刘氏按:纣都朝歌,今孟山在其西。今言左,则东边别有孟门也。
〔三〕集解杨子法言曰:「美哉言乎!使起之用兵每若斯,则太公何以加诸!」
(即封)吴起为西河守,甚有声名。魏置相,相田文。〔一〕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乡,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于子乎?属之于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文曰:「此乃吾所以居子之上也。」吴起乃自知弗如田文。
〔一〕索隐按:吕氏春秋作「商文」。
田文既死,公叔为相,〔一〕尚魏公主,而害吴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公叔曰:「柰何?」其仆曰:「吴起为人节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与武侯言曰:『夫吴起贤人也,而侯之国小,又与强秦壤界,臣窃恐起之无留心也。』武侯即曰:『柰何?』君因谓武侯曰:『试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则必受之。无留心则必辞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吴起而与归,即令公主怒而轻君。吴起见公主之贱君也,则必辞。」于是吴起见公主之贱魏相,果辞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吴起惧得罪,遂去,即之楚。
〔一〕索隐韩之公族。
楚悼王素闻起贤,至则相楚。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抚养战斗之士。要在强兵,破驰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故楚之贵戚尽欲害吴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乱而攻吴起,吴起走之王尸而伏之。击起之徒因射刺吴起,并中悼王。〔一〕悼王既葬,太子立,〔二〕乃使令尹尽诛射吴起而并中王尸者。坐射起而夷宗死者七十余家。
〔一〕索隐楚系家悼王名疑也。
〔二〕索隐肃王臧也。
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于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于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索隐述赞】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后留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