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大宛〔一〕之迹,〔二〕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三〕建元中为郎。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四〕以其头为饮器,〔五〕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道必更匈奴中,〔六〕乃募能使者。骞以郎应募,使月氏,与堂邑氏(故)胡奴甘父〔七〕俱出陇西。经匈奴,〔八〕匈奴得之,传诣单于。单于留之,曰:「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留骞十余岁,与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一〕索隐音菀,又于袁反。
〔二〕正义汉书云:「大宛国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东至都护治,西南至大月氏,南亦至大月氏,北至康居。」括地志云:「率都沙国亦名苏对沙国,本汉大宛国。」
〔三〕索隐陈寿益部耆旧传云:「骞,汉中成固人。」
〔四〕正义氏音支。凉、甘、肃、瓜、沙等州,本月氏国之地。汉书云「本居敦煌、祈连闲」是也。
〔五〕集解韦昭曰:「饮器,椑榼也。单于以月氏王头为饮器。」晋灼曰:「饮器,虎子之属也。或曰饮酒器也。」索隐椑音白迷反。榼音苦盍反。案:谓今之偏榼也。正义汉书匈奴传云:「元帝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与匈奴盟,以老上单于所破月氏王头为饮器者,共饮血盟。」
〔六〕索隐更,经也。音羹。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堂邑氏,姓;胡奴甘父,字。」索隐案:谓堂邑县人家胡奴名甘父也。下云「堂邑父」者,盖后史家从省,唯称「堂邑父」而略「甘」字。甘,或其姓号。
〔八〕索隐谓道经匈奴也。
居匈奴中,益宽,骞因与其属亡乡月氏,西走数十日至大宛。大宛闻汉之饶财,欲通不得,见骞,喜,问曰:「若欲何之?」骞曰:「为汉使月氏,而为匈奴所闭道。今亡,唯王使人导送我。诚得至,反汉,汉之赂遗王财物不可胜言。」大宛以为然,遣骞,〔一〕为发导绎,抵康居,〔二〕康居传致大月氏。〔三〕大月氏王已为胡所杀,立其太子为王。〔四〕既臣大夏而居,〔五〕地肥饶,少寇,志安乐,又自以远汉,殊无报胡之心。骞从月氏至大夏,竟不能得月氏要领。〔六〕
〔一〕索隐谓大宛发遣骞西也。
〔二〕索隐为发道驿抵康居。发道,谓发驿令人导引而至康居也。导音道。抵,至也。居音渠也。正义抵,至也。居,其居反。括地志云:「康居国在京西一万六百里。其西北可二千里有奄蔡,酒国也。」
〔三〕正义此大月氏在大宛西南,于妫水北为王庭。汉书云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夫人为王』,夷狄亦或女主。」索隐案:汉书张骞传云「立其夫人为王」也。
〔五〕索隐既臣大夏而君之。谓月氏以大夏为臣,而为之作君也。正义既,尽也。大夏国在妫水南。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要领,要契。」索隐李奇云「要领,要契也」。小颜以为衣有要领。刘氏云「不得其要害」,然颇是其意,于文字为疏者也。
留岁余,还,并南山,〔一〕欲从羌中归,〔二〕复为匈奴所得。留岁余,单于死,〔三〕左谷蠡王攻其太子自立,国内乱,骞与胡妻及堂邑父俱亡归汉。汉拜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四〕
〔一〕正义并,白浪反。南山即连终南山,从京南东至华山过河,东北连延至海,即中条山也。从京南连接至葱岭万余里,故云「并南山」也。西域传云「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属焉」。
〔二〕正义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也。南方蛮闽从虫,北方狄从犬,东方貊从豸,西方羌从羊。」
〔三〕集解徐广曰:「元朔三年。」
〔四〕索隐堂邑父之官号。
骞为人强力,宽大信人,蛮夷爱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穷急射禽兽给食。初,骞行时百余人,去十三岁,唯二人得还。
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天子言之。曰:
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一〕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二〕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其兵弓矛骑射。其北则康居,西则大月氏,西南则大夏,东北则乌孙,东则扜冞〔三〕、于窴。〔四〕于窴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五〕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六〕多玉石,河注中国。而楼兰、姑师〔七〕邑有城郭,临盐泽。盐泽去长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盐泽以东,至陇西长城,南接羌,鬲汉道焉。
〔一〕索隐案: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人众,大秦宝众,月氏马众」。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
〔三〕集解徐广曰:「汉纪曰拘弥国去于窴三百里。」索隐扜冞,国名也,音污弥二音。汉纪谓荀悦所譔汉纪。拘音俱,弥即冞也,则拘弥与扜冞是一也。
〔四〕索隐音殿。
〔五〕索隐盐水也。太康地记云「河北得水为河,塞外得水为海」也。正义汉书云:「盐泽去玉门、阳关三百余里,广袤三四百里。其水皆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山为中国河。」括地志云:「蒲昌海一名泑泽,一名盐泽,亦名辅日海,亦名穿兰,亦名临海,在沙州西南。玉门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
〔六〕索隐案:汉书西域传云「河有两源,一出葱岭,一出于窴」。山海经云「河出昆仑东北隅」。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葱岭山于窴国,复分流岐出,合而东注泑泽,已而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泑泽即盐泽也,一名蒲昌海。西域传云「一出于阗南山下」,与郭璞注山海经不同。广志云「蒲昌海在蒲类海东」也。
〔七〕正义二国名。姑师即车师也。
乌孙在大宛东北可二千里,行国,〔一〕随畜,与匈奴同俗。控弦者数万,敢战。故服匈奴,及盛,取其羁属,不肯往朝会焉。
〔一〕集解徐广曰:「不土著。」
康居在大宛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月氏大同俗。控弦者八九万人。与大宛邻国。国小,南羁事月氏,东羁事匈奴。
奄蔡〔一〕在康居西北可二千里,行国,与康居大同俗。控弦者十余万。临大泽,无崖,盖乃北海云。
〔一〕正义汉书解诂云:「奄蔡即阖苏也。」魏略云:「西与大秦通,东南与康居接。其国多貂,畜牧水草,故时羁属康居也。」
大月氏〔一〕在大宛西可二三千里,居妫水北。其南则大夏,西则安息,北则康居。行国也,随畜移徙,与匈奴同俗。控弦者可一二十万。故时强,轻匈奴,及冒顿立,攻破月氏,至匈奴老上单于,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闲,〔二〕及为匈奴所败,乃远去,过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遂都妫水北,为王庭。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
〔一〕正义万震南州志云:「在天竺北可七千里,地高燥而远。国王称『天子』,国中骑乘常数十万匹,城郭宫殿与大秦国同。人民赤白色,便习弓马。土地所出,及奇玮珍物,被服鲜好,天竺不及也。」康泰外国传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秦为宝众,月氏为马众也。」
〔二〕正义初,月氏居敦煌以东,祁连山以西。敦煌郡今沙州。祁连山在甘州西南。
安息〔一〕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临妫水,有市,民商贾用车及船,行旁国或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二〕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画革旁行以为书记。〔三〕其西则条枝,北有奄蔡、黎轩。〔四〕
〔一〕正义地理志云:「安息国京西万一千二百里。自西关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南行度河,又西南行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国。」汉书云:「北康居,东乌弋山离,西条枝。国临妫水。土著。以银为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
〔二〕索隐汉书云:「文独为王面,幕为夫人面。」荀悦云:「
幕音漫,无文面也。」张晏云:「钱之文面作人乘马,钱之幕作人面形。」韦昭曰:「幕,钱背也,音漫。」包恺音慢。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横行为书记。」索隐画音获。小颜云:「革,皮之不柔者。」韦昭云:「外夷书皆旁行,今扶南犹中国,直下也。」
〔四〕索隐汉书作「犁靳」。续汉书一名「大秦」。按:三国并临西海,后汉书云「西海环其国,惟西北通陆道」。然汉使自乌弋以还,莫有至条枝者。正义上力奚反。下巨言反,又巨连反。后汉书云:「大秦一名犁鞬,在西海之西,东西南北各数千里。有城四百余所。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火浣布、珊瑚、琥珀、琉璃、琅玕、朱丹、青碧,珍怪之物,率出大秦。」康氏外国传云:「其国城郭皆青水精为〔础〕,及五色水精为壁。人民多巧,能化银为金。国土市买皆金银钱。」万震南州志云:「大家屋舍,以珊瑚为柱,琉璃为墙壁,水精为础舄。海中斯调(州)〔洲〕上有木,冬月往剥取其皮,绩以为布,极细,手巾齐数匹,与麻焦布无异,色小青黑,若垢污欲浣之,则入火中,便更精洁,世谓之火浣布。秦云定重参问门树皮也。」括地志云:「火山国在扶风南东大湖海中。其国中山皆火,然火中有白鼠皮及树皮,绩为火浣布。魏略云大秦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故俗谓之海西。从安息界乘船直载海西,遇风利时三月到,风迟或一二岁。其公私宫室为重屋,邮驿亭置如中国。从安息绕海北陆到其国,人民相属,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无盗贼。其俗人长大平正,似中国人而胡服。宋膺异物志云秦之北附庸小邑,有羊羔自然生于土中,候其欲萌,筑墙绕之,恐兽所食。其脐与地连,割绝则死。击物惊之,乃惊鸣,脐遂绝,则逐水草为群。又大秦金二枚,皆大如瓜,植之滋息无极,观之如用则真金也。」括地志云:「小人国在大秦南,人纔三尺。其耕稼之时,惧鹤所食,大秦卫助之。即焦侥国,其人穴居也。」
条枝在安息西数千里,临西海。暑湿。耕田,田稻。有大鸟,卵如瓮。〔一〕人众甚多,往往有小君长,而安息役属之,以为外国。国善眩。〔二〕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三〕
〔一〕正义汉书云:「条支出师子、犀牛、孔雀、大雀,其卵如瓮。和帝永元十三年,安息王满屈献师子、大鸟,世谓之『安息雀』。」广志云:「鳥,?鷹身,蹄駱,色蒼,舉頭八九尺,張翅丈餘,食大麥,卵大如甕。」
〔二〕集解应劭曰:「眩,相诈惑。」正义颜云:「今吞刀、吐火、殖瓜、种树、屠人、截马之术皆是也。」
〔三〕索隐魏略云:「弱水在大秦西。」玄中记云:「天下之弱者,有昆仑之弱水,鸿毛不能载也。」山海经云:「玉山,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云:「天子觞西王母瑶池之上。」括地图云:「昆仑弱水乘龙不至。有三足神乌,为王母取食。」正义此弱水、西王母既是安息长老传闻而未曾见,后汉书云桓帝时大秦国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来献,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处,几于日所入也。然先儒多引大荒西经云弱水云有二源,俱出女国北阿耨达山,南流会于女国东,去国一里,深丈余,阔六十步,非毛舟不可济,南流入海。阿耨达山即昆仑山也,与大荒西经合矣。然大秦国在西海中岛上,从安息西界过海,好风用三月乃到,弱水又在其国之西。昆仑山弱水流在女国北,出昆仑山南。女国在于窴国南二千七百里。于窴去京凡九千六百七十里。计大秦与大昆仑山相去几四五万里,非所论及,而前贤误矣。此皆据汉括地论之,犹恐未审,然弱水二所说皆有也。
大夏在大宛西南二千余里妫水南。其俗土著,有城屋,与大宛同俗。无大(王)〔君〕长,往往城邑置小长。其兵弱,畏战。善贾市。及大月氏西徙,攻败之,皆臣畜大夏。大夏民多,可百余万。其都曰蓝市城,有市贩贾诸物。其东南有身毒国。〔一〕
〔一〕集解徐广曰:「身,或作『干』,又作『讫』。」索隐身音干,毒音笃。孟康云:「即天竺也,所谓浮图胡也。」正义一名身毒,在月氏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临大水,乘象以战。其民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土有象、犀、玳瑁、金、银、铁、锡、铅。西与大秦通,有大秦珍物。明帝梦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至中国,画形像焉。万震南州志云:「地方三万里,佛道所出。其国王居城郭,殿皆雕文刻镂。街曲市里,各有行列。左右诸大国凡十六,皆共奉之,以天地之中也。」浮屠经云:「临儿国王生隐屠太子。父曰屠头邪,母曰莫邪屠。身色黄,发如青丝,乳有青色,爪赤如铜。始莫邪梦白象而孕,及生,从母右胁出。生有发,堕地能行七步。」又云:「太子生时,有二龙王夹左右吐水,一龙水暖,一龙水冷,遂成二池,今犹一冷一暖。初行七步处,琉璃上有太子脚迹见在。生处名祗洹精舍,在舍卫国南四里,是长者须达所起。又有阿输迦树,是夫人所攀生太子树也。」括地志云:「沙祗大国即舍卫国也,在月氏南万里,即波斯匿王治处。此国共九十种。知身后事。城有祗树给孤园。」又云:「天竺国有东、西、南、北、中央天竺国,国方三万里,去月氏七千里。大国隶属凡二十一。天竺在昆仑山南,大国也。治城临恒水。」又云:「阿耨达山亦名建末达山,亦名昆仑山。水出,一名拔扈利水,一名恒伽河,即经称〔恒〕河者也。自昆仑山以南,多是平地而下湿。土肥良,多种稻,岁四熟,留役驼马,米粒亦极大。」又云:「佛上忉利天,为母说法九十日。波斯匿王思欲见佛,即刻牛头旃檀象,置精舍内佛坐。此像是众像之始,后人所法也。佛上天青梯,今变为石,没入地,唯余十二蹬,蹬闲二尺余。彼耆老言,梯入地尽,佛法灭。」又云:「王舍国,胡语曰罪悦祗国。其国灵鹫山,胡语曰耆阇崛山。山是青石,石头似鹫。鸟名耆阇,鹫也。崛,山石也。山周四十里,外周围水,佛于此坐禅,及诸阿难等俱在此坐。」又云:「小孤石,石上有石室者,佛坐其中,天帝释以四十二事问佛,佛一一以指画石,其迹尚存。又于山上起塔,佛昔将阿难在此上山四望,见福田疆畔,因制七条衣割截之法于此,今袈裟衣是也。」
骞曰:「臣在大夏时,见邛竹杖、蜀布。〔一〕问曰:『安得此?』大夏国人曰:『吾贾人往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东南可数千里。其俗土著,大与大夏同,而卑湿暑热云。其人民乘象以战。其国临大水焉。』〔二〕以骞度之,大夏去汉万二千里,居汉西南。今身毒国又居大夏东南数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远矣。今使大夏,从羌中,险,羌人恶之;少北,则为匈奴所得;从蜀宜径,〔三〕又无寇。」天子既闻大宛及大夏、安息之属皆大国,多奇物,土著,颇与中国同业,而兵弱,贵汉财物;其北有大月氏、康居之属,兵强,可以赂遗设利朝也。且诚得而以义属之,则广地万里,重九译,〔四〕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天子欣然,以骞言为然,乃令骞因蜀犍为〔五〕发闲使,四道并出:出駹,出冉,〔六〕出徙,〔七〕出邛、僰〔八〕,皆各行一二千里。其北方闭氐、筰,〔九〕南方闭巂、昆明〔一0〕。昆明之属无君长,善寇盗,辄杀略汉使,终莫得通。然闻其西可千余里有乘象国,名曰滇越,〔一一〕而蜀贾奸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汉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国。初,汉欲通西南夷,费多,道不通,罢之。及张骞言可以通大夏,乃复事西南夷。
〔一〕正义邛都邛山出此竹,因名「邛竹」。节高实中,或寄生,可为杖。布,土芦布。
〔二〕正义大水,河也。
〔三〕集解如淳曰:「径,疾也。或曰径,直。」
〔四〕正义言重重九遍译语而致。
〔五〕正义犍,其连反。犍为郡今戎州也,在益州南一千余里。
〔六〕正义茂州、向州等,冉、駹之地,在戎州西北也。
〔七〕集解徐广曰:「属汉嘉。」索隐李奇云:「徙音斯。蜀郡有徙县也。」
〔八〕正义僰,蒲北反。徙在嘉州;邛,今邛州;僰,今雅州:皆在戎州西南也。
〔九〕集解服虔曰:「皆夷名,汉使见闭于夷也。」索隐韦昭云:「筰县在越巂,音昨。」案:南越破后杀筰侯,以筰都为沈黎郡,又有定筰县。正义氐,今成州及武等州也。筰,白狗羌也。皆在戎州西北也。
〔一0〕正义巂州及南昆明夷也,皆在戎州西南。
〔一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城』。」正义昆、郎等州皆滇国也。其西南滇越、越巂则通号越,细分而有巂、滇等名也。
骞以校尉从大将军击匈奴,知水草处,军得以不乏,乃封骞为博望侯。〔一〕是岁元朔六年也。其明年,骞为卫尉,与李将军俱出右北平击匈奴。匈奴围李将军,军失亡多;而骞后期当斩,赎为庶人。是岁汉遣骠骑破匈奴西(城)〔域〕数万人,至祁连山。其明年,浑邪王率其民降汉,而金城、河西西并南山至盐泽空无匈奴。匈奴时有候者到,而希矣。其后二年,汉击走单于于幕北。
〔一〕索隐案:张骞封号耳,非地名。小颜云「取其能博广瞻望」也。寻武帝置博望苑,亦取斯义也。正义地理志南阳博望县。
是后天子数问骞大夏之属。骞既失侯,因言曰:「臣居匈奴中,闻乌孙王号昆莫,昆莫之父,匈奴西边小国也。匈奴攻杀其父,〔一〕而昆莫生弃于野。乌嗛肉蜚其上,〔二〕狼往乳之。单于怪以为神,而收长之。及壮,使将兵,数有功,单于复以其父之民予昆莫,令长守于西(城)〔域〕。昆莫收养其民,攻旁小邑,控弦数万,习攻战。单于死,昆莫乃率其众远徙,中立,不肯朝会匈奴。匈奴遣奇兵击,不胜,以为神而远之,因羁属之,不大攻。今单于新困于汉,而故浑邪地空无人。蛮夷俗贪汉财物,今诚以此时而厚币赂乌孙,招以益东,居故浑邪之地,与汉结昆弟,其势宜听,听则是断匈奴右臂也。既连乌孙,自其西大夏之属皆可招来而为外臣。」天子以为然,拜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
〔一〕索隐按汉书,父名难兜靡,为大月氏所杀。
〔二〕集解徐广曰:「读『嗛』与『衔』同。酷吏传『义纵不治道,上忿衔之』,史记亦作『嗛』字。」索隐嗛音衔。蜚亦「飞」字。
骞既至乌孙,乌孙王昆莫见汉使如单于礼,骞大惭,知蛮夷贪,乃曰:「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昆莫起拜赐,其它如故。骞谕使指曰:「乌孙能东居浑邪地,则汉遣翁主为昆莫夫人。」乌孙国分,王老,而远汉,未知其大小,素服属匈奴日久矣,且又近之,其大臣皆畏胡,不欲移徙,王不能专制。骞不得其要领。昆莫有十余子,其中子曰大禄,强,善将众,将众别居万余骑。大禄兄为太子,太子有子曰岑娶,而太子蚤死。临死谓其父昆莫曰:「必以岑娶为太子,无令他人代之。」昆莫哀而许之,卒以岑娶为太子。大禄怒其不得代太子也,乃收其诸昆弟,将其众畔,谋攻岑娶及昆莫。昆莫老,常恐大禄杀岑娶,予岑娶万余骑别居,而昆莫有万余骑自备,国众分为三,而其大总取羁属昆莫,昆莫亦以此不敢专约于骞。
骞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窴、扜冞及诸旁国。乌孙发导译送骞还,骞与乌孙遣使数十人,马数十匹报谢,因令窥汉,知其广大。
骞还到,拜为大行,列于九卿。岁余,卒。
乌孙使既见汉人众富厚,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其后岁余,骞所遣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一〕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二〕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三〕,外国由此信之。
〔一〕集解晋灼曰:「其国人。」
〔二〕集解苏林曰:「凿,开;空,通也。骞开通西域道。」索隐案:谓西域险阨,本无道路,今凿空而通之也。
〔三〕集解如淳曰:「质,诚信也。博望侯有诚信,故后使称其意以喻外国。」李奇曰:「质,信也。」
自博望侯骞死后,匈奴闻汉通乌孙,怒,欲击之。及汉使乌孙,若〔一〕出其南,抵大宛、大月氏相属,乌孙乃恐,使使献马,愿得尚汉女翁主为昆弟。天子问群臣议计,皆曰「必先纳聘,然后乃遣女」。初,天子发书易,〔二〕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而汉始筑令居以西,〔三〕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因益发使抵安息、奄蔡、黎轩、条枝、身毒国。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其后益习而衰少焉。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反。
〔一〕集解徐广曰:「汉书作『及』,若意义亦及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发易书以卜。」
〔三〕集解徐广曰:「属金城。」
是时汉既灭越,而蜀、西南夷皆震,请吏入朝。于是置益州、越巂、牂柯、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一〕乃遣使柏始昌、吕越人等岁十余辈,出此初郡〔二〕抵大夏,皆复闭昆明,为所杀,夺币财,终莫能通至大夏焉。于是汉发三辅罪人,因巴蜀士数万人,遣两将军郭昌、卫广等往击昆明之遮汉使者,〔三〕斩首虏数万人而去。其后遣使,昆明复为寇,竟莫能得通。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
〔一〕集解李奇曰:「欲地界相接至大夏。」
〔二〕索隐按:谓越巂、汶山等郡。谓之「初」者,后背叛而并废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
自博望侯开外国道以尊贵,其后从吏卒皆争上书言外国奇怪利害,求使。天子为其绝远,非人所乐往,听其言,予节,募吏民毋问所从来,为具备人众遣之,以广其道。来还不能毋侵盗币物,及使失指,天子为其习之,辄覆案致重罪,以激怒令赎,复求使。使端无穷,而轻犯法。其吏卒亦辄复盛推外国所有,言大者予节,言小者为副,故妄言无行之徒皆争效之。其使皆贫人子,私县官赍物,欲贱市以私其利外国。外国亦厌汉使人人有言轻重,〔一〕度汉兵远不能至,而禁其食物以苦汉使。汉使乏绝积怨,至相攻击。而楼兰、姑师小国耳,〔二〕当空道,攻劫汉使王恢等尤甚。〔三〕而匈奴奇兵时时遮击使西国者。使者争遍言外国灾害,皆有城邑,兵弱易击。于是天子以故遣从骠侯破奴将属国骑及郡兵数万,至匈河水,欲以击胡,胡皆去。其明年,击姑师,破奴与轻骑七百余先至,虏楼兰王,遂破姑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还,封破奴为浞野侯。〔四〕王恢〔
五〕数使,为楼兰所苦,言天子,天子发兵令恢佐破奴击破之,封恢为浩侯。〔六〕于是酒泉列亭鄣至玉门矣。〔七〕
〔一〕集解服虔曰:「汉使言于外国,人人轻重不实。」如淳曰:「外国人人自言数为汉使所侵易。」
〔二〕集解徐广曰:「即车师。」
〔三〕集解徐广曰:「恢,一作『怪』。」
〔四〕集解徐广曰:「元封三年。」
〔五〕集解徐广曰:「为中郎将。」
〔六〕集解徐广曰:「捕得车师王,元封四年封浩侯。」
〔七〕集解韦昭曰:「玉门关在龙勒界。」索隐韦昭云:「玉门,县名,在酒泉。又有玉关,在龙勒也。」正义括地志云:「沙州龙勒山在县南百六十五里。玉门关在县西北百一十八里。」
乌孙以千匹马聘汉女,汉遣宗室女江都翁主〔一〕往妻乌孙,乌孙王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昆莫,昆莫以为左夫人。昆莫曰「我老」,乃令其孙岑娶妻翁主。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
〔一〕集解汉书曰:「江都王建女。」
初,汉使至安息,安息王令将二万骑迎于东界。东界去王都数千里。行比至,过数十城,人民相属甚多。汉使还,而后发使随汉使来观汉广大,以大鸟卵及黎轩善眩人〔一〕献于汉。及宛西小国驩潜、大益,宛东姑师、扞冞、苏薤之属,皆随汉使献见天子。天子大悦。
〔一〕索隐韦昭云:「变化惑人也。」按:魏略云「犁靳多奇幻,口中吹火,自缚自解」。小颜亦以为植瓜等也。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一〕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一〕集解瓒曰:「汉使采取,将持来至汉。」
是时上方数巡狩海上,乃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过之,散财帛以赏赐,厚具以饶给之,以览示汉富厚焉。于是大觳抵,出奇戏诸怪物,多聚观者,行赏赐,酒池肉林,令外国客遍观(名)〔各〕仓库府藏之积,见汉之广大,倾骇之。及加其眩者之工,而觳抵奇戏岁增变,甚盛益兴,自此始。
西北外国使,更来更去。宛以西,皆自以远,尚骄恣晏然,未可诎以礼羁縻而使也。自乌孙以西至安息,以近匈奴,匈奴困月氏也,匈奴使持单于一信,则国国传送食,不敢留苦;及至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所以然者,远汉,而汉多财物,故必市乃得所欲,然以畏匈奴于汉使焉。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自大宛以西至安息,国虽颇异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人皆深眼,多须髯,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女子所言而丈夫乃决正。其地皆无丝漆,不知铸钱器。〔一〕及汉使亡卒降,教铸作他兵器。得汉黄白金,辄以为器,不用为币。
〔一〕集解徐广曰:「多作『钱』字,又或作『铁』字。」
而汉使者往既多,其少从率多进熟于天子,〔一〕言曰:「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天子既好宛马,闻之甘心,使壮士车令等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王贰师城善马。宛国饶汉物,相与谋曰:「汉去我远,而盐水中数败,〔二〕出其北有胡寇,出其南乏水草。又且往往而绝邑,乏食者多。汉使数百人为辈来,而常乏食,死者过半,是安能致大军乎?无柰我何。且贰师马,宛宝马也。」遂不肯予汉使。汉使怒,妄言,〔三〕椎金马而去。宛贵人怒曰:「汉使至轻我!」遣汉使去,令其东边郁成遮攻杀汉使,取其财物。于是天子大怒。诸尝使宛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天子已尝使浞野侯攻楼兰,以七百骑先至,虏其王,以定汉等言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号「
贰师将军」。赵始成为军正,故浩侯王恢使导军,〔四〕而李哆〔五〕为校尉,制军事。是岁太初元年也。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少从,不如计也。或云从行之微者也。进熟,美语如成熟者也。」
〔二〕集解服虔曰:「水名,道从外水中〔行〕。」如淳曰:「道绝远,无谷草。」正义孔文祥云:「盐,盐泽也。言水广远,或致风波,而数败也。」裴矩西域记云:「在西州高昌县东,东南去瓜州一千三百里,并沙碛之地,水草难行,四面危,道路不可准记,行人唯以人畜骸骨及驼马粪为标验。以其地道路恶,人畜即不约行,曾有人于碛内时闻人唤声,不见形,亦有歌哭声,数失人,瞬息之闲不知所在,由此数有死亡。盖魑魅魍魉也。」
〔三〕集解如淳曰:「骂詈。」
〔四〕集解徐广曰:「恢先受封,一年,坐使酒泉矫制,国除。」
〔五〕索隐音尺奢反,又尺者反。
贰师将军军既西过盐水,当道小国恐,各坚城守,不肯给食。攻之不能下。下者得食,不下者数日则去。比至郁成,士至者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所杀伤甚众。贰师将军与哆、始成等计:「至郁成尚不能举,况至其王都乎?」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天子闻之,大怒,而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其夏,汉亡浞野之兵二万余于匈奴。〔一〕公卿及议者皆愿罢击宛军,专力攻胡。天子已业诛宛,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乌孙、仑头易苦汉使矣,〔二〕为外国笑。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邓光等,赦囚徒材官,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余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传相奉伐宛,凡五十余校尉。宛王城中无井,皆汲城外流水,于是乃遣水工徙其城下水空以空其城。〔三〕益发戍甲卒十八万,酒泉、张掖北,置居延、休屠以卫酒泉,〔四〕而发天下七科适,〔五〕及载糒给贰师。转车人徒相连属至敦煌。而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校尉,备破宛择取其善马云。
〔一〕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赵破奴为浚稽将军,二万骑击匈奴,不还也。」
〔二〕集解晋灼曰:「易,轻也。」
〔三〕集解徐广曰:「空,一作『穴』。盖以水荡败其城也。言『
空』者,令城中渴乏。」
〔四〕集解如淳曰:「立二县以卫边也。或曰置二部都尉,以卫酒泉。」
〔五〕正义音谪。张晏云:「吏有罪一,亡命二,赘婿三,贾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籍七:凡七科。武帝天汉四年,发天下七科谪出朔方也。」
于是贰师后复行,兵多,而所至小国莫不迎,出食给军。至仑头,仑头不下,攻数日,屠之。自此而西,平行至宛城,汉兵到者三万人。宛兵迎击汉兵,汉兵射败之,宛走入葆乘其城。贰师兵欲行攻郁成,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乃先至宛,决其水源,移之,则宛固已忧困。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其外城坏,虏宛贵人勇将煎靡。宛大恐,走入中城。宛贵人相与谋曰:「汉所为攻宛,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汉兵宜解;即不解,乃力战而死,未晚也。」宛贵人皆以为然,共杀其王毋寡,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约曰:「汉毋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汉军食。即不听,我尽杀善马,而康居之救且至。至,我居内,康居居外,与汉军战。汉军熟计之,何从?」是时康居候视汉兵,汉兵尚盛,不敢进。贰师与赵始成、李哆等计:「闻宛城中新得秦人,知穿井,而其内食尚多。所为来,诛首恶者毋寡。毋寡头已至,如此而不许解兵,则坚守,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破汉军必矣。」军吏皆以为然,许宛之约。宛乃出其善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给汉军。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一〕以为宛王,与盟而罢兵。终不得入中城。乃罢而引归。
〔一〕索隐本大宛将也。上音末,下音先葛反。
初,贰师起敦煌西,以为人多,道上国不能食,乃分为数军,从南北道。校尉王申生、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别到郁成。郁成城守,不肯给食其军。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侦)〔偩〕而轻之,责郁成。郁成食不肯出,窥知申生军日少,晨用三千人攻,戮杀申生等,军破,数人脱亡,走贰师。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郁成王亡走康居,桀追至康居。康居闻汉已破宛,乃出郁成王予桀,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一〕四人相谓曰:「郁成王汉国所毒,今生将去,卒失大事。」欲杀,莫敢先击。上邽骑士赵弟最少,拔剑击之,斩郁成王,赍头。弟、桀等逐及大将军。
〔一〕集解如淳曰:「时多别将,故谓贰师为大将军。」
初,贰师后行,天子使使告乌孙,大发兵并力击宛。乌孙发二千骑往,持两端,不肯前。贰师将军之东,诸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见天子,因以为质焉。贰师之伐宛也,而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及上官桀敢深入,李哆为谋计,军入玉门者万余人,军马千余匹。贰师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能多,而将吏贪,多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众。天子为万里而伐宛,不录过,封广利为海西侯。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上官桀为少府,李哆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一〕以适过行者皆绌其劳。〔二〕士卒赐直四万金。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奋,迅。自乐入行者。」
〔二〕集解徐广曰:「奋行者及以适行者,虽俱有功劳,今行赏计其前有罪而减其赐,故曰『绌其劳』也。绌,抑退也。此本以适行,故功劳不足重,所以绌降之,不得与奋行者齐赏之。」
汉已伐宛,立昧蔡为宛王而去。岁余,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使我国遇屠,乃相与杀昧蔡,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而遣其子入质于汉。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
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求奇物,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而敦煌置〔一〕酒泉都尉;〔二〕西至盐水,往往有亭。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因置使者护田积粟,以给使外国者。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无『置』字。」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置都尉』。又云敦煌有渊泉县,或者『酒』字当为『渊』字。」
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一〕故言九州岛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二〕
〔一〕集解邓展曰:「汉以穷河源,于何见昆仑乎?尚书曰『导河积石』,是为河源出于积石,积石在金城河关,不言出于昆仑也。」索隐恶睹夫谓昆仑者乎。恶音乌。乌,于何也。睹,见也。言张骞穷河源,至大夏、于窴,于何而见昆仑为河所出?谓禹本纪及山海经为虚妄也。然案山海经「河出昆仑东北隅」。西域传云「南出积石山为中国河」。积石本非河之发源,犹尚书「导洛自熊耳」,然其实出于冢岭山,乃东经熊耳。今推此义,河亦然矣。则河源本昆仑而潜流至于阗,又东流至积石始入中国,则山海经及禹贡各互举耳。
〔二〕索隐余敢言也。案:汉书作「所有放哉」。如淳云「放荡迂阔,言不可信也」。余敢言也,亦谓山海经难可信耳。而荀悦作「效」,失之素矣。
【索隐述赞】大宛之迹,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窥海上。条枝西入,天马内向。葱岭无尘,盐池息浪。旷哉绝域,往往亭障。
史记卷一百二十四
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集解荀悦曰:「立气齐,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
韩子曰:「儒以文乱法,〔一〕而侠以武犯禁。」二者皆讥〔二〕,而学士多称于世云。至如以术取宰相卿大夫,辅翼其世主,功名俱着于春秋,〔三〕固无可言者。及若季次、原宪,闾巷人也,〔四〕读书怀独行君子〔五〕之德,义不苟合当世,当世亦笑之。故季次、原宪终身空室蓬户,〔六〕褐衣疏食不厌。〔七〕死而已四百余年,而弟子志之不倦。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八〕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一〕正义言文之蔽,小人以僿。谓细碎苛法乱政。
〔二〕正义讥,非言也。儒敝乱法,侠盛犯禁,二道皆非,而学士多称于世者,故太史公引韩子,欲陈游侠之美。
〔三〕索隐功名俱着春秋。案:春秋谓国史也。以言人臣有功名则见记于其国之史,是俱着春秋者也。
〔四〕集解徐广曰:「仲尼弟子传曰公皙哀字季次,未尝仕,孔子称之。」
〔五〕索隐行音下孟反。
〔六〕正义庄子云「原宪处居环堵之室,蓬户不完。以桑为枢而瓮牖,上漏下湿,独坐而弦歌」也。
〔七〕索隐不餍。餍,饱也,于艳反。
〔八〕索隐上音厄。
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一〕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一〕集解徐广曰:「在广川。」正义尉缭子云太公望行年七十,卖食棘津云。古亦谓之石济津,故南津。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一〕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二〕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三〕,非虚言也。
〔一〕索隐已音以。飨音享,受也。言已受其利则为有德,何知必仁义也。
〔二〕索隐以言小窃则为盗而受诛也。
〔三〕索隐言人臣委质于侯王门,则须存于仁义。若游侠轻健,亦何必肯存仁义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一〕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闲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一〕索隐言拘学守义之士或抱咫尺纤微之事,遂久以当代,孤负我志,而不若卑论侪俗以取荣宠也。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一〕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二〕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三〕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一〕集解徐广曰:「代郡亦有延陵县。」骃案:韩子云「赵襄子召延陵生,令车骑先至晋阳」。襄子时赵已并代,可有延陵之号,但未详是此人非耳。
〔二〕索隐施音以豉反。
〔三〕索隐扞即捍也。违扞当代之法网,谓犯于法禁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余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余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一〕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阨,〔二〕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愿交焉。
〔一〕集解徐广曰:「音雊。」骃案:汉书音义曰「小牛」。索隐上音古豆反。案:大牛当軶,小为軥牛。
〔二〕索隐阴脱季将军之厄。案:季布为汉所购求,朱家以布髡钳为奴,载以广柳车而出之,及尊贵而不见之,亦高介至义之士。然布竟不见报朱家之恩。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一〕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余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闲。
〔一〕索隐按:六博戏也。
是时济南?氏、〔一〕陈周庸〔二〕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三〕梁韩无辟、〔四〕阳翟薛兄、〔五〕陕韩孺〔六〕纷纷复出焉。
〔一〕索隐?音闲。案:为郅都所诛。
〔二〕索隐陈国人,姓周名庸。
〔三〕索隐代,代郡。人有白氏,豪侠非一,故言「诸」。
〔四〕索隐梁国人,韩姓,无辟名。辟音避。
〔五〕索隐音况。
〔六〕集解徐广曰:「陕,疑当作『郏』字,颍川有郏县。南越传曰『郏壮士韩千秋』也。」索隐陕当为「郏」。陕音如冉反,郏音纪洽反。汉书作「寒孺」。
郭解,轵人也,〔一〕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二〕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三〕作奸剽攻,(不)休(及)〔乃〕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四〕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五〕与人饮,使之嚼。〔六〕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七〕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一〕索隐汉书云河内轵人也。
〔二〕索隐以内心忍害。
〔三〕索隐案:谓亡命也。
〔四〕索隐苏林云:「言性喜为侠也。」
〔五〕索隐负,恃也。
〔六〕集解徐广曰;「音子妙反,尽酒也。」索隐即妙反。谓酒尽。
〔七〕集解徐广曰:「遣使去。」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一〕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二〕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一〕索隐案:谓吾心中所急,言情切急之谓。汉书作「重」也。
〔二〕集解如淳曰:「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践更,有过更。古有正卒无常人,皆当迭为之,一月一更,是为卒更也。贫者欲得顾更钱者,次直者出钱顾之,月二千,是为践更也。律说卒更、践更者,居县中五月乃更也。后从尉律,卒践更一月休十一月也。」索隐数音朔,谓频免之也。又音色主反,数亦频也。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闲者以十数,〔一〕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二〕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闲,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三〕(待我)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闲,乃听之。」
〔一〕索隐色具反。
〔二〕索隐仇家曲听。谓屈曲听解也。
〔三〕索隐按:汉书作「无庸」。苏林曰「且无使用吾言,待我去,令洛阳豪居其闲也」。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余车,请得解客舍养之。〔一〕
〔一〕索隐如淳云:「解多藏亡命者,故喜事年少与解同志者,知亡命者多归解,故多将车来,欲为解迎亡者而藏之者也。」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一〕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余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一〕索隐不中赀。案:赀不满三百万已上为不中。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一〕身至临晋〔二〕。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一〕集解徐广曰:「属冯翊。」正义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里,汉夏阳也。
〔二〕正义故城在同州冯翊县西南二里。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一〕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二〕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三〕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四〕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五〕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闲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一〕集解徐广曰:「敖,倨也。」
〔二〕集解徐广曰:「鴈门有卤城也。」索隐太原卤翁。汉书作「鲁公孺」。鲁,姓也,与徐广之说不同也。
〔三〕索隐汉书作「陈君孺」。然陈田声相近,亦本同姓。正义其东阳盖贝州历亭县者,为近齐故也。
〔四〕索隐北道诸姚。苏林云:「道犹方也。」如淳云:「京师四出道也。」
〔五〕索隐旧解以赵他、羽公子为二人,今案:此姓赵,名他羽,字公子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一〕于戏,惜哉!
〔一〕集解徐广曰:「人以颜状为貌者,则貌有衰落矣;唯用荣名为饰表,则称誉无极也。既,尽也。」
【索隐述赞】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史记卷一百二十五
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谚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一〕固无虚言。非独女以色媚,而士宦亦有之。
〔一〕集解徐广曰:「遇,一作『偶』。」
昔以色幸者多矣。至汉兴,高祖至暴抗也,〔一〕然籍孺以佞幸;孝惠时有闳孺。〔二〕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三〕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鵔鸃,贝带,〔四〕傅脂粉,〔五〕化闳、籍之属也。两人徙家安陵。〔六〕
〔一〕索隐暴伉。伉音苦浪反。言暴猛伉直。
〔二〕正义籍,闳,皆名也。孺,幼小也。
〔三〕索隐按: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鵔鸃,鸟名。以毛羽饰冠,以贝饰带。」索隐鵔鸃,应劭云:「鸟名,毛可以饰冠。」许慎云:「鷩鸟也。」淮南子云:「赵武灵王服贝带鵔鸃。」汉官仪云:「秦破赵,以其冠赐侍中。」三仓云:「鵔鸃,神鸟也,飞光映天者也。」
〔五〕索隐上音付。
〔六〕正义惠帝陵邑。
孝文时中宠臣,士人则邓通,宦者则赵同、〔一〕北宫伯子〔二〕。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而赵同以星气幸,常为文帝参乘;邓通无伎能。邓通,蜀郡南安人也,〔三〕以濯船〔四〕为黄头郎。〔五〕孝文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顾见其衣裻〔六〕带后穿。觉〔七〕而之渐台,〔八〕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即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氏,名通,文帝说焉,〔九〕尊幸之日异。通亦愿谨,不好外交,虽赐洗沐,不欲出。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一0〕官至上大夫。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然邓通无他能,不能有所荐士,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上使善相者相通,曰「当贫饿死」。文帝曰:「能富通者在我也。何谓贫乎?」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一一〕得自铸钱,「邓氏钱」〔一二〕布天下。其富如此。
〔一〕索隐案:汉书作「赵谈」,此云「同」者,避太史公父名也。
〔二〕正义颜云「姓北宫,名伯子」也。按:伯子,名。北宫之宦者也。
〔三〕集解徐广曰:「后属犍为。」
〔四〕索隐濯音棹,迟教反。
〔五〕集解徐广曰:「着黄帽也。」骃案:汉书音义曰「善濯船池中也。一说能持擢行船也。土,水之母,故施黄旄于船头,因以名其郎曰黄头郎」。
〔六〕集解徐广曰:「一无此字。」索隐音笃。裻者,衫襦之横腰者。
〔七〕索隐觉音教。
〔八〕正义括地志云:「渐台在长安故城中。关中记云未央宫西有苍池,池中有渐台,王莽死于此台。」
〔九〕索隐汉书云:「上曰『邓犹登也』,悦之。」
〔一0〕正义言赐通巨万以至于十也。
〔一一〕正义括地志云:「雅州荣经县北三里有铜山,即邓通得赐铜山铸钱者。」案:荣经即严道。
〔一二〕正义钱谱云:「文字称两,同汉四铢文。」
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一〕文帝不乐,从容问通曰:「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唶痈,唶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二〕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三〕一簪不得着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四〕竟不得名一钱,〔五〕寄死人家。
〔一〕索隐唶,仕格反。吮,仕兖反。
〔二〕集解韦昭曰:「景帝姊也。」索隐案:即馆陶公主也。
〔三〕索隐吏辄没入。谓长公主别有物赐通,吏辄没入以充赃也。
〔四〕索隐谓公主令人假与衣食。
〔五〕索隐按:始天下名「邓氏钱」,今皆没入,卒竟无一钱之名也。
孝景帝时,中无宠臣,然独郎中令周文仁,〔一〕仁宠最过庸,〔二〕乃不甚笃。
〔一〕索隐案:汉书称「周仁」,此上称「周文」,今兼「文」作,恐后人加耳。案:仁字文。
〔二〕索隐宠最过庸。案:庸,常也。言仁最被恩宠,过于常人,乃不甚笃,如韩嫣也。
今天子中宠臣,士人则韩王孙嫣,〔一〕宦者则李延年。嫣者,弓高侯〔二〕孽孙也。今上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及上为太子,愈益亲嫣。嫣善骑射,善佞。上即位,欲事伐匈奴,而嫣先习胡兵,以故益尊贵,官至上大夫,赏赐拟于邓通。时嫣常与上卧起。江都王入朝,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天子车驾跸道未行,而先使嫣乘副车,从数十百骑,骛驰视兽。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既过,江都王怒,为皇太后泣曰:「请得归国入宿卫,〔三〕比韩嫣。」太后由此嗛嫣。〔四〕嫣侍上,出入永巷不禁,以奸闻皇太后。皇太后怒,使使赐嫣死。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而案道侯韩说,〔五〕其弟也,亦佞幸。
〔一〕索隐音偃,又音于建反。
〔二〕集解徐广曰:「韩王信之子颓当也。」
〔三〕索隐谓还爵封于天子,而请入宿卫。
〔四〕集解徐广曰:「嗛,读与『衔』同,汉书作『衔』字。」
〔五〕索隐音悦。嫣弟。
李延年,中山人也。父母及身兄弟及女,皆故倡也。延年坐法腐,给事狗中。〔一〕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上见,心说之,及入永巷,而召贵延年。延年善歌,为变新声,而上方兴天地祠,欲造乐诗歌弦之。延年善承意,弦次初诗。〔二〕其女弟亦幸,有子男。延年佩二千石印,号协声律。与上卧起,甚贵幸,埒如韩嫣也。〔三〕久之,寖与中人乱,〔四〕出入骄恣。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爱弛,则禽诛延年昆弟也。
〔一〕集解徐广曰:「主猎犬也。」索隐或犬监也。
〔二〕索隐歌初诗。按:初诗,即所新造乐章。
〔三〕集解徐广曰:「埒,等也。蜀都赋曰『卓郑埒名』。又云埒者,畴等之名。」
〔四〕集解徐广曰:「一云坐弟季与中人乱。」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一〕之行,足以观后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一〕索隐卫灵公之臣,事见说苑也。
【索隐述赞】传称令色,诗刺巧言。冠鸃入侍,傅粉承恩。黄头赐蜀,宦者同轩。新声都尉,挟弹王孙。泣鱼窃驾,着自前论。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一〕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一〕正义言六蓺之文虽异,礼节乐和,导民立政,天下平定,其归一揆。至于谈言微中,亦以解其纷乱,故治一也。
淳于髡〔一〕者,齐之赘婿〔二〕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三〕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一〕索隐苦魂反。
〔二〕索隐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
〔三〕索隐上许既反。喜,好也。喜隐谓好隐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一〕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二〕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三〕污邪满车,〔四〕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一〕索隐案:索训尽,言冠缨尽绝也。孔衍春秋后语亦作「冠缨尽绝」也。
〔二〕索隐案:谓为田求福禳。
〔三〕集解徐广曰:「篝,笼也。」索隐案:瓯窭犹杯楼也。窭音如娄,古字少耳。言丰年收掇易,可满篝笼耳。正义窭音楼。篝音沟,笼也。瓯楼谓高地狭小之区,得满篝笼也。
〔四〕集解司马彪曰:「污邪,下地田也。」索隐按:司马彪云「污邪,下地田」。即下田之中有薪,可满车。正义污音乌。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鞴鞠,〔一〕待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二〕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三〕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四〕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五〕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一〕集解徐广曰:「帣,收衣也。,袂也。鞴,臂捍也,音沟。鞠,曲也。音其纪反,又与『跽』同,谓小诡也。」索隐帣音卷,纪免反,谓收袖也。鞴音沟,臂扞也。鞠,曲躬也。音其纪反,与「跽」同音,谓小跪。
〔二〕集解徐广曰:「眙,吐甑反,直视貌。」索隐眙音与「瞪」同,谓直视也,丑甑反,又音丑二反。
〔三〕索隐案:上云「五六斗径醉矣」,则此为乐亦甚,饮可八斗而未径醉,故云「窃乐」。二参,言十有二参醉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本云『留髡坐,起送客』。」
〔五〕正义今鸿胪卿也。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优孟,〔一〕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二〕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卫其后〔三〕,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垄灶为椁,〔四〕铜历为棺,〔五〕赍以姜枣,〔六〕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七〕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一〕索隐案:优者,倡优也。孟,字也。其优旃亦同,旃其字耳。优孟在楚,旃在秦者也。
〔二〕集解苏林曰:「以木累棺外,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正义楩,频绵反。
〔三〕集解楚庄王时,未有赵、韩、魏三国。索隐案:此辨说者之词,后人所增饰之矣。
〔四〕索隐按:皇览亦说此事,以「垄灶」为「砻突」也。
〔五〕索隐按:历即釜鬲也。
〔六〕索隐按:古者食肉用姜枣,礼内则云「实枣于其腹中,屑桂与姜,以洒诸其上而食之」是也。
〔七〕索隐皇览云:「火送之箸端,葬之肠中。」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一〕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二〕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三〕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一〕索隐案:谓优孟语孙叔敖之子曰「汝无远有所之,适他境,恐王后求汝不得」者也。
〔二〕集解战国策曰:「苏秦说赵王华屋之下,抵掌而言。」张载曰:「谈说之容则也。」
〔三〕集解徐广曰:「在固始。」正义今光州固始县,本寝丘邑也。吕氏春秋云:「楚孙叔敖有功于国,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欲封我,我辞不受。我死,必封汝。汝无受利地,荆楚闲有寝丘者,其为地不利,而前有妒谷,后有戾丘,其名恶,可长有也。』其子从之。楚功臣封二世而收,唯寝丘不夺也。」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一〕大呼曰:「陛楯郎!」郎曰:「
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一〕正义御览反。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一〕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一〕正义今岐州雍县及陈仓县也。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一〕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二〕之语六章,编之于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一〕索隐按:东方朔亦多博观外家之语,则外家非正经,即史传杂说之书也。
〔二〕索隐楚词云:「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崔浩云:「滑音骨。滑稽,流酒器也。转注吐酒,终日不已。言出口成章,词不穷竭,若滑稽之吐酒。故杨雄酒赋云『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藉沽』是也。」又姚察云:「滑稽犹俳谐也。滑读如字,稽音计也。言谐语滑利,其知计疾出,故云滑稽。」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一〕常养帝,〔二〕帝壮时,号之曰「
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糒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愿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于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于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于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三〕
〔一〕索隐案:东武,县名;侯,乳母姓。
〔二〕正义高祖功臣表云东武侯郭家,高祖六年封。子他,孝景六年弃市,国除。盖他母常养武帝。
〔三〕索隐罚适谮之者。谓武帝罚谪谮乳母之人也。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一〕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交车上书,〔二〕凡用三千奏牍。公交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闲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于俗,〔三〕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者〕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
金马门」。
〔一〕索隐案:仲长统云迁为滑稽传,序优旃事,不称东方朔,非也。朔之行事,岂直旃、孟之比哉。而桓谭亦以迁为是,又非也。正义汉书云:「平原厌次人也。」舆地志云:「厌次,宜是富平县之乡聚名也。」括地〔志〕云:「富平故城在仓州阳信县东南四十里,汉县也。」
〔二〕正义百官表云卫尉属官有公交车司马。汉仪注云:「公交车司马掌殿司马门,夜徼宫,天下上事及阙下,凡所征召皆总领之。秩六百石。」
〔三〕索隐司马彪云:「谓无水而沈也。」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一〕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着于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于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块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于余哉!」于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一〕索隐与议论,共难之。案:方朔设词对之,即下文是答对之难也。
建章宫〔一〕后合重栎〔二〕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于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三〕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一〕正义在长安县西北二十里故城中。
〔二〕索隐上逐龙反,下音历。重栎,栏楯之下有重栏处也。
〔三〕索隐驺音邹。按:方朔以意自立名而偶中也。以有九牙齐等,故谓之驺牙,犹驺骑然也。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一〕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交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愿白事。」〔二〕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于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于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交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三〕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于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四〕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五〕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一〕集解徐广曰:「卫青传曰子夫之弟也。」
〔二〕集解徐广曰:「卫青传云宁乘说青而拜为东海都尉。」
〔三〕集解徐广曰:「音瓜,一音螺,青绶。」
〔四〕集解徐广曰:「东郭先生也。」
〔五〕索隐此指东郭先生也,言其身衣褐而怀宝玉。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愿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于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一〕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于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一〕索隐案: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髡。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鸿于齐,皆略同而事异,殆相涉乱也。
武帝时,征北海太守〔一〕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于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二〕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
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愿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于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于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一〕索隐汉书宣帝征渤海太守龚遂,非武帝时,此褚先生记谬耳。
〔二〕正义今青州。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一〕豹往到邺,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二〕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邺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余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闲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三〕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行)十余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
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愿三老、〔四〕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一〕正义今相州县也。
〔二〕正义河伯,华阴潼乡人,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遂为河伯也。
〔三〕正义缇,他礼反。顾野王云:「黄赤色也。又音啼,厚缯也。」
〔四〕正义亭三老。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一〕向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邺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一〕正义簪笔,谓以毛装簪头,长五寸,插在冠前,谓之为笔,言插笔备礼也。磬折,谓曲体揖之,若石磬之形曲折也。磬,一片黑石;凡十二片,树在虡上击之。其形皆中曲垂两头,言人腰侧似也。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一〕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邺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邺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一〕正义括地志云:「按:横渠首接漳水,盖西门豹、史起所凿之渠也。沟洫志云『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有令名。至文侯曾孙襄王,与群臣饮,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傍,西门不知用,是不智;知而不兴,是不仁。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史起为邺令,遂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左思魏都赋云『西门溉其前,史起濯其后』也。」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一〕。
〔一〕集解魏文帝问群臣:「三不欺,于君德孰优?」太尉锺繇、司徒华歆、司空王朗对曰:「臣以为君任德,则臣感义而不忍欺;君任察,则臣畏觉而不能欺;君任刑,则臣畏罪而不敢欺。任德感义,与夫导德齐礼有耻且格等趋者也。任察畏罪,与夫导政齐刑免而无耻同归者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考以斯言,论以斯义,臣等以为不忍欺不能欺,优劣之县在于权衡,非徒低卬之差,乃钧铢之觉也。且前志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畏罪者强仁』。校其仁者,功则无以殊;核其为仁者,则不得不异。安仁者,性善者也;利仁者,力行者也;强仁者,不得已者也。三仁相比,则安仁优矣。易称『神而化之,使民宜之』。若君化使民然也。然则安仁之化与夫强仁之化,优劣亦不得不相县绝也。然则三臣之不欺虽同,所以不欺异矣。则纯以恩义崇不欺,与以威察成不欺,既不可同概而比量,又不得错综而易处。」索隐案:此三不欺自古传记先达共所称述,今褚先生因记西门豹而称之以成说也。循吏传记子产相郑,仁而且明,故人不能欺之也。子贱为政清净,唯弹琴,三年不下堂而化,是人见思,故不忍欺之。豹以威化御俗,故人不敢欺。其德优劣,锺、华之评寔为允当也。
【索隐述赞】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捷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绝,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丘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
史记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集解墨子曰:「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墨子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谓先生不可以北。』」然则古人占候卜筮,通谓之「日者」。墨子亦云,非但史记也。索隐案: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时日通名「日者」故也。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兴何尝不以卜筮决于天命哉!其于周尤甚,及秦可见。代王之入,任于卜者。太卜之起,由汉兴而有。〔一〕
〔一〕索隐案:周礼有太卜之官。此云由汉兴者,谓汉自文帝卜大横之后,其卜官更兴盛焉。
司马季主者,楚人也。〔一〕卜于长安东市。
〔一〕索隐按:云楚人而太史公不序其系,盖楚相司马子期、子反后,芈姓也。季主见列仙传。
宋忠为中大夫,贾谊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一〕相从论议,诵易先王圣人之道术,究遍人情,相视而叹。贾谊曰:「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今吾已见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试之卜数中以观采。」〔二〕二人即同舆而之市,游于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马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谒。司马季主视其状貌,如类有知者,即礼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马季主复理前语,分别天地之终始,日月星辰之纪,差次仁义之际,列吉凶之符,语数千言,莫不顺理。
〔一〕正义汉官五日一假洗沐也。
〔二〕索隐卜数犹术数也。音所具反。刘氏云「数,筮也」,亦通。筮必〔用〕易(用)大衍之数者也。
宋忠、贾谊瞿然而悟,猎缨正襟〔一〕危坐,〔二〕曰:「吾望先生之状,听先生之辞,小子窃观于世,未尝见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污?」〔三〕
〔一〕索隐猎犹揽也。揽其冠缨而正其衣襟,谓变而自饰也。
〔二〕索隐免坐。谓俯俛为敬。
〔三〕索隐音乌故反。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曰:「观大夫类有道术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辞之野也!今夫子所贤者何也?所高者谁也?今何以卑污长者?」
二君曰:「尊官厚禄,世之所高也,贤才处之。今所处非其地,故谓之卑。言不信,行不验,取不当,故谓之污。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贱简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一〕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此吾之所耻,故谓之卑污也。」
〔一〕索隐谓卜者自矜夸而庄严,说祸以诳人也。
司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见夫被发童子乎?日月照之则行,不照则止,问之日月疵瑕吉凶,则不能理。由是观之,能知别贤与不肖者寡矣。
「贤之行也,直道以正谏,三谏不听则退。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以便国家利众为务。故官非其任不处也,禄非其功不受也;见人不正,虽贵不敬也;见人有污,虽尊不下也;得不为喜,去不为恨;非其罪也,虽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谓贤者,皆可为羞矣。卑疵〔一〕而前,孅趋〔二〕而言;相引以势,相导以利;比周宾正,〔三〕以求尊誉,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猎农民;以官为威,以法为机,求利逆暴:譬无异于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试官时,倍力为巧诈,饰虚功执空文以主上,用居上为右;试官不让贤陈功,见伪增实,以无为有,以少为多,以求便势尊位;食饮驱驰,从姬歌儿,不顾于亲,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为高贤才乎?
〔一〕索隐疵音赀。
〔二〕索隐孅音纤。纤趍犹足恭也。
〔三〕集解徐广曰:「客旅谓之宾,人求长官谓之正。」
「盗贼发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摄,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乱不能治,四时不和不能调,岁谷不孰不能适。〔一〕才贤不为,是不忠也;才不贤而托官位,利上奉,妨贤者处,是窃位也;〔二〕有人者进,有财者礼,是伪也。子独不见鸱枭之与凤皇翔乎?兰芷芎藭弃于广野,蒿萧成林,使君子退而不显众,公等是也。
〔一〕索隐音释。适犹调也。
〔二〕索隐奉音扶用反。
「述而不作,君子义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时,顺于仁义,分策定卦,旋式正棋,〔一〕然后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败。昔先王之定国家,必先龟策日月,而后乃敢代;正时日,乃后入家;产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二〕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践放文王八卦〔三〕以破敌国,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负哉!
〔一〕集解徐广曰:「式音栻。」索隐按:式即栻也。旋,转也。栻之形上圆象天,下方法地,用之则转天纲加地之辰,故云旋式。棋者,筮之状。正棋,盖谓卜以作卦也。
〔二〕索隐谓若卜之不祥,则式不收也。卜吉而后有,故云「有之」。
〔三〕索隐放音方往反。
「且夫卜筮者,埽除设坐,正其冠带,然后乃言事,此有礼也。言而鬼神或以飨,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养其亲,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义置数十百钱,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妇或以养生:此之为德,岂直数十百钱哉!此夫老子所谓『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谢少,老子之云岂异于是乎?
「庄子曰:『君子内无饥寒之患,外无劫夺之忧,居上而敬,居下不为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为业也,积之无委聚,藏之不用府库,徙之不用辎车,负装之不重,止而用之无尽索之时。持不尽索之物,游于无穷之世,虽庄氏之行未能增于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东南,以海为池;日中必移,月满必亏;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责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见夫谈士辩人乎?虑事定计,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说人主意,故言必称先王,语必道上古;虑事定计,饰先王之成功,语其败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夸严,〔一〕莫大于此矣。然欲强国成功,尽忠于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导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岂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厌多。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险』。」
「故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皇不与燕雀为群,而贤者亦不与不肖者同列。故君子处卑隐以辟众,自匿以辟伦,微见德顺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养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誉。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长者之道乎!」
宋忠、贾谊忽而自失,芒乎无色,〔一〕怅然噤〔二〕口不能言。于是摄衣而起,再拜而辞。行洋洋也,出门仅能自上车,伏轼低头,卒不能出气。
〔一〕索隐芒音莫郎反。
〔二〕索隐怅音畅。噤音禁。刘氏音其锦反。
居三日,宋忠见贾谊于殿门外,乃相引屏语相谓自叹曰:「道高益安,势高益危。居赫赫之势,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审,不见夺糈;〔一〕为人主计而不审,身无所处。〔二〕此相去远矣,犹天冠地屦也。此老子之所谓『无名者万物之始』也。天地旷旷,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与若,何足预彼哉!彼久而愈安,虽曾氏之义〔三〕未有以异也。」
〔一〕集解徐广曰:「音所。」骃案:离骚经曰「怀椒糈而要之」,王逸云「糈,精米,所以享神」。索隐糈音所。糈者,卜求神之米也。
〔二〕索隐言卜之不中,乃不见夺其糈米。若为人主计不审,则身无所处也。
〔三〕集解徐广曰:「曾,一作『庄』。」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还,抵罪。而贾谊为梁怀王傅,王堕马薨,谊不食,毒恨而死。此务华绝根者也。〔一〕
〔一〕索隐言宋忠、贾谊皆务华而丧其身,是绝其根本也。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着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闲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闲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人取于五行者也。
【索隐述赞】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着于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后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史记卷一百二十八
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索隐龟策传有录无书,褚先生所补。其叙事烦芜陋略,无可取。正义史记至元成闲十篇有录无书,而褚少孙补景、武纪,将相年表,礼书、乐书、律书,三王世家,蒯成侯、日者、龟策列传。日者、龟策言辞最鄙陋,非太史公之本意也。
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谷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一〕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革』。」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后,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后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于精神也。或以为昆虫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于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闲,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一〕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于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于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后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一〕集解徐广曰:「攘,一作『襄』。襄,除也。」
夫摓策定数,〔一〕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二〕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三〕终被干溪之败。兆应信诚于内,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四〕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一〕集解徐广曰:「摓音逢。一作『达』。」索隐按:徐广摓音逢。摓谓两手执蓍分而扐之,故云摓策。
〔二〕集解左传曰遇黄帝战于阪泉之兆。
〔三〕集解左传曰:「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索隐诟音火候反。
〔四〕索隐上音倍,下音佩。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一〕蓍百茎共一根。〔二〕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于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一〕集解徐广曰:「莲,一作『领』。领与莲声相近,或假借字也。」
〔二〕集解徐广曰:「刘向云龟千岁而灵,蓍百年而一本生百茎。」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
有余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故作龟策列传。」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三王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一〕「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二〕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烛此地〔三〕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岛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于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四〕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于江海,藏于蚌中,蚗龙伏之。〔五〕王者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一〕索隐此传即太卜所得古占龟之说也。
〔二〕索隐捣音逐留反。按:即稠也。捣蓍即藂蓍,捣是古「稠」字也。
〔三〕集解徐广曰:「,笼也。盖然火而笼罩其上也。音沟。陈涉世家曰『夜火』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无『不』字。许氏说淮南以为滋润锺于明珠,致令岸枯也。」
〔五〕集解徐广曰:「许氏说淮南云蚗龙,龙属也。音决。」索隐蚗蠪伏之。按:蚗当为「蛟」。蠪音龙,注音决,误也。
神龟出于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一〕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朱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二〕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于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四〕诸侯得我为帝王。』求之于白蛇蟠杅〔五〕林中者,〔六〕斋戒以待,譺然,〔七〕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八〕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一〕集解徐广曰:「臑音乃毛反。臑,臂。」索隐臑音乃高反。臑,臂也。一音乃导反。
〔二〕索隐按:万毕术中有石朱方,方中说嘉林中,故云传曰。
〔三〕集解徐广曰:「子,一作『于』。」
〔四〕集解徐广曰:「正,长也。为有土之官长。」
〔五〕集解徐广曰:「一孤反。」
〔六〕索隐按:林名白蛇蟠杅林,龟藏其中。杅音乌。谓白蛇尝蟠杅此林中也。
〔七〕索隐音嶷。言求龟者斋戒以待,常譺然也。
〔八〕集解徐广曰:「佗,一作『被』。」索隐佗音徒我反。按:谓被发也。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余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后,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于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于河,至于泉阳,渔者豫且〔一〕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于宋元王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二〕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于寡人曰:『我为江使于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是何物也?」卫平乃援式而起,〔三〕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虫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四〕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五〕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一〕索隐下音子余切。泉阳人,网元龟者。
〔二〕索隐宋元君之臣也。
〔三〕集解徐广曰:「式音敕。」
〔四〕索隐今昔犹昨夜也。以今日言之,谓昨夜为今昔。
〔五〕正义汉,天河。
于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于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一〕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
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一〕集解庄子曰得白龟圆五尺。
使者载行,出于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于端门,见于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却,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卫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却,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于深渊,长于黄土。知天之道,明于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于阴阳,审于刑德。先知利害,察于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于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卫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岛,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虫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后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强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强取者必后无功。桀纣暴强,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强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
卫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闲,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一〕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强。暴强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谷,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疾疾,〔二〕通而不相择。妖数见,〔三〕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虫,置之溪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谷。耕之耰之,〔四〕鉏之耨之。〔五〕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强不至。故曰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六〕商贾不强,不得其赢;妇女不强,布帛不精;官御不强,其势不成;大将不强,卒不使令;侯王不强,没世无名。故云强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于强,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七〕出于昆山;明月之珠,出于四海;镌石拌蚌,〔八〕传卖于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于海也;自以为强,不过镌石于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一〕集解徐广曰:「诞,一作『訑』,音吐和反。」索隐诞,田烂反;谩音漫,一音并如字。訑音吐禾反。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病』。」
〔三〕正义说文云「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也。
〔四〕集解徐广曰:「音忧。」正义耰,覆种也。说文云:「耰,摩田器。」
〔五〕集解徐广曰:「耨,除草也。」
〔六〕正义说文云:「圆者谓之囷,方者谓之廪。」
〔七〕集解徐广曰:「只,一作『双』。」
〔八〕集解徐广曰:「镌音子旋反。拌音判。」索隐拌音判。判,割也。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于傍。国危于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着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强。夸而目巧,教为象郎。〔一〕将至于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二〕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三〕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四〕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五〕与之俱亡。入于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于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六〕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七〕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猒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闲,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
〔一〕集解礼记曰:「目巧之室。」郑玄曰:「但用目巧善意作室,不由法度。」许慎曰:「象牙郎。」
〔二〕索隐箸音持虑反,则箸是?,为与羹连,则或非箸,樽也。记曰「羹之有菜者用梜」。梜者,箸也。
〔三〕集解胻音衡,脚胫也。索隐劭音衡,即脚胫。
〔四〕索隐按:「杀周太子历」文在「囚文王昌」之上,则近是季历。季历不被纣诛,则其言近妄,无容周更别有太子名历也。
〔五〕集解徐广曰:「兢,一作『竟』。」索隐阴,姓;兢,名。
〔六〕集解徐广曰:「天子之居,名曰宣室。」
〔七〕集解徐广曰:「涫音馆。一作『沸』。」索隐上音馆。涫,沸也。
卫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强也。故云取之以暴强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于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着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强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一〕纣为象郎。征丝灼之,〔二〕务以费(民)〔氓〕。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强。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虫岁生,五谷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后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强,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士)〔王〕。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后虽悔之,亦无及已。」
〔一〕集解世本曰:「昆吾作陶。」张华博物记亦云「桀作瓦」。盖是昆吾为桀作也。
〔二〕索隐按:灼谓燔也。烧丝以当薪,务费人也。
元王大悦而喜。于是元王向日而谢,〔一〕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于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二〕理达于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三〕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四〕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强,龟之力也。
〔一〕索隐盖欲神之以谢天也。天之质闇,日者天之光明,着见者莫过也。
〔二〕正义音疮。
〔三〕集解徐广曰:「福音副,藏也。」
〔四〕集解徐广曰:「牛革桐为鼓也。」索隐徐氏云:「牛革桐为鼓。」
故云神至能见梦于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于河,还报于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于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恒常,士有适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蜂门;〔一〕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于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二〕日为德而君于天下,辱于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于虾蟆。猬辱于鹊,〔三〕腾蛇之神而殆于即且〔四〕。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五〕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适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六〕,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七〕乃生也。」
〔一〕集解新序曰:「楚雄渠子夜行,见伏石当道,以为虎而射之,应弦没羽。」淮南子曰:「射者重以逢门子之巧。」刘歆七略有蜂门射法也。
〔二〕正义凡龟其骨空中而枯也。直,语发声也,今河东亦然。
〔三〕集解郭璞曰:「猬能制虎,见鹊仰地。」淮南万毕曰:「鹊令猬反腹者,猬憎其意而心恶之也。」
〔四〕集解郭璞曰:「腾蛇,龙属也。蝍蛆,似蝗,大腹,食蛇脑也。」正义即,津日反。且,则余反。即吴公也,状如蚰蜒而大,黑色。
〔五〕集解甲乙谓之日,子丑谓之辰。六甲孤虚法:甲子旬中无戌亥,戌亥即为孤,辰巳即为虚。甲戌旬中无申酉,申酉为孤,寅卯即为虚。甲申旬中无午未,午未为孤,子丑即为虚。甲午旬中无辰巳,辰巳为孤,戌亥即为虚。甲辰旬中无寅卯,寅卯为孤,申酉即为虚。甲寅旬中无子丑,子丑为孤,午未即为虚。刘歆七略有风后孤虚二十卷。正义按:岁月日时孤虚,并得上法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为屋成,欠三瓦而栋之也。」索隐刘氏云:「陈犹居也。」注作「栋」,音都贡反。正义言为屋不成,欠三瓦以应天,犹陈列而居之。
〔七〕正义言万物及日月天地皆不能全,喻龟之不全也。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卫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二月正月〔一〕十二月十一月中关内高外下〔二〕四月
首仰〔三〕足开肣开〔四〕首俛大〔五〕五月横吉首俛大〔六〕
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一〕正义言正月、二月、三月右转周环终十二月者,日月之龟,腹下十二黑点为十二月,若二十八宿龟也。
〔二〕正义此等下至「首俛大」者,皆卜兆之状也。
〔三〕索隐音鱼两反。正义谓兆首仰起。
〔四〕索隐音琴。肣谓兆足敛也。
〔五〕索隐俛音免,兆首伏也。
〔六〕正义俛音免,谓兆首伏而大。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一〕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二〕,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三〕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四〕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五〕卵指之者三,〔六〕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焍黄〔七〕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征后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一〕索隐徼音叫。谓徼绕不明也。
〔二〕索隐上音废,又音拂。拂洗之以水,鸡卵摩之而?。
〔三〕正义以常月朝清水洗之,以鸡卵摩而祝之。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视』。」索隐祖,法也。言以为常法。
〔五〕集解徐广曰:「一作『十一』。」索隐按:古之灼龟,取生荆枝及生坚木烧之,斩断以灼龟。按:「土」字合依刘氏说当连下句。
〔六〕正义言卜不中,以土为卵,三度指之,三周绕之,用厌不祥也。
〔七〕索隐粱,米也。卵,鸡子也。焍,灼龟木也,音「次第」之「第」。言烧荆枝更递而灼,故有焍名。一音梯,言灼之以渐,如有阶梯也。黄者,以黄绢裹粱卵以祓龟也。必以黄者,中之色,主土而信,故用鸡也。正义焍音题。焍,焦也。言以粱米鸡卵祓去龟之不祥,令灼之不焦不黄。若色焦及黄,卜之不中也。
卜先以造〔一〕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二〕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三〕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于天,下行于渊,诸灵数,〔四〕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五〕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一〕集解徐广曰:「音灶也。」索隐造音灶,造谓烧荆之处。(荆若木)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止』。」
〔三〕索隐尊神龟而为之作号。
〔四〕集解徐广曰:「音策。」索隐数。数,所具反;音近策,或是策之别名。此卜筮之书,其字亦无可核,皆放此。
〔五〕集解徐广曰:「行,一作『身』。」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一〕内下外高。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简』。」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强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
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强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于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而)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徒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徒。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而)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上柱足)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
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貉。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为人病)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一〕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俛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一〕索隐按:褚先生所取太卜杂占卦体及命兆之辞,义芜,辞重沓,殆无足采,凡此六十七条别是也。
【索隐述赞】三王异龟,五帝殊卜。或长或短,若瓦若玉。其记已亡,其繇后续。江使触网,见留宋国。神能托梦,不卫其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