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七十三
谏官司马光言:「窃以释老之教无益治世,而聚匿游惰,耗蠹良民,此明识所共知,不待臣之言也。是以国家明着法令,有创造寺观百间以上者,听人陈告,科违制之罪,仍实时毁撤。盖以流俗戆愚,崇尚释老,积弊已深,不可猝除,故为之禁限,不使繁滋而已。今若有公违法令,擅造寺观及百间以上,则其罪已大,幸遇赦恩,免其罪犯可矣,其栋宇瓦木,犹当毁撤,没入县官。今既不毁,又明行恩命,赐之宠名,是劝之也。臣闻为人上者,洗濯其心,一以待民,是以令行禁止,而莫敢不从。今立法以禁之于前,而发赦以劝之于后,则凡国家之令,将使民何信而从乎!臣恐自今以往,奸猾之人将不顾法令,依凭释老之教,以欺诱愚民,聚敛其财,以广营寺观,务及百间,以须后赦,冀幸今日之恩,不可复禁矣。方今元元贫困,衣食不赡,仁君在上,岂可复唱释老之教,以害其财用乎!事若微而患深,令有近而害远,此之谓也。伏望陛下追改前命,应天下寺观院舍不系帐者,不以屋舍多少,并依前后敕条处分。其昨来赦文内,四京寺观院舍虽不系帐亦赐名额一节,乞更不施行。庶使号令为民所信,而游惰不能为奸也。」
初,帝享明堂,方宿斋,而充媛董氏疾革,使白皇后曰:「妾不幸即死,愿勿亟闻以慁上精意。」后泫然从之。壬子,帝临奠凄恻,追赠婉仪。癸丑,加赠淑妃,特迁其父右侍禁安为内殿崇班,官其弟侄四人,葬奉先资福院。
后谏官司马光言:「伏见充媛董氏薨,追赠婉仪,又赠淑妃,陛下亲为之辍朝挂服,髃臣进名奉慰,又命有司为之定谥及行策礼,于葬日仍给卤簿。外廷之议,皆以为董氏名秩本微,病亟之日方拜充媛,今送终之礼太为崇重。臣按古者妇人无谥,近世惟皇后有谥及有追加策命者【二五】,妃嫔以下未之有也。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之功,方给鼓吹。后至中宗时,韦后建议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明王之令典,不足法也。臣愚念陛下恭俭寡欲,近岁以来,后宫之宠妃,绝无太盛过分着闻于外者。此四方之人所咨嗟颂咏,归仰圣德也。不意今兹以既没之董氏,而有司谄曲,妄崇虚饰,以隳紊制度,□慢名器,使天下之人,疑陛下隆于女宠,甚非所以益圣德也。况礼既崇,则凡事所须用度益广。今明堂大礼新毕,帑藏空虚,赋敛日滋,元元愁困,诚不宜更崇大后宫之丧,以横增烦费。夫亡者虽加之虚名盛饰,岂能复知?而适足以仰累圣德,臣窃惜之。伏望陛下特诏有司,悉罢议谥及策礼事,其葬日更不给卤簿。凡丧事所须,悉从减损,不必尽一品之礼,以明陛下薄于女宠而厚于元元也。」上嘉纳之。
己未,内外官并以明堂赦书加恩,宰相韩琦封仪国公。戊辰,改寿星观为崇先观,仍给永崇殿店宅务日钱二千。
谏官司马光等言:「前者伏睹陛下幸寿星观奉安真宗御容,当是时,臣等不知事之本末,不敢进言。自后方知本观旧日先帝时画寿星,近因本观管勾内臣□知章妄有奏陈,称是先帝御容,意欲张大事体,广有兴修,自为劳效,别图恩赏。陛下天性仁孝,以为崇奉祖宗,重违其请【二六】,遂更画先帝御容,以易寿星之像,改为崇先观。知章既得御容,倚以为名,奸诈之心,不知纪极,乃更求开展观地,别建更衣殿及诸屋宇将近百间,制度宏侈,计其所费踰数千万,向去增益,未有穷期。臣等窃以祖宗神灵之所依,在于太庙木主而已。自古帝王之孝者,莫若虞舜、商之高宗、周之文武,未闻宗庙之外,更广为象设,然后得尽至诚也。惟高宗祭祀亲庙,微为丰数,故傅说曰:『黩于祭祀,时谓弗钦【二七】,礼烦则乱,事神则难。』祖己曰:『无丰于昵。』盖规之也。后至汉氏,始为原庙,当时醇儒达礼者靡不议之。况画御容于道宫佛寺,而又为寿星之服,其为黩也甚矣。且又太祖、太宗御容在京师者,止于兴国寺、启圣院而已,真宗御容已有数处,今又益以崇先观,是亦丰于昵也,无乃失尊尊之义乎!原其所来,止因知章妄希恩泽,乃敢恣为诬罔,兴造事端,致陷朝廷于非礼。今既奉安御容,难以变更,若只就本观旧来已修屋宇,固足崇奉,所有创添,伏乞一切停寝,□劾知章诬罔之罪,明正典刑。」
冬十月乙亥,皇子上表辞所除官,赐诏不允。
丙子,左屯卫大将军、登州防御使、邢国公世永为陇州防御使。初,世永自陈:「太宗与秦王之后,官正任者十余人;臣太祖之嫡孙,又本宫为最长,而遥领使名岁久。」故特迁之。世永,守节长子,嫡长元孙。
壬午,封赠婕妤周氏二代【二八】。
初,知制诰张绬言:「中书送下封婕妤三代词头,然婕妤位正三品【二九】,其封赠未应法,请下有司检详典故。」中书引用崇国夫人许氏、美人张氏例,知制诰祖无择又言:「许美人、张美人出一时之恩,未为得礼。」于是更下学士院详定,而止及二代焉。
时学士院新定后宫封赠父祖制度,皇后与妃皆及三代,谏官司马光等上言:
大礼之所谨,在于尊卑之分,别嫌明微。故国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盖以大夫贵近于君,故推而远之,以防僭偪之端;士贱于君,虽与之同物,无所嫌也。况后妃之际,实治乱之本,圣人于此,尤兢兢焉。皇后敌体至尊,母仪四海,六宫之内,无与等夷,妃品秩虽贵,而皇后犹为女君。今封赠之典,混而为一,臣实惧焉。虽陛下圣明,宫壸之政,贵贱有伦,必无僭偪之忧,然非所以别嫌疑,防萌兆,垂法度,示子孙也。昔汉文帝幸郎署,慎夫人与皇后同坐,中郎将袁盎引却慎夫人席,曰:「陛下既以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同坐哉!」文帝善其言。彼少顷同席,盎犹以为不可而犯颜力争,况着之典策,以为百世之法乎!
臣谨按天圣中遇南郊大礼,皇太后追赠三代,太妃止赠二代,然则妃赠三代,乃近岁之失,不可以不正。议者或谓外廷之臣凡入两府者,皆赠三代,妃正一品,礼不可后之。臣窃以为不然。圣主制礼,内外异宜,不可均一。自宰相、枢密副使,名秩虽殊,而比肩为臣,共同职业,俱赠三代,不足为嫌。皇后与妃,位次相亚,而有妾主之分,以此尤宜分别名器,使之着明,以防后世之有僭差,不可卤莽灭裂,苟然而已也。臣愚欲望陛下特降圣旨,改定新制,自今后皇后得赠三代,自妃以下皆不过二代。若以外廷之臣封赠太优,则乞自今后惟宰相、枢密使得赠三代,自参知政事以下止于二代,庶几得礼之宜。」
不报。
己丑,禁天下衣墨紫。初,皇亲与内臣所衣紫,皆再入为黝色。后士庶浸相效,而言者以为奇哀之服,故禁之。
甲午,知制诰王安石同勾当三班院。
先是,安石纠察在京刑狱。有少年得斗鹑,其同侪借观之,因就乞之,鹑主不许。借者恃与之狎昵,遂携去,鹑主追及之,踢其胁下,立死。开封府按其人罪当偿死,安石驳之曰:「按律,公取、窃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乃强携以去,乃盗也。此追而殴之,乃捕盗也。虽死,当勿论。府司失入平人为死罪。」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详定,以府断为是。有诏安石放罪。旧制,放罪者皆诣殿门谢。安石自言「我无罪」,不谢,御史台及合门累移牒趣之,终不肯谢。台司因劾奏之,执政以其名重,释不问,但徙安石他官。
度支员外郎、秘阁校理蔡抗为广东转运使。
先是,岑水铜冶大发,官市诸民,止给空文,积逋巨万。奸民无所取资,髃聚私铸,与江西盐盗合,郡县患之,督捕甚严。抗曰:「采铜皆惰游之民,铜悉入官而不畀其直,非私铸,衣食安所给?又从而诛之,是岂但民犯法也?」因命铜入即偿直,民尽乐输,私铸遂绝。番禺岁运盐给英、韶二州,道回远,多侵窃杂恶。抗命十舟为一运,择摄官主之,岁终,会其课以为殿最。是岁,盐课增十五万缗。
乙未,诏:「天下常平仓多所移用,而不足以支凶年。其令内藏库与三司共支缗钱一百万,下诸路助籴之。」从右正言、判司农寺王陶所请也【三○】。
十一月己巳,进封沂国公主为岐国公主;建州观察使、知卫州李玮改安州观察使,复为驸马都尉。
戊子,皇子徙入位。
辛未,徙利州路转运判官、司封员外郎王靖提点陕西路刑狱。乡户之役于州县者,优则久留,劳则欲速去,赂吏劶不以时代。靖令籍所役岁月,先期除代,毋须申诉,后遂为令。
十二月,皇城司逻卒□清等密奏富人张文政尝杀人,有司鞫问无状,愿得清诘所从,而主者不遣。御史傅尧俞言:「陛下必不惜此数人【三一】,意恐沮塞,则自是不复闻外事。不若付之有司,辨其是非而赏罚之,则其事上闻者皆实,乃所以广视听也。」谏官司马光等言:「祖宗开基之始,人心未安,恐有大奸,阴谋无状,所以躬自选择左右亲信之人,使之周流民间,密行伺察。当是之时,万一有挟私诬枉者,则斧钺随之,是以此属皆知畏惧,莫敢为非。今海内承平,已踰百年,上下安固,人无异望,世变风移,宜有厘革。而因循旧贯,更成大弊,乃至帝室姻亲,诸司仓库,悉被此属廉其过失,广作威福,私受货赂。所爱则虽有大恶,掩而不问;所憎则举动言语,皆见掎摭。臣等尝病国家择天下英才以为公卿大夫,而犹不可信,顾任此畼役小人以为耳目,岂足恃哉!今乃妄执平民,加之死罪,使之幽絷囹圄,横罹楚毒,幸而不自诬服,仅能辨明。若更不听有司诘问元初巡察之人,少加惩戒,臣恐此属无复畏惧,愈加横恣,使京师吏民,无所措其手足,岂合祖宗之意哉!」诏清等决杖【三二】,配下军。按光集,以十二月九日上札子,当附见辛巳。
丙申,幸龙图、天章阁,召辅臣、近侍、三司副使、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主兵官观祖宗御书。又幸宝文阁,为飞白书,分赐从臣,下逮馆阁。作观书诗,韩琦等属和。遂宴髃玉殿,传诏学士王珪撰诗序,刊石于阁【三三】。
庚子,再会于天章阁观瑞物,复宴髃玉殿。帝曰:「天下久无事,今日之乐,与卿等共之,宜尽醉勿辞。」赐禁中花、金盘、香药,又召韩琦至御榻前,别赐酒一卮。从臣沾醉,至暮而罢。吕氏家塾记云:皇子坐在舍人、待制之后。
是岁,冬无冰。天下断大辟一千六百八十三人。
注 释
【一】诏季秋有事于明堂「季秋」原作「秋季」,据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二、宋史卷一二仁宗纪及卷一○一礼志乙正。
【二】髃臣毋请加尊号「毋」原作「每」,据宋撮要本、阁本及上引宋会要改。
【三】今明堂去孟冬画日尚远「画」原作「为」,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引宋会要、宋史卷一○一礼志改。
【四】是皆变礼折中之大者也「变」字原脱,据宋撮要本及上引宋史、编年纲目卷一六、宋史全文卷九下、文献通考卷七四郊社考补。「折」字原脱,据太常因革礼卷三六大享明堂下补。
【五】开元开宝二礼「二」原作「之」,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引编年纲目、文献通考、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三改。
【六】博通古今治乱之要「通古」二字原倒,据阁本及长编纪事本末卷五一英宗册立始末乙正。
【七】或者流言云事由宫中嫔御宦官姑息之言「云」原作「去」,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八】且妇人近幸
【且】原作「至」,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改。
【九】今半年有余矣「今」原作「合」,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改。
【一○】其占为兵凶「凶」原作「而」,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改。
【一一】持养圣断「持养」,阁本作「迟疑」。
【一二】忌日享庙应用乐「享」原作「事」,据宋撮要本及太常因革礼卷二○、宋史卷一二七礼志改。
【一三】其与别庙诸后忌同者「后」原作「右」,据同上本及同上二书改。
【一四】其祀日若与别庙诸后忌同者「后」原作「右」,据同上本及同上二书改。
【一五】知宗正事告敕付合门「合门」原作「门下」,据宋本、宋撮要本及编年纲目卷一六、宋史全文卷九下、长编纪事本末卷五一英宗册立始末改。
【一六】张□原作「张升」,据同上二本、阁本及上引编年纲目、长编纪事本末、宋史卷三一八张□传改。下同。
【一七】王者之所先务也「所」字原脱,据宋撮要本、阁本及上引长编纪事本末、王珪华阳集卷一三立皇子诏补。
【一八】亟诣方平求救「诣」原作「请」,据宋本、宋撮要本改。
【一九】方平既发下番兵「下」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上文补。
【二○】太庙七室并用羊二「并」原作「益」,据宋撮要本、阁本改。
【二一】豕二「二」原作「一」,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宋会要礼一七之一四、太常因革礼卷一二改。
【二二】会三太牢也「三」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二书补。
【二三】祫祭每庙各一牢「庙」字原脱,「牢」原作「牛」,据同上二书补改。
【二四】使鸟兽咸若「咸若」,宋本、宋撮要本及宋史卷一二七乐志作「尽感」。
【二五】近世惟皇后有谥及有追加策命者「追」原作「近」,据宋本、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四论董淑妃谥议策礼札子改。
【二六】重违其请「重」上原衍「不欲」二字,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寿星观札子删。
【二七】时谓弗钦「谓」原作「惟」,据同上二本、同上书及尚书说命中改。
【二八】封赠婕妤周氏二代「二」原作「三」,据宋会要仪制一二之四及下文改。
【二九】然婕妤位正三品「三」原作「二」,据同上书及同上书后妃四之二改。
【三○】下诸路助籴之从右正言判司农寺王陶所请也「之」原舛在「从」下,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宋会要食货五三之八、宋史全文卷九下乙正。
【三一】陛下必不惜此数人「必不」二字原倒,据宋撮要本乙正。
【三二】岂合祖宗之意哉诏清等决杖「之」原舛在「清」下,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一论皇城司巡察亲事官札子乙正。
【三三】刊石于阁「石」原作「名」,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宋会要礼四五之三六改。
续资治通鉴长编
卷一百九十八
卷一百九十八
起讫时间 起仁宗嘉佑八年正月尽是年六月
卷 名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八
帝 号 宋仁宗
年 号 嘉佑八年(癸卯,1063)
全 文
春正月己酉,翰林学士范镇知贡举。
癸丑,诏夏国主谅祚:「所遣进奉人石方,称宣徽南院使,非陪臣官号。自今宜遵用誓诏,无得僣拟!」
丙寅,翰林学士范镇提举校正医书。
龙图阁直学士、知审官院韩贽兼判都水监。初,置都水监,欲重其事,以知杂御史判。至是,知杂赵抃辞以不知水事,故命贽焉。
戊辰,宰臣韩琦言:「秦州永宁寨以钞市马。自修古渭寨在永宁之西,而蕃、汉多互市其间,因置买马场,凡岁用缗钱十余万,荡然流入敌境,实耗国用。」诏复置场永宁,罢古渭寨所置场,蕃部马至,径鬻于秦州。
己巳,充仪俞氏为昭仪,婕妤杨氏为修仪,周氏为婉容。
二月癸未,帝不豫。
甲申,德音降天下囚罪一等,徒以下释之。
乙酉,太子少傅致仕田况卒,赠太子太保,谥宣简。况□厚明敏,有文武才,与人若无不可,至其有所守,人亦不能移也。其论天下事甚多,至并枢密院于中书以一政本;日轮两制、馆阁一员于便殿备访问;以锡庆院广太学;兴镇戎军、原、渭等州营田;汰诸路宣毅、广捷等冗军;策元昊势屈纳□,必令尽还延州侵地,无过许岁币;并入中青盐;请录陕西陷殁主将随行亲兵,其论甚伟,然不尽行也。
始,契丹寇澶州,略得数百人,以属况父延昭。延昭哀之,悉纵去,因自脱归中国。生八男,子多知名,况长子也。保州之役,况杀降卒数百人,朝廷壮其决,后大用之。然卒无子,以兄子为后。
丙戌,中书、枢密院奏事于福宁殿之西阁,见上所御幄帟、裀褥皆质素暗敝,久而不易。上顾韩琦等曰:「朕居宫中,自奉止如此尔。此亦生民之膏血也,可轻费之哉!」
三月甲辰,诏前郓州观察推官孙兆、邠州司户参军单骧诊御脉。上初不豫,医官宋安道等进药,久未效,而兆与骧皆以医术知名,特召之。案:此条原本为甲申日事,然二月已有甲申,不应三月复见。且帝崩于三月辛未,距甲申已四十余日,不应是一月中事,其为甲辰无疑也。医官宋安道,原本亦讹作朱,今并改正。
丙午,诏中书劾宋安道等罪以闻。
丁未,诏「进士七举、诸科八举曾经御试年四十以上,进士五举、诸科六举曾经御试及进士六举、诸科七举曾经御试年五十以上,河东、河北、陕西举人,递减一举,令礼部贡院特以名闻。」
戊申,太子太保致仕庞籍卒。时上不豫,废朝、临奠皆不果,第遣使吊赙其家,赠司空兼侍中,谥庄敏。籍晓律令,长于吏事,持法深峭,军中有犯者,至或断斩刳磔,或累笞至死,以故士卒闻风畏服,而治民有惠爱。及为相,为言者所诋,声望减于治郡时。案:此不载言者姓名。宋史载籍尝受道士赵清贶赂,韩绛论之不已,乃罢知郓州,或即此事也。
甲寅,昭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李昭亮卒,赠中书令,谥良僖。昭亮为人和易,谙练近事,于吏治颇通敏,善委僚佐,故数更藩镇无他过。然妻早亡,三妾并嬖,迭擅家政,昭亮莫能制也。
丁巳,诏:「加号上仙隐影唐将军曰道化真君、上灵飞形葛将军曰护正真君、直使飞真周将军曰定志真君,仍于在京宫观营建殿宇。」先是,上不豫,梦三神人自言其姓号,若在左右翊卫之。既寤而疾稍平,乃诏遍求神祠而无有,后得于上所受箓中,特表异之。春明退朝录当考详。案:春明退朝录载此为嘉佑初年事,第云上梦至大野,迷失道,有葛将军送至宫阙,与此微有不同。
壬戌,孙兆为殿中丞,单骧为中都令,仍令校正医书。封神应侯扁鹊为神应公。皇城使、巴州刺史宋安道等皆降官。
癸丑,御内东门幄殿。
甲子,御延和殿,赐进士许将等一百二十七人及第,六十七人同出身;诸科一百四十七人及第、同出身;又赐特奏名进士、诸科一百人及第、同出身、诸州文学、长史。将,闽人也。
乙丑,以圣体康复,宰臣诣东上合门拜表称贺。
辛未晦,上暴崩于福宁殿。是日,上饮食起居尚平宁,甲夜,忽起,索药甚急,且召皇后。皇后至,上指心不能言。召医官诊视,投药、灼艾,已无及。丙夜,遂崩。左右欲开宫门召辅臣,皇后曰:「此际宫门岂可夜开!且密谕辅臣黎明入禁中。」又取粥于御厨。医官既出,复召入,使人禁守之。
夏四月壬申朔,辅臣入至寝殿。后定议,召皇子入,告以上晏驾,使嗣立。皇子惊曰:「某不敢为!某不敢为!」因反走。辅臣共执之,或解其发,或被以御服。召殿前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及宗室刺史以上至殿前谕旨。又召翰林学士王珪草遗制,珪惶惧不知所为,韩琦谓珪曰:「大行在位凡几年?」珪悟,乃下笔。至日昳,百官皆集,犹吉服,但解金带及所佩鱼,自垂拱殿门外哭而入,班福宁殿前。哭止,韩琦宣遗制。
英宗即皇帝位,见百官于东楹。百官再拜,复位哭,乃出。帝欲亮阴三年,命韩琦摄冢宰,辅臣皆言不可,乃止。蔡氏直笔云:仁皇暴崩,慈圣光献皇后秘不发丧,密召英宗入禁中,降内批宣大臣。明日,却问候,晓开内东门,乃启垂拱殿后门宣上旨,令大臣由垂拱殿入。宰相韩琦而下至福宁殿下,再拜,升阶,扣帘欲进,内侍言:「皇后在此。」琦却立。后发哭曰:「天下不幸,夜来官家忽然上仙。」大臣发哭。后曰:「怎奈何,相公?官家无子。」琦曰:「皇后不可出此言,皇子在东宫,何不便宣入?」后曰:「只是宗室,立了他,后莫有人争?」琦曰:「更何可拟议!」后乃曰:「皇子已在此。」方命卷帘时,英宗已即位了。琦退谓同列曰:「适来敢乱发一言耶!」于是宣班,草遗制。殿帅郝质戒殿前班兵曰:「今入殿,候见吾山呼拜时,汝辈方得山呼。」质扣殿阶白宰相:「欲上殿看官家。」琦礏后,后许之。时英宗散发被面,覆以帽子。质徐搢笏拂开发,审观之,降殿山呼拜,殿前班亦山呼拜【一】。时朝论称有如此宰相、殿帅,天下岂不晏然。按司马氏日记,则英宗在外,翌旦召入。韩琦家传亦云遣中使扶持皇子,须臾皇子到,与日记□同。如直笔所载琦对后语,若果有之,家传必不肯遗,恐出于传闻,未可信也。又此时殿帅乃李璋,而郝质实为马军帅,直笔盖误,今并不取。邵氏闻见录亦云,仁宗大渐之夕,光献即召英宗入,翌日大臣方入,英宗即位,与蔡氏直笔同。然实录、本纪皆云辅臣至福宁殿,皇后传遗旨,命皇子即位,不云先召皇子入也。神录曹太后传独云先召皇子入,翌日乃召辅臣,更须考详。
癸酉,大赦。除常赦所不原者,百官进官一等,服绯紫及十五年者,与改服色。优赏诸军如干兴故事,所费无虑一千一百万贯、匹、两,在京费四百万。
时禁卫或相告,干兴故事,内给食物中有金【二】。既而宫中果赐食,觽视食中无有,纷纷以为言。殿前副都指挥使李璋呼其长谓曰【三】:「尔曹平居衣食县官,主上未临政已优赏,尔何功复云云,敢諠者斩!」觽乃定。职方员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言:「公卿子弟,襁褓得官,未尝聭事【四】,而锡服与年劳者等,何以示劝。请从聭日始。」遂着为令。端,质弟也。
命引进副使王道恭告哀契丹,左藏库副使任拱之告哀夏国。拱之仍赍赐大行遗诏及遗留物。
三司奏乞内藏库钱百五十万贯、紬绢二百五十万疋、银五万两【五】助山陵及赏赉。从之。
宣庆使石全彬提举制造梓宫,以画样进,诏务为坚完,毋得过有华饰。
武胜军节度使李璋、案此即前殿帅李璋,盖兼武胜军节度使也。镇东留后李端愿、同州观察使李玮乞随宗室别班赴临。诏璋管军,同百官入,端愿、玮从所乞。
上初即位,与辅臣言,皆不名。及将责降医官,有欲为孙兆、单骧地者,言于上曰:「先帝初进兆等药,皆有验,不幸至此,乃天命也,非医官所能及。」上敛容曰:「闻兆等皆两府所荐,信乎?」对曰:「然。」上曰:「然则朕不敢与知,唯公等裁之。」皆皇恐。甲戌,兆编管池州,骧峡州,同时责降者十二人,独骧、兆得远地云。
乙亥,髃臣表请听政,不从。
诏:「天下官名、地名、人姓名与御名同者,改之。改名部署曰总管。」
命韩琦为山陵使。
先是,辅臣奏事,帝必详问本末,然后裁决,莫不当理,中外翕然,皆称明主。是日晚,忽得疾,不知人,语言失序,复召已责降医官宋安道、甄立里、秦宗一、王士伦等入侍疾。
丙子,尊皇后曰皇太后。
丁丑,髃臣三上表请听政。
戊寅,诏许之,既而以疾不果。有司请改日大敛,司天监言卜近日则不利上及太后,上令避太后而已。
己卯,大敛,上疾增剧,号呼狂走,不能成礼。韩琦亟投杖褰帘,抱持上,呼内人,属令加意拥护,又与同列入白太后。下诏,候听政日,请太后权同处分。礼院奏请:「其日皇帝同太后御内东门小殿,垂帘,中书、枢密院合班起居,以次奏事;或非时召学士,亦许至小殿;皇太后处分称『吾』;髃臣进名起居于内东门。」从之。韩琦投杖褰帘,拥护英宗事,据家传及王岩叟别录,国史并无此。
庚辰,遣供备库副使夏僖等二十人,告谕诸路官吏军民以先帝升遐及上嗣位之意。
谏官司马光等言:「窃见大行晏驾,已近旬日,其告哀契丹使者犹未进发,兼闻不曾素戒使者对答继嗣之辞,臣等窃议,深恐未便。何则?国家既与契丹约为兄弟,遭此大丧,立当讣告。彼中刺探之人,所在有之,今天下缟素,彼中岂得不知?而讣告之人尚未到彼,将谓中国有何事故,能不猜疑?自古大宗无子,则取于小宗以为后,着在礼典,岂为国患?若敌人有问【六】,尽以实对,有何所伤?今问继嗣于使人,而使人对以不知,事体岂得稳便?陛下初为皇子之时,诏书已布告天下,彼中安得不知?今若答以虚辞,不足诈彼,而适足取其笑侮尔。国家自与契丹和亲以来,五十六年,生民乐业。今国有大故,正是邻敌窥伺之时,岂可更接之失理,自生间隙?臣等愿朝廷早决此议,令使人昼夜兼数程进发。若彼中问及继嗣,皆以实告。孔子曰:『言忠信,虽蛮貊之邦,行矣。』此之谓也。」
辛巳,命契丹贺干元节使、保静军节度使耶律谷等进书奠梓宫,见上于东阶;放夏国使人见,令合门以书币入。
始,契丹使者至德清,廷臣有欲却之者,有欲候其至国门谕令出者,议未决。太常丞、集贤校理邵亢,请许其使者奉国书置柩前,俾得见上,以安远人。诏从其言。前此契丹使介并书,惟此年但书耶律谷等【七】,今因之。龙图阁直学士周沆充馆伴契丹使者,初未许见,先诏取书置柩前。使者固请见,曰:「取书,非故典也。」上以方衰绖,辞焉。使者执书不肯授合门,沆曰:「昔北朝有丧,南使至柳河而还。今朝廷重邻好,听北使至京师,达命于几筵,恩礼厚矣,奈何更以取书为嫌乎!」使者立授书,然上亦卒见谷等。朝廷未知契丹主之年,沆从容篮他语以问,使者出不意,遽对以实。既而悔之,相顾愕然曰:「今复兄事南朝矣!」案:沆先以龙图阁直学士知庆州,此时已召知通进银台司、判太常寺矣。此犹称直学士官,与本传不合,未知孰是。
壬午,辅臣入对于柔仪殿西合,皇太后御内东门小殿,垂帘听政。初议帝与太后同御东殿垂帘,辅臣合班以次奏事。及是,上方服药,权居柔仪殿东阁之西室,太后居其东室。辅臣既入西室候问圣体,因奏军国事。太后乃独御东殿【八】,辅臣以政事复奏于帘前云。
癸未,内出遗留物赐两府、宗室、近臣、主兵官有差。富弼、文彦博时居丧,皆遣使就赐之。赐富弼、文彦博在庚辰日,今并书之。
天章阁待制、知谏院司马光言:「蒙恩赐以遗留物【九】,如臣所得已千缗,况名位渐高,必沾赉愈厚,举朝之内,所费何翅巨万!窃以国家用度素窘,复遭大丧,累世所藏,几乎扫地。传闻外州、军官库无钱之处,或借贷民钱,以供赏给,一朝取办,逼以捶楚。当此之际,髃臣何心以当厚赐!况将来山陵所须,全未有备,国信往来,又当供亿,万一更有水旱、军旅之虞,不知朝廷何以处之。若国用不足,必重敛于民,民已困穷,何以供命?饥寒所驱,必为盗贼。此乃安危之本,愿陛下深思熟虑,勿以为细事而忽之也。臣诚知干兴之际,曾有此例,亦恐当时所赐,不至如此之多。况当时帑藏最为富实,今事力耗竭,十无一二,岂可但云旧例,不思损益?况委质为臣,共图国事,股肱耳目,譬犹一体,安则俱安,危则俱危,岂待多得金珠【一○】,然后输忠尽力?恐非所以遇士大夫之道也。今天崩地坼,率土哀摧,髃臣各迁一官,不隔磨勘,恩泽已厚,诚不忍更受赐物,因公家之祸,为私室之利。伏望圣慈许令侍从之臣,各随其意进奉金帛钱物,以助山陵之费。如此则君恩下流,臣诚上达,上下相爱,洽于至和,既可以少舒民力,又不至有伤国体。」光遂与同列诣客省进奉,诏以干兴年无此例,却之。
光又言:「方今国家多虞,人心危惧,正是朝廷斟酌时宜,损益变通之际,岂可不究利害,但徇旧例而已?况所赐髃臣之物,比旧例过多几倍,而髃臣有所进献,则云旧例无之,虽圣恩务在优隆,然髃臣有廉耻之心者,何面目以自安!又州县鞭挞平民,逼取钱物,以济一时之急【一一】,不知干兴年中何尝有此例也?以此见国家虚实缓急,逐时不同,岂可专执旧文,不加裁损。今大丧之后,内外困穷,凡百在位之臣,皆当焦心克己,以救其患。若受此非常之赐,恬然有之,曾不为媿,则士觽必曰:『我辈劳苦,而所得微薄,髃臣安坐,而专享厚利。』其心安得不怨?百姓亦曰:『我辈剥肤椎髓,以供赋敛,而浩浩入髃臣之家,如泥沙不惜。』其心安得不怒!近者怨,远者怒,为国计者,可以不深思远虑乎?是以臣辈区区,欲输此物,非谓可以增帑藏之富,助用度之急也,其意盖以通上下之情,慰远近之心,塞无厌之怨,解重敛之怒。伏望朝廷留心省察,知其为安危之本,非夸小廉、兢小忠也。」朝廷卒不许。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金以遗其舅氏,义不藏于家。
甲申,宰相韩琦加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进封卫国公;琦本传称进封卫国,实录称魏国,今从本传。案宋史,进封卫国公与山陵使同命,后太后还政,复拜魏国公。曾公亮加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枢密使张□【一二】、参知政事欧阳修赵燍并加户部侍郎;枢密副使胡宿、□奎并加给事中。
司马光上皇太后疏曰:
髃生无福,大行皇帝奄弃天下。皇帝继统,哀毁成疾,未能亲政,恭请殿下同决庶务。臣愚伏计殿下念宗庙社稷之重,为四海黎元之计,不得已而临之,非中心所欲也。若皇帝圣体不日康宁,殿下必推而不居,若药石未效,则殿下方且总揽万几,未暇自安。故凡举措动静,不可不谨戒留心焉。
方今天下之势,危于累卵,小大战战,忧虑百端。若非君臣同心,内外协力,夙夜勤劳,以徇国家之急,则祸难之生,岂可胜悔哉【一三】!夫安危之本,在于任人,治乱之机,在于赏罚,二者不可不察也。若中外百官各得其人,贤能者进,不肖者退,忠直者亲,谗佞者缙,则天下何得不安?任职之臣多非其人,贤者退,不肖者进,忠直者缙,谗佞者亲,则天下何得不危?赏不因喜,罚不因怒,赏必有所劝,罚必有所惩,则天下何得不治?喜则滥赏,怒则妄罚,赏加于无功,罚加于无罪,则天下何得不乱?然则天下安危治乱不在于他,在于人主方寸之地而已矣。
凡御下之道,恩过则骄,骄则不可不戢之以威;威过则怨,怨则不可不施之以恩。恩威之道,圣人所以制世御俗,犹天地之有阴阳,损之益之,不失中和,以生成万物者也。夫恩者,欲物之亲己也,有时而生怨。威者,欲物之畏己也,有时而生慢。小人之性,恩过则骄,骄而裁之,则怨矣。爵禄赏赐,妄加于人,则其同类皆曰:「我与彼才相若也,功相敌也,彼得之而我独不得,何哉?」是出一恩而召髃怨也。故曰:「恩有时而生怨也。」威严太盛,则人无所容,刑罚烦苛,则滥及无辜,滥及无辜,则其类皆曰:「是过也,人谁无之?彼既不免,行将及我。」于是乎穷迫思乱。为其上者,乃更畏恐而求姑息【一四】,是始于严而终于慢也。故曰:「威有时而生慢也。」如是则为人上者岂不至难哉!盖善为人上者不然,恩则施于有功,而罚必加于有罪。恩虽至厚,而人不敢□者,何也?觽人之所与也。罚虽至重,而人无所怨者,何也?觽人之所恶也。大行皇帝天性至仁,髃臣之功或未足言而赏之已厚,罪或不可容而罚之至轻,善则善矣,而小人不识大恩者,或几乎骄慢。臣窃意殿下今兹继而为政,必纠之以严。纠之以严,诚是也,然天下之人,涵濡大行皇帝圣泽日久,一旦暴加绳检,恐骇而离心。伏愿殿下徐以义教之戒之,有不听从而尤无良者,然后加刑罚焉,则谁敢不肃?此善之善者也。
往者大行皇帝嗣位之初,章献明肃皇太后保护圣躬,纲纪四方,进贤退奸,镇抚中外,于赵氏实有大功。但以自奉之礼或尊崇太过,外亲鄙猥之人或忝污官职,左右谗谄之臣或窃弄权柄【一五】,此所以负谤于天下也。今殿下初摄大政,四方之人,莫不观听以占盛德。臣以为凡名体礼数所以自奉者,皆当深自抑损,不可尽依章献明肃皇太后故事,以成谦顺之美【一六】,副四海之望。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纯如张知白,刚正如鲁宗道,质直如薛奎者,殿下当信之用之,与共谋天下之事。鄙猥如马季良,谗谄如罗崇勋者,殿下当簄之远之,不可宠以禄位,听采其言也。
臣闻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一七】,况后妃与国同体,休戚如一。若赵氏安,则百姓皆安,况于曹氏,必世世长享富贵明矣。赵氏不安,则百姓涂地,曹氏虽欲独安,其可得乎!是故政者,正也,为政之道,莫若至公。臣愿殿下熟纵髃臣之中,有贤才则举之,有功则赏之,虽贱如畼役,憎如仇绚,远在千里之外,皆不可弃遗,如此则人谁不劝矣!髃臣之中,职事不修则废之,有罪则刑之,虽贵为公卿,亲若兄弟【一八】,近在耳目之前,皆不可□假,如此则人谁不惧矣!夫为善者劝,为恶者惧,百姓称职,万民乐业,天下之安,犹倚泰山而坐平原也,尚何忧哉!然后俟皇帝圣体平安,授以治安之业,自居长乐之宫,坐享天下之养,则殿下圣善之德,冠绝前古,光映后来,虽周之文母,汉之明德,不足比也。
乙酉,作受命宝,命欧阳修篆,其文曰「皇帝恭膺天命之宝。」
发诸路卒四万六千七百八十人修奉山陵。
丙戌,以国子监所印九经及正义、孟子、医书赐夏国,从所乞也。
丁亥,以皇子、右千牛卫将军仲针为安州观察使、光国公,右内率府副率仲纠为和州防御使、乐安郡公,仲恪为博州防御使、大宁郡公。
翰林学士王珪上言:「圣体已安,皇太后乞罢权同听政。」即命珪草还政书,既而不行。司马光日记:十六日丁亥,珪乞皇太后还政。实录无其事。又据珪集,有皇太后第一次还政书,注云:嘉佑八年四月十八日辰时,通进司降到御宝札子令撰,当日未时进入。十八日,己丑也,实录亦无其事。今依日记载此,更须考详。
荧惑自七年八月庚辰夕伏,积二百四十九日,命辅臣禳于集英殿。己丑晨,见东方。
癸巳,权三司使蔡襄奏大行山陵一用永定制度,于是右司谏王陶上言:「民力方困,山陵不当以永定为准。」其后京西转运使□充楚建中、知济州田棐继上言,请遵先帝遗诏,山陵务从俭约,皇堂、上宫除明器之外,金玉珍宝一切屏去。建中,须城人也。礼院编纂苏洵【一九】亦贻韩琦书切谏,至引华元不臣以责之,琦为变色。乃诏礼院与少府监议,唯省干兴中所增明器而已,其它犹一用定陵制度。卢士宗传云:士宗为少府监,典工作造方中诸物,比干兴省费十余万缗。按实录云省干兴所增明器而已,然则器一种自费十余万缗也【二○】,士宗传似饰说,今不取。
右司谏、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郑獬上言:「大行山陵依干兴制度,虽未为过多,以今校昔,盖有不同。干兴帑藏充积,财力有余,故可以溢祖宗之旧制【二一】。今国用空乏,财赋不给,近者赏军,已见横敛,富室嗟怨,流闻京师。虽三路州郡颇能支吾,盖将累岁边备一日费之,不知何年复能充补。万一岁凶民饥,小有风尘之警,则将何策以善其后?岂可用干兴为法也!夫俭葬之制,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曪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此前世之极论,臣不复言。窃惟先帝节俭爱民,出于天性,无珠玉奇丽之好,无犬马游观之乐,服御至于澣濯,器玩极于朴陋,此天下所共知也【二二】。今山陵制度,乃取干兴最盛之时为准,独不伤先帝节俭之德乎!臣以为宜敕有司条具名数,再议减节。」獬疏据本传附见,实录不载也。
上自不豫以来,丧皆礼官执事,髃臣奉慰,则垂帘不坐。乙未,大祥,上始亲行礼,又卷帘坐受慰,人心少安。
丁酉,起复文彦博,固辞。表三上,乃听终丧。寻有诏给俸赐比宰相之半,彦博又辞,许之。给俸赐在七月乙卯,今并书。
己亥,髃臣上表请临朝听政,表三上,乃许之。
立京兆郡君高氏为皇后,北作坊使遵甫之女。遵甫,继勋之子也。母曹氏,皇太后亲姊。后四岁,与上同育于禁中,仁宗常谓太后,他日必以相配,太后许诺。既长,出宫。庆历七年,归于濮邸,封京兆郡君,于是正位。案立后系庚子日事,此与己亥连书,疑误。
戊戌,司马光上疏曰:臣愚窃惟大行皇帝春秋未甚高,以宗庙社稷之重,昭然远监【二三】,确然独断,知陛下仁孝,可守大业,擢于宗族之中,建为嗣子,授以天下,其恩德隆厚,踰于天地,固非微臣所能称述。今不幸奄弃万国,陛下哀慕泣血,以夜继昼,过于礼制,以至成疾。中外闻者,无不感泣,知大行皇帝能为天下得人,治平之期,企踵可待,髃臣百姓,不胜大幸。今者圣体痊平,初临大政,四海之人,拭目而视,倾耳而听,举措云为,不可不审。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召诰曰:「王乃初服,鸣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夫为政之要,在于用人、赏善、罚恶而已。三者之得,则远近翕然,向风从化,可以不劳而成,无为而治。三者之失,则流闻四方,莫不解体,纲纪不立,万事隳颓。治乱之原,安危之机,尽在于是。臣愿陛下难之重之,精心审虑,如射之有的,必万全取中,然后可发也。
陛下思念先朝,欲报之德,奉事皇太后孝谨,抚诸公主慈爱,此诚仁孝之至,过人远甚。臣愿陛下虽天性得之,复加圣心,夙夜匪懈,谨终如始,以结亿兆之心,刑四方之化,则福祚流于子孙,令闻垂于无穷矣!
古者人君嗣位,必踰年然后改元。臣愿陛下一循典礼,勿有变更于中年也。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一也。自汉氏以来,始从权制,以日易月。臣愿陛下虽仰遵遗诏,俯徇髃情,二十七日而释服,至于宫禁之中,音乐、游燕、吉庆之事,皆俟三年然后复常,以尽送终追远之义焉。礼,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为其父母齐衰期,为所后者之亲皆如子,而为己之亲皆降一等,盖以承重于大宗,则宜降于小宗,所以专志于所奉而不敢顾私亲也。汉宣帝自以为昭帝后,终不敢加尊号于卫太子、史皇孙。光武起于布衣,亲冒矢石,以得天下,自以为元帝后,亦不敢加尊号于巨鹿都尉、南顿君。此皆循大义,明至公,当时归美,后世颂圣。至于哀、安、桓【二四】、灵,或自旁亲入继大统,皆追尊其祖父,此不足为孝,而适足犯义背礼,取讥当时,见非后世。臣愿陛下深以为鉴,杜绝此议,勿复听也。凡此数者,臣伏计陛下聪明,皆素知之。然臣复区区进言者,诚恐不幸有谄谀之臣,不识大体,妄有开说,自求容媚,陛下万一误加听从,欲捐躯争之,亦无及已。是以不敢不先事而言,庶几圣德纯粹完美,不有秋毫之缺,使一夫窃议于草莱者,臣之志也。
五月癸卯,进封公主为长公主,岐国改越国,福安改康国,庆寿改惠国,永寿改荣国、宝寿改顺国。
以皇子位伴读、太常少卿李受为左司郎中,皇子位说书、屯田员外郎王猎为刑部员外郎,并充天章阁待制,受兼侍读,猎兼侍讲。管勾皇子位昭宣使、瑞州刺史、右班副都知石全育领原州【二五】团练使,充入内副都知。故事,都知四人,至是并全育而五,诏后有阙勿补。任守忠、邓保吉、甘昭吉、李允恭、石全育并为入内都知,凡五人也。
庚戌,封长女为德宁公主,第二女为宝安公主,第三女为寿康公主。中书奏用故事,并长公主皆赐告,罢其册礼。
诏:「山陵所用钱物,并从官给,毋以扰民。」诏虽下,然调役未尝捐也。此据司马光日记,王珪集亦载此诏文。三司计山陵当用钱、粮五十万贯、石而不能备,或请移陕西缘边入中盐于永安县,转运副使薛向陈五不可,且乞如其数以献,许之。此据薛向传附见。
右司谏王陶为户部员外郎、直史馆,充皇子位伴读;屯田员外郎周孟阳、秘书丞孙思恭充皇子位说书。孟阳自以王宫教授,与上有潜龙之旧,而李受、王猎皆非上故识,顾先得待制,由是觖望,固辞说书,不拜。
司马光言:
臣闻三代令王【二六】,置师、傅、保以教其子,又置三少与之燕居。至于左右前后侍御仆从之人,皆选孝弟端良之士,逐去邪人,毋得在侧,使之日见正事,闻正言,然后道明而德成,心喻而体安,福被兆民,功流万世。此教之所以为益也。今王陶等虽为皇子官属,若不日日得见,或见而遽退,语言不洽,志意不通,未尝与之论经术之精微,辨人情之邪正,究义理之是非,考行己之得失,教者止于供职,学者止于备礼;而左右前后侍御仆从,或有佞邪谗巧之人,杂处其间,出入起居,朝夕相近,诱之以非礼,导之以不义,纳之以谄谀,济之以诈伪,虽皇子资性聪明,端□难移,然亲近易习,积久易迁,谄谀易入,诈伪易惑,如此则虽有硕儒端士为之师傅,终无益也。
臣闻孟子曰:「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二七】,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又曰:「一齐人傅之,觽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臣愚伏望陛下多置皇子位,与皇子居处燕游,讲论道义【二八】,耸善抑恶,辅成懿德。其左右前后侍御仆从,亦皆选小心端□之人,使所属官司结罪保明,然后得入。仍专委伴读官提举觉察;若有佞邪谗巧之人诱导皇子为非礼之事者,委伴读官【二九】纠举施行,实时斥逐,不令在侧。若皇子自有过失,再三规诲不从,亦听以闻。如此,则必进德修业【三○】,日就月将,善人益亲,邪人益疏,诚天下之幸也。
丁巳,案:丁巳,原本误作乙巳,今改正。赐郑州公使钱五百贯,以灵驾所过故也。
富弼既除丧,戊午,授枢密使、礼部尚书、同平章事。
庚申,翰林学士王珪奏:「谨按曾子问曰:『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惟天子称天以诔之。』『春秋公羊说,读诔、制谥于南郊,若云受之于天然。』【三一】干兴元年夏既定真宗皇帝谥,其秋始告天于圜丘。史臣以为天子之谥,当集中书门下御史台五品以上、尚书省四品以上、诸司三品以上,于南郊告天,议定然后连奏以闻。近制唯词臣撰议,即降诏命,庶僚不得参闻,颇违称天之义。臣奉命撰上先帝尊谥,欲望明诏有司,稽详旧典,先之南郊,而后下臣僚之议,庶先帝之茂德休烈,可信万世之传。」诏两制详议。翰林学士贾黯等议如珪奏,从之。
甲子,集庆节度使、知曹州张茂实请改名孜,从之。
戊辰,皇子仲针、仲纠始就东宫听读。
是日,初御延和殿。上疾犹未平,命辅臣祈福于天地、宗庙、社稷及景灵宫、寺观,又遣使二十一人祷岳、渎、名山。
六月癸酉,上复以疾不出。是时唯两府得入对柔仪,退诣内东门小殿帘帷之外,覆奏政事于皇太后如初。
先是,礼院言,大行祔庙,而太庙七室皆满,请增置一室。诏两制及待制以上与礼官考议。观文殿学士孙抃等议曰:自十月丙戌日移入此。「谨按礼曰:『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书曰:『七世之庙,可以观德。』曰世与昭穆云者,据父子之正而言也。若兄弟则昭穆同,不得以世数数之矣。商祖丁之子曰阳甲【三二】,曰盘庚,曰小辛,曰小乙,四子皆有天下,而商之庙有始祖,有太祖、有太宗、有中宗【三三】。若以一君为一世,则小乙之祭不及其父祖丁【三四】,是古之兄弟相及,昭穆同而不以世数数之明矣。故晋之庙十一室而六世,唐之庙十一室而九世。中宗、睿宗之于高宗,恭宗、文宗之于穆宗,同居穆位。国朝太祖为受命之祖,太宗为功德之宗,此万世不迁者也。故太祖之室,太宗称孝弟,真宗称孝子,大行皇帝称孝孙。而禘祫图,太祖、太宗同居昭位,南向,真宗居穆位,北向。盖先朝稽用古礼而着之于祀典矣。大行皇帝神主祔庙,伏请增一室为八室,以备天子事七世之礼。」诏从之。
于是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卢士宗、天章阁待制兼侍读司马光议曰:「臣等谨按礼,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太祖之庙,万世不毁,其余昭穆,亲尽则毁,示有终也。自汉以来,天子或起于布衣,以受命之初,太祖尚在三昭三穆之次,故或祀四世,或祀六世,其太祖以上之主,虽属尊于太祖,亲尽则迁。故汉元帝之世【三五】,太上庙主瘗于寝园。魏明帝之世,处士庙主迁于园邑。晋武帝祔庙,迁征西府君;惠帝祔庙,迁豫州府君。自是以下,大抵过六世则迁其神主。盖以太祖未正东向之位,故止祀三昭三穆【三六】;若太祖已正东向之位,则并三昭三穆为七世矣。唐高祖初立祀四世,太宗增祀六世。及太宗祔庙,则迁弘农府君神主于夹室,高宗祔庙,又迁宣皇帝神主于夹室,皆祀六世,此前代之成法也。惟明皇立九室,祀八世,事不经见,难可依据。今若以太祖、太宗为一世,则大行皇帝祔庙之日,僖祖亲尽,当迁于西夹室,祀三昭三穆,于先王典礼及近世之制,无不符合,太庙更不须添展一室。」诏抃等再议。于是复上议曰:「先王之礼,自王以下降杀以两,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三七】。自汉以来,诸儒传礼者,始有夏五庙、商六庙之说,其说出于不见伊尹之言,而承用礼家之误。盖自唐至周【三八】,庙制不同,而大抵皆七世。王制所谓『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者是也。今议者疑僖祖既非太祖,又在三昭三穆之外,以为于礼当迁。如此,则是以有天下之尊,而所事止于六世,不称先王制礼降杀以两之意。且议者言僖祖当迁者,以为在三昭三穆之外,则于三代之礼,未尝有如此而不迁者。臣等以为三代之礼,亦未尝有所立之庙出太祖之上者也。后世之礼既与三代不同,则庙制亦不得不变而从时。且自周以上,所谓太祖,亦非始受命之主,特始封之君而已。今僖祖虽非始封之君,要为立庙之始祖。方庙数未过七世之时,遂毁其庙,迁其主,考三代之礼,亦未尝有如此者也。汉、魏及唐一时之议,恐未合先王制礼之意。臣等窃以为存僖祖之室以备七世之数,合于经传事七世之明文,而亦不失先王之礼意。」诏恭依。
戊寅,翰林学士、权三司使蔡襄为修奉太庙使。襄乃以八室图奏御,又请广庙室并夹室为十八间。从之。
侍御史吕诲上疏曰:「陛下践祚,于今累月,哀慕日深,摧毁过礼,圣躬违豫,久而未平。万几滞留,皆期英断。法宫严□,不睹清光。臣子之心,若为启处。传闻太医所上汤剂,鲜用服饵。臣居外,罔知其然。陛下必以方术无状,当更选上医,精加调护。若谓勿药有喜,计日可待,则臣恐宣节失宜,五行二气,寖□汨戾,邪得干正,非所以保圣躬,为宗社计也。且居丧之礼,毁不灭性,圣经深戒。士人承家,犹曰弗克,况万乘之重耶!商高宗居亮阴中,谓傅说【三九】曰:『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平居尚及于此,况陛下实撄美疹,其可不念?臣敢祈明断,节损哀泣,申敕二府【四○】,责成太医,讲求药饵,无俾玩疾,切须瞑眩,期于必瘳。使天下倾耸,知礼乐刑政,行于朝夕;皇太后惟疾之忧,欢然慰怿,岂不休哉!又安止孝德充塞高厚,将见药石之言,自闻于上【四一】,丕命其承,昌明于圣世矣!」诲以六月八日上此疏,八日戊寅也,今附见。
帝自感疾,即厌服药饵。韩琦常亲执药杯以进,帝不尽饮而却之,药污琦衣。太后亟出服赐琦,琦不敢当。太后曰:「相公殊不易。」皇子仲针侍侧,太后曰:「汝盍自劝之。」帝亦弗顾也。十一月吕诲乞大臣及淮阳王侍药,后移此附彼,然附此为允,更详之。
癸未,同知礼院、祠部员外郎、直秘阁吕夏卿奏:「请定九庙之制。及请俟大行山陵复土,百官班迎灵驾还内,山陵使先入见,日中行始虞之祭,虞主不题谥号;九虞既毕,然后行卒哭之祭,明日而祔庙。」诏两制及待制以上与礼官会议。
观文殿学士孙抃等奏:「夏卿所陈九庙,事不经见。其言周、汉以来,九虞之祭,皆在十六日外,欲俟大行灵驾还内,日中行始虞之祭。缘古之葬去国近,平旦而葬,日中而虞于寝。今之葬远,虞主在途,日迁舍,不可以无祭。其言汉制不题谥虞主,及终虞而行卒哭之祭,则如夏卿议【四二】。」从之。
丁亥,诏:「今岁制科举人著作佐郎赵商等十七人权罢,将来判场,便赴秘阁就试。」商,安仁人也。案:原书作赵焑,然焑系邛州依政人【四三】,与此不合。又一本作商,今从之。
兵部郎中、权判大理寺陈太素知明州。
太素常为大理详断官、审刑详议官、权大理少卿,又判大理寺,任刑法二十余年,朝廷有大疑狱则必召与议。太素推原人情,以傅法意【四四】,觽皆释然,自以为不及。虽号明习法令,然所论建亦或有不中。每临案牍,至忘寝食,大寒暑不变。子弟或止之,答曰:「囹圄之苦,岂不甚于我也!」在大理以耳疾,数求罢,案:耳疾原本作身疾,今据宋史改。执政以为任职,弗许。久之,乃出守。太素常谓:「有司议法,当据文直断,不可求曲当。求曲当,法所以乱也。」
翰林学士范镇言:「窃闻大行皇帝受命宝及沿宝法物【四五】,与平生衣冠器用,皆欲举而葬之,恐非所以称大行皇帝恭俭之意。其受命宝,伏乞陛下自宝用之,且示有所传付。若衣冠器玩,则请陈于陵寝及神御殿,岁时展视,以慰思慕。」诏检讨官讨寻典故及命两制、礼官详议。
翰林学士王珪等奏曰:「受命宝者,犹传国玺也,宜为天下传器,不当改作。古者藏先王衣服于庙寝,至于平生器玩,则前世既不纳于方中,亦不尽陈于陵寝。谓今宜从约,以称先帝恭俭之实。」然时已更造受命宝,而珪等所议弗用。
癸巳,司马光上太后及帝疏曰:
臣闻天地交谓之泰,天地不交谓之否。天地者,上下之象也。施诸人事,君仁而臣忠,父慈而子孝,兄爱而弟恭,皆泰也;君不仁,臣不忠,父不慈,子不孝,兄不爱,弟不恭,皆否也。泰则上下之情通,内外之志和,国以之治,家以之安;否则上下之情塞,内外之志乖,国以之乱,家以之危。治乱安危之分,不在于他,在于审察否泰之端而已矣。
书曰:「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自古明王治天下之道,未有不自孝慈始者也。恭惟先帝属籍之亲凡数百人,独以天下之业传之圣明,皇太后承顾命之际,镇抚中外,决定大疑,其恩德隆厚,踰于天地,何可胜言!皇帝至性烝烝,哀以执丧,恭以致养,夙夜忧劳,以成疾疹,其于慈孝之美【四六】,可谓至矣。然臣窃有惧,不可不过虑于万一,先事而进言者。臣闻金堤千里,溃于蚁壤,白璧之瑕,易离难合。况社稷之重,非特金堤也,骨肉之亲,非特白璧也,在于守之至谨,执之至固,完美无间,然后福禄无疆也。夫奸邪之人,专窥主意,衅隙则因乘之,于是离间人君臣,交斗人父子,使之上下相疾,内外相疑,已然后得奋其诈谋【四七】,以盗其大权,利其重利。自古以来,丧国败家,未有不由此者也。今虽睿圣在上,朝廷清明,中外之臣,咸怀忠良,然祸福之源,其来甚微,举措听纳,不可不慎。
臣愚窃惟今日之事,皇帝非皇太后无以君天下,皇太后非皇帝无以安天下,两宫相恃,犹头目之与心腹也。皇帝圣体平宁之时,奉事皇太后,承顺颜色,宜无不如礼。若药石未效,而定省温清,有不能周备者,亦皇太后所宜容也。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盖言诚信纯至,表里着明,而他人不能间也。孟子曰:「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也。」盖言骨肉至亲,止当以恩意相厚【四八】,不当较锱铢之是非也。臣愚伏望皇帝思孔子之言,皇太后无忘孟子之戒。万一奸人欲有关说【四九】,涉于离间者,当行诛戮,以明示天下,使咸知谗佞之徒,不能欺惑圣明也。方今天地、鬼神、髃臣、百姓、鸟兽、草木,皆恃两宫以为安。两宫欢欣于上,则天地、鬼神得以歆其禋祀【五○】,鸟兽、草木得以遂其生息,况髃臣、百姓,孰不保首领以乐太平之化哉!癸巳二十三日,据本集附此。
帝初以忧疑得疾,举措或改常度,其遇宦官尤少恩,左右多不悦者,乃共为谗间,两宫遂成隙。太后对辅臣尝及之,韩琦因出危言感动太后曰:「臣等只在外见得官家【五一】,内中保护,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稳。」太后惊曰:「相公是何言!自家更切用心。」琦曰:「太后照管,则觽人自然照管矣。」同列为缩颈流汗。或谓琦曰:「不太过否?」琦曰:「不如此不得。」间有传帝在禁中过失事,觽颇惑之,琦曰:「岂有殿上不曾错了一语,而入宫门即得许多错!固不信也。」传者亦稍息。此据琦家传及别录,但略加删润,大意与十一月末所载□同。盖此时琦未赴昭陵,彼时归自陵下,不妨两出之。
戊戌,山陵使韩琦奏,山陵诸顿所调物过多,乞选朝臣一员,付之计度。乃命盐铁判官楚建中往裁其数。时三司使蔡襄总应奉山陵事,凡调度供亿皆数倍,劳费既广,已而多不用,议者非之。此据蔡襄传附见。
入内副都知甘昭吉充永昭陵使。上即位之夕,昭吉直禁中翊卫有劳,自文思副使超迁供备库使、康州刺史。昭吉奏曰:「臣本孤微,无左右之举,而先帝知臣朴直,自小官拔用至此,分当从葬,今愿得洒扫陵寝足矣。」上嘉其忠,特有是命。
上疾既平,犹未御正殿。御史中丞王畴上疏曰:「王者以一心应万几之务,莫不始于忧勤,终则逸乐。受命之初,德泽未有以及人,聪明未有以照物,上下之诚未交,中外之心未和,故必勤其所当事,忧其所未济,夜思昼行,惟恐不及,然后功业成,而可以深拱无为矣。此始终劳逸先后之序也。祖宗丕受天禄,四圣相授,未尝不以天下为忧。陛下潜养藩邸,而先帝发知子之明,决承后之托,天授有德,固宜自勉,以承灵心。今四方之人,翘足引首,倾耳注目,愿观新政者,累月于兹,而未御正殿以见髃臣。议者皆谓圣躬固已平复,但以未经先帝卒哭,不忍视朝,此实天子之孝逾于高宗矣。今易月之期已在卒哭之外,惟引礼割情,顾思大谊,早御前殿,南面听政,赫然日升,万物咸睹,臣民之望也。」
注 释
【一】殿前班亦山呼拜「班」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文补。
【二】内给食物中有金「给」原作「纳」,据同上二本及宋史卷四六四李璋传改。
【三】李璋呼其长谓曰「其」,同上二本作「什」。
【四】未尝聭事「尝」原作「常」,据宋撮要本改。
【五】银五万两「银」原作「钱」,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六】若敌人有问「人」字原脱,据同上三本及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四告哀使札子补。
【七】惟此年但书耶律谷等「年」字原脱,据宋撮要本补。
【八】辅臣既入西室候问圣体因奏军国事太后乃独御东殿此二十二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补。
【九】蒙恩赐以遗留物「遗」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五遗留物札子补。
【一○】岂待多得金珠「待」原作「得」,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改。
【一一】以济一时之急「一」字原脱,据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补。
【一二】张□原作「张升」,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一三】岂可胜悔哉「悔」,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五上皇太后疏作「讳」。
【一四】乃更畏恐而求姑息「畏」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补。
【一五】左右谗谄之臣或窃弄权柄「或」字原脱,据宋本及同上书补。
【一六】以成谦顺之美「谦」原作「敬」,据宋本及同上书改。
【一七】臣闻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而外父母家」五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补。
【一八】亲若兄弟「若」,同上二本、阁本及同上书作「为」。
【一九】苏洵原作「苏询」,据宋撮要本、阁本改。
【二○】器一种自费十余万缗也「器」字原脱,「自」原作「省」,据宋本、宋撮要本补改。
【二一】故可以溢祖宗之旧制「可以」二字原倒,据宋撮要本乙正。
【二二】此天下所共知也「所」原作「之」,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宋史卷三二一郑獬传改。
【二三】昭然远监「监」,宋本、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五上皇帝疏作「览」。
【二四】桓原作「威」,乃避宋钦宗讳,今改回。
【二五】原州宋本、宋撮要本作「康州」。
【二六】臣闻三代令王「王」原作「主」,据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六乞令皇子伴读提举左右人札子改。
【二七】未能有生者也「也」原作「矣」,据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孟子告子上改。
【二八】讲论道义「论」原作「谕」,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改。
【二九】提举觉察若有佞邪谗巧之人诱导皇子为非礼之事者委伴读官二十六字原脱,据同上书补。
【三○】如此则必进德修业「必」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补。
【三一】春秋公羊说读诔制谥于南郊若云受之于天然据礼记曾子问,此系上文所引曾子问之郑注文字,「春秋公羊说」下尚有「以为」二字。
【三二】商祖丁之子曰阳甲「之」字原脱,据宋撮要本、阁本及宋会要礼一五之三五补。
【三三】有太宗有中宗二「有」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宋史卷一○六礼志补。
【三四】则小乙之祭不及其父祖丁「祭」下原衍「庙」字,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上引宋会要、宋史删。
【三五】故汉元帝之世「帝」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引宋会要、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六祔庙议补。
【三六】故止祀三昭三穆「祀三昭三穆」原作「祀一昭二穆」,宋本、宋撮要本俱作「祀三穆」,阁本作「祀一昭一穆」,宋会要礼一五之三五、编年纲目卷一六、文献通考卷九三宗庙考三及同上祔庙议均作「祀三昭三穆」。以宋会要等为是,据改。
【三七】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事七世有一国者」七字原脱,据上引宋会要补。
【三八】自唐至周「唐」上原衍「汉」字,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引宋会要、文献通考卷九三宗庙考三、宋史卷一○六礼志、编年纲目卷一六删。
【三九】傅说原作「传说」,据阁本改。
【四○】申敕二府「敕」原作「致」,据宋本、宋撮要本改。
【四一】自闻于上「自」,同上二本作「日」。
【四二】则如夏卿议「议」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宋会要礼一五之三六补。
【四三】然焑系邛州依政人「焑」原作「为」,「邛」原作「卬」,据阁本改。
【四四】以傅法意「傅」原作「传」,据宋史卷三○○陈太素传改。
【四五】沿宝法物「沿」原作「公」,据宋本、宋撮要本改。宋史卷一五四舆服志作「缘」。
【四六】其于慈孝之美「于」原作「余」,据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六上两宫疏改。
【四七】已然后得奋其诈谋「奋」原作「夺」,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改。
【四八】止当以恩意相厚「止」原作「正」,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四九】万一奸人欲有关说「关」原作「开」,据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五○】则天地鬼神得以歆其禋祀「禋」原作「礼」,据同上书改。
【五一】臣等只在外见得官家「只」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编年纲目卷一六、宋史全文卷九下补。
续资治通鉴长编
卷一百九十九
卷一百九十九
起讫时间 起仁宗嘉佑八年七月尽是年十二月
卷 名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九十九
帝 号 宋仁宗
年 号 嘉佑八年(癸卯,1063)
全 文
秋七月乙巳,侍御史吕诲为起居舍人、同知谏院。
辛亥,诏:「诸道押即位进奉人各与官,有官者与推恩,勿试。」以干兴押进奉人皆试诗于学士院,已而不合格者,例与官,故有是诏。
知谏院司马光奏:「窃见诸路转运使、提点刑狱、知州军等,各遣亲属进奉贺登极表至京师,朝廷不问官职高下、亲属远近,一例推恩,乃至班行幕职、权知州军,或所遣之人非亲属者,亦除斋郎及差使、殿侍。此盖国初承五代姑息藩镇之弊,故有此例。后来人主嗣位之初,大臣因循故事,不能革正。国家爵禄,本待天下贤才及有功效之人,今使此等无故受官,诚为太滥。况近年官吏繁冗,十倍于国初之时,朝廷深知其弊,所以数年前别定制条,减省诸色奏荫之数。若进表之人皆得一官,则又并增数百入仕之人,自乡来减省悉为虚设【一】。今纵不能尽罢此等恩泽,其进表人若五服内亲者,或乞等第受一官,其无服非亲属者,并量赐金帛罢去,庶几少救滥官之失。」
同修起居注郑獬亦以为言,且曰:「昔真宗初即位,有事于南郊,旧例髃臣皆得迁职,而真宗以为侥幸太甚,遂命止加勋阶。真宗已常革滥赏于南郊之初,则陛下亦宜绝缪恩于登极之后也。」执政谓已行之诏,难于复改,遂寝其议。
壬子,初御紫宸殿,退御垂拱殿,中书、枢密奏事。帝自六月癸酉不御殿,至是始见百官,感恸者久之。其后只日御前殿,双日御后殿,惟朔望则前后殿皆不御,至祔庙,如故。
丙辰,夏国主谅祚遣使来吊慰,见于皇仪殿门外。其使者固求入对,弗许。谅祚所上表辄改姓李,赐诏诘之,令守旧约。诏书见王珪集,司马光日记亦具载之。
司马光言:「伏闻夏国所遣使人,前日不肯门见,固求入对,朝廷不许,勒归馆舍。臣愚窃以陛下继统之初,四夷皆欲瞻望天表,窃觇圣德,又闻向曾不安,意谓未能视朝,所以戎人之心,敢尔桀黠。今若深闭固拒,不听入见,则必疑有所隐避,益足使之骄慢。况即日陛下已御正殿,臣谓何惜紫庭数步之地,使之稽首拜伏,瞻仰清光,庶几得识陛下神武之姿,知必能镇服四夷,归至其国,转相告语,使其蜂蚁之觽心服气沮,不敢窥边。此所谓上兵伐谋,不待战而屈敌者也。」
丁巳,契丹使祭大行皇帝于皇仪殿,遂见上于东厢。上恸哭久之,使人言及大行,辄出涕。
庚申,诏:前敕有司,自四月壬午,放髃臣正衙见,谢、辞宜如故。
癸亥,契丹使辞于紫宸殿,命坐赐茶。故事,当赐酒五行,自是终谅闇,皆赐茶而已。
丁卯,诏髃臣当上殿者,今如故。
戊辰,百官请大行皇帝谥于南郊,用王珪议也。
初,契丹主宗真母萧氏爱少子宗元,欲以为嗣。宗真之重熙二十三年,王拱辰报聘,宗真常为拱辰言之。其明年,宗真死,洪基嗣立,以宗元为皇太叔。洪基之清宁三年,萧氏卒,宗元怙宠,益骄恣,与其相某谋作乱。及相某以贪暴黜,宗元惧,谋愈急。洪基知其谋,阴为之备。是月戊午,宗元从洪基猎于凉淀。洪基让宗元先行,宗元不可,洪基先行,依山而左。宗元之子楚王洪孝以百余骑直前,射洪基,伤臂,又伤洪基马。马仆,其太师某下马掖洪基,使乘己马。殿前都点检萧福美引兵遮洪基,与洪孝战,射杀之。洪基兵与宗元战,宗元不胜而遁,南趣幽州,一日行五百里,明日自杀。燕京留守耶律明与宗元通谋,闻其败,领奚兵入城,授甲欲应之,副留守某将汉兵距焉。会使者以金牌至,遂擒斩明。洪基寻亦至。陈王萧孝友等皆坐诛。先遣来使者数人,悉宗元之党也,过白沟,并以槛车载去诛之,独萧福延以兄福美有功得免。时清宁九年也。此据司马光日记,其称相某及太师某、副留守某,皆不得其名故也,当考。
八月庚辰,王珪议上大行皇帝谥曰神文圣武明孝,庙号仁宗。
辛巳,诏军头司引见公事如故。
司马光言:「人君之职,有三而已:量材而授官,一也;度功而加赏,二也;审罪而刑罚,三也。材有短长,故官有能否;功有高下,故赏有厚薄;罪有小大,故罚有轻重。此三者,人君所当用心,其余皆不足言也。臣伏见国家旧制,百司细事,如三司鞭一胥吏,开封府补一厢镇之类,往往皆须奏闻。崇政殿所引公事,有军人武艺、国马刍秣之类,皆躬亲阅视。此盖国初艰难,权时之制,施于今日,颇伤烦碎。陛下龙兴抚运,圣政惟新,臣愚以为宜令中书、枢密院,检详中外百司自来公事须申奏取旨及后殿所引公事,其间不系大体,非人君所宜躬亲者,悉从简省,委之有司。陛下养性安身,专念人君之三职,足以法天地之易简【二】,致虞舜之无为,诚天下幸甚!」
光又言:「陛下践祚以来,于今五月,深执谦巽,端拱渊默,髃臣奏事,一无可否,中外之情,深为郁郁。向者犹谓圣体不安,今御殿听政,已遵旧式,出入起居,皆复常度,而独于万机,未加裁决,臣窃惑之。臣愚伏望陛下凡两府及髃臣奏事,稍留神省察,询访利害,议论是非,可则行之,否则却之,使四方翕然瞻仰圣德。亿兆髃生【三】,不任大庆!」光上殿札子二道,不得其日,今附见军头司引见公事之后。
是月,司马光言:「伏见医官宋安道等四人,昨以侍先帝医药无状,降授诸州散官,寻以陛下圣体不安,大臣忧恐,权留安道等诊候御脉。今已及百余日,圣体终未平复,安道等方术无验,较然可知。且其人皆得罪于先帝,臣谓陛下不宜赦其罪戾,留在京师,并乞发遣,令赴贬所。僧智缘本不晓医,但以妖妄惑觽于江、淮间,自云诊脉能知灾福,今亦出入禁庭,叨忝章服,察其疗疾,实无所益,伏乞夺去紫衣,放归本州岛。凡用医之道,在谨择其人而专任之,然后良工得尽其术而功效可见。今闻诊御脉者常以十数,工拙相杂,是非混淆,发言进药,更相倚伏,虽有俞、扁之术,将安所施?于是强者自专,弱者附会,雷同比周,共为诳罔。不顾圣体,务为身谋,但云脉气平和,脏腑无疾。然而傍侧之人,窃观形证,岂得为安宁复旧,如医官所言哉!日月益深,根底益固,四海忧畏,焦心坠胆。臣愚伏望陛下思一身之安危,系髃生之祸福,深自重惜,不可因循,博访京邑四方通医术者,精择一人,使之专诊御脉,听用其言,服食其药。若旬日之间,全无应暛,则斥去不用,别更择人。如此必遇良医,痊复有日。臣不胜区区,惟圣慈少加采察。」
九月庚戌,诏以皇子位为兴庆宫。既而知谏院吕诲言唐有此宫名,改曰庆宁。
辛亥,皇子、光国公仲针为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淮阳郡王,改赐名顼;乐安郡公仲纠为明州观察使、祁国公赐名颢【四】;大宁郡公仲恪【五】为耀州观察使、鄠国公,赐名頵。
己未,永昌郡夫人翁氏削一资。翁氏位有私身韩虫儿者,自言常汲水,仁宗见小龙□其汲绠而出【六】,左右皆莫见,因召幸焉。留其金钏以为验,仍遗之物,虫儿遂有娠。于是,踰十月不产,按问乃虫儿之诈,得金钏于佛阁土中,乃虫儿自埋之也。太后以谕辅臣,命杖虫儿,配尼寺为长发,而翁氏坐贬。辅臣皆请诛虫儿,太后曰:「置虫儿于尼寺,所以释中外之疑也。若诛虫儿,则不知者必谓虫儿实生子矣。」欧阳修私记载此事尤详,独以虫儿乃宫正柳摇真【七】之私身,与司马光记不同,今从日记。
壬戌,皇子【八】位伴读王陶为淮阳郡王府翊善,皇子位说书孙思恭为侍讲,太子中允、集贤校理兼史馆检讨韩维为太常丞,充记室参军。陶等请王受拜,不许。吕诲言:「王今未出阁,当且设师友,不宜遂置僚属。臣欲乞朝廷先正陶等名位【九】,名位既正,则礼分自安。况王年以长,当早令出阁,开府建官。翊善、侍讲,自为僚属,于事体即无不顺。」此据吕诲奏议。
帝既视朝前后殿,而于听事,拱默谦抑。御史中丞王畴上疏曰:「庙社拥佑陛下起居平安,临朝以时,仅踰半载,而未闻开发听断。德音遏塞,人情缺然。臣尝论奏,愿陛下释去疑贰,日与二府讲评国论,明示可否。而迄今言动寂寥,中外未有所传。此盖议论之臣辞情浅狭,不能仰悟君听。伏望思太祖、太宗艰难取天下之劳,真宗、仁宗忧勤守太平之力,勉于听决大政,以慰母后之慈,毋疑贰谦抑,自使圣德闇然不光。」
未几,又上疏曰:「董仲舒为武帝言天人之际,曰『事在勉强而已』。勉强学问,则闻见广而智益明;勉强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陛下起自列邸,光有天命,然而祖宗基业之重,天人顾享之际【一○】,所以操心治身,正家保国者,尤在勉强力行也。陛下昔在宗藩,已能务德好学,语言举动,未尝越礼,是天性有圣贤之资。自疾平以来,于兹半载,而临朝高拱,无所可否。髃臣关白军国之政者日益至,其请人主裁决者日益多,然犹圣心盘桓,无所是非者,何也?得非以初继大统,或虑未究朝廷之事,故谦抑而未皇耶?或者圣躬尚未宁,而不欲自烦耶?抑有所畏忌而不言耶?苟为谦抑而未皇,则国家万务,日旷月废,其势将趋于祸乱无疑也。若圣躬未宁,则天下之名医良工,日可召于前,而方技不试,药石不进,养疾于身,坐俟岁月,非求全之道。苟有畏忌而不言,则又过计之甚也。今中外之事,无一可疑,无一可畏,臣尝为陛下力言之矣。陛下何不坦心布诚,廓开大明,以照天下?外则与执政大臣讲求治体,内则于母后请所未至,延礼贤俊,咨访忠直,广所未见,达所未闻。若陛下朝行之,则觽心夕安矣。况陛下向居藩邸,日夕于侧者,惟一二讲学之师与左右给使之人尔,虽修身行己,贤业日新,而知者无几,则是为善多而得名常少也。然而终能德成行尊,美名远闻,此先帝之所以属心也。今处亿兆之上,有一言动,则天下知之,简册书之,比之于昔,是善行易显而美名易成也。然而尚莫之闻者,是不为耳,非不能也。有始有终者,圣贤之能事,在陛下勉强而已。」
冬十月癸未,左司郎中、知制诰张绬为左谏议大夫。绬在先朝,常建言密定储副,特录其功也。此据绬本传。
中书奏:「旧制,堂后官至员外郎依旧供职【一一】。至景佑初,令至员外郎与外任,缘堂后官未至提点皆不愿出,遂以所当转官为子孙求恩泽,至今沿以为例。今欲转至员外郎者,令依旧供职,更不许求恩泽,所有五房提点,例虽次补,亦合择材。今后如任内职事修举【一二】,年满日即依旧供职,推恩任用;如弛慢不职,即不俟年满,止与堂除知州。」从之。
东上合门使、眉州防御使李端□奏:「近岁合门祗候以上,领在京差遣,不理资任,是以各图外任。请令通事舍人、合门祗候一任在京,一任在外。」从之。仍令常选留十二人在京。
甲午,葬仁宗神文圣武明孝皇帝于永昭陵。
皇城使、果州团练使张茂则为内侍省押班。
司马光、吕诲言:「祖宗旧制,内臣年未五十,不得为内侍省押班。茂则年方四十八。陛下践祚之初,尤宜谨守祖宗法度,以御左右之臣,示天下至公。若茂则果有才干可用,虽更留此阙二年,俟其年及,然后授之,又何晚也?臣恐茂则一开此例,内臣攀援求进者多,画一之法,从此隳坏,人人相效,不可禁止,不若正之于事初也。」
十一月己亥,虞主至自山陵,皇太后迎奠于琼林苑。太后乘大安舆辇,如肩舆而差大,无扇筤,不鸣鞭,侍卫皆减章献明肃皇太后之半,所过起居者或呼万岁。
庚子,虞于集英殿。先是,五虞皆在途,及是六虞犹用在途之礼,上不亲祭。知制诰祖无择、知谏院司马光奏请亲虞,御史中丞王畴亦以为言。下礼院详议,谓宜如无择等奏,乃诏翊日亲虞。既而上不豫,卒令宗正卿摄事。光即奏:「臣昨言虞祭者孝子之事,非臣下所得摄,乞陛下亲行其礼。陛下幸听臣,命有司设亲祭之礼也,而陛下今复不出,在列之臣,无不愕然自失。且昨有司不为陛下设亲祭之礼,犹可谓有司之失,若今日之事,则咎将谁归?此皆由臣蠢愚,以彰陛下之过,臣之罪重,惟陛下裁之!臣闻易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伏望陛下来日虽圣体小有不康,亦当勉强亲祭,以解中外之惑。」然上竟以疾故,讫九虞不能出也。
司马光言:「臣先以医官宋安道等诊候御脉日久,方术无验,乞行降黜,别择良医,使专其事,考其功暛,以行赏罚。自后寂然不闻朝廷施行,臣以为圣体已安,不敢复言。今睹陛下不亲虞祭,乃知疾疹殊未痊平,臣子之心,何敢宁处!窃闻宋安道等每奏皇太后及语大臣,皆云陛下六脉平和,体中无疾。今乃疾状如此【一三】,安道等不惟方术无暛,论其面慢之罪,亦宜诛殛矣。且安道等侍先帝疾至于今日,而犹免于贬窜,宜其无所惩戒,不肯尽心也【一四】。臣不知朝廷何意再三惜此数人,不为国家正赏罚之法,快天下之心也。夫以四海之广,舍此数人之外,岂无良医?患在上之人不求,求而不得,得而不使,使而不专故也。臣又闻病人能自知其病者,未甚病也;憎良药而不受者【一五】,病在内拒之也。今窃闻陛下不安如此,而常自谓无疾,则病已深矣。医有良药,而陛下不服,则已为病所拒矣。若陛下不早觉悟,而更求名医,强进良药,纵陛下不自惜,奈宗庙社稷何!此臣所以痛心疾首,前有鼎镬而不敢避者也。伏望陛下察臣两次所奏,罢斥医人之无功者,召募四方名医【一六】,委大臣精选一名,使之专诊御脉,听用其言,服食其药,以旬月之期,察其能否如前所云,以保养圣神,为天下生民之福。」吕诲言:「恭惟圣体违豫日久,太医虽觽,传闻疗治调护,俱未得宜。又闻所进汤药,圣意颇倦服饵,致医者不得尽其术。臣窃疑医官倡是言以为自全之计,又虑人觽相倚,依违度日,中外之心,徒益忧紊。臣欲乞皇太后宸旨,委两府选择善方脉者一二人,俾专其事;所进汤药,轮大臣一员,淮阳王同内臣、御医供侍。如此开悟上意,服饵精专,必见功效,其医官当重加赏。或又无验,即严加责罚。赏罚既明,孰不用心?所贵中外知治疗调护之宜,人心自安。」吕诲疏不得其时,附见司马光后。
甲辰,上亲祭虞主而不哭,名曰卒哭。旧无卒哭之礼,于是用吕夏卿议,始行之。
丙午,祔仁宗神主于太庙,乐曰大仁之舞【一七】,以王曾、吕夷简、曹玮配享庙庭。配享议实录载八月癸酉,今附此。
庚戌,诏州军长吏举精于医术者令赴阙。
甲寅,赐太常少卿孔叔詹金紫。叔詹监裁造务,以劳当迁,上不欲以卿监赏管库之劳,故有是赐。自是以为例。
是月司马光上皇太后疏曰:臣闻圣人之德,使四海之外,编户之民,皆辐凑而归之,如孝子之奉父母,其故何哉?推仁爱恻怛之诚以加之也【一八】。故诗曰:「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四海至远也,编户至微也,诚之至也,犹可以为父母,况闺门之内,血气之亲乎!昔汉明德马皇后无子,明帝使养贾贵人之子炟【一九】以为太子,且谓之曰:「人不必生子【二○】,但患爱养不至尔。」后于是尽心抚育,劳瘁过于所生。及明帝崩,太子即位,是为章帝。章帝亦孝性淳笃【二一】,恩性天至,母子慈爱,终始无纤芥之间,前史载之,以为美谈。臣恭惟仁宗皇帝忧继嗣之不立,念宗庙之至重,以皇帝仁孝聪明,选擢宗室之中,使承大统。不幸践祚数日,遽婴疾疹,虽殿下抚视之慈,无所不至,然医工不精,药石未效。窃闻乡日疾势稍增,举措语言不能自择,左右之人一一上闻,致殿下以此之故,不能堪忍,两宫之间,微相猜望【二二】,髃心忧骇,不寒而栗。方今仁宗新弃四海,皇帝久疾未平,天下之势,危于累卵【二三】,惟恃两宫和睦以自安,如天覆而地载也,岂可效常人之家,争语言细故,使有丝毫之隙【二四】,以为宗庙社稷之忧哉!臣是用日夜焦心陨涕,侧足累息,宁前死而尽言,不敢幸生而塞默也。
伏以皇帝内则仁宗同堂兄之子,外则殿下之外甥貋,自童幼之岁,殿下鞠育于宫中,天下至亲,何以过此!又仁宗立为皇子,殿下岂可不以仁宗之故,特加爱念,包容其过失耶!况皇帝在藩邸之时,以至践祚之初,孝谨温仁,动由礼法,此殿下所亲见而明知也。苟非疾疢乱其本性,安得有此过失哉!夫心者,神明之主也。若其有疾【二五】,则精爽迷乱,冥然无知,言语动作,不自省记,不识亲簄,不择贵贱,此乃有疾者之常,不足怪也。殿下聪明睿智,天下之礼,无所不通,岂可责有疾之人以无疾之礼也?今殿下虽日夕忧劳,徒自困苦,终何所益?以臣愚见,莫若精择医工一二人【二六】,以治皇帝之疾,旬月之间,察其进退,有效则加之以重赏,无效则威之以严刑。未愈之间,但宜深戒左右,谨于侍卫,其举措言语有不合常度者,皆不得以闻,庶几不增殿下之忧愤。殿下惟□释圣虑,和神养气,以安靖国家,纪纲海内。俟天地垂佑,圣躬痊复,然后举治平之业以授之,不亦美乎!古之慈母,有不孝之子,犹能以至诚恻隐,抚存爱养,使之内媿知非,革心为善,况皇帝至孝之性,禀之于天,一旦疾愈,清明复初,其所以报答盛德,岂云细哉!臣之愚虑苦言尽此而已。光又以疏谏帝曰:
臣两曾上疏,以陛下受仁宗之天下,欲报之德,当奉侍皇太后孝谨,抚诸公主慈爱,勿使奸邪之人有所离间,致两宫有隙,以上贻宗庙之忧,下为髃生之祸。叩心沥胆,极其恳恻,未审臣言得达圣听,或万机之繁,未尝奏御也。此乃成败之端,安危之本,不可不察。
臣闻汉章帝【二七】乃贾贵人之子,明帝使明德马皇后母养之,后尽心抚育,劳瘁过于所生。章帝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终始无纤芥之间。马氏三舅,皆为卿、校、列侯;贾贵人终不加尊号,贾氏亲族【二八】,无受宠荣者。此前世美事,今日所当法也。
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二九】。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然则父母之恩,不独以其生己也,拊畜长育,居其大半也。陛下自龆龀之年,为太后所鞠育,恩亦至矣,又况今日为仁宗皇帝之嗣,承海内之大业乎!臣谓陛下宜夙兴夜寐,昏定晨省,亲奉甘旨,承顺颜色,无异于事濮王与夫人之时也。
近者道路之言,颇异于是,纷纷藉藉,深可骇愕。臣窃惟陛下孝恭之性,着于平昔,岂一旦遽肯变更?盖乡者圣躬未安之时,举动言语,或有差失,不能自省,而外人讹传,妄为增饰,必无事实。虽然,此等议论,岂可使天下闻之也!周书曰:「小人怨汝詈汝,则皇自钦德。」古人有言曰:「御寒莫如重裘,弥谤莫如自修。」陛下疾疹未平,固无如之何。若既愈之后,臣愚伏望陛下亲诣皇太后阁,克己自责,以谢前失,温恭朝夕,侍养左右,先意承志,动无违礼,使大孝之美纯粹光显,过于未登大位之时。如此则上下感悦,宗社永安,今日道路妄传之言,何能为损也!古之至孝者,虽有不慈之母,犹能使之感悟驩悦,回心易虑,况皇太后圣善之德,着闻四方,自陛下有疾以来,日夜泣涕,祷于神祇,忧劳困瘁,以冀陛下之安宁,如耕者之望收,涉者之求济。陛下岂不思有以慰安之也?吕诲上皇太后书曰:
臣窃以两汉而后,诸侯王入继圣统者甚觽,或以功,或以贤,或以亲,或以党。四者之继【三○】,隆替所系。以功与亲贤者,何尝不兴隆于宝绪;由党附而至者,未有不基乎祸乱。哀、平、桓、灵之类是也,千百载而下,为之监戒。
今上生而敏睿,天资英哲。先帝知其历数在躬,又当近属,实以亲而贤授之宝器。及诞告于外,欢声翕然。殿下以积勋之后,配德仁宗,主宣阴教【三一】,天下蒙福。自上潜德之初,殿下鞠育保护者三十年矣。先皇厌代,倡导遗旨,掌握机柄,佐佑圣嗣,克安天步,永我帝业,丕功茂实,固不待愚臣一二而谈也。上违豫以来,重烦听断,庶务允辑,中外赖焉。
比闻流议喧传,上疾未间,言或荒忽,承颜之礼,时有所阙,殿下几至不能容覆。外臣罔测,谓之然矣。然窃虑小人乘间,幸两宫如是,阴为交斗,以生他事。殿下察其素履,知其有疾,故当责中臣之辅助【三二】,择太医之调理。又闻上意自倦服药,以致医工久无效验,或者苦其瞑眩【三三】,斯亦常情。诚恐奉御之人,但能备礼,不敢强之以服饵,积日之深,其误不细。惟殿下广乎容纳之度【三四】,忘其惰慢之礼,亲阅汤剂,力为调治【三五】,强之以严威,照之以恩爱,如此人神和悦,得不降佑!上之起居,必遂安适。不然恩礼中阕,慈孝两失,人言不已,天下何观?其如先帝何!三十年保育之功,一朝而弃,臣窃为殿下惜之。臣重思疗治之法,即如是言,万世之计,敢不为殿下陈论!
汉马皇后毕明帝世,克全美德,以至鞠养章帝,劳瘁过于所生,母子慈爱,始终无纤芥之隙,章帝终为贤圣之主,其保助亦已明矣。史册书美,世远益光。臣伏愿殿下循修以为法度,念先帝之顾托,体圣躬之忧危【三六】,宫中间言,不可不察。方四海颙颙,日期振治,万机取决,不可迟疑。虽神宇暂劳,而宋祚安矣。俟上躬和平还居,清净燕间,和洽寿考,岂不休哉!况淮阳王及诸孙天资纯笃,宜均抚育,以尽爱慈。继继承承,本根为重,储副之位,安可暂虚!殿下宜上承天意,下顺人心,谋及辅臣,助成君德,早议建立,旁绝窥□,则庙社之福,天下之幸也!
□以书劝帝尽孝道,亲药物,开陈切至,多人所难言。又乞蚤建东宫,其书曰:「陛下践祚以来,圣体违豫,虽天光临下,而德音鲜闻,万机之事,未尝可否,悉付中书、密院,皇太后关决于中。自非辅臣承旨,两制、近侍亦不得造帘箔之下,况缙远之臣耶!如是爵赏刑威一归于政府,使政府尽公则已,脱有差缪,何由取正?下情所以壅闭,中外所以慊然不安也。为陛下谋者,莫若早建元良内辅,号令威福,自中而出,人知所归,而下无异心,此当今之速效也。汉文帝即位之初,有司请预建太子。以文帝英睿之君,景帝贤明之嗣,尚以不豫建为忧,诚有谓也。况淮阳王天资颖悟,法当宠嫡,宜豫建立,以固本根,旁绝窥□,慰安人心,斯万世之利也。伏望陛下廓开聪听,俯纳愚忠,审权柄不可移于下,思机会不可失其时,法汉文豫建之策,为庙社长久之计,上有圣后之翊辅,下有元良之倚赖。陛下高拱岩廊,仰成庶政,泰山之安,何以喻此!如此则游心清净,不言而化,人神胥悦,天意昭辅,勿药之喜,计日而可期矣!」方帝疾甚时,云为多乖错,往往触忤太后,太后不能堪。
左右谗间者,或阴有废立之议。昭陵既复土,韩琦归自陵下,太后遣中使持一封文书付琦,琦启之,则帝所写歌词□宫中过失事,琦即对使者焚毁,令复奏曰:「太后每说官家心神未宁,则语言举动不中节,何足怪也!」及进对帘前,太后呜咽流涕,具言之,且曰:「老身殆无所容,须相公作主!」琦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然。子病,母可不容之乎?」太后不怿。欧阳修继言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着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忌。昔温成骄恣,太后处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诸君如此,善矣。」修曰:「此事何独臣等知之,中外莫不知也。」太后意稍和。修又言曰:「仁宗在位岁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命,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深居房帷,臣等五六措大尔,举动若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
他日琦等见帝【三七】,帝曰:「太后待我无恩。」对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也?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爱而子不失孝,乃可称尔。政恐陛下事太后未至,父母岂有不慈爱者!」帝大悟,自是亦不复言太后短矣【三八】。焚歌词,据韩琦家传,谓焚歌词时琦在陵下【三九】,恐不然。别录称在中书,今略加删润,其它则据苏辙龙川别志。但别志云【四○】:大臣有不预立皇子者【四一】,阴进废立之计。既不出主名【四二】,深恐必无之,或当时宦官辈私有此议,非大臣也。如家传所载太后问昌邑王,亦竟不知何人为太后言此,今辄改为左右谗间者【四三】,庶不失事实。别志【四四】又云欧阳修独见帝。按家传则云韩琦独见,其劝帝尽礼于太后,语意略同。今改为琦等共云云,或得其事之实也。案:续通鉴纲目及琦、修本传,俱以进谏两宫为七月间事,当以此书为确。
先是,十月,辅臣请如干兴故事,只日召侍臣讲读,上曰:「当俟祔庙毕,择日开经筵。」寻有诏,直须来春。司马光以为学者帝王首务,不宜因寒暑废,上纳其言。
十二月己巳,始御延英阁,案:宋时无延英合,当从宋史作迩英。召侍读、侍讲讲论语,读史记。吕公着讲「学而时习之」,曰:「说命:『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然则人君之学,当观自古圣贤之君如尧、舜、禹、汤、文、武之所用心,以求治天下国家之要道,非若博士诸生治章句、解训诂而已。」又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公着言:「自天子至于庶人,皆须朋友讲习。然士之学者,以得朋为难,故有朋自远方来,则以为乐。至于王人之学【四五】,则力可以致当世之贤者,使之日夕燕见,讲劝于左右;又以左右之贤为未足,于是乎访诸岩穴,求诸滞淹,则怀道抱德之士,皆不远千里而至。此天子之朋友自远方来者也,其乐亦大矣。」又讲「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公着言:「在下而不见知于上者,多矣。然在上者,亦有未见知于下者也。故古之人君,令有未孚,心有未服,则反身修德,而不以愠怒加之。如舜之诞敷文德,文王之皇自敬德也。」刘敞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因陈说曰:「舜至侧微也,尧越四岳禅之以位,天地享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惟其孝友之德,光于上下。何谓孝友?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弟为友。」辞气明畅,上竦然改容,知其以讽谏也。左右属听者皆动色,即日传其语于外。既退,王珪谓敞曰:「公直言至此乎!」太后闻之,亦大喜。刘敞事据行状附见。
乙亥,淮阳王顼出阁。王辞两宫,悲泣不自胜,太后亦泣,慰谕遣之。自是日再入朝。
以仁宗御书藏宝文阁,命翰林学士王珪撰记立石。
己卯,诏以国子博士陈舜俞制科第四等,著作佐郎安焘常中进士科第三人,与免远官,自今着为例。焘,开封人也。
庚辰,命翰林学士王珪、贾黯、范镇撰仁宗实录,集贤校理宋敏求、直秘阁吕夏卿、秘阁校理韩维兼充检讨官,入内都知任守忠管勾。敏求时知亳州,召用之。
辛巳,诏审官院:「应京朝官有亲戚妨倽合回避,如到任未及一年,即与对移;本县官相妨碍,本州岛别县对移;本州岛官相妨碍,于邻路对移。及一年以上者,除祖孙及期已上亲依此对移外,其它亲戚即候成资放罢。令枢密院、三班院并准此施行。」
庚寅,诏:「京师老疾孤穷□者,虽有东、西福田院,给钱米者才二十四人。可别置南、北福田院,□东、西各盖屋五十间,所养各以三百人为额。岁出内藏五千贯给之。」其后又赐以泗洲大圣塔施利钱,增为八千贯。龙川别志云:英宗母曰仙游县君任氏,典□者。治平中置福田院,由此故也。
是岁,天下户一千二百四十六万二千三百一十,丁二千六百四十二万一千六百五十一,夏、秋税一千九百二十八万四千二百六十五石,以灾害放七十二万四千六百三十三石。
断大辟千六十六人。
注 释
【一】自乡来减省悉为虚设按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六论进贺表恩泽札子无「自」字,「乡」作「向」,疑「自」字为「向」字头「日」之形误。
【二】足以法天地之易简「地」原作「下」,「易简」原倒,据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同卷上殿札子二道改乙。
【三】亿兆髃生「生」原作「臣」,据同上书改。
【四】祁国公赐名颢「赐名颢」三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长编纪事本末卷五六训导皇子补。「祁国公」下原有清人所加案语「案仲纠同时改赐名颢」,现删去。
【五】大宁郡公仲恪「大宁郡公」四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同上书补。
【六】仁宗见小龙缠其汲绠而出「绠」字原脱,据欧阳修欧阳文忠公文集卷一一九奏事录补。
【七】柳摇真「柳」原作「仰」,据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八】皇子「皇」原作「王」,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长编纪事本末卷五六训导皇子改。
【九】臣欲乞朝廷先正陶等名位「乞」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补。
【一○】天人顾享之际「顾」原作「愿」,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一一】堂后官至员外郎「至」字原脱,据宋会要职官三之二五补。
【一二】今后如任内职事修举「修」原作「条」,据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改。
【一三】今乃疾状如此「今乃疾」三字原脱,据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七医官第二札子补。
【一四】不肯尽心也「肯」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补。
【一五】憎良药而不受者「药」原作「医」,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改。
【一六】召募四方名医「名」原作「明」,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一七】乐曰大仁之舞「大」原作「太」,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及宋史全文卷九下改。
【一八】推仁爱恻怛之诚以加之也「推」原作「惟」,「仁爱恻怛」原倒作「恻怛仁爱」,「诚」下原有一「有」字,据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七上皇太后疏改、乙、删。
【一九】贾贵人之子炟「炟」原作「烜」,据同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及后汉书卷三肃宗孝章帝纪改。
【二○】人不必生子同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作「人不必自生子」,后汉书卷一○上皇后纪作「人未必当自生子」。
【二一】章帝亦孝性淳笃「章帝」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七上皇太后疏补。
【二二】微相猜望「猜」,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俱作「责」。
【二三】危于累卵「累卵」原倒,据宋撮要本及同上书乙正。
【二四】使有丝毫之隙「使」字原脱,据同上书补。
【二五】若其有疾「其」字原脱,据同上书补。
【二六】莫若精择医工一二人「工」原作「士」,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同上书改。
【二七】汉章帝「章」下原有「皇」字,据宋本、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七上皇帝疏删。
【二八】贾氏亲族「亲」原作「宗」,据宋撮要本、阁本及同上书改。
【二九】出入腹我「腹」原作「复」,据宋撮要本及同上书、诗经小雅蓼莪改。
【三○】四者之继「者」原作「海」,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三一】主宣阴教「主」原作「应」,据同上三本改。
【三二】故当责中臣之辅助「当」原作「常」,据同上三本改。
【三三】或者苦其瞑眩按宋本、宋撮要本作「然病者苦其瞑眩」。
【三四】惟殿下广乎容纳之度「殿」原作「陛」,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三五】力为调治「力」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补。
【三六】体圣躬之忧危「躬」原作「功」,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三七】他日琦等见帝「他日」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编年纲目卷一六、宋史全文卷九下补。
【三八】自是亦不复言太后短矣「短」原作「事」,据同上二本、二书及苏辙龙川别志卷下改。
【三九】谓焚歌词时琦在陵下「时」字原脱,据宋撮要本补。
【四○】但别志云「但别志」三字原脱,据同上本补。
【四一】大臣有不预立皇子者「不」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龙川别志卷下补。
【四二】既不出主名「名」原作「命」,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四三】今辄改为左右谗间者「辄」原作「辙」,据宋撮要本改。
【四四】别志「别」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上文补。
【四五】至于王人之学「人」原作「者」,据宋本、宋撮要本、阁本改。
续资治通鉴长编
卷二百
卷二百
起讫时间 起英宗治平元年正月尽是年三月
卷 名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
帝 号 宋英宗
年 号 治平元年(甲辰,1064)
全 文
春正月乙酉朔,案:乙酉,宋史作丁酉【一】。改元。
景灵宫使、武宁节度使、同平章事宋庠案:宋史,庠请老时,以镇武军节度使改封郑国公,与此异。屡请老,上曰:「朕初嗣位,何可遽休大臣?」戊申,命庠判亳州。庠前后所至,以慎静为治,晚爱信幼子,多与其属小人游,不谨。至是,谏官吕诲请暣庠不得以二子随。上曰:「庠老矣,奈何不使其子从乎!」
司门郎中李定等奏:「差押伴夏国使人习上寿仪,退就幕次,赐酒食,所供微薄。使人窃笑,初不下箸,甚不称朝廷来远之意。」诏劾御□监官及客省吏人罚之。
癸丑,诏减寿圣节所赐师号、紫衣祠部戒牒。故事,圣节所赐三百道,而贵妃、修仪、公主犹别请。至是,减为二百,所请者在数中。
甲寅,雄州奏归信、容城县报,契丹追贼,有七骑奔入南界,逐出之。诏河北沿边安抚使:「北界贼盗来奔,即逐出;若惊□,即捕送本国;若妇女老小避贼入境,即善谕遣之。」
知唐州、司农少卿赵尚□再任岁满,特迁光禄少卿,赐钱二十万,复留,寻以母丧去。尚□在唐州,前后凡五年。先是,言事者屡以守令不久为患,朝廷立再任之法而罕有应诏者,独尚□修旧起废,兴辑劝课,有实效焉。
同知谏院吕诲【二】奏:「先朝两府及台谏官奏对,即左右近侍悉引避于两庑,故从容论议,事无泄于外者。臣近登对,皆不引避,立于殿隅板门之内。欲乞指挥,自今引避如故事。」从之。
故事,执政生日皆有赐予,诏言助其燕喜。时帝在谅闇,曾公亮及宋庠生日,翰林学士贾黯当草诏。己未,黯言:「前日寿圣节,契丹使上寿于紫宸殿罢,髃臣升殿间饮,才令献一觞而退。将相大臣,同国休戚,宜权罢赐。」而曾公亮亦言:「朝廷向来止沿旧例,未经讨论。今黯所言,实于人情为顺,望赐允从。」诏以大臣有已经赐者,令赐之如例。
辛酉,诏以仁宗配享明堂。
初,礼院奏乞与两制同议仁宗当配何祭。故事,冬、夏至祀昊天上帝、皇地祇,以太祖配;正月上辛祈谷、孟夏雩祀、孟冬祭神州地祇,以太宗配;正月上辛祀感生帝,以宣祖配;季秋大飨明堂,祀昊天上帝,以真宗配。
翰林学士王珪等议:「代宗即位,用礼仪使杜鸿渐等议,季秋大飨明堂,以考肃宗配昊天上帝。德宗即位,亦以考代宗配。王泾郊祀录注云,即孝经周公严父之道。今请循周公严父之道,以仁宗配享明堂。」
知制诰钱公辅议:「谨按三代之法,郊以祭天而明堂以祭五帝。郊之祭,以始封之祖有圣人之德者配焉;明堂之祭,以创业继体之君有圣人之德者配焉。故孝经曰:『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又曰:『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以周公言之【三】,则严父也;以成王言之,则严祖也。方是之时,政则周公,祭则成王,亦安在乎必严其父哉!我将之诗是也。后世失礼,不足考据。请一以周事言之:臣窃谓圣宋崛起【四】,非有始封之祖也,则创业之君遂为太祖矣。太祖则周之后稷,配祭于郊者也。太宗则周之文王,配祭于明堂者也。此二配者,至大至重,万世不迁之法也。真宗则周之武王,宗乎庙而不祧者也,虽有配天之功,而无配天之祭。未闻成王以严父之故,废文王配天之祭而移于武王也。仁宗则周之成王也,虽有配天之业,而亦无配天之祭。亦未闻康王以严父之故,废文王配天之祭而移于成王也。以孔子之心推周公之志,则严父也;以周公之心摄成王之祭,则严祖也。严祖、严父,其义一也。下至于两汉,去圣未甚远,而明堂配祭,东汉为得。在西汉时,则孝武始营明堂,而以高帝配之,其后又以景帝配之,孝武之后无闻焉。在东汉时,则孝明始建明堂,而以光武配之,其后孝章、孝安又以光武配之,孝安之后无闻焉。当始配之代,适符严父之说,及时异事迁,而章、安二帝亦弗之变,此最为近古而合乎礼者也。有唐始在孝和时则以高宗配之,在明皇时则以睿宗配之,在永泰时则以肃宗配之。礼官杜鸿渐、王泾辈不能推明经训,务合古初,反雷同其论,以惑时主,延及于今,牢不要破。当仁宗嗣位之初,倘有建是论者,则配天之祭,常在乎太祖、太宗矣【五】。当时无一言者,故使宗周之典礼,不明于圣代;而有唐之曲学,流弊乎后人。愿陛下深诏有司,博谋髃贤,使配天之祭不胶于严父,而严父之道不专乎配天,循宗周之典礼,替有唐之曲学。」
于是,又诏台谏及讲读官与两制、礼院再详定以闻。
御史中丞王畴以为珪等议遗真宗不得配,公辅议遗宣祖、真宗、仁宗俱不得配,于礼意未安,乃献议曰:「在易:『先王作乐崇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然则祖考配帝,从来远矣。物之大者,莫过于天;亲之尊者,莫踰于父。推父比天,升以严配,行孝之大,无越于此。又『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盖周公居摄之祭,得行天子礼乐,尊祖隆父,以致崇严之极。故孔子叹而美之曰:『周公其人也!』仲尼岂欺后世哉!今公辅以谓『政则周公,祭则成王』,抑不知据何经而言也。公辅又谓『未闻成王以严父之故,废文王配天之祭而移之于武王。』夫六经之教,以简易立法。周自后稷至赧王,历世三十六,若代代着严父之训,则六经乃记事之历日矣,安在其简且易也?语曰:『殷【六】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今舍周公、孔子不以为法,将谁师乎?昔艺祖创造大业,追王四代,宣祖配祀踰百年,四圣相授,未之或废。上质之三代,旁稽之汉、唐,于礼无嫌,于义为当。今一旦黜宣祖、真宗之祀,庙而不配,非所以严崇祖宗、尊事神明也。仁宗皇帝德厚侔天地,利泽施无垠,享御四十二年,纯仁善政,横被动植,休声茂烈,辉映今昔,祔庙之始,首议配飨,异论一出,物听骇然。且配考之文见于易,严父之义着于经,圣法章明,咸足稽按。臣请依王珪等议,奉仁宗皇帝配飨明堂,以符大易配考之说,孝经严父之礼;奉迁真宗配孟夏雩祀,以放唐贞观、显庆故事;太宗皇帝,依旧配正月上辛祈谷、孟冬祭神州地祇;余依本朝故事。如此则列圣并侑,对越昊穹,厚泽流光,垂裕万祀。必如公辅之议,则陷四圣为失礼,导陛下为不孝,违经戾古,莫此为甚。」
知谏院司马光、吕诲议:「窃以孝子之心谁不欲尊其父者,圣人制礼以为之极,不敢踰也。故祖己训高宗曰:『祀无丰于昵。』孔子与孟懿子论孝,亦曰:『祭之以礼。』然则事亲者不以数祭为孝,贵于得礼而已。先儒谓禘、郊、祖宗皆奉祀以配食也。禘谓祭昊天于圜丘也。祭上帝于南郊曰郊。祭五帝、五神于明堂曰祖宗。故诗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我将『祀文王于明堂』,此其证也。下此皆不见于经矣。前汉以高祖配天,后汉以光武配明堂。以是观之,古之帝王,自非建邦启土及奄有区夏者,皆无配天之文。故虽周之成、康,汉之文、景、明、章,其德业非不美也,然而子孙不敢配天者,避祖宗也。孝经曰:『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七】。』孔子以周公有圣人之德,成太平之业,制礼作乐,而文王适其父也,故引之以证圣人之德莫大于孝答曾子之问而已,非谓凡有天下者皆当以其父配天,然后为孝也。近世祀明堂者,皆以其父配五帝,此乃误释孝经之意而违先王之礼,不可以为法也。景佑二年,仁宗诏礼官稽案典籍,辨崇配之序,定二祧之位,乃以太祖为帝者之祖,比周之后稷;太宗、真宗为帝者之宗,比周之文、武。然则祀真宗于明堂以配五帝,亦未失古礼。今仁宗虽丰功美德洽于四海,而不在二祧之位,议者乃欲舍真宗而以仁宗配食明堂,恐于祭法不合。又以人情言之,是绌祖而进父也。夏父弗忌跻僖公,先兄而后弟,孔子犹以为逆祀,书于春秋,况绌祖而进父乎?必若此行之,不独乖违礼典,恐亦非仁宗之意。臣等窃谓宜遵旧礼,以真宗配五帝于明堂为便。」
观文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孙抃等奏:「谨按孝经出于圣述,其谈圣治之极,则谓人之行莫大严父而配天【八】。仲尼美周公以居摄而能行天子之礼,尊隆于父,故曰『周公其人』,不可谓之安在乎必严其父也。若止以太祖比后稷,太宗比文王,则宣祖、真宗,向者皆不当在配天之序;推而上之,则谓明堂之祭,真宗不当以太宗配【九】,先帝不当以真宗配,今日不当以仁宗配,必配以祖也。臣等按易豫之说曰:『先王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一○】,以配祖考。』盖若祖若考并可配天者也,兹又符于孝经之说【一一】,亦不可谓安在乎必严其父也。祖考皆可配帝,郊与明堂不可同位,亦不可谓严祖、严父其义一也【一二】。虽周家不闻废文配而移于武,废武配而移于成,然则易之配考,孝经之严父【一三】,历代循守,固亦不为无说。魏明帝宗祀文帝于明堂以配上帝,史官谓是时二汉郊祀之制具存,魏所损益可知,则亦不可谓东汉章、安之后配祭无传【一四】,遂以为未尝配严父也。自唐至本朝,其间贤哲讲求不为少,所不敢以异者,舍周公之遗文【一五】,无所本统也。今以为我将之诗,祀文王于明堂而歌者也,亦安知非仲尼删诗,存周全盛之颂被于管弦者独取之也?仁宗继体保成,置天下于大安者四十二年,功德于人可谓极矣,今祔庙之始,遂抑而不得配上帝之享,甚非所以宣章陛下为后严父之大孝。臣等参稽旧典,博考公论,敢以前所定议为便。」诏从抃等议。王畴议,实录、本志及会要并不载,今于畴传内掇出增入。诏文云:「台谏、讲读官再详定。」孙抃,讲读官也。王畴,台官也。司马光,谏官也。
二月戊辰,命韩琦提举修撰仁宗实录。
庚午,权判流内铨钱公辅奏请选人祖父母、父母年老得家便官者免更注。从之。案:英宗即位,擢王畴为副枢密,公辅时知制诰,以畴望浅,不肯草诏,帝怒,谪滁州团练使。此云权判流内铨,恐有误。
辛未,枢密院奏请河东、陕西等路就粮禁军年五十五以上者【一六】,有子孙弟侄、异姓骨肉年三十以下,虽短本指挥等样一两指、壮健堪征役之人许以为代,无亲戚即许召外人为代,皆不支例物;虽年五十五以上,无疾病乐在军者,射弓七斗、弩两石,听依旧。从之。
令西京左藏库副使、缘界河巡检都监赵用再任。从高阳关及河北缘边安抚司之请也。用才武果敢而熟边事,敌人以盐船犯边禁者,用割橼而沈之。敌人畏用,以其出常乘虎头船,谓之「赵虎头」。
己卯,诏春分祀高禖罢用弓矢、弓韣进酒胙及宫人饮福、受胙之礼。以在谅闇故也。
三月丁酉朔,诏三司用内藏库钱三十万贯修奉仁宗山陵,依干兴例蠲其半,余听渐还。
命入内都知任守忠、权户部副使张焘、提举三司修造案勾当公事张徽作仁宗神御殿于景灵宫西园。八月殿成,名曰孝严,别殿曰宁真,焘因请图干兴文武大臣于殿壁。绘像自此始。
京师赋曲于酒户有常数,数少而用多者不得增,不及数者虽督责至破产无以偿,岁课久不增。焘请废岁额,严地界为禁,使各量所用,买不拘数,则买者宜广,自是课增数倍。尝与三司使议铸钱事,帝诘难,皆不能对,焘徐开陈,帝是之,既退,令左右记姓名。焘,亢兄子也【一七】。
己酉,诏:髃牧都监、判官,位在诸路转运使之下;同髃牧事【一八】,知州军、员外郎之上,与提点刑狱相序以官。
司马光言:「窃闻近日陛下圣体甚安,奉事皇太后,昏定晨省,未尝废缺,非独髃臣百姓之福,乃宗庙社稷之福也。陛下既为仁宗之后,皇太后即陛下之母,今濮王既没【一九】,陛下平生孝养未尽之心,不施之于皇太后,将何所用哉!臣闻君子受人一饭之恩,犹不忍负之,必思报答,况皇太后有莫大之德三,陛下岂可斯须忘之【二○】!先帝立陛下为嗣,皇太后有居中之助,一也。及先帝晏驾之夜,皇太后决定大策,迎立圣明,二也。陛下践阼数日而得疾,不省人事,中外众心惶惑失措,皇太后为陛下摄理万机,镇安中外,以候痊复,三也。有此一德者,则陛下子子孙孙报之不尽,况兼三德而有之!陛下所以奉养之礼若有丝毫不备,四海之人其谓陛下为如何?天地鬼神其谓陛下为如何?此不可以不留圣心也。今陛下已能奉养如礼,而臣复区区进言者,诚欲陛下戒之谨之,始终无倦,外尽其恭,内尽其爱,使孝德日新,令闻四达,以睰天下之望,保万世之禄而已。若万一有无识小人,以细末之事离间陛下母子,不顾国家倾覆之忧,而欲自营一身之利者,愿陛下付之有司,明正其罪。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圣明仁孝【二一】,不负大恩,而谗佞不能间也。」
光又言:「窃见祖宗之时,闲居无事,尝召侍从近臣,与之从容讲论万事。至于文武朝士、使臣、选人,凡得进见者,往往召之使前,亲加访问,委曲详悉,无所不至。所以然者,一则欲使下情上通,无所壅蔽,二则欲知其人能否,才器所任。是以黜陟取舍,皆得其宜,太平之业,由此而致。恭惟陛下潜德藩邸踰三十年,一旦龙飞,奄有四海,虽圣质英睿得于天纵,然与当世士大夫未甚相接,民间情伪未甚尽知。臣谓宜诏侍从近臣,每日轮一员直资善堂,夜则宿于崇文院,以备非时宣召,若有事故请假,则与以次官互换直宿。其余髃臣进见及奏事者,亦望圣慈稍解严重,细加访问,以开广聪明,裨益大政。」
他日,光进对,又言:「臣累乞陛下加意奉养,躬亲万机,言辞涩讷,未蒙采纳。然当今切务,无大于此,是敢不避斧钺,重有敷陈。窃惟皇太后,母也;陛下,子也。皇太后母仪天下已三十年,陛下新自藩邸入承大统,若万一两宫有隙,陛下以为谁逆谁顺,谁得谁失?又仁宗恩德在民,藏于骨髓,陛下受其大业而无以报之,则何以慰天下之望?若陛下上失皇太后之爱,下失百姓之望,则虽有大宝之位,将何以自安?凡人主所以保国家者,以其有威福之柄也,故民畏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今陛下即位将近期年,而朝廷政事、除拜赏罚,一切委之大臣,未尝询访事之本末,察其是非,有所与夺。臣恐上下之人习以为常,威福之柄寖有所移,则虽有四海之业,将何以自固?位则不安,业则不固,于陛下果何所利乎!陛下必以为事皇太后之礼止如是亦不失矣,亲万机之务止如是亦无阙矣,臣窃以为不可。臣闻陛下昔在藩邸,事濮王承顺颜色,备尽孝道,凡宫中之事,濮王皆委陛下,干之无不平允。陛下事皇太后当一如濮王然后可,视天下之政当一如宫中之事然后可。况濮王之亲以恩,皇太后之亲以义,其奉养之谨非特有所加,则无以取信也。宫中之事小,天下之事大,其听断之勤非特有所加,则无以致治也。傥奉养极其谨,听断极其勤,则陛下仁孝之名流于万世,英叡之德达于四表,宗庙永安,子孙蒙福,于陛下有何所害而久不肯为哉!凡此利害之明,有如白黑,取舍之易,有如反掌,陛下今日回意易虑,犹未为晚。若固守所见,终无变更,臣恐日月寖久,衅隙愈深,不可复合,威权已去,不可复收,后虽悔之无及已。」
光寻以言不用,恳求外补,帝令宰臣宣谕曰:「卿所言事,略皆施行,且供谏职,未须求出。」光复奏:「臣乡所言欲陛下以事濮王之礼事皇太后,又欲陛下延访髃臣,躬亲政事。今陛下虽奉事皇太后加于往日,犹未及事濮王之时承顺颜意,曲尽欢心也;虽省览庶政,犹未尝访问髃臣,讲治乱之切务也。陛下若以二者为止当如此,则两宫之意无由和洽,万机之务何由治办,祸乱之源尚在,太平之期尚远,臣虽日侍丹扆,有何所益?陛下若奉养之礼日增月益,访求治道勤劳不倦,使慈母欢欣于上,百姓安乐于下,则臣虽在远方,亦犹在陛下之侧也。」
吕诲言:「陛下临御已及期岁,延见臣下温然尽礼,忠荩之士莫不愿输诚死节,以图报暛,况臣备位言职,岂敢偷安!然进对丹陛,敷陈时政,虽听纳忘劳,而未尝蒙可否其事,何求治之切而降问之略也!臣退而忧恻,窃亦思之:陛下恭默无语,皆有谓乎?必以皇太后尊临,避让不敢当其事耶?将威福之柄,未得其专而有所猜忌耶?果如是,亦宸虑未思之甚矣。今日之事,实系忧危,敢不为陛下一一而陈之。当践阼之初,起居违豫,万机旷日,髃心震恐。大臣建策,志在于公,非皇太后辅政无所寄。及命出帘帏,人知归奉,日月虽久,中外帖然,慈恩保翊之功德为至矣。今圣体平复,当追咎既往,旰宵自励,与大臣协心讲求治道,念皇太后经岁之忧勤,思所以报之之道焉。陛下孝养之礼,臣不得而知之,安亲之道,诚有未至。何则?累圣成业,靡思经缉,邦国大事,都无裁处,献纳之言,尽决帘帏之下,是陛下自处休佚而置圣后于烦劳,虽外形避让,而中非承顺,得谓之孝乎?亏损盛美,莫斯之甚。且威福者,人主驭下纲权,赏善黜恶一出于己,则人知畏爱,皆思归附。儙月以来,天下颙颙拭目倾耳者,岂为是乎?而有功者未见录,有罪者得以容,惩劝不及,人将解体,是倒持其柄而弗为用,奚谓未得其专?徒中怀猜忌而何补于事哉!况皇太后三十年保辅之心,实有望陛下于今日也,岂欲劳心焦思,久于其政耶!伏望陛下以天下为忧,以宗社为计,念先帝付托之重,知圣后保佑之恩,推心示人,无自隐晦,临朝视事,与大臣论道,总持纲维。威福既行,则天下取信,斯保安基祚万世之事也。不然,圣虑渊蕴,终无启发,外则君臣之义不相接,内则子母之情有所间。恩信不及于下,则怨谤归于上,或人神激怒,陛下虽有独见之明,何以为保安之计哉!臣所谓今日之事系忧危者此也。」
诲又言:「臣闻近日圣体平复,中外均庆,万机之事,未闻亲决。议者谓陛下避让,有所待焉,果如是,恐未为顺,敢不为陛下委细陈之。且两汉而下,母后临朝者众,皆嗣君冲幼,亲为辅翊,并坐帘帏之下,专其听断,幼君既长,故有复辟之议。今日之事,有异于是。先帝拔陛下于公族之中,以贤且长,付托之意,正为今日也。当陛下违豫之时,非皇太后内辅,则政无所寄。大臣建策于国,忠也。然而陛下临朝御前殿,百官朝罢,两府大臣方至内东门,是纲领柄权皆在于手,陛下自未专决,何所待也?臣伏望宸衷感悟,无以此为念。唯内勤孝养,率中宫尽礼,则妇姑之情相接,母子之爱益亲。躬修政务,操守威福,日与讲求治道,事无过举,体斯为顺。自然皇太后慰安,恩意无间,燕适深宫,优游清净,含饴弄孙,不复关政,岂非皇太后之心耶!」
诲遂言于皇太后曰:「恭以殿下保佑圣子积三十年,辅翊又逾期岁,寰宇帖泰,庙社安固,慈恩至矣,圣功大矣。然而成乃全德,是惟艰哉!保敬克终,亦惟艰哉!以万机浩繁,殿下劳心焦思,曾未少休,非所以燕怡福寿之本也。况皇帝躬亲治事,勤励如此,在于圣虑,应已慰安。臣愚以为东殿帘帏宜五七日一御,咨询大臣,无俾旷事,庶少均暇逸【二二】,于翊政之道亦无所损。当在沈机,奋于独断,豫宣教命,诞告朝廷。外形谦让之宜,中遂优游之乐,上顺天道,下厌髃情,享是全美,岂不休哉!」
注 释
【一】宋史作丁酉按嘉佑八年十二月戊辰朔,乙酉为其十八日,宋史是。
【二】同知谏院吕诲「院」下原衍一「官」字,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宋会要仪制六之一三、宋史卷三二一吕诲传删。
【三】以周公言之「之」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编年纲目卷一七、宋会要礼二四之三四、宋史卷一○一礼志补。
【四】臣窃谓圣宋崛起「臣」字原脱,据同上二本及同上宋会要补。
【五】常在乎太祖太宗矣诸本及编年纲目卷一七均同,惟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五及宋史卷一○一礼志无「太祖」二字,当以宋会要等为是。
【六】殷「殷」原作「商」,宋避宣祖讳,「殷」改为「商」,据阁本及论语为政改回。下同。
【七】则周公其人也「则」字原脱,据孝经圣治章、司马光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七配天议、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七补。
【八】其谈圣治之极则谓人之行莫大严父而配天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五作「其谈圣治之极,则谓人之行莫大于孝;举孝之大,则谓莫大于严父而配天」。孝经圣治章作「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疑此处有脱误。
【九】真宗不当以太宗配「不」字原脱,据同上宋会要补。
【一○】殷荐之上帝「殷」字原脱,据周易豫补。
【一一】兹又符于孝经之说「兹」原作「并」,据宋本、宋撮要本及宋会要礼二四之三五改。
【一二】亦不可谓严祖严父其义一也「可」字原脱,据宋会要礼二四之三六、编年纲目卷一七及宋史卷一○一礼志补。
【一三】孝经「孝」字原脱,据同上宋会要、编年纲目卷一七及同上宋史补。
【一四】则亦不可谓东汉章安之后配祭无传「可」字原脱,据同上宋会要及宋史补。
【一五】舍周公之遗文宋会要礼二四之三六作「舍周、孔之道,无所本统也」。宋史卷一○一礼志作「舍周、孔之言,无所本也」。疑「周公」应作「周孔」。
【一六】就粮禁军年五十五以上者「上」原作「下」,宋史卷一九四兵志载治平元年诏云:「拣年五十以上有子弟或异姓亲属等样者代之。」下文亦称:「虽年五十五以上,无疾病乐在军者……听依旧」。观此,以「上」为是,故改。
【一七】焘亢兄子也「兄」字原脱,据宋史卷三三三张焘传、卷三二四张亢传附兄奎传补。
【一八】同髃牧事据宋会要职官二三之五,治平以前职官有「同髃牧使」,无「同髃牧事」,疑此有误。
【一九】今濮王既没「既」字原脱,据宋本、宋撮要本及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二八奉养札子补。
【二○】陛下岂可斯须忘之「可」字原脱,据同上书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