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一百六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一百六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王濞〔一〕者,高帝兄刘仲之子也。〔二〕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刘仲为代王。而匈奴攻代,刘仲不能坚守,弃国亡,闲行〔三〕走雒阳,自归天子。天子为骨肉故,不忍致法,废以为合阳侯。〔四〕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东并荆地,劫其国兵,西度淮,击楚,高帝自将往诛之。刘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气力,以骑将从破布军蕲西,会甀,〔五〕布走。荆王刘贾为布所杀,无后。上患吴、会稽轻悍,无壮王以填之,〔六〕诸子少,乃立濞于沛为吴王,〔七〕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谓曰:「若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因拊其背,〔八〕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九〕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濞顿首曰:「

不敢。」

〔一〕索隐案:澎濞字也,音披位反。

〔二〕集解徐广曰:「仲名喜。」

〔三〕索隐谓独行从他道逃走。闲音纪闲反。

〔四〕索隐地理志冯翊县名,在合水之阳。音合。正义合阳故城在同州河西县南三十里。

〔五〕索隐地名也。在蕲县之西。会音古兑反。甀音锤。

〔六〕索隐填音镇。

〔七〕集解徐广曰:「十二年十月辛丑。」

〔八〕索隐拊音抚。

〔九〕集解徐广曰:「汉元年至景帝三年反,五十有三年。」骃案:应劭曰「克期五十,占者所知。若秦始皇东巡以厌气,后刘项起东南,疑当如此耳」。如淳曰「度其贮积足用为难,又吴楚世不宾服」。索隐案:应氏之意,以后五十年东南有乱,本是占气者所说,高祖素闻此说,自以前难未弭,恐后灾更生,故说此言,更以戒濞。如淳之说,亦合事理。

会孝惠、高后时,天下初定,郡国诸侯各务自拊循其民。吴有豫章郡铜山,〔一〕濞则招致天下亡命者(益)〔盗〕铸钱,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国用富饶。〔二〕

〔一〕集解韦昭曰:「今故鄣。」索隐案:鄣郡后改曰故鄣。或称「豫章」为衍字也。正义括地志云:「秦兼天下,以为鄣郡,今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故章城是也。」铜山,今宣州及润州句容县有,并属章也。

〔二〕集解如淳曰:「铸钱煮盐,收其利以足国用,故无赋于民。」正义按:既盗铸钱,何以收其利足国之用?吴国之民又何得无赋?如说非也。言吴国山既出铜,民多盗铸钱,及煮海水为盐,以山海之利不赋之,故言无赋也。其民无赋,国用乃富饶也。

孝文时,吴太子入见,〔一〕得侍皇太子饮博。吴太子师傅皆楚人,轻悍,又素骄,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杀之。〔二〕于是遣其丧归葬。至吴,吴王愠〔三〕曰:「天下同宗,死长安即葬长安,何必来葬为!」复遣丧之长安葬。吴王由此稍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京师知其以子故称病不朝,验问实不病,诸吴使来,辄系责治之。吴王恐,为谋滋甚。及后使人为秋请,〔四〕上复责问吴使者,使者对曰:「王实不病,汉系治使者数辈,以故遂称病。且夫『察见渊中鱼,不祥』。〔五〕今王始诈病,及觉,见责急,愈益闭,恐上诛之,计乃无聊。唯上弃之而与更始。」于是天子乃赦吴使者归之,而赐吴王几杖,老,不朝。吴得释其罪,谋亦益解。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六〕卒践更,辄与平贾。〔七〕岁时存问茂材,赏赐闾里。佗郡国吏欲来捕亡人者,讼共禁弗予。〔八〕如此者四十余年,〔九〕以故能使其众。

〔一〕索隐姚氏案:楚汉春秋云「吴太子名贤,字德明」。

〔二〕索隐提音啼,又音底,又音弟。

〔三〕正义于问反,怨也。

〔四〕集解应劭曰:「冬当断狱,秋先请择其轻重也。」孟康曰:「律,春曰朝,秋曰请,如古诸侯朝聘也。」如淳曰:「濞不得行,使人代己致请礼也。」索隐音净。孟说是也。应劭所云断狱先请,不知何凭。如淳云代己致请,亦是臆说。且文云「使人为秋请」,谓使人为此秋请之礼也。

〔五〕集解张晏曰:「喻人君不当见尽下之私。」索隐案:此语见韩子及文子。韦昭曰「知臣下阴私,使忧患生变,为不祥。故当赦宥,使自新也」。

〔六〕索隐按:吴国有铸钱煮盐之利,故百姓不别徭赋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当为更卒,出钱三百文,谓之『过更』。自行为卒,谓之『践更』。吴王欲得民心,为卒者顾其庸,随时月与平贾,如汉桓、灵时有所兴作,以少府钱借民比也。」索隐案:汉律,卒更有三,践更、居更、过更也。此言践更辄与平贾者,谓为践更合自出钱,今王欲得人心。乃与平贾,官雠之也。正义践更,若今唱更、行更者也,言民自着卒。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者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是为卒更。贫者欲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天下人皆直戍边三月,亦各为更,律所谓繇戍也。虽丞相子亦在戍边之调,不可人人自行三月戍,又行者出钱三百入官,官给戍者,是为过更。此汉初因秦法而行之,后改为谪,乃戍边一岁。

〔八〕集解徐广曰:「讼音松。」骃按:如淳曰「讼,公也」。正义讼音容。言其相容禁止不与也。

〔九〕正义言四十余年者,太史公尽言吴王一代行事也。汉书作「

三十余年」,而班固见其语在孝文之代,乃减十年,是班固不晓其理也。

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齐七十余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余城,兄子濞王吴五十余城,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弗忍,因赐几?: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吴王前有太子之杖。德至厚,当改过自新。乃益骄溢,即山〔一〕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三年冬,楚王朝,晁错因言楚王戊往年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二〕请诛之。诏赦,罚削东海郡。因削吴之豫章郡、会稽郡。及前二年赵王有罪,削其河闲郡。〔三〕胶西王卬以卖爵有奸,削其六县。

〔一〕索隐案:即山,山名。又即者,就也。

〔二〕集解服虔曰:「服舍,在丧次,而私奸宫中也。」

〔三〕索隐案:汉书作「常山郡」也。

汉廷臣方议削吴。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欲举事。念诸侯无足与计谋者,闻胶西王勇,好气,喜兵,诸齐〔一〕皆惮畏,于是乃使中大夫应高誂〔二〕胶西王。无文书,口报曰:「吴王不肖,有宿夕之忧,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王曰:「何以教之?」高曰:「今者主上兴于奸,饰于邪臣,好小善,听谗贼,擅变更律令,侵夺诸侯之地,征求滋多,诛罚良善,日以益甚。里语有之,『舐糠及米』。〔三〕吴与胶西,知名诸侯也,一时见察,恐不得安肆矣。吴王身有内病,不能朝请二十余年,尝患见疑,无以自白,今胁肩累足,犹惧不见释。窃闻大王以爵事有适,〔四〕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王曰:「然,有之。子将柰何?」高曰:「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今吴王自以为与大王同忧,愿因时循理,弃躯以除患害于天下,亿亦可乎?」王瞿然骇曰:〔五〕「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虽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蔽忠塞贤,朝廷疾怨,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极矣。彗星出,蝗虫数起,此万世一时,而愁劳圣人之所以起也。〔六〕故吴王欲内以晁错为讨,外随大王后车,彷徉天下,所乡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诚幸而许之一言,则吴王率楚王略函谷关,守荥阳敖仓之粟,距汉兵。治次舍,须大王。大王有幸而临之,则天下可并,两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高归报吴王,吴王犹恐其不与,乃身自为使,使于胶西,面结之。

〔一〕集解韦昭曰:「故为齐分为国者胶东、济北之属。」

〔二〕索隐音徒鸟反。

〔三〕索隐案:言舐糠尽则至米,谓削土尽则至灭国也。

〔四〕正义张革反。

〔五〕索隐刘氏瞿音九具反。又说文云「瞿,远视貌」。音九缚反。

〔六〕索隐案:所谓「殷忧以启明圣」也。

胶西群臣或闻王谋,谏曰:「承一帝,至乐也。今大王与吴西乡,弟令事成,两主分争,患乃始结。诸侯之地不足为汉郡什二,而为畔逆以忧太后,非长策也。」〔一〕王弗听。遂发使约齐、菑川、胶东、济南、济北,皆许诺,而曰「城阳景王有义,攻诸吕,勿与,事定分之耳」。〔二〕

〔一〕集解文颖曰:「王之太后也。」

〔二〕集解徐广曰:「尔时城阳恭王喜,景王之子。」

诸侯既新削罚,振恐,多怨晁错。及削吴会稽、豫章郡书至,则吴王先起兵,胶西正月丙午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齐王后悔,饮药自杀,畔约。济北王城坏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发兵。胶西为渠率,胶东、菑川、济南共攻围临菑。赵王遂亦反,阴使匈奴与连兵。

七国之发也,吴王悉其士卒,下令国中曰:「寡人年六十二〔一〕,身自将。少子年十四,亦为士卒先。诸年上与寡人比,下与少子等者,皆发。」发二十余万人。南使闽越、东越,东越亦发兵从。

〔一〕集解徐广曰:「吴王封吴四十二年矣。」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于广陵。〔一〕西涉淮,因并楚兵。发使遗诸侯书曰:「吴王刘濞敬问胶西王、胶东王、菑川王、济南王、赵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故长沙王子:〔二〕幸教寡人!以汉有贼臣,无功天下,侵夺诸侯地,使吏劾系讯治,以僇辱之为故,〔三〕不以诸侯人君礼遇刘氏骨肉,绝先帝功臣,进任奸宄,诖乱天下,〔四〕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举兵诛之,谨闻教。敝国虽狭,地方三千里;人虽少,精兵可具五十万。寡人素事南越三十余年,其王君皆不辞分其卒以随寡人,又可得三十余万。寡人虽不肖,愿以身从诸王。越直〔五〕长沙者,〔六〕因王子定长沙以北,〔七〕西走蜀、汉中。〔八〕告越、〔九〕楚王、淮南三王,与寡人西面;〔一0〕齐诸王与赵王定河闲、河内,或入临晋关,〔一一〕或与寡人会雒阳;燕王、赵王固与胡王有约,燕王北定代、云中,抟胡众〔一二〕入萧关,〔一三〕走长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庙。愿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余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诸王之意,未敢听。今诸王苟能存亡继绝,振弱伐暴,以安刘氏,社稷之所愿也。敝国虽贫,寡人节衣食之用,积金钱,修兵革,聚谷食,夜以继日,三十余年矣。凡为此,愿诸王勉用之。能斩捕大将者,赐金五千斤,封万户;列将,三千斤,封五千户;裨将,二千斤,封二千户;二千石,千斤,封千户;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户:皆为列侯。其以军若城邑降者,卒万人,邑万户,如得大将;人户五千,如得列将;人户三千,如得裨将;人户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赐皆倍军法〔一四〕。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愿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钱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于吴,诸王日夜用之弗能尽。有当赐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遗之。敬以闻。」

〔一〕集解徐广曰:「荆王刘贾都吴,吴王移广陵也。」

〔二〕集解徐广曰:「吴芮之玄孙靖王着,以文帝七年卒,无嗣,国除。」骃案:如淳曰「吴芮后四世无子,国除。庶子二人为列侯,不得嗣王,志将不满,故诱与之反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故,事也。」正义按:专以僇辱诸侯为事。

〔四〕正义诖音挂。

〔五〕集解音值。

〔六〕索隐服虔云:「直音值。谓其境相接也。」

〔七〕集解如淳曰;「南越直长沙者,因王子定也。」索隐案:谓南越之地与长沙地相接。值者,因长沙王子以定长沙以北也。

〔八〕正义走音奏,向也。王子,长沙王子也。南越之地对长沙之南者,其民因王子卒而镇定长沙以北,西向蜀及汉中,咸委王子定矣。

〔九〕集解如淳曰:「告东越使定之。」

〔一0〕正义越,东越也。又告东越、楚、淮南三王,与吴王共西面击之。三王谓淮南、衡山、庐江也。

〔一一〕正义今蒲津关。

〔一二〕索隐抟音专。专谓专统领胡兵也。

〔一三〕正义今名陇山关,在原州平凉县界。

〔一四〕集解服虔曰:「封赐倍汉之常法。」

七国反书闻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条侯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往击吴楚;遣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大将军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

吴楚反书闻,兵未发,窦婴未行,言故吴相袁盎。盎时家居,诏召入见。上方与晁错调兵?军食,上问袁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若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袁盎对曰:「

吴有铜盐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王为义,不反矣。吴所诱皆无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率以反。」晁错曰:「袁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乃屏错。错趋避东厢,恨甚。上卒问盎,盎对曰:「吴楚相遗书,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过诸侯,〔一〕削夺之地』。故以反为名,西共诛晁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斩晁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削地,则兵可无血刃而俱罢。」于是上嘿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以谢天下。」盎曰:「臣愚计无出此,愿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二〕吴王弟子德侯为宗正。〔三〕盎装治行。后十余日,上使中尉召错,绐载行东市。错衣朝衣斩东市。则遣袁盎奉宗庙,宗正辅亲戚,〔四〕使告吴如盎策。至吴,吴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使拜受诏。吴王闻袁盎来,亦知其欲说己,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不肯见盎而留之军中,欲劫使将。盎不肯,使人围守,且杀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军,遂归报。

〔一〕索隐适音直革反,又音宅。

〔二〕正义令盎为太常,以示奉宗庙之指意。

〔三〕集解徐广曰:「名通,其父名广。」骃案:汉书曰「吴王弟子德侯广为宗正」也。

〔四〕正义以亲戚之意辅汉训谕。

条侯将乘六乘传,〔一〕会兵荥阳。至雒阳,见剧孟,喜曰:「

七国反,吾乘传至此,不自意全。〔二〕又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剧孟今无动。吾据荥阳,以东无足忧者。」至淮阳,问父绛侯故客邓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三〕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强制其罢极,破吴必矣。」条侯曰:「善。」从其策,遂坚壁昌邑南,〔四〕轻兵绝吴饟道。

〔一〕正义上音乘,下竹恋反。

〔二〕正义言不自意洛阳得全,及见剧孟。

〔三〕正义遣正反。

〔四〕正义在曹州城武县东北四十二里也。

吴王之初发也,吴臣田禄伯为大将军。田禄伯曰:「兵屯聚而西,无佗奇道,难以就功。臣愿得五万人,别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长沙,入武关,与大王会,此亦一奇也。」吴王太子谏曰:「王以反为名,此兵难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别,多佗利害,未可知也,〔一〕徒自损耳。」吴王即不许田禄伯。

〔一〕集解苏林曰:「禄伯傥将兵降汉,自为利己,于吴为生患也。」

吴少将桓将军说王曰:「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愿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吴王问诸老将,老将曰:「此少年推锋之计可耳,安知大虑乎!」于是王不用桓将军计。

吴王专并将其兵,未度淮,诸宾客皆得为将、校尉、候、司马,独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吴,酤酒无行,吴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谒,说王曰:「臣以无能,不得待罪行闲。臣非敢求有所将,愿得王一汉节,必有以报王。」王乃予之。周丘得节,夜驰入下邳。下邳时闻吴反,皆城守。至传舍,召令。令入户,使从者以罪斩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吴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过食顷。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出乃相告,下邳皆下。周丘一夜得三万人,使人报吴王,遂将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阳,〔一〕兵十余万,破城阳中尉军。闻吴王败走,自度无与共成功,即引兵归下邳。未至,疽发背死。

〔一〕正义地理志云城阳国,故齐,汉文帝二年别为国,属兖州。

二月中,吴王兵既破,败走,于是天子制诏将军曰:「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高皇帝亲表功德,建立诸侯,幽王、悼惠王绝无后,孝文皇帝哀怜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庙,为汉藩国,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吴王濞倍德反义,诱受天下亡命罪人,乱天下币,〔一〕称病不朝二十余年,有司数请濞罪,孝文皇帝宽之,欲其改行为善。今乃与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约从反,为逆无道,起兵以危宗庙,贼杀大臣及汉使者,迫劫万民,夭杀无罪,烧残民家,掘其丘冢,甚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无道,烧宗庙,卤御物,〔二〕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将军其劝士大夫击反虏。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三〕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

〔一〕集解如淳曰:「币,钱也。以私钱淆乱天下钱也。」

〔二〕集解如淳曰:「卤,抄掠也。宗庙在郡县之物,皆为御物。」正义颜师古曰:「御物,宗庙之服器也。」

〔三〕正义置,放释也。

初,吴王之度淮,与楚王遂西败棘壁,〔一〕乘胜前,锐甚。梁孝王恐,遣六将军击吴,又败梁两将,士卒皆还走梁。梁数使使报条侯求救,条侯不许。又使使恶条侯于上,上使人告条侯救梁,复守便宜不行。梁使韩安国及楚死事相弟张羽为将军,〔二〕乃得颇败吴兵。吴兵欲西,梁城守坚,不敢西,即走条侯军,会下邑。〔三〕欲战,条侯壁,不肯战。吴粮绝,卒饥,数挑战,遂夜奔条侯壁,惊东南。条侯使备西北,果从西北入。吴大败,士卒多饥死,乃畔散。于是吴王乃与其麾下壮士数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东越。〔四〕东越兵可万余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汉使人以利啖东越,〔五〕东越即绐吴王,吴王出劳军,即使人鏦杀吴王,〔六〕盛其头,〔七〕驰传以闻。吴王子子华、子驹亡走闽越。吴王之弃其军亡也,军遂溃,往往稍降太尉、梁军。楚王戊军败,自杀。

〔一〕正义在宋州宁陵县西南七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楚相张尚谏王而死。」正义按:羽,尚弟也。

〔三〕集解徐广曰:「属梁国。」正义宋州砀山县,本汉下邑县。

〔四〕正义东越传云:「独东瓯受汉之购,杀吴王。」丹徒,润州也。东瓯即东越也。东越将兵从吴在丹徒也。

〔五〕集解韦昭曰:「啖音徒览反。」

〔六〕集解孟康曰:「方言『戟谓之鏦』。」索隐鏦音七江反。谓以戈刺杀之。邹氏又音舂。亦音「从容」之「从」,谓撞杀之也。

〔七〕集解吴地记曰:「吴王濞葬武进县南,地名相唐。」索隐张勃云「吴王濞葬丹徒县南,其地名相唐」。今注本云「武进县」,恐错也。正义括地志云:「汉吴王濞冢在润州丹徒县东练壁聚北,今入于江。吴录云丹徒有吴王冢,在县北,其处名为相唐。」

三王之围齐临菑也,三月不能下。汉兵至,胶西、胶东、菑川王各引兵归。胶西王乃袒跣,席稿,饮水,谢太后。王太子德曰:「汉兵远,臣观之已罢,可袭,愿收大王余兵击之,击之不胜,乃逃入海,未晚也。」王曰:「吾士卒皆已坏,不可发用。」弗听。汉将弓高侯颓当〔一〕遗王书曰:「奉诏诛不义,降者赦其罪,复故;不降者灭之。王何处,须以从事。」王肉袒叩头汉军壁,谒曰:「臣卬奉法不谨,惊骇百姓,乃苦将军远道至于穷国,敢请菹醢之罪。」弓高侯执金鼓见之,曰:「王苦军事,愿闻王发兵状。」王顿首膝行对曰:「今者,晁错天子用事臣,变更高皇帝法令,侵夺诸侯地。卬等以为不义,恐其败乱天下,七国发兵,且以诛错。今闻错已诛,卬等谨以罢兵归。」将军曰:「王苟以错不善,何不以闻?(及)〔乃〕未有诏虎符,擅发兵击义国。以此观之,意非欲诛错也。」乃出诏书为王读之。读之讫,曰:「王其自图。」王曰:「如卬等死有余罪。」遂自杀。太后、太子皆死。胶东、菑川、济南王皆死,〔二〕国除,纳于汉。郦将军围赵十月而下之,赵王自杀。济北王以劫故,得不诛,徙王菑川。

〔一〕集解徐广曰:「姓韩。」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自杀』。」

初,吴王首反,并将楚兵,连齐赵。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独赵后下。复置元王少子平陆侯礼为楚王,续元王后。徙汝南王非王吴故地,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一〕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二〕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一〕集解言濞之王吴,由父代王被省封合阳侯。省音所幸反。索隐省音所景反。省者,减也。谓父仲从代王省封合阳侯也。

〔二〕索隐谓与太子争博为争技也。

【索隐述赞】吴楚轻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衅成提局。憍矜贰志,连结七国。婴命始监,错诛未塞。天之悔祸,卒取奔北。

史记卷一百七

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魏其侯窦婴者,孝文后从兄子也。父世观津人。〔一〕喜宾客。孝文时,婴为吴相,病免。孝景初即位,为詹事。〔二〕

〔一〕索隐案:地理志观津县属信都。以言其累叶在观津,故云「

父世」也。正义观津城在冀州武邑县东南二十五里。

〔二〕正义百官表云「詹事,秦官,掌皇后、太子家」也。

梁孝王者,孝景弟也,其母窦太后爱之。梁孝王朝,因昆弟燕饮。是时上未立太子,酒酣,从容言曰:「千秋之后传梁王。」太后驩。窦婴引卮酒进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何以得擅传梁王!」太后由此憎窦婴。窦婴亦薄其官,因病免。太后除窦婴门籍,不得入朝请。〔一〕

〔一〕集解律,诸侯春朝天子曰朝,秋曰请。正义才性反。

孝景三年,吴楚反,上察宗室诸窦〔一〕毋如窦婴贤,乃召婴。婴入见,固辞谢病不足任。太后亦惭。于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孙宁可以让邪?」〔二〕乃拜婴为大将军,赐金千斤。婴乃言袁盎、栾布诸名将贤士在家者进之。所赐金,陈之廊庑下,军吏过,辄令财取为用,〔三〕金无入家者。窦婴守荥阳,监齐赵兵。〔四〕七国兵已尽破,封婴为魏其侯。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一〕索隐案:谓宗室之中及诸窦之宗室也。又姚氏案:酷吏传「

周阳由,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侯周阳,故因改氏。由以宗室任为郎」。则似是与国有亲戚属籍者,亦得呼为宗室也。

〔二〕集解汉书曰:「窦婴字王孙。」

〔三〕集解苏林曰:「令自裁度取为用也。」

〔四〕正义监音甲衫反。吴王濞传云「窦婴屯荥阳,监齐赵兵」也。

孝景四年,立栗太子,〔一〕使魏其侯为太子傅。孝景七年,栗太子废,魏其数争不能得。魏其谢病,屏居蓝田南山之下数月,诸宾客辩士说之,莫能来。梁人高遂乃说魏其曰:「能富贵将军者,上也;能亲将军者,太后也。今将军傅太子,太子废而不能争;争不能得,又弗能死。自引谢病,拥赵女,屏闲处〔二〕而不朝。相提而论,〔三〕是自明扬主上之过。有如两宫螫将军,〔四〕则妻子毋类矣。」〔五〕魏其侯然之,乃遂起,朝请如故。

〔一〕正义栗姬之子,后废之,故书母姓也。

〔二〕正义上音闲,下昌汝反。

〔三〕集解徐广曰:「提音徒抵反。」索隐提音弟,又音啼。相提犹相抵也。论音路顿反。

〔四〕集解张晏曰:「两宫,太后、景帝也。螫,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火各反。」索隐螫音释。谓怒也,毒虫怒必螫人。又音火各反。汉书作「奭」,奭即螫也。正义两宫,太子、景帝也。

〔五〕索隐谓见诛灭无遗类。

桃侯免相,〔一〕窦太后数言魏其侯。孝景帝曰:「太后岂以为臣有爱,〔二〕不相魏其?魏其者,沾沾〔三〕自喜耳,多易。〔四〕难以为相,持重。」遂不用,用建陵侯卫绾为丞相。

〔一〕集解服虔曰:「刘舍也。」

〔二〕索隐爱犹惜也。

〔三〕集解徐广曰:「沾,一作『怗』。又昌兼反,又当牒反。」

〔四〕集解张晏曰:「沾沾,言自整顿也。多易,多轻易之行也。或曰沾音幨也。」索隐沾音襜,又音当牒反。小颜音他兼反。幨音如字,又天牒反。幨音尺占反。

武安侯田蚡〔一〕者,孝景后同母弟也,生长陵。魏其已为大将军后,方盛,蚡为诸郎,〔二〕未贵,往来侍酒魏其,跪起如子姓。及孝景晚节,〔三〕蚡益贵幸,为太中大夫。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四〕王太后贤之。〔五〕孝景崩,即日太子立,称制,所镇抚多有田蚡宾客计筴,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后三年〔六〕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七〕

〔一〕索隐扶粉反。如「蚡鼠」之「蚡」,音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诸卿』。时人相号长老老者为『诸公』,年少者为『诸卿』,如今人相号为『士大夫』也。」

〔三〕索隐按:谓晚年也。

〔四〕集解应劭曰:「黄帝史孔甲所作铭也。凡二十九篇,书盘盂中,所为法戒。诸书,诸子文书也。」孟康曰:「孔甲盘盂二十六篇,杂家书,兼儒、墨、名、法。」

〔五〕集解徐广曰:「即蚡同母姊者。」

〔六〕集解徐广曰:「孝景后三年即是孝武初嗣位之年也。」

〔七〕正义绛州闻喜县东二十里周阳故城也。

武安侯新欲用事为相,卑下宾客,进名士家居者贵之,欲以倾魏其诸将相。建元元年,丞相绾病免,上议置丞相、太尉。籍福说武安侯曰:「魏其贵久矣,天下士素归之。今将军初兴,未如魏其,即上以将军为丞相,必让魏其。魏其为丞相,将军必为太尉。太尉、丞相尊等耳,又有让贤名。」武安侯乃微言太后风上,于是乃以魏其侯为丞相,武安侯为太尉。籍福贺魏其侯,因吊曰:「君侯资性喜善疾恶,方今善人誉君侯,故至丞相;然君侯且疾恶,恶人众,亦且毁君侯。君侯能兼容,则幸久;不能,今以毁去矣。」魏其不听。

魏其、武安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一〕王臧为郎中令。迎鲁申公,欲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二〕以礼为服制,〔三〕以兴太平。举适诸窦〔四〕宗室毋节行者,除其属籍。时诸外家为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以故毁日至窦太后。太后好黄老之言,而魏其、武安、赵绾、王臧等务隆推儒术,贬道家言,是以窦太后滋不说魏其等。及建元二年,御史大夫赵绾请无奏事东宫。〔五〕窦太后大怒,乃罢逐赵绾、王臧等,而免丞相、太尉,以柏至侯许昌为丞相,武强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魏其、武安由此以侯家居。

〔一〕索隐案:推毂谓自卑下之,如为之推车毂也。

〔二〕索隐谓除关门之税也。

〔三〕索隐案:其时礼度踰侈,多不依礼,今令吉凶服制皆法于礼也。

〔四〕索隐适音直革反。

〔五〕集解韦昭曰:「欲夺其政也。」

武安侯虽不任职,以王太后故,亲幸,数言事多效,天下吏士趋势利者,皆去魏其归武安,武安日益横。建元六年,窦太后崩,丞相昌、御史大夫青翟坐丧事不办,免。以武安侯蚡为丞相,以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下士郡诸侯愈益附武安。〔一〕

〔一〕索隐按:谓仕诸郡及仕诸侯王国者,犹言仕郡国也。

武安者,貌侵,〔一〕生贵甚。〔二〕又以为诸侯王多长,〔三〕上初即位,富于春秋,蚡以肺腑为京师相,〔四〕非痛折节以礼诎之,天下不肃。〔五〕当是时,丞相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六〕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退。尝召客饮,坐其兄盖侯〔七〕南乡,自坐东乡,以为汉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桡。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八〕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锺鼓,立曲旃;〔九〕后房妇女以百数。诸侯奉金玉狗马玩好,不可胜数。

〔一〕集解韦昭曰:「侵音寑,短小也。又云丑恶也,刻确也。音核。」索隐案:服虔云「侵,短小也」。韦昭云「刻确也」。按:确音刻。又孔文祥「侵,丑恶也。音寝」。

〔二〕索隐按:小颜云「生贵谓自尊高示贵宠」,其说疏也。按:生谓蚡自生尊贵之势特甚,故下云「又以诸侯王多长年,蚡以肺腑为相,非痛折节以礼屈之,则天下不肃」者也。

〔三〕集解张晏曰:「多长年。」

〔四〕索隐腑音府。肺音废。言如肝肺之相附。又云柿,木札,附木皮也。诗云「如涂涂附」,以言如皮之附木也。正义颜师古曰:「

旧解云肺附,如肝肺之相附着也。一说柿,斫木札也,喻其轻薄附着大材。」按:颜此说并是疏谬。又改「腑」为「附」就其义,重谬矣。八十一难云:「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吕广云:「太阴者,肺之脉也。肺为诸藏之主,通阴阳,故十二经脉皆会乎太阴,所以决吉凶者。十二经有病皆寸口,知其何经之动浮沈濇滑,春秋逆顺,知其死生。」顾野王云:「肺腑,腹心也。」案:说田蚡为相,若人之肺,知阴阳逆顺,又为帝之腹心亲戚也。

〔五〕索隐案:痛,甚也。欲令士折节屈下于己;不然,天下不肃。或解以为蚡欲折节下士,非也。案:下文不让其兄盖侯,知或说为非也。

〔六〕集解汉书百官表曰少府有考工室。如淳曰:「官名也。」

〔七〕集解徐广曰:「王后兄王信也。泰山有盖县,乐安有益县也。」

〔八〕集解徐广曰:「为诸第之上也。」

〔九〕集解如淳曰:「旌旗之名。通帛曰旃。曲旃,僭也。」苏林曰:「礼,大夫建旃。曲旃,柄上曲也。」索隐按:曲旃,旌旃柄上曲,僭礼也。通帛曰旃。说文云曲旃者,所以招士也。

魏其失窦太后,益疏不用,无势,诸客稍稍自引而怠傲,唯灌将军独不失故。魏其日默默不得志,而独厚遇灌将军。

灌将军夫者,颍阴人也。夫父张孟,尝为颍阴侯婴舍人,得幸,因进之至二千石,故蒙灌氏姓为灌孟。吴楚反时,颍阴侯灌何为将军,〔一〕属太尉,请灌孟为校尉。夫以千人与父俱。〔二〕灌孟年老,颍阴侯强请之,郁郁不得意,故战常陷坚,遂死吴军中。军法,父子俱从军,有死事,得与丧归。灌夫不肯随丧归,奋曰:〔三〕「愿取吴王若将军头,以报父之仇。」于是灌夫被甲持戟,募军中壮士所善愿从者数十人。及出壁门,莫敢前。独二人及从奴十数骑驰入吴军,至吴将麾下,〔四〕所杀伤数十人。不得前,复驰还,走入汉壁,皆亡其奴,独与一骑归。夫身中大创十余,适有万金良药,故得无死。夫创少瘳,又复请将军曰:「吾益知吴壁中曲折,请复往。」将军壮义之,恐亡夫,乃言太尉,太尉乃固止之。吴已破,灌夫以此名闻天下。

〔一〕索隐案:何是婴子,汉书作「婴」,误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官主千人,如候司马」。

〔三〕集解张晏曰:「自奋励也。」

〔四〕正义谓大将之旗。

颍阴侯言之上,上以夫为中郎将。数月,坐法去。后家居长安,长安中诸公莫弗称之。孝景时,至代相。孝景崩,今上初即位,以为淮阳天下交,劲兵处,故徙夫为淮阳太守。建元元年,入为太仆。二年,夫与长乐卫尉窦甫饮,轻重不得,〔一〕夫醉,搏甫。〔二〕甫,窦太后昆弟也。上恐太后诛夫,徙为燕相。数岁,坐法去官,家居长安。

〔一〕集解晋灼曰:「饮酒轻重不得其平也。」

〔二〕索隐搏音博,谓击也。

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稠人广众,荐宠下辈。士亦以此多之。

夫不喜文学,好任侠,已然诺。〔一〕诸所与交通,无非豪桀大猾。家累数千万,食客日数十百人。陂池田园,宗族宾客为权利,横于颍川。颍川儿乃歌之曰:「颍水清,灌氏宁;颍水浊,灌氏族。」

〔一〕索隐已音以。谓已许诺,必使副其前言也。

灌夫家居虽富,然失势,卿相侍中宾客益衰。及魏其侯失势,亦欲倚灌夫引绳批根生平慕之后弃之者。〔一〕灌夫亦倚魏其而通列侯宗室为名高。两人相为引重,〔二〕其游如父子然。相得驩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一〕集解苏林曰:「二人相倚,引绳直之,意批根宾客也。弃之者,不与交通。」孟康曰:「根,根括。引绳以持弹。」索隐案:刘氏云「二人相倚,事如合绳共相依引也」。批音步结反。批者,排也。汉书作「排」。排根者,苏林云「宾客去之者不与通也」。孟康云「音根格,谓引绳排弹其根格,平生慕婴交而弃者令不得通也。小颜根音痕,格音下各反。骃谓引绳,排弹绳根括以退之者也」。持弹,案汉书本作「抨弹」,音普耕反。

〔二〕集解张晏曰:「相荐达为声势。」

灌夫有服,过丞相。丞相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一〕会仲孺有服。」〔二〕灌夫曰:「将军乃肯幸临况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解!请语魏其侯帐具,将军旦日蚤临。」武安许诺。灌夫具语魏其侯如所谓武安侯。魏其与其夫人益市牛酒,夜洒埽,早帐具至旦。平明,令门下候伺。至日中,丞相不来。魏其谓灌夫曰:「丞相岂忘之哉?」灌夫不怿,曰:「夫以服请,宜往。」〔三〕乃驾,自往迎丞相。丞相特前戏许灌夫,殊无意往。及夫至门,丞相尚卧。于是夫入见,曰:「将军昨日幸许过魏其,魏其夫妻治具,自旦至今,未敢尝食。」武安鄂〔四〕谢曰:「吾昨日醉,忽忘与仲孺言。」乃驾往,又徐行,灌夫愈益怒。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五〕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魏其乃扶灌夫去,谢丞相。丞相卒饮至夜,极驩而去。

〔一〕集解汉书曰:「灌夫字仲孺。」

〔二〕索隐案:服谓期功之服也。故应璩书曰「仲孺不辞同生之服」是也。

〔三〕集解徐广曰:「一云『以服请,不宜往』。」索隐案:徐广云「以服请,不宜往」,其说非也。正言夫请不以服为解,蚡不宜忘,故驾自往迎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悟』。」

〔五〕索隐属音之欲反。属犹委也,付也。小颜云「若今之舞讫相劝也」。

丞相尝使籍福请魏其城南田。魏其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乃谩自好谢丞相曰:「魏其老且死,易忍,?」不许。灌夫闻,怒,骂籍福。籍福恶两人有且待之。」已而武安闻魏其、灌夫实怒不予田,亦怒曰:「魏其子尝杀人,蚡活之。蚡事魏其无所不可,何爱数顷田?且灌夫何与也?吾不敢复求田。」武安由此大怨灌夫、魏其。

元光四年春,〔一〕丞相言灌夫家在颍川,横甚,民苦之。请案。上曰:「此丞相事,何请。」灌夫亦持丞相阴事,为奸利,受淮南王金与语言。宾客居闲,遂止,俱解。

〔一〕集解徐广曰:「疑此当是三年也。其说在后。」

夏,丞相取燕王女为夫人,〔一〕有太后诏,召列侯宗室皆往贺。魏其侯过灌夫,欲。」魏其曰:「事已解。」强与?与俱。夫谢曰:「夫数以酒失得过丞相,丞相今者又与夫有俱。饮酒酣,武安起为寿,〔二〕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三〕灌夫不悦。起行酒,至武安,武安膝席曰:「不能满觞。」夫怒,因嘻笑曰:「将军贵人也,属之!」〔四〕时武安不肯。行酒次至临汝侯,〔五〕临汝侯方与程不识耳语,又不避席。夫无所发怒,乃骂临汝侯曰:「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六〕武安谓灌夫曰:「程李俱东西宫卫尉,〔七〕今众辱程将军,仲孺独不为李将军地乎?」〔八〕灌夫曰:「今日斩头陷匈,〔九〕何知程李乎!」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魏其侯去,麾灌夫出。武安遂怒曰:「此吾骄灌夫罪。」乃令骑留灌夫。灌夫欲出不得。籍福起为谢,案灌夫项令谢。夫愈怒,不肯谢。武安乃麾骑缚夫置传舍,召长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诏。」劾灌夫骂坐不敬,系居室。〔一0〕遂按其前事,遣吏分曹逐捕诸灌氏支属,皆得弃市罪。魏其侯大媿,为资使宾客请,莫能解。〔一一〕武安吏皆为耳目,诸灌氏皆亡匿,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

〔一〕索隐案:蚡娶燕王刘泽子康王嘉之女也。

〔二〕集解如淳曰:「上酒为称寿,非大行酒。」

〔三〕集解苏林曰:「下席而膝半在席上。」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

〔四〕集解徐广曰:「属,一作『毕』。」索隐案:汉书作「毕」。毕,尽也。

〔五〕集解徐广曰:「灌婴孙,名贤也。」索隐案:汉书云临汝侯灌贤,则贤是婴之孙,临汝是改封也。

〔六〕集解韦昭曰:「呫嗫,附耳小语声。」索隐女儿犹云儿女也。汉书作「女曹儿」。曹,辈也,犹言儿女辈。呫,邹氏音蚩辄反。嗫音女辄反。说文「附耳小语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李广为东宫,程不识为西宫。」

〔八〕集解如淳曰:「李将军,李广也。犹今人言为除地也。」索隐案:小颜云「言今既毁程,令李何地自安处也」。

〔九〕索隐韦昭云:「言不避死亡也。」汉书作「穴匈」。

〔一0〕集解如淳曰:「百官表居室为保宫,今守宫也。」

〔一一〕集解如淳曰:「为出资费,使人为夫言。」

魏其锐身为救灌夫。夫人谏魏其曰:「灌将军得罪丞相,与太后家忤,宁可救邪?」魏其侯曰:「侯自我得之,自我捐之,无所恨。且终不令灌仲孺独死,婴独生。」乃匿其家,〔一〕窃出上书。立召入,具言灌夫醉饱事,不足诛。上然之,赐魏其食,曰:「东朝廷辩之。」〔二〕

〔一〕集解晋灼曰:「恐其夫人复谏止也。」

〔二〕集解如淳曰:「东朝,太后朝。」

魏其之东朝,盛推灌夫之善,言其醉饱得过,乃丞相以他事诬罪之。武安又盛毁灌夫所为横恣,罪逆不道。魏其度不可柰何,因言丞相短。武安曰:「天下幸而安乐无事,蚡得为肺腑,所好音乐狗马田宅。蚡所爱倡优巧匠之属,不如魏其、灌夫日夜招聚天下豪桀壮士与论议,腹诽而心谤,不仰视天而俯画地,〔一〕辟倪两宫闲,〔二〕幸天下有变,而欲有大功。〔三〕臣乃不知魏其等所为。」于是上问朝臣:「两人孰是?」御史大夫韩安国曰:「魏其言灌夫父死事,身荷戟驰入不测之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此天下壮士,非有大恶,争杯酒,不足引他过以诛也。魏其言是也。丞相亦言灌夫通奸猾,侵细民,家累巨万,横恣颍川,凌轹宗室,侵犯骨肉,此所谓『枝大于本,胫大于股,不折必披』,〔四〕丞相言亦是。唯明主裁之。」主爵都尉汲黯是魏其。内史郑当时是魏其,后不敢坚对。余皆莫敢对。上怒内史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趣效辕下驹,〔五〕吾并斩若属矣。」即罢起入,上食太后。太后亦已使人候伺,具以告太后。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六〕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矣。且帝宁能为石人邪!〔七〕此特帝在,即录录,设百岁后,〔八〕是属宁有可信者乎?」上谢曰:「俱宗室外家,〔九〕故廷辩之。不然,此一狱吏所决耳。」是时郎中令石建为上别言两人事。

〔一〕集解张晏曰:「视天,占三光也。画地,知分野所在也。画地谕欲作反事。」

〔二〕集解徐广曰:「辟音芳细反。倪音诣。」张晏曰:「占太后与帝吉凶之期。」索隐辟普系反。倪,五系反。埤仓云:「睥睨,邪视也。」

〔三〕集解张晏曰:「幸为反者,当得为大将立功也。」瓒曰:「

天下有变谓天子崩,因变难之际得立大功。」

〔四〕索隐案:包恺音疋彼反。正义铺被反。披,分析也。

〔五〕集解张晏曰:「俛头于车辕下,随母而已。」瓒曰:「小马在辕下。」正义应劭云:「驹马加着辕。局趣,纤小之貌。」按:应说为长也。

〔六〕索隐案:晋灼云「藉,蹈也。以言蹂藉之」。

〔七〕索隐谓帝不如石人得长存也。正义颜师古云:「言徒有人形耳,不知好恶。」按:今俗云人不辨事,骂云杌杌若木人也。

〔八〕索隐案:设者,脱也。

〔九〕正义婴,景帝从舅。蚡,太后同母弟。

武安已罢朝,出止车门,召韩御史大夫载,怒曰:「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一〕韩御史良久谓丞相曰:「君何不自喜?〔二〕夫魏其毁君,君当免冠解印绶归,曰『臣以肺腑幸得待罪,固非其任,魏其言皆是』。如此,上必多君有让,不废君。魏其必内愧,杜门齰舌自杀。〔三〕今人毁君,君亦毁人,譬如贾竖女子争言,何其无大体也!」武安谢罪曰:「争时急,不知出此。」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秃老翁,言婴无官位扳援也。首鼠,一前一却也。」索隐案:谓共治一老秃翁,指窦婴也。服虔云「首鼠,一前一却也」。

〔二〕集解苏林曰:「何不自解释为喜乐邪?」索隐案:小颜云「何不自谦逊为可喜之事」。音许既反。

〔三〕索隐案:说文云「齰,啮也」。音侧革反。

于是上使御史簿责魏其所言灌夫,颇不雠,〔一〕欺谩。劾系都司空。〔二〕孝景时,魏其常受遗诏,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及系,灌夫罪至族,事日急,诸公莫敢复明言于上。魏其乃使昆弟子上书言之,幸得复召见。书奏上,而案尚书大行无遗诏。〔三〕诏书独藏魏其家,家丞封。〔四〕乃劾魏其矫先帝诏,罪当弃市。五年十月,〔五〕悉论灌夫及家属。魏其良久乃闻,闻即恚,病痱,〔六〕不食欲死。或闻上无意杀魏其,魏其复食,治病,议定不死矣。乃有蜚语为恶言闻上,〔七〕故以十二月晦〔八〕论弃市渭城。〔九〕

〔一〕正义雠音巿周反,对也。言簿责魏其所言灌夫实颍川事,故魏其不对为欺谩者也。

〔二〕索隐案:百官表云宗正属官,主诏狱也。正义如淳云:「

律,司空主水及罪人。」

〔三〕集解如淳曰:「大行,主诸侯官也。」索隐案:尚书无此景帝崩时大行遗诏,乃魏其家臣印封之。如淳说非也。正义天子崩曰大行也。按:尚书之中,景帝崩时无遗诏赐魏其也。百官表云诸受尚书事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以家臣印封遗诏。」

〔五〕集解徐广曰:「疑非五年,亦非十月。」索隐徐氏云疑非者,案武纪四年三月蚡薨,窦婴死在前,今云五年,故疑非也。正义汉书云元光四年冬,魏其侯婴有罪弃巿。春三月乙卯,丞相蚡薨。按:五年者,误也。

〔六〕索隐痱音肥,又音扶味反,风病也。

〔七〕集解张晏曰:「蚡伪作飞扬诽谤之语。」

〔八〕集解徐广曰:「疑非十二月也。」骃案:张晏曰「月晦者,春垂至也」。索隐着日月者,见春垂至,恐遇赦赎也。

〔九〕正义故咸阳也。

其春,武安侯病,〔一〕专呼服谢罪。〔二〕使巫视鬼者视之,见魏其、灌夫共守,欲杀之。竟死。子恬嗣。〔三〕元朔三年,武安侯坐衣襜褕〔四〕入宫,不敬。〔五〕

〔一〕正义其春,即四年春也。元光四年十月,灌夫弃巿。十二月末,魏其弃巿。至三月乙卯,田蚡薨。则三人死同在一年明矣。汉以十月为岁首故也。秦楚之际表云〔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端月,二月,三月,至九为终。周建子为正月,十一月为正月,十二月为二月,正月为三月,二月为四月,至十月为岁终。汉初至武帝太初以前,并依秦法,以后改用夏正月,至今不改。然夫子作春秋依夏正。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言蚡号呼谢服罪也。」

〔三〕集解徐广曰:「蚡疾,见魏其、灌夫鬼杀之,则其(春)〔

死〕共在一春内邪?武帝本纪『四年三月乙卯,田蚡薨』,婴死在蚡薨之前,何复云五年十二月邪?疑十二月当为二月也。」案侯表,蚡事武帝九年而卒,元光四年侯恬之元年,建元元年讫元光三年而九年。大臣表蚡以元光四年卒,亦云婴四年弃巿,未详此正安在。然蚡薨在婴死后分明。

〔四〕正义尔雅云「衣蔽前谓之襜」。郭璞云「蔽膝也」。说文、字林并谓之短衣。

〔五〕集解徐广曰:「表云坐衣不敬,国除。」索隐襜,尺占反。褕音踰。谓非正朝衣,若妇人服也。表云恬坐衣不敬,国除。

淮南王安谋反觉,治。王前朝,〔一〕武安侯为太尉,时迎王至霸上,谓王曰:「上未有太子,大王最贤,高祖孙,即宫车晏驾,非大王立当谁哉!」淮南王大喜,厚遗金财物。上自魏其时不直武安,特为太后故耳。〔二〕及闻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一〕集解徐广曰:「建元二年。」

〔二〕索隐案:武帝以魏其、灌夫事为枉,于武安侯为不直,特为太后故耳。

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索隐述赞】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史记卷一百八

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御史大夫韩安国者,梁成安人也,〔一〕后徙睢阳。〔二〕尝受韩子、杂家说于驺田生所。〔三〕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扞〔四〕吴兵于东界。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吴楚已破,安国、张羽名由此显。

〔一〕集解徐广曰:「在汝颍之闲也。」索隐按:徐广云「在汝颍之闲」。汉书地理志县名,属陈留。正义括地志云:「成安故城在汝州梁县东二十三里。」地理志云成安属颍川郡。陈留郡又有成安县,亦属梁,未知孰是也。

〔二〕正义今宋州宋城。

〔三〕索隐案:安国学韩子及杂家说于驺县田生之所。

〔四〕索隐上音酱,下音汗。

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僭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太后知帝不善,乃怒梁使者,弗见,案责王所为。韩安国为梁使,见大长公主〔一〕而泣曰:「

何梁王为人子之孝,为人臣之忠,太后曾弗省也?〔二〕夫前日吴、楚、齐、赵七国反时,自关以东皆合从西乡,惟梁最亲为艰难。梁王念太后、帝在中,〔三〕而诸侯扰乱,一言泣数行下,跪送臣等六人,将兵击却吴楚,吴楚以故兵不敢西,而卒破亡,梁王之力也。今太后以小节苛礼〔四〕责望梁王。梁王父兄皆帝王,所见者大,故出称跸,入言警,车旗皆帝所赐也,即欲以侘鄙县,〔五〕驱驰国中,以夸诸侯,令天下尽知太后、帝爱之也。今梁使来,辄案责之。梁王恐,日夜涕泣思慕,不知所为。何梁王之为子孝,为臣忠,而太后弗恤也?」大长公主具以告太后,太后喜曰:「为言之帝。」言之,帝心乃解,而免冠谢太后曰:「兄弟不能相教,乃为太后遗忧。」悉见梁使,厚赐之。其后梁王益亲驩。太后、长公主更赐安国可直千余金。名由此显,结于汉。

〔一〕集解徐广曰:「景帝姊。」索隐案:即馆陶公主。正义如淳云:「景帝妹也。」

〔二〕索隐省音仙井反。省者,察也。

〔三〕正义谓关中也。又云京师在天下之中。

〔四〕索隐案:谓苛细小礼以责之。

〔五〕集解徐广曰:「侘,一作『绗』也。」骃案:侘音丑亚反,夸也。索隐?音丑亚反,字如「?」。?者,夸也。汉书作「嫮」,音火亚反。绗音寒孟反。

其后安国坐法抵罪,蒙〔一〕狱吏田甲辱安国。安国曰:「死灰独不复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居无何,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田甲亡走。安国曰:「甲不就官,我灭而宗。」甲因肉袒谢。安国笑曰:「可溺矣!公等足与治乎?」〔二〕卒善遇之。

〔一〕集解蒙,县名。索隐抵音丁礼反。蒙,县名,属梁国也。

〔二〕索隐案:谓不足与绳(持)〔治〕之。治音持也。

梁内史之缺也,孝王新得齐人公孙诡,说之,欲请以为内史。窦太后闻,乃诏王以安国为内史。

公孙诡、羊胜说孝王求为帝太子及益地事,恐汉大臣不听,乃阴使人刺汉用事谋臣。及杀故吴相袁盎,景帝遂闻诡、胜等计划,乃遣使捕诡、胜,必得。汉使十辈至梁,相以下举国大索,月余不得。内史安国闻诡、胜匿孝王所,安国入见王而泣曰:「主辱臣死。〔一〕大王无良臣,故事纷纷至此。今诡、胜不得,请辞赐死。」王曰:「

何至此?」安国泣数行下,曰:「大王自度于皇帝,孰与太上皇之与高皇帝及皇帝之与临江王亲?」孝王曰:「弗如也。」安国曰:「夫太上、临江亲父子之闲,然而高帝曰『提三尺剑取天下者朕也』,故太上皇终不得制事,居于栎阳。临江王,适长太子也,以一言过,废王临江;〔二〕用宫垣事,卒自杀中尉府。何者?治天下终不以私乱公。语曰:『虽有亲父,安知其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其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悦一邪臣〔三〕浮说,犯上禁,桡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于王。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而大王终不觉寤。有如太后宫车即晏驾,大王尚谁攀乎?」语未卒,孝王泣数行下,谢安国曰:「吾今出诡、胜。」诡、胜自杀。汉使还报,梁事皆得释,安国之力也。于是景帝、太后益重安国。孝王卒,共王即位,安国坐法失官,居家。

〔一〕索隐此语见国语。

〔二〕集解如淳曰:「景帝尝属诸姬,太子母栗姬言不逊,由是废太子,栗姬忧死。」

〔三〕索隐悦,汉书作「訹」。说文云「訹,诱也」。

建元中,武安侯田蚡为汉太尉,亲贵用事,安国以五百金物遗蚡。蚡言安国太后,天子亦素闻其贤,即召以为北地都尉,迁为大司农。闽越、东越相攻,安国及大行王恢将。未至越,越杀其王降,汉兵亦罢。建元六年,武安侯为丞相,安国为御史大夫。

匈奴来请和亲,天子下议。大行王恢,燕人也,数为边吏,习知胡事。议曰:「汉与匈奴和亲,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不如勿许,兴兵击之。」安国曰:「千里而战,兵不获利。今匈奴负戎马之足,怀禽兽之心,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一〕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二〕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非初不劲,末力衰也。击之不便,不如和亲。」群臣议者多附安国,于是上许和亲。

〔一〕索隐案:晋灼云「不内属于汉为人」。

〔二〕集解许慎曰:「鲁之缟尤薄。」

其明年,则元光元年,雁门马邑豪聂翁壹〔一〕因大行王恢言上曰:「匈奴初和亲,亲信边,可诱以利。」阴使聂翁壹为闲,亡入匈奴,谓单于曰:「吾能斩马邑令丞吏,以城降,财物可尽得。」单于爱信之,以为然,许聂翁壹。聂翁壹乃还,诈斩死罪囚,县其头马邑城,示单于使者为信。曰:「马邑长吏已死,可急来。」于是单于穿塞将十余万骑,入武州塞。〔二〕

〔一〕集解张晏曰:「豪犹帅也。」索隐聂,姓也;翁壹,名也。汉书云「聂壹」。

〔二〕集解徐广曰:「在雁门。」索隐地理志县名,属鴈门。又崔浩云「今平城直西百里有武州城」是也。

当是时,汉伏兵车骑材官二十余万,匿马邑旁谷中。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一〕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二〕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三〕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将军,诸将皆属护军。约单于入马邑而汉兵纵发。王恢、李息、李广别从代主击其辎重。〔五〕于是单于入汉长城武州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行掠卤,徒见畜牧于野,不见一人。单于怪之,攻烽燧,得武州尉史。欲刺问尉史。尉史曰:「汉兵数十万伏马邑下。」单于顾谓左右曰:「几为汉所卖!」〔六〕乃引兵还。出塞,曰:「吾得尉史,乃天也。」命尉史为「天王」。塞下传言单于已引去。汉兵追至塞,度弗及,即罢。王恢等兵三万,闻单于不与汉合,度往击辎重,必与单于精兵战,汉兵势必败,则以便宜罢兵,皆无功。

〔一〕集解汉书曰:「北貉燕人来致骁骑。」应劭曰:「骁,健也。」张晏曰:「骁,勇也,若六博之枭矣。」

〔二〕正义司马续汉书云:「轻车,古之战车。」

〔三〕正义李奇云:「监主诸屯。」

〔四〕正义臣瓒云:「材官,骑射之官。」

〔五〕正义释名云:「辎,厕也。所载衣服杂厕其中。」

〔六〕正义几音祈。

天子怒王恢不出击单于辎重,擅引兵罢也。恢曰:「始约虏入马邑城,兵与单于接,而臣击其辎重,可得利。今单于闻,不至而还,臣以三万人众不敌,禔取辱耳。〔一〕臣固知还而斩,然得完陛下士三万人。」于是下恢廷尉。廷尉当恢逗桡,当斩。〔二〕恢私行千金丞相蚡。蚡不敢言上,而言于太后曰:「王恢首造马邑事,今不成而诛恢,是为匈奴报仇也。」上朝太后,太后以丞相言告上。上曰:「

首为马邑事者,恢也,故发天下兵数十万,从其言,为此。且纵单于不可得,恢所部击其辎重,犹颇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诛恢,无以谢天下。」于是恢闻之,乃自杀。

〔一〕集解徐广曰:「禔,一作『祇』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逗,曲行避敌也;桡,顾望。军法语也。」索隐案:劭云「逗,曲行而避敌,音豆」。又音住,住谓留止也。桡,屈弱也,女孝反。一云桡,顾望也。

安国为人多大略,智足以当世取合,而出于忠厚焉。〔一〕贪嗜于财。所推举皆廉士,贤于己者也。于梁举壶遂、臧固、郅他,〔二〕皆天下名士,士亦以此称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安国为御史大夫四岁余,丞相田蚡死,安国行丞相事,奉引堕车蹇。〔三〕天子议置相,欲用安国,使使视之,蹇甚,乃更以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安国病免数月,蹇愈,上复以安国为中尉。岁余,徙为卫尉。

〔一〕索隐案:出者,去也。言安国为人无忠厚之行。

〔二〕索隐上音质,下徒河反。谓三人姓名也,壶遂也,臧固也,郅他也。若汉书则云「至他」,言至于他处,亦举名士也。

〔三〕集解如淳曰:「为天子导引而堕车,跛足。」

车骑将军卫青击匈奴,〔一〕出上谷,破胡茏城。〔二〕将军李广为匈奴所得,复失之;公孙敖大亡卒:皆当斩,赎为庶人。明年,匈奴大入边,杀辽西太守,及入鴈门,所杀略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击之,出鴈门。卫尉安国为材官将军,屯于渔阳。〔三〕安国捕生虏,言匈奴远去。即上书言方田作时,请且罢军屯。罢军屯月余,匈奴大入上谷、渔阳。安国壁乃有七百余人,出与战,不胜,复入壁。匈奴虏略千余人及畜产而去。天子闻之,怒,使使责让安国。徒安国益东,屯右北平。〔四〕是时匈奴虏言当入东方。

〔一〕集解徐广曰:「元光六年也。」

〔二〕集解茏音龙。索隐音龙。

〔三〕正义幽州县。

〔四〕正义幽州渔阳县东南七十七里北平城,即汉右北平也。

安国始为御史大夫及护军,后稍斥疏,下迁;而新幸壮将军卫青等有功,益贵。安国既疏远,默默也;将屯又为匈奴所欺,失亡多,甚自愧。幸得罢归,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安国以元朔二年中卒。

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一〕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修,斯鞠躬君子也。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廉正忠厚』。」

【索隐述赞】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一〕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故槐里,徙成纪。广家世世受射。〔二〕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三〕从军击胡,用善骑射,杀首虏多,为汉中郎。广从弟李蔡亦为郎,皆为武骑常侍,〔四〕秩八百石。尝从行,有所冲陷折关及格猛兽,而文帝曰:「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

〔一〕正义成纪,秦州县。

〔二〕索隐案:小颜云「世受射法」。

〔三〕索隐案: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

〔四〕索隐案:谓为郎而补武骑常侍。

及孝景初立,广为陇西都尉,徙为骑郎将。〔一〕吴楚军时,广为骁骑都尉,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二〕徙为上谷太守,匈奴日以合战。典属国公孙昆邪〔三〕为上泣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于是乃徙为上郡太守。后广转为边郡太守,徙上郡。尝为陇西、北地、鴈门、代郡、云中太守,皆以力战为名。

〔一〕集解张晏曰:「为武骑郎将。」索隐小颜云:「为骑郎将谓主骑郎也。」

〔二〕集解文颖曰:「广为汉将,私受梁印,故不以赏也。」

〔三〕集解昆音魂。索隐案:典属国,官名。公孙,姓也;昆邪,名。服虔云「中国人」。包恺云「昆音魂」也。

匈奴大入上郡,天子使中贵人从广〔一〕勒习兵击匈奴。中贵人将骑数十纵,〔二〕见匈奴三人,与战。三人还射,〔三〕伤中贵人,杀其骑且尽。中贵人走广。广曰:「是必射雕者也。」〔四〕广乃遂从百骑往驰三人。三人亡马步行,行数十里。广令其骑张左右翼,而广身自射彼三人者,杀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雕者也。已缚之上马,望匈奴有数千骑,见广,以为诱骑,皆惊,上山陈。广之百骑皆大恐,欲驰还走。广曰:「吾去大军数十里,今如此以百骑走,匈奴追射我立尽。今我留,匈奴必以我为大军〔之〕诱(之),必不敢击我。」广令诸骑曰:「前!」前未到匈奴陈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马解鞍!」其骑曰:「虏多且近,即有急,柰何?」广曰:「

彼虏以我为走,今皆解鞍以示不走,用坚其意。」于是胡骑遂不敢击。有白马将〔五〕出护其兵,李广上马与十余骑奔射杀胡白马将,而复还至其骑中,解鞍,令士皆纵马卧。是时会暮,胡兵终怪之,不敢击。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平旦,李广乃归其大军。大军不知广所之,故弗从。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内官之幸贵者。」索隐案:董巴舆服志云「黄门丞至密近,使听察天下,谓之中贵人使者」。崔浩云「在中而贵幸,非德望,故名不见也」。

〔二〕集解徐广曰:「放纵驰骋。」

〔三〕正义射音石。还谓转也。

〔四〕集解文颖曰:「雕,鸟也,故使善射者射也。」索隐案:服虔云「雕,鹗也。」说文云「似鹫,黑色,多子」。一名鹫,以其毛作矢羽。韦昭云「鹗,一名鵰也」。

〔五〕正义其将乘白马,而出监护也。

居久之,孝景崩,武帝立,左右以为广名将也,于是广以上郡太守为未央卫尉,而程不识亦为长乐卫尉。程不识故与李广俱以边太守将军屯。及出击胡,而广行无部伍行陈,〔一〕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二〕不击刀斗以自卫,〔三〕莫府〔四〕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五〕未尝遇害。程不识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刀斗,士吏治军簿至明,军不得休息,然亦未尝遇害。不识曰:「李广军极简易,然虏卒犯之,无以禁也;而其士卒亦佚乐,咸乐为之死。我军虽烦扰,然虏亦不得犯我。」是时汉边郡李广、程不识皆为名将,然匈奴畏李广之略,士卒亦多乐从李广而苦程不识。程不识孝景时以数直谏为太中大夫。为人廉,谨于文法。

〔一〕索隐案:百官志云「将军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也。

〔二〕索隐音去声。

〔三〕集解孟康曰:「以铜作鐎器,受一斗,昼炊饭食,夜击持行,名曰刀斗。」索隐刀音貂。案:荀悦云「刀斗,小铃,如宫中传夜铃也」。苏林云「形如鋗,以铜作之,无缘,受一斗,故云刀斗」。鋗即铃也。埤仓云「鐎,温器,有柄斗,似铫无缘。音焦」。

〔四〕索隐案:大颜云「凡将军谓之莫府者,盖兵行舍于帷帐,故称(莫)〔幕〕府。古字通用,遂作『莫』耳」。小尔雅训莫为大,非也。

〔五〕索隐案:许慎注淮南子云「斥,度也。候,视也,望也」。

后汉以马邑城诱单于,使大军伏马邑旁谷,而广为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是时单于觉之,去,汉军皆无功。其后四岁,广以卫尉为将军,出鴈门击匈奴。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单于素闻广贤,令曰:「得李广必生致之。」胡骑得广,广时伤病,置广两马闲,络而盛卧广。行十余里,广详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一〕取其弓,鞭马南驰数十里,复得其余军,因引而入塞。匈奴捕者骑数百追之,广行取胡儿弓,射杀追骑,以故得脱。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抱儿鞭马南驰』也。」

顷之,家居数岁。广家与故颍阴侯孙〔一〕屏野居蓝田南山中射猎。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闲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二〕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入杀辽西太守,败韩将军,〔三〕后韩将军徙右北平。于是天子乃召拜广为右北平太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一〕集解(孙)灌婴之孙,名强。索隐案:灌婴之孙,名强。

〔二〕索隐案:百官志云「尉,大县二人,主盗贼。凡有贼发,则推索寻案之」也。

〔三〕集解苏林曰韩安国。

广居右北平,匈奴闻之,号曰「汉之飞将军」,避之数岁,不敢入右北平。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一〕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没羽』。」

广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广为人长,猿臂,〔一〕其善射亦天性也,虽其子孙他人学者,莫能及广。广讷口少言,与人居则画地为军陈,射阔狭以饮。〔二〕专以射为戏,竟死。〔三〕广之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

〔一〕集解如淳曰:「臂如猿,通肩。」

〔二〕集解如淳曰:「射戏求疏密,持酒以饮不胜者。」正义饮音于禁反。

〔三〕索隐谓终竟广身至死,以为恒也。

居顷之,石建卒,于是上召广代建为郎中令。元朔六年,广复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军出定襄,击匈奴。诸将多中首虏率,以功为侯者,〔一〕而广军无功。后二岁,广以郎中令将四千骑出右北平,博望侯张骞将万骑与广俱,异道。行可数百里,匈奴左贤王将四万骑围广,广军士皆恐,广乃使其子敢往驰之。敢独与数十骑驰,直贯胡骑,出其左右而还,告广曰:「胡虏易与耳。」军士乃安。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二〕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会日暮,吏士皆无人色,而广意气自如,益治军。军中自是服其勇也。明日,复力战,而博望侯军亦至,匈奴军乃解去。汉军罢,弗能追。是时广军几没,罢归。汉法,博望侯留迟后期,当死,赎为庶人。广军功自如,无赏。

〔一〕集解如淳曰:「中犹充也。充本法得首若干封侯。」

〔二〕集解徐广曰:「南都赋曰『黄闲机张,善弩之名』。」骃案:郑德曰「黄肩弩,渊中黄朱之」。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韦昭曰「角弩色黄而体大也」。索隐案:大黄,黄闲,弩名也。故韦昭曰「角弩也,色黄体大」是也。

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车,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一〕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二〕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三〕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

〔一〕索隐中音丁仲反。率音律,亦音双笔反。小颜云:「率谓军功封赏之科,着在法令,故云中率。」

〔二〕索隐案:以九品而论,在下之中,当第八。

〔三〕索隐案:谓不在人后。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是岁,元狩四年也。

广既从大将军青击匈奴,既出塞,青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广并于右将军军,〔一〕出东道。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二〕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三〕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四〕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是时公孙敖新失侯,为中将军从大将军,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时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令长史封书与广之莫府,曰:「急诣部,如书。」〔五〕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引兵与右将军食其〔六〕合军出东道。军亡导,或失道,〔七〕后大将军。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八〕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九〕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

〔一〕集解徐广曰:「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

〔二〕集解张晏曰:「以水草少,不可群辈。」

〔三〕索隐今得当单于。案:广言自少时结发而与匈奴战,唯今者得与单于相当遇也。

〔四〕集解如淳曰:「数为匈奴所败,奇为不偶也。」索隐案:服虔云「作事数不偶也」。音朔。小颜音所具反。奇,萧该音居宜反。

〔五〕正义令广如其文牒,急引兵徙东道也。

〔六〕索隐音异基。案:赵将军名也。或亦依字读。

〔七〕索隐谓无人导引,军故失道也。

〔八〕正义绝,度也。南归度沙幕。

〔九〕正义言委曲而行回折,使军后大将军也。

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广子三人,曰当户、椒、敢,为郎。天子与韩嫣〔一〕戏,嫣少不逊,当户击嫣,嫣走。于是天子以为勇。当户早死,拜椒为代郡太守,皆先广死。当户有遗腹子名陵。广死军时,敢从骠骑将军。广死明年,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园壖地,〔二〕当下吏治,蔡亦自杀,不对狱,国除。李敢以校尉从骠骑将军击胡左贤王,力战,夺左贤王鼓旗,斩首多,赐爵关内侯,食邑二百户,代广为郎中令。顷之,怨大将军青之恨其父,〔三〕乃击伤大将军,大将军匿讳之。居无何,敢从上雍,〔四〕至甘泉宫猎。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五〕而敢有女为太子中人,爱幸,敢男禹有宠于太子,然好利,李氏陵迟衰微矣。

〔一〕索隐或音偃,又音许干反。

〔二〕索隐壖音人绢反,又音乃段反,又音而宣反。案:壖地,神道之地也。黄图云「阳陵阙门西出,神道四通。茂陵神道广四十三丈」也。正义汉书云:「诏赐冢地阳陵,当得二十亩,蔡盗取三顷,颇卖得四十余万,又盗取神道外壖地一亩,葬其中。当下狱,自杀。」

〔三〕索隐小颜云:「令其父恨而死。」

〔四〕索隐刘氏音尚。大颜云「雍地形高,故云上」。

〔五〕集解徐广曰:「元狩六年。」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一〕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一〕集解徐广曰:「属张掖。」正义括地志云:「居延海在甘州张掖县东北六十四里。地理志云『居延泽古文以为流沙』。甘州在京西北二千四百六十里。」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一〕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一〕集解徐广曰:「出炖煌至天山。」索隐案:晋灼云「在西域,近蒲类海」。又西河旧事云「白山冬夏有雪,匈奴谓之天山也」。正义括地志云:「祁连山在甘州张掖县西南二百里。天山一名白山,今名初罗漫山,在伊吾县北百二十里。伊州在京西北四千四百一十六里。」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一〕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二〕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一〕索隐音七旬反。汉书作「恂恂」,音询。

〔二〕索隐案:姚氏云「桃李本不能言,但以华实感物,故人不期而往,其下自成蹊径也。以喻广虽不能出辞,能有所感,而忠心信物故也」。

【索隐述赞】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却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

史记卷一百十

匈奴列传第五十

正义此卷或有本次平津侯后,第五十二。今第五十者,先生旧本如此,刘伯庄音亦然。若先诸传而次四夷,则司马、汲郑不合在后也。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一〕唐虞以上有山戎、〔二〕猃狁、荤粥?,〔三〕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驼、〔四〕驴、、〔五〕駃騠、〔六〕騊駼、〔七〕驒騱。〔八〕逐水草迁徙,毌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九〕毌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一0〕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弓,〔一一〕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一二〕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一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始祖名。」索隐张晏曰「淳维以殷时奔北边」。又乐产括地谱云「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其言夏后苗裔,或当然也。故应劭风俗通云「殷时曰獯粥,改曰匈奴」。又服虔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韦昭云「汉曰匈奴,荤粥其别名」。则淳维是其始祖,盖与獯粥是一也。

〔二〕正义左传庄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杜预云「山戎、北戎、无终三名也」。括地志云「幽州渔阳县,本北戎无终子国」。

〔三〕集解晋灼云:「尧时曰荤粥,周曰猃狁,秦曰匈奴。」

〔四〕索隐橐他。韦昭曰:「背肉似橐,故云橐也。」包恺音托。他,或作「驼」。正义畜,许又反。

音力戈?」。正义?〔五〕索隐案:古今注云「驴牡马牝,生反。

〔六〕集解徐广曰:「北狄骏马。」索隐说文云「駃騠,马父子也」。广异志音决蹄也。发蒙记「刳其母腹而生」。列女传云「生七日超其母」。?

〔七〕集解徐广曰:「似马而青。」索隐按:郭璞注尔雅云「騊駼马,青色,音淘涂」。又字林云野马。山海经云「北海有兽,其状如马,其名騊駼」也。

〔八〕集解徐广曰:「音颠。巨虚之属。」索隐驒奚。韦昭驒音颠。说文「野马属」。徐广云「巨虚之类」。一云青骊白鳞,文如鼍鱼。邹诞生本「奚」字作「騱」。

〔九〕索隐上音扶粪反。

〔一0〕索隐上音式绍反,下音陟两反。少长谓年稍长。

〔一一〕索隐上音弯,如字亦通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鋋形似矛,铁柄。音时年反。」索隐音蝉。埤苍云「鋋,小矛铁矜」。古今字诂云「?,通作『矜』」。

〔一三〕集解汉书曰:「单于姓挛鞮氏。」索隐挛音六缘反。鞮音丁啼反。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一〕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二〕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三〕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四〕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五〕,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六〕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却。〔七〕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八〕遂取周之焦获,〔九〕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一0〕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一一〕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泛邑。〔一二〕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一三〕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一四〕「出舆彭彭,城彼朔方」。〔一五〕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一〕集解徐广曰:「后稷之曾孙。」正义周本纪云「不窋失其官」。此云公刘,未详也。

〔二〕集解徐广曰:「公刘九世孙。」

〔三〕索隐按:谓始作周国也。

〔四〕索隐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按:畎音犬。大颜云「即昆夷也」。山海经云「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二牡,是为犬戎」。说文云「赤狄本犬种,字从犬」。又山海经云「有人面兽身,名曰犬夷」。贾逵云「犬夷,戎之别种也」。

〔五〕索隐晋灼曰:「洛水在冯翊怀德县,东南入渭。」又案:水经云出上郡雕阴泰昌山,过华阴入渭,即漆沮水也。

〔六〕索隐案:周纪云「懿王时,王室衰。诗人作怨刺之诗」,不能复雅也。

〔七〕正义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周宣王舅所封。

〔八〕集解韦昭曰:「戎后来居此山,故号曰骊戎。」

〔九〕正义括地志云:「焦获亦名刳口,亦曰刳中,在雍州泾阳县城北十数里。周有焦获也。」

〔一0〕正义今岐州。高诱云「秦襄公救周有功,受周故地酆鄗,列为诸侯」也。

〔一一〕索隐服虔云:「山戎盖今鲜卑。」按:胡广云「鲜卑,东胡别种」。又应奉云「秦筑长城,徒役之士亡出塞外,依鲜卑山,因以为号」。

〔一二〕索隐苏林泛音凡。今颍川襄城是。按:春秋地名云「泛邑,襄王所居,故云襄城」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一为『陆邑』。」索隐春秋左氏「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杜预以为「允姓之戎居陆浑,在秦晋之闲,二国诱而徙之伊川,遂从戎号,今陆浑县」是也。

〔一四〕集解毛诗传曰:「言逐出之而已。」

〔一五〕集解毛诗传曰:「彭彭,四马貌。朔方,北方。」正义猃狁既去,北方安静,乃筑城守之。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闲,〔一〕号曰赤翟、〔二〕白翟。〔三〕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绵诸、〔四〕绲戎、〔五〕翟、之戎,〔六〕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七〕大荔、〔八〕乌氏、〔九〕朐衍之戎。〔一0〕而晋北有林胡、〔一一〕楼烦之戎,〔一二〕燕北有东胡、山戎。〔一三〕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一〕集解徐广曰:「圁在西河,音银。洛在上郡、冯翊闲。」索隐西河圁、洛。晋灼音嚚。三苍作「圜」。地理志云圜水出上郡白土县西,东流入河。韦昭云「圜当为『圁』。」续郡国志及太康地志并作「圁」字也。正义括地志云:「白土故城在盐州白池东北三百九十里。」又云:「近延州、绥州、银州,本春秋时白狄所居,七国属魏,后入秦,秦置三十六郡。」洛,漆沮也。

〔二〕索隐案:左氏传云「晋师灭赤狄潞氏」。杜氏以「潞,赤狄之别种也,今上党潞县」。又春秋地名云「今曰赤涉胡」。

〔三〕索隐左氏「晋师败狄于箕,郄缺获白狄子」。杜氏以为「白狄之别种,故西河郡有白部胡」。又国语云「桓公西征,攘白狄之地,遂至于西河」也。正义括地志云:「潞州本赤狄地。延、银、绥三州白翟地。」按:文言「圁、潞之闲号赤狄」,未详。

〔四〕索隐地理志天水有绵诸道。正义括地志云:「绵诸城,秦州秦岭县北五十六里。汉绵诸道,属天水郡。」

〔五〕正义上音昆。字当作「混」。颜师古云:「混夷也。」韦昭云:「春秋以为犬戎。」

〔六〕集解徐广曰:「在天水。音丸。」索隐地理志天水道。应劭以「戎邑。音桓」。正义括地志云:「道故城在渭州襄武县东南三十七里。古之戎邑。汉道,属天水郡。」

〔七〕索隐韦昭云:「义渠本西戎国,有王,秦灭之。今在北地郡。」正义括地志云:「宁州、庆州,西戎,即刘拘邑城,时为义渠戎国,秦为北地郡也。」

〔八〕集解徐广曰:「后更名临晋,在冯翊。」索隐按:秦本纪厉共公伐大荔,取其王城,后更名临晋。故地理志云临晋故大荔国也。正义括地志云:「同州冯翊县及朝邑县,本汉临晋县地,古大荔戎国。今朝邑县东三十步故王城,即大荔王城。」荔,力计反。

〔九〕集解徐广曰:「在安定。」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乌氏故城在泾州安定县东三十里。周之故地,后入戎,秦惠王取之,置乌氏县也。」

〔一0〕集解徐广曰:「在北地。朐音诩。」索隐案:地理志朐衍,县名,在北地。徐广音诩。郑氏音吁。正义括地志云:「盐州,古戎狄居之,即朐衍戎之地,秦北地郡也。」

〔一一〕索隐如淳云:「林胡即儋林,为李牧所灭也。」正义括地志云:「朔州,春秋时北地也。如淳云即澹林也,为李牧灭。」

〔一二〕索隐地理志楼烦,县名,属鴈门。应劭云「故楼烦胡地」。正义括地志云:「岚州,楼烦胡地也。风俗通云故楼烦胡地也。」

〔一三〕集解汉书音义曰:「乌丸,或云鲜卑。」索隐服虔云:「

东胡,乌丸之先,后为鲜卑。在匈奴东,故曰东胡。」案:续汉书曰「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以为号。俗随水草,居无常处。以父之名字为姓。父子男女悉髡头为轻便也」。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踰句注〔一〕而破并代以临胡貉。〔二〕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三〕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四〕自代并〔五〕阴山〔六〕下,至高阙为塞。〔七〕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八〕至襄平。〔九〕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一0〕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一一〕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一二〕戍以充之。而通直道,〔一三〕自九原至云阳,〔一四〕因边山险堑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一五〕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一六〕

〔一〕集解音钩,山名,在鴈门。索隐服虔云:「句音拘。」韦昭云:「山名,在阴馆。」

〔二〕索隐案:貉即濊也。音亡格反。

〔三〕集解昭王母也。索隐服虔云「昭王之母」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赵武灵王长城在朔州善阳县北。案水经云白道长城北山上有长垣,若颓毁焉,沿溪亘岭,东西无极,盖赵武灵王所筑也。」

〔五〕集解音傍,白浪反。

〔六〕索隐徐广云:「五原西安阳县北有阴山。阴山在河南,阳山〔在河〕北。并音傍,白浪反。」正义括地志云:「阴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界。」

〔七〕集解徐广曰:「在朔方。」正义地理志云朔方临戎县北有连山,险于长城,其山中断,两峰俱峻,土俗名为高阙也。

〔八〕集解韦昭曰:「地名,在上谷。」正义按:上谷郡今妫州。

〔九〕索隐韦昭云:「今辽东所理也。」

〔一0〕索隐案:三国,燕、赵、秦也。

〔一一〕索隐案:太康地记「秦塞自五原北九百里,谓之造阳。东行终利贲山南,汉阳西也」。汉,一作「渔」。

〔一二〕集解音丁革反。索隐丁革反。

〔一三〕索隐苏林云:「去长安八千里,正南北相直道也。」

〔一四〕索隐韦昭云:「九原,县名,属五原也。」正义括地志云:「胜州连谷县,本秦九原郡,汉武帝更名五原。云阳雍县,秦之林光宫,即汉之甘泉宫在焉。」又云:「秦故道在庆州华池县西四十五里子午山上。自九原至云阳,千八百里。」

〔一五〕索隐韦昭云:「临洮,陇西县。」正义括地志云:「秦陇西郡临洮县,即今岷州城。本秦长城首,起岷州西十二里,延袤万余里,东入辽水。」

〔一六〕集解北假,北方田官。主以田假与贫人,故云北假。索隐应劭云:「北假在北地阳山北。」韦昭云:「北假,地名。」又按:汉书元纪云「北假,田官」。苏林以为北方田官也。主以田假与贫人,故曰北假也。正义括地志云:「汉五原郡河目县故城在北假中。北假,地名也,在河北,今属胜州银城县。汉书王莽传云『五原北假,膏壤殖谷』也。」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一〕匈奴单于〔二〕曰头曼〔三〕,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一〕正义氏音支。括地志云:「凉、甘、肃、延、沙等州地,本月氏国。」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单于者,广大之貌,言其象天单于然。」索隐案:汉书「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黎孤涂单于』。而匈奴谓天为『黎』,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故曰黎孤涂单于」。又玄晏春秋云「士安读汉书,不详此言,有胡奴在侧,言之曰:『此胡所谓天子。』与古书所说符会也」。

〔三〕集解韦昭曰:「音瞒。」索隐音莫官反。韦昭音瞒。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一〕后有所爱阏氏,〔二〕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三〕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一〕索隐冒音墨,又如字。

〔二〕索隐旧音于连、于曷反二音。匈奴皇后号也。习凿齿与燕王书曰:「山下有红蓝,足下先知不?北方人探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将用为颜色。吾少时再三过见烟肢,今日始视红蓝,后当为足下致其种。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阏音烟。想足下先亦不作此读汉书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镝,箭也,如今鸣箭也。」韦昭曰:「

矢镝飞则鸣。」索隐应劭云「髐箭也。」韦昭云:「矢镝飞则鸣。」

冒顿既立,〔一〕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二〕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三〕(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肤施,〔四〕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一〕集解徐广曰:「秦二世元年壬辰岁立。」

〔二〕集解韦昭曰:「界上屯守处。」索隐服虔云「作土室以伺汉人」。又纂文曰「瓯脱,土穴也」。又云是地名,故下云「生得瓯脱王」。韦昭云「界上屯守处也」。瓯音一侯反。脱音徒活反。正义按:境上斥候之室为瓯脱也。

〔三〕索隐如淳云:「白羊王居河南。」

〔四〕集解徐广曰:「在上郡。」正义汉朝故城在原州百泉县西七十里,属安定郡。肤施,县,〔因〕秦(因)不改,今延州肤施县是。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一〕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二〕匈奴谓贤曰「屠耆」,〔三〕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四〕其后有须卜氏,〔五〕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六〕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七〕以西,接月氏、氐、羌;〔八〕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九〕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一0〕裨小王、相、封〔一一〕都尉、当户、且渠之属。〔一二〕

〔一〕集解服虔曰:「谷音鹿。蠡音离。」索隐服虔音鹿离。蠡,又音黎。

〔二〕集解骨都,异姓大臣。索隐按:后汉书云「骨都侯,异姓大臣」。

〔三〕集解徐广曰:「屠,一作『诸』。」

〔四〕正义颜师古云:「呼衍,即今鲜卑姓呼延者也。兰姓今亦有之。」

〔五〕集解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索隐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须卜氏主狱讼」也。正义后汉书云:「呼衍氏、须卜氏常与单于婚姻。」

〔六〕索隐案:姚氏云「古字例以『直』为『值』。值者,当也」。正义上谷郡,今妫州也。言匈奴东方南出,直当妫州也。

〔七〕正义上郡故城在泾州上县东南五十里。言匈奴西方南直当绥州也。

〔八〕索隐西接氐、羌,案:风俗通云「二氐,本西南夷种。地理志武都有白马氐」。又鱼豢魏略云「汉置武都郡,排其种人,分窜山谷或号青氐,或号白氐」。纂文云「氐亦羊称」。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续汉书云「羌,三苗姜姓之别,舜徙于三危,今河关之西南羌是也」。

〔九〕索隐案:谓匈奴所都处为「庭」。乐产云「单于无城郭,不知何以国之。穹庐前地若庭,故云庭」。正义代郡城,北狄代国,秦汉代县城也,在蔚州羌胡县北百五十里。云中故城,赵云中城,秦云中郡,在胜州榆林县东北四十里。言匈奴之南直当代、云中也。

〔一0〕索隐案:续汉书(郡国)〔百官〕志云「里有魁,人有什伍。里魁主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长五家,以相检察」。故贾谊过秦论以为「俛起什百之中」是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将』。」

〔一二〕正义且,子余反。颜师古云:「今之沮渠姓,盖本因此官。」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一〕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二〕课校人畜〔三〕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四〕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五〕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六〕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七〕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一〕索隐汉书作「龙城」,亦作「茏」字。崔浩云「西方胡皆事龙神,故名大会处为龙城」。后汉书云「匈奴俗,岁有三龙祠,祭天神」。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蹛音带。」索隐服虔云:「音带。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郑氏云:「地名也。」晋灼云「李陵与苏武书云『相竞趋蹛林』」,则服虔说是也。又韦昭音多蓝反。姚氏案:李牧传「大破匈奴,灭襜褴」,此字与韦昭音颇同,然林褴声相近,或以「林」为「褴」也。正义颜师古云:「蹛者,遶林木而祭也。鲜卑之俗,自古相传,秋祭无林木者,尚竖柳枝,众骑驰遶三周乃止,此其遗法也。」

〔三〕正义许又反。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刃刻其面。」索隐服虔云:「刀割面也,音乌八反。」邓展云:「历也。」如淳云:「挝,抶也。」三苍云:「轧,辗也。」说文云:「辗,轹也。」正义颜师古云:「轧者谓辗轹其骨节,若今之厌踝者也。」

〔五〕正义其座北向,长者在左,以左为尊也。

〔六〕集解张华曰:「匈奴名冢曰逗落。」

〔七〕正义汉书作「数十百人」。颜师古云:「或数十人,或百人。」

后北服浑庾、屈射、〔一〕丁零、〔二〕鬲昆、薪犁之国。〔三〕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一〕索隐国名。射音亦,又音石。

〔二〕索隐按:魏略云「丁零在康居北,去匈奴庭接习水七千里」。又云「匈奴北有浑窳国」。

〔三〕正义已上五国在匈奴北。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一〕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二〕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三〕北方尽乌骊马〔四〕,南方尽骍马。〔五〕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六〕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一〕集解徐广曰:「在鴈门。」

〔二〕正义白登台在白登山上,朔州定襄县东三十里。定襄县,汉平城县也。

〔三〕索隐駹音武江反。案:青駹马,色青。正义郑玄云:「駹,不纯也。」说文云:「駹,面颡皆白。」尔雅云黑马面白也。

〔四〕索隐说文云:「骊,黑色。」

〔五〕索隐案:诗传云「赤黄曰骍」。

〔六〕索隐音附。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一〕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二〕复与匈奴和亲。

〔一〕索隐案:汉书云「高后时,冒顿寖骄,乃使使遗高后书曰:『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高后怒,欲击之」。

〔二〕索隐案汉书,季布谏,高后乃止。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一〕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一〕正义延州城本汉高奴县旧都。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一〕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二〕乌孙、呼揭〔三〕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四〕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五〕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六〕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七〕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八〕,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一〕集解徐广曰:「音支。」索隐匈奴将名也。氏音支。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楼湟』。」正义汉书云鄯善国名楼兰,去长安一千六百里也。

〔三〕集解音桀。索隐音杰,又音丘列反。正义揭音桀,又其例反。二国皆在瓜州西北。乌孙,战国时居瓜州。

〔四〕索隐案:谓皆入匈奴一国。

〔五〕集解雩音火胡反。索隐系,胡计反。雩,火胡反。

〔六〕正义颜师古云:「驾,可驾车也。二驷,八匹马也。」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塞下地名。」索隐望薪之地。服虔云:「汉界上塞下地名,今匈奴使至于此也。」

〔八〕正义上音舄。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一〕绣袷长襦、〔二〕锦袷袍各一,比余一,〔三〕黄金饰具带一,〔四〕黄金胥纰一,〔五〕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六〕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一〕索隐案:小颜云「服者,天子所服也。以绣为表,绮为里」。以赐冒顿。字林云「袷衣无絮也。音公洽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本无『袷』字。」

〔三〕集解徐广曰:「或作『疏比』也。」索隐案:汉书作「比疏一」。比音鼻。小颜云「辫发之饰也,以金为之」。广雅云「比,栉也」。苍颉篇云「靡者为比,?者为梳」。按苏林说,今亦谓之「

梳比」,或亦带饰者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要中大带。」索隐按:谓要中大带。

〔五〕集解徐广曰:「或作『犀毗』,而无『一』字。」索隐汉书见作「犀毗」,或无下「一」字。此作「胥」者,犀声相近,或误。张晏云「鲜卑郭落带,瑞兽名也,东胡好服之」。按:战国策云「

赵武灵王赐周绍具带黄金师比」。延笃云「胡革带钩也」。则此带钩亦名「师比」,则「胥」「犀」与「师」并相近,而说各异耳。班固与窦宪笺云「赐犀比金头带」是也。

〔六〕正义音啼。索隐案:说文云「绨,厚缯也」。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一〕号曰老上单于。

〔一〕索隐稽音鸡。粥音育。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一〕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二〕傅公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

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稽粥第二单于』,自后皆以弟别之。」

〔二〕正义行音胡郎反。中行,姓;说,名也。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一〕其得汉缯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絮,以驰草棘中,衣

二〕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三〕

〔一〕集解韦昭曰:「言汉物什中之二入匈奴,匈奴则动心归汉矣。」

〔二〕集解湩,乳汁也。音都奉反。索隐重骆。音潼酪二音。按:三苍云「潼,乳汁也」。字林云「竹用反」。穆天子传云「牛马之湩,臣菟人所具」。

〔三〕正义上许又反。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一〕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今中国虽详〔二〕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生力必屈。〔三〕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之人,顾无多辞,令喋喋〔四〕而占占,〔五〕冠固何当?」〔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穹庐,旃帐。」

〔二〕索隐汉书作「阳」,此亦音羊。

〔三〕索隐以言栋宇室屋之作,人尽极以营其生,至于气力屈竭也。屈音其勿反。

〔四〕集解音谍,利口也。

〔五〕集解音昌占反,衣裳貌。

〔六〕集解言虽复着冠,固何当所益。索隐邓展曰:「喋音牒。占,嗫耳语。」服虔曰:「口舌喋喋。」如淳曰:「言汝汉人多居室中,固自宜着冠,且不足贵也。」小颜云:「喋喋,利口也。占占,衣裳貌。喋音昌涉反,占音占。言当思念,无为喋喋占占耳。虽自谓着冠,何所当益也。」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糱,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己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一〕则候秋孰,以骑驰蹂而稼穑耳。」〔二〕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一〕集解韦昭曰:「苦,?也。音若『靡盬』之『盬』。」

〔二〕集解徐广曰:「蹂音而九反。」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一〕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二〕使奇兵入烧回中宫,〔三〕候骑〔四〕至雍甘泉。〔五〕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六〕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灶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七〕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八〕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一〕集解徐广曰:「姓孙。其子单,封为鉼侯。白丁反。」索隐卬音五郎反。徐广曰:「姓孙,其后子单封为瓶侯。音白丁反。」

〔二〕集解徐广曰:「在安定。」索隐出彭阳。韦昭云:「安定县。」正义「城」字误也。括地志云:「彭城故城在泾州临城县东二十里。」案:彭城在妫州,与北地郡甚远,明非彭城也。

〔三〕索隐服虔云:「在北地,武帝作宫」。始皇本纪二十七年,「登鸡头山,过回中」。武帝元封四年,通回中道。正义括地志云:「秦回中宫在岐州雍县西四十里,即匈奴所烧者也。」

〔四〕索隐崔浩云:「候,逻骑。」

〔五〕正义括地志云:「云阳也。秦之林光宫,汉之甘泉,在雍州云阳西北八十里。秦始皇作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秦皇帝以来祭天圜丘处。」

〔六〕索隐案:表「卢」作「玈」,古今字耳。

〔七〕正义音赫。

〔八〕集解徐广曰:「内史栾布亦为将军。」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一〕雕渠难、〔二〕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驩,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驩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更始。』〔三〕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驩。朕闻天不颇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往细故,俱蹈大道,堕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四〕蠕动之类,〔五〕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六〕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单于其察之。」

〔一〕索隐汉书作「且渠」,匈奴官号。

〔二〕索隐按:乐彦云「当户、且渠各自一官。雕渠难为此官也」。正义雕渠难者,其姓名也。且,子余反。

〔三〕集解徐广曰:「闟音,安定意也。」

〔四〕索隐案:跂音岐,又音企。言虫豸之类,或企踵而行,或以喙而息,皆得其安也。

〔五〕索隐案:三苍云「蠕蠕,动貌,音软」。淮南子云「昆虫蠕动」。

〔六〕索隐案:文帝云我今日并释放彼国逃亡虏,遣之归本国,汝单于无得更以言词诉于章尼等,责其逃也。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令)〔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一〕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一〕集解徐广曰:「后元三年立。」

军臣单于立四岁,〔一〕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一〕集解徐广曰:「孝文后元七年崩,而二年答单于书,其闲五年。而此云『后四年』,又『立四岁』,数不容尔也。孝文后六年冬,匈奴入上郡、云中也。」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一〕奸兰〔二〕出物〔三〕与匈奴交〔四〕,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五〕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是时鴈门尉史〔六〕行徼,见寇,葆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七〕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兵谋而不进,斩恢。〔八〕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九〕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一0〕

〔一〕索隐按:卫青传唯称「聂壹」。顾氏云「壹,名也。老,故称翁」,义或然也。

〔二〕集解奸音干。干兰,犯禁私出物也。

〔三〕索隐上音干。干兰谓犯禁私出物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私出塞与匈奴交市。」

〔五〕索隐苏林云在鴈门也。

〔六〕索隐如淳云:「律,近塞郡皆置尉,百里一人,士史、尉史各二人也。」

〔七〕集解徐广曰:「一云『乃下,具告单于』。」

〔八〕集解韩长孺传曰:「恢自杀。」

〔九〕索隐苏林云:「直当道之塞。」

〔一0〕正义如淳云:「得具以利中伤之。」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鴈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鴈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复缮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地以予胡。〔一〕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一〕集解什音斗。汉书音义曰:「言县斗辟,(西)〔曲〕近胡。」索隐按:孟康云「县斗辟,(西)〔曲〕近胡」也。什音斗。辟音僻。造阳即斗辟县中地。正义按:曲幽辟县入匈奴界者造阳地弃与胡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一〕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于单。〔二〕于单亡降汉,汉封于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一〕索隐伊稚斜。稚音持利反。斜音士嗟反,邹诞生音直牙反。盖稚斜,胡人语,近得其实。

〔二〕索隐音丹。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鴈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复入代郡、定襄、〔一〕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一〕正义括地志云:「定襄故城在朔州善阳县北三百八十里。地理志定襄郡,高帝置也。」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一〕右将军建得以身脱,〔二〕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三〕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四〕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五〕以诱罢汉兵,徼极而取之,〔六〕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一〕集解徐广曰:「合有三千耳。」

〔二〕正义建,苏武父也。

〔三〕正义与大军别行也。

〔四〕正义自次者,尊重次于单于。

〔五〕集解应劭曰:「幕,沙幕,匈奴之南界。」瓒曰:「沙土曰幕,直度曰绝。」

〔六〕索隐按:徼,要也。谓要其疲极而取之。正义徼音古尧反。徼,要也。要汉兵疲极则取之,无近塞居止。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一〕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二〕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三〕攻祁连山,〔四〕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鴈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一〕正义焉音烟。括地志云:「焉支山一名删丹山,在甘州删丹县东南五十里。西河故事云『匈奴失祁连、焉支二山,乃歌曰:「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其?惜乃如此』。」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匈奴祭天处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后徙之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索隐韦昭云:「作金人以为祭天主。」崔浩云:「胡祭以金人为主,今浮图金人是也。」又汉书音义称「金人祭天,本在云阳甘泉山下,秦夺其地,徙之于休屠王右地,故休屠有祭天金人,象祭天人也」。事恐不然。案:得休屠金人,后置之于甘泉也。正义括地志云:「径路神祠在雍州、云阳县西北九十里甘泉山下,本匈奴祭天处,秦夺其地,后徙休屠右地。」按:金人即今佛像,是其遗法,立以为祭天主也。

〔三〕索隐韦昭曰:「张掖县。」

〔四〕索隐按:西河旧事云「山在张掖、酒泉二界上,东西二百余里,南北百里,有松柏五木,美水草,冬温夏凉,宜畜牧。匈奴失二山,乃歌云:『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燕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祁连一名天山,亦曰白山也。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一〕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二〕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一〕集解徐广曰:「元狩二年也。」

〔二〕索隐如淳云「在长安以北,朔方以南」。汉书食货志云「徙贫人充朔方以南新秦中」是也。正义服虔云:「地名,在北地,广六七百里,长安北,朔方南。史记以为秦始皇遣蒙恬斥逐北胡,得肥饶之地七百里,徙内郡人民皆往充实之,号曰新秦中也。」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发十万骑,(负)私〔负〕从〔一〕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二〕而还。

〔一〕正义谓负担衣粮,私募从者,凡十四万匹。

〔二〕集解如淳曰:「信前降匈奴,匈奴筑城居之。」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于狼居胥山,禅姑衍,临翰海〔一〕而还。

〔一〕集解如淳曰:「翰海,北海名。」正义按:翰海自一大海名,群鸟解羽伏乳于此,因名也。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一〕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二〕

〔一〕集解徐广曰:「在金城。」索隐徐广云在金城。地理志云张掖令居县。姚氏令音连。小颜云音零。

〔二〕正义匈奴旧以幕为王庭。今远徙幕北,更蚕食之,汉境连接匈奴旧地以北也。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一〕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一〕索隐汉士物故。案:释名云「汉以来谓死为『物故』,物就朽故也」。又魏台访议高堂崇对曰「闻之先师:物,无也;故,事也。言无复所能于事者也。」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一〕,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一〕正义南越、东越。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一〕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二〕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一〕索隐苴音子余反。臣瓒云:「去九原二千里,见汉舆地图。」

〔二〕索隐臣瓒云:「水名,去令居千里。」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而使郭吉风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一〕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二〕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一〕集解韦昭曰:「主使来客官也。」正义官名,若鸿胪卿。

〔二〕正义北海即上海也,苏武亦迁也。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一〕以求和亲。

〔一〕正义音致。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一〕而西置酒泉郡〔二〕以鬲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三〕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雷为塞〔四〕,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强,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矣。」〔五〕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六〕,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一〕正义即玄菟、乐浪二郡。

〔二〕正义今肃州。

〔三〕正义汉书西域传云:「大月氏国去长安城万一千六百里,本居炖煌、祁连闲,冒顿单于破月氏,而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头为饮器,月氏乃远去,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胘雷,地名,在乌孙北。」

〔五〕正义几音记。言反古无所冀望也。

〔六〕集解先,先生也。汉书作「儒生」也。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一〕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一〕集解徐广曰赵破奴。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一〕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炖煌郡。〔二〕

〔一〕集解徐广曰:「乌,一作『詹』。」

〔二〕正义括地志云:「铁勒国,匈奴冒顿之后,在突厥国北。乐胜州经秦长城、太羹长路正北,经沙碛,十三日行至其国。」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一〕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闲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一〕正义音于。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一〕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闲捕,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二〕相与谋曰:「

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一〕索隐应劭云:「在武威县北。」

〔二〕正义为渠帅也。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一〕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一〕集解音钩,又音吁。索隐音钩,又音吁。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一〕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列亭〔二〕至庐朐,〔三〕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四〕

〔一〕正义即五原郡榆林塞也。在胜州榆林县四十里也。

〔二〕正义顾胤云:「鄣,山中小城。亭,候望所居也。」

〔三〕集解音衢,匈奴地名,又山名。索隐服虔云:「匈奴地名。」张晏云:「山名。」正义地理志云五原郡稒阳县北出石门鄣,得光禄城,又西北得支就城,又西北得头曼城,又西北得虖河城,又西北得宿虏城。按:即筑城鄣列亭至庐朐也。服虔云:「庐朐,匈奴地名也。」张晏云:「山名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汉居延县故城在甘州张掖县东北一千五百三十里,有汉遮虏鄣,强弩都尉路博德之所筑。李陵败,与士众期至遮虏鄣,即此也。长老传云鄣北百八十里,直居延之西北,是李陵战地也。」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一〕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汉将也。」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一〕侯为单于。

〔一〕索隐上音子余反,下音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一〕是岁太初四年也。

〔一〕集解公羊传曰:「九世犹可以复雠乎?曰虽百世可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一〕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一〕正义胡朗反。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一〕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二〕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一〕正义在伊州。

〔二〕集解徐广曰:「涂音邪。」索隐涿音卓。涂音以奢反。正义匈奴中山也。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鴈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一〕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二〕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三〕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四〕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五〕

〔一〕集解徐广曰;「余,一作『斜』,音邪。」索隐徐广云:「一作『斜』,音邪。」山海经云:「北鲜之山,鲜水出焉,北流注余吾。」正义累,力为反。重,丈用反。

〔二〕集解徐广曰:「案史记将相年表及汉书,征和二年,巫蛊始起。三年,广利与商丘成出击胡军,败,乃降。」

〔三〕集解徐广曰:「天汉四年。」正义自此以下,上至贰师闻其家,非天汉四年事,似错误,人所知。

〔四〕正义御音语。其功不得相御当也。

〔五〕索隐汉书云:「明年,且鞮死,长子狐鹿姑单于立」。张晏云:「自狐鹿姑单于已下,皆刘向、褚先生所录,班彪又撰而次之,所以汉书匈奴传有上下两卷。」

太史公曰:孔氏着春秋,隐桓之闲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一〕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二〕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三〕而务纳其说,〔四〕以便偏指,不参〔五〕彼己;将率〔六〕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宁。〔七〕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一〕索隐案:讳国恶,礼也。仲尼仕于定哀,故其着春秋,不切论当世而微其词也。

〔二〕索隐案:罔着,无也。谓其无实而褒之是也,忌讳当代故也。

〔三〕集解徐广曰:「徼音皎。」索隐按:徐音皎,刘伯庄音叫,皆非也。按其字宜音侥。徼者,求也,言求一时权宠。

〔四〕索隐音税。

〔五〕索隐案:谓说者谋匈奴,皆患其直徼求一时权幸,但务谄进其说,以自便其偏指,不参详终始利害也。

〔六〕集解诗云:「彼己之子。」索隐彼己者,犹诗人讥词云「

彼己之子」是也。将率则指樊哙、卫、霍等也。

〔七〕正义言尧虽贤圣,不能独理,得禹而九州岛安宁。以刺武帝不能择贤将相,而务谄纳小人浮说,多伐匈奴,故坏齐民。故太史公引禹圣成其太平,以攻当代之罪。

【索隐述赞】猃狁、熏粥,居于北边。既称夏裔,式憬周篇。颇随畜牧,屡扰尘烟。爰自冒顿,尤聚控弦。虽空帑藏,未尽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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