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索隐论语云:「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广雅云:「殖,立也。」孔安国注尚书云:「殖,生也。生资货财利。」

老子曰:「至治之极,邻国相望,〔一〕鸡狗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至老死不相往来。」必用此为务,挽近世涂民耳目,〔二〕则几无行矣。

〔一〕正义音亡。

〔二〕索隐挽音晚,古字通用。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一〕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一〕索隐上音妙,下如字。

夫山西饶材、竹、谷、纑、〔一〕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柟、梓、〔二〕姜、桂、金、锡、连、〔三〕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四〕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棋置:〔五〕此其大较〔六〕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七〕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八〕而自然之验邪?

〔一〕集解徐广曰:「纻属,可以为布。」索隐上音谷,又音雊。谷,木名,皮可为纸。纑,山中纻,可以为布,音卢。纻音伫,今山闲野纻,亦作「苎」。

〔二〕索隐南子二音。

〔三〕集解徐广曰:「音莲,铅之未炼者。」索隐下音莲。

〔四〕正义龙门山在绛州龙门县。碣石山在平州卢龙县。

〔五〕索隐言如置棋子,往往有之。正义言出铜铁之山方千里,如围棋之置也。管子云:「凡天下名山五千二百七十,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有九。山上有赭,其下有铁。山上有铅,其下有银。山上有银,其下有丹。山上有磁石,其下有金也。」

〔六〕索隐音角。大较犹大略也。

〔七〕索隐征者,求也。谓此处物贱,求彼贵卖之。

〔八〕索隐道之符。符谓合于道也。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一〕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二〕而巧者有余,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于营丘,地舄卤,〔三〕人民寡,于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襁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闲敛袂而往朝焉。〔四〕其后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五〕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强至于威、宣也。

〔一〕索隐下音辟。辟,开也,通也。

〔二〕索隐音与。言贫富自由,无予夺。

〔三〕集解徐广曰:「舄音昔。舄卤,咸地也。」

〔四〕索隐言齐既富饶,能冠带天下,丰厚被于他邦,故海岱之闲敛衽而朝齐,言趋利者也。

〔五〕正义管子云「轻重」谓钱也。夫治民有轻重之法,周有大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皆掌财币之官,故云九府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一〕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三〕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四〕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五〕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着〔六〕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七〕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八〕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一〕集解徐广曰:「计然者,范蠡之师也,名研,故谚曰『研、桑心筭』。」骃案: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子,其先晋国亡公子也。尝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索隐计然,韦昭云范蠡师也。蔡谟云蠡所著书名「计然」,盖非也。徐广亦以为范蠡之师,名研,所谓「研、桑心计」也。范子曰「计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辛氏,字文,其先晋之公子。南游越,范蠡事之」。吴越春秋谓之「计倪」。汉书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则「倪」之与「研」是一人,声相近而相乱耳。

〔二〕索隐时用知物。案:言知时所用之物。

〔三〕索隐五行不说土者,土,穰也。

〔四〕索隐国语大夫种曰「贾人旱资舟,水资车以待」也。

〔五〕索隐言米贱则农夫病也。若米斗直九十,则商贾病,故云「

病末」。末谓逐末,即商贾也。

〔六〕索隐音张吕反。

〔七〕索隐毋息弊。久停息货物则无利。

〔八〕索隐夫物极贵必贱,极贱必贵。贵出如粪土者,既极贵后,恐其必贱,故乘时出之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者,既极贱后,恐其必贵,故乘时取之如珠玉。此所以为货殖也。元注恐错。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一〕浮于江湖,〔二〕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三〕之陶〔四〕为朱公。朱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五〕而不责于人。〔六〕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后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修业而息之,遂至巨万。〔七〕故言富者皆称陶朱公。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特舟也。」索隐扁音篇,又音符殄反。服虔云:「特舟也。」国语云:「范蠡乘轻舟。」

〔二〕正义国语云句践灭吴,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国矣。」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

〔三〕索隐大颜曰:「若盛酒者鸱夷也,用之则多所容纳,不用则可卷而怀之,不忤于物也。」案:韩子云「鸱夷子皮事田成子,成子去齐之燕,子皮乃从之」也。盖范蠡也。

〔四〕索隐服虔云:「今定陶也。」正义括地志云:「即陶山,在齐州平(阳)〔陵〕县东三十五里陶山之阳也。今南五里犹有朱公冢。」又云:「曹州济阳县东南三里有陶朱公冢,又云在南郡华容县西,未详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逐时而居货。」索隐韦昭云:「随时逐利也。」

〔六〕索隐案:谓择人而与人不负之,故云不责于人也。

〔七〕集解徐广曰:「万万也。」

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着〔一〕鬻财于曹、鲁之闲,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二〕匿于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于天下者,子贡先后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一〕集解徐广曰:「子赣传云『废居』。着犹居也。着读音如贮。」索隐着音贮。汉书亦作「贮」,贮犹居也。说文云:「贮,积也。」

〔二〕索隐餍,饱也。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一〕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二〕太阴在卯,穰;〔三〕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着率〔四〕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一〕索隐案:汉书食货志李悝为魏文侯作尽地力之教,国以富强。今此及汉书言「克」,皆误也。刘向别录则云「李悝」也。

〔二〕索隐谓谷。

〔三〕正义太阴,岁后二辰为太阴。

〔四〕正义贮律二音。

猗顿用盬盐起。〔一〕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一〕集解孔丛子曰:「猗顿,鲁之穷士也。耕则常饥,桑则常寒。闻朱公富,往而问术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当畜五牸。』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闲其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索隐盬音古。案:周礼盐人云「共苦盐」,杜子春以为苦读如盬。盬谓出盐直用不炼也。一说云盬盐,河东大盐;散盐,东海煮水为盐也。正义案:猗氏,蒲州县也。河东盐池是畦盐。作「畦」,若种韭一畦。天雨下,池中咸淡得均,即畎池中水上畔中,深一尺许()〔坑〕,日暴之五六日则成,盐若白矾石,大小如双陆及(暮)〔棋〕,则呼为畦盐。或有花盐,缘黄河盐池有八九所,而盐州有乌池,犹出三色盐,有井盐、畦盐、花盐。其池中凿井深一二尺,去泥即到盐,掘取若至一丈,则着平石无盐矣。其色或白或青黑,名曰井盐。畦盐若河东者。花盐,池中雨下,随而大小成盐,其下方微空,上头随雨下池中,其滴高起若塔子形处曰花盐,亦曰即成盐焉。池中心有泉井,水淡,所作池人马尽汲此井。其盐四分入官,一分入百姓也。池中又凿得盐块,阔一尺余,高二尺,白色光明洞彻,年贡之也。

〔一〕畜牧,及众,〔二〕斥卖,求奇缯物,〔三〕闲献遗戎王。〔四〕戎王?乌氏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什倍其偿,与之畜,〔五〕畜至用谷量马牛〔六〕。秦始皇帝令而巴(蜀)寡妇清〔七〕,其先得丹穴,〔八〕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九〕清,寡妇也鄙人牧长,?,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名也。」索?〔一〕集解韦昭曰:「乌氏,县名,属安定。,音踝也。正义县,古城在泾州安定县东?隐汉书作「臝」。案:乌氏,县名。氏音支。名,名也。?四十里。

〔二〕索隐谓畜牧及至众多之时。

〔三〕索隐谓斥物卖之以求奇物也。

〔四〕集解徐广曰:「闲,一作『奸』。不以公正谓之奸也。」索隐案:闲献犹私献也。

〔五〕索隐什倍其当,予之畜。谓戎王偿之牛羊十倍也。「当」字汉书作「偿」也。

〔六〕集解韦昭曰:「满谷则具不复数。」索隐谷音欲。

〔七〕索隐汉书「巴寡妇清」。巴,寡妇之邑;清,其名也。

〔八〕集解徐广曰:「涪陵出丹。」正义括地志云:「寡妇清台山俗名贞女山,在涪州永安县东北七十里也。」

〔九〕索隐案:谓其多,不可訾量。正义音子儿反。言资财众多,不可訾量。一云清多以财饷遗四方,用卫其业,故财亦不多积聚。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适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谷,地重,〔一〕重为邪。〔二〕及秦文、(孝)〔德〕、缪居雍,隙〔三〕陇蜀之货物而多贾。〔四〕献(孝)公徙栎邑,〔五〕栎邑北却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武)〔孝〕、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六〕姜、丹沙、石、铜、铁、〔七〕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褒斜绾毂其口,〔八〕以所多易所鲜。〔九〕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一0〕故关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一〕索隐言重耕稼也。

〔二〕索隐重音逐陇反。重者,难也。畏(言)〔罪〕不敢为奸邪。正义重并逐拱反。言关中地重厚,民亦重难不为邪恶。

〔三〕集解徐广曰:「隙者,闲孔也。地居陇蜀之闲要路,故曰隙。」索隐徐氏云隙,闲孔也。隙者,陇雍之闲闲隙之地,故云「雍隙」也。正义雍,县。岐州雍县也。

〔四〕索隐音古。

〔五〕集解徐广曰:「在冯翊。」索隐上音药,即栎阳。

〔六〕集解徐广曰:「音支。烟支也,紫赤色也。」

〔七〕集解徐广曰:「邛都出铜,临邛出铁。」

〔八〕集解徐广曰:「在汉中。」索隐言褒斜道狭,绾其道口,有若车毂之凑,故云「绾毂」也。

〔九〕索隐易音亦。鲜音尟。言以所多易其所少。

〔一0〕正义要音腰。言要束其路也。

昔唐人都河东,〔一〕殷人都河内,〔二〕周人都河南。〔三〕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四〕西贾秦、翟,〔五〕北贾种、代。〔六〕种、代,石北也,〔七〕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八〕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九〕其民羯羠不均,〔一0〕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闲,〔一一〕得所欲。温、轵〔一二〕西贾上党,〔一三〕北贾赵、中山。〔一四〕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一五〕民俗懁急,〔一六〕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一七〕休则掘冢作巧奸冶,〔一八〕多美物,〔一九〕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二0〕游媚贵富,入后宫,遍诸侯。

〔一〕集解徐广曰:「尧都晋阳也。」

〔二〕正义盘庚都殷墟,地属河内也。

〔三〕正义周自平王已下都洛阳。

〔四〕索隐杨,平阳,二邑名,在赵之西。「陈」盖衍字。以下有「杨平阳陈掾」,此因衍也。言二邑之人皆西贾于秦、翟,北贾于种、代。种、代在石邑之北也。

〔五〕正义贾音古。秦,关内也。翟,隰、石等州部落稽也。延、绥、银三州皆白翟所居。

〔六〕正义上之勇反。种在恒州石邑县北,盖蔚州也。代,今代州。

〔七〕集解徐广曰:「石邑县也,在常山。」

〔八〕集解晋灼曰:「懻音慨。忮音坚忮。」瓒曰:「懻音慨。今北土名强直为『懻中』也。」索隐上音冀,下音寘。

〔九〕索隐上音羁,下音羊战反。奇羡谓奇有余衍也。

〔一0〕集解徐广曰:「羠音兕,一音囚几反,皆健羊名。」索隐羯音己纥反。羠音慈纪反。徐广云羠音兕,皆健羊也。其方人性若羊,健捍而不均。

〔一一〕索隐掾音逐缘反。陈掾犹经营驰逐也。

〔一二〕索隐二县名,属河内。

〔一三〕正义泽、潞等州也。

〔一四〕正义洛州及定州。

〔一五〕集解晋灼曰:「言地薄人众,犹复有沙丘纣淫地余民,通系之于淫风而言也。」正义沙丘在邢州也。

〔一六〕集解徐广曰:「懁,急也,音绢。一作『儇』,一作『惠』也,音翾也。」索隐懁音绢。儇音翾。

〔一七〕索隐椎,即追反。椎杀人而剽掠之。

〔一八〕集解徐广曰:「一作『蛊』。」

〔一九〕集解徐广曰:「美,一作『弄』,一作『椎』。」

〔二0〕集解徐广曰:「跕音帖。」张晏曰:「跕,屣也。」瓒曰:「蹑跟为跕也。」索隐上音帖,下所绮反。

然邯郸亦漳、河之闲〔一〕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二〕濮上之邑徙野王,〔三〕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一〕正义洺水本名漳水,邯郸在其地。

〔二〕集解徐广曰:「矜,一作『务』。」

〔三〕集解徐广曰:「卫君角徙野王。」正义秦拔卫濮阳,徙其君于怀州野王。

夫燕亦勃、碣之闲〔一〕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二〕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三〕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四〕夫余,东绾秽貉、〔五〕朝鲜、真番之利。〔六〕

〔一〕正义勃海、碣石在西北。

〔二〕索隐刘氏上音卓,一音敕教反,亦远腾貌也。

〔三〕索隐人雕悍。言如雕性之捷捍也。

〔四〕索隐邻,一作『临』。临者,亦却背之义,他并类此也。

〔五〕索隐东绾秽貊。案:绾者,绾统其要津;则上云「临」者,谓却背之。

〔六〕正义番音潘。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一〕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彩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闲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于众斗,勇于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二〕

〔一〕集解徐广曰:「齐世家曰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智。」

〔二〕集解服虔曰:「士农商工贾也。」如淳曰:「游子乐其俗不复归,故有五方之民。」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于礼,故其民龊龊。〔一〕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于周人。

〔一〕索隐龊音侧角反,又音侧龂反。

夫自鸿沟以东,〔一〕芒、砀以北,〔二〕属巨野,〔三〕此梁、宋也。〔四〕陶、〔五〕睢阳〔六〕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游)〔

于〕成阳,〔七〕舜渔于雷泽,〔八〕汤止于亳。〔九〕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一〕集解徐广曰:「在荥阳。」

〔二〕集解徐广曰:「今为临淮。」

〔三〕正义郓州巨野县(在)〔有〕巨野泽也。

〔四〕集解徐广曰:「今之浚仪。」正义鸿沟以东,芒、砀以北至巨野,梁宋二国之地。

〔五〕集解徐广曰:「今之定陶。」正义今曹州。

〔六〕正义今宋州宋城也。

〔七〕集解如淳曰:「作,起也。成阳在定陶。」

〔八〕集解徐广曰:「在成阳。」正义泽在雷泽县西北也。

〔九〕集解徐广曰:「今梁国薄县。」正义宋州谷熟县西南四十五里南亳州故城是也。

越、楚则有三俗。〔一〕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二〕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江陵故郢都,〔三〕西通巫、巴,〔四〕东有云梦之饶。〔五〕陈在楚夏之交,〔六〕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七〕则清刻,矜己诺〔八〕。

〔一〕正义越灭吴则有江淮以北,楚灭越兼有吴越之地,故言「越楚」也。

〔二〕正义沛,徐州沛县也。陈,今陈州也。汝,汝州也。南郡,今荆州也。言从沛郡西至荆州,并西楚也。

〔三〕正义荆州江陵县故为郢,楚之都。

〔四〕正义巫郡、巴郡在江陵之西也。

〔五〕集解徐广曰:「在华容。」

〔六〕正义夏都阳城。言陈南则楚,西及北则夏,故云「楚夏之交」。

〔七〕集解徐广曰:「皆在下邳。」正义取音秋,虑音闾。徐即徐城,故徐国也。僮、取虑二县并在下邳,今泗州。

〔八〕正义上音纪。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一〕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二〕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一〕正义彭城,徐州治县也。东海郡,今海州也。吴,苏州也。广陵,杨州也。言从徐州彭城历杨州至苏州,并东楚之地。

〔二〕正义朐,其俱反。县在海州。故缯县在沂州之承县。言二县之北,风俗同于齐。

衡山、〔一〕九江、〔二〕江南、〔三〕豫章、〔四〕长沙〔五〕,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后徙寿春,〔六〕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七〕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八〕长沙出连、锡,然堇堇〔九〕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一0〕九疑、〔一一〕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一二〕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一三〕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一四〕

〔一〕集解徐广曰:「都邾。邾,县,属江夏。」正义故邾城在(潭)〔黄〕州东南百二十里。

〔二〕正义九江,郡,都阴陵。阴陵故城在濠州定远县西六十五里。

〔三〕集解徐广曰:「高帝所置。江南者,丹阳也,秦置为鄣郡,武帝改名丹阳。」正义案:徐说非。秦置鄣郡在湖州长城县西南八十里,鄣郡故城是也。汉改为丹阳郡,徙郡宛陵,今宣州地也。上言吴有章山之铜,明是东楚之地。此言大江之南豫章长沙二郡,南楚之地耳。徐、裴以为江南丹阳郡属南楚,误之甚矣。

〔四〕正义今洪州也。

〔五〕正义今潭州也。十三州志云「有万里沙祠,而西自湘州至东莱万里,故曰长沙也」。淮南衡山、九江二郡及江南豫章、长沙二郡,并为楚也。

〔六〕正义楚考烈王二十二年,自陈徙都寿春,号之曰郢,故言「

郢之徙寿春」也。

〔七〕集解徐广曰:「在临淮。」正义合肥,县,庐州治也。言江淮之潮,南北俱至庐州也。

〔八〕集解徐广曰:「鄱阳有之。」正义括地志云:「江州浔阳县有黄金山,山出金。」

〔九〕正义音谨。

〔一0〕集解应劭曰:「堇,少也。更,偿也。言金少少耳,取之不足用,顾费用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山在营道县南。」

〔一二〕正义今儋州在海中。广州南去京七千余里。言岭南至儋耳之地,与江南大同俗,而杨州之南,越民多焉。

〔一三〕正义潘虞二音。今广州。

〔一四〕集解韦昭曰:「果谓龙眼、离支之属。布,葛布。」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一〕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于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二〕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一〕集解徐广曰:「禹居阳翟。」正义禹居阳城。颍川、南阳皆夏地也。

〔二〕集解徐广曰:「案汉中。一作『陨』字。」索隐郧音云。正义武关在商州。地理志云宛西通武关,而无郧关。盖「郧」当为「徇」。徇水上有关,在金州洵阳县。徐案汉中,是也。徇,亦作「

郇」,与郧相似也。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一〕领南、沙北〔二〕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一〕正义谓西方咸地也。坚且咸,即出石盐及池盐。

〔二〕正义谓池、汉之北也。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一〕果隋〔二〕蠃蛤,不待贾而足,〔三〕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四〕偷生,无积聚〔五〕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谷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一〕集解徐广曰:「乃遘反。除草也。」正义言风草下种,苗生大而草生小,以水灌之,则草死而苗无损也。耨,除草也。

〔二〕集解徐广曰:「地理志作『蓏』。」索隐下音徒火反。注蓏音郎果反。正义隋,今为「」,音同,上古少字也。蠃,力和反。果犹迭包裹也,今楚越之俗尚有「裹」之语。楚越水乡,足螺鱼鳖,民多采捕积聚,迭包裹,煮而食之。班固不晓「裹」之方言,修太史公书述地志,乃改云「果蓏蠃蛤」,非太史公意,班氏失之也。

〔三〕正义贾音古。言楚越地势饶食,不用他贾而自足,无饥馑之患。

〔四〕集解徐广曰:「音紫。呰窳,苟且堕懒之谓也。」骃案:应劭曰「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索隐上音紫,下音庾。苟且懒惰之谓。应劭云「呰,弱也」。晋灼曰「窳,病也」。正义案:食螺蛤等物,故多羸弱而足病也。淮南子云「古者民食蠃蛖之肉,多疹毒之患」也。

〔五〕正义言江淮以南有水族,民多食物,朝夕取给以偷生而已。不为积聚,乃多贫也。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于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于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一〕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二〕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三〕目挑心招,〔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坑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余力而让财矣。

〔一〕集解骃案:归者,取利而不停货也。

〔二〕集解徐广曰:「骛,一作『流』。」

〔三〕集解徐广曰:「揄音臾。蹑,一作『跕』。跕音吐协反。屣音山耳反,舞屣也。」

〔四〕正义挑音田鸟反。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一〕封者食租税,岁率〔二〕户二百。千户之君〔三〕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四〕息二千(户),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傜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五〕,牛蹄角千,〔六〕千足羊,泽中千足彘,〔七〕水居千石鱼陂,〔八〕山居千章之材。〔九〕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闲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一0〕若千亩卮茜,〔一一〕千畦姜韭:〔一二〕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一三〕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一四〕既饶争时,〔一五〕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一〕索隐谓无爵邑之入,禄秩之奉,则曰「素封」。素,空也。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园田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二〕正义音律。

〔三〕索隐千户之邑,户率二百,故千户二十万。

〔四〕索隐息二千,故百万之家亦二十万。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五十匹。」索隐案:马有四足,二百蹄有五十匹也。汉书则云「马蹄噭千」,所记各异。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百六十七头也。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索隐牛足角千。案:马贵而牛贱,以此为率,则牛有百六十六头有奇也。

〔七〕集解韦昭曰;「二百五十头。」索隐韦昭云:「二百五十头。」

〔八〕集解徐广曰:「鱼以斤两为计也。」索隐陂音诐。汉书作「皮」,音披。正义言陂泽养鱼,一岁收得千石鱼卖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作『楸』。」骃案:韦昭曰「楸木所以为辕,音秋」。索隐汉书作「千章之萩」,音秋。服虔云:「章,方也。」如淳云:「言任方章者千枚,谓章,大材也。」乐产云:「萩,梓木也,可以为辕。」

〔一0〕集解徐广曰:「六斛四斗也。」

〔一一〕集解徐广曰:「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其花染缯赤黄也。」索隐卮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花,染缯赤黄也。

〔一二〕集解徐广曰:「千畦,二十五亩。」骃案:韦昭曰「畦犹陇」索隐韦昭云:「埒中畦犹陇也,谓五十亩也。」刘熙注孟子云:「今俗以二十五亩为小畦,五十亩为大畦。」王逸云:「畦犹区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会聚食。」索隐音渠略反。

〔一四〕正义言少有钱财,则斗智巧而求胜也。

〔一五〕正义既饶足钱财,乃逐时争利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一〕酰酱千瓨,〔二〕浆千甔,〔三〕屠牛羊彘千皮,贩谷粜千锺,〔四〕薪稿千车,船长千丈,〔五〕木千章,〔六〕竹竿万?,〔七〕其轺车百乘,〔八〕牛车千两,〔九〕木器髹者千枚,〔一0〕铜器千钧,〔一一〕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一二〕马蹄躈千,〔一三〕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一四〕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一五〕漆千斗,〔一六〕糱曲盐豉千荅,〔一七〕鲐鮆〔一八〕千斤,鲰千石,鲍千钧,〔一九〕枣栗千石者三之,〔二0〕狐〔二一〕裘千皮,羔羊裘千石,〔二二〕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二三〕子贷金钱千贯,〔二四〕节驵会,〔二五〕贪贾三之,廉贾五之,〔二六〕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二七〕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二八〕

〔一〕正义酿千瓮。酤酰醋(云)〔也〕。酒酤。

〔二〕集解徐广曰:「长颈罂。」索隐酰醢千。闲江反。

〔三〕集解徐广曰:「大罂缶。」索隐酱千檐。下都甘反。汉书作「儋」。孟康曰「儋,石罂」。石罂受一石,故云儋石。一音都滥反。

〔四〕集解徐广曰:「出谷也。粜音掉也。」

〔五〕索隐按:积数长千丈。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洪洞方稿。章,材也。旧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索隐案:将作大匠掌材曰章曹掾。洪,胡孔反;洞音动。又并如字也。

〔七〕集解徐广曰:「古贺反。」索隐竹干万?。释名云:「竹曰个,木曰枚。」方言曰:「?,枚也。」仪礼、礼记字为「?」。又功臣表「杨仅入竹三万个」。个?古今字也。正义释名云:「竹曰?,木曰枚。」

〔八〕集解徐广曰:「马车也。」正义轺音遥。说文云:「轺,小车也。」

〔九〕正义车一乘为一两。风俗通云:「箱辕及轮,两两而偶之,称两也。」

〔一0〕集解徐广曰:「髹音休,漆也。」索隐髹者千。上音休。谓漆也。千谓千枚也。正义颜云「以漆物谓之髹」。又音许昭反。今关东俗器物一再漆者谓之「稍漆」,即髹声之转耳。今关西俗云黑髹盘,朱〔髹盘〕,两义并通。

〔一一〕集解徐广曰:「三十斤。」

〔一二〕集解徐广曰:「百二十斤为石。」骃案:汉书音义曰「素木,素器也」。

〔一三〕集解徐广曰:「躈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索隐徐广音苦吊反,马八也,音料。埤仓云「尻骨谓八,一曰夜蹄」。小颜云「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二百匹」。若顾胤则云「上文马二百蹄,比千乘之家,不容亦二百。则躈谓九窍,通四蹄为十三而成一马,所谓『生之徒十有三』是也。凡七十六匹马」。案:亦多于千户侯比,则不知其所。

〔一四〕集解汉书音义曰:「僮,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日,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

〔一五〕集解徐广曰:「榻音吐合反。」骃案:汉书音义曰「榻布,白迭也」。索隐荅布。注音吐合反,大颜音吐盍反。案:以为麤厚之布,与皮革同以石而秤,非白迭布也。吴录云「有九真郡布,名曰白迭」。广志云「迭,毛织也」。正义颜师古曰:「麤厚之布也。其价贱,故与皮革同重耳,非白迭也。荅者,厚之貌也。」案:白迭,木绵所织,非中国有也。

〔一六〕索隐汉书作「漆大斗」。案:谓大斗,大量也。言满量千斗,即今之千桶也。

〔一七〕集解徐广曰:「或作『台』,器名有瓵。孙叔然云瓵,瓦器,受斗六升合为瓵。音贻。」索隐盐豉千盖。下音贻。〔孙〕炎(

反)说(文)云「瓵,瓦器,受斗六合」,以解此「盖」,非也。案:尚书大传云「文皮千合」,则数两谓之合也。三仓云「椭,盛盐豉器,音他果反」,则盖或椭之异名耳。

〔一八〕集解汉书音义曰:「音如楚人言荠,鮆鱼与鲐鱼也。」索隐说文云:「鲐,海鱼。音胎。鮆鱼,饮而不食,刀鱼也。」尔雅谓之鮤鱼也。鮆音才尔反,又音荠。正义鲐音台,又音贻。说文云「

鲐,海鱼」也。鮆音齐礼反,刀鱼也。

〔一九〕集解徐广曰:「鲰音辄,膊鱼也。」索隐鲰音辄,一音昨苟反。鲰,小鱼也。鲍音抱,步饱反,今之鲰鱼也。膊音铺博反。案:破鲍不相离谓之膊,(儿)〔鱼〕渍云鲍。声类及韵集虽为此解,而「鲰生」之字见与此同。案:鲰者,小杂鱼也。正义鲰音族苟反,谓杂小鱼也。鲍,白也。然鲐鮆以斤论,鲍鲰以千钧论,乃其九倍多,故知鲐是大好者,鲰鲍是杂者也。徐云鲰,膊鱼也。膊,并各反。谓破开中头尾不相离为鲍,谓之膊关者也,此亦大鱼为之也。

〔二0〕索隐案:三之者,三千石也。必三之者,取类上文故也。以枣栗贱,故三之为三千石也。正义谓三千石也。言枣栗三千石乃与上物相等。

〔二一〕索隐下音雕也。正义音雕。

〔二二〕索隐羔羊千石。谓秤皮重千石。

〔二三〕索隐果菜千种。千种者,言其多也。正义锺,六斛四斗。果菜谓杂果菜,于山野采取之。

〔二四〕索隐案:子谓利息也。贷音土代反。

〔二五〕集解徐广曰:「驵音祖朗反,马侩也。」骃案:汉书音义曰「会亦是侩也。节,节物贵贱也。谓估侩其余利比千乘之家」。索隐案:节者,节贵贱也。驵,旧音祖朗反,今音。驵者,度牛马巿;云驵侩者,合市也,音古外反。淮南子云「段干木,晋国之大驵」,注云「干木,度市之魁也」。

〔二六〕集解汉书音义曰:「贪贾未当卖而卖,未可买而买,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贾贵而卖,贱乃买,故十得五。」

〔二七〕正义率音律。

〔二八〕正义言杂恶业,而不在什分中得二分之利者,非世之美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后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一〕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余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三〕沃野,下有蹲鸱,〔四〕至死不饥。民工于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五〕倾滇蜀之民,〔六〕富至僮千人。〔七〕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

〔一〕集解徐广曰:「卓,一作『淖』。」索隐注「卓,一作『

淖』」,并音斲,一音闹。淖亦音泥淖,亦是姓,故齐有淖齿,汉有淖盖,与卓氏同出,或以同音淖也。

〔二〕集解徐广曰:「属广汉。」正义葭萌,今利州县也。

〔三〕索隐汶山下。上音也。正义汶音?。

〔四〕集解徐广曰:「古『蹲』字作『踆』。」骃案:汉书音义曰「水乡多鸱,其山下有沃野灌溉。一曰大芋」。正义蹲鸱,芋也。言邛州临邛县其地肥又沃,平野有大芋等也。华阳国志云汶山郡都安县有大芋如蹲鸱也。

〔五〕索隐汉书云「运筹以贾滇」。

〔六〕正义滇,一作「沮」。汉书亦作「滇(池)〔蜀〕」。今益州郡有蜀州,亦因旧名及汉江为名。江在益州,南入导江,非汉中之汉江也。

〔七〕索隐汉书及相如列传并云「八百人」也。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一〕富埒卓氏〔二〕,俱居临邛。

〔一〕索隐魋结之人。上音椎髻,谓通贾南越也。

〔二〕索隐埒者,邻畔,言邻相次。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一〕然其赢得过当,愈于纤啬,〔二〕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一〕集解韦昭曰:「优游闲暇也。」索隐谓通赐与于游闲公子,得其名。

〔二〕索隐谓孔氏以资给诸侯公子,既已得赐与之名,又蒙其所得之赢过于本资,故云「过当」,乃胜于细碎俭啬之贾也。纤,细也。方言云「纤,小也。愈,胜也」。正义音色。啬,吝也。言孔氏连车骑,游于诸侯,以资给之,兼通商贾之利,乃得游闲公子交名。然其通计赢利,过于所资给饷遗之当,犹有交游公子雍容,而胜于悭?也。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一〕尤甚,以铁冶〔二〕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俛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一〕索隐邴音柄也。

〔二〕集解徐广曰:「鲁县出铁。」

齐俗贱奴虏,而刀闲〔一〕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闲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二〕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一〕索隐上音雕,姓也。闲,如字。正义刀,丁遥反,姓名。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奴自相谓曰:『宁欲免去作民有爵邪?将止为刀氏作奴乎?』毋,发声语助。」索隐案奴自相谓曰:「宁免去求官爵邪?」曰:「无刀。」无刀,相止之辞也,言不去,止为刀氏作奴也。

周人既纤,〔一〕而师史〔二〕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三〕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四〕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俭,啬也。」

〔二〕索隐师,姓;史,名。正义师史,人姓名。

〔三〕正义洛阳在齐秦楚赵之中,其街巷贫人,学于富家,相矜以久贾诸国,皆数历里邑不入其门,故前云「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是也。

〔四〕集解汉书音义曰:「谓街巷居民无田地,皆相矜久贾在此诸国也。」

宣曲〔一〕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二〕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三〕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四〕任氏独取贵善。〔五〕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一〕集解徐广曰:「高祖功臣有宣曲侯。」索隐韦昭云:「地名。高祖功有宣曲侯。」上林赋云「西驰宣曲」,当在京辅,今阙其地。正义案:其地合在关内。张揖云「宣曲,宫名,在昆池西也」。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若今吏督租谷使上道输在所也。」韦昭曰:「督道,秦时边县名。」

〔三〕集解徐广曰:「窖音校,穿地以藏也。」

〔四〕索隐晋灼云:「争取贱贾金玉也。」正义音价也。

〔五〕索隐谓买物必取贵而善者,不争贱价也。

塞之斥也,〔一〕唯桥姚〔二〕已致马千匹,〔三〕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四〕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五〕其息什之。〔六〕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边塞主斥侯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索隐孟康云:「边塞主斥候之卒也。」又案:斥,开也,相如传云「边塞益斥」是也。正义孟康云:「边塞主斥候卒也。唯此人能致富若此。」颜云:「塞斥者,言国斥开边塞,更令宽广,故桥姚得恣其畜牧也。」

〔二〕索隐桥姓,姚名。正义姓桥,名姚也。

〔三〕索隐言桥姚因斥塞而致此资。风俗通云:「马称匹者,俗说云相马及君子与人相匹,故云匹。或说马夜行目照前四丈,故云一匹。或说度马纵横适得一匹。」又韩诗外传云:「孔子与颜回登山,望见一匹练,前有蓝,视之果马,马光景一匹长也。」

〔四〕索隐赍音子稽反。货,假也,音吐得反。与人物云赍。周礼注「赍所给与」也。

〔五〕索隐吐代反。

〔六〕索隐谓出一得十倍。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一〕亦巨万。

〔一〕集解徐广曰:「安陵及杜,二县名,各有杜姓也。宣帝以杜为杜陵。」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一〕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一〕集解徐广曰:「异,一作『淑』,又作『较』。」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一〕,而秦扬以盖一州。〔二〕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三〕用(之)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四〕辱处也,而雍伯千金。〔五〕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六〕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七〕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此皆诚壹之所致。

〔一〕集解徐广曰:「古『拙』字亦作『掘』也。」

〔二〕索隐汉书作「甲一州」。服虔云:「富为州之中第一。」

〔三〕索隐汉书作「稽发」。正义桓发,人姓名。

〔四〕正义说文云「戴角者脂,无角者膏」也。

〔五〕集解徐广曰:「雍,一作『翁』。」索隐雍,于恭反。汉书作「翁伯」也。

〔六〕集解徐广曰:「洒,或作『细』。」骃案:汉书音义曰「治刀剑名」。索隐上音先礼反,削刀者名。洒削,谓摩刀以水洒之。又方言云「剑削,关东谓之削,音肖」。削,一依字读也。

〔七〕索隐晋灼云:「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燖羊胃,以末椒姜粉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正义案:胃脯谓和五味而脯美,故易售。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参朝?【索隐述赞】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巿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强兵。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

史记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一〕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二〕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三〕司马氏世典周史。〔四〕惠襄之闲,司马氏去周适晋。〔五〕晋中军随会奔秦,〔六〕而司马氏入少梁。〔七〕

〔一〕索隐南正重以司天,火正黎以司地。案:张晏云「南方,阳也。火,水配也。水为阴,故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兼地职」。臣瓒以为重黎氏是司天地之官,司地者宜曰北正,古文作「北」字,非也。扬雄、谯周并以为然。案:国语「黎为火正,以淳曜敦大,光照四海」,又幽通赋云「黎淳曜于高辛」,则「火正」为是也。

〔二〕集解应劭曰:「封为程国伯,休甫,字也。」索隐案:重司天而黎司地,是代序天地也。据左氏,重是少昊之子,黎乃颛顼之胤,二氏二正,所出各别,而史迁意欲合二氏为一,故总云「在周,程伯休甫其后」,非也。然(后)案〔后〕彪之序及干宝皆云司马氏,黎之后是也。今总称伯休甫是重黎之后者,凡言地即举天,称黎则兼重,自是相对之文,其实二官亦通职。然休甫则黎之后也,亦是太史公欲以史为己任,言先代天官,所以兼称重耳。正义括地志云:「安陵故城在雍州咸阳东二十一里,周之程邑也。」

〔三〕正义司马彪序云:「南正黎,后世为司马氏。」

〔四〕索隐案:司马,夏官卿,不掌国史,自是先代兼为史。卫宏云「司马氏,周史佚之后」,不知何据。

〔五〕集解张晏曰:「周惠王、襄王有子颓、叔带之难,故司马氏奔晋。」

〔六〕索隐案左氏,随会自晋奔秦,后乃奔魏,自魏还晋,故汉书云会奔秦魏也。

〔七〕索隐古梁国也,秦灭之,改曰少梁,后名夏阳。正义案春秋,随会奔秦,其后自秦入魏而还晋也。随会为晋中军将。少梁,古梁国也,嬴姓,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是时属晋。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一〕在赵者,〔二〕以传剑论显,〔三〕蒯聩〔四〕其后也。在秦者名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伐蜀,遂拔,因而守之。〔五〕错孙靳,〔六〕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曰夏阳。靳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七〕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八〕葬于华池。〔九〕靳孙昌,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一0〕为武信君将〔一一〕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一二〕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无泽,〔一三〕无泽为汉巿长。无泽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一四〕喜生谈,谈为太史公。〔一五〕

〔一〕集解徐广曰:「名喜也。」

〔二〕索隐案:何法盛晋书及司马氏系本名凯。正义何法盛晋书及晋谯王司马无忌司马氏系本皆云名凯。

〔三〕集解服虔曰:「世善传剑也。」苏林曰:「传手搏论而释之。」晋灼曰:「史记吴起赞曰『非信仁廉勇,不能传剑论兵书』也。」索隐服虔云:「代善剑也。」按:解所以称传也。苏林云传作「搏」,言手搏论而释之,所以知名也。

〔四〕正义五怪反。如淳云:「刺客传之蒯聩也。」

〔五〕集解苏林曰:「守,郡守也。」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蕲』。」索隐上音七各反,下音纪衅反。汉书作「蕲」。

〔七〕集解文颖曰:「赵孝成时。」

〔八〕索隐下音尤。李奇曰「地名,在咸阳西」。按三秦记,其地后改为李里者也。

〔九〕集解晋灼曰:「地名,在鄠县。」索隐晋灼云在鄠县,非也。案司马迁碑在夏阳西北四里。正义括地志云:「华池在同州韩城县西南七十里,在夏阳故城西北四里。」

〔一0〕索隐案:晋谯国司马无忌作司马氏系本,云蒯聩生昭豫,昭豫生宪,宪生卬。

〔一一〕集解徐广曰:「张耳传云武臣自号武信君。」索隐案汉书,武臣号武信君。

〔一二〕索隐汉书云项羽封卬为殷王。

〔一三〕索隐汉书作「毋择」,并音亦也。

〔一四〕集解苏林曰:「长安北门也。」瓒曰:「长安城无高门。」索隐案:苏说非也。案迁碑,在夏阳西北,去华池三里。正义括地志云:「高门原俗名马门原,在同州韩城县西南十八里。汉司马迁墓在韩城县南二十二里。夏阳县故城东南有司马迁冢,在高门原上也。」

〔一五〕集解如淳曰:「汉仪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迁死后,宣帝以其官为令,行太史公文书而已。」瓒曰:「百官表无太史公。茂陵中书司马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索隐案茂陵书,谈以太史丞为太史令,则「公」者,迁所著书尊其父云「公」也。然称「太史公」皆迁称述其父所作,其实亦迁之词,而如淳引卫宏仪注称「位在丞相上」,谬矣。案百官表又无其官。且修史之官,国家别有着撰,则令郡县所上图书皆先上之,而后人不晓,误以为在丞相上耳。正义虞喜志林云:「古者主天官者皆上公,自周至汉,其职转卑,然朝会坐位犹居公上。尊天之道,其官属仍以旧名尊而称也。」案:下文「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又云「卒三岁而迁为太史公」,又云「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又云「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观此文,虞喜说为长。乃书谈及迁为「太史公」者,皆迁自书之。汉旧仪云「太史公秩二千石,卒史皆秩二百石」。然瓒及韦昭、桓谭之说皆非也。以桓谭之说释在武本纪也。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一〕受易于杨何,〔二〕习道论于黄子。〔三〕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闲,愍学者之不达其意而师悖,〔四〕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一〕正义天官书云「星则唐都」也。

〔二〕集解徐广曰:「菑川人。」

〔三〕集解徐广曰:「儒林传曰黄生,好黄老之术。」

〔四〕正义布内反。颜云:「悖,惑也。各习师书,惑于所见也。」

易大传:〔一〕「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二〕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三〕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四〕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五〕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六〕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七〕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八〕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九〕绌聪明,〔一0〕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一〕集解张晏曰:「谓易系辞。」正义张晏云「谓易系辞」。案:下二句是系辞文也。

〔二〕索隐案:六家同归于正,然所从之道殊涂,学或有传习省察,或有不省者耳。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详』。」骃案:李奇曰「月令星官,是其枝叶也」。索隐案:汉书作「大详」,言我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今此作「祥」,于义为疏也。正义顾野王云:「祥,善也,吉凶之先见也。」

〔四〕正义言拘束于日时,令人有所忌畏也。

〔五〕正义韦云:「墨翟之术也,尚俭,后有随巢子传其术也。」

〔六〕索隐遍音遍。遍循,言难尽用也。

〔七〕索隐案:名家流出于礼官。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必也正名乎」。案:名家知礼亦异数,是俭也;受命不受辞,或失其真也。

〔八〕索隐赡音巿艳反。汉书作「澹」,古今字异也。

〔九〕集解如淳曰:「『知雄守雌』,是去健也。『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去羡也。」

〔一0〕索隐如淳曰:「『不尚贤』,『绝圣弃智』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一〕各有教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一〕集解张晏曰:「八位,八卦位也。十二度,十二次也。二十四节,就中气也。各有禁忌,谓日月也。」

夫儒者以六蓺为法。六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尚尧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一〕土阶三等,茅茨不翦,〔二〕采椽不刮。〔三〕食土簋,〔四〕啜土刑〔五〕,粝粱之食,〔六〕藜霍之羹。〔七〕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八〕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

俭而难遵」。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长弗能废也。

〔一〕索隐案:自此已下韩子之文,故称「曰」。

〔二〕正义屋盖曰茨,以茅覆屋。

〔三〕索隐韦昭云:「采椽,栎榱也。」正义采取为椽,不刮削也。

〔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塯』。」骃案:服虔曰「土簋,用土作此器」。

〔五〕正义颜云:「簋,所以盛饭也。刑,所以盛羹也。土谓烧土为之,即瓦器也。」

〔六〕集解张晏曰:「一斛粟,七米,为粝。」瓒曰:「五斗粟,三斗米,为粝。音剌。」韦昭曰:「粝,也。」索隐服虔云:「粝,麤米也。」三仓云:「粱,好粟。」正义粝,麤米也,脱粟也。粱,粟也。谓食脱粟之麤饭也。

〔七〕正义藜,似藿而表赤。藿,豆叶也。

〔八〕正义以桐木为棺,厚三寸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一〕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踰越,虽百家弗能改也。

〔一〕索隐案:礼,亲亲父为首,尊尊君为首也。

名家苛察缴绕,〔一〕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二〕此不可不察也。

〔一〕集解服虔曰:「缴音近叫呼,谓烦也。」如淳曰:「缴绕犹缠绕,不通大体也。」

〔二〕集解晋灼曰:「引名责实,参错交互,明知事情。」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一〕其实易行,〔二〕其辞难知。〔三〕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四〕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五〕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六〕有度无度,因物与合。〔七〕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八〕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九〕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一0〕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一一〕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一二〕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一〕正义无为者,守清净也。无不为者,生育万物也。

〔二〕正义各守其分,故易行也。

〔三〕正义幽深微妙,故难知也。

〔四〕正义任自然也。

〔五〕集解韦昭曰:「因物为制。」

〔六〕正义因时之物,成法为业。

〔七〕正义因其万物之形成度与合也。

〔八〕索隐「故曰圣人不朽」至「因者君之纲」,此出鬼谷子,迁引之以成其章,故称「故曰」也。正义言圣人教迹不朽灭者,顺时变化。

〔九〕正义言因百姓之心以教,唯执其纲而已。

〔一0〕集解徐广曰:「音款,空也。」骃案:李奇曰「声别名也」。索隐窾音款。汉书作「款」。款,空也。故申子云「款言无成」是也。声者,名也。以言实不称名,则谓之空,空有声也。

〔一一〕正义上胡本反。混混者,元气(神者)之貌也。

〔一二〕集解韦昭曰:「声气者,神也。枝体者,形也。」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一〕耕牧河山之阳。〔二〕年十岁则诵古文。〔三〕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四〕窥九疑,〔五〕浮于沅、湘;〔六〕北涉汶、泗,〔七〕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八〕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九〕

〔一〕集解徐广曰:「在冯翊夏阳县。」骃案:苏林曰「禹所凿龙门也」。正义括地志云:「龙门在同州韩城县北五十里。其山更黄河,夏禹所凿者也。龙门山在夏阳县,迁即汉夏阳县人也,至唐改曰韩城县。」

〔二〕正义河之北,山之南也。案:在龙门山南也。

〔三〕索隐案:迁及事伏生,是学诵古文尚书。刘氏以为左传、国语、系本等书,是亦名古文也。

〔四〕集解张晏曰:「禹巡狩至会稽而崩,因葬焉。上有孔穴,民闲云禹入此穴。」索隐越绝书云:「禹上茅山大会计,更名曰会稽。」张勃吴录云:「本名苗山,一名覆釜,禹会诸侯计功,改曰会稽。上有孔,号曰禹穴也。」正义括地志云:「石箐山一名玉笥山,又名宛委山,即会稽山一峰也,在会稽县东南十八里。吴越春秋云『禹案黄帝中经九山,东南天柱,号曰宛委,赤帝左阙之填,承以文玉,覆以盘石,其书金简青玉为字,编以白银,皆瑑其文。禹乃东巡,登衡山,血白马以祭。禹乃登山,仰天而笑,忽然而卧,梦见绣衣男子自称玄夷仓水使者,却倚覆釜之山,东顾谓禹曰:「欲得我山神书者,齐于黄帝之岳,岩(岩)〔岳〕之下,三月季庚,登山发石。」禹乃登宛委之山,发石,乃得金简玉字,以水泉之脉。山中又有一穴,深不见底,谓之禹穴』。史迁云『上会稽,探禹穴』,即此穴也。」

〔五〕索隐山海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泉,在营道南,其山九峰皆相似,故曰九疑。」张晏云:「九疑舜葬,故窥之。」寻上探禹穴,盖以先圣所葬处有古册文,故探窥之,亦搜采远矣。正义九疑山在道州。

〔六〕正义沅水出朗州。湘水出道州北,东北入海。

〔七〕正义两水出兖州东北而南历鲁。

〔八〕集解徐广曰:「峄音亦,县名,有山也。鄱音皮。邹、鄱、薛三县属鲁。」索隐鄱本音蕃,今音皮。案:田鲁记云「灵帝末,有汝南陈子游为鲁相。子游,太尉陈蕃子也,国人讳而改焉」。若如其说,则「蕃」改「鄱」,鄱皮声相近,后渐讹耳。然地理志鲁国蕃县,应劭曰邾国也,音皮。正义邹,县名。峄,山名。峄山在邹县北二十二里,地近曲阜,于此行乡射之礼。括地志云:「徐州滕县,汉蕃县,音翻。汉末陈蕃子逸为鲁相,改音皮。田鲁记曰『灵帝末,汝南陈子斿为鲁相,陈蕃子也,国人为讳而改焉』。」

〔九〕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平西南夷,以为五郡。其明年,元封元年是也。」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一〕不得与从事,〔二〕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三〕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

〔一〕集解徐广曰:「挚虞曰古之周南,今之洛阳。」索隐张晏云:「自陕已东,皆周南之地也。」

〔二〕正义与音预。

〔三〕集解骃案:年表鲁哀公十四年获麟,至汉元封元年三百七十一年。

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一〕紬史记〔二〕石室金匮之书。〔三〕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四〕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纪。〔五〕

〔一〕索隐博物志:「太史令茂陵显武里大夫司马迁,年二十八,三年六月乙卯除,六百石。」

〔二〕集解徐广曰:「紬音抽。」索隐如淳云:「抽彻旧书故事而次述之。」徐广音抽。小颜云:「紬谓缀集之也。」

〔三〕索隐案:石室、金匮皆国家藏书之处。

〔四〕集解李奇曰:「迁为太史后五年,适当于武帝太初元年,此时述史记。」正义案:迁年四十二岁。

〔五〕集解徐广曰:「封禅序曰『封禅则万灵罔不禋祀』。」骃案:韦昭曰「告于百神,与天下更始,着纪于是」。索隐虞喜志林云:「改历于明堂,班之于诸侯。诸侯群神之主,故曰『诸神受纪』。」孟康云:「句芒、祝融之属皆受瑞纪。」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二〕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三〕

〔一〕索隐先人谓先代贤人也。正义太史公,司马迁也。先人,司马谈也。

〔二〕索隐按:孟子称尧舜至汤五百余岁,汤至文王五百余岁,文王至孔子五百余岁。按:太史公略取于孟子,而杨雄、孙盛深所不然,所谓多见不知量也。以为淳气育才,岂有常数,五百之期,何异瞬息。是以上皇相次,或有万龄为闲,而唐尧、舜、禹比肩并列。降及周室,圣贤盈朝;孔子之没,千载莫嗣,安在于千年五百乎?具述作者,盖记注之志耳,岂圣人之伦哉。

〔三〕索隐让,汉书作「攘」。晋灼云:「此古『让』字,言己当述先人之业,何敢自嫌值五百岁而让也。」

上大夫壶遂〔一〕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二〕『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三〕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四〕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五〕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六〕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八〕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九〕故曰『臣弒君,子弒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弒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一0〕被之空言而不敢辞。〔一一〕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一二〕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一〕索隐案:遂为詹事,秩二千石,故为上大夫也。

〔二〕集解服虔曰:「仲舒也。」

〔三〕索隐案:是非谓褒贬诸侯之得失也。

〔四〕索隐案:孔子之言见春秋纬,太史公引之以成说也。空言谓褒贬是非也。空立此文,而乱臣贼子惧也。

〔五〕索隐案:孔子言我徒欲立空言,设褒贬,则不如附见于当时所因之事。人臣有僭侈篡逆,因就此笔削以褒贬,深切着明而书之,以为将来之诫者也。

〔六〕索隐公羊传曰「善善及其子孙,恶恶止其身」也。

〔七〕集解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当言『减』,而云『成数』,字误也。」骃谓太史公此辞是述董生之言。董仲舒自治公羊春秋,公羊经传凡有四万四千余字,故云「文成数万」也。不得如张议,但论经万八千字,便谓之误。索隐案: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此云『

文成数万』,字误也」。裴骃以迁述仲舒所论公羊经传,凡四万四千,故云「数万」,又非也。小颜云「史迁岂以公羊传为春秋乎」?又春秋经一万八千,亦足称数万,非字之误也。

〔八〕索隐案:弒君亡国及奔走者,皆是失仁义之道本耳。已者,语终之辞也。

〔九〕集解徐广曰:「一云『差以毫厘』,一云『缪以千里』。」骃案: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

〔一0〕正义其心实善,为之不知义理,则陷于罪咎。

〔一一〕集解张晏曰:「赵盾不知讨贼,而不敢辞其罪也。」

〔一二〕正义颜云:「为臣下所干犯也。一云违犯礼义。」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一〕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二〕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三〕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一〕集解晋灼曰:「唯唯,谦应也。否否,不通者也。」

〔二〕集解如淳曰:「受天命清和之气。」正义于音乌。颜云:「于,叹辞也。穆,美也。言天子有美德而教化清也。」

〔三〕集解应劭曰:「款,叩也。皆叩塞门来服从也。」如淳曰:「款,宽也。请除守塞者,自保不为寇害。」正义重译,更译其言也。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一〕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二〕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三〕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四〕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着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五〕;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六〕自黄帝始。

〔一〕集解徐广曰:「天汉三年。」正义案:从太初元年至天汉三年,乃七年也。

〔二〕正义太史公举李陵,李陵降也。

〔三〕索隐案:谓其意隐微而言约也。正义诗、书隐微而约省者,迁深惟欲依其隐约而成其志意也。

〔四〕集解徐广曰:「在汤阴。」

〔五〕正义即吕氏春秋也。

〔六〕集解张晏曰:「武帝获麟,迁以为述事之端。上纪黄帝,下至麟止,犹春秋止于获麟也。」索隐服虔云:「武帝至雍获白麟,而铸金作麟足形,故云『麟止』。迁作史记止于此,犹春秋终于获麟然也。」史记以黄帝为首,而云「述陶唐者」,案五帝本纪赞云「五帝尚矣,然尚书载尧以来。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故述黄帝为本纪之首,而以尚书雅正,故称「起于陶唐」。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一〕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二〕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三〕第一。

〔一〕集解徐广曰:「颛顼,帝喾,尧,舜。」

〔二〕索隐台音怡。悦也。或音胎,非也。

〔三〕索隐应劭云:「有本则纪,有家则代,有年则表,有名则传。」

维禹之功,九州岛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一〕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一〕正义音薛也。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一〕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一〕索隐案:豪即「崤」之异音。旅,师旅也。正义穆公封崤山军旅之尸。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一〕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一〕集解徐广曰:「严安上书,销其兵铸以为锺鐻也。」索隐下音巨。鐻,钟也。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一〕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一〕集解徐广曰:「宋义为上将,号庆子冠军。」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一〕诸吕不台;〔二〕崇强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三〕大臣洞疑,〔四〕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一〕正义音殒。

〔二〕集解徐广曰:「无台辅之德也。一曰怡,怿也,不为百姓所说。」索隐徐广音胎,非也。案:一音怡,此赞本韵,则怡怿为是。

〔三〕集解徐广曰:「赵隐王如意,赵幽王友。」

〔四〕索隐案:洞是洞达为义,言所共疑也。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修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于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后,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后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后,陪臣秉政,强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闲,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着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强弱之原云以世。〔一〕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云已』也。(天)汉序〔传〕曰:『

敞、义依霍,庶几云已』。」索隐案:踵谓继也。「以」字当作「

已」,「世」当作「也」,并误耳。云,已,也,皆语助之辞也。正义言汉兴已来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能明其嗣,有司无所踵继其后,乃云强弱之原云以世相代,(相)不能有所录纪也。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闲,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闲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强,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一〕比乐书以述来古〔二〕,作乐书第二。

〔一〕集解徐广曰:「乐者所以感和人情。人情既感,则远方殊俗莫不怀柔向化也。」

〔二〕索隐案:来古即古来也。言比乐书以述自古已来乐之兴衰也。

非兵不强,〔一〕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二〕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三〕太公、孙、吴、王子〔四〕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一〕索隐案:此律书之赞而云「非兵不强」者,则此「律书」既「兵书」也。古者师出以律,则凡出军皆听律声,故云「闻声效胜负,望敌知吉凶」也。

〔二〕索隐黄帝有版泉之师,汤、武有鸣条、牧野之战而克桀、纣。

〔三〕正义古者师出以律,凡军出皆吹律听声。律书云「六律为万事根本,其于兵械尤所重。望敌知吉凶,闻声效胜负」。故云「司马兵法所从来尚矣」乎?

〔四〕集解徐广曰:「王子成甫。」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闲不容翲忽。〔一〕五家之文怫异,〔二〕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三〕

〔一〕索隐案:忽者,总文之微也。翲者,轻也。言律历穷阴阳之妙,其闲不容丝忽也。言「翲」,恐衍字耳。正义翲,匹遥反,今音匹沼反。字当作「秒」。秒,禾芒表也。忽,一蚕口出丝也。言律历相治之闲,不容比微细之物也。

〔二〕索隐怫音悖,一音扶物反。怫亦悖也。言金木水火土五家之文,各相悖异不同也。正义五家谓黄帝、颛顼、夏、殷、周之历,其文相戾,乖异不同,维太初之元论历律为是,故历书自太初之元论之也。

〔三〕集解徐广曰:「论,一作『编』。」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一〕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答应』。」

维禹浚川,九州岛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一〕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二〕并兼兹殖,争于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一〕索隐维獘之行。上獘音「币帛」之「币」,钱也。

〔二〕索隐杬巧,上五官反;下苦孝反。

太伯避历,江蛮是适;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弒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一〕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二〕番番黄发,〔三〕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四〕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一〕集解徐广曰:「肖音痟。痟犹衰微。」索隐案:徐广注肖音痟,痟犹衰微,其音训不可知从出也。今案:肖谓微弱而省少,所谓「申吕虽衰」也。正义肖音痟。吕尚之祖封于申。申、吕后痟微,故尚父微贱也。

〔二〕集解徐广曰:「缪,错也,犹云缠结也。权智潜谋,幽昧不显,所谓太公阴谋。」索隐案:缪谓绸缪也,音亡又反。又谓太公绸缪,为权谋于幽昧不明着,谓太公之阴谋也。正缪音武彪反。言吕尚绸缪于幽权之策,谓六韬、三略、阴符、七术之属也。

〔三〕集解番音婆。毛苌云「番番,威勇武貌」也。案:黄发,言老人发白而更黄也。

〔四〕集解徐广曰:「阚,一云『监』。解,一作『迁』。」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强,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于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易)〔哙〕之禅,〔一〕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一〕索隐谓王哙禅其相子之,后卒危乱也。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一〕周公为盟;大任十子,〔二〕周以宗强。嘉仲悔过,〔三〕作管蔡世家第五。

〔一〕索隐案:系家云管叔名鲜,蔡叔名度,霍叔名处也。

〔二〕索隐太任,文王妃。十子,伯邑考、武王、管、蔡、霍、鲁、卫、毛、聃、曹是也。

〔三〕正义蔡叔度之子蔡仲也。

王后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余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一〕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强,卫以小弱,角独后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一〕索隐卫顷公也。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于泓,〔一〕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二〕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一〕正义泓,水名。公羊传云:「宋与楚人期战于泓之阳,宋师大败,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礼,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偃』,宋剔成君生偃。」索隐上成。?音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一〕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二〕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一〕正义谓晋穆侯太子名仇,少子名成师也。

〔二〕正义智伯,范,中行,韩,魏,赵。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一〕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于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一〕正义楚庄王都陈。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一〕文身斷髮,黿?〔二〕與處,既守封禺,〔三〕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修其德,灭强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一〕正义吴越春秋云:「启使岁时祭禹于越,立宗庙南山之上,封少康庶子无余于越,使祠禹,至句践迁都山阴,立禹庙为始祖庙,越亡遂废也。」案:今禹庙在会稽山下。

〔二〕索隱蚖?、元鼉二音。

〔三〕集解徐广曰:「封禺山在武康县南。」

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于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一〕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一〕正义衰,楚为反。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适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修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于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蓺之统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一〕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一〕正义周失其道,至秦之时,诸侯力事乎争强。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适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于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强淮泗,为汉宗藩。戊溺于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一〕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一〕正义游,楚王交字也。祖,高祖也。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一〕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藩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一〕正义谓祝午也。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一〕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一〕正义谓华山之西也。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于易,为大于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于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于权;吴楚之兵,亚夫驻于昌邑,以厄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藩,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适秦,能明其术,强霸孝公,后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强。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一〕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襄』。」

苞河山,〔一〕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一〕集解徐广曰:「苞,一作『施』。」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一〕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坏』。」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一〕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一〕集解徐广曰:「以,一作『反』。太史公讥平原曰『利令智昏』,故云争冯亭反权。」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强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诟于魏齐,〔一〕而信威于强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一〕集解徐广曰:「诟音逅。」索隐诟,火候反。诟,辱也。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强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强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愍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于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于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于天下。作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一〕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一〕集解徐广曰:「堤塘之名也。」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闲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藩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一〕列传第三十八。

〔一〕索隐蒯成,上音裴,其字音从崩邑,又音浮。

徙强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于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于言,敏于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后世(修)〔循〕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一〕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闲。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一〕集解徐广曰:「吴王之王由父省。」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藩,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一〕葆守封禺〔二〕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今之永宁,是东瓯也。」

〔二〕索隐上音保。言东瓯被越攻破之后,保封禺之山,今在武康县也。

燕丹散乱辽闲,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藩,〔一〕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莫』。藩音普寒反。」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于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于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一〕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一〕集解徐广曰:「一作『慨』。」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闲,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一〕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不慨信』。」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一〕所用。欲循〔二〕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一〕索隐案:日者传云「无以知诸国之俗」,今褚先生唯记司马季主之事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总』。」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窥其要,作龟策列传〔一〕第六十八。

〔一〕索隐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其书既亡,无以纪其异。今褚少孙唯取太卜占龟之杂说,词甚烦芜,不能裁剪,妄皆穿凿,此篇不才之甚也。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统)〔绝〕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一〕图籍散乱。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二〕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闲出矣。自曹参荐盖公〔三〕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四〕至于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五〕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六〕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七〕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八〕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九〕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一0〕序略,以拾遗补蓺,〔一一〕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一二〕整齐百家杂语,〔一三〕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一四〕俟后世圣人君子。〔一五〕第七十。〔一六〕

〔一〕集解如淳曰:「刻玉版以为文字。」

〔二〕集解如淳曰:「章,历数之章术也。程者,权衡丈尺斛斗之平法也。」瓒曰:「茂陵书『丞相为工用程数其中』,言百工用材多少之量及制度之程品者是也。」

〔三〕索隐盖,姓也,古合反。

〔四〕索隐案:此天官非周礼冢宰天官,乃谓知天文星历之事为天官。且迁实黎之后,而黎氏后亦总称重黎,以重本司天,故太史公代掌天官,盖天官统太史之职。言史是历代之职,恐非实事。然卫宏以为司马氏,周史佚之后,故太史谈云「予之先人,周之太史」,盖或得其实也。

〔五〕索隐案:旧闻有遗失放逸者,网罗而考论之也。

〔六〕索隐案:并时则年历差殊,亦略言,难以明辩,故作表也。

〔七〕索隐案:兵权,即律书也。迁没之后,亡,褚少孙以律书补之,今律书亦略言兵也。山川,即河渠书也;鬼神,封禅书也,故云山川鬼神也。

〔八〕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象黄帝以下三十世家,老子言车三十辐,运行无穷,以象王者如此也」。正义颜云:「此说非也。言众星共绕北辰,诸辐咸归车,群臣尊辅天子也。」

〔九〕索隐己音纪。言扶义倜傥之士能立功名于当代,不后于时者也。

〔一0〕索隐案:桓谭云「迁所著书成,以示东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则谓『太史公』是朔称也。亦恐其说未尽。盖迁自尊其父著述,称之曰『公』。或云迁外孙杨恽所称,事或当尔也」。

〔一一〕集解李奇曰:「六蓺也。」索隐案:汉书作「补阙」,此云「蓺」,谓补六义之阙也。

〔一二〕索隐迁言以所撰取协于六经异传诸家之说耳,谦不敢比经蓺也。异传者,如子夏易传、毛公诗及韩婴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者也。

〔一三〕正义太史公撰史记,言其协于六经异文,整齐诸子百家杂说之语,谦不敢比经艺也。异传,谓如丘明春秋外传国语、子夏易传、毛公诗传、韩诗外传、伏生尚书大传之流也。

〔一四〕索隐言正本藏之书府,副本留京师也。穆天子传云「天子北征,至于群玉之山,河平无险,四彻中绳,先王所谓策府」。郭璞云「古帝王藏策之府」。则此谓藏之名山是也。

〔一五〕索隐以俟后圣君子。此语出公羊传。言夫子制春秋以俟后圣君子,亦有乐乎此也。

〔一六〕集解骃案:卫宏汉书旧仪注曰「司马迁作景帝本纪,极言其短及武帝过,武帝怒而削去之。后坐举李陵,陵降匈奴,故下迁蚕室。有怨言,下狱死」。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一〕

〔一〕集解骃案:汉书音义曰「十篇缺,有录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律书、汉兴已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蒯列传。元成之闲,褚先生补阙,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列传,言辞鄙陋,非迁本意也」。索隐案:汉书曰「十篇有录无书」。张晏曰「迁没之后,亡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将相表,三王世家,日者、龟策传、傅靳等列传也」。案:景纪取班书补之,武纪专取封禅书,礼书取荀卿礼论,乐取礼乐记,兵书亡,不补,略述律而言兵,遂分历述以次之。三王系家空取其策文以缉此篇,何率略且重,非当也。日者不能记诸国之同异,而论司马季主。龟策直太卜所得占龟兆杂说,而无笔削之功,何芜鄙也。

【索隐述赞】太史良才,寔纂先德。周游历览,东西南北。事核词简,是称实录。报任投书,申李下狱。惜哉残缺,非才妄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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