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卷一

考信录●卷一

  ●卷一

  ○家学渊源

  人之登显位,享厚奉也,有崛起於寒微者,有蒙先世之业而得之者。其於学问也亦然。汉王充、郑康成,崛起者也。汉司马迁、班固、晋王隐、唐姚思廉、李延寿,则皆蒙业者也。崛起者,必特出之英才。蒙业者,英才固有之,不必英才而但因有所凭藉而底於成者亦有之。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後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余幼而愚鲁,长而钝拙,於人事一无所长。所幸先君邃於学而勤於教,虽寝食出入时,耳提面命,曾不少懈,以此得少有所窥。不然,为农为圃且不若人,况知经史为何物哉!先君既未及有所著述,而述安敢不溯其所由来乎!然先君之学,又皆自段垣公来也。故於《考信录》成之日,备载家学渊源於後。

  △曾祖段垣公

  ○《魏县旧志》先段垣公传

  崔缉鳞,字子敬,号振侯。天资聪敏。十五六岁,即於经书无所不读。至二十一岁,补弟子员;文宗蒋公甚器之。随伯父方伯公游宦两河、江、浙、湖、粤间,大小事务悉与参酌,每叹其识量之过人。戊午,中副魁。庚午,举於乡。方伯公每欲为援例,可速显达,而不屑焉。及方伯既捐馆,而以嫡侄任事,二十馀年,毫无染指,真可谓孝廉者与!

  癸巳,任大城县学教谕。与诸生讲学论文,仅二年馀,多所成就。时子牙河分司黄公甚敬重之,不时就谈,称为先生,而且多所赠遗。乙未,解组归。大城之攀辕泣留者络绎不绝。非公之盛德感人,何以至是!

  归来十馀年,杜门不出预外事,手不释卷;魏之名士多出於其门。其书法得锺、王之秘,远近求书者甚多。今八旬有二矣,作诗作文,书行书楷,毫无倦容。平生德行文艺,咸推第一。阖郡人士为之匾额曰“善人君子”云。

  先段垣公行状(通世按:《无闻集》卷四作《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

  曾孙述敬撰

  先曾祖段垣公,讳缉麟,字振侯,初字子敬;先布政公之从子也。生於保定府之新安;从先布政迁於魏,为魏人。

  幼为先布政所器,携之宦游四方。及长,河防民瘼,罔不与公谋议,所在奏绩;事详《先布政行略》中。先布政举子晚,家务无巨细悉委之公。公任事二十年,无尺布斗粟之私,以廉名於乡。

  康熙戊午,中式顺天副榜。先布政素才公,以公长,屡欲为公援例进用,公固辞不愿也。庚午,中式举人。数试礼部,皆不第,作《银鬣马赋》以见志。筑室一间,读书其中,名之曰备庐,作《备庐说》。文俱载集中。

  漳水之泛滥於广平也,安溪李相国光地方抚畿内,往视漳,知公练习河事,致书访焉。公覆书数千言,大指言宜开渠疏水以泄其势,且藉以兴水利,不当专恃堤防。相国深韪之,以群议不同而止。常於荒岁买田数顷,明年熟,悉召卖田者使自赎;赎者且过半。乡人德之。

  将注选,例当治县,辞请教职,遂选为大城儒学教谕。当是时,督河副都御史黄公某分司子牙河,驻节大城,闻公名,折节与订交,晨夕相过从。时人两贤之。未二年,乞休归(通世按:《文集》“乞休”作“引疾”),诸生攀辕泣留者趾相属。

  既归,为园於城南,构亭水上,题之曰逸老;杜门不预外事,以文史书弈自娱。求书者踵至。年虽高,作楷无倦容。为文必本於道,虽应酬杂文,率尔弄翰,皆足以羽翼圣学。与里中老人旬月一聚,仿古耆英真率故事,自肉馒头外,约无得置他品。常乘驴驾小车,从一童出,杖履蹁跹,见者以为神仙中人也。里居十馀载卒,年八十二。

  里巷相传,以公园为段干木故居,故自号曰段垣。著有《段垣诗集》、《段垣文集》、《书法辑说》十馀卷,藏於家。

  吾宗为魏望族,自先布政迁魏以来,甲第相接,仆马喧闾里间。而公独以文学行谊风流儒雅照映一时。前後令长皆敬礼公;後学多出公门。县人士共遗公门额,曰“善人君子”。旧志称公德行文艺咸推第一,盖当时已有定论云。

  ○附段垣公文一篇──《备庐说》

  (先段垣公文集未果刻而没於水。此篇乃述兄弟幼时所抄读者,故得仅存。附录於此,以志一斑。)

  戊寅冬,筑室一间,土为壁,芦为盖,仅容一几,坐可三人。客有访者,俯首屈腰而入,见其床无席,寒无火,一茶盏,主客递饮,笑曰:“过萧条矣!曷稍为备乎?”

  予曰:“子谓我弗备耶?而我之弗备者,岂止於庐中之用耶!蔬不充,衣不完,出不能车,役不能仆,此非不备者乎?然而其小者也!何以无愧於心?何以无亏於身?何以答廊庙?何以慰苍生?何以名闻当时而声施後世?由此言之,我之不备可胜道哉!”

  “然吾有此室,为之置经,而帝王圣贤备在焉。为之置史,而治乱兴废备在焉。为之置笔墨,而天地之大,日月星辰之远,风雨之变,山川之奇,鬼神之异,物类之繁,兵农水火礼乐之事,忠佞贤奸之人,歌舞啸咏之况,无不可由我记载考核抒写论断焉。不可谓之不备!”

  “若夫彩梁画栋,碧瓦丹檐,锦屏翠帐,朱箔檀床,金猊吐焰,兽炉熨火,一切陈设之器,应用之物,精致希罕,光怪陆离,莫不压陶朱而欺金谷,则世俗之所谓备仍不自以为备,而日求备於无已者也!吾辈贫士,何能备此,亦何必备此!”

  孟子曰:“‘万物皆备於我。’此室也,亦有皆备之我在,乌可谓之不备!子启我乎,吾得名吾之室曰备庐。”

  又为之铭曰:“不备者吾之庐;皆备者庐之吾。吾有庐,庐有吾,乃可谓之备庐。”

  ○附《段垣诗订後序》

  右诗二卷,先曾祖段垣公之所著而述之所订也。初,公所著《段垣诗稿》,《段垣文稿》各若干册,先君箧而藏之,将求文学士选而刻焉,已买梨板数十方矣。遭家难,达人复不时遇,事未及就而县没於漳水。是时先君方他出,而述兄弟亦在外,其稿遂失。归而寻之,竟不可得。

  後十有五年,先君捐馆。又逾年,述於县人李氏案上见书一册,面角破烂,涂抹盈焉。取视之,则《诗稿》第一册也。乃出於水中,幸未甚坏者。喜极,携归。又数年,弟迈於仕望集舅氏家复得四册,而首册与前所得同,则县未经水时他人所抄本也。其文阙漏舛误颇多。乃假以归,较而录之;不可知者,则仍其故、未毕而迈寻卒,述复踵而讫之。其诗自庚午以前起,至乙未岁归自大城而止,凡三册。复自戊戌起至庚子止,凡一册,中缺丙丁两年及辛丑以後七年之诗。然则其间当复有一册,其後尚当有一两册,而皆亡之矣。乃并为三卷,题曰《段垣诗存》,言乎所存者之止於是也。

  呜呼,公之学术识议多见於文,述幼时犹及见其一二,而不能记忆。诗,特一时兴之所寄而已,公固不以诗重也。乃文尽没於水而所存者惟诗,诗又仅存其半,且多缺误,噫,其可伤也已!然魏自经水以来,先达之遗书手迹与夫故家所藏书册画卷鼎彝之属荡然略尽矣,而此数册之诗,失而再得,亡而犹存,流离患难之际,一似有鬼神怜之而不忍尽没之,独留此不食之硕果以贻我後人者,其亦不可谓非幸也!

  顾其前後次第犹多错乱,疑诗或系补录,未及更定。复於暇日详加考证,次其先後,并删其不经意之作,而重录之,共诗一百九十二首,分为二卷,题曰《段垣诗粹》,以遗後人而世守之。又择其尤者,别录为一卷,题曰《段垣诗粹》,以待问世。

  呜呼,述不克亲侍段垣公,而订此诗也如见段垣公焉。吾先君不及订之刻之,而述之订之也如吾先君之自订之焉。吾先君之心慰,而弟迈之事亦终矣。惜乎吾先君之不及亲见之也!後之人倘亦犹是心也,则此诗也者,犹阙里之桧,已枯而复生者;其何忍不宝之惜之而爱护之也!其然与否,是在後之人矣。

  乾隆戊申五月望後,曾孙述谨识。

  △父ウ斋先生

  ○ウ斋先生墓志铭

  保定莲池书院院长旧史氏钱塘汪师韩撰

  河朔之地有真儒焉,曰ウ斋崔君,讳元森,字灿若。余自病废,衣食奔走,因以求友四方,所见士以理学名者,类依倚达官贵人,盗袭前人之说以欺世,而行不见信於宗族乡党,或际困厄,遇小利害,辄变易所守,义不胜利,往往而然。己卯庚辰间,假馆滏上,耳君之名。而在广平未久,癸未复北之保州。历十年,有孝廉素衣冠而过莲西,则君之子述也,手《行略》乞铭;而君之没且逾期矣。序而铭之,表余膺之夙服也。

  君先世,大宁卫小兴州军籍。明永乐元年,迁大宁都司於保定,遂分置新安。其再迁魏县,则顺治间君之高祖赠通议大夫江苏按察使讳向化也。曾祖讳惟彦,早卒。祖讳缉麟,康熙庚午举人,大城县学教谕;生三子,长讳瀚,次讳濂,次讳沂,俱县学生。君乃濂之长子,出为瀚後。

  少好学,於书博览强记。入夜,犹拥衾坐诵;或无灯,则映月然香而诵之。年十七,补邑弟子员;旋食廪饣气。自丙午迄丙辰,凡五试顺天,皆报罢。嗣是绝意进取。後贡成均,亦不赴。

  君为学严儒、释之辨。北方自苏门孙徵君宗姚江王氏之学,远近信从;君独恪遵紫阳,而尤爱玩当湖陆清献公之书,躬行以求心得。薄世之无知妄作者,未尝著书。

  先是叔沂无子,讳言立嗣。庚午沂病笃,乃议以从弟之子秉纯为後。族人觊家资,故挠其事。君讼於官,始得直。率秉纯拜於柩前,而悉以田产契券归焉。性甘淡泊,绝嬉戏;与人交必忠告,然务隐人过,独乐道人善以为常。丁丑後,漳水数入魏城,城中民居尽毁,君亦罔有定极而家益困。然君能安贫,甚至田宅见侵,不较也。时并魏县入大名,君先後为大名邑令所器重,不干以私。故君虽不得位,而朴学传於生徒,卓行称於里党,庶几乎孔子言“行己有耻,孝弟信果之谓士”与!其他懿美,有不必书者,亦有君之意所不欲言者,故所载止此。

  君以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卒,享年六十有三。葬魏城南礼贤台之西。配同邑李氏,国子生九经女。子二人,述其长也,次迈。述以庚辰副贡,壬午与迈同举於乡,拣选知县。女四人,婿则成安诸生陈居阝,磁州张光,成安国学生逯纟臣,同邑刘孟集(後改名文朴)也。孙男女各一人。

  铭曰:“漳号衡漳,其发滂湃。决旧溢新,为赵、魏害。丁年淫霖,魏废其县。河伯不仁,及积善。半岁七徒,崩榱断垣。露冷采扁;霜重衣禅。天以艰阻,显其令名。先生道大,後彦学成。莳花种蔬,高吟《衡泌》。羲皇上人;濠濮间意;体受全归,卜吉朔垂。何以示後?钻石埋辞。”

  ○先君教述读书法(先孺人教法附)

  一,自述解语後,即教之识字。遇门联匾额之属,必指示之。或携至药肆,即令识药题。务使分别四声。字义浅显者,即略为诠释。识字稍多,则令读《三字训》若《神童诗》,随读随为讲说。以故述授书时,已识之字多,未识之字少;亦颇略解其义,不以诵读为苦。即先君有事,或不暇授书,述亦能择取其浅显者自读之。

  一,述五岁始授《论语》,每一字旁,必朱书平上去入字,不使误於方音。每授若干,必限令读百篇,以百钱置书左而递传之右。无论若干篇能成诵,非足百篇不得止也。既足,则令少憩,然後再授如前。《论语》既毕,继以《孟子》、《小学》。每日不过一生书,一温书,不令多读,恐心不专故也。惟《大学》、《中庸》乃先孺人於黄昏时口授述而成诵者,大约亦在五六岁时也。

  一,《论》、《孟》既毕,即令述读朱子《小学》,以《小学》乃日用躬行之要,而文义亦易解,宜於初学。以故述自居家以至作吏,皆不敢有蹉跌,以有先入之言为主故也。

  一,南方人初读《论》、《盂》,即合朱子《集注》读之;《大学》、《中庸章句》亦然。北方人则俟《四书》本文皆成诵後,再读经一二种,然後读《四书注》;而读注时亦连本文合而读之。先君教述读注皆不然。经文虽已久熟,仍令先读五十遍,然後经注合读亦五十遍。於温注时亦然。谓读注当连经文,固也,读经则不可以连注。读经文而连注读之,则经文之义为注所间隔而章法不明,脉络次第多忽而不之觉,故必令别读也。

  一,世俗读《朱注》者多所删削,有两说者必删其一,甚至“某氏曰”、“愚谓”等字亦删之,文气往往不贯。先君教述读注,惟圈外注有与经旨未洽者不读,其馀皆读,不肯失其本来之面目也。

  一,《易》自朱子始复古本之旧。至明复用今木刻朱子《本义》,坊间遂无复鬻古本者。先君乃遵古本,手自抄录,俾述读之。

  一,先君课述兄弟读书,务令极熟,每举前人“读书千遍,其义自见”之语以语以勖之。十馀岁时,每夕侍寝,必令背诵旧所读书若文。且醒後亦如是。从行道中亦然。非止欲玩其理,亦兼以闲其心、述兄弟举於乡,暇中犹时命之背诵;有不记忆,则呵叱之令补读焉。

  一,今人读书惟重举业,自《四书》讲章时文外,他书悉所不问,先君教述,自解语後即教以日数官名之属,授书後即教以历代传国之次,郡县山川之名,凡事之有益於学问者无不耳提而面命之。开讲後,则教以儒、禅之所以分,朱、陆之所以异,凡诸卫道之书必详为之讲说,神异巫觋不经之事皆为指析其谬。以故述自成童以来,阅诸经史百家之书不至“河汉而无极”者,先有以导其源故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从不令阅时下讲章,惟即本文《朱注》细为剖析。有疑义,则取诸名家论辨之书,别其是非得失而折衷之。若陆稼书先生之《大全困勉录》、《松阳讲义》,尤所爱玩,不时为述讲授者。

  一,先君教述为举业,必令先自化、治名家入手,以泰安赵相国所著《制义纲目》及所选《文统类编》为金针,使之文从字顺,章法井然,合於圣人语气,然後使读嘉、隆以後之文。每曰:“作文只是发挥圣贤道理,此外别无巧法。”於天、崇诸家内,有议论精卓,切於世事者,尤所深赏,使述熟读而效法之;不令其揣摩风气,敷衍墨调也。

  一,先君教述兄弟虽严,然不禁其游览。幼时不过旬月,即携之登城(城在宅後故尔)。观城外水渺茫无际不觉心为之旷。外城上礼贤、迓旭两台,亦往往携之登眺。盖恐其心滞而不灵故也。其後述每遇佳山水,辄觉神识开朗,诗文加进,知幼时得力於景物者多也。

  一,述自能行後,先君多以自随,不使与群儿戏。先孺人亦然。姻族兄弟有好戏弄斗訾者,必严禁述等不使与之接;虽至,必疏远之。先君尝馆於乡,以事他出,先孺人召述等读书於内室,不使与馆中诸童狎。由是述等不在父侧,则在母侧,市井之言罕接於耳,游荡之行不经於目。故今年虽已老,而自读书外,声色戏玩之事犹茫然无所解也。

  述上有一兄,年十一而殇,先君痛之甚。故述之生也,钟爱莫与比,行坐多自提抱之,饮食居处无刻不萦於心,有疾则顾复抚摩,殊不自惜也。然虽爱之而未尝纵之;惟爱之,愈不肯纵之。幼时两餐皆为之限,非食时,虽饥不敢擅食;市中所鬻饼饵从不为买食之。衣取足以御寒,不令华美。有过,辄督责之不少贷。每语述:“异日若居官,当以稼书陆先生为法。”而述学行既无所成,仅治一县,亦未克有所展布,所为承先志者止有《考信录》一书。所以命名为述者如斯而已乎?故备录先君之所以教述之方,以见述之不才,有负於先君之善教。嘉庆己巳,男述谨识,时年七十,七月初七日也。

  戊寅除夕,先君作诗示述。诗云:“壮强都浪掷;衰病此侵寻。奋励难追昔,修持不懈今。闲家情高々;启後意深深。率教违严训,贤愚尔自斟!”时述年十九,魏城第一次水後事也。此稿偶存,故附录云。

  先孺人最慈爱子女。述幼时在家中读书,常舍之服手足之劳;或读於外塾,归家後亦必令之少事奔走:恐其坐多而血气滞,身弱易病也。北方昼长,盛夏未有不假寐者。述每自塾午归,母即按之床上令睡,饭熟乃唤之起,恐其饭後盹睡致停饮食也。父母之爱子至矣哉!述幼而羸弱,见者皆以余为不寿。使非吾父吾母调护周备,断不能至三十以後。犹记十四五岁时尝得腹疾,先孺人百方为之营救,竟以渐愈。而述自念生平毫无报答之处:竭力服劳以养口体,遂足尽人子之责乎!嗟乎,今生已矣!清夜自思,徒增悲感。偶因今岁病中饮食起居多不自,不觉忆念及此,遂附记於家学之後。时余七十四岁也。

  ○《先府君行述》摘录

  (读书训士大略已见《自序》及《墓志》中,今不再录。惟《行述》中轶事尚有一二当存者,附录於此。)

  丁丑五月,城没於漳,屋尽颓,资用悉沈於水。先君徙家城外,数月未有宁居,日惟以扁豆充饥。霜降於犹单衣;冬不能具炉火。明年春,水退。二月,复移入城,稍稍葺茅屋以庇风雨。三月,知府事朱公英命知县事王公沛生延入书院训士,饣粥始给。辛巳七月,水复没城,居村中月馀。复入时,水尚深数尺,出入皆自操舟。十一月,蹙凌水复至,复居村中。俟水尽退,然後入,时壬午秋七月也。先君既屡被水患,数迁徙,家益落,至无隔宿粮。而述方以文受知於知大名县事秦公学溥(时魏县废,并入大名),破格优待之。是秋,述与弟迈复同举於乡。然人间以讼事浼先君居间,许以金,必正色斥之。人见先君厄而介如故,後遂无复言者。秦公以是尤重先君,数恤其急。而乙酉、丙戌间水三入城,卒徙於礼贤台之上者,亦秦公力也。

  先君平居含忍退让、人数负先君或侵取田宅,皆不与较。乡人以盛德目之。然临大事必力争是非,未尝稍退缩徇人意。屡以此致危困,终不为少改。自奉甚俭,虽疏粝无不饱;力即有馀,亵衣未尝用帛。平生不食烟,不佩荷包,囊止用布素。子妇有献,少逾常式即不免谴责。然义所当费,虽贫未尝吝。遇人有急,辄倾囊助之。少年时,尝谋刻段垣公遗集,节衣食,买梨板数百方。未果刻而没於水,每以为惜云。

  先君以名字皆取显暴义,恶其文之著,故以“ウ”名其斋。

  △母李孺人

  ○《先孺人行述》摘录

  先府君少多疾;孺人侍汤药按摩,常竟夜不寐。

  家常苦贫,先君以授馆为生,子女渐成行,所入不能敷。而孺人支持计算於米盐琐碎间,得以不冻馁。

  母性勤慎,好整洁,作苦常无暇时。虽高年有子妇服劳,犹躬理家务,拄杖行视,日十馀次,恐他人不如己之尽心也。饮食务俭约;常有旨蓄以豫不虞。客至,则竭力营办无所惜。人讶其备,不敢谓其贫也。述兄弟举於乡,亲族多期其仕者,母独不愿,曰:“官不易为,吾望汝等读书作正人,而勤俭以治生,不望汝等以禄养也。”

  △弟迈

  ○附记弟迈事

  迈幼而颖慧,十岁能文。十二岁与述同补诸生,名噪一郡中。性喜博览,一书未见如负芒刺於背。闻有异书,必求之;常历十馀人转相嘱。得观之,然後已。读书目力甚捷,顷刻数页过,日览十馀册以为常。尝与述同读《海赋》,述成诵未及半,弟已熟之矣。少年颇好词赋,拟《上林》、《七发》等体,缤纷陆离,读者几不能句。尤爱为小词,仿宋柳耆卿,名其稿曰《步柳集》。三十以後,文格渐老,多直抒所见,潮涌澜翻,浩浩汨汨,不自知其所终极。常好究考名人事迹,次其终始,辨其同异。暇则玩弄书翰,流连花树,以自娱乐。庭中种花无隙地,不复容步武。素耽山水,常以不得远游为恨。

  ○附记弟所著书

  弟所撰,有《魏墟杂志》四卷,《魏郡琐谈》三卷,已成二卷,《讷笔谈》二卷,已成一卷,其末卷皆未成。自订其诗曰《寸心知集》,凡二卷;词曰《梦窗呓语》,凡一卷。其所订集乡先辈之文,曰《大名文存》,凡三册。卒後,余检其遗稿,复选订其自所著文为集一卷,又为续订《大名文存》一册,《大名诗存》三册,──一册每人皆有序,二册无序,盖皆未成书者也。此外复有《尚友堂说诗》一卷;《魏郡丛谭》、《金石遗文记略》、《杂记》三种,俱未成卷。以上各书,皆藏於家未刻。其但有草稿而未抄录者尚多;皆散乱无门类,字亦难辨。而余病目不能多览,尚未暇订正也。

  ○少年遇合记略

  余何以能著《考信录》也?祖宗父母之所教养,亦师长先达之所扶持而长育之者也。余幼而家贫,少长即被水患,田庐悉没,性又拙於逢世;然往往有先达诸公重其才而怜其遇,导其前而恤其艰者,以故衣食粗给,闻见渐广,以至於今。三十以後,所遇渐多龃龉。四十以来,抑又甚焉。乡曲之豪排之厄之者常不乏人,而有权势者惟重财,不复问及士,几於不能自存矣。藉使少年时即如中年所遇,当不免於穷饿以死,何有於书!即幸而不死,而奔走困厄之馀,能糊其口足矣,何暇读书,又何暇於著此书也!余不才,不能有所建白於世,使天下後世指而目之曰,某人知人,某人知人,而仅於有此书,其何忍不溯其所由来乎!书既成,乃追记其少年遇合之略,以附於《考信录》之後云。

  △朱英

  朱龙坡先生,讳英,字临川,云南石屏人也。以雍正甲辰进士选授直隶赤城县知县。丁外艰;服阕,补怀安,调任邱,擢赵州直隶州知州。所至皆有惠政。旋改广平府同知;复擢大名府知府。公廉介宽厚,薪米皆用价自市之,从不以声色加属吏。然属吏皆畏公,不敢有大蹉跌,以公无所染也。顾独不能逢迎上官,以是久不迁。

  乾隆甲戌,余年十五,与弟迈同应童子试至府,公见而奇之,命坐於大堂暖阁之侧,文既成,召入内署晚香堂後池上侍坐。良久,复命入内室见吕恭人,各赐以荷包银锭一;且命设食,使子士琬具宾主之礼。食毕已夜,以府堂烛笼送归寓。一时同试者皆以为荣焉。榜发,以余为冠。逮秋,遂与弟同入学。明年春,公召余读书於晚香堂,与诸子同笔砚。初延安庆张先生前赞训之,继复延归德李先生桓。李先生去,朱公遂自教之。由是余文日进,得捷庚辰顺天副榜。明年,复延松江丁先生夏陛。又明年,朱公移永州,士民攀辕祖道者亘十馀里不绝。余与弟送公至临清,遂入京师乡试,皆得举於顺天。而公至永岁馀,以与巡抚议事不合,竟以原官罢归。

  公所至以成就人材为己任。才俊者招之入署,自教之;贫者恤其家,使不至徙业。在任邱时得人为最多:前提督山东学政侍讲学士李公中简,前两淮盐运使边公廷抡,皆公门下士也。公善政已详於余所作公墓志中,兹不悉赘。

  公三子。长士琅,次士琪──乾隆庚寅举人,官儒学教谕,──皆能守家风,无纟丸繁华之习。次士琬,与余尤相得云。

  余家故贫,薄产无几。自漳水入城後,资用悉沈於水,益贫困不可度。公嘱魏县知县王公沛生延先君入义学训士,饣粥始给。而余自入署後,非但从公学举业,且得纵观海内之书,交游天下之士,以扩其耳目而开其知识。向使余不遇公,即不穷饿以死,亦不过为乡人以终其身,何由能著此书!然则《考信录》之作由於公之玉成者不少也。

  附《祭朱公文》(通世按:《文集》作《祭石屏朱公文》)

  维乾隆四十年岁次乙未,四月初一日,受业门人崔述衔泣远致文於滇南,以昭告於老师大人之灵前曰:(通世按:篇首四十一字,原本省之;今据《文集》补)

  呜呼,公德在民,公名在世,存顺没宁,公复何计!而述所以泣涕沾巾,悲公硕德,怀公旧恩。

  公於家庭,事兄如父;从子相依,分甘共苦。公於居官,曰方以直;廿载不迁,一言辞职。自公之仕,四十馀年,身无厚奉,家无馀钱。尤务作人,启迪後学;郁郁门墙,高科显擢。

  方述成童,公为太守,一试奇之,弁名於首。不阶尺书,罗之署内,扶持吹嘘,饮食教诲。八年终始,雨夕风晨,经传马帐,雪立程门。

  衡漳为灾,汨我田里、庐舍荡然,半年七徙。嗷嗷中泽,孰恤余贫!赖公之德,八口以存。

  公之南行,送公汶水;从此梦魂,湘江滇海。犹冀微官,驱驰王事,或能见公,於滇之ㄛ。十有三载,屡踬文场,私心未遂,公已云亡!没不知日,葬不知处,万里南天,攀号无路。缄辞六诏,以写哀思,公灵在天,尚其鉴之!

  △朱士蜿

  士琬,字松田。朱公之召余读书於晚香堂也,与松田共笔砚,松田天资聪慧,与余甚相知爱。余归省,或旬月未返,松田辄忆余不置;而余亦以不见松田常悒悒也。松田之随侍至永也,以道中题咏写寄余;余亦以入关道中所作报之。乙酉,余客京师,复作《忆旧游》诗寄之。其後余久不会试,遂与松田音信间阔。

  朱公居官素廉,解组後,宦囊殊薄,而诸公子生长官署中,乍归田里,不能御贫,以此业日凋。松田尝於元旦题一联云:“为清白吏子孙最难,守分安贫,还要鼓光前志气。思童稚时繁华已歇,由奢入俭,全凭用克己工夫。”

  余之在罗源也,松田远来视余,留署中者数月。因余宦况清苦,急思归里。留之,不可。临别以诗二首赠余。其一云“紫芝眉宇隔天,梦里相寻数十年。萍聚海滨添我老;榻悬官阁倚君怜。鸿词重叩边韶笥;骥足聊舒祖逖鞭。回首壮怀同一笑,羁情宦况冷於泉!”其二云:“别经三十七年馀,忽漫相逢叹老夫。竹径快谈当日事;荷亭恰绘晚香图,桑榆景暮身同健;风雨情深梦亦娱。最恨离丝终未断,翻嗟此会不如无!”手迹如新,履声已远,不知今生复能相见与否,每一临咏,益增怆感。

  △秦学溥

  秦公,讳学溥,号耐圃,山西凤台人。以举人为大名知县。自乾隆二十三年并魏县入大名,疆宇辽阔,鞭长莫及,吏胥恣於乡,豪强斗於野,而内黄盗薮与县接境,西南诸村尤苦之,县官莫之能制也。公至,始极力整顿,重惩悍民;四境肃然。其驭吏胥尤严,咸循循守法,莫敢妄为;亦未有敢美衣鲜食者。间有衣帛者,上堂时必易布衣着之,恐公嗔怒也。遇有劫掠之案,必为详办移提,多方掩捕,不自顾其处分(凡盗案,州县多抑勒事主以窃报上官,恐不得贼,致罹处分,疑升迁也)。余所知者,有陈二、来二两案,前後凡获十有四人;而公亦以处分故久不迁。然盗风亦自此熄矣。

  时余年甫弱冠,公封翁一讳峤──闻人称余才,延余往见,且嘱公优恤之。公待余厚甚,时延之署内。公长子朴与余缔布衣交(俗谓之换帖)。余屡被水患,数年无宁居;公买室於礼贤台畔,俾余居之。公之迁保定同知也,余以诗送公行。内有云:“我时弱冠喜文翰,闭户耻作阳桥鱼。伯乐一顾倾冀北,罗之门下真吾徒。”又云:“文侯昔馆段干木,遗趾今在东南隅(礼贤台在魏城东南隅,俗传魏文侯馆段干木遗趾)。诛茅作室俾我宅,伯夷所筑聊可娱;”皆纪实也。後公擢易州知州,真定府知府,补顺德府知府,余皆尝至署内。旋擢苏、松粮道,以事罢官。

  自公去大名,大名风气日变。暨公南行以後,益不可问,吏胥豪强之横,尤过於公未至之前;内黄盗风愈炽;大名境内竟夜不断火光。驯至张标劫至近京之县,两省会剿始能擒之。民事且悉置之度外,欲求有怜才好士如公者,真有天上人间之隔矣。

  △秦朴

  朴字苞文。与余交,数恤余急,且规余过,古人忠告通财之义盖兼有之,余深感焉。

  苞文慷慨自许,期为良吏。初以举人分发直隶,署满城县事,严驭吏胥,有风厉名。苞文犹以未展其志为歉,尝寄余书,内有云:“竭力办理,苦无实效。”古人云:“坐而言者,起而行。不能不深自愧也。”既而以父在直隶为知府,改补山东平原知县。内外严肃,亦有政声。未几,以事忤巡抚意,被劾罢官。旋捐复,为湖北汉川知县。复以事革职,发遣伊犁。

  壬子冬,余候铨京师,得遇苞文之从弟某,知苞文谪限将满,可望赦还,因寄书问讯苞文。後二年,始得苞文覆书。余方拟得缺後迟苞文至署,剪烛话旧,而苞文遽卒於伊犁,余亦远宦闽中。每忆良朋,不胜伤感也!

  △史贻谟

  史公,讳贻谟,江南溧阳人,大学士贻直之弟也。以进士入翰林,历迁至司经局洗马;都中人称为史十太爷云。

  壬午顺天乡试,公分校闱中,得易一房;而余卷入公房。公见余文清真,甚爱好之。新涤砚易笔,因工为之圈点。阅至论(时第一场试《四书》文及论)。亦大赏识之。欲拟以元,阅卷面知为北皿,始大失望。盖故事,十八房官以一人科目最久者为领房,领房中无可为元者,始於他房选取。而余以庚辰副榜入闱,故与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省贡监同居北皿号中;恐其非直隶人,故不以拟元,──拟元必在贝号中也。榜发之次日,余至午门谢恩,知卷出公房,即於其地见公。公问知为余,连曰:“可惜!可惜!此本拟元卷也!”

  公性耿直,不喜附和流俗,故宦不达。癸未会试之前,中翰长垣李君谓余弟曰:“此科房考绝无一关节者,惟史公及李公宗文耳。其馀诸公,但能分半以荐佳文,即为贤矣。”公之见信於人如是。

  其後余五入会闱,未尝得邀一荐,无他,房考中无公在也。向使壬午一科公不得与房考之数,或余卷分入他房,中式与否固未可知也。余年四十以後始为《考信录》,而家计艰难,碌碌苦无暇日。幸有脱稿者,亦无人为抄录之。自挨选得作吏闽中,归里後尚可谋数年之食,始得陆续成稿,佣人抄录,今且谋梓行矣。然则余书之所由成,公之功固不可没也!

  附录

  △汪师韩

  ○上汪韩门先生书

  去冬辱赐手书,言於初岁南旋,神沮志失者累日。即欲远达鄙忱,馆居乡塾无为邮者。今夏复闻改期秋末,幸际乡试之辰,敢泐寸函以闻左右。

  述幼痴钝,长益迂拙,人事悉所不解,独好参伍古今事迹,辨其是非真伪。日积月聚,似少有所见。尝欲著之於文,顾自以为年少识浅,又方劳心於科举衣食,未暇为也。自战国以来,邪说并作,皆圣人之言以取信於世,亦有圣人之徒传而失其真者。汉、晋诸儒罔能辨识。至唐、宋时,尊信日久,益莫敢以为非。《六经》之文有与传记异者,必穿凿迁就其说以附会之;又好征引他书以释经义,支离纡曲,强使相通。虽有一二有识之士论其舛谬,顾其考证抉摘犹多未尽,而世亦不尽然其说。二帝、三王之事,周公、孔子之意,其晦於後世者岂可胜道哉!述之所见虽未知其是否,然存之以待有识者之去取,或亦君子之所不罪也。

  自先君见背後,功名之念顿灰,家贫多病,益疏懒,自度难以进取,欲遂一抒所见。愧不能文,乃於去岁取昌黎、柳州、庐陵三家文熟玩其理。然执笔之时故态辄见,百不一似。岂天之降才果殊耶?将必久於其中然後可少得耶?抑自有所由入而述未之知耶?述为文,非欲貌为古人色泽,诚欲自抒所见,如孔子所谓“辞达”者可矣,然言固有能达,有不能达,有虽少而达,有必多而後达,有虽多而愈不达者。苏子瞻云:“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於口手者乎!”若之何其能使文不烦而意毕达也?

  述所居壤僻,虽尝出游,亦罕所交接,未尝见有言及古文词者,伥伥然靡所就正,故敢略陈愚昧。惟先生鉴其诚而教之,幸甚!

  △陈履和

  ○赠陈履和序

  圣人之道,在《六经》而已矣。自周之衰,杨、墨并起,继以秦火,《六经》几亡。汉初始求遗书,然以其求之切也,传而失实,驳而不纯者,皆得为圣贤所作以与世市,而莫能辨。武、宣以後,经学益重,学者藉此以取富贵,又多增其师说,旁采杨、墨之言,以乱圣人之旨。犹幸其时诸家并立,异同得失之故有可考证。及至後汉,马、郑起而诸家之传渐微。永嘉之乱,其书遂尽失,存於世者不一二家。而学者方崇王肃,复伪造古书以攻康成,以惑当世。後生末学习熟耳目,以为圣人之旨固然,《六经》於是大坏。唐、宋迭兴,诸儒林立,始颇发明圣人之道。然其言大抵以辟佛、老为事;至於前人讹误紊杂,相承而未及正者尚多。此固未尝不有待於後人之补苴者也。

  余自束受书,奉先人之教,即专求信於经。及长,觉百家言益多可疑。以是每观先儒笺注,必求其语所本而细核之,欲以探圣经之原,不惑於众说,顾家贫质钝,碌碌无读书之暇,即读,亦都不复记忆。且多病,遇劳则亟,不能自竟其业,尝冀有一二同志相与讲明而切究之,而居僻寡交游,所见学者多专攻举业,间有好古之士,只肆力於诗赋博览,竟不能有所遇,而余亦渐老矣!

  乾隆壬子,余游京师,始得遇滇中陈介存履和於逆旅。介存嗜学好古,所为文往往能抉前人舛误。余方幸其得友,而介存顾不自是,乃介朱笏山奕簪而请师余者至於再四。夫师所以求益,余之与介存,伯仲间耳,何能益!况师道不易行,自唐韩、柳且难言之。乃辞之者屡。而介存意坚不可移。岂以世无行古人之道者而欲以身励俗耶?抑好学之心笃而遂不暇深择其人邪?(通世按:《无闻集》卷三“好学”作“好古”)

  虽然,余尝闻之,学以专而精,知以少而当。不使百家之言杂於经,而後经之旨可得。不强求其所不能知者而必欲知之,而後所知者无所淆;故说经欲其自然,观理欲其无成见,於古人之言无所必於从,无所必於违(通世按:两“必於”、字《文集》皆作“於必”),唯其如乎经而己。苟如是,异日必将大有得焉。於以正群言之淆乱而明《六经》之旨,余将於介存乎是望,而如余者复何足为芥蒂哉!倘异日天假之缘,使余得与介存聚处数载,以余之所窥及其所未窥,相与讲明而切究之,以偿其平生之愿,以求万一之有几於道,则余虽贫且病以老,其亦可以无憾也夫!

  壬子冬,先生还大名。履和援昌黎《师说》之例,以文为请。

  明年,乃贻此序,皆先生自得之言,履和对病之药也。年加长而学不进,深负父兄师友之明教。三复斯篇,能勿愧惧!丁巳夏四月辛未朔,履和谨识。(通世按:嘉庆二年陈氏刻《上古》、《洙泗》二录,《正朔》、《祀》二考时,附刻本序,末加此跋语。今因补刊於此。)

  余自三十以後,颇有所窥测,先达中赏鉴余者惟汪上湖先生。五十以後,颇有所论著,後进中推毂余者惟陈介存履和。不意今世乃有此二人也!其亦异事也已!故附录二篇於此。崔述识。

  ●卷二

  题词(刚案:原无此题,今依目录补入。)

  △曹衡姬

  ○《洙泗考信录》题词

  考据详明,推勘周至,真必传之书也。

  曹衡姬评。(字阿周,大名人。)

  △刘

  圣人,人知尊之。经传,人知读之。读之而不知考之,尊之而不敢议之,遂致圣人之真,圣人之正,混於附会伪之辞者,几二千年矣。夫圣如日月,岂阴霾浮之所可得而损之者哉!但世人之目为阴霾浮之所蔽而不得瞻其高高之象,究於日月何亏焉!今吾崔子,具卓识,出雄辨,博览群书,互参考证,发为议论,其意谆谆,其言侃侃,拨尽附会伪之辞,能使数千百年之蔽於阴霾浮之日月若忽浴咸池而初出也,其洗濯圣德为何如哉!其维持圣道为何如哉!如余之鄙陋,安能识此书,又安敢评此书。但既读此书,胸中自有此一段愚意,不禁而为之言耳,非敢为誉也。

  刘评。(字从龙,魏人。)

  △成询

  ○读《补上古考信录》

  辩论古史真伪是非,即格物穷理之大端也。昔孔子论观人之法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盖人之善恶,自有实际;苟随众附会而不察,何异投之以食而以耳受之,知其味者鲜矣、虽众好恶之不差,亦必察之,实见其可好,实见其可恶,方为自己真实学问。观史之法何独不然。

  孟子将尧、舜、禹、汤、文、武所行之事,及门人所称齐东野人之语,无不一一剖析真伪;辨别是非,所以求义理之所安,以解後世妄信之惑。程子称“其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此又得孟子所以为辩论之原矣。如孔子以後编古史者,人既非圣贤,其真伪是非岂能无待於辨者。然学不博,心不细,识不超,理不明,不能辨也。此书之辩论剖析,无坚不破,无疑不搜,固可征其学博心细识超理明矣。至於笔力之清醒,则又天才之过人者也。吾舅学问有馀而功名不足,或者天将命以辨论古史乎?

  陆稼书先生论孔子作《春秋》,虽与《变风》诗人同是庶人之议,而力量大不同。此书之前,宋欧阳永叔《帝王世次图序》不信传闻而信理,既以卓识标立於前矣,然人皆作古文读过,不甚留心其识见,故未能已後世编古史者之惑。此书专重辨论,逐一细剖,是尚不足以绝後儒之惑乎!甥以为此书力量直大於欧阳永叔数等。

  甥成询谨质。

  ○读《夏考信录》

  《夏考信录》今已读毕,甥获益良多;但愧无所发明耳。今将原书送还。至录中《启篇》、《太康篇》、《少康篇》、《桀篇》四大议论,悉为确当。其馀十六七条皆妥实,而《洚水》、《彭蠡》两条尤为快心。此皆有目所共赏,无庸甥之赘赞也。

  甥成询。

  赠诗(刚案:原无此题,今依目录补入。)

  △黄文治

  ○送东壁先生归大名

  皇帝元年秋,七月十三日,先生初下车,韬晦无人识。好问察迩言,能贫凛冰檗。民曰是矫情,胥谓不知律。岂知磊落怀,稷、契、伊、周匹。教学本父师,心行判南北。弱冠登贤书,二崔名藉藉(先生与弟迈同举於乡,并为大名守朱龙坡先生器重)。萧条三十年,屡回公车辙。垂老宰方隅,小鲜聊一割。从容摘发奸,神明杳莫测。桃紫陌春,皓月清秋节,岂不佳日多,所安在无逸。劳形案牍馀,不改耽书癖。斋厨淡泊供,甘之若椰蜜。日坐广益堂,如闻民瞅唧。阍人茧足行,不轻假辞色。(先生勤於政事,折狱日数次,无倦容。燕闲亦时在公堂,谘诹小民疾苦。与民相见,如家人父子然;阍人未有敢阻抑者。谁谓“侯门深似海”哉!)谠言忤上官,同列为挢舌。崎岖犯世嫌,徇人意终不(先生不避权贵,遇事侃侃直谈)。小民父母之,猾吏始股栗。罗治十六里,从此声洋溢。夫何借寇来,攀留间道出。棠阴花再繁,睹物心如结(先生於四年春奉檄署杭篆。供张祖道,自县治达郊外,梗塞不可行,先生乃从小西门出)。去冬心方夷,忽奉新纶,主政入内廷,为霖非补阙(先生以候选主事内升去任)。

  鬼余椎鲁资,曾立程门雪。春风坐诸生,命讲乐正克。“好善天下优”,微言括治术(故事,初下车既谒圣行香讲害。先生命治讲《鲁欲使乐正於为政章》以见志)。经史踵讹谬,真赝久莫别。正学杂异端,圣贤事荒忽。卓哉《考信录》,千古鸿蒙辟!《五行》、《三大典》,创论超前哲(先生著有《补上古考信录》,及《唐虞》、《夏》、《商》、《丰镐》、《洙泗》诸考信录,《五行论》、《王政三大典》等篇,皆闳深肃括,数十年来惬心满志之书)生平所著书,足配《孟篇》七。歌诗本绪馀,优入杜韩室。裒集署《知非》,久不劳心血(先生行年五十即辍吟,颜其集曰《知非集》)。

  方今玉烛调,樽俎不可越,六载竭焦劳,寒泉遍苍赤,犹云:“下负民,上何补於国!功名付英豪;山野臧迂拙。”(先生卸篆後,自题联句云:“向山野藏其迂拙;把功名付与英豪。”)窃意庙堂上,未许归衡泌;历览古循良,相继登台弼。兹当飘然去,士庶同悲咽。别泪空盈盈;归心已勃勃。临歧敢请言,莛叩难为力。先生自不朽,徒劳绘日月。

  受业门人黄文治具稿。

  陈跋三则(刚案:原无此题、今依目录补入。)

  △嘉庆二年刻本跋

  ○初刻《上古》、《洙泗》二录《正朔》、《祀》二考跋

  吾师东壁先生,直隶大名县人,壬午举於乡,今为福建罗源令。乾隆五十七年,履和拜先生於京邸,固请,得为弟子。先生授所著书数种。既归,复赐之序,所以开示化诲甚至。於今六年矣,南北奔走未尝不与是书偕也。履和窃惟先生之书考古必确,析理必精,或独电己见,或更畅前说,要天下之公言,非一人之私论。因以所钞《补上古考信录》三卷、《洙泗考信录》六卷、《经传祀通考》一卷、《三正通考》一卷,付诸剞劂。他著作未及钞者,俟异日重刻焉。先生教履和曰:“说经欲其自然,观理欲其无成见,於古人之言无所於必从,无所於必违,唯其如乎经而己。”呜呼,至矣!读先生书者,亦即是以求之而已矣!故此刻以序文殿。

  履和少时闻乡先辈大名守朱公试童子,奇先生兄弟才,馆诸署,一时二崔名藉甚,又尝见先生所为太守公墓志,憾不从先生游。越二十年而事先生,事先生数月而别,别六年而未能合并。回首在京师时,敝车蹇驴宛转风雪中,从问经义,何其乐也!“及瓜载酒”,竟末由复斯言邪!(履和送先生还大名诗,有“及瓜应载酒,亲造子云居”之句。)先生方宰闽,而履和侍家君於豫章,相距不二千里,求先生之书,并以观先生之政,或者会有期乎?手是编,益心向往之矣。

  嘉庆二年丁巳,夏四月甲申,石屏门人陈履和谨跋於南昌寓馆。

  ○又跋

  是书刻既成,使人呈於先生,先生不许也。答以“《三正》、《祀》两考差可自信。馀二种尚多应更定者。近日胸中别有一部《上古考信录》矣。”

  先生在罗源三年,引疾乞归。大吏方重先生,调署上杭;而先生归兴益浓,惟欲以著书老。戊午秋,示履和以《唐虞考信录》六卷、《三代经界通考》一卷,皆二十馀年不轻示人者。且言“《三代考信录》当复贻吾介存。唯舆介存约,毋复以吾未定书轻付梓人,乃敢相寄耳。”先生之心视世之易足而求炫者为何如?甚矣履和之浅也!

  嘉庆五年春正月丙辰,履和谨识於广丰署中。

  △嘉庆十三年刻本跋

  ○刻《唐虞考信录》跋

  嘉庆十三年夏五月,履和侍家大人由赣州至南昌,将还滇,念从此去先生日远,而旧藏《唐虞考信录》未刻,乃以七月付梓;并使人诣大名以行告,且求书。八月哉生明,得读《夏考信录》二卷、《商考信录》二卷、《洙泗考信馀录》四卷,《考信录释例》二卷《易卦图说》一卷,重订前刻《正朔》、《经界》、《祀》三考各一本。其已成而未录寄者,《丰镐录》、《别录》、《杂著》、《伏枥寤言》,尚三十馀卷。

  先生自闽归後,三迁而居彰德府,老年善病,又未有子,亟欲全刻所著书,印赠文学交游之士,盖寓书京师与履和商此者屡矣。而履和久不与礼部试,未得见。年来侍家大人於丰、章贡之间,簿书束缚,重以肺病足伤,闭户不出,乃如妇人女子。每病中夜坐,北风起,慨然远念,则取所刻诸录读之以当侍侧。计与先生别且十有六年矣,先生日以北,履和日以南。设使今不求书,则此十馀卷者又不知何日登堂而与其所未见之三十馀卷亲受之也。书至,家大人行有日,不及刻;乃取《考信录自序》一首系之《唐虞录》後,俾读者知先生生平著书原委如此。

  於戏,先生视履和犹子也,履和事先生不敢不犹父也!凡书之成而未见,见而未刻者,其敢不尽心焉!署中碌碌少暇,故三锓先生书皆在南昌闲居之日。自今以往,则又不患无暇而患无力矣。“有志者事竟成”,况诸书显晦颇关经史大纲,天下之公言也,天下之公事也,非师弟子一二人之私也,终勉之而已!谨识诸《唐虞录》後以自策焉。

  中秋节,受业门人陈履和书於南昌豫章楼西馆中。

  ○附陈履和刻书始末

  余为《考信录》,罕有人过而问焉者。独滇南陈履和见之即执弟子礼,既为刻《上古》、《唐虞》、《洙泗》录於江西矣,复谋尽取而刻之,亦贤矣哉!故附载其始末於此。

  △乾隆五十七年书札

  ○客京师时致书

  滇後学陈履和顿首顿首东壁先生函丈。旬月以来,捧读大著,辨古书之真伪,折群言之是非,期於尊经明道,无所淆乱而後已,比於武事,可谓敌忾御侮之师。虽以和之下愚,亦使之昭然发蒙,略辨黑白,生平谒见所及,一人而已。

  和少承庭训,稍知向学。然至今行年三十有二矣,於经传文义曾无牖隙之明,无论不知道也。私心抱憾,约有数端:质下,不能强记;家贫奔走,伏案无时;而滇居僻远,求书颇不容易;见闻寡少,知识谫陋;──诚二十年来所抱恨於心者也。然犹有甚於此者。独学无友,古人所戒。而师者於朋友一伦为最尊,故不能自得师则不可以为学。口耳占毕之教,习其读不足以明理,施诸行事不足以修身,非所谓师与学也。家居无所交接,间取古人文读之,於本朝诸家最推服李榕村、方望溪两先生,盖观其文知其为笃行君子;而不得与之同时。同时者,闻山左窦东皋先生、乡前辈钱南园先生文章行谊,心向往之;而又不得与之一面。嗟乎,有疑而莫与析也,有惑而莫与解也,若冥行而无烛焉耳矣!天鉴其衷,俾识先生於今日,是望溪、榕村同时而东皋、南园面对也,岂不幸哉!

  昨浼朱君笏山为和先容,以致甘心北面之意,而先生见辞过坚,益深惶惧。岂先生弃下愚而以为不可教耶?抑和之诚有未至,而姑欲使之少安勿躁而深自省也?和闻君子之教人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先生弃和不教,是此生终已不得与於学问之事也。此则生平所抱憾,而兹复继之以悲者也!三日齐宿,谨以书献,唯先生察其意而受之。和将卜日进谒,以释二十年不自得师之恨。履和顿首。

  ○送别诗四首

  送别客中贯,先生去始悲。那能终北学;竟得挽前绥。离合关吾道;风霜满大逵。自怜相见晚,廿载失攀追。

  滇归未得,留此竟天心。要使风尘客,得闻金玉音。黄钟开大梦;白日散穷阴。不奉先生教,安知迷误深!

  一旦为师弟,平生积恨消。任人惊雪日;从此乐箪瓢。往事怀三古;斯文扫六朝。侯芭方问字,愁听马萧萧。

  太息金台路,频回长者车。何人能顾马,使我庆连茹?贫贱信知己;穷愁合著书。及瓜应载酒,亲造子云居。

  滇屏受业陈履和未定稿。

  △嘉庆初年书札

  ○自南昌寄罗源书摘略

  兹先生书四种俱已刻竣,谨先印数十部寄呈。先生之书不待序而传,而非其人亦不可序,故不敢妄求人序。履和谨附数语於後,以识得师之幸及刻书年月而已。所呈本有已改正而後印者,有未及改正而先印者,书中恐尚有误,并祈示知。

  履和质劣心乱,不能读先生之书,窃欲使天下能读之士皆得受而读之。伏祈将全集寄赐,俾得次第付梓,不胜大幸!

  ○又

  去岁差旋,得读老夫子大人先後来书,谆谆以刻书为过举,仰见虚怀谦德非末学後生所能窥见,惘然自失者久之。既又念先生之书即果有一二条未定处,而使海内承学之士相与考订而商论之,未始非先生之所愿也。版成,印四百部,计寄闽及为人乞去者几二百部矣。《洙泗考信录》,今所更定者义例更为精严。他日复将定本重刻,自无不可。《唐虞》、《三代》考信之篇,《经界考》,及各种文集,恨不能负笈入闽,手录以归。尚望先生怜而示之!

  ○自广丰寄上杭书摘略

  先生所著诸书不欲遽出问世,是以《唐虞考信录》、《经界通考》未敢续刻。第思先生之书,先生亦不宜终以自私;而校字之责实受业者所不得辞。今先生既有归志,履和亦拟於一二年中奉亲南还,不於此时尽求先生之书,从此南北阔绝,受业愈不易矣。伏祈吾师出全书,令人别录副本,俟到丰时尽以见赐,将使同志之士共得受而读之,非独履和一人之幸也!

  ○自广丰寄罗源书摘略

  伏念吾师穷年著作,非徒一人一时之私论,而庭前尚未有读其书者。古人师弟视犹父子,卒业校字责有攸归。敢求全集而藏之,为吾师存此书,为天下後世人存此书,此履和区区之私,而不敢不再请於吾师者也!

  △嘉庆十三年书札

  ○自南昌寄彰德书

  受业门人陈履和顿首谨禀先生大人阁下。履和得侍先生十七年矣。履和不得侍先生亦十七年矣。十七年中,无日不思踵谒师门以偿夙愿,而今恐不可遽得矣!伏想先生北归以後,所著诸录及古今体诗文当已次第定有全书,即师母大人诗文,似亦宜附先生卷帙以传,自憾不得朝夕左右服校对之役为可惜也!

  履和自七年三月随家大人采铜赴滇,十年二月,家大人复任广丰,私计一年後喘息稍定,即当禀之大人,负笈北行,受经魏台以归,然後侍奉严君,退休家园。成算在胸,谓操左券。乃是年五月,履和下堂伤足,不下床者逾月,不出户者数月,扶杖行者又数月,一年之久,蹒跚学步。今虽愈十之六七,而右股终不得力。已矣,负亲负师,长为无用之身矣!去年二月,大人奉调赣县。事繁费大,乃於五月告病,而大吏不许。十二月,再具文求退,始於今年二月朔卸事。五月交代毕,晋省。大人之复来江也,家眷俱未从,故今日治装尚易。履和归後,即将家务付弟辈经理,田租百石,仅足食米,须就邑中假馆以助薪蔬,从此侍奉老亲,甘为乡人,以不材终矣!回首见先生时年壮气锐,岂料今日病废至此!

  夫不可知者数耳,功名事业诚有非人所能自为者;至於读书行己,岂得复归之时命!齿长而学不加进,且日损焉,履和所以焉自疚,而又伤心於离索廓落,不得长侍先生者也!虽然,履和不得长侍先生,以亲故也,每读先生书,又未尝不如在左右。先生《经界考》,十年二月,照罗源板重刻於南昌;《洙泗录》亦照改订处修好。今以六月刻《唐虞考信录》,七月可以蒇事。诚能得先生生平著作之全刻而传之天下後世,俾承学之士有所取信,而先生四十五年穷经论古之苦心亦永垂诸无穷,是则先生之志,而履和虽病亦不敢不以自任者。谨遣人诣先生求书,祈将《唐虞》以後《三代考信》诸录及古今体诗文全集寄赐。或有副本,则赐副本。或无副本,则请赐原本,俟抄录後仍将原本寄呈。师母大人诗文亦乞付与。可否附刻,不敢自定。履和受书之日,即当束装侍亲行矣。

  窃念,先生视履和犹子也,履和事先生不敢不犹父也。自今以往,倘二亲精神日强一日,履和足伤肺病日愈一日,二三年中,积累修脯之馀,刻先生书竣,亲赍一帙以见先生,先生须髯如昔,矍铄有加,且闻弟子至而欣然也。此愿偿否,唯有日焚一瓣香祈天而已!临禀怅结,不尽欲陈。

  六月十一日,南昌豫章楼内路南寓斋,受业门人陈履和顿首拜书。

  ○附带去书目

  《段垣诗粹》二本。新刊《正朔考》二本(系彰德所改刻)

  《经界考》二本。《祀考》一本(内抽换两页)

  《考信录释例》一本。《夏考信录》稿二本。

  《商考信录》稿二本。《洙泗考信馀录》稿四本。

  《易卦图说》一本。《二馀集》一本。

  (此书不记何时寄去。以前後往来书札核计之,似当在此时。故附之於此。)

  △嘉庆十四年书札

  ○自南昌寄彰德书略

  退休以来,所著书从容订定,不朽之业又别有在。受书时,履和方将为赣州之行,未暇付梓。幸《唐虞录》已刻成,谨取《自序》一首附其後,复谨识数语於卷末,印请先生阅之。至於履和未见诸书,尤望早写副本全寄。传薪无尽,履和有志;望吾师鉴而许之,及早为之!明年春闱後,石屏南还之友必过彰德,已致书都中,将来行者谒吾师而求书。乞封固授之,内用油纸,外加油布密缝,庶可无虞也。

  家大人因会审邻邑之案,忽须逗遛;此时案已定局,开印後可以请咨。经年闲住,资斧日空,到家何以自食!履和现京友改就教职,非甘自闲散,良以州县之局知难而退,亲老家贫,兼多疾病,计不得不出於此。

  功名富贵,百念灰冷;唯有登先生之堂,刻先生之书,此志毕生以之!一旦获遂,则履和此生可以无憾。迟速要自有时耳。

  △嘉庆十五年书札

  ○自贵州道寄彰德两书略

  戊辰秋,获读吾师寄示各书。己巳春,曾具禀请安,并呈《唐虞录》刻本,不审得达左右否?

  两年以来,家大人因会详邻案,及买铜核减,稽留江省。去冬始得请咨。今以三月三日行抵黔省;计四月初可抵石屏。家大人精神加健,途次平安,足慰师怀。履和肺病足伤亦似渐减。从此舌耕养亲,功名之念都已淡然;惟有省师一事,义不可缓,势不宜迟。然早迟殊难预定,踌躇四顾,未尝不终夜起坐,彷徨太息也!

  (此覆和由江西归滇过贵州时所寄书也。贵筑途中寄一信;坡贡又寄一信。)

  两书略同,故不复载。

  自云南寄彰德书略(庚午十一月)

  履和三月中於贵州途次曾具两函请安。四月抵家,得卢孝廉寄来书并《洙泗馀录》刻本,又於松田朱三叔处得《五行辨》、《救荒策》各一本,杂文稿二本,捧读如侍几席。

  履和二十年来,簿书累之,疾病苦之,於吾师之学丝毫不能尽心;计惟收藏诸书,传之其人,或可稍尽弟子之职。然《夏商》二录虽得稿本,不识後来有无改定?至於《丰镐》二录,尚未见也。诗古文集在先生固属馀事,而生平踪迹往来,师友渊源,即此可以考见,似亦未可令其散失。此事和不敢不任,而又恐不能胜任,则私心抱恨无穷。

  自惟肺病久成,足伤亦甚,自四月抵家,至今未尝独步出城,遇尊长勉强跪拜,扶而後起,昔年壮志如死灰矣!尚思远赴礼闱者,欲借此为省师受书计耳。今亦不克如愿。念此後远游之事愈难而受书之期愈远,不觉当食而起,废寝而坐也!

  和选期已近,前曾京中友人代为改教,未果;今复欲人为之。缘家父归装,衣物图书外别无长物、不得不更谋禄养。

  今岁石屏孝廉北上者,丁君运泰、许君应藻、胡君霖苍,均可之寄书。乞将师门一切近况详悉示知。凡邺中已刻各书,及《周考信录》诗古文稿,均乞交诸君寄赐。

  呜呼,履和书《唐虞录》後云:“先生视履和犹子也,履和事先生不敢不犹父也”,和抱此心,和何日尽此职哉?,临事惘惘,不罄欲言。

  △嘉庆十八年书札

  ○癸酉十二月自云南寄彰德书

  辛未冬,石屏公车诸君回,蒙老夫子赐书,并寄示《三代考信录》各书,均得捧读。壬申春、履和因告教未果,奉文截取;家贫亲老,不能不出。至今年五月,遂请咨赴选,一则为升斗计,一则欲借此省师。乃行至蜀中,风闻故乡疫作,心动奔归。到家两日,家大人卒中风痰,顷刻长逝。呜呼,鲜民之生,无父何怙,而今而後,履和长为无父之人矣,

  履和肺病廿年,足伤九载,忧虞疾,未老先衰,今复惨遭大故,殆无复生理、然亦不敢不偷生苟活者,事亲之事未终,事师之事亦未终也。虽然,吾师老矣,履和亦复衰病,吾师未竟之业,付与何人?履和未了之志,酬於何日?言念及此,能不倍增伤痛乎!

  今乘同乡孝廉公车之便,谨将先考平生大略录呈老夫子大人。倘蒙赐之文字,或志铭,或墓表,俾不孝子得刻一片石於墓门,则先考不啻复生,履和亦庶几可以不死。吾师著作,履和未得见者十五种,乞全赐之。或抄写一时难终,则请将《考信附录》、《五服考》、《国风蠡测》、《古文尚书辨伪》、《读经馀论》先发。凡吾夫子之书,履和能刻则刻之,不能则守之,有贤子弟良友朋则共传之。言不尽意,临风呜咽!

  ○附带去书目

  《考信录总目》一本。《考信附录》二本(未全)

  《丰镐别录周政盛衰通考》一篇。《五服异同汇考》三本。

  《尚书辨伪》上卷。《读风偶识》摘带二本(即《国风蠡测》)。

  《读经馀论》一本。

  ○附边印金书

  受业边印金谨再拜上书老师大人函席。敬禀者,印将叩别北归,特此荒具寸函,略陈微悃。窃谓自世趋科目一途,遂致古学日湮,古道日泯,古风日息,而古诗古文日就废。士生斯世,必欲求一讲古学,行古道,存古风,独为古诗古文而岸然自成为古君子者而师之,行见寻之天下而终不一遇也。虽然,人特患好古之心不至耳,安得谓相需殷而相遇终疏也哉!

  印生二十有五年矣,虽好窥览古籍,每病善忘,绝无所得,二十馀年尽成虚度。常欲得一如古大儒者北面事之,久之无所遇。到彰後,见小市有鬻故书者,或理学格言,或才人著作,辄谋买以归,如得拱璧,熟阅之不忍释手。天下赏心快事孰有加於此者乎!顾当时之所习闻者,不曰玩讲章,则曰读墨卷。彼盖功名富贵之念热於中,谓不如是不能取之易而得之捷也。人生世上,不过藉此为科第之阶梯已耳,何自苦为哉!於是将一切经世致用之书束之高阁,相戒勿窥。其有偶犯者,徒且见责於师,子弟复见责於父兄矣。其一生之事业尚可问哉!

  印自谒吾师於邺城,拜於门下,见其同乎古,不宜乎今,合乎道而违乎俗,不禁始而讶,继而疑,终而恍然於天之爱道,不令大儒绝迹宇内,致圣道之失传,殆生是人焉而阴寄之乎!是以吾师本所学而达於政,未尽所长,退欲就删述之业,於帝王大经大法,圣贤轶事名言,考证详明,辨别精当,令伪者不得以乱真,而非者不误以为是,其功在後世者又近世诸儒之所未逮也!平湖陆子安得不幸继起有人为虚左以待之哉!

  印之不肖,亦竟得附於门下,然则昔日之把卷沈吟者,今竟得觌面相质於几席间也!昔日之望古遥集,恨不同时者,今竟得瞻其丰采而亲其謦也!惜乎印痴钝无知,不能领略;以举业之牵,不获晨夕侍侧,常承雅训,得以稍窥万一。今又不久叩别,天各一方。嗟乎,岂吾师弟之缘遽止於此乎?抑人生之离合亦有定数而不可强耶?兴言及此,惟有仰天长叹,令人辄唤奈何耳!

  谨将所受数卷藏於箧笥,俟他年邀天之幸,叨列科名,得以进步,定赴大名取先生所未刻出者付之剞劂,并附印名於下,藉以俱传,其荣多矣。岂让陈子介存专美於前耶!印於吾师所著书,既不能有所发明而能令後世知苦心孤诣之所在,即稍释前此之恨,亦聊尽弟子之心,亦可无憾。

  要之,印爱慕之诚结於中已非一日,只因俗学牵绊,致从学之夙志未伸。前岁曾抑郁成疾,不食而饱。今将别矣,夫复何言!惟自勉为读书正人,不至有负师训,印之微志也。此时尚未定行期,乞吾师将生平得力要言训示数行,俾印明持身涉世之道与读书用功之法,佩之终身不敢有违。此尤印所切祷者也。

  临别之际,百感茫茫。畅所欲言,尚多未尽。语无伦次,大略特陈。惟吾师曲谅其心,鉴其诚,终惠教之,则幸甚!

  受业门人边印金谨禀。(未定稿)

  ○书考信录後

  初,余幼,学为时文,应童子试,时县人争誉之。其後与弟同入学,岁试常在前列,同郡人亦争誉之。既而与弟同举於乡,数百里之内,人莫不交口艳称之。近三十岁,渐学为古诗文,三十以後,益留心於经史,而会试数不第,自是称之者渐少,惟学问之士始推重焉。四十以後,为《考信录》及《王政考》,自二三君子外,非惟不复称之,抑且莫肯观之。惟滇南陈履和於京师见余书,即执弟子礼,旋於江西刻《上古》、《洙泗》两录,《正朔》、《祀》两考。是时余宦闽中,闽之士大夫见此书,颇亦有贵重之者。而自余归後,全录陆续皆成,相、魏数百里之间,少年才俊之士,惟笃志时文,当务之为急,其肯寓之目而挂之齿颊者不过一二人,其馀罕有肯过而问焉者。是何学愈浅则称之者愈多,学益进则愿观之者益少哉!

  昔宋玉称“其曲弥高,其和弥寡”。余之所言,不过耳目之前,《六经》、《三传》、《三史》之文,人人所可与知者,非有高远深微之论,如引商刻羽之调者可此,何以亦至於是,殊不可解也!此当余生前已如是,况於身後,又安望其美斯爱而爱斯传!

  然则余之为此,不亦徒劳矣乎?虽然,君子当尽其在己,天地生我,父母教我,使天地间有我,而我又幸有此牖隙之明,如之何其可以自安於怠惰而不一言,以负天地而负父母乎!传与不传,听之时命,非我所能预计者矣!

  崔述自识

  (刚按:此篇当时以刊书之便,置於《丰镐考信录》之後;今改置於此。)

  ┌──────┐

  │王政三大典考│

  └──────┘

  ●卷一三代正朔通考

  △本考作意

  三正之文见于《夏书甘誓》,而其制详具於《春秋》;孔子言之,左氏释之,两汉诸儒阐而明之,魏明唐肃仿而行之,千有六百馀年未有疑而非之者也。至宋程子始谓‘《春秋》假天时以立义;以夏时冠周月’;然亦但谓周不改时耳,非谓月亦不改也。胡氏安国作《春秋传》,乃并周之月亦以为不改,而但改岁首於子;於是《春秋》之正月遂以为孔子之所改矣。家氏铉翁作《原夏正》,又并《春秋》之月亦以为未尝改,而但改旧史之岁首於寅;於是《春秋》之正月遂以为建寅之正月矣。自此二说出,世之学者往往疑焉而不能决。虽有一二好古之士驳其谬戾,顾其为说犹多未尽,征引或失之繁而抉摘未扼其要。余之究此久矣,乃考经传之文,综异同之故,溯流穷源,分条别贯,而详辨之如左。

  △辨胡安国孔子改正朔之说

  胡氏曰:“‘非天子,不议礼。’仲尼无其位而改正朔,可乎?曰:有是言也,不曰‘《春秋》,天子之事’乎!余按:孔子以东周之世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故修《春秋》以尊王室,故曰:‘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盖位愈卑则愈不可僭,况以布衣而改本朝之正朔乎!唐哥舒翰讨安禄山,或劝之还兵以诛杨国忠,曰:‘如此,乃翰反,非禄山也。’若孔子先已僭天子之权,彼乱臣贼子复何惧焉!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杌》,鲁之《春秋》,一也。’盖《诗》、《书》皆王者之迹,《乘》、《杌》、《春秋》皆诸侯之史;孔子修《春秋》以尊周室,明王法以继《诗》、《书》,则不可更以诸侯之史目之,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岂谓其改正朔,专黜陟哉!若改正朔,专黜陟而可以为天子之事,则吴、楚之僭王皆可以为天子之事乎?为是说者非止诬圣人,亦教天下以悖上作乱也。由是言之,周果名为十有一月,孔子必不书曰正月;孔子既书曰正月,周必不名之为十有一月也。”

  △辨胡安国孔子实行夏时之说

  胡氏曰:‘圣人语颜回以为邦则曰“行夏之时”,作《春秋》以经世则曰“春王正月”,此见诸行事之验也。’余按:为邦之答,持论也;《春秋》之作,纪事也。持论者欲其当;纪事者欲其实。周曰某月,孔子书曰某月,使後人皆得见其是非之实,可矣;不必问其当与不当也。且使周果不改月而但以子为岁首,则是正月固与夏同,但岁首异耳;周之正月固是,但岁首非耳。孔子果欲行夏之时,将改其同且是者乎?将改其异且非者乎?必将改其异且非者也。今也,岁首之异且非者不改而反改正月之同且是者,以此为‘行夏时’,圣人不应颠倒错乱如此也!

  △家铉翁以《春秋》为夏正之非

  隐九年:‘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夏正之三月震电,非灾也。家氏欲以夏正通之,乃云:‘震电非异,震电而雪所以为异’。夫雪距震电八日,其与震电无涉也明矣。震电苟当其时,岂得以後日有雪之故而追异之乎!僖十年:‘冬,大雨雪。’夏正之冬大雨雪,非灾也。家氏欲以夏正通之,乃以为‘连三月之雨雪’。然则‘秋,大雨雹’亦连三月雨雹、而‘六月,雨’亦连三十日雨乎!僖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李梅实。’霜之杀草,果之再实,皆在亥月,非夏正也。家氏乃云:‘若以此为亥月,草不尽杀,犹或有之,何以遽书为灾?’此或江南如是;中原之草,亥月未有不杀者。且《经》但云‘不杀草’而家氏以为‘不尽杀草’,亦锻炼之甚矣。桓十四年:‘春正月,无冰。’成元年:‘春二月,无冰。’襄二十八年:‘春,无冰。’夏正之春,非冰时也。家氏乃云:‘正月藏冰,二月开冰;为冰政不举,故书以讥之。’夫先王之政,鲁之不举者多矣,何独於冰!且‘无冰’为无藏冰,则‘无麦’亦为无积麦乎?哀十二年:‘冬十二月,螽。’十三年:‘冬十二月,螽。’夏正之十二月,非螽时也。家氏乃云:‘螽在夏秋,为其贼苗而书;在冬,则以阳气不敛,穷冬蛰出而记异也。’此亦或江南有之;若中土则固无是事也。且二百馀年中书螽凡十,何以皆在秋冬而不在夏乎?庄七年:‘秋,大水;无麦苗。’麦之与苗,夏正五月事也。家氏乃谓‘麦苗’为麦之苗,以求合于夏正之秋。夫中原无麦之岁十而二三,故无麦不书,无禾亦不书,两无然後书之。若但无麦之苗即书,《春秋》何以止於两见?且北方秋遇大水,则播麦必多且美,何以反无麦之苗乎?庄二十八年:‘冬,大无麦禾;臧孙辰告籴于齐。’禾之有无,夏正八月事也。家氏乃谓岁终计所储蓄而言,以求合于夏正之冬。夫饥馑之年,民之望救,朝不及夕,若待丑月岁终而後计之,而後告籴,待其籴至而民之死者不已过半乎!其馀寒暑灾变尚不下数十事。若三‘饥’两‘有年’之书於冬,‘雨雪’‘陨霜杀菽’之书於十月,其断断不可谓之夏正者盖不可以枚数。家氏乃云:‘外此亦有一二之疑,皆可以义例而通。’呜呼,吾不知家氏又将以何义例通之也?

  △家铉翁斥杜预《长历》之非

  自汉以来,修明历法之人无代不有,所推春秋时交食闰馀皆与周正合。此非杜氏一人之私言也。家氏乃谓元凯撰为《长历》以从《左传》之讹,又谓其借历法之不可知者以为遁词。呜乎,凡人之言,课虚则可欺,征实则难伪;今以历法推未来之交食历历可征,家氏谓为伪,何也?且《春秋》书‘公即位’者八,惟定公以在外故至六月乃即位,其馀皆在正月也。正月为周之岁首,明矣。家氏乃以正月为寅月,而岁首别在子月;孔子革周岁首,故曰‘元年春王正月’。信斯言也,是岁首旧在前年之十一月而孔子改之于此年正月矣。岁首既在十一月,则何以不於十一月即位而反於正月即位乎?

  △胡、家二说之病因

  虽然,二子之为此说亦有因焉。太初以来千数百年,夏之月名相沿已久,久而习,习而安,遂误以为月之本名,──故疑月数之不可改也。前乎周者以丑为岁首,而《书伊训篇》云‘惟元祀十有二月’;後乎周者以亥为岁首,而《史记高帝本纪》云‘汉元年十月’──故疑古人之但改岁首而不改正月也。晋以十二月朔灭虢而卜偃以为在‘九月十月之交’,绛老人以三月朔生而云‘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郑祭足之‘取麦’《传》书于四月,‘取禾’《传》书于秋,谓《传》之不用夏正不可也。《豳风》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小雅》云:‘四月维夏,六月徂暑。’谓《诗》之不用夏正不可也。──故疑周人之未尝改月也。然而《春秋》之始,孔子书曰‘元年春王正月’,故不得已而为孔子改周正月之说,又为《春秋》正月即夏正月之说以曲全之。然则此二说者乃其病之证,而非其病之因也。孟子曰:讠皮辞知其所蔽。其讠皮也,其蔽也。今但攻其讠皮而未通其蔽,则学者之疑终不释而圣人之制犹未能明也。

  △岁首必名正月

  凡天地之化皆始於子,故历必起於子。夜半者,日之子也。合朔者,月之子也。日南至者,岁之子也。古之圣人因日之行地一周也,故制以为日;因月之与日一会也,故制以为月;因日之行天一周也,故制以为岁。月最近日曰朔,最远日曰望。日最近地曰南至,最远地曰北至。故朔望者,月之两端也;二至者,岁之两端也。故岁之必始於南至,犹月之必始於朔也。是则子月之为正月,自初有岁月日之名而已然;而後世圣人易而建丑,又易而建寅,乃名之为十有一月耳。习後其後之所改而反不信其前之有是名,其亦亻真矣!且夫岁之必首以正月,犹之乎每君之必首以元年,每月之必首以初一日也。今有人焉,即位之年谓之十有一年,间一年乃谓之元年,可乎?今有人焉,每月之首命曰二十九日,间一日乃谓之初一日,可乎?不待智者而知其不可也。唐人省试第一人谓之省元;殿试第一人谓之状元。‘元’者,首也。所谓省元,状元,犹所谓岁首也;所谓第一人,第二人,犹所谓一月,二月也。然则谓周不以子为岁首则已耳,既以子为岁首,安得不以子为正月一月哉!

  △辨胡、蔡二氏不改月之说

  《伊训》一篇,出於孔壁。孔壁之书,则汉郑康成之所注者是也。当郑氏时,此篇已残缺不全,马融所谓‘逸十六篇绝无师说’者也(说详见《古文尚书真伪考》中),其所云‘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者,乃《汉书律历志》所引《旧书伊训篇》之原文,而晋人采之以冠於篇首耳。《汉志》所谓乙丑,则子月冬至朔旦,非丑月也。以子月为十有二月,是前乎周者改月也。《史记》纪历代之事,以其时月参差,民听易惑,故每改用太初月数以归画一。颜师古《汉书注》云:‘凡月皆太初正历後追改;当时以十月为岁首,即谓十月为正月。’是也。然亦不能尽改,往往自相抵捂。如‘汉元年十月:五星聚於东井’,以历推之,金、水附日当於前年七月在东井;而误载於此年之十月者,前年之七月,旧史名之曰十月也。是迁之追改,其迹甚明,正如《左传》以周正纪晋事,而犹参用一二夏正而未及尽改也。以申月为十月,是後乎周者亦改月也。‘正’者,正月也。‘正月’者,一月也。正月而但谓之‘正’,犹朔日而但谓之‘朔’也。改正月而但谓之‘改正’犹改元年而但谓之‘改元’也。数之始者必异其名,是故以‘元’异年,以‘正’异月,以‘朔’异日;犹卦爻之以一为‘初’也,犹长幼之次之以一为‘大’也。今胡氏既云‘前乎周者以丑为正,後乎周者以亥为正’矣,而又云‘月不易’,丑亥为正而寅之为正月如故,是分‘正’与‘正月’为二也。蔡氏《书传》沿此,遂谓‘三代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商以丑月为正,故於建寅之月不曰正月而曰一月’,丑为正月而寅为一月,是又分‘正月’与‘一月’为二也。然则元年可谓之非一年,改元可谓之非改元年乎?是何异於唐人之谓《文选》但有班孟坚文而无班固文也!

  △三正并行於侯国之证

  至於《经》、《传》之用夏正,亦有故焉。古之时,三正虽迭建於帝廷,亦并行於侯国;犹诸侯上奉天子之元年而又自以其即位之年纪元於其国也。盖诸侯之历,其先皆有所授,行之既久,其民安焉;有王者作,惟暴其民者乃举兵而灭之耳,苟其能守旧典而无大过,圣人亦不强改其历使从己也。故启讨有扈氏,不责其不奉夏正之罪而曰‘怠弃三正’;犹商用助而公刘自用彻也。故商之建丑,周之建子,非改历也,汤以前本建丑而文、武以前本建子也;犹彻之不始於武王而始於公刘也(说详见《三代经界通考》中)。晋封於夏故墟,民习於夏正者久,故其历仍用夏正。以《竹书纪年考》之,曲沃庄伯之元年正月,乃周平王之三十八年三月也。是以周十二月,卜偃谓之十月;周三月,绛老人谓之正月;晋赵武以襄二十五年秋为政,至昭元年正月当为八年,而祁午谓之七年。此乃晋用夏正,非周亦用夏正也。而左氏作《传》,亦多采旧史夏正之文而未及改:如卓子之弑,申生、平郑之杀,《经》在明年春,《传》皆在前年冬;韩之战,《经》在十一月壬戌,《传》在九月壬戌,是也。其纪他国之事亦间有用夏正者:如齐桓之卒,《经》在十二月乙亥,《传》在十月乙亥,是也。此或其国亦用夏正,或此国之事旁见於彼国之史,均未可知。以其采摘太杂,逐致参差不一。是以‘取麦’书於四月,‘取禾’书於秋也。左氏既未及尽考而正之,而杜氏《经传集解》既成,始见《竹书》,又未及追改原注,因致後人茫然莫得其解。逮顾宁人始揭此义。而余以推之《传》文;不但正月不同,即置闰亦互异。如王子朝之乱,卫侯辄之奔,《经》、《傅》之文皆差一月。乃知列国皆自用其历,固不得以唐、宋郡县之法而概商、周封建之时也。且自唐末以及五代皆用崇元历,南唐用齐政历,蜀用永昌、正象二历,国各异政,犹不足以为怪,而民间亦别有小历,唐末用符天,五代用万分;近代未尝有是事也。此虽皆以建寅为正,然分至晦朔之日,闰馀之法,皆不能无异。相距未及千年,其制之不同已如是,况三代以上乎!

  △三正通用於篇章之证

  古之时,三正既并行於侯国,亦通用於文人学士之篇章──犹封建废为郡县而刺史太守节度观察使犹谓之诸侯,犹知府知县犹谓之守令也。盖诗之为体与纪事不同;歌谣之兴,始於虞、夏,其时方用寅正,其後欲以相沿──犹唐诗之多沿汉、魏、六朝语也,亦可据唐诗以证《唐书》之误乎!且纯用夏正者惟‘四月维夏,六月徂暑’一诗耳,其馀则周、夏之正义皆可通者较多。若《豳风》,则自巳月至亥月用夏正,子月至卯月兼采周正;而辰月谓之蚕月,此盖当时里巷之语云然,後世去古远而不可考耳──犹天津、泰安之为府已数十年而民犹呼之为天律卫泰安州,犹汴之为开封已数百年而民犹呼之为汴城也。张氏以宁虽极为《诗》辨,然不知诗人之於古名本自通用;陈氏廷敬虽颇为《传》解,然未知侯国之於夏正原自兼行,则其说犹未备而其疑犹未释也。

  △《周书》皆用周正

  若夫王朝纪事之书则无不用周正者。《武成》云:‘惟一月壬辰旁死霸,若翌日癸巳,王乃朝步自周,于征伐纣。’(本《汉书》,与今《书》文小异)《国语》云:‘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汉书律历志》云:‘师初发,以殷十一月戊子,日在析木、箕五度,月在房五度;後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癸巳,武王始发。’由是言之,其为周正明矣。若以夏正释之,则日当在元枵、И訾之间,辰且近营室矣,《国语》何得乃云然乎!《毕命》云:‘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フ。’《汉志》以历推之,亦为周正。至《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顾命》之‘四月’,《多方》之‘五月’,虽无明文可考,然以二篇例之,皆为周正无疑。其尤显然较著者,则《洛诰》之‘十有二月戊辰,祭岁’。若果岁首在十一月,则十有二月何得祭岁乎!曰:然则《周官》、《月令》何以不用周正也?曰:此二书皆战国时所撰。《月令》出於不韦,乃阴阳家之说,所推中星皆在春秋以後,其非周制明甚。《周官》封建之制,山赋之法,皆与《诗》、《书》、《春秋》、《孟子》不合,安在正朔之独能得其实。(说并详见《丰镐考信录周公篇》中)惟《尚书》、《春秋》乃圣人之经,当时纪事之史。学者不此之信而反取《周官》、《月令》滋其疑,亦可谓亻真矣!且此二书多以‘孟春,仲夏’为文而罕举月数者,则亦以三代之正并行通用之故,故变文而称夏时,欲其对考而易辨耳;岂足为异也哉!

  △《孟子》、《戴记》、《易彖辞》用周正

  亦非惟纪事之书然也。孟子曰:‘七八月之间旱’,‘七八月之间雨集’,‘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此非夏正明矣。家氏乃云:‘十一月涧水涸,十二月河水涸,至是乃可施工。’夫今之水涸皆在秋分以後,今之成梁亦皆在小雪以前,此虽田夫牧竖妇人孺子皆知之,且民之病涉莫如亥子丑之三月,若至丑月施工,则梁成且无所用,而何为劳民而伤财也哉!《记》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此非夏正明矣。家氏乃云:‘未闻有春日至,秋日至者,此汉儒记礼传闻者之误。’夫《戴记》诚不能以无误,然古人但言日至,原无春夏秋冬之名。孟子曰‘千岁之日至’,又曰‘至於日至之时’;《易传》谓之‘至日’;《春秋传》谓之‘南至,北至’;《月令》谓之‘长至,短至’。自汉以後概用寅正,乃呼之为‘冬至,夏至’。家氏乃欲以此律商、周乎!惟《易临卦彖词》所谓‘八月有凶’云者,或主周正而以为《遁》,或主夏正而以为《观》,或主商正而以为《否》,说皆可通,理难相胜;要之皆不甚合。盖由先儒误分十二月之卦,以子月为《复》,午月为《后》,故人不得其解耳。何以明之?二至者,气消长之极也;二分者,气消长之中也。《乾坤》者,卦消长之极也;《泰否》者,卦消长之中也。然则《乾坤》当配二至,《泰否》当配二分,丑月乃为《复》,未月乃为《后》耳。(说详见《易十二卦应十二月图说》中)未月者,周正之八月也。然则此文‘八月’乃《后卦》也。不然,由《遁》而《否》而《观》,以至于《剥》,无一非阳消阴长之卦,何所见而当专属之某卦?惟《后》,一阴初生,乃凶之始,前此未尝有凶也,故曰‘至于八月有凶’,──岂不理明而词顺邪!家氏乃云:‘文王之《彖》惟从夏正,此月次不易之明证。’夫此《彖》,家氏自解以为《观》耳,《经》何尝谓为《观》也哉!嗟夫,周正之文见於《经》、《传》者多矣,家氏概不之信,而偶得一二夏正之文则沾沾焉据之以攻左氏,其亦异矣!

  △书‘王正月’见《春秋》用周正

  且夫《春秋》正月之为周正,孔子固自言之矣,‘王正月’是也。孔子何以冠‘王’於‘正月’也?古之时,三正并行於侯国,亦通用於篇章,孔子惧民听之惑乱,後之学者无所考证,故属正月於王,以别嫌而传信。‘王’也者,周也。‘王正月’也者,周正月也。不曰‘周’而曰‘王’者,以别於夏、商之丑正寅正则曰‘周正月’,以别於诸侯之丑正寅正则曰‘王正月’也。犹之乎诗之别於《商颂》则曰《周颂》,别於十五国风则曰《王风》也。《春秋》於诸侯之大夫书曰‘齐人,晋人’,其师书曰‘齐师,晋师’;独其齐周也,人曰‘王人’,师曰‘王师’,女曰‘王姬’,正曰‘王正’,皆不云‘周’。何者?普天之下皆周也。犹之乎四量不曰‘齐量’而曰‘公量’,二耦不曰‘鲁臣’而曰‘公臣’也。──季氏亦鲁而陈氏亦齐也。後儒不知三代正朔之制,因而不知孔子书王之意,但见《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皆不书王,求其解而不得,遂疑圣人别有深意而以欲行王道之义训之,谬矣。夫文相属之谓词,词相属之谓章,若以‘王’间于‘春’与‘正月’之间而别为一义,不与上下相属,圣人之言安得如是之乱杂而无章乎!盖《召诰》、《多士》皆《周书》也,《周书》则周正矣,故不必自冠以‘王’;《春秋》诸侯之史也,诸侯固有用二代之正者,不冠以王则不可必其为子正,故书曰‘王正月’。由是言之,王正即周正也。孔子谓之周正,故左氏亦谓之周正。非左氏之言,孔子之言也。如胡氏之说,周不改月而孔子改之,则孔子不当诬之为王正月。如家氏之说,周之正月即夏之正月,则孔子不得殊之为王正月。然则非叛左氏也,叛孔子而已矣。

  △辨程颐‘夏时冠周月’之说

  曰:月之可改,固也,冬不可以为春,夏不可以为秋;然则程子‘夏时冠周月’之说或可信乎?曰:程子盖见《召诰》之二月,《多士》之三月皆不书春,《顾命》之四月,《多方》之五月皆不书夏,故疑‘正月’乃鲁史之旧文,周之本名,而‘春’为孔子之所加耳。然《春秋》者,鲁史记之本名,若果有月无时,何得加此不情之名?且周果改月而不改时,是周之改夏时犹有未尽。孔子不敢改周之月则亦已矣,乃反取周所未改之冬而名之春,是助周以改夏时也,其与‘爱礼存羊’之意亦大相悖矣。《洪范》曰:‘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又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皆不言时。何者?日也者,一昼夜之终始也;月也者,一朔望之终始也;岁也者,一寒暑之终始也。史之所书,三者而已。时也者,分一岁而四之也;旬也者,分一月而三之也;月之不必系以时也,犹日之不必系以旬也。尧未尝建子也,而‘正月’亦不书春,‘五月’亦不书夏。以是知有月无时乃史体之大凡。独鲁史有‘春、秋’,故以《春秋》名之,不得以《春秋》之例例《周书》也。盖正月者王之所建也,故系之於王;年也者随月而移者也,时也者自年而分者也,──孔氏所谓‘月改则春移’者是也,──故年与春不系之於王。乌有所谓‘以夏时冠周月’者哉!然程子之言虽未合於事理,要未尝有不改月之说。二子虽皆引此语以为据,然如胡氏之言则此正月非周之正月,如家氏之言则此正月即夏之正月,皆不可谓之夏时冠周月。是非但失孔子之旨也,亦并未达程子之意矣。

  △周四时之名未正

  曰:然则四时十二月次皆可以移易乎?曰:一二三四者,自岁首递数之,非寅卯辰巳之名也;子之年可以为元年,子之月独不可以为正月乎!惟其春子丑而秋午未,诚若未善。然古之惊蛰、谷雨,後世谓之雨水、清明矣;古之雨水、清明,後世谓之惊蛰、谷雨矣。古者河以南谓之‘河南’,明则河以北三府亦概称为‘河南’;元并广南两路于湖南,谓之‘湖广’,明无广南,以湖北益之,而仍称为‘湖广’。此何以说焉?乃曰‘子丑之为冬,午未之为夏,千载而上必无有名之为春与秋者也’,抑何其少见而多怪乎!且使四时之名果正,则孔子‘宪章文武’足矣,於‘夏时’又何取焉!

  △乾隆己酉跋

  此文创於癸巳元旦,凡五篇,题曰《春王正月论》。及秋,复增损为三篇,曰《三正辨》。今十有六年矣。去秋偶自披览,犹惜其说未备,乃复增而次之,间有前人之所已言而未畅其旨者,悉仍其意而更著之,不分篇帙,但以文义相次,命曰《三代正朔通考》,以待好学之士而贻之。乾隆己酉仲春,崔述自识。

  △嘉庆乙丑跋

  此书於嘉庆丁巳已刻于江西南昌。今秋,《考信录》既成,复取而阅之,仍有未惬心处,因复有所删改,其先後亦颇有所更定,乃复录而存之。计距己酉十六年矣。嘉庆乙丑季秋,述又识。

  ●卷二经传祀通考

  △本考作意

  之为礼,先儒说者纷然,愈变而其说愈巧,愈巧而其真愈失。大抵近世以来,人所通行而共守者有三。其一,以为不王不,鲁之为僭礼;说本《丧服小记》。其一,以为乃殷祭之名,三年一,五年一;说本《春秋说》文,自何、郑以来皆用之(唯杜氏以为三年一,其说小异)。其一,以为专祭始祖所自出之帝,周喾而配以稷,鲁文王而配以周公;此则本於王肃之《圣证论》,赵匡衍之,而朱子采之以入《集注》者也。然考之於经,参之於传记,说皆不合;而学者咸从之,良可异也。述自幼读《春秋》,即尝疑之;及今三十馀年,益晓然知其误。每叹三代之礼不明,《六经》之义日晦。但余人微言轻,徒取狂妄之讥,安能夺人之所共是!然既少有所窥,不忍缄默以误学者,乃辑经传记注之言者别其同异,次其先後,而附之以辨,欲使学者溯流穷源,是非得失之故可以了然於一望之间。惟是寡陋善忘,不能该备,姑取所记忆者列之,足以略见梗概而已。谨条其文如左。

  一,祭见於《春秋》经文者二,一太庙,一群庙,皆非以祭始祖之父,如《集注》所云者。

  ‘夏五月,乙酉,吉於庄公。’(《春秋》闵公二年)

  △‘吉於庄公’非祭文王

  按:既於庄公,则非以祭文王可知也。或曰:‘,本以祭文王;祭於庄公,非也;故书之以示讥。’曰:果以祭文王,则祭於庄公不得谓之矣。鲁自时祭庄公,《春秋》何得强名为而讥之!祭天之谓郊,祭山之谓望;今谓其望於天而郊於山,而从而讥之,可乎!赵氏亦自知其说之不合,故又曲为之解曰:‘於庄公,盖用祭礼物耳。’诚如是也,僭则有之矣,遂谓之则非也。设使用郊之牲,奏郊之乐,亦遂可谓之‘郊於庄公’乎!然则果专以祭文王,《春秋》必不书曰‘於庄公’;《春秋》书曰‘於庄公’,则非以祭始祖之所自出明矣。盖《春秋》之所讥乃以未三年而吉祭,故不但曰‘於庄公’而必曰‘吉於庄公’,书法甚明,非以於庄公为讥也。正如僖之‘於太庙’,乃讥其‘致夫人’,非讥其‘於太庙’也。谓书‘於庄公’为讥,则书‘於太庙’何说焉?

  ‘秋七月於太庙,用致夫人。’(《春秋》僖公八年)

  △‘於太庙’非祭文王

  按:《春秋》之辞别嫌明微。但系以‘太庙’而不异其文,则亦但於周公而非於文王可知也。《春秋》书‘’者二,书‘’者二,书‘尝’者一。尝皆不书其庙而独书者,盖尝同日而祭,不仅一庙,而或直或,不系以庙则不可知其为谁何。由是言之,太庙群庙皆有祭,而非特制此以祭始祖所自出之帝也明矣。若专以祭始祖所自出,则但书足矣,何必云‘於太庙’乎!

  一,祭未书於《经》而但见於《左传》者三,皆群庙之祭,亦无祭始祖之父之事。

  ‘春,将於武公,戒百官。……二月癸酉,。叔弓氵位事,入而卒;去乐卒事。’(《左传》昭公十五年。按:此经文云‘有事於武宫’,则凡《经》言‘有事’者皆也。但於《经》无明文,故俱不载)

  ‘将於襄公,万者二人;其众万於季氏。’(《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辛卯,於僖公。’(《左传》定公八年)

  △於武、襄、僖三公皆群庙

  按此三事,皆群庙,非始祖所自出也。然则乃太庙群庙之通祭无疑矣。或曰:‘《左传》文多附会,而《礼记》者经也;始祖所自出,其说出於《礼记》,其可舍《经》而从《传》乎!’曰:《左传》容有可疑,与经异者,疑之可也;事荒唐而文牾者,疑之可也。今此三事既无荒唐抵牾之失,而证之於《经》‘於庄公’、‘於太庙’之文如合符,然其不当疑明矣。且《记》者,经也邪!孔子以前圣人所定,谓之经。春秋、战国之间贤人所传,谓之传。秦、汉之际儒者所记,谓之记。自汉以後解经与传记者,谓之注。自唐以後并经传记注而释之者,谓之疏。故传或采於经,记或采於传,其作之先後然也。传或彼此互异则衷之经,记或彼此互异则衷之传,此一定之理也。《曲台记》成於西汉之世,自刘向《七略》、班固《六艺》,皆未尝以为经;至郑康成注之,始跻之於经传。唐人分经取士,遂与《礼经》并行;然其时《三传》亦杂之经中,未尝崇《礼记》而黜《左传》也。宋人好言经学而不能辨真伪,反弃《礼经》而以《戴记》取士,然後世之习举业者遂以为真经耳。岂得以汉人之所述而反疑周人之所载者哉!且即汉人亦未尝有是说,《王制》、《郊特牲》、《祭义》、《祭统》诸篇之文具在而可按也。可疑者,独《小记》、《大传》、《祭法》三篇耳。然此三篇之意亦初不如赵氏之所云,特王肃一人如是解耳。就令《戴记》果有是说,尚不当以之疑《左传》;况王肃耶!左氏生於战国之初,礼时犹未废。王肃,魏人耳,去春秋时八九百年,姑无论二子之学相去天渊,而传闻猜度者亦当不如目见者之足征也。

  一,“於庄公”一事,《三传》皆以吉祭为讥未有以为当祭始祖之父者。

  “吉於庄公,速也。”(《左传》闵公二年)

  “其言‘吉’何?言吉者,未可以吉也。曷为未可以吉?未三年也。其言‘於庄公’何?未可以称宫庙也。吉於庄公,何以书?讥。何讥尔?讥始不三年也。”(《公羊传》闵公二年)

  “丧事未华而举吉祭,故非之也。”(《梁传》闵公二年)

  △三传皆讥吉

  按:《三传》之文如合符然,皆以吉祭为讥,未有以‘于庄公’为讥者。假使果以祭始祖之所自出而今以祭庄公,可谓大失礼矣,则三人者皆生秦火以前,何得绝无一人知之而绝无一言及之乎?李氏廉乃曰:‘《三传》皆知丧之失礼而不知鲁本不当。’呜呼,三子皆生于周之世,所见者周之书,所闻者周之礼,皆未尝读《小记》与《圣证论》也;‘不王不’之法,‘其始祖所自出’之说,三子固无由而知之也,唯赵匡乃知之耳!吾乡有学诗者,据《诗法入门》(近世书名)而笑杜甫之不知平侧。世之据赵匡而驳《三传》者,亦若是而已矣!

  一,之文见於《论语》者二,皆未明言其为何礼,不得以为祭始祖之父与五年一,不王不之证。

  “子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论语八佾篇》)

  △辨朱熹“失礼之中又失礼”之说

  按:圣人不欲观之,故无明文,不可以悬度而定案。果以鲁非礼之故,亦当如《祭统》、《明堂位》所言,其僭天子礼乐皆在既灌以往,然後此言可通。若如赵氏之说,以祭始祖之所自出为僭则当之初,孔子即已不欲观,何待既灌以往乎!朱子乃云:‘失礼之中又失礼焉,故发此叹。’亦可谓委曲而费词矣。

  “或问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同上)

  △辨朱熹“报本之中又报本”之说

  按:圣人不答或人之故,亦无明文,不可臆断。然以经传之文推之,宗庙之祀见於《春秋》者凡三,曰,曰尝,曰,故《左传》云‘尝於庙’。礻龠虽见於《易》而以为薄祭,则庙中唯此三祀为正也。此三祀者,尝以荐新,以祭改岁,其取义皆易知:独行於春夏之间,又有直袷之分,先王立制之意有难以窥测者。然则或人之所以问,孔子之所以不答,或皆因於此,未可知也。朱子乃以为祭始祖所自出而谓‘报本之中又报本,追远之中又追远,非仁孝诚敬之至不足以语此;非或人之所及,故以不知答之’。若然,则是祭及其二十世之祖者其理易知,而祭及其二十一世之祖者其理即难知。此谚所谓‘二十四拜皆已拜,何争此一抖’者也。余不敢信为然。

  一,之文见於《左传》者三,其词甚明,亦皆与《戴记》合,初无祭始祖之父及五年一,不王不之说。

  ‘凡君薨,而作主,特祀於主,尝於庙。’(《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云‘凡’见群庙皆然

  按:‘凡’之云者,群庙皆然,非以祭始祖之所自出明矣。且与尝同举,正与《王制》、《祭义》诸篇说同,亦不当为王者五年之大祭也。

  ‘宋公享晋侯於楚丘,请以《桑林》。荀辞。荀偃、士モ曰:“诸侯,宋、鲁於是观礼。鲁有乐,宾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左传》襄公十年)

  △鲁之失礼在乐

  按:襄公十六年传,晋亦有,则乃诸侯通用之礼也,此文以鲁之乐比宋之《桑林》,则鲁所用之乐非诸侯通用之乐矣。然则鲁之失礼固不在而在乐也。盖鲁之但以用天子之祭器乐章为僭;其实乃诸侯祭群庙之通礼,不必为天子独有之祭,为始祖所自出之祭,而後鲁为僭也。且云‘宾祭用之’,则此乐亦以之娱宾矣,不但僭而巳。

  ‘冬,穆叔如晋聘,且言齐故。晋人曰:“以寡君之未祀与民之未息;不然,不敢忘。”’(《左传》襄公十六年)

  △免丧然後

  按:是年春葬晋悼公,平公既位,已於曲沃矣,而此文复云‘未祀’,则是既葬既可行,必免丧然後举也。何以必待于免丧?礼吉也。‘吉於庄公’,《经》书之矣,《传》言之矣。彼此互证,其理显然。盖祖宗之血食不可因丧而废,故尝仍其常;三年之重服不可纯用吉礼,故免丧然後。此先王制礼,所以使丧祭不相妨,吉凶无所碍,其义为至精也。然则是以丧故,所以逾三年而後,非无丧而概以数年为常也。至之所以为吉,《传》无明文。而《祭义》、《郊特牲》皆谓有乐而尝无乐。考《春秋》中之用乐用万,皆也,而尝皆无文;其说似为得之。然《鲁颂》“秋而载尝”章有“《万》舞洋洋”,《祭统》亦云“大尝,升歌《清庙》,下而管《象》”,则又不知其何故也?岂尝本无乐而亦可以用乐耶?抑後世相沿之失耶?古书既缺不能详考。要之,所以异於尝者,但以其吉耳,非以其为五年殷祭与祭始祖所自出之帝也。

  一,之文见於《诗序》者二,说与《春秋经传》、《戴记》合,亦与祭始祖之父无涉。

  “《》,太祖也。”(《毛诗序》)

  △《》太祖指文王

  按:此即《王制》所谓“直”,《春秋》所谓“於庄公”、“於太庙”者也。《王制》以为天子无直,而此云尔者,盖传闻之小异;疑此为得之。此诗词意似指文王而言,故《序》以为“太祖”,盖以文王为太祖,犹《祭法》之云“祖文王”也。此於说《诗》虽出揣度,然言则固与《春秋经传》合,不以为始祖所自出也。朱子乃云:“喾於後稷之庙而词无及喾、稷者,恐《序》之误。”不知原不於喾,亦不皆於稷,故词不及喾、稷而《序》以为,非《序》误,乃以为始祖所自出者误也。

  “《长发》,大也。”(同上)

  △《长发》“大”即

  按:此即《王制》所谓“”也。此诗遍述契、相土、汤,故《序》以为“大”。於此可见汉初儒者师弟相传,其说皆如是,初无有其始祖所自出之说,不但《王制》、《祭义》等篇为然也。朱子《诗传》乃云:“大不及群庙之主;此宜为祭之诗。”盖由误信赵氏之说,不知大即,是以反疑《序》说为误。今但屏去赵说,则古传记之言者皆不误矣。然则是王、赵误而非古传记之误也。

  一,《礼记》中泛记祭之时者六,皆列於时祭之内,兼有诸侯宗庙通用之文,绝无五年一及不王不,祭始祖之父之说。

  “飨有乐而食尝无乐,阴阳之义也。凡饮,养阳气也;凡食,养阴气也;故春而秋尝。”(《郊特牲》)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祭不欲疏,疏则怠,怠则忘;是故君子合诸天道,春秋尝。……乐以迎来,哀以送往,故有乐而尝无乐。”(《祭义》)

  “春秋修其祖庙,陈其宗器,设其裳衣,荐其时食。……明乎郊社之礼,尝之义,治国其如示诸掌乎!”(《中庸》)

  △《郊特牲》等篇以为春祭

  按:此三篇皆谓春秋尝,则乃每年之祭而非五年之祭也明矣。且《祭义》、《郊特牲》皆通论祭礼而其言如是,则乃诸侯群庙之常祭,而非天子所独有之祭,始祖自出之帝所独擅之祭,又明矣。

  △朱熹释《中庸》尝之非

  朱子《中庸章句》云:“,天子宗庙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於太庙而以太祖配之也。尝,秋祭也。四时皆祭,举其一耳。”余按此章自“修其祖庙”以下皆论祭祀之礼,而首以“春秋”冠之,末以“尝”明之,其为春秋尝,文义甚明。况《祭义》、《郊特牲》皆有“春秋尝”之文可互证乎!今殊於春秋祭之外,而前则以春秋包四时,後则以一尝该四祭,亦可谓迂曲深晦而费词矣。盖朱子亦以先入之言为主而强取而合之,故不复顾本章之文义耳。

  天子诸侯宗庙之祭:春曰衤勺,夏曰,秋曰尝,冬曰。”(《王制》)

  “春祭曰衤勺,夏祭曰,秋祭曰尝,冬祭曰。衤勺、,阳义也;尝、,阴义也。者,阳之盛也;尝者,阴之盛也;故曰莫重於尝。”(《祭统》)

  △《王制》等篇以为夏祭

  按:此二篇之文与前三篇小异。彼以为春祭,此则以为夏祭;彼以为每年两祭,此则以为每年四祭,此其不同者也。盖古人之祭原不分四时,其後说经之儒各据其师所传为说而分系之,是以或举其重,或兼其轻,或以为春,或以为夏耳。要之,皆以为每年之祭而非以为五年之祭也。夫《记》之言虽不足尽信,然秦、汉间去古未远,其时学者各有授受,源流不归於一,非若後世为举业者同宗一注疏而无异说也。藉令果有五年一之事,四十馀篇之中岂得竟无一人言者,而不约而同皆以为每年之祭乎!且其文云“天子诸侯宗庙之祭”云云而无异词,则亦未尝以为不王不与祭始祖之所自出矣。

  △郑玄分别夏、殷、周祭名之非

  郑氏《王制》、《祭统》注云:“此盖夏、殷之祭名。周则改之,春曰祠,夏日衤勺,以为殷祭。”余按:《祭统》言成王、康王赐鲁以尝重祭,则为周制无疑矣;《中庸》以春秋尝为武王、周公之达孝,则亦以春秋尝为周制也;乌得概谓之夏、殷哉!夏、殷之制,《记》尝言之矣,《王制》之“飨、食”,“收、”,《祭义》之“祭ウ、祭阳”,《郊特牲》之“尚气、尚声”,皆以夏、殷之文别之,未有不举其代号者。不举代号,皆周制也。如概以为夏、殷,则《王制》之“辟雍”,《郊特牲》之“稷牛”,其又何解焉?且郑氏以夏、商为有殷祭乎?无殷祭乎?如有殷祭,周袭其名,可也;即别命一名,亦可也;何为易之而又冒其时祭之名?若无殷祭而周创之,则亦何难并创一殷祭之名,而必为易之而又胃其时祭之名?若无殷祭而周创之,则亦何难并创一殷祭之名,而必冒夏、商时祭之旧名,复别制一时祭之名以代之?亦可谓委曲而繁扰矣!《记》之言凡十一篇,《祭法》记四代之,无论已;其馀十篇,无明文者五而以为时祭者五,未有一篇言为殷祭者。《记》之所采多周末之言,即汉亦去周为近,何故竟无一人肯述周制而皆远征之夏、商乎?

  “天子直衤勺、、尝、。诸侯衤勺则不,则不尝,尝则不,则不衤勺。诸侯衤勺直,一直一,尝,。”(《王制》)

  △“直、”非祭名

  按此文,则是衤勺尝乃祭之名,而直与袷乃分合之谓,非祭之名也。分祭则谓之直;合祭则谓之袷。直,即直也,专之义也。,即合也,後人加示於合旁耳,犹右之加示而为佑也。尝皆有袷,则尝之外不得复有袷祭矣。犹《诗》之言“黍稷童,直稚菽麦”,不得谓黍稷菽麦之外别有童直稚之四也。至其直制,实本《春秋经传》而来。所谓之直者,即《春秋》之“於庄公,於太庙”也。所谓者,即《春秋》之“大事於太庙”也。所谓尝袷者,即《春秋》之但书“己卯”,“乙亥尝”,而不书所祭之庙也。所言虽不必尽合古制,要其大即不悖於经。由是言之,之与不书所祭之庙也。所言虽不必尽合古制,要其大概不悖於经。由是言之,之与袷不得平列为二祭而以三年五年分属之也明矣。且既有直有袷,则非以祭始祖之父矣。云“诸侯一直一袷”,则亦以为诸侯通用之祭而不用“不王不”之说矣。

  一,《礼记》中专记鲁之制者三,但以为用天子器乐,亦但有祭周公之文,绝无不王不及祭始祖之父之说。

  “昔者周公旦有勋劳于天下。周公既没,成王、康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勋劳者而欲尊鲁,故赐之以重祭。外祭则郊社是也;内祭则大尝是也。夫大尝,升歌《清庙》,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入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乐也。康周公,故以赐鲁也。”(《祭统》)

  “季夏六月,以礼祀周公於太庙。牲用白牡;尊用牺象山;郁尊用黄目;灌用玉瓒大圭;荐用玉豆雕;爵用玉盏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完。升歌《清庙》;下管《象》;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积,裼而舞《大夏》。”(《明堂位》)

  △《祭统》、《明堂位》见鲁之僭

  按此二篇之文,则是鲁之所以为僭者专於祭器乐章见之,非以为僭也,非以其太祖之所自出为僭也。黄目玉瓒皆灌时所用,与《论语》“既灌”之言合;《大夏》、《大武》皆天子之乐,与《春秋传》“鲁有乐”之言合;鲁之僭可以互证而无疑矣。且《祭统》所称重祭凡四,而郊社尝皆与焉。郊固天子之礼,若社尝乃诸侯所通用,又何独疑於而遂以为非天子不得行乎?唯所云“成王、康王赐鲁重祭”者,恐未必然。成、康皆周令主,不应有是过举。管仲之“三归、反坫”,季氏之“八佾、雍彻”,亦岂有人赐之!盖鲁之君自僭天子礼乐,相沿既久,莫知所始,其国人遂为是想当然之说,正如楚伯州犁所云“辞而假之寡君”者。不然,赐祭,一事耳,成则成,康则康,何以概云“成王、康王”乎?又按:《明堂位》一篇皆以侈鲁国之盛,若果祭太祖之所自出而祀文王,此之巨典尤为煌煌者,何得通篇竟无一言及之而但云“祀周公於太庙”乎?然则之非以祭文王可知矣。“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七月而,献子为之也。”(《杂记下》)

  △《杂记》概举五庙

  按:此文云“有事於祖”,则亦概举五庙言之,而未见其为专祭太祖之所自出也。唯谓七月始於献子,恐未必然。范氏《梁传注》已辨之矣。

  一,自《丧服小记》始有“不王不”之说,乃因《礼运》之文而误;其实,《礼运》未尝以为天子之礼。

  “鲁之郊非礼也。周公其衰矣!”(《礼运》)

  “礼,不王不。”(《丧服小记》。《大传》同)

  △《礼运》“非礼”之误解

  按:《小记》之文乃本《礼运》之意以为言者。然《王制》等三篇泛言礼,未尝有一篇以为天子之礼者;而《礼运》、《祭统》、《明堂位》三篇专言鲁,则皆以为天子之礼。然则是鲁为天子之礼,非即为天子之礼,明矣。盖《礼运》所谓“非礼”即《祭统》、《明堂位》所云“黄目、玉瓒、《大夏》、《大武》”之属,其“郊”并举亦即《祭统》“郊社尝”并举之意;非以为天子始得行也。《礼运》以此文为孔子之言,虽未必果然,大都此语相传已久。《小记》,汉儒所纂,但闻鲁非礼而未详其所以非礼,但闻鲁之郊皆非礼而郊非王者不得行,故臆度之而遂以郊例之,而以为不王不耳。《小记》本杂缀古人之语以成篇者,而此文亦与上“其祖”之文不相属。盖上文本谓王者始得“其祖之所自出”,後人遂误以为王者始得而加此文,纂辑者未之考而概列之於篇中也。

  △《大传》误采《小记》

  至於《大传》之文,又皆采之他篇,“服述”以下见於《服问》,“别子”以下见於《小记》;则此文亦即采之《小记》可知。盖因其与上文皆论,故取而合之。然则《大传》之作又後於《小记》矣。後儒但见《大传》此文,遂不复考其所由来而概以为不王不,其亦疏矣。由是言之,不王不之说乃一人误解之,一人又误采之耳。此其悖於经传者一也。

  一,自《春秋说文》始有五年一之说,乃因《公羊传》及《尔雅》之文而误;其实,《公羊传》未尝以为五年之殷祭。

  “春曰祠;夏曰衤勺;秋曰尝;冬曰。”(《公羊传》桓公八年)“大者何?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末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公羊传》文公二年)

  “春祭曰祠;夏祭曰衤勺;秋祭曰尝;冬祭曰。……,大祭也。”(《尔雅释天》)

  “三年一;五年一。”(《春秋说》文。《礼纬》同)

  △《公羊》“殷祭”与《尔雅》“大祭”之误解

  按:《春秋说文》之言本之《公羊》文二年传“五年再殷祭”之文;而其所以以为殷祭者,则因於桓八年传时祭不言之故。然观《传》之本文,但五年再耳,非谓一而一也。《传》曰“大袷者何?合祭也。”是合祭即大袷也。曰:“其合祭奈何?毁庙之主陈於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五年而再殷祭。”是殷祭即合祭也。然则“五年而再殷祭”云者,即五年而再大袷也;何尝谓别有一,与袷相间以祭於五年之中,而为再殷祭哉!假使殷祭果兼袷,则上文亦当有一言及,何得独言袷乎!假使袷果皆殷祭,则闵二年“於庄公”之传亦当有一言及之,何得独言之於袷乎!盖此传之文正与《王制》相表里,所谓“大袷”,即《王制》之“袷”也;

所谓“五年而再殷祭”,即《王制》之“一直一袷”也。但一直一袷则四年而再袷,与此五年之文少别。盖亦约略言之,要其大旨未尝不同,不得平分为二祭以当五年再举之数也。至於四时之祭独不言,此亦不足为异。何者?古人之祭原不平分四时,故殷以一岁为“一祀”,《礼》以祀事为“岁事”;但每岁有此数祭,非每时必有此一祭也。若果每时一祭,则当以一时为一祀,何得反以一岁为一祀乎!古礼既缺,说经之儒各自以意取古祭名而分系之四时,是以互有同异,或有此而无彼,或有彼而无此耳;非谓此外不得复有祭也。《祭义》、《郊特牲》皆但言尝而不言,亦可以为五年之殷祭乎!《左传》云:“尝於庙。”至纪祭时则云:“始杀而尝,闭蛰而。”

独不言,是无定时也。故,於《经》有“五月”“七月”之异,於《传》有“二月”“十月”之殊,於《记》则又“春祭”“夏祭”,“六月”“七月”,不一其说。或者公羊氏以无定时,故不分系於四时耶?安得因此文之未言而遂强入之於五年殷祭之数也!《尔雅》四时祭名全录《公羊传》文;以《传》之未言也,故别出“,大祭”之文以补之。然揆其意,亦但谓祭较祠衤勺尝为大耳,非以此当《传》文“五年再殷祭”之数也。若果以相间为五年之殷祭,则文当云“、,皆大祭也”,何得独言而偏遗袷乎!《春秋说文》见不列时祭之内,遂误以《尔雅》之“大祭”为即《公羊》之“殷祭”,因分为二而以“三年”“五年”别之,以求合於《传》文、呜呼,谬矣!

“袷”也者,即“合”也。“示”,特传写者所加耳。三年之袷,即合祭之也。是以经传无袷祭之名而但有“尝”“袷”之文。若五年之不合祭,则非殷祭矣。若亦合祭,则仍是大耳。岂得分彼为而此为也哉!何氏求其说而不得,乃谓“所以异於者,功臣皆祭也。”此特想当然耳,经传氏求其说而不得,乃谓“所以异於者,功臣昔祭也。”此特想当然耳,经传未尝有也。纵使果然,而之合食反多於袷、岂得反不谓之袷也哉!至於所推春秋袷之年,尤为穿凿。之见於《经》者二,而相距八年,乌在其能合也!且如其说,自继数之,自继袷数之,则三十年中凡十袷六,有四年而三殷祭者矣,《传》岂得谓之“五年再殷祭”乎!

  △“、祠”疑一祭

  又按:《春秋》有无祠,《诗》有祠无,经未有祠并举者;《祭义》、《郊特牲》,为春祭,此传亦祠为春祭;《王制》、《祭统》以与衤勺尝为四,此传亦以祠与衤勺尝为四:安知与祠非一祭而异其名者乎!杞之姓,《公羊》、《左氏》作“姒”,诗与《梁》作“弋”。楚之氏,《左氏》一传之中或作“”,或作“”。“衤勺”之文不见於经,而《诗》、《易》皆有“礻龠祭”,郑氏以为“衤勺,即礻龠也”。今“”与“祠”音亦相近;而从“У”,У与祠音尤近。又安知《公羊》此年之祠非即他经传之而异其文者乎!姑阙所疑,可矣。如之何其可以一字之异而遽曲为之说也!盖西汉之世,公羊之学最盛,自董仲舒屈瑕邱江公,《梁》、《左氏》皆不得立於学官,而《戴记》亦未出,学者说经大都皆本《公羊》,而又多借此以取富贵,故每增其师说,傅以己意而授弟子,以自为功,其风气然也。是以《春秋说文》演为此说,而《礼纬》则又见《春秋说文》之语而袭之者,犹《大传》之采诸《小记》也。此虽通上下而言之,不用不王不之说,然混於,其失更大於《小记》矣。由是言之,五年一之说亦汉儒之误解而误采焉耳。此其悖於经传者二也。

  一,为始祖所自出之说者皆引《丧服小记》、《大传》为据,然观二篇之文实大不然。

  “王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庶子王亦如之。”(丧服小记)

  △《小记》主旨在明庶所祀祖祢远近之分

  按:此文义甚明,且与《王制》相表里。所谓“其祖”,即高曾祖考也。所谓“其祖之所自出”,即始祖也。所谓“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即《王制》之袷也。高曾祖考,天子之所独祖,故曰“其祖”。始祖,同姓诸侯之所同祖,而高曾祖考亦由此人而後有,故不谓之“其祖”而谓之“其祖所自出。”天子之,高曾祖考之主皆与始祖之主同陈於太庙,故曰“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何尝有“其始祖之所自出”而“以其始祖配之”之说哉!且其下文云“立四庙,庶子王亦如之”,则其意尤显然。何者?九庙之说始於刘歆。自歆以前,儒者多谓“天子诸侯皆止立高曾祖考四庙,诸侯则与太庙而为五,周则加文、武世室而为七”。此篇盖汉儒所记,故不言立六庙而言“立四庙”。曰“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则“其祖”之为高曾祖考而非始祖也不待言矣。若“其祖”即谓始祖,则当云“以其祖配之,而立太庙”,不得云立四庙矣。此篇本记丧服,所以言此者,欲以明庶之分,言王者世相传,然後得祭及其始祖而以其祖配之,其他支庶小宗则不得祭其祖,或但祭其祖而不得及始祖。如周昭王之时,以後稷为其祖之所自出而之,以文、武、成、康为其祖而立四庙配之。至鲁与卫,则皆周之支庶,但祭其祖周公、鲁公,康叔、康伯,而皆不得上推其祖之所自出而後稷也。若无子,或子有他故而庶子立为王,则当奉大宗之统而祭与子同,其子孙皆得溯其祖之所自出而後稷,而不仅祭及於其祖之为庶子者而止,故曰“庶子王亦如之。”庶子云者,兼庶子之子孙而命之也;犹下文之云“庶子不祭祖”也,犹《春秋传》之於王孙牟、燮父、禽父而皆谓为“王母弟”也。郑氏所谓“正体在上,下正犹为庶”者是也。然则此章之意止以“但祭其祖”与“兼祭其祖之所自出”为庶之别。若其祖即为後稷而所自出者为喾,财祭稷者即祭喾,庶原无分别,何故复其文曰“庶子王亦如之”乎?此章文义本极易解,特後之说者互相沿袭而遂失其真。学者不取信於《春秋经传》而泥汉儒之记,已为舛谬;况并不求其前後文义所在?而割裂其句,增易其文,以自为说乎!无怪乎《六经》之日晦也!

  “王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省於其君,干袷及其高祖。”(《大传》)

  △《大传》文义与《小记》无异

  按:《大传》文即采之於《小记》,前於“不王不”之文已言之矣。“诸侯”以下虽《小记》所无,然其意亦与《小记》无异。何者?“高祖”者,四世之祖,故大夫士皆得祭之。“太祖”者,始封之君,比於高祖为远,故诸侯乃得祭之。“祖之所自出”则始祖也,最远,故唯天子乃得祭之。文义显然,无可疑者。然则《大传》之意亦谓“其祖之所自出”为始祖耳,非谓“其祖”为始祖而别有“所自出”之人而之也。若以其祖为即始祖,则诸侯始封之君──若鲁卫之周公、康叔──尚尊而别之曰“太祖”,而天子之始祖──若商、周之稷、契──反概称之为“祖”而不以太祖尊之别之,何其不伦之至也哉!

  一,以为祭喾,以喾为稷所自出之帝者,皆本《鲁语》、《祭法》为言,然此二篇之文本不足据,且与《小记》、《大传》“其祖所自出”之语无涉。

  “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德修鲧之功。契为司徒而民辑。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邪。稷勤百而山死。文王以文昭。武王去民之秽。故有虞氏黄帝而祖颛顼,郊尧而宗禹。夏后氏黄帝而祖颛顼,郊鲧而宗禹。商人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汤。周人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鲁语》)

  △《鲁语》之主于祀有功

  按:《国语》一书,语多荒唐,文亦冗蔓,乃战国之人取春秋之事而拟其语言者。是以所称三代制度,列国世系,率与经传不合;而自相矛盾者亦复不少。如《周语》以齐为四岳之後,《郑语》又以齐为伯夷之後;《晋语》以炎帝为姜姓,《周语》又以四岳为共工之孙而赐姜姓;如此之类不可枚举。此固不足道也。自司马迁误以为左氏所著,汉末学者因之题曰《春秋外传》,而人遂无敢议其非者;即明知其悖於经传,亦必委曲而为之说,良可笑也。然此虽有“喾”之文,亦非以喾为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之也。何者?此章之意皆主於祀有功,以明爰居无功而不当祀。故曰:“法施於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又曰:“仁者讲功;无功而祀之,非仁也。”然则医喾之但以其有功故之耳,非以为始祖所自出之帝也。自社稷以下凡十有九祀,皆先举其功而後记其祀。故曰“黄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帝喾能序三辰以固民,尧能单均刑法以仪民,舜勤民事而野死”云云。然後继之曰“故有虞氏黄帝而祖颛顼”云云。然则喾之但以其“能序三辰以固民”故之耳;使喾不能序三辰以固民,则周固不之矣,喾之,非以为始祖所自出之帝而之也。且虞郊尧而商舜,皆非其祖所自出也。若必其祖所自出之帝而後谛之,则不幸而所自出之帝无功而反有过,若宋之祖帝乙,郑之祖厉王者,则将之乎?将不之乎?若亦之,则与前後所称“圣王制祀”“仁者讲功”之语自相剌谬,而岂有是文理也哉!由是言之,《国语》“喾”之文虽不经,然亦初未有其始祖所自出之帝之说也。盖此章之与经传所称之皆不同,此章“喾”之文舆《小记》、《大传》“其祖之所自出”之意亦不相涉,固不得强附会之为一而以为其始祖所自出之帝也。

  “有虞氏黄帝而郊喾,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黄帝而郊鲧,祖颛顼而宗禹。殷入喾而郊冥,祖契而宗汤。周人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帝喾能序星辰以著众。尧能赏均刑法以义终。舜勤众事而野死。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鲧之功。黄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财。颛顼能修之。契为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汤以宽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祭法》)

  △《祭法》窜易《国语》之三谬

  按:《祭法》此文乃窜易《国语》之文而失其意者。无论祀典未确,即文理亦不通。然汉以後诸儒咸信从之而无异言,殊可笑也!何者?《国语》此章之意在制祀之以功,故先言圣王制祀之法而後举十九祀以实之;由社稷而郊祖宗报,皆先叙其功而後记其祀;章法井然,不可紊也。《祭法》独摘此文冠之篇首,而置其全文於篇末,遂致前文突然,後文缺然;中又间以天地庙社群神之祀六七百言,遂使前後文义了不相贯。一谬也,《国语》郊祖宗之祀凡十三人,故此十三人皆祖叙先其功。《祭法》改“宗舜”为“宗尧”,“舜”为“喾”,删舜之祀而仍序舜之功,不删“郊稷”之文而反删稷喾叙功之语,遂致记祀则十二人中有稷而无舜,叙功助十二人中有舜而无稷,前後不符,自相矛盾。二谬也。《国语》叙十三人之功,记十三人之祀,皆以世代先後次之。《祭法》於记祀则概以郊祖宗为次,喾、鲧、在颛顼前而契居冥後,於叙功则又先言喾、尧,舜、鲧、禹而後以黄帝、颛顷继之,世代淆乱,祖孙颠倒。三谬也。具为录人之旧,不问可知。且共所记七庙五祀之制皆与经传他篇互异,则此篇出於汉儒之手明甚。若《国语》此章,则首尾完密,文义明顺,乃其人之所自作无疑也。嗟乎《国语》,战国之文,本不足道,而《祭法》采之,又窜易之而失其本意,则作《祭法》者其识又出《国语》下远甚;然而後之儒者见其在《戴记》中,遂真以为周公之制而不敢议,反以为《国语》采《祭法》之文,则後儒之识又出《祭法》下远甚矣!磁州鬻烟草者,杨氏最著名。以他人之货置杨氏肆中,则价高而人争贸之。呜呼,世之不辨真伪而但以其名焉者,皆若是而已矣!虽然,《祭法》固不足信,然亦初未有其始祖所自出之帝之说也;但其所采《国语》全文倒在篇後,人但见其首而未暇细审其尾耳。此又不可以诬《祭法》矣。

  一,自郑康成始以《小记》“其祖之所自出”为“其始祖之所自出”,然所自出者乃谓天神,非人鬼,与《祭法》“殷、周喾”之文无涉。

  “,大祭也。始祖感天神灵而生,祭天则以祖配之。”(郑康成《小记注》)

  凡大祭曰。‘自’,由也。大祭其先祖所由生,谓郊祀天也。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苍则灵威仰,赤则赤怒,黄则含枢纽,白则白招拒,黑则汁光纪。“皆用正岁之正月郊祭之。”(郑康成《大传注》)

  △《郑玄》以天神为其祖之所自出

  按:太微五帝之说本出《春秋纬》,谓黑帝为契所自出,苍帝为稷所自出。後汉最重谶纬,是以郑氏信之而以为祭天,以所自出为天之五帝,由是不得不以“其祖”为始祖耳。此说至为荒唐,而以为郊尤属乖谬。王肃、赵匡非之,是已。然以“其祖所自出”为“其始祖所自出”,则其误实始於此。夫郑以“所自出”者为天神,故以“其祖”为始祖。今王、赵既以“所自出”者为人,则是此祖之前尚有一代,岂得称此祖为始祖乎!此理甚明,不待言者。不知朱子何以从其说也?

  “郊祖宗,谓祭祀以配食也。此,谓祭吴天於圆丘也。”(郑康成《祭法注》)

  《郑玄》解之三说

  按:“圆丘”之文本於《周官》,即郊也。郑氏於《小记》、《大传》既以为郊矣,而此文又郊并举,故不得已而分郊与圆丘为二以曲全其说耳。此说之误显然易见,不待辨者。韦昭之解《国语》,与郑正同,疑即采之《郑注》。或东汉时旧有此说,亦未可知也。郑氏於,为说凡三,而以《王制》、《祭统》等篇为夏、殷之礼者不与焉。《祭法》之,圆丘也。《小记》、《大传》之,郊也。《春秋经传》、《论语》之,宗庙之也。大抵郑氏说经,其失在分。《戴记》诸篇本非一人所撰,所闻异辞,所传闻又异辞,是以彼此互异。郑氏不辨其是非,务曲为之说,使之并行不悖。此其失也。然於宗庙之仍以为祭後稷群庙,不以为祭喾也。然则郑氏之失在分,其得亦在分。分之,而误者自误,不因一误而并经传他记之文而尽误也。此犹郑氏失中之得也。

  一,自王肃始合《大传》、《祭法》及诸经传之为一,以为周人喾即其祖之所自出;赵匡从而演之;其後朱子《集注》及宋、元、明诸儒之说皆本於此。

  黄帝,是宗庙五年祭之名。故《小记》云:‘王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谓虞氏之祖出自黄帝,以祖颛顼配黄帝而祭,故云“以其祖配之。”(孔颖达《礼记疏》节录王肃《圣证论》)

  “《礼大传》及《丧服小记》云:‘礼,不王不;王者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则诸侯不得行礼明矣。盖帝王立始祖之庙,百世不迁:犹谓未尽其追远尊先之意,故又推尊始祖所自出之帝而追祀之於始祖之庙,就以始祖为配。此祭不兼群庙之主,为不敢亵狎故也。其年数,或每年,或数年,未可知也。《祭法》曰:“周人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稷为始祖,喾为始祖所自出之帝,故郊则以稷配天而则以稷配喾,无可疑也。(李廉述赵匡语)

  △王肃以《五帝》世系并合《祭法》、《小记》之谬

  按:《祭法》之文采之《国语》,本後人所伪,不足为据,且亦与《小记》、《大传》之毫不相涉。《祭法》之意,但谓黄帝与喾有功於世故当祀耳,非谓其为祖之所自出也。《小记》、《大传》则欲以明嫡庶所祀祖祢远近之分,但问其为所自出与否,不问其有功与否也;王氏不达其意,乃附会之使合为一,见《大戴礼》、《史记》所称五帝世系有可假借者,遂以为黄帝与喾因颛顼、稷之所自出而得。其说诚巧,然於本篇之意则大相悖矣。且《大戴》与《史记》乌在其可据耶?《传》曰:“黄帝氏以纪,炎帝氏以火纪,共工氏以水纪,太氏以龙纪,少氏以鸟纪;自颛顼以来乃纪於近。”然则颛顼氏之去黄帝也远矣。而《大戴》以为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项,谬矣。《传》曰:“高辛氏有才子八人,高阳氏有才子八人;此十六族者,世济其美,不陨其名,以至於尧。”夫曰“族”,曰“世济”,则由高辛氏以至於尧不一世矣。而《大戴》乃以高阳为黄帝孙,高辛为黄帝曾孙,而尧为高辛之子,又谬矣。尧之二女,舜之妻也。而《大戴》与《史记》乃以为尧、舜同出於黄帝,尧与舜之高祖敬康为同高祖兄弟,无论乱伦渎礼,诬圣人而得罪於名教,而其年亦不合。此乃齐东野人之语,而肃据之以驳郑氏,一何亻真乎!至以稷、契为喾之子,尧之兄弟,则其谬尤显然可见。《书》曰:“弃,黎民阻饥,汝後稷,播时百谷。”舜命稷也。若果尧之兄弟、则尧享国百年而殂落,又三年而後舜即位命官,稷於此时少亦不下百数十岁,然後举为舜臣,有是理乎!故张融曰:“尧有贤弟,七十不用,须舜举之,此不然明矣。”由是言之,稷固非喾之子,周人安得以喾为稷所自出而之哉!肃既误合二篇之说为一,又以为即宗庙五年之,而汉儒所论之旧说遂尽变而大失其真矣。欧阳子序《帝王世次图》曰:“孔子没,异端之说兴,往往反自於孔子之从以取信於世。学者习传盛行之异说而不知取舍真伪、如司马迁之《史记》是矣。”奈之何据《史记》之世次而遂欲以折《经》之衷,尽黜《三传》先儒之旧说乎!

  △赵匡加“始”与“祖”而续“帝”於“所自出”之谬

  《记》云:“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未尝言其始祖所自出而以始祖配之,亦未尝言所自出之为帝也。“始”也者,最初之名也。“始祖”也者,即所谓祖之所自出者也。始祖以前岂遂无人,而莫知其为谁,故即以此祖为始祖而奉之於太庙;若复别有所自出之人,则此祖不得谓之始祖矣。赵氏乃加“始”於“祖”之上而续“帝”於“所自出”之下,以诬《小记》、《大传》。既谓之始祖矣,复安得别有所自出之帝乎哉!王者继天立极,报本追远,虽天地犹将父母之,乃於己之真始祖则祧之而不使入庙,而但取第二代之祖强名之曰始祖而纳之於太庙,百世不祧,而真始祖仅於数年之内一借享於第二代祖之庙而止,是岂仁人孝子之所忍乎!然则稷之前果更有一喾,则周之始祖乃喾非稷矣。曰:“诸侯不敢祖天子也。”曰:诸侯不敢祖天子者,谓始祖之世见为天子而己见为诸侯,故不敢以卑亵尊,以旁支乱正统也。若世已失天下数千馀年,其後嗣或灭或绝,不能自振,而己身为天子,岂得止祭及其分封之祖,而分封之祖之父曾有大功於世以启佑後人者遂甘绝其血食而不问呼!且是乃天子不敢祖天子,非诸侯不敢祖天子也。是故,商之世,纣也,武庚也;微仲以下当祖微子。然至武庚亡而宋封,则必祖契而不仅祖微子矣。晋之世适,文侯也,昭侯也;武公以下当祖桓叔。然至翼灭而曲沃命,则必祖唐叔而不仅祖桓叔矣。由是言之,喾果为稷之父,则周必以喾为始祖;周但以稷为始祖,则喾必非稷之父矣。若之何其以喾为稷之所自出也!盖上古之时人情朴鲁,典册不多,自稷以前皆已无考,是以即以稷为始祖;岂容於始祖之前而复别求所自出哉!且礼以卑就尊,未闻有以尊就卑者。群庙之主皆太祖子孙也,故得以升而合食焉。毁庙之主则不合食於未毁之群庙矣,太祖之父岂得反就其子而合食耶,凡祭必有主。太祖之父之主,平日藏於何所?苟且而藏之他室。则不可。若亦为之立庙,则何不就其庙而祭之?庙於彼而祭於此,不亦远於礼乎!王氏之学去郑本远,而专与郑为难。以魏、晋俗重门阀,而肃父为魏三公,女为晋太后,由此与郑齐名。然晋以降,若杜预之《左传解》,范甯之《梁注》,孔颖达之《礼记疏》,皆仍用旧说,不从王义也。自赵氏欲借之以攻《左传》,始据王说以为难端。逮朱子采其言以入《集注》,遂为不刊之典,而《传记》先儒之说始无复有过而问焉者矣。相沿既久,人且不知其出於肃,况复能溯流穷源而知其误,并知其所由以误乎!此其悖於经传者三也。

  △结论

  呜呼,之为礼,书於《经》,详於《传》,而难见於《戴记》,众矣;其文历历具在,人人所共见也。以为不王不者,独《小记》、《大传》耳。以为五年一者,乃《说文》、《礼纬》文耳。以为祭始祖所自出之人者,至王肃、赵匡始有此说耳。《书》曰:“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欧阳子曰:“君子之说如彼,圣人之说如此,则舍君子而从圣人。”然则学者於,从《经》、《传》而置後儒之说焉,可也。即不然,从其多而置其少焉,可也。乃於《经》则曰“本不如是,书之以其失礼也”,於《传》则曰“《传》诬,不足据也”,於《记》则曰“此夏、殷之礼也”。古之圣贤千言而犹不信,後之陋儒一言而遽从之,抑何其颠倒也!无亦贵耳贱目,骤闻其说之新奇可喜而遂不自求之经传乎?朱子一代儒宗,不及察其误,余窃惜之。是非余之好求异於前人,乃前人之自异於经传,故余不得不一言也。

  ●卷三三代经界通考

  △本考作意

  三代经界之制,具於《孟子》而杂见於《论语》、《诗》、《书》、《春秋经传》之文。汉、晋以来,儒者相承而发明之,不可谓无功矣。然自周之衰,王制缺微,旧典散失,学士之所称述或不免有传闻附会之言。及至後世,去古益远、益不悉其时势之详;或以近代郡县之规裁中古封建之世,或以春秋既变之法为先王初立之章。至於先儒之说与经传相龃龉者,咸莫敢议其失;往往反取经传之文曲为之解,以斡旋而两全之。是以其说愈巧,其真愈失,遂致三王体国经野之政淆而不明,学者疑焉而莫能通也。余幼读《孟子》时,即好其说,数十年来,积渐究考,参之经传所称,乃觉稍稍得其梗概。不敢匿其鄙陋,妄为附和,因条其说如左,以待好学深思者正之。

  △辨商、周变易井疆之说

  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说者云:“汤有天下,改夏之贡为助,增五十亩为七十亩。武王有天下,改商之助为彻,增七十亩为百亩。”夫取十夫有沟,百夫有洫之地而画之为九夫之井,取方里而井之地而易之以十夫之沟,百夫之洫,势必尽坏以前之封疆涂畛而别造之,民之扰不可胜言矣。又取他夫之田以益此夫,而复别取他夫之邻田以益他夫,递移递益,举天下之众皆嚣然而不得宁,尚得为王政乎!则又为之解曰:“先王将以新天下之耳目也。”夫王者兴利除弊,制礼作乐,进贤而退不肖,继绝世,举废国,谨权量,审法度,岂尚不足新天下之耳目,而必取民之井疆变易之,使之不安其居,乃可谓之新乎!且圣人之治天下,以安民也。不恤民之安与否而姑欲新天下之耳目,中主犹不肯为,况圣人邪!或又为之解曰:“三代之亩,大小不同。夏之一亩,当周之二亩;二亩,当商之三亩强。商之七十亩,实即夏之五十亩。周之百亩,实即商之七十亩。其名虽改,其实则同。”若然,则商、周之授田与夏无异,仍其名焉,可矣;何必改之使若多者?是欺天下之人而教之以伪也。圣人创一代之法?因革损益,仅如是之儿戏乎!

  △彻与助不能相兼

  《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孟子曰:“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集注》云:“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贡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故谓之彻。”又云:“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通私田百亩,为十一分而取其一。”按:彻也者,民共耕此沟间之田,待粟既熟而後以一奉君而分其九者也。是故,无公田,无私田。助也者,民各自耕所受之田而食其粟,而别为上耕其田以代税者也。是故,有公田,有私田。彻自彻,助自助,判然不能相兼;助则不能为彻,彻亦不能复为助也。果用彻而通力作之、计亩分之与?则八家共耕此九百亩之田而君与民共分其粟;十外一也,安能指某田为公而某田为私?果用助而中为公田,外为私田与?则八家各自耕其百亩而代耕上之十亩,十亩之粟以奉上,百亩之粟以自食,判然不相通也,又安得谓之通力而作,计亩而分乎?税其田之谓贡;不税其田而藉其力以耕之谓助;通其田而耕之,通其粟而析之之谓彻;此贡助彻之法也。十夫有沟,八家同井,其经画之形势然耳。使沟间之田不税而藉之以耕,亦不得谓之贡。使井中之田有税而不藉之以耕,亦不得谓之助。贡助彻之名分於法,不分於形势。既谓之彻矣,安得复有所谓行贡法,行助法者哉!近世讲章又云:“虽周亦助”,犹言“虽彻亦助”。周之彻法即是殷之助法,但改名为彻耳。按孟子云:“彻者,彻也;助者,藉也。”则是助彻之法迥然不同。若彻果即助,则孟子当云“彻,犹助也”,不当分而异其说也。孟子云:“惟助为有公田”,则是彻无公田甚明。若彻果即助,则孟子当云“虽彻亦有公田”,不当以公田专属之助也。此说最为无理,而世亦多信之。甚矣,讲章之为《六经》之蠹也!

  △宜公税亩与有若“盍彻”之对。

  《春秋》宣公十五年:“初税亩。”注云:“公田之法,十取其一。今又履其馀亩,复十收其一。”《论语》,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注云:“周制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分,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鲁自宣公税亩,又逐亩十取其一,则为十而取二矣。故有若但请专行彻法,欲公节用以厚民也。”按:公田私田之名惟助有之,彻未尝有也。如以为本助而今税亩,则有若不当对以“盍彻”,孟子不当云“周人百亩而彻”也。如以为本彻而今税亩,安得复有所谓“公田”,所谓“馀亩”者乎?朱子以为鲁本用彻,是矣。然同沟之田,十夫共耕之,民固未尝自私其百亩也。所谓以一奉君而以其九分於民者,粟之数耳,非亩也。若於九中复取其一,乃倍赋其粟耳,非税亩也。犹是粟也,犹是君民共有之田之粟也,此一斛粟谓之彻法所取,彼一斛粟谓之逐亩而取,粟何别焉?名何异焉?至於“共井”云者,亦沿“杜注”之误。此自助法,非彻法也。井田之制,八家皆私百亩,各耕其田,各取其粟,不得亦谓之通力合作,计亩均分也、且玩有若之对,似彻法已废而欲复之者。若鲁但於助彻之外多取其一,则是助彻未当废也;请罢税亩可矣,何以云“盍彻”乎?增一以为二,君之所取诚倍矣;益八以为九,民之所加无几也。丰歉之殊有相倍蓰相什佰者,勤惰之异有自九人至五人者;八分益一,渺乎小矣。遂谓之“百姓足”,恐足民不若是之易也。哀公之问,患用不足也。为不足计者,当损乎?当益乎?有若果欲哀公节用,何不竟以“盍节用”对而但以“盍彻”对?不劝其俭於出,惟劝以俭於入,一何问答之相悖邪!晋士鞅之来聘也,公臣之能射者不备三耦,取於家臣以足之,公室不可谓不贫矣;犹以为奢而欲节之,然则必使一耦不备乃可以为国乎!

  △一井、一国之助与天下之助

  曰:“然则三代何以异制?周何以亦助?鲁之税亩果何如法也?”曰:此不难知,顾人下细考耳。古者非分田有助法也,即制禄亦莫不以九一为程:一以奉上,所以训恭俭;八以逮下,所以示慈惠。是故有一井之助,有一国之助,有天下之助。中之一为公田,外之八为私田;公田以养君子,私田以食野人,──此助之行于井者也。中之一为乡遂,外之八为都鄙;乡遂以奉君(《齐语》所谓“参其国”,《孟子》所谓“君十卿禄”者是也),都鄙以为卿大夫之采邑(《齐语》所谓“伍其鄙”,《孟子》所谓“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者是也。其在天手之畿,则《书》所谓“大都小伯”,《传》所谓“王官之邑”,《孟子》所谓“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视伯”者是也)──此助之行于国者也。九州之地约方三千馀里,为方千里者九,而要荒之服不与焉,中之一为王几,外之八为侯国。土畿以奉天子(《书》所谓“五百里甸服”,《孟子》所谓“天子之制地方千里”者是也),侯国以封亲贤神明之裔(《书》所谓“五百里侯服,五百里绥服”,《孟子》所谓“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者是也)──此助之行于天下者也。是故齐、晋、宋、鲁,外诸侯也;秦、温、郑、虢,内诸侯也。自平王东迁郏、辱阝而秦、郑乃渐列於会盟,其初实畿内也。鲁公室之卑以乡遂分於三桓,而都鄙如故也。晋公室之弱以都鄙并於四卿,而乡遂如故也。自桓公东迁屯留而韩赵乃尽分其乡遂,其初实公邑也。邦畿之外亦有王田:《书》之“三亳阪尹”是也。都鄙之中亦有公邑:鲁季孙之取下,取公邑为私邑者也;楚子重之请申、吕,请公邑为私邑者也。此其分田之制,由王畿而侯国,而采邑,自先王之世已不必悉同,而逮春秋以降,天下务於富强,变法改制者所在有之,尤不得执一格以相绳也。

  △贡、助、彻法为三代圻内之制

  是故,夏之“五十而贡”,夏之圻内,夫授田五十亩,而行贡法也;诸侯之国不必皆五十而贡也。殷之“七十而助”,殷之圻内,夫授田七十亩,而行助法也;诸侯之国不必皆七十而助也。周之“百亩而彻”,周之圻内,夫授田百亩,而行彻法也;诸侯之国不必皆百亩而彻也。故《诗》云:“彻田为粮,豳居允荒。”公刘当夏、商之际,乃不行贡助而行彻,是夏、殷之贡助不必尽行於天下之明验也。周之先世既用彻法,是以大王迁岐,文王居丰,武王居镐,皆因之而不改;非殷时天下诺侯皆用助,至武王而尽变易天下之井疆以为彻也。然则殷之先世亦必本行助法,故汤因之;非夏时天下诸侯皆用贡,至汤而尽变易天下之沟涂以为助也。故《诗》云,“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然则申伯未封以前,谢固未尝用彻,封申以後乃行彻耳。故《诗》云:“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然则江、汉之间,诸侯固多不用彻也。盖彻之行於诸侯者,皆已灭之国,新造之邦,乃以彻整齐之;至於慕义来归之国,则悉仍其故制,不拘拘也。然亦必所灭之国法度废弛,疆界紊乱,势不可不更定,然後以彻行之;若法度未尽废,疆界未尽紊,亦必不夷其故址而更造之。故《春秋传》称“鲁、卫疆以周索,晋疆以戎索。”然则初封之国亦有行彻不行彻者,非概天下而必束之以一涂也。其授田有多寡之殊者,盖夏居安邑,地陋人众;设在大河南北,稍平广;周起西陲,近戎狄,多旷土;此因乎地者也。古者风气初开,制作未备,力不能以多及,故授田少;後世器日利,人日巧,故授田亦渐多;此因乎时者也。然则圣人於此皆因势以制宜,期於便民革弊,非苟然徒以新天下之耳目已也。

  △周之乡遂用彻,都鄙用助

  “周人百亩而彻”,周之乡遂用彻也。“虽周亦助”,周之都鄙用助也。何以言之?“雨我公田”,《大田》诗也,自《楚茨篇》至此,皆公卿有采邑世禄者祭祀稼穑之诗,──故曰:“君妇莫莫,为豆孔庶。”侯国大夫之妻称“主妇”,故天子大夫之妻称“君妇”也。曰:“诸宰君妇,废彻不迟。”大夫之臣,故称“宰”也,──此以知用助者之为都鄙也。至於《周颂》之文,则曰“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疆侯以”,非通力合作者不能,此以知乡遂之用彻也。然则周人彻自彻,助自助,助彻兼行,非彻而亦用助法矣。故曰“惟助为有公田”,明贡彻之皆无公田也。故曰“虽周亦助”,言虽周亦兼用助,非谓虽周之彻亦即是助也。盖此章以“取民有制”句为纲领,而其下分释之。

“夏后”以下六句,言乡遂之制,君所自取於民者也;引阳虎之言以发之者,见当以什一为准也。“世禄”以下六句,言都鄙之制,世禄之家所取於民者也;引龙子之言以发之者,见当以用助为善也。故曰“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言世禄当用助法,世禄既行则助法断不可不行也。周虽用彻,而其於世禄未尝不兼用助,然则龙子之言或即为世禄而发,未可知也。若以世禄与助为二事,谓二者均王政之要,不可偏废,则“世禄”一语上与龙子之言不相承,下与《大田》之诗不相贯,横插此句於中,安得有是文理乎!其後答毕战之问,亦曰“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九一而助”,即“世禄”六句都鄙之说也。“什一自赋”;即“夏后”六句乡遂之说也。曰“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云云者,申言乡遂之政也。

曰“方里而井,井九百亩”云云者,申言都鄙之制也。“乡”即乡遂之乡。“徙”者,乡之属有州有党,由此州而徙彼州,由此党而徙彼党,皆不得出其乡。“乡田同井”者,井之授田,每夫百亩,乡之授田亦每夫百亩,与井同也。“八家皆私百亩”文在下,而於此先言“同井”者,犹《班爵禄章》“禄足以代其耕,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文在下,而先言“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也。自《集注》以“同井”为“八家”,近世说者遂以此为治野之政,则井中安得有乡;由此井而徙彼井又何以谓之不出其乡乎!由是言之,《孟子》此章始终皆分乡遂都鄙言之,两两相承,其文最为明显。後人不加熟读,概以为一事,故於“虽周亦助”之文困而不能解,乃云:“周乡遂用贡法,都鄙用助法。”夫既为贡为助矣,又何得复为彻!不但先王之制淆乱不明,即孟子之言亦格而不通矣。

  △鲁之税亩与彻法之不同

  鲁之税亩,变彻法而别为一法也,诺侯所自食者乡遂;三桓所共分者乡遂,所谓“公室”者也。周人乡遂用彻;鲁秉周礼,故其乡遂亦彻。都鄙者,卿大夫之禄邑耳,无关於哀公之足与不足也。由是言之,鲁由彻而变税亩,故有若请仍用彻,非由助之同养公田而加之税亩也。税亩之法虽不可考,然吾尝以其名思之,彻者,通也,通众夫共耕之,不以亩别而但计其粟多寡而取之也。今日“税亩”,则是不复以粟多寡为程,而但计亩之多寡为粟之程也。既各计其亩之多寡为程,则是亦无待於通众夫而共耕之也。然则非但加一为二与彻之数不符,而履亩定税亦必与彻之制不同矣。吾又尝以鲁事考之,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宋乐祁犁曰:“鲁君丧政四公矣,无民而能逞其志者,未之有也。”

皆以宣公为失民之始。考三军之作在襄公世,中军之舍在昭公世,曷为皆自宣公数之?然则失民之故当与税亩相表里。盖助彻之法,民隶於君,而计民以授田;税亩,则田隶於君,而计田以征赋是以三桓得乘其隙而私其民为己有,但计应纳之赋以贡於公,而公遂不之问也。吾又尝以他国之事推之,《齐诗》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子产之治郑也,使田有封洫。夫先王之制,计夫授田,不得自为多寡,为之封洫,以防水旱而制兼并,安得有所谓“田甫田”者,而亦何待於子产之使?是知春秋之时,王制已废,井疆已紊,但计田以取粟而不复计夫以授田矣。今论者皆以阡陌之开咎商鞅;然鞅所开者秦之阡陌耳,关东诸侯何以亦无复有存焉者也?然则自周东迁以来,固已陆续废坏,豪强兼并,多寡不均。

税亩之法,恐亦类是。尚未必计夫以授田,何况通力合作,计亩均分,而能悉仍彻之故制也哉!由是言之,税亩自别一法,故有若欲革今法以复古制;非助彻如故而但於助彻之外别税其亩为十而取二也。盖无故而加赋,其名不顺而其势亦难行,故必变其旧制,别设新法以巧取之。是以《三传》皆以加赋为讥。因加赋而变法,故所讥在加赋,非法不变而但加其赋也。大抵彻之取民,名为少,而君与民一体,贫富同之,是以人咸尽力,田畴辟,家室盈,而财亦无中饱旁漏,故国用常宽然有馀;税亩之取民,名为多,而君与民不一体,始则取必於田而不问民,继且取必於粟而亦不深问田,久之而君与民遂不相知,是以君民交困,利归私室,甚至兼并之豪,居奇之贾皆得藉以自润,而公室常苦贫,无以待凶荒也。

正如明代中盐之法,其初纳粟甚少而边实饷赢;其後改为折色,利加五倍,未数十年而田畴荒芜,粟价涌贵,竭天下之力以给边而国用遂大绌。事固有见为少而反足,见为多而反致不足者。故汉宣帝云:“良吏之治,日计不足,月计有馀;月计不足,岁计有馀。”有若之请用彻,意盖如是,因哀公专为己虑其不足,故复言君民一体以悟之。其实,彻乃兼足君民之术,非专欲损君以益民也。

  △区画之各异

  盖先王之整齐天下也,自王畿而侯国,而邑,而田,莫不以九一之法区画之。当其盛也,地各异宜,本不能以一致;及其衰也,国各异政,尤不可以强同。以此区别而推求之,则不但授田之制可知,而凡治赋居民之政之见於经传者皆可以徐核其实矣。

  △兵车不尽计民以赋

  经传多称“千乘之国”。或云:“八十家出车一乘。大国地方百里,为成者百,为井者万,故云千乘。”或云:“成方十里,凡八百家而出车一乘;千乘之地则三百十六里有奇也。”余按:古者行军皆征发於乡遂。故《费誓》云:“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周官》,天子六乡,乡为一军;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万二千五百人为军。《齐语》,参其国而伍其鄙,士乡十五乡二千家,而为万人之军者三。是所谓“三军”者,皆乡遂也。则所称“千乘”者,亦乡遂也。《鲁颂》云:“公车千乘,朱英绿,二矛重弓?公徒三万,贝胄朱纟┪,徒增增。”然则古之徒兵率多十其甲士之数,──正如《周官》,胥一人则其徒十人,──是以车称千乘,徒号三万。

成八百户,户出一卒,则三万之卒不过四十成之地。而自东迁以来,诸侯亻并吞,其国渐大,故其乡遂之地自足以赋千乘之车徒,原不必通国而计之也。若夫都鄙之地,则私邑以供卿大夫之役使,而公邑以守境,兼以待仓卒之调发。故《论语》云:“陈文子有马十乘。”《孟子》云:“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此隶於卿大夫者也。《春秋传》,齐侯伐晋,赵胜帅东阳之师以追之;晋栾书伐楚,败申、息之师於桑隧:此守境以待仓卒之调发者也。盖古者以民为兵兴师动众非旦夕可具,──故齐邴意兹曰:“锐师伐河内,传必数日而後及绛;绛不三月不能出河,则我既济水矣。”──是以常藉边鄙之邑仓卒之患,而不以参於国之正赋,不容通一国而统计之为千乘也。先儒惑於《司马法》之文,以为“一乘之卒七十有二人”,遂致《鲁颂》之言先後自相抵捂;

乃谓“车计通国之赋,徒指山军之数”以曲解之。不知《司马法》乃战国时人所撰,原不足为依据,而《鲁颂》此章叙伐楚一事,其文连属而下,安得於徒则但言行者,於车则兼言居者,为此一口两舌之言乎!且《传》又有之,“卫文公元年,革车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卫之地与民非能十倍其初,车何以遂十倍?又不称其开疆拓土之勋,而悉以为“布衣、帛冠、务材、训农、通商、惠工”之效。然则是贫故车少,富故车多,而亦不尽称徒以造车也。晋城濮之战,全军皆出,仅七百乘。鞍之战,军帅半行,乃八百乘。平丘之会,有甲车四千乘,晋地虽辟於前,然岂能数倍於文公之世!然则是晋、楚争霸以来,诸侯兢以兵力相胜,是以其车益增,而亦不尽计民以赋车也。

盖地广则国富,国富则车多,故大国曰“千乘”,乃大略言之耳。晋之伐郑也,败其徒兵於洧上。车与徒分道以御敌而初不必相参,则车之多寡固不必尽准乎其徒之数;不必尽准乎其徒之数,亦不必尽准乎其民之数矣。夫安得拘拘焉以八百家或八十家出车一乘为一成之例也!

  △大邑与小邑

  经传或称“百室之邑”,或称“千室,十室之邑”。《周官小司徒》云:“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杜氏《春秋传》“郑赐予展八邑”《注》云:“八邑,三十二井。”至“卫与免馀邑六十”,则注云:“此一乘之邑,非四井之邑”。余按:均是邑也,既以四井为一邑矣,有时而又以一乘为一邑,名实瞀乱,闻者何所从,徒以供桀黠者之上下其手耳;先王讵宜如是!且积四邑为丘,积数丘而又名之曰邑,从来宁有如是之制度乎!盖邑之始,本以号夫建国之地。故《诗》云:“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书》云:“天其永我命於兹新邑。”皆以称天子之所居。其後相沿,而诸侯之国,卿大夫之采,凡民所聚居之地通谓之邑。邑既为通称矣,於是天子称“京师”,诸侯称“国中”以别之,而其馀则但谓之“邑”。然则邑也者但以民所聚居得名,非以人数多寡定之为经制也。故《传》云:“谋於野则获,谋於邑则否。”对野而言则皆谓之邑也。故《易》云:“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言三百户,有不三百户者也。故聚人多则为大邑,聚人少则为小邑;“千室”、“百室”“十室”,皆自其邑之大小而言之也。若卫免馀所称“唯卿备百邑”者,则通大小,截长补短而计之者也。然小邑又统属於大邑,故大邑亦谓之“都”,小邑或谓之“鄙”。故《传》云:“齐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邶殿其大邑而六十其所属之小邑也。故楚启疆曰:“韩氏七邑,皆成县也。”卿大夫七人而皆各一邑,则是但举大邑言之,小邑固不计其数也。盖自周室东迁以来,诸侯之国渐大,故其卿之采邑亦复别有属邑。故晋至与周争侯阝田,而曰:“温,吾故也。”士モ、赵武、韩起欲得州田,而赵武曰:“温,吾县也。”二子曰:“自称以别三传矣。”然则温其大邑而侯阝与州其属邑也。先儒未尝详考古制,乃以意揣度之而云“四井为邑”,又因其大小不合,从而为之说,谓“有四井之邑,有一乘之邑”以曲全之,误矣!

  △私田与公田

  孟子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注云:“二亩半在田,二亩半在邑。”《经界章注》又云:“周制,公田百亩中以二十亩为庐舍,一夫所耕公田实计十亩。”余按:孟子称文王之治岐“耕者九一”,於滕“请野九一而助”?若私田各百亩而公田仅十亩,是十一而取一,统谓之什一亦足矣,不得反减其数,别之为九一也。邑之大者千室,小者仅十室,举其中而计之,则田之远者去邑尚不及二里,其於耕获近矣,无须别授一宅。即欲为多桑计而树之两地,何如授五亩於邑而树之一地之为便乎!《诗》云:“中田有庐,疆埸有瓜。”盖耕耘之日恐风雨之不时,颖栗之秋虑寇盗之不禁,故於田中庐焉,为憩息守望计耳。故不称室而称“庐”,明不成乎室也。为时不久,需地无多,不必分邑宅之半也。由是言之,中田之庐不必减公田百亩之数,犹之种瓜之疆埸亦初不以减私田百亩之数也。大抵古人之制皆期於大体之不失,原未尝琐琐焉尺寸而计之也。

  △班禄之制

  若夫班禄之制,亦与分田相为表里。分田之法,合其下而计之也:合则数多,故田上少而下多。班禄之法,析其下而别之也:析则分殊,故禄上多而下少。大抵君臣之降杀以十之一为率;大小臣之降杀以递损其半为率。三等之国皆君十卿禄,固也。天子地方千里,取九一为乡遂,则为十同若十一同,而卿受地视侯,为地一同,亦君十卿禄也。天子乡遂十同,公侯封国一同,亦君十卿禄之意也。然则大国之卿当受一成,而君之乡遂当为十成,明矣。故鲁为“千乘之国”而孟献子称为“百乘之家”。故曰“君臣之降杀以十一为率”也。伯七十里,是伯当公侯之半也。子男五十里,是子男当伯之半也。大夫受地视伯,大夫亦当卿之半矣、元士受地视子男,元士又当大夫之半矣。惟大国之卿四大夫,次国三大夫,其降杀独多。然窃尝思之,大国之大於次国,次国之大於小国者仅倍耳,天子之畿且百大国,不应天子之卿仅二大夫而大国反四大夫。《春秋》於诸侯之卿皆书曰“大夫”,是卿亦大夫也,大夫与士则名分礼秩迥然相悬,又不应大夫士之降杀反少而卿与大夫反多。盖孟子所言特王制之略:大国地广政繁,小臣数多;故其禄之降杀亦多;小国地狭政简,小臣数少,故其禄之降杀亦少;然则三等之国,自大夫以下,其禄之降杀均当有异。以卿与大夫为降杀之始,故於此言之,以见位递尊则禄递异,位递卑则禄递同耳。不然,大国之地四小国,何以君禄仅倍之?次国倍小国,何以君禄仅俞其半?此可知大夫以下,其禄亦必少浮於倍。以此推之,天子之卿大夫士,其降杀亦必更甚於大国;但大略皆以倍为率,故孟子亦多以倍言之。故曰:“尝闻其略,其详不可得闻也。”其在正禄之外者,则诸侯有“汤沐之邑”而卿大夫士有“圭田”。鲁之许田,卫之有阎之士,此朝觐时汤沐之邑也。郑之礻方,卫之相土之东都,此天子巡狩时诸侯汤沐之邑也。此又孟子之所未及者也。若夫卿大夫家臣之禄,则孟子亦末尝及之;然举一反三,其降杀差等皆当与公臣略同。但有禄以邑者《春秋传》“施氏之宰有百室之邑”是也;有禄以栗者,《论语》“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是也。窃疑其初本皆受粟,其後诸侯之国渐大,卿大夫之禄亦渐厚,其居位久而受邑多者然後往往分邑以禄其贵臣;未必先王之制即然也。

  △辨《周官》诸公方五百里之说

  曰:“君取国之九一,臣分君之十一,以《孟子》与《王制》推之,诚然矣。《周官》九畿为方万里,天子之地仅居百一,而诸公方五百里;乃当天子四之一,故尤儒疑孟子当籍去之後,不得其实,而《王制》为汉儒所撰,不足征信,未可概谓以九一十一为率也。”曰:学者患不好古,尤患不辨真伪而好非古之古。孟子距周公仅六百馀岁,周公之书果存,孟子岂容不知;即不知度亦必不至安为之说。孟子於本朝之大经大法犹迳庭若是,况尧、舜、禹、汤之道,其何足以知之!《春秋传》云:“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自是以衰。”《论语》云:“可以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易》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传》云:“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是则传记皆以百里为封国之制,孟子之言非臆说矣。且以今地里考之:鲁为今曲阜,若方四百里,则邾、滕在封内矣;宋在今归德界,若方五百里,则曹、杞在封内矣。宋、鲁当春秋时兼并之馀,犹仅二三百里,故孟子曰:“今鲁方百里者五。”(方百里者五,为方二百二十里有奇)况当成王之世,安所得四百里五百里者而封之!而得洛以东至海仅二千里,以西至积石亦不逾三千里,又安所得万里者而区画为九畿乎!此宜少有目者皆不可欺,而儒者式反据之以疑孟子,其亦异矣!况天子并其都鄙计之仅四诸公之禄,而诸公乃二十五於诸男之禄,君臣之降杀何太近,同为诸侯者其降杀何反太远?其断非先王之制亦明矣。吾愿世之学者本孟子之言而参考之经传,以求先王分田制禄之大凡,而毋为注疏异说之所惑也。

  △画井不必尽方

  然此九一之法非拘拘然必方必齐而不可变通也。尧都冀州,而甸侯绥三服每面皆谓之“五百里”。孟子曰:“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其於天下於国如是则田邑可知矣。今说者每谓井田之制必平坦广大之地乃能区画,而山国泽国不可行。不知平坦广大之地始可行者,沟洫之法然耳。沟洫行於国中,建国之地平广者多,故为千夫万夫之制。若井田,乃治野之法,方三里即可为九井,二里即可为四井,一里即可为一井,不择於地之广狭也。至於山泽林麓,则古人但以蕃草木鸟兽,原不以赋於民。即负山临河之地,亦但置之以为闲田,或授之於馀夫,而不在画井之数。然此亦论其常耳;若果其国山溪深阻,地势逼隘,则广二百步者可修四百五十步,广百五十步者可修六百步,广百步者可修九百步,皆当方里之数,即皆井也。即沟洫之地亦不必其四面如一:缩於广则赢其修,啬於左则丰其右,期不失乎大体而已。譬如今世算田者,东长於西则损东以益西,南阔於北则减南以加北,皆并两长两阔而折半算之,田不尽方而算自方,是以谓之“方田”。夫井田沟洫之法亦若是而已矣!盖先王之制务正其大纲,而细目或有所不拘;後儒之论务详於细目,而大纲或反有所未明。均天下之田而不使有畸多畸少之患,经界则九一而区之、赋税则十一而征之,此王制之大纲也。其馀节目之详,自可以因时而制宜,非拘拘焉如世所云云也。嗟夫,自战国以来,既无复以经界为事者,任其赢缩兼并而以为固然,而称先则古者又或拘泥於注疏,不能详考先王之制,深求先王之意,无惑乎三代之经界之不再觏也!

  ┌────┐

  │读风偶识│

  └────┘

✎ 编辑模式  —  考信录●卷一 [[ editSaving ? '保存中…' : '✓ 保存' ]] ✕ 取消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