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信录●卷二
●卷二
○於路《史记》:“仲由,字子路。”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论语公冶长篇》)
“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孟子》)
“子路无宿诺。”(《论语颜渊篇》)
【附论】“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同上)
△辨盛服持剑之说
《说苑》称子路持剑,孔子非之;子路请摄齐以事孔子。又称子路盛服而见,孔子非之;子路改服而入。余按:《说苑》(刚按,此二字补入)所载孔子之言皆类杨氏之旨,盖战国人所为;以子路之行行而勇於改过也,故之耳。其实古人盛服佩剑皆寻常之事,不足为病。故不录。
“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於是叔孙氏堕后阝,季氏将堕费。公山不狃、叔孙辄帅费人以袭鲁。公与三子入於季氏之宫,登武子之台。费人攻之,弗克;入及公侧。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败诸姑蔑。二子奔齐。遂堕费。”(《左传》定公十二年)
【备览】“子路为季氏宰。季氏祭,逮ウ而祭,日不足,继之以烛,虽有强力之容,肃敬之心,皆倦怠矣。有司跛倚以临祭,其为不敬大矣。他日祭,於路与。室事交乎户,堂事交乎阶;质明而始行事,晏朝而退。”(《戴记礼器》)
△《颛臾章》可疑五事
《论语季氏篇》云:“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於孔子曰:‘季氏将有事於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云云。余按:此章可疑者五。《论语》所记孔子之言皆简而直,此章独繁而曲,其文不类,一也。子路为季氏宰在定公世,冉有为季氏宰在哀公世,其时不合,二也。子路主堕都之谋,其刚直有素,归鲁之後不肯承季氏意以盟叛人,必不一旦隳其晚节以阿季氏,其理不似,三也。颛臾之伐不见於经传,洪氏意其因孔子之言而中止,然则田赋之用何以不因孔子之言而止?其事无征,四也。僖二十一年《传》云:“任、宿、须句、颛臾,风姓也,实司大与有济之祀。”不言为东蒙主,亦不言为鲁臣,其说不同,五也。且此篇文皆称孔子,与前十五篇异,其非孔氏之徒所记甚明。虽於义无大害,然其事未必有,且不欲子路受诬於百世,故不载。
“公伯寮子路於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论语宪问篇》)
按:伯寮之,孔子以道之行废言之,则是孔子之去鲁,子路之去季氏,皆因此一也。故次之於此。说已见《正录为鲁司寇篇》中。
【附录】“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於上下神。’子曰:‘丘之祷久矣!’”(《论语述而篇》)
【附录】“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於臣之手也,无宁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论语子罕篇》)
此二章皆不知的在何时;然观孔子之言“无臣而为有臣”,当在为大夫而去位之後。姑附录於此。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篇》)
【附录】“子路宿於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真与?’”(《论语宪问篇》)
【附论】“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论语公冶长篇》)
按:石门之宿,浮海之叹,不知何时;以理度之,当在去鲁之後,仕卫之前。故次之於在陈之後。
“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於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左传》哀公十四年)
“秋,齐陈如楚,过卫,仲由见之曰:‘天或者以陈氏为斧斤,既斫丧公室而他人有之,不可知也。其使终飨之,亦不可知也。若善鲁以待时,不亦可乎,何必恶焉!’子玉曰:‘然,吾受命矣。子使告我弟。’冬,及齐平。”(《左传》哀公十五年)
“卫孔圉取大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於内。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与之盟。为请於伯姬。闰月,良夫与大子入,舍於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寺人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宁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伯姬氏。既食,孔伯姬杖戈而先,大子与五人介,与从之。迫孔悝於厕,强盟之,遂劫以登台。栾宁将饮酒,炙末熟,闻乱,使告季子。召获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卫侯辄来奔。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曰:‘无入为也!’季子曰:‘是公孙也。求利焉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乃入,曰:‘大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大子无勇,若燔台半,必舍孔叔。’大子闻之惧,下石乞、盂敌子路。以戈击之,断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孔悝立庄公。”(《左传》哀公十五年)
【存参】“子路有姊之丧,可以除矣而勿除也。孔子曰:‘何弗除也?’子路曰:‘吾寡兄弟而弗忍也。’孔子曰:‘先王制礼,行道之人皆弗忍也。’子路闻之,遂除之。”(《檀弓》)
此事无害於理而与子路素行相似,姑存之。
【存参】“子路治蒲三年,孔子过之。入境而善之,曰:‘由恭敬以信矣!’入邑,曰:善哉,由忠信以宽矣!’至庭,曰:‘善哉,由明察以断矣!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而三称善,可得闻乎?孔子曰:‘入其境,田畴草莱甚辟,此恭敬以信?故民尽力。入其邑,墉屋甚尊,树木甚茂,此忠信以宽,其民不偷。其庭甚,此明察以断,故民不扰也。’”(《韩诗外传》)
此文文词冗弱,必非孔子之言。然其事则容或有之;未便删削,姑列之於存参,又此与上除姊丧事皆不知在何时,故统列之於後。
【附论】“子曰:‘衣敝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论语子罕篇》)
△辨亲没游楚之说
世传子路事亲,尝食藜藿,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後,南游於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累茵而坐,列鼎而食。余按:《论语》称子路衣敝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则子路少年之贫固当有之;若南游於楚,从车百乘,积粟万钟,则无是事也。子路从孔子去鲁,厄於陈、蔡,由卫反鲁,复仕於卫而死於难,传记历历可考,何尝有游楚之时!而百乘万钟以自奉亦非子路之所为也。此皆後人附会之词,故不载。
【附论】“子曰:‘由之瑟奚为於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论语先进篇》)
△辨瑟有北鄙声之说
《说苑》称子路鼓瑟,有北鄙杀伐之声,孔子闻之云云,盖本於此。然乐以宣八风,原不可以偏废,故《传》云“骤歌北风,又歌南风”,而何得崇南而弃北乎!其词意亦浅蔓,必非孔子之言明甚。且乐以象德,瑟之不和由於气质之未化,当从容而涵养之,亦非七日不食之所能变也。此附会之言,故不载。
【附论】“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孟子》)
按:子路於及门中年最长而孔子亦屡称之;虽时有所督责而贬之,固不如褒之者之多也。“升堂入室”,孔子有定论矣。故先之。
○有子
“微虎欲宵攻王舍,私属徒七百人,三踊於幕庭。卒三百人,有若与焉。及稷门之内,或谓季孙曰:不足以害吴而多杀国士,不如已也。’乃止之。吴子闻之,一夕三迁。”(《左传》哀公八年)
“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论语颜渊篇》)
“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孟子》)
△辨为师被黜之说
《史记》云:“孔子既没,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共立为师。他日问曰:‘昔夫子当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问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诗》不云乎:‘月离於毕,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毕乎?他日月宿毕,竞不雨。敢问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余按:诸弟子所以尊孔子者,以其道大德崇,非以其能知雨不雨也;所以事有若者,以其言行学问几於圣人,非以其能知雨不雨为似圣人也;乌有因其不知雨不雨遂黜有若者哉!《论语》记孔子言行多矣,皆平实切於日用,无多言亿中之事。果以能知晴雨之故圣孔子,则《论语》中亦当载其一言一事,何以竟杳然也?或问之说,子曰:“不知也。”苟以有所不知而薄之,则孔子当先薄於诸弟子矣。师之道非苟然而已,其尊与君父等,故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从师者不可不慎之於始也。必审知其可师而後师之,既已师之则当终身勿替,安有因一事之未知,一言之未合而遂黜之者!此在世俗之士少知义理者犹不肯为,而谓孔子弟子反为之乎!孟子曰:“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但言其似圣人,未尝言其似孔子也;但言游、夏之徒欲师有若,未尝言有若公然自居於师也。孟子曰:“有若智足以知圣人。”又述有子言云:“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有子既知孔子为生民所未有,则其断断不敢使游、夏以事孔子者事已,明矣。游、夏此举固不得为无过,然其心尚可原;若有子公然不自量竟自拟於孔子,岂尚足以为有若哉!然则当日之事,盖三子欲师有若而有若不肯居,是以中辍;好事者因之,遂附会为此言耳。大抵七十子之门人各好自尊其师而诋讠其他人,故此等语多不可信。故不载。
按:游、夏以有子似圣人,则其言行必有过人者。而《论语》称为有子,朱子以为多曾子、有子门人所记,理或然也。然践履笃实,成就後学,或尚非曾子之比。故次之於子路之後。
△有子、子路非诸弟子所及
经传之文多以冉有、季路并称,世遂视之若班焉者。然子路用於季氏而为之堕费,冉有用於季氏而为之聚敛,其行事之相去甚远也。所以多并称者,但以其政事之才相埒耳;犹言语之称宰我、子贡,非谓二子等量而齐观也。况“浮海”之许,“不忮不求”之赞,皆他人所不易得者。至有子“务本”之旨,“贵和”之说,咸能发圣人未发之蕴;意其所得有深焉者,是以游、夏有“似圣人”之品目也。而“盍彻”之请欲复先王之制,其识亦殊卓。则二子虽未逮夫颜、闵而固非诸弟子所敢望也。故冠之於诸贤之先。
○原思《史记》:“原宪,字子思。”
“原思为之宰。与之栗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论语雍也篇》)
【附论】“‘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论语宪问篇》)
△辨敝衣冠见於贡之说
《史记》云:“子贡相卫,结驷连骑,排藜藿,入穷阎,过谢原宪。宪摄敝衣冠见子贡、子贡耻之,曰:‘夫子岂病乎?’原宪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若宪,贫也,非病也。’子贡惭,不怿而去。”余按: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长於理财,先贫後富则有之,若以贫为耻,以富为荣,则子贡断不至是。此乃战国贫贱骄人之士设为此说以自高者;以原思之贫子贡之富也,故之耳。《新序》亦载此事而文更繁,盖後人所衍,皆非实事。故今并不录。
○公西华《史记》:“公西赤,字子华。”
“子华使於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论语雍也篇》)
【存参】“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饰棺墙,置た,设披,周也;设崇,殷也;绸练,设,夏也。”(《檀弓》)
按:孔子为司寇以原思为宰,必有可取者在;而狷介之操亦人所难能。至子华以应对长才承命出使,亦卓卓者。且孔子於二子皆无贬词。故并次於有子之後。
○子贱《史记》:“密(当作虑)不齐,字子贱。”
【备览】“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处,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问於子贱,子贱曰:‘我任人,子任力。任人者佚,任力者劳。’”(《吕览》《韩诗外传》同)
【备览】“子贱为单父宰,反命於孔子曰:‘此国有贤不齐者五人,教不齐所以治者。’”(《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附论】“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论语公冶长篇》)
△《说苑》记宰单父事四则
《说苑》记子贱宰单父事凡四则。一“任人任力”之对,与《吕览》、《诗传》同;一则辞於孔子,而孔子告之以“毋迎而距,毋望而许”也。一则阳昼告以“阳桥鲂鱼”之说而子贱请其耆老尊贤者而与之共治也,一则孔子问以治单父之政,所对与《史记》意略同,而其中有“父事三人,兄事五人,所友者十一人”之语,则《史记》所未及也。余按:子贱之宰单父,见於《吕览》、《诗传》、《史记》、《新序》,而《说苑》又屡见之,然则此事固当有之。惟其言之繁冗浅弱,多不类春秋时语。且单父,小邑耳,武城大邑,子游仅得一人,单父何遽多贤如此?盖孔子尝称子贱为君子,而云“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则子贱盖能亲贤友仁,集思广益,以自治而治人者,故说者因以其言而附会之;其意则是,而其言则非当日之言也。惟《吕览》、《韩诗》、《史记》所载,事尚近理,文亦较为简洁。故今但采三书之文列之备览,以为《论语》“焉取”之证,其馀概不载也。
△辨掣肘之说
《新序》云:“子贱为单父宰,请善书者二人,使书宪书教品。至单父使书,子贱从旁掣其肘;书丑则怒之。书者归以告鲁君;鲁君乃命有司,‘无得擅征发单父。’单父之化大治。”(原文甚繁,今删而采之如此)余按:请人於君而掣其肘,无礼甚矣;大夫且不可施之於君,况宰乎!此乃战国策士因世主之任人不专而寓言者,以子贱之治单父有能名也故之,非实事也。故今不录。
按:孔子以“君子”称子贱而传记亦多载其贤者,盖圣门高弟也。故次之於原思、公西华之後。
○子游《史记》:“言偃,字子游。”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於偃之室也。’”(《论语雍也篇》)
△辨为惠子重服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司寇惠子之丧,子游为之麻衰牡麻。文子辞;子游曰:‘礼也’文子退反哭;子游趋而就诸臣之位。文子又辞;子游曰:‘固以请。’文子退,扶子南面而立;子游趋而就客位。”释之者曰:“惠子废立庶,故子游为之重服以讥之。”余按:废立庶,其过在人,谏之可也;自处於非礼,不反失己乎!使文子终不悟,是徒失己而无救於人也;非子游之事。故不录。
【存疑】“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论语阳货篇》)
△《弦歌章》可疑处
按:鲁为礼乐之邦,故孔子曰“鲁一变至於道”,弦歌之声不必武城而後有之。孔子既喜之,何以不奖之而乃戏之,独不虑闻者之疑之乎?以子游之聪敏,亦不当闻戏言而误以为实也。且於孔子之前而称夫子,亦非春秋时语。此盖传而失其真者,撰此篇者误采之耳。故今列之存疑。
○子夏《史记》:“卜商,字子夏。”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论语子路篇》)
△辨短於财之说
《说苑》云:“孔子将行,无盖。弟子曰:‘子夏有之。’孔子曰:‘商之为人短於财。吾闻与人交者,推其长,违其短;故能久长矣。’”余按:子夏之在圣门亦卓卓者,必不至吝一盖於师。子夏不以富称,未必孔子与诸弟子皆无盖而子夏独有之。且其语甚浅陋,必後人所附会。故今不录。
【备览】“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史记魏世家》)
【备览】“子夏居西河教授。”(《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诗序》非子夏作
先儒多谓《毛诗》传自子夏,今《诗序》乃子夏所作。余按:西汉以前书未有言及《毛诗》之《序》者;惟《後汉书卫宏传》言为《毛诗》作序,则是《诗序》乃宏所作。且《序》之不合於经义者甚多,参之传记亦多舛误,而文词亦不逮《论语》远甚,其非子夏所作显然;不过汉末魏、晋之人传《毛诗》者借子夏名以为重耳。後人震於其名,遂相视莫敢议,虽以朱子详陈缕辨而人犹不信也。甚矣识古书之真伪非易事也!故今不载作《序》之事。其序之误已散见诸录中,兹不复举也。
△《丧服大传》非子夏作
《礼丧服篇大传》,先儒相传亦以为子夏作。余按:《传》之名言精义甚多,然亦往往有与经抵捂者,子夏不应如是;或子夏之徒之所为,後世传而失其真耳。故今不录。
【附论】“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後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论语子张篇》)
【附论】“子夏之门人问交於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同上)
△辨曾子数罪之说
《戴记檀弓篇》云:“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曾子吊之。子夏哭曰:‘天乎,予之无罪也!’曾子怒曰:‘商,女何无罪也!使西河之民疑女於夫子,尔罪一也。丧而亲,使民未有闻焉,尔罪二也。丧尔子,丧尔明,尔罪三也。’余按:闻丧而吊,朋友之情也,方当慰藉而忽数其罪而责之,岂人情乎!且以丧亲丧子相较而以丧明为罪,语亦非是。人苟少有知识,未有爱其子反胜於亲者,况子夏尤圣门之高弟乎!但人少年血气盛,力能胜哀,及老血气衰,力不能胜哀,故礼,居亲丧,五十以上饮酒食肉,七十惟衰麻在身。纵使子夏果因丧子丧明,亦以老不胜哀之故,过则有之,然必不至丧子之哀反过於丧亲,不得取丧亲时相较而遽以为罪也。此与‘丧欲速贫’一事皆门人各尊其师而讥他人者之所为说,不足信。故不录。”
○子张《史记》:“颛孙师,字子张。”
“子张学干禄。”(《论语为政篇》)
【附论】“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论语子张篇》)
【附论】“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同上)
△辨千里见鲁哀公之说
《新序》称子张见鲁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礼,仆夫而去,曰:“臣闻君好士,故不远千里之外,犯霜露,冒尘垢,百合重趼,不见休息,以见君”云云。余按:子张,圣门高弟,虽有干禄之心,必不至屈身以求见;而哀公亦初无好士之事。且子张从孔子在鲁久矣,孔子没後,子张犹与游、夏时问难焉,则是居於鲁也,有何尘垢霜露而不远千里乎!观其语乃战国策士之习,盖纵横家之所。故不录。
【存参】“子张病,召申祥而语之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檀弓》)
按:子游、子夏说礼敦诗以诏後学,可谓有功於圣门矣。子张好高务外,而与游、夏均称得圣人之一体,盖亦贤也。但欲以事孔子者事有若,则生平之大疵。故并次之子贱之後。
○宰我《史记》:“宰予,字子我。”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於予与何诛!’”(《论语公冶长篇》)
“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论语八佾篇》)
【附录】“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论语雍也篇》)
【附录】“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钅赞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於其父母乎!’”(《论语阳货篇》)
△辨楚车饰之说
《孔丛子》云:“孔子使宰予使於楚,楚昭王以安车象饰遗孔子,宰予曰:‘夫子无以此为也。夫子言不离道,动不违仁,贵义尚德,清素好俭,仕而有禄,不以为积,不合则去;退无吝心,妻不服彩,妾不衣帛,车器不雕,马不食粟,故臣知夫子之无用此车也’”云云。余按:孟子尝称宰我智足以知圣人,而其言止於如是,是天下之不知圣人者莫宰予若也;宰予以言语著,而此言乃浅陋鄙俗如是,是天下之不能言者亦莫宰予若也,而岂不谬哉!《孔丛子》一书大抵皆欲归美圣人,或附会以所有,或撰造以所无。惜乎其人无识,其所亟称而大书者皆里巷之士少知自好者之所能为,欲尊圣人而以浅视夫圣人而不知也!故凡《孔丛子》之所载一概不采。不能尽辨,姑举其一二事言之。
【附论】“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於予与改是’”(《论语公治长篇》)
按:此文以“子曰”冠之,自当别为一章,乃论宰我平日之事,非专为昼寝而发也;记者以其皆论宰我事,因连类而及之耳。故今别录於後。
△辨与田常作乱之说
《史记》云:“宰我为临大夫,与田常作乱,以夷其族;孔子耻之。”《说苑》云:“田成子常与宰我争:宰我夜伏卒,将以攻田成子;田成子因为旌节以起宰我之卒以攻之,遂残之也。”《索隐》云:“按《左氏》无宰我与田常作乱之文,然有阚止,字子我、而因争宠,遂为陈恒所杀,恐字与宰我相涉,因误云然。”余按:《左传》所纪,简公之世止有陈、阚二人共政,以致相争,不容复有宰予参於其间。宰予果有此事,亦不容《左传》终无一语及之。是《史记》、《说苑》所称宰予即《传》之阚止甚明,《索隐》之说是也。阚我自名止,宰我自名予;阚我自在齐,宰我自在鲁;阚我自事简公,宰我自事孔子:乌得遂以为一人哉!鲁哀公之五年。齐景公卒,公子阳生来奔。六年,陈僖子召阳生,阚止先待诸外;公子曰:“事未可知,反与壬也处。”是时宰我方从孔子於陈、蔡之间,由陈反卫,安得分身在鲁而与简公共处也哉!乃後之人犹欲曲全其说,谓予实阚氏;以尝为宰故称宰我,亦劳而拙矣!故今不载此事。
△《史记》之误本於李斯
宋苏氏《志林》云:“李斯上书谏二世,其略曰:‘田常为简公臣,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阴取齐国,杀宰子於庭。’是宰予不从田常,为常所杀也。《弟子传》乃云‘宰予与田常作乱’,使吾先师之门乃有叛臣焉,岂千载不蠲之惑也!近令儿子迈考阅旧书,究其所因,则宰我之不叛其验甚明。”且注云:“李斯事荀卿,去孔子不远,宜知其实。”余按:《史记》之说即本之李斯之言,误以阚止之事为宰予耳;所谓“与田常作乱”者,即谓与田常相争,而措词不审,遂若党於陈恒然者,非与李断为二说也、果党陈恒,则陈氏实专齐政,君之生死悬於其手,又谁能夷宰我之族者?且如李斯之言;则君过不能匡,君危不能救,贪荣希进,卒杀其君而丧其身,亦岂贤者之所为乎!乃苏氏误会《史记》之意,斤斤焉据李斯之言以驳之,不斥李斯之诬而反谓李斯之得其实,呜呼不信经传而信李斯,与其博也毋宁寡学问之为愈乎!盖宰予为圣门高弟,人莫不知有子我者,陈恒所杀者子我,则遂以为宰予耳,犹之乎白居易诗云“退之服琉黄,一病讫不痊”,而宋人杂说遂以卫退之事而讥韩昌黎也。张误《谷杂记》亦据《左传》以驳苏子之误,是矣;但谓《史记》此传实以《家语弟子解篇》为之,则犹考之未详。《史记》之误正沿李斯之说,《志林》误分以为二耳。
按:宰我言语之才不亚子贡;而朽木之喻,从井之问,战栗之对,短丧之请,愆尤未免太多。故次之於於张之後。
○冉有《史记》:“冉求,字子有。”
“齐为息阝故,国书、高无ぶ帅师伐我,及清,季孙谓其宰冉求曰:‘齐师在清,必鲁故也,若之何?’求曰:‘一子守,二子从公御诸竟。’季孙曰:‘不能。’求曰:‘居封疆之间。’季孙告二子,二子不可。求曰:‘若不可,则君无出,一子帅师背城而战,不属者非鲁人也!鲁之群室众於齐之兵车,一室敌车,优矣,子何患焉!二子之不欲战也宜,政在季氏。当子之身,齐人伐鲁而不能战,子之耻也,大不列於诸侯矣!’季孙使从於朝,俟於党氏之沟。武叔呼而问战焉,对曰:‘君子有远虑,小人何知!’懿子强问之,对曰:‘小人虑材而言,量力而共者也。’武叔曰:‘是谓我不成丈夫也!’退而乘。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季氏之甲七千,冉有以武城人三百为己徒卒,老幼守宫,次於雩门之外。五日,右师从之。”(《左传》哀公十一年)
“师及齐师战於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同上)
“师获甲首八十。齐人不能师。宵谍曰:‘齐人遁。’冉有请从之,三,季孙弗许。”(同上)
【附论】“冉有用矛於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同上)
“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於仲尼。仲尼曰:‘某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於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於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於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十二年春王正月,用田赋。”(《左传》哀公十一、十二年)
【附论】“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论语先进篇》)
【附录】“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论语子路篇》)
【附录】“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论语八佾篇》)
【存参】“伯高之丧,孔子之使者未至,冉子摄束帛乘马而将之。孔子曰:‘异哉,徒使我不诚於伯高!’”(《檀弓》)
此事颇类冉有所为,故存之;然终未有以见其必然也。
【附录】“春,宋景曹卒。季康子使冉有吊,且送葬,曰:‘敝邑有社稷之事,使肥与有职竞焉,是以不得助执绋;使求从舆人。’曰:‘以肥之得备弥甥也,有不腆先人之产马使求诸夫人之宰,其可以称旌繁乎?’”(《左传哀公二十三年》)
【附论】“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论语雍也篇》)
按:冉有政事之略亦圣门卓卓者;然画退屡见责於师,鸣鼓之攻尤非寻常小过可比。故次之於宰我之後。
○子羔《史记》:“高柴,字子羔。(或作“皋”)”
【补】“高子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未尝见齿。”(《戴记檀弓》)
【附录】“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论语先进篇》)
“季子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季子曰:‘吾姑至焉。’子羔曰:‘弗及,不践其难。’季子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左传》哀公十五年)
△辨刖者脱诸郭门之说
《说苑》云:“子羔为卫政,刖人之足。卫之君臣乱,子羔走郭门。郭门闭,刖者守门,曰:‘於彼有缺。’子羔曰:‘君子不逾。’曰:‘於彼有窦。’子羔曰:君子不遂。’曰:‘於此有室。’子羔入;追者罢。子羔将去,谓刖者曰:‘吾亲刖子之足,此子报怨时也,何故逃我?’刖者曰:‘断足,固我罪也,无可奈何。狱决罪定,临当论刑,君愀然不乐,见於颜色,此臣之所以脱君也。’”余按:此说殊足风世,然其事则未必有之。子羔在卫位卑,非与闻政事者,良夫之乱,栾宁犹行爵而後出,何暇独追子羔。且卫之郭门而有缺有窦,亦岂可为国乎!此或後人设为此言以为从政者劝,或有所本而传之失其真,均未可知。故今不录。
“公会齐侯盟於蒙,孟武伯相。武伯问於高柴曰:‘诸侯盟,谁执牛耳?’季羔曰:‘郐衍之役,吴公子姑曹。发阳之役,卫石。’武伯曰:‘然则彘也。’”(《左传》哀公十七年)
按:此文则是子羔去卫之後鲁而遂仕於鲁也。故以在鲁之事次於此後。
【存参】“成人有其兄死而不为衰者,闻子皋将为成宰,遂为衰。成人曰:‘蚕则绩而蟹有匡;范则冠而蝉有;兄则死而子皋为之衰!’”(《檀弓》)
【存参】“子羔葬其妻,犯人之禾。申祥以告,曰:‘请庚之。’子皋曰:‘孟氏不以是罪予,朋友不以是弃予,以吾为邑长於斯也。买道而葬,後难继也。’”(同上)
○樊迟《史记》:“樊须,字子迟。”
“孟孺子泄帅右师,颜羽御,邴泄为右。冉求帅左师,管周父御,樊迟为右。季孙曰:‘须也弱。’有子曰:‘就用命焉。’”(《左传》哀公十一年)
“师及齐师战於郊,齐师自稷曲。师不逾沟。樊迟曰:‘非不能也,不信子也;请三刻而逾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同上)
【附录】“樊迟从游於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子曰:‘善哉问!’”(《论语颜渊篇》)
【附录】“樊迟请学稼,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论语子路篇》)
【附录】“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於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於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於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论语颜渊篇》)
按:《论语》,子羔仅两见而皆非美辞;然其事旁见於传记者不一,其言亦有足多者。盖子羔年少,其仕鲁在孔子卒後,是以下著於《论语》耳。樊迟问答之多略类子张,而稼圃之请,举错之疑,亦似於道甚浅者,粗鄙近利之讥不为无因。故又次二人於宰我、冉有之後。
○司马牛《史记》:“司马耕,字子牛。”
“向奔卫,向巢来奔。……司马牛致其邑与焉,而齐。向出於卫地,公文氏攻之,求夏後氏之璜焉;与之他玉而奔齐。陈成子使为次卿。司马牛又致其邑焉而吴。吴人恶之而反。赵简子召之,陈成子亦召之。卒於鲁郭门之外;亢氏葬诸丘舆。”(《左传》哀公十四年)
【附论】“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论语颜渊篇》)
○漆雕开《史记》:“字子开。”
“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论语公冶长篇》)
按:二子在圣门皆无所表见,故并次之於诸贤之後。
○公冶长《史记》:“字子辰。”
“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论语公冶长篇》)
△辨通鸟言之说
世传公冶长通於鸟言,有虎负羊於山,鸟告长使取之;丧羊者迹得之,以为窃也,讼之於吏,以此陷於缧绁云云。其说荒诞鄙陋,本不足辨,而好奇之士亦有援以释《论语》者,贻误後学非小也。且使长果如此,是长以口腹故取非其有,以陷於刑,虽非盗窃,亦不得为无罪,孔子何得谓之“非其罪”乎!学者等诸“齐东之语”可矣。
○南容《史记》:“南宫括,字子容。”
《论语集解》:“南容,弟子南宫绦,鲁人也。”
“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论语公冶长篇》)
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论语先进篇》)
△南容即南宫适,非南宫敬叔
《论语集注》云:“南容,名绦,又名适,谥敬叔,孟懿子之兄也”。是谓《论语》之南容即《春秋传》之南宫敬叔矣。余按:此说本之郑氏康成《礼记注》中,而《史记索隐》亦相承用之;然以经传诸家考之,皆两人也。《春秋传》云:“孟僖子将死,召其大夫曰:‘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於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然则南宫敬叔自名说,不名绦与适也。其误一也。《论语》称君大夫必举其谥,若定公、哀公、桓子、康子、武叔、景伯皆然;孟懿子与武伯皆游圣门,亦举其谧。南容果鲁大夫,何以独不举其谥乎?其误二也。敬叔为鲁大夫,自救火一事外无所表见,度亦懿子一流人耳。懿子、敬叔虽尝学礼圣门,然皆世禄子弟,实不知尊圣人。公伯寮之,景伯欲杀之,武叔之毁,景伯告之子贡,而敬叔皆若弗闻也者。
羿、之问必非敬叔所能;且玩其意似皆隐刺三家,尤不似敬叔语也。其误三也。孔子称南容曰“邦有道不废”,似谓布衣之士者然;敬叔,孟氏余子,固当不废,无待孔子言之。南容三复《白圭》,故孔子曰“邦无道免於刑戳”;而《戴记檀弓篇》,敬叔乃有载宝而朝之事,其言虽不必尽实,要其人不似三复《白圭》者。其误四也。《论语》中,南容凡三见,或谓之南容,或谓之南宫适,未尝一称为敬叔与说也,亦未尝有《春秋传》中南宫敬叔之一事也;然则孔子以兄子妻之者自南容,与敬叔无涉也。《春秋传》中,南宫敬叔亦凡三见,或谓之说,或谓之敬叔,未尝一称为南容与适也,亦未尝有《论语》中南容之一事也;然则为鲁大夫者自南宫敬叔,与南容亦无涉也。其为判然两人甚明,奈何合之!
其误五也。《史记孔子世家》记学礼事,是即《春秋传》中南宫敬叔事也,亦称为敬叔,不称为《论语》之南容;於周事亦然;至於《弟子列传》,则云“南宫括,字子容”,不复言为敬叔,并不言为孟氏之余子矣。所记三事皆采之《论语》中,亦无《春秋传》敬叔之一事。然则《史记》亦以为容自容,敬叔自敬叔矣。康成何由而知南容之即为南宫敬叔也哉?其误六也。王肃《论语注》云:“南容,弟子南宫绦,鲁人也。”不言为鲁大夫,是魏人未尝以为一人矣。韦昭《国语注》云:“敬叔,鲁大夫南宫说。”不言为南宫适,是吴人亦未尝以为一人矣。微独肃之与昭而已,《家语》乃晋、宋间人之所撰,而於《弟子解篇》亦不言为敬叔,不载敬叔一事,至《观周篇》记学礼事则云敬叔,《正论篇》记除僖子丧事则云南宫说,皆不言为南容,是《家语》亦以为两人矣。
盖当是时康成之说尚未盛行,故学者犹承古经传及汉初训诂而用之。惟晋杜预注《春秋传》颇似用康成说而未明言。自司马氏采之以注《史记》,而朱子复据之以注《论语》,世遂无复有知其为两人者,致使後人疑尚德之人有载宝之事,其失似小而正非小也。今不欲使贤者代人受过,故为之辨,而凡敬叔之事概不附焉。
【附录】“南宫问於孔子曰:‘羿善射,汤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论语宪问篇》)
【存参】“南宫绦之妻之姑之丧,夫子诲之宽ヮ,曰:‘尔毋从从尔!尔毋扈扈尔!盖榛以为笄,长尺而总八寸。’”(《檀弓》)
△括与绦
按:《论语》,孔子妻之者南容也,而《史记》谓即南宫括(《论语》作适),《集解》谓即南宫绦。玩《檀弓》文,绦妻似是孔子兄子,而括亦与容义相近。岂本有两名,如围与虔,鞅与志父耶,抑传写异文,如与,姒与弋邪?故并存之,以备参考。
△妻长、妻容非一时事
说者或谓公冶长之贤不及南容,故孔子以子妻长而以兄子妻容。程子曰:“此以私心窥圣人也,二子之妻或因其年之相当耳。”余按:此二事不过记者类而记之,其相隔未知数年或十数年,原非一时之事,而乌得有所较量区别於其间哉!盖公冶长在缧绁中而南容免於刑戮,其事若相反而孔子皆妻之。若世俗之情,知取其免刑戮者,则在缧绁者为所弃;若不以缧绁为病,则亦未必求其免刑戮者而妻之。於此见圣人之观人择胥得其中正,但取其实之不至於取祸,而遇之幸不幸不计焉。不求之此而妄意区别於其间,可谓不善读书者矣。程子之论是矣,然於事理尚未尽,故今附论之。
△长与容未必为孔子弟子
按:南容之谨言,贤矣;即公冶长之可妻亦必有所以取之。然《史记》虽载之於《弟子传》中,而以《论语》之文考之,长绝无问答之语,适仅有羿、一问而亦非质疑问难之比,末见其必为弟子也者。故附次之於诸弟子之後。
●卷三
○左子
【补】“《左氏传》三十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鲁君子左邱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
△左氏非左丘明
刘歆云:“左邱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是谓作《春秋传》者即《论语》之左邱明也。由是班固《汉书》谓孔子与左邱明观史记,杜氏《集解》谓左邱明受经於孔子,盖皆本之於此。自唐啖、赵,宋程、朱以来,始谓此作《传》者与孔子不同时,非《论语》之左邱明;而甚者至谓为秦时人。余按:《左传》终於智伯之亡,系以悼公之谥,上讵孔子之卒已数十年,而所称书法不合经意者亦往往有之,必非亲炙於孔子者明甚,不得以《论语》之左邱明当之也。战国之文态横,而《左传》文平易简直,颇近《论语》及戴记之《曲礼》、《檀弓》诸篇,绝不类战国时文,何况於秦。襄、昭之际,文词繁芜;远过文、宣以前;而定、哀间反略,率多有事无词;哀公之末,事亦不备,此必定、哀之时纪载之书行於世者尚少故尔。然则作书之时上距定、哀未远,亦不得以为战国後人也。且《史记》但以《传》为左邱明所作,不言为何时人,而亦未有亲见孔子之文,不知二人姓名之偶同邪?抑相传为《左氏春秋》,而司马氏遂亿料之以为《论语》之左邱明邪?说《论语》者以左邱为复姓,与公羊、梁正同。乃传经者云公羊氏《春秋》,梁氏《春秋》,而此独云左氏《春秋》,不云左邱氏,又似作《传》者左氏而非左邱氏也者。然则传《春秋》者其姓名果为左邱明与否固未可定。然无此传则三代之遗制,东周之时事,与圣贤之事迹年月先後,皆无可考,则此书实孔子以後一大功臣也,不可不标其人。既相传为《左氏春秋》,故即题以左子而缺其名与字,但载《史记》之语以存参,并识後人轩轾之言以折衷焉。
△《国语》非左氏作
《史记自序》云:“左邱失明,厥有《国语》。”由是世儒皆谓《国语》与《春秋传》为一人所撰,东汉之儒遂题之曰《春秋外传》。余按:《左传》之文,年月井井,事多实录,而《国语》荒唐诬妄,自相矛盾者甚多;《左传》纪事简洁,措词亦多体要,而《国语》文词支蔓,冗弱无骨,断不出於一人之手明甚。且《国语》,周鲁多平衍,晋、楚多尖颖,吴、越多恣放,即《国语》亦非一人之所为也。盖《左传》一书采之各国之史,《师春》一篇其明验也。《国语》则後人取古人之事而拟之为文者,是以事少而词多,《左传》一言可毕者,《国语》累章而未足也。故名之曰《国语》:语也者,别於纪事而为言者也。黑白迥殊,泥远隔,而世以为一人所作,亦己异矣。又按《史记自叙》,自文王孔子以下凡七事,文王里之诬馀固已辨之矣,孔子之作《春秋》亦不在於陈、蔡,《离骚》、《兵法》、《吕览》、《说难》之作皆与本传之说互异,然则此言亦未可尽信也。且列左邱於屈原後,言失明而不言名明,尚未知其意果以为即作《传》者之左邱明否,不得强指为一人也。故不采此文。
△《左传》远胜《公》、《》二家
朱子以左氏为史学,公、谷为经学,“左氏纪事详赡而是非多谬,公、谷纪事虽疏而多得圣人之意”。余按:左氏之不尽合於《经》意,诚有然矣,谓公、谷之能得《经》意则未见也。公、谷之说,大抵多取月日名字穿凿附会,以为圣人书法所在。且事实者义理之根柢,苟事实多疏,安望义理之反当乎!《左传》虽多不合《於》经,然二百馀年之事备载简册,细心求之,圣人之意自可窥测;《左传》之远胜於二家者正不在义理而在事实也。夫经史者,自汉以後分别而言之耳,三代以上所谓经者,即当日之史也。《尚书》,史也,《春秋》,史也,经与史恐未可分也。故今独以左子继诸贤之後,诚见此一书有断不可废者耳。
○子思《史记》:“伯鱼生,字子思。”
“子思居於卫,有齐寇。或曰:‘寇至,盍去诸?’子思曰:‘如去,君谁与守!’”(《孟子》)
【附论】“孟子曰:‘子思,臣也:微也。’”(同上)
△辨辞狐白裘之说
《说苑》云:“子思居於卫,袍无表,二旬而九食。田子方闻之,使人遗狐白之裘;子思辞而不受。”余按:子思,鲁人,其居卫者,仕於卫也,不至如是之贫;而田子方,高士,亦非有狐白之裘者。此与曾子辞邑之事相属,皆杨氏之徒所伪,故不录。说并见前《曾子篇》中。
△辨荐苟变之说
《孔丛子》云:“子思居卫,言苟变於卫君,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君任军旅帅得此人,则无敌於天下矣。’卫君曰:‘吾知其材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於民而食人二鸡子,以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大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於邻国者也。’”余按: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孟子之於齐、梁亦劝以施仁政而以兴兵构怨为有灾;今於思用於卫,不闻进治国安民之臣,而惟劝卫君罗爪牙之士以期无敌於天下,其意何居焉?晋文公将救宋,谋元帅,赵衰曰:“可,说礼乐而敦诗书。”子思之此为毋乃为霸者之所笑乎?且子思之世上去春秋之末未远,何得即自名为“战国”邪?盖战国之时,斥弛之士多蒙物议而患无弃瑕录用之主,故假之子思以风世耳。魏无知之对汉王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其意与此正相类。然则其为战国以後之人所撰,非子思之事明甚,撰书者误采之耳。《孔丛子》一书记子思言行甚多,皆不足见子思之贤,而文词亦浅陋,盖皆後人之所附会,不能悉辨。此事颇熟於人口,姑取而辨之;举一隅,以三隅反,可也。
【存参】“子思之母死於卫。柳若谓子思曰:‘子,圣人之後也,四方於子乎观礼,子盍慎诸!’子思曰:‘吾何慎哉!吾闻之,有其礼,无其财,君子弗行也;有其礼,有其财,无其时,君子弗行也。吾何慎哉!’”(《戴记檀弓篇》)
△辨子思母嫁於卫之说
《戴记檀弓篇》又云:“子思之母死於卫,赴於子思;子思哭於庙。门人曰:‘庶氏之母死,何为哭於孔氏之庙乎?’”康成郑氏遂本此以解前章,谓“柳若见子思欲为嫁母服,恐其失礼,戒之。”余按:女子所重者节,中人之家少自爱者犹知勉焉?况圣人之妇,贤者之妻乎。且子思之母如果嫁於他氏,则凡棺椁衣衾之备自有其夫若子主之,子思所谓“有其财”,“无其财”者欲何为乎?郑氏无以自解,乃以赠衤遂之属当之。赠衤遂之事微矣,四方何至遂於此观礼哉?孟子葬母於鲁,充虞曰“木若以美然”,孟子曰“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正与子思之言相类。然则子思所指亦谓棺椁衣衾之属明矣。若子思治其棺椁衣衾,则伯鱼之妻固未尝嫁也。子思尝仕於卫,或者其母从宦而遂卒焉,是未可知。恶知非後之人闻母之卒於卫,而遂误以为嫁於卫,因附会而为此说乎?大抵《檀弓》一书采摭颇杂,是以两章自相矛盾如是,本不足信;而注之者不知而强为之说以合之,是以费辞伤理而卒於抵捂也。故今不载後章之文。说并见前《考终篇》中。
“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孟子》)
△子思老始归鲁
按《论语》,伯鱼卒於颜渊之前;《史记年表》,孔子卒後七十有二年,缪公始立;然则子思壮仕於卫,老始归於鲁也。故今载之於居卫之後。
【备览】“缪公之於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於卒也,标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马畜!’盖自是台无馈也。”(同上)
【备览】“缪公亟见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同上)
△孟子言未可尽信
按:缪公、子思上去春秋未远,而此二事颇类战国风气。其事固当有之,然不能保无传闻之过当,或门人记言者措词之少过其实。故列之备览。
△淳於髡子言不足信
《孟子书》中载淳於髡言云:“鲁缪公之时,子柳、子思为臣。”余按:子思老始归鲁,未尝仕鲁;髡,战国之辩士,不过借古人以自畅其说,不必皆实事也。莒之役,杞梁死而华周生,而髡乃曰“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可类推矣,故今不载。
【附录】“费惠公曰:‘吾於子思则师之矣;吾於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孟子》)
按:孔子没後,诸弟子之贤者多矣;诸弟子之後,邹、鲁、齐、魏之间群贤闻风辈起,然世多推子思,惜乎所著之书不传,而世所传《中庸》者特出於後人所撰,无由而征其造诣之浅深耳。然孟子屡称子思,荀卿虽毁之,然以子思、孟子同称,则其贤固非他人所可及也。故今录於诸贤之後。
△《中庸》非子思作
世传《戴记中庸篇》子思所作。余按:孔子、孟子之言皆平实切於日用,无高深广远之言。《中庸》独探赜索隐,欲极微妙之致,与孔、孟之言皆不类。其可疑一也。《论语》之文简而明;《孟子》之文曲而尽。《论语》者,有子、曾子门人所记,正与子思同时;何以《中庸》之文独繁而晦,上去《论语》绝远,下犹不逮《孟子》?其可疑二也。“在下位”以下十六句见於《孟子》,其文小异,说者谓子思传之孟子者。然孔子、子思之名言多矣,孟子何以独述此语?孟子述孔子之言皆称“孔子曰”,又不当掠之为己语也。其可疑三也。由是言之,《中庸》必非子思所作。盖子思以後,宗子思者之所为书,故之於子思,或传之久而误以为子思也。其中名言伟论盖皆孔子、子思相传之言;其或过於高深及语有可议(若“追王大王、王季”之类)者,则其所旁采而私益之者也。又“哀公问政”以下,《家语》亦有之,至“择善而固执之者也”止,其中每隔数语即有“公曰”云云以发之。朱子以“博学”以下为子思所补,而“公曰”云云乃子思所删。余按:《论语》所记孔子之言未有繁至数百言者,而继绝举废,朝聘以时,皆天子之事,孔子之告哀公何取焉?盖孔子之答哀公本不过十馀言,其後则撰书者推衍其说,是以“好学”之句又以“子曰”发之。近世所传《家语》,本後人所伪撰,彼盖不知孔子之言之於何止,故采其文逮於“择善固执”耳。其“公曰”云云者,词理浅陋?且增此数问,前後文义亦间隔不通,乃其所妄增无疑也。嗟夫,《中庸》之文采之《孟子》,《家语》之文采之《中庸》,少究心於文义,显然而易见也,乃世之学者反以为《孟子》袭《中庸》,《中庸》袭《家语》,颠之倒之,岂不以其名哉!韩子云:“然後识古书之正伪。”嗟夫,嗟夫,此固未可以轻言也!
△《中庸》非一篇
世传《中庸》四十九篇,而今《戴记》止有《中庸》一篇;说者谓其四十八篇已亡。以余观之,今世所传《中庸》非一篇也。何以明之?自“天命之谓性”至“惟圣者能之”仅数百言,而“中庸”之文凡九见,“中”之文凡六见,其馀他文亦皆与中庸之义相关。自“君子之道”以後数千言皆与中庸之义不相涉;“中庸”之文仅一见,而又与“广大”、“精微”、“高明”之文平列,非意之所注。其可疑者一也。“君子之道”以下皆言日用庸行之常,“鬼神之为德也”以下皆言礼乐祭祀之事,迥不相类;“哀公问政”以後词意更殊。朱子曲为牵合,以“道不远人”三章为“费之小者”,“舜其大孝”三章为“费之大者”,“哀公”以後为“兼小大”,其说固已矫强;而《鬼神章》明言祭祀之事,乃以鬼神为道为一气之屈伸,而以“齐明盛服”数语为借祭祀之鬼神以明之,一章之中,鬼神凡为两说,委曲宛转以蕲合於“费隐”之义。其可疑者二也。自“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以下皆分“天道”、“人道”;而“愚而好自用”二章其文不类,“聪明睿知”二章其序不符,则又以“小德”、“大德”、“不倍”、“不骄”分释之。《愚而好自用章》以为不倍,固已;《王天下有三重章》其为不骄者何在?其可疑者三也。按:《汉书艺文志》称《乐记》二十三篇,今《戴记》亦止一篇;然以《史记》及前人之说考之,则今《乐记》实十三篇,《戴氏》删其十篇而合此十三篇为一耳。然则《中庸》亦当类此:盖戴氏删其三十馀篇而取其未删者合为一篇也。以其首篇言“中庸”故通称为《中庸》,犹首章言“檀弓”遂通称为《檀弓》,首章言“文王世子”遂通称为《文王世子》也。古者以竹为简,其势不能多;後世易之以纸,故合而录之,因不复存其旧目耳。以今《中庸》通为一篇而谓四十八篇尽亡,误矣。
△《中庸》非出一手
《中庸》不非一篇也,亦不似出於一手者:其义有极精粹者,有平平无奇者,间亦有可疑者,即所引孔子之言亦不伦。何以参差若是?其非一人所作明甚,细玩则知之矣。
【附录十有二人】
孔门诸贤,不甚著名而颇有依据,与私淑诸儒之有事实若传经者,并附载之於此。
○琴张牧皮
“万章问曰:‘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何以谓之狂也?’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孟子》)
△辨桑户死而琴张歌之说
《庄子书》称琴张与子桑户、孟子反三人相与友,子桑户死,未葬,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余按:琴张、曾皙之狂,不过志期古人而行不掩其言,如孟子所言者是已,非有悖礼伤教事也。如悖礼伤教,孔子奚取焉?此乃放荡之士撰此言以自恣,以琴张之有狂名也,故之。而後人或遂以为实然,误矣。
“琴张闻宗鲁死,将往吊之,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左传》昭公十二年)
按:《史记弟子传》及《文翁图》惟有曾皙,而琴张、牧皮皆无之,《家语》有琴牢字子张,亦无牧皮:今补而附於後。至以琴张为牢,本之《左传集解》,未知所采何书,当考。
○商瞿季次
【存参】“商瞿,字子木。孔子传易於瞿,瞿传楚人干臂子弘。”(《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存参】“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於都;惟季次未尝仕。’”(同上)
按:二子皆不见於《论语》,独《史记》有之。然《弟子传》中凡不见於《论语》者皆无事迹可纪,独二子尚有之,而其名字亦间见於他篇当有所本,或非误载。今并附列於後。
○秦丕兹
“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左传》襄公十年)
按:《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作“秦商,字子丕”,与此文小异,《史记》多误,不若《春秋传》之近古,今从《传》文。
○申枨
“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论语公冶长篇》)
按:《史记弟子列传》无申枨,而《文翁图》有之,未知其果然否。但玩此文,孔子名之无异於诸弟子,而前後章亦皆诸弟子事,则谓为弟子者近是。故今附列於後。
○段干木田子方
“段干木逾垣而避之。”(《孟子》)
【存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史记儒林列传》)
△田、段等不皆子夏门人
按:此云“受业於子夏之伦”,则诸子非皆子夏之门人也。盖传记本无明文,司马氏特以意度之耳。故列之於存参。
【存参】“魏文侯过段干木之间而轼。”(《新序》)
△辨魏礼段干木而不受秦攻之说
《新序》载此事云:“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且谏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案兵而辍不攻魏,文侯可谓善用兵矣!’余按:秦,尚力弃德之国,岂能知段干木之贤而当敬,而遂辍不攻。文侯之好贤,不过贵其行谊,资其启沃,可以风群臣,可以通明於政事,以安民而治国,则有之矣,若藉此为名高,以震耀邻国,则无此事也。此特战国处士设为此论以见士之有益於人国耳。惟过闾而式则理之所有,故删其繁文而列之於存参。”
【备览】“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史记魏世家》)
△辨魏文侯倦不敢息之说
《说苑》云:“魏文侯见段干木,立倦而不敢息。及见翟璜,踞堂而与之言。翟璜不说,文侯(云云)。”余按:此事或以为晋亥唐叔向事,盖皆後人揣度附会之语,皆未必其实然。故不载。
△辨贫贱骄人之说
《说苑》云:“魏文侯从中山奔命安邑,田子方从。太子击过之,下车而趋;子方坐乘如故。”太子不说,因谓子方曰:“‘不识贫贱者骄人,富贵者骄人乎?’子方曰:‘贫穷者骄人,富贵者安敢骄人’”云云。余按:人无富贵贫贱皆不可以骄人;圣贤处世惟准乎礼而已,田子方既贤人,为魏文侯所敬,必无骄人之事。此盖战国之士设为此语之子方以自高者。故今不录。
○泄柳申详
“泄柳闭门而不内。”(《孟子》)
按:淖於髡称“鲁缪公之时,子柳为臣”,然以“闭门不内”推之,仕鲁与否未可县定。说已见前《子思篇》中。
“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删,则不能安其身。”(同上)
按:七十子卒後,《诗》、《书》、《礼》、《乐》、《春秋》皆传於後,而《论语》一书亦七十子以後之人之所记,以是知邹、鲁、齐、魏之问贤者盖不乏人也。但其姓名皆无可考。姑就传记所载名著於当世者附录数人,以见其凡。
○公羊氏
【补】“《公羊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公羊子,齐人。’师古曰:‘名高。’”(本注)
△辨公羊之学出於子夏之说
戴宏《序》云:“子夏传之公羊高;高传其子平;平传其子地;地传其子敢;敢传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与弟子胡母子都著以竹帛。”余按:子夏生於春秋之末,下去汉景帝时四百有馀岁矣,安得五传而至胡母子都!此乃传《公羊》者自侈其说,以为其师亲受业於子夏,以炫耀当世而不足信,故但载《汉志》之注以存参,余不敢妄录也。
○梁氏
【补】“‘梁传’十一卷。”(《汉书艺文志》)
【存参】“‘梁子,鲁人。’师古曰:‘名喜。’”(本注)
△梁之学不详其初
晁氏云:“应劭《风俗通》称梁名赤,子夏弟子,糜信则以为秦孝公同时人,阮孝绪则以为名ㄈ,字元始,皆未详也。”余按:说粱者名既不同,世亦互异,学者将何以为据乎?盖自战国以後简残文绝,传《梁》者莫详其初,各以意附会之为说,是以参差而不一耳。不但《风俗通》诸书不可信,即汉志之注亦未有以见其必然也。故本注但列之於存参,而馀一概不录。
△《三传》与《春秋》
《汉书艺文志》云:“《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於《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梁、邹、夹之《传》。”是其意以为孔子之意皆在《左传》,而《公羊》、《梁》皆妄说也。余按:孔子意果在传,果宣《经》而隐传,倘《传》失其传,《经》不为无用之书乎?且孔子何不并《经》亦隐之也?盖孔子之《经》,其意本已分明,传之渐久而失其旨,传经者各自以其意训释之;惟《左传》去圣人之世近,记载最广,考核较详,为大有功於《春秋》,非他家所可及耳。故谓《左传》远胜於二家则可,谓孔子之意尽在《左传》则不可。如据《公羊》、《梁》以为得圣人之意则大谬,若取此二书以与《左传》参互考订则亦有未可废者。且《左氏经》终於孔子之卒,若无二家,何由知其止於获麟。故今《公羊》、《梁》并附录於《馀录》之後。
○孔门弟子通考
【凡称圣门诸贤有不可分系者,通录於此。】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论语先进篇》)
“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孟子》)
“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同上)
“言语:宰我、子贡。”(《论语先进篇》)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孟子》)
“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同上)
△辨荀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说
“荀子子道篇”云:“子路问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夫子无所不知,子问非也。礼,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余按:《论语》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後於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季氏旅於泰山,子曰:“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孔子於季孙、臧孙之失皆直指之而无所讳,所谓不非其大夫者安在乎?居是邦;不非其君,可也,即非父母之邦亦有臣之义焉;若不非其大夫则谄耳。孔子曰:“邦无道,危行言孙。”或不公言之於大廷广众以避祸则有之矣,非以是为礼也;况与门人私论於几席间,是是非非而遽为失礼乎!且练、祥、衤覃,丧之大节也,床不床,丧之常礼也,子路、子贡於此其讲之熟矣;是之未知而待临事之间,所谓“身通六艺”者安在乎?此必後人所妄,非孔子、子贡之事,故今不录。
“政事:冉有、季路。”(《论语先进篇》)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同上)
“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同上)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於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论语公冶长篇》)
“文学:子游、子夏。”(《论语先进篇》)
“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孟子》)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论语先进篇》)
△《檀弓》与《说苑》记除丧弹琴之异
《戴记檀弓篇》云:“子夏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弹之而不成声,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礼而弗敢过也!’子张既除丧而见,予之琴,和之而和,弹之而成声,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说苑》亦载此事,而以不敢过者为闵子骞,不敢不及者为子夏,与《檀弓》正相反。盖皆得之传闻,是以彼此异辞。似《檀弓》为近古;然《檀弓》之诬者亦多,皆难取信。故今缺之。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佾公冶长篇》)
“闵子侍侧,ウウ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论语先进篇》)
“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於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於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於从政乎何有!’”(《论语雍也篇》)
“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彦。”(《论语先进篇》)
△《柴也章》未可断为孔子之言
此章或以为孔子之言,盖以诸贤皆称名之故。然观《论语》中称弟子亦有以名者,年饥之称有若,昼寝之称宰予,问耻之称宪,聚敛之称求是也,末可据是遂断以为圣人之言。章首既无“子曰”字,姑从《陈蔡章》之例可也。
△《史记》著弟子名籍之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凡七十有七人,据司马氏谓弟子籍出於孔氏古文,其有事迹或年岁者三十有五人,而见於《论语》者二十有七人,然确有明征,决知其非误者,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子路、曾皙、子贡、原思、有子、曾子、宰我、冉有、公西华、子游、子夏、子张、樊迟、子羔、漆雕开、司马牛,仅二十人而已。其七人者,颜路以请车一见,公冶长以孔子妻之一见,子贱、澹台灭明以孔子与子游称之而各一见,巫马期则以陈司败之故而附见,皆无他事,亦无问答之语;惟南容凡三见,然仅“羿、”一问,而亦非质疑问难之比。考之他传记,惟子贱多言为孔子弟子者,其馀皆无由而决知其为弟子与否。且巫马期在昭公世已与孔子同朝,司败揖之以讥孔子,颇不似尝受业也者。
而子游为武城宰,孔子始知灭明,是时孔子年已老矣,灭明又将何时受业於孔子乎?《列传》乃称其既已受业,退而修行,始有“不由径,非公事不见”之事,既与论语剌谬;又称其南游至江,从弟子三百人,孔子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则其说益舛而其年亦益不符矣。故谓子贱为弟子,近是;谓颜路等三人为弟子,或然;谓期与灭明为弟子,则恐不然也。至於公伯寮者,更无馀事,但以子路见?是时孔子为鲁司寇,子路为季氏宰,方相倚以行道,子路即所以撼孔子,乌有七十子而肯为是者哉!其无事迹年岁者四十有二人,皆不见於《论语》,而有见於《左传》者二人;然确有明征者,秦丕兹一人而已(《史记》作“秦商字子丕”);颜高虽见於《左传》,然观其事殊不类孔子之弟子也。
其馀共四十有八人,皆不见於经传;然南瞿、季次其事迹犹粗具於本传,其名字复间见於他篇,或当不误;而自梁以下六人(有年岁者),自冉季以下,秦商、颜高以外四十人(无年岁者),并无事迹可考,则固无从而知其诚然与否也。由是观之,孔氏古文或非当时之书;不则孔氏古文不误而司马氏误焉,亦未可知。观於《史记》所引《尚书》、《左传》中事亦往往有舛者,则是篇岂可以尽信乎哉!《家语弟子解篇》其数与《史记》同,而名字或与《史记》异,且删《史记》三人,别有琴张、陈亢、县以合其数。余按:琴张见於《孟子左传》,补之良是;但谓琴张即牢,未知所本。县亦无所考。若陈亢,乃尊子贡而轻视孔子者,孟子所谓“中心悦而诚服”者必不如是。
且《论语》中,亢凡两问子贡:一问伯鱼,而绝未曾一问孔子;《论语》中,门人未有相称以子者,而亢称伯鱼、子贡皆以子,则亢乃子贡、伯鱼之後辈,非孔子弟子也明矣。又有《文翁图》者,所载弟子止七十有二人,而中有申枨、林放、申堂、遽伯玉,则又《史记》、《家语》之所无者。按:申枨见於《论语》,其前後章皆论弟子为人,而孔子名之亦如诸弟子,补之近是。申堂不见於经传,林放虽见於《论语》而无明文,皆难悬定。至蘧伯玉,其出近关在鲁襄公之十四年,是时已为大夫,齿长矣,後八年而孔子始生,比孔子之冠也则伯玉已老矣,夫安得列之於弟子内乎!又有见於《孟子》而三家皆不之载者一人,曰牧皮。大抵诸家皆各据其所传,而《史记》为近古;《家语》、《文翁图》又似参以己意而去取之者,尤不足以为据。
概删之则不可,尽信之亦未安。故今据《史记》文,定其所可知者颜渊至司马牛及子贱、秦丕兹二十有二人,而参以《孟子》、《家语》、《文翁图》增牧皮、琴张、申枨三人,并颜路等三人,商瞿等二人,共三十人。其馀甚可疑者删之,无可考者存而不论可也。
△《史记》著弟子国邑之误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著其国邑者凡七人:颜子,鲁人;子贡,卫人;子游,吴人;子张,陈人;公冶长,齐人,皆以国著;曾子,南武城人;子路,卞人,皆以邑著。以余考之,惟颜子、子贡为不误耳。何者?颜氏之著名於鲁者多矣,《春秋传》有颜高、颜羽、颜息,《吕览》亦有颜阖,则颜子为鲁人可信也。《春秋传》,艾陵之役,吴子赐叔孙甲,卫赐进曰:“州仇奉甲从君而拜。”则子贡为卫人亦无疑也。若子张,乃颛孙之後也,颛孙於庄二十二年自齐奔鲁,历闵、僖、文、宣、成、襄、昭、定,至哀公凡十世,子张之非陈人明矣。盖因其先世出自陈,而传之者遂误以为陈人耳。若子张为陈人,则孔子亦将为宋人乎?孔子弟子,鲁人为多;其次则卫、齐、宋,皆邻国也;吴之去鲁远矣,若涉数千里而北学於中国,此不可多得之事。传记所记子游言行多矣,何以皆无一言及之?且孔子没後,有子、曾子、子夏、子张与子游相问答之言甚多,悼公之吊有若也子游摈,武叔之母之死也子游在鲁,而鲁之县子、公叔戌亦皆与子游游,子游之非吴人明矣。而子张之子申详,子游之子言思亦仍居鲁,是二子固世为鲁人矣,安得以为陈人吴人也哉!公父蜀,公父之後也,则公冶长亦当为公冶之後。襄公之自楚归也,季孙使公冶问,则公冶,鲁大夫也,然则长亦非齐人矣。南武城者,鲁南境之邑,吴越至鲁之冲,即子游为宰之地也。《孟子》书载曾子居武城,有越寇而曾子去,孟子曰:“曾子,师也,父兄也。”则曾子非武城人明甚;司马氏盖见《孟子》书中有居武城之文而遂误以为武城人耳。惟子路之为卞人未有以见其不然;然六人之中,得者二而失者四焉,则亦未有以见其必然。故今惟於颜子、子贡采《史记》文注之,馀皆缺焉。
△《史记》著弟子年岁之误
《弟子列传》有年岁者凡二十有三人,其文盖有所本,然亦不能无误。何者?孔子称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则是子贱已成德矣,其亲师取友已历有年矣;而《列传》谓其少孔子四十九岁,则当孔子卒时年仅二十有五,成德安能如是速乎?吴之伐鲁也,微虎欲宵攻王舍,有若踊於幕庭,当是少壮时事;而《列传》谓其少孔子十三岁,则当伐鲁之时年已五十有四,力已衰矣;又不应孔子存时无所表见,至孔子没後而与诸弟子问答甚多也。《论语》多以子路、冉有并称;季康子之问从政也以由、赐、求,孟武伯之问仁也以由、求、赤;其年皆似不甚远者,而列传谓子路少孔子九岁,冉有少孔子二十九岁,子贡少孔子三十一岁,公西华少孔子四十二岁,年之相隔太远,恐未必尽然也。由是言之,《史记》弟子之年不过得其彷佛而已,不可尽指为实。故今悉不录。
○《论语》源流附考
《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如淳曰:“分《尧曰篇》後‘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齐》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如淳曰:“《问王》、《知道》,皆篇名也。”)〕《鲁》二十篇,《传》十九篇。(师古曰:“解释《论语》意者。”)《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
“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师古曰:王吉,字子阳,故谓之王阳。)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後而行於世。(以上并《汉书艺文志》)
“汉中垒校尉刘向言:《鲁论语》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记诸善言也;太子太傅夏侯胜、前将军萧望之、丞相韦贤及子玄成等传之。《齐论语》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颇多於《鲁论》;琅邪王卿及胶东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故有《鲁论》,有《齐论》。鲁共王时,尝欲以孔子宅为宫,坏,得《古文论语》。《齐论》有《问王》、《知道》,多於《鲁论》二篇;《古论》亦无此二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以为一篇,有两《子张》,凡二十一篇,篇次不与《齐》、《鲁》论同。”〔(《新论》云:“文异者四百馀字。”)《论语集解序》〕
△《齐论》多後人附会
按:同一《论语》也而有《齐》、《鲁》之异,有多寡之殊,则《论语》一书固有後人之所续入,非尽圣门之原本也。《齐论》既多《问王》、《知道》二篇,而二十篇中章句复多於《鲁论》,则《齐论》之中後人所附会者尤多,又非《鲁论》之可此矣。
“初,禹为师,以上难数对己问经,为《论语章句》献之。始,鲁扶卿及夏侯胜、王阳、萧望之、韦玄成皆说《论语》,篇第或异。禹先事王阳,後从庸生,采获所安,最後出而尊贵。诸儒为之语曰:‘欲为《论》,念张文。’由是学者多从张氏,馀家寝微。”(《汉书张禹传》)
“安昌侯张禹本受《鲁论》,兼讲《齐说》,善者从之,号曰《张侯论》为世所贵;包氏、周氏《章句》出焉。《古论》,唯博士孔安国为之训解,而世不传。”(《论语集解序》)
“张禹本授《鲁论》,晚讲《齐论》;後遂合而考之,删其烦惑,除去《齐论问王》、《知道》二篇,从《鲁论》二十篇为定,号《张侯论》。当世重之,周氏、包氏为之章句。”(《隋书经籍志》)
△东汉所行为张禹更定之《论语》
按:《汉书》称“篇第或异”、又称张禹“采获所安”,则禹固尝更定《论语》篇章:其篇目虽定从《鲁论》,其文实兼采於《齐论》,非汉初龚奋所传《鲁论》之旧本也。言“学者多从张氏,馀家寝微”,《集解》、《隋书》亦谓“《张侯论》,包、周为之章句”,则是东汉之所行者乃禹所更定之《论语》,非古之《论语》矣。
△张禹更定《论语》之谬
按:禹学识浅陋,岂足以知圣人,但当谨守师传,不敢增减,或不至大谬耳。乃擅更定《论语》,必有不当存而存,不当采而采者。况禹附会王氏以保富贵,卒成王莽篡弑之祸,《公山》、《佛》两章安知非其有意采之以入《鲁论》为己解嘲地乎?
“汉末,大司农郑玄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为之注。近故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前世传授师说虽有异同,不为训解;中间为之训解,至於今多矣,所见不同,互有得失。今集诸家之善,记其姓名,有不安者颇为改易,名曰《论语集解》。”(《论语集解序》)
“汉末,郑玄以《张侯论》为本,参考《齐论》、《古论》而为之注。魏司空陈群、太常王肃、博士周生烈皆为义说。吏部尚书何晏又为《集解》。是後诸儒多为之注,《齐论》遂亡,《古论》先无师说。梁、陈之时,唯郑玄、何晏立於国学,而郑氏甚微。周、齐,郑学独立。至隋,何、郑并行,郑氏盛於人间。”(《隋书经籍志》)
△郑玄所注《论语》即张禹更定本
按此文,则康成所注之《鲁论》即张禹所定之《鲁论》,其中固杂有《齐论》,非汉初之《鲁论》矣。故今《论语》称为《鲁论》,而或以《季氏》一篇为《齐论》。然则《论语》一书中未必无一二篇之可疑,一篇中未必无一二章之可疑者也。学者当统全书而熟玩之,以求圣人之意,其有一二章之不类者,不得以此疑圣人,或曲为圣人解也。
△王充、郑玄之谬
按:当东汉之世,去古未远,《齐》、《古》尚存,犹可考证。王充既知公山、佛之往之为非义,即当别其同异,考其年世,辨其真伪而去取之,若赵岐之删《孟子外篇》者然,岂非圣门功臣;乃反据此以让圣人之失,何其谬也!至於康成,负一代之重望,乃於《论语》参考《齐》、《古》为之注,而於篇章无所区别,致使後人无可考证,亦何其疏阔也!
△圣言不可谬遵
按:圣人之言,天下後世所当共遵也。然必真为圣人之言则可,非为圣人之言而亦当遵也。述少年时,尝在府应岁试,忽有人持先君书至,寄物二事,且命述与其人换卷。述念先君平日一言一动无不合乎义者,不应忽有此举,意甚疑之,遂不从命。试毕,归而请之,果他人所伪为也。故能言於平日,则不至见欺於一时。窃谓学者之於圣人亦当如是。故今备考《论语》源流载之,使人知世所传之《鲁论》在汉时不无异同更改,是以圣谟洋洋之中间有一二章之可疑者,学者不可不别而观之也。
△自述研究《论语》经历
余五六岁时,始授《论语》,知诵之耳,不求其义也。近二十,始究心书理,於《公山》、《佛》两章颇疑其事不经,然未敢自信也。逾四十後,考孔子事迹先後,始知其年世不符,必後人所伪撰,然犹未识其所以入《论语》之由也。六十馀岁,因酌定《洙泗馀录》,始取《论语》源流而细考之,乃知在秦、汉时传《齐》、《鲁》论者不无有所增入,而为张禹采而合之,始决然有以自信而无疑。故录其详,附载於此。然世之学者惟知玩讲章,作举业,未尝有人究其义理,考其首尾,辨其源流者,无怪乎其见而大骇,终不以余言为然也!
○附孔检讨《大戴记补注序录》
《家语》者,先儒马昭之徒以为王肃增加。肃横诋郑君,自为《圣证论》,其说不见经据,皆借证於《家语》。大抵抄撮《二记》,采集诸子,而古文奥解悉润色之,使易通俗读;唯《问郊》、《五帝》之等传记所无者,斯与肃说若合符券。其为依,不言已明。《公冠篇》述孝昭冠辞,云“陛下”者,谓昭帝也;“文、武”者,谓汉文帝、武帝也。而肃窃其文,遂并列为成王冠颂。是尚不能寻章摘句。举此一隅,谬陋弥显。况以礼是郑学,无取妄滋异端,故於《家语》殊文别读独置而弗论也。
余昔会试时,曾与检讨相识,年甚少也。数十年不相见,不意其学刻苦如是。《考信录》既成後,始见此书,因其论《家语》与余所见同,附录其文於此。
(颉刚案:此篇原载书首,今为改置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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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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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颉刚按:原木无此序,今依《三代考信录》例,由《提要》卷下录出置此。)
孟子何以别为录也?传道之功大也。
孔子之时,王道犹存,异说未起,故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於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战国时则不然,处士横议:杨、墨之言盈天下,即儒者所著述亦多传而失真。赖孟子缕陈而详辨之,井田封建之制,仁义性善之旨,帝王圣贤之事,然後大明而得传於後世。向无孟子,不但异端之说之惑世也,即《周官》、《戴记》、《国语》、《逸周书》等书所述,亦无从辨其是非真伪而识圣道之真。故唐韩子称:“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某。”又云:“学圣人当自孟子始。”然则孟子之於孔子,犹周公之於文、武;文、武非周公则制作不详,孔子非孟子则传流多失;甚矣孟子之有功於道者大也!
孔子门人之事虽旁见於他书而首尾多难考;惟《孟子》七篇中,适梁、游齐,居滕,至鲁,皆备载之,不难考其先後,故别为录以明之也。又此七篇皆弟子所纂述以传於後世者,其功亦不可没,故并附於孟子之後。
●卷上
○在邹
【补】“孟轲,驺人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辨孟母三迁之说
《列女传》云:“孟轲之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戏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舍市。其嬉戏为贾。孟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徒舍学宫之旁。其嬉戏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矣!’遂居之。”余按:孟母教子之善当非无故而云然者,即三迁之事亦容或有之,然谓孟子云云者则必无之事也。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孟子曰:“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人之相远固由於习,然大圣贤之生必与众异:必不尽随流俗为转移。孟子虽幼,安得遂与市井墟墓之群儿无以异乎!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然则孟子亦当如是。使孟子幼时绝不知自异於群儿,则孟子壮时亦安能自异於战国纵横之徒哉!且孟母既知墓侧之不可居,则何不即择学宫之旁而迁之,乃又卜居於市侧乎?《国语》称文王曰:“在母弗忧,在傅弗勤。”《列女传》云:“文王生而明圣,太任教之以一而识百。”後世儒者遂谓文王生有圣德,大王知其必能兴周,故舍泰伯而传国焉。夫同一圣人也,文王则生而即为圣人,孟子则幼时无少异於市井小儿,一何其相去之悬绝乎?盖凡称古人者,欲极形容其人之美,遂不复顾其事之乖,其通病然也。故欲明太任之胎教,遂谓文王之圣生而已然;欲明孟母之善教,遂若孟子之初毫无异於庸愚。其实圣人之为圣人亦必由渐而成,圣人幼时虽未即为圣人而亦必不与流俗同也。善读书者当察其意所在、不必尽以为实然也。故今不载此事。
△辨孟母裂织买豚之说
《韩诗外传》云:“孟子少时诵,其母方织。孟子辍然中止,乃复进。其母引刀裂其织,以此诫之。”孟子问其母曰:“东家杀豚何为?”母曰:“欲啖汝。”其母自悔,乃买东家豚肉以食之。余按:自裂其织以喻学之不可中辍,理固当然;然且诵且思,岂无中止之时,乃责其声之必无断续乎!至於“啖汝”云者,不过一时之戏言耳,其失甚小,因悔此一戏而遂买豚肉以弥缝之,是教之以文过遂非也,孟母何反出於此乎?此皆说者欲极形容孟母之善教而附会之,反失其正者,皆不可为信。故今并不录。
△辨孟母不许去妇之说
《韩诗外传》云:“孟子妻独居踞。孟子入户视之,白其母曰:‘妇无礼,请去之。’母曰:‘乃汝无礼也!’”礼不云乎:“将上堂,声必扬;将入户,视必下。”不掩人不备也。“於是孟子自责,不敢去妇。”余按:独居而踞,偶然事耳,教之可也,非有大过,岂得辄去!声扬,视下,亦谓朋友宾客闻耳,房帏之内安得事事责之!此盖後人之所附会,必非孟子之事。故亦不载。
【备览】“受业子思之门人。”(同上)
【附论】“孟子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子私淑诸人也。’”(《孟子》)
△孟子无受业子思事
赵岐谓孟子亲师子思。王劭谓《史记》“人”字为衍。余按:孔子之卒下至孟子游齐,燕人畔时,一百六十有六年矣。伯鱼之卒在颜渊前,则孔手卒时子思当不下十岁。而孟子去齐後,居邹,之宋,之薛,之滕,为文公定井田复游於鲁而後归老,则孟子在齐时亦不过六十岁耳,即令子思享年八十,距孟子之生,尚三十馀年,孟子何由受业於子思乎!孟子云:“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若孟子亲受业於子思,则当明言其人,以见其传之有所自,何得但云“人”而已乎!由是言之,孟子必无受业於子思主事,《史记》之言是也。然孟子之学深远,恐不仅得之於一人,殆如孔子之无常师者然,故但云“私淑诸人”耳。
○适梁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宋人疑孟子见诸侯之误
叶大庆《考古质疑》云:“墨客王圣美少谒一达官,问圣美曰:‘尝读《孟子》否?’曰:‘都不晓其义。’问:‘不晓何义?’曰:‘从头不晓。孟子不见诸侯,何以见粱惠王?’其人愕然无对。此虽若戏笑之谈,匆遽中亦自难对。近见陈氏《新话》云:‘孟子之书有一言可万世行者,有言之今日而明日不可用者。孟子不见诸侯而见梁惠王,学者至今疑之。’大庆尝思而得之。孟子论去就之义,曰:‘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按:《史记魏世家》:‘惠王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子髡、孟某皆至。’然则孟子之见惠王非以其迎之致敬而有礼乎?”(原文甚繁,今删而果之如此)余按:孟子之见梁王无难解者,不知圣美何以不晓,达官何以无对?陈氏何以致疑,叶氏何以待思而後得也?孟子所谓不见诸侯者,谓草莽之士不屈身先容以求见诸侯耳,非谓终古不可与一见也。故曰:“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於诸侯。”曰:“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曰:“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语意甚明。岂容有不晓其义者!而乃纷纷疑之,议之,真吾所不晓也!若谓终古不可一见诸侯,则禹、皋陶何以儿尧、舜、伊尹何以见汤,太公何以见文王乎?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然则孟子之见时君皆当如是,不但於梁然也。即无史记之文,而孟子之为应聘而往亦无可疑者;但记书者止欲明先义後利之旨,不暇於未见之前一一铺叙,如今演义之文法耳。齐景公问政於孔子,卫灵公问陈於孔子,未问之前亦必有其相见之因,无关於义理,故不必一一而书之策也。今论者乃以是为疑,岂宋人沿唐旧习,喜奔竞,怪孟子不见诸侯之言而欲以其矛刺其盾乎?不然,如是读书,书无不可议者,无性乎陶渊明之“不求甚解”也!
△孟子救旧之旨
按:孟子先义後利之旨深切战国时人之病,要亦古今之通患也。三代以上,人皆尚义。逮春秋时,人渐重利;然尚有好义者,亦颇有假义者。至於战国,非惟人不好义,即假义者亦不可得。何者?人皆惟利是图,无所用於假义者也。人心一专於利,则但知有利而不知有义,且但知有己而不知有人,甚至但知有目前之利而不知有日後之害。以故列国之君惟务战争以辟土地,聚敛以充府库,其臣亦惟务逢君以取富贵,其闾巷之间亦惟事强凌弱,众暴寡以自利。此无他,皆好利之心驱之使至是也。是以战国之时生民涂炭,风俗颓敝,死於兵者动至一二十万,然则孟子此言诚救时之上策,亦千古之炯鉴也。故以此章冠七篇之首,而太史公读之亦深叹美之也。
△“利”非不可言
圣人何尝下言利!《易》曰“《乾》,元亨利贞”,曰“坤”,元亨,利牝马之贞曰“利建侯”,曰“利见大人”,曰“利涉大川”者不一而足,圣人何尝不教人以趋利而避害乎!但圣人所言,义中之利非义外之利,共有之利非独得之利,永远之利非一时之利,此其所以异也。故曰“见利思义”,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曰“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无如世俗之人惟利是图而不复顾义之是非,不但损人以利己也,为臣者且耗国以肥家,甚至贪一时之利而致酿终身之害者亦往往有之,可不谓大愚哉!孟子此言可谓深切著明,惜乎世人不之察也!
按:孟子与齐、梁、滕君问答之言,文繁不可悉载,而《孟子》乃人所共读,亦无庸悉载也,故但掇其要旨及有关於时事者次其先後,不备录也。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此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同上)
【备览】“惠王数败於军旅,卑礼厚币以招贤者,邹衍、淳子髡、孟轲皆至梁。”(《史记魏世家》)
△孟子至粱在惠王後元之末
《史记》此文载於《魏世家》惠王三十五年;以《年表》考之,乃周显王之三十三年乙酉也。余按《史记》,惠王在位三十六年而卒;子襄王立,在位十六年卒。襄王元年,乃周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与诸侯会徐州,相王也,追尊父惠王为王。”是丁亥以前梁未称王也。而孟子之见梁王,乃云“王何必曰利”,“王好战,请以战喻”,“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惠王果未称王,孟子何由预称之曰王乎?又按《史记》,粱予秦河两地在襄王五年,尽入上郡於秦在襄王七年,楚败魏襄陵在襄王十二年,皆惠王身後事。”而惠王之告孟子乃云“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未来之事,惠王何由预知之而预言之乎?按:杜预《左传後序》云:“古书《纪年篇》,惠王三十六年改元;从一年始,至十六年而称‘惠成王卒。’即惠王也。疑《史记》误分惠成之世以为後王年也,”然则《史记》所称“会徐州相王”者即惠王,非襄王矣;所称襄王之元年即惠王之後元年,而予河西,入上郡,败於襄陵皆惠王时事,非襄王时事矣。盖惠王本称魏侯,既僭称王,则是年乃称王之始年,故不称三十七年而称元年。《史记》不知惠王改元之故,但见其於三十六年之後又书元年,遂误以为襄王之元年耳。然则孟子之至梁不在惠王三十五年而在後元十二年襄陵既败之後,则孟子与惠王之所云者无一语不符矣。孟子与齐宣问答甚多而与梁惠殊少,在梁亦无他事,则孟子居梁盖不久也。然犹及见襄王而後去,则孟子之至梁当在惠王之卒前一二年,辛丑壬寅两岁之中,於《年表》,则周慎靓王之元年二年也。《史记》所云,非是。说并见後《襄王条》下。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平定?”吾对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孟子》)
△《纪年》“今王”即襄王
《史记》,梁惠王三十六年卒,子襄王立;十六年卒,子哀王立。《竹书纪年》,梁惠王立三十六年改元,又十六年而卒;其後称为“今王”,至二十年而其书止。杜氏《左传後序》谓:“《史记》误分惠成(即惠王)之世以为後王之年。哀王二十三年乃卒,故特不称谥,谓之‘今王’。”余按:杜氏以《史记》襄王之年为惠王後元之年,是已;至谓《竹书》之“今王”为哀王而无襄王,则非也。《孟子》书称“见梁襄王”,孟子门人记此书者皆当时目睹之人,不容误哀为襄,则是梁固有襄王也。《世本》称“惠王生襄王,襄王生昭王”则是梁有襄王,无哀王也。襄、哀二字,其形相似,盖有误书襄王为哀王者,《史记》因疑梁有襄、哀两王;又不知惠王之改元,故误以惠王後元之十六年为襄王之年,以襄王之二十三年为哀王之年耳。然则《纪年》之所谓今王即《孟子》所记之襄王,不得以为哀王也。说并见前《惠王条》下。
【附录】“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钅赞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又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钅赞穴隙之类也。’”
△孟子在梁未仕
按:孟子尝见梁惠王,惠王自谓“晋国天下莫强”,则当战国之初犹皆以韩、赵、魏为晋国也。孟子未尝至韩与赵,则霄此言在孟子居梁之时无疑;所谓“晋国”,即指梁而言也。观霄以“难仕”疑孟子,则孟子在梁但如宾客然,未尝受其爵禄,观孟子“钻穴,逾墙”之喻,则当时求仕者率有所因缘而得之,孟子则必待人君之自知之而自任之,不肯效当时游士之所为也。故《史记》於齐称“游事齐宣王”,而於梁则但称“梁”,盖并客卿亦未尝受之矣。学者不可不分别观之也。
○游齐上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盒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至齐在至梁之後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是谓至齐在至梁之前也。余按:《孟子梁惠王篇》皆以时之先後为序,而至梁在篇首,见襄王後乃次之以齐宣,则是见梁惠在先,见齐宣在後也。即以《史记》之文论之,周显王三十三年乙酉,孟子至梁,後二十三年齐始取燕,当是时梁惠王卒已久矣,然则孟子去齐以後必无复有粱之事。故今次至齐於至梁之後。
△孟子不拿周室之故
说者谓孔子修《春秋》,尊周室,而孟子劝齐、梁行王政,为有悖於孔子之旨。以余考之,不然。《史记赵世家》:“成侯七年,与韩攻周;八年,分周以为两。”以《周本纪》计之,则显王二年也。盖周之东迁,晋、郑焉依,故令虽不行於天下而犹足以立国。烈王元年,韩灭郑,六年,赵成侯、韩共侯迁晋桓公於屯留,(语本《竹书纪年》,与《史记》文小异)晋、郑既亡,周孤立无所依,故韩、赵得分之。(自晋亡至此,凡四年)然则显王之世已失其国,无复尺土一民之为己有矣。是以《战国策》中所记周事但有西周君、东周君,而无一语及王;且云“东周与西周争”,“东周与西周战”,然则东、西二周亦判然为两国,而周王特寄食於其间,乃欲於此时责天下以尊周,亦不情之至矣!《史记周本纪》:“显王五年,贺秦献公;二十六年,致伯於秦孝公;三十三年,贺秦惠王。”如小国之事大国者然。盖诸侯惟秦史尚存,故司马氏得以据而记之。其於三晋、齐、楚,当亦类是。然则周於是时固已降同诸侯,但其名差异耳。至三十五年,诸侯会徐州以相王,则并其名亦无异於列国。故《传》曰:“成王定鼎於郏辱阝,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孟子曰:“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然则自此以後,已不在卜年之数之内,周礼亦无复有存者,是以孟子欲得王者以安天下,不得以孔子之所为责孟子也。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於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又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由斯以观,使孟子生春秋之世亦必尊周室无疑矣。孟子曰:“禹、稷、颜回同道。”又曰:“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其於曾子、子思之去与留亦云。是故,孔子之德非孟子之所及,若尊周与不尊周则圣人所处之时势不同,非其道之异也。学者考古不详而妄议圣人,余甚不敢。故今考其前後而备论之。
△孟子之王政
孟子何为以“王”说齐宣也?古之圣王皆非有心於王天下也,德盛化行,人自归之;非齐王所及也。顾战国之时,民困已极,孟子急欲救之,故以王歆动齐王之心,使勉为保民之事耳。何以有“恒产,恒心”之论也?圣人之治天下,非但养之也,亦将以教之。故舜命弃播百谷,即命契敷五教,所以“无饥”之後必继之以“庠序之教”也。申以孝弟之义,何以言颁白者之不负戴也?古之所谓“弟”者,非惟事兄也,亦将以事老也。故契致以人伦而曰:“长幼有序。”孔子曰:“入则孝,出则弟。”若惟事兄而已,当云入则弟,不当云出则弟矣。
△孟子救世苦衷
按:人君抚有一国,当先自正其身心,不溺於私欲;至於淫声,荡人心志,尤所当痛绝者。乃齐王好货,好色,孟子不匡其失,而但以为“与民同之”即可以王;齐王好世俗之乐,而孟子以为“今之乐由古之乐”,此何说乎?无他,战国之时生民涂炭,孟子目击其艰,急欲拯於水火之中,而是时大国之君惟齐宣犹足用为善,齐宣所好又非旦夕所能改者,故不得已而为此言,冀其或能行仁政耳。此孟子救世之苦衷,非正论也。读《孟子》者当以意逆志,不可执词以害其意,亦不得以是轻议孟子也。故今皆不载,并识其说於此。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左右皆曰贤,末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见不可焉,然後去之。’”
△孟子用人之说与齐大夫
按,治国莫要於用人,不得其人则虽善政亦不能行,故周公有《立政》之篇,孔子有“人存政举”之对。《孟子》此章实治国之要术,故今载於《保民章》之後;至是而王道全矣。虽然,孟子此言特为齐王言之耳。左右之言不可信,固也;诸大夫多矣,何以其言犹皆不可信而必访诸国人,而又以身察之?人主之劳,何至於是?尧、舜,大圣人也,然其命官也,不过咨於四岳,访於廷臣而已,皆得其人,建大功於天下。亦非惟圣帝哲王然也,齐桓公听鲍叔之荐而相管仲,晋文公听赵衰之荐而用却谷、栾枝、先轸,皆能治其国而霸诸侯。而孟子乃为是言者何哉?盖齐之廷臣不肖者多而贤者少,惟诸大夫之言是听则必有夤缘权幸以求进身者。观於王、陈贾,齐之大夫可知矣。观於《牵牛章》中,肥甘、轻暖、采色、声音、便嬖,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大夫之逢迎其君者不乏人矣。观於王至公行氏有进而与言者,有就其位而与言者,庶僚之奔走於大夫之前者亦不乏人矣。如是而欲资大夫之荐引,安能得贤士而用之!其必至於蠹国害民者势也。虽有即墨大夫而无如毁之者之多,虽有阿大夫而无如誉之者之众,齐之往事概可见矣!故凡人主处休明之世,俊杰盈廷,政事修举,则不必过为其烦;若不幸值废弛之後,朝多幸位,阿谀成风,非大振乾纲,广开耳目,不足以起其衰而革其弊。孟子此言诚拨乱反治之良策也夫!
△以必阝恤之战证孟子用人之说
吾读《春秋传》至晋、楚必阝之战而知晋政之衰也。必阝之役晋师何以败也?曰:晋之军帅不和,既不量力而辄济河,又不设备,故败。曰:固也,然犹非其本也。《传》曰:“晋魏求公族,未得。”又曰:“赵旃求卿,未得。”卿大夫岂可求者乎!盖有求而得者,与夫不求而遂不能得者,是以人竞於求;若得者皆不因於求,则无复有求之者矣。文公之世,赵衰荐为元帅,岂尝求之乎!胥臣荐缺之贤而文公以为下军大夫,缺亦未尝求也。亦非但不求也,文公以赵衰为卿而衰让於栾枝、先轸,且以己所得者让之於人矣。无怪乎所用皆贤,一战而遂霸也。且凡求进用者非逢迎则贿赂。逢迎贿赂而得为卿大夫,其人必不肯以报国安民为事;逢迎贿赂而後得为卿大夫,则贤才必无由而进。虽文、襄之泽未衰,晋卿大夫之中非无贤者,顾贤者少而不肖者多,则贤者亦不得展其用,是以事权不一,在国则无以抚其民,在军则无以胜厥敌也。若果能如孟子之言,见贤然後用之,岂复有求之者!吾故观於城濮与必阝之事而益信孟子言之可为世鉴也。
【附录】“储子曰:‘王使人瞰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孟子曰:‘何以异於人哉!尧、舜与人同耳。’”
△齐王悦服孟子
观此文,则齐王於孟子可谓心慌诚服矣。《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叙孟子事,皆以时之先後次之。其见於他篇者,无可考其先後,故皆因事而附录之。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王使人问疾,医来,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大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与有为也。
△客卿舆居官(一)
天子诸侯之视朝也皆有定期,此何以称孟子将朝,又何以齐王不知孟子之将朝而使人召之?盖孟子之在齐乃客卿也,与居官任职者不同。战国之世,凡客游於诸侯之国者,朝皆未有定日,欲朝则往朝耳。故《史记》云“游事齐宣王”,言游事,以别於居官任职者也。是以孟子将朝而齐王犹不知而使人召之也,此盖当时风气如是,非但孟子然也。但在他人闻王之召则疾趋而赴之,惟孟子不欲因召而往耳。若果居官任职,岂容如是!观此章之文,及後《氐{圭黾}》、《不受禄》两章,孟子在齐所处之时势可知矣。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
△《平陆章》见齐君臣之美
此章,孟子责孔距心之罪,宣王亦自引咎,人莫不谓齐大夫之旷职而齐王之大致矣;然吾读之而犹觉齐君臣之殊不易得也。距心诚为旷职,然其心犹知恤民,其言犹知引咎,初未尝剥民之膏脂以自奉,盗君之仓库以自肥,亦未尝自矜其能而归咎於岁也。齐王诚为失政,然犹自知其过,未尝怙终而拂谏也。是其国事尚未大坏。是以宣王虽不能辟土地,朝秦、楚,而犹能保其国;至於闵王,为燕所灭,止守莒、即墨二邑,而其臣民犹知发愤距敌,卒尽复其旧土;直至王建之世,秦灭三晋、燕、楚之後,力不能敌而後国亡。孔子言“观过知仁”,吾故读《平陆》一章而知齐之犹能自固也。唐、宋之季,世远书缺,吾不知其详矣;若明季之事,则吾乡前辈之所记载尚可考而知之。崇祯十二三年,大名大荒,不惟转且散也,甚至於人相食。然上之所免赋税,道府皆匿不下行,仍使州县催征而与之均分之,民之饥寒朴责而死者累累。此其视孔距心何如也?民之困至是极矣,然庄烈帝皆不之知,惟知任用奸邪,俾得互相蒙蔽,有直言时事者必致之罪,直至城破之时犹自谓非亡国之君。其视齐宣又何如也?所以自成、献忠乌合之众本不难於剿灭,乃至一府则一府归之,至一县则一县归之,求其如齐而不可得。无他,其人心风俗已坏故也。由是言之,齐之君臣尚有可取,是以孟子谓王“犹足为善”而不忍去齐也。
“孟子谓氐{圭黾}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氐{圭黾}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齐人曰:‘所以为氐{圭黾}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公都子以告。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客卿与居官(二)
观此章,孟子自言无官守,无言责,则孟子在齐乃客卿,非居官受职者明矣。盖战国之士游於邻国者多,虽不受职,苟为时君所礼,亦畀以爵,《战国策》所谓“魏王使客将军辛垣衍行入邯郸”者是也。说并详前《将朝王章》及後《不受禄》章。
【附录】“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
【附录】“公行子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有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
△王敬孟子
按:王,齐王之宠臣,恃宠而骄,常也;然乃朝暮见焉,虽不与言行事而不改,是何其敬孟子乃尔?以宣王之敬孟子故也。然则宣王亦战国之英主,未尝不知孟子之贤,但不能用孟子之言耳。故孟子曰“王犹足用为善”也。公行氏之事不知在何时;因与吊滕之事略同,故因类而次之。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愿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後尽於人心。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之,吾何为独不然!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上并《孟子》)
【存参】“或曰:孟子,鲁公族孟系之後,故孟子仕於齐,丧母而归葬於鲁也。”(赵岐《孟子题词》)
○游齐下
“齐人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曰:‘末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国策》记齐伐燕事失孟子意
《战国策》云:“燕人恫怨,百姓离意,孟某谓齐宣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史记燕世家》采之。余按:此即《孟子》书中所载沈同之问,而或以为劝齐伐燕之事,孟子固已辨其非矣。至所称‘文、武’云者,即《胜燕章》孟子引文王、武王以告宣王之语而失其意者。孟子方以燕民之悦不悦决之,何尝以为时不可失乎!嗟乎,《孟子》一书幸而犹存,故今得以号而知之,外此若信陵、平原、廉颇、乐毅、虞卿、鲁仲连之属,其人未尝著书?或其书已亡,无可据以证《史记》之是非者,学者必谓《史记》之得其实,然则古人之受诬於後世者岂可胜道战!吾愿世之文人学士毋据断简残篇传闻之词而轻责古人也。”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後去之,则犹叮及止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以上并《孟子》)
△伐燕为齐宣王事
齐之取燕,《史记六国年表》在周赧王元年,於齐为王之十年。《燕世家》亦以为王,而《齐世家》无之。苏子由《古史》据《史记年表》文,断以为齐王。陈氏《新话》从之,而谓《孟子》书为其徒所记,以故致误。惟叶氏大庆《考古质疑》据《战国策》之文,谓齐宣用苏代使於燕,代激燕王厚任子之,燕国大乱;储子谓齐宣王“因而赴之,破燕必矣。”皆称宣王,与《孟子》合,是矣。然吾犹惜其论未尽,而疑《史记》之不应有误之犹未免於过也。按:《孟子》书中与宣王问答有明文者凡一十四章,而绝无与王问答之事。记此书者不过万章、公孙丑之属,皆尝从孟子在齐目睹此事者,必无以王之事无故移之宣王之理。由是言之,《孟子》之不误无可疑者。《史记魏世家》称惠王三十五年而孟子至梁,《孟子列传》又谓孟子先至齐而後梁。自粱惠王三十五年下至齐取燕之岁凡二十有三年。如是,则孟子去齐已久矣,何由得见取燕之事!由是言之,《史记》之有误亦无可疑者,盖自陈恒得政以来,凡十二代而灭,故《庄子》云:“田成子杀齐君,十二代而有齐国。”《鬼谷子》亦云然。而《史记》止有成子恒、襄子盘、庄子白、太公和、桓公午、威王婴齐、宣王辟疆、王地、襄王法章,及王建十代;其悼子、田侯剡二代皆遗之;又误以桓公为在位六年,是以威、宣两代移前二十二年,而取燕遂当王世耳。《索隐》云:“《纪年》,齐康公二十二年,田侯剡立,”又云:“《纪年》,梁惠王十三年,当齐桓公十八年,後威王始见,则桓公十九年而卒。”据此,则齐威立於周显王之十二三年。以《史记》之年递推而下之,取燕正在齐宣之六七年,非王时事矣。故以《纪年》为据,则《孟子》、《庄子》、《战国策》、《鬼谷子》之言皆合;若以《史记》为据,则此四书无一合者。而宋人乃欲据《史记》以驳《孟子》,其亦异矣!司马温公《通鉴》从《孟子》,以伐燕为宣王时,是矣;然以“取燕”、“燕畔”为一年事,在宣王十九年,数月而王立,亦於事理未合。讲章家解《孟子》者又以取燕为宣王事,燕畔为王事,而云“《燕人畔章》但称‘王曰’者,王生而未有谥也”,其说尤谬。夫不听孟子言而取燕者既为宣王矣,燕人之畔,王何惭於孟子乎?此无他,皆由未尝深考战国时事,不知《史记》之移威、宣两代於前二十馀年,是以委曲求全其说而卒不能合也。故今《取燕》、《燕畔》数章,并依《孟子》、《国策》、《纪年》之文载之宣王之世。
【附录】“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此事未知何时,然揆其理势当在将去齐之前,故附录於此。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
“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高子以告。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夫出昼而王不子追也,予然後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孟子去齐之故
按:孟子去齐之故,《致为臣章》不言所以;《宿昼章》虽有“不及子思”一语,而亦未明其所以然;至此章始详言其故。盖孟子之至齐,无他,不过欲救民於水火之中耳。而战国之君多不足与有为,幸而齐宣犹足用为善,是以孟子恋恋而不忍遽去也。“庶几改之”,必有一事孟子言之而宣王不从者。不从,则不能行仁政。不行仁政,则不能救民於水火之中,孟子虽在齐,何益!且孟子之去齐,齐王何尝不留孟子。授室中国,养以万钟,齐王之意渥矣;然非孟子之所望於王者也。王不能改,虽万钟何加焉!王自留之,不可;代王留行,岂有益乎!欲及子思,惟有劝王改过而已。观此章,然後知孟子之所以去齐与其所以不遽去齐皆非苟然者,学者不可以不察也。然尹士亦当时贤人,其所讥刺皆近於理,非若淳子髡辈漫然而妄议者,但未识孟子救世之苦心耳。观其闻孟子之言而即自谓为“小人”,则其人亦非易及者矣。
【附论】“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心事
此章乃孟子自明其心事。前章虽言去齐之故,然特为齐王言之;此乃圣贤平治天下之素志也。盖圣贤之生於世,非徒自淑其身而已,必将使天下皆登於衽席也。自周之衰,王者不作,百姓之涂炭极矣,必使唐、虞、三代复见於今日而後足遂圣贤之心。然秦、楚、韩、赵之君未有可以行王政者,惟齐宣犹足用为善而国势亦足以有为,然竟不能有所遇而卒去之,此孟子之所以不乐也。乃後世说者犹以孟子之劝齐、梁行王政为讥。嗟夫,使孟子不劝齐、梁以行王政;终老於邹可矣,胡为乎日出入於风尘马足之间而不惮其烦也!
【附论】“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
△孟子不受齐采邑
按:前章云“孟子为卿於齐”,而公孙丑云“仕而不受禄”。孟子既为卿,何以不受禄?既不受禄,又何以自瞻乎?盖古者卿大夫之禄皆以邑,若他国之大夫居是邦者则致馈遗饩牵,《春秋传》所谓“秦钅咸与楚比齿”者是也;士之游是邦者则馈以粟帛,《孟子》所谓“君馈之则受之”者是也。孟子既见齐王,知其不能行道,故不受其采邑以为久居之计;齐王虽授以卿之位而初无卿之职,是以朝王无定期,而孟子亦自谓“无官守,无言责”也。合此三章观之,则孟子所处之时势了然可见。然则孟子在齐正与孔子“际可之仕”相类,故曰“所就三,所去三”也。
【附论】“孟子曰:‘无惑乎王之不智也!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
△齐宣王胜人三事
按:孟子称齐王犹足用为善,宣王之胜人者何在乎?盖有三焉。孟子言“无已则王”。宣王即问“德何如则可以王”。孟子言“保民而王”宣王即问“寡人可以保民乎哉”。是其有志向善,不囿於世俗之说,胜於人者一也。孟子论交邻国,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孟子论行王政,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寡人好色”。燕人畔,则王惭於孟子。告以孔距心之事,则王以为己罪。是其有过而能自知,又不自讳,胜於人者二也。储子曰“王使人瞰夫子,果有以异於人乎”,是其心中深服孟子之贤,以为伊、吕之俦。王,王之宠臣也,吊滕之役,朝暮见焉,非惟不敢恃宠而骄孟子,且欲承奉孟子以冀得其欢心,无他,知王之敬孟子故也。使宣王如鲁平公者,何难为臧仓之所为。胜於人者三也。战国之君,如宣王者盖不可多得矣,是以孟子以为足用为善,已宿於昼而犹不忍去也。然而卒无成者,何也?在廷之臣罕有贤者,故闻孟子之言则好之,与他人燕处而不见孟子则忘之而不复有远志,惟徇己之嗜欲而已。故孟子曰“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孟子盖深惜之也。
●卷下
○由宋归邹,之滕,至鲁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孟子》)
此孟子去齐以後居宋时事,故次之於此。
【附录】“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孟子在宋不载有他事。不胜,宋大夫也,故附录此章於此。万章、盈之之间亦当在此时,可类推也。
“邹与鲁。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此孟子居邹事,当在去宋之後,至膝之前。但未知与然友之间孰为先後,姑次之於此。
△邹有司犹为贤
此章发明上下之间出尔反尔之义最为深切,民之死与散也,有司不之恤也,曰非我也,岁也。有司之死於鲁也,民亦不之恤也,曰非我也,鲁也。曾子之言真千古之炯鉴,甚矣仁政之不可不行也!虽然,吾读此章而叹邹有司之犹为贤也。何者?君之仓廪实,有司不之盗也;君之府库充,有司不之窃也,贤何如之!有司之过,惟不告民隐耳;然较世之以民隐告於君,请君赈以钱粟,不以与民而但以饱己之贪橐者,其贤奚啻数倍!故曰邹有司之犹为贤也。是以孟子劝穆公以行仁政即可以致亲上死长之美。若有司如後世之贫吏,虽君行仁政,惠断不能及民,甚至仁政反为弊政者有之;势必尽罢诸有司,别易以贤人,然後能施仁政於民。以是知邹有司之犹为贤也。是以有司虽死於战而国不危,及齐失国而邹犹能自保也。
【附录】“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事。’然友之邹,问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齐疏之服,饣千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三代共之。’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爱之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此与邹、鲁之未知孰为先後,姑附录於此。
“滕文公问为国。”
△滕文公间在即位後
朱子谓“文公以礼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问之”,然则此事当在文公即位以後。孟子由邹至滕,故《梁惠王下篇》文公三问皆《邹与鲁章》之後也。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曰:‘昼尔於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先养後教
治国之事多端,要莫重於教养;然必先养然後能教,是以《虞书》命稷之文先於命契,故以农事为最急也。“民事”,即农事也。民莫众於农,故以农事为民事。引《七月》诗者,所以证其不可缓。“无恒产”云云者,所以明其不可缓之故。衣食不足,且将肆意妄行,陷於刑辟,况望其人伦明而小民亲乎!故孟子之告齐、梁,亦於树桑授田之後始继之以庠序之教也。故“民事不可缓”一句神气已直注於“人伦明於上”二句,养之即所以为教之地,非分教养为二事也。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阳货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取民有制
“礼下”者,所以待臣;“取民有制”者,所以恤民;兼言之者,贤君於此二端不可偏废者也。下文但言有制不复言礼下者,“恭”者文公已能之,故孟子不必更告之也。有制必先之以“俭”者,取民之多由於用度之奢,奢则不足於用,虽欲寡取之而不能也。“取民有制”,一句乃一章之纲领。自“夏后氏”以下至“虽周亦助”,详言取民之制。取民有制,然後能以庠序学校教民而使之明且亲也。引阳货之言者,所以明取民之不可过也。取民无制则富而不仁,取民有制则仁而不富;二者不可兼,故宁舍富而不可失仁也。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
△乡遂取民之制
此承上“取民有制”句遂言乡遂取民之制也。乡遂者,君所自取於民者也,上下之情易通,故不患其法之弊也,惟患其取之多。什一,则取之得其正矣;无论贡、助、彻,皆可行也。
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都鄙取民之制
此因上言乡遂取民之制遂言都鄙取民之制也。都鄙者,卿大夫之有世禄采邑者所取於民者也,非惟患所取之多也,尤患其法之弊,故必用助然後得其平也。使滕不行世禄,则助不助无大损益也。世禄,滕固行之,安可以不用助;岂谓周人百亩而彻不用助乎?试观《大田》之诗,周人世禄诗也,而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彻则通力合作,计亩均分,安得有所谓公田者,惟助为有公田耳,然则虽周之世禄亦未尝不用助也。大抵龙子之言即为世禄而发,故引之以见都鄙之当用助也。
△乡遂用彻,都鄙用助
朱子《集注》云:“周时,一夫授田百亩。乡遂用贯法,十夫有沟;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余按:谓乡遂十夫有沟,是也,谓用贡法则不合;谓都鄙用助法,是也,谓通力而作,计亩而分,则混助於彻。余欲易其文云:“乡遂用彻法,耕则通力而作,收则计亩而分;都鄙用助法,中百亩为公田,外八区为私田。”庶为分明易晓。说已详见《经界通考》中,兹不悉赘也。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
△教在人伦
取民有制则民有恒心矣,夫然後可以教,故继之以庠序学校之制也。然则何以教之?人伦而已。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岂惟不至放辟邪侈以陷於罪,将见孝友睦姻任恤皆相习而成俗,虽唐、虞之教亦如是而已矣。此与上恒产恒心之文正相呼应。至於此,然後知民事果不可以缓也。唐、宋以後,世俗惟尚词章,虽立学舍,不以人伦教之,故小民不相亲;三代以上不如是也。
△全章要领
“民事”以下数十言以“取民有制”句为要领。“夏后”以下数言以“其实皆什一”句为要领。“龙子”以下数十言以“虽周亦助”句为要领。“设为庠序”以下十馀言以“人伦”二句为要领。学者不可以不细玩其文义也。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此勉滕文公语,通结上文数段之意。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井地即助法
井地,即助法也。孟子之告文公凡三事,曰什一,曰助法,曰教民。此独问井地者,什一教民皆易行者,举而措之耳,惟助法须经画得宜,故使毕战专主其事而问其详於孟子也。井地,采邑之法?所以养卿大夫士者,故言井地必及谷禄。“分田”即井地事也,“制禄”即谷禄事也,二事相为表里,井地均即谷禄平矣,故合而言之。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
△君子与野人
“君子”,承上制禄而言之也;“野人”,承上分田而言之也。君子野人不可偏废,故助法不可以不行也。“九一而助”,治野之政也;“国中什一使自赋”,因治野而连及之也。不言行何法者,取之以什一,民即得其所矣,不拘拘於贡、助、彻也。“圭田五十亩”,制禄之馀政也;“余夫二十五亩”分田之馀政也;至是而君子与野人皆无憾矣。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乡遂之政
此因上“国中什一”之文遂言乡遂之政也。乡即《齐语》所称“士乡十五”之乡。“乡田同井”者,每夫授田百亩,与井地之田同也。“相友”、“相助”“相扶持”者,即所谓“小民亲於下”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都鄙之政
此承上“九一而助”之文详言都鄙之法也。古者百步为一亩,三百步为一里,方里则每面皆三百步,以开方法分为九区则每区皆百亩,形如井字,故谓之“方里而井”也。“同养公田”,所谓助也。“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教野人使知有上下之分也。
此答井地之问乃治都鄙之政。然国中什一,乡田同井者乡遂之制,百姓亲睦,先公後私者教民之方,其事相因,其理相通,故其言亦连而及之也。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结论
此结上文之意。“略”者,其大纲;“润泽”者,其细目也。操其大纲,随时随地而变通之,三代之政无不可行於後世者矣。
《孟子》七篇,其文多矣,故今《录》中止择要者载之。独此章乃治国安民之大节,而向来说者多未分明,不能尽孟子之意;故今全录其文而於先儒之所未及言者补而解之,使与《经界通考》之言互相发明,或於读《孟子》书者不无小补云。
按:《梁惠王下篇》孟子答滕文公之问凡三章,皆寻常问答之言,非若《为国章》言分田制禄者可比,故於此章文备载而详释之,而其馀皆不载。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公曰:‘将见孟子。’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与?’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入行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并同上)
△《梁惠篇》及时之先後序
按:《梁惠王》一篇;凡与时君问答之言皆以时之先後次之,则是至滕至鲁皆孟子晚年事也。《兼金章》以在齐为“前日”,在宋、薛为“今日”,则是至宋至薛亦在孟子去齐後也。《滕文章》孟子在宋,《滕定章》孟子在邹,皆滕文未即位时事,则是孟子去齐之後先至宋而後归邹,而後至滕也。故今以宋、邹、滕、鲁为次而并次之於去齐之後。
△《鲁平章》总结通篇之文
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此一语虽结此章之事而实总结通篇之文,言历说时君而无所遇者皆天而已矣,正与《公孙丑篇》答充虞语,谓《天未欲平治天下》之意略同,故以此章殿此篇也。
○杂纪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於ぶ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
“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馈七十镒而受。於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於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孟子》)
△孟子游历之先後
按:此二章取两国或三国之事比而述之,固并可专系之於一时也,故并附纪於後。又按:季任之文在储子前,则是至任在至齐前也;齐称前日而宋、薛称今日,则是至宋、薛在至齐後也。然则孟子去齐之後,先至宋、薛,然後至滕矣,故《膝文章》称“过宋而见孟子”也。去宋、薛後,盖尝归邹,邹、鲁之当在此时,故《滕定章》称“然友之邹问於孟子”也。故今哄《兼金章》於《季任章》之後。孟子虽无与任、宋、薛之君问答之文,然即此二章求之,孟子游历之先後亦可概见矣。
【附通论】“公系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是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附通论】“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论,距讠皮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以上并《孟子》)
△孟子所辩多杨、墨之说
孟子自言距杨、墨,公都子云“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孟子之辟杨、墨何在乎?《为我章》尝斥杨、墨矣,然是泛论其失耳,《夷之章》尝抉墨氏之蔽矣,然是开导其来归者耳,不得遂以此为好辩。即以此为好辩,亦仅两章耳。至《逃墨章》为辨杨、墨者言,尤与距杨、墨无涉也。孟子之辟杨、墨,因以得好辩之名者,果何在乎?曰:知杨、墨则知孟子之辟杨、墨矣。盖世之所谓杨、墨者名焉而已,不知夫不明称为杨、墨者其为杨、墨正多也。汉人之所谓道德、名、法,既杨氏也;所谓农家,亦墨氏也。何者?杨氏之学主於自为而无所事,故言清净,言自然,而以尧、舜、禹、汤、文、武之安民拨乱者为多事,为扰民;以儒者之崇尧、舜也,则言黄帝以绌尧、舜;以儒者之尊孔子也,则言老子以绌孔子;然则道家之所谓黄、老者既杨氏也,故杨子书称‘杨子学於老子,老子谓杨子“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也。其後宽柔之弊流为惨刻,於是乎有名家之学而申不害主之,有法家之学而韩非主之;然则所谓名、法者亦杨氏也,故《韩非》书有《喻老》、《释老》,而《史记》以老、庄与申、韩同传也。然则道德、名、法既杨氏之分支也。农家,既墨氏之别派也。墨氏之学重农节用,故其後或别而为农家耳。是以《史记》六术,道德、儒、墨、名、法、阴阳,而无杨氏;《汉书》九流,儒、道、名、法、阴阳、墨、农、杂家、小说,而亦无杨氏。不然,杨氏之学盛行於战国,甚於墨氏,何以其书不传於後,而斑、马皆不知有此一家学乎?由是言之,《孟子》书中凡所辩者多杨、墨之说,不必其明言杨、墨也。是故,性之犹杞柳,犹湍水,生之谓性,食色之为性,皆杨氏之说也;舜之臣尧,禹之德衰,汤、武之放伐为弑君,皆杨氏之说也;许行所谓并耕,白圭所谓二十取一,皆墨氏之说也。不宁惟是,既传食之为泰,不耕而食之为素餐,亦皆为墨氏之说之所误者也。然则孟子之所辩者大半皆为杨、墨,故人谓孟子好辩而孟子自言为距杨、墨也。自汉以来,儒者皆知杨、墨之异端而不细考杨、墨之说,往往反采其言以释《六经》,以故其论多杂入於杨、墨,而释氏亦往往采杨、墨之意以为言,由是杨、墨之言盛行於世而人莫知其为杨、墨也。故因论孟子之辟杨、墨而备论之。
△孟子之功
唐韩子《原道篇》叙道统之传,云“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子”,而无一语及他人者。自宋以来儒者则以颜、曾、思、孟并称,且於孟子时若有所不满焉者。余按:孔子以後能发明二帝、三王之道者,孟子一人而已;唯颜子或可与相埒,其馀未见有可抗行者也。何以言之? 杨、墨横行,圣人之道微矣,幸有孟子辞而辟之,而後之学者咸知尊孔子而黜异端。然当两汉、魏、晋之间,老、庄刑名谶纬之术犹分驰於天下,几夺圣人之道而据其上。其後虽渐衰微,而学者尚多浸淫出入於杨、墨之说而不自知;其甚者,至以佛氏之教与尧、舜、孔子之道等量而齐观。然则向无孟子,圣人之道必不能自伸於杨、墨、佛氏盛行之日,而尧之北面朝舜,禹之德衰传启,汤、武之放伐之为篡弑,人必智信以为实然;其敝也,将以仁义为强人之物,刑名为治国之方,王政日湮而封建井田之制悉泯。由是言之,《孟子》一书岂非三代以下之所断不可无者哉!盖尝论之,孟子之於孔子,犹周公之於文、武也。文、武虽圣人,无周公以继之则太平之治不兴;孔子虽圣人,无孟子以承之则圣道之详不著。故有文、武,不可无周公;有孔子,不可无孟子。是以韩子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又谓‘求孔子之道当自孟子始’,诚然,非虚语也。乃後人疑孟非孟者颇多,虽有二三大儒尊崇孟子,然好求圣道於精微杳冥之地,故见《戴记》‘费隐’、‘诚明’、‘无声无臭’之言以为道之极致,而於孟子推阐王政圣学之切於实用者反视以为寻常。是以余於《洙泗馀录》之後,条记孟子事实以承孔子之後,夫亦韩子之志也夫!
【附录】
△乐正子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曰:‘否。’‘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好善,足乎?’曰:‘好善,优於天下,而况鲁国乎!’”
△好善与为政
按:孟子好善之论可谓尽为政之要。何者? 一国之事多端,一国之民不可计数,为政者虽强,虽有智虑,睢多闻识,必不能一一而察之,而知之,而兴革之,故惟好善为要。好善,则一国之人莫非助予之致治者。所患者,自以为强,自以为有智虑,自以为多闻识,善言无自而入於耳,一人之才必不能胜国事之繁赜,而政遂不得其宜耳。故《易》曰:“井收勿幕,有孚元吉。”夫惟好善,是以人得各尽其言,各效其能,无他道也。余初莅罗源任三日,下学讲书,命诸生黄文治讲《孟子》此章,由是一县之人皆知馀意所在,多有以善言告余者,以故政事幸无大失。归里之时,文治以诗送余行,内有云“春风坐诸生,命讲乐正克;‘好善天下优’,微言括治术。”信乎孟子之言之可以终身行之而不尽也!
【附录】“乐正子从於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馆未定。’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後求见长者乎!’曰:‘克有罪。’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
△乐正子从王
按:乐正子之从王,非求其系援也。本有慨慕清流之意,是以吊滕之役朝暮见焉;与乐正子偕行意亦如是。在乐正子亦不过为省道路之费,遂失於不自重耳;故孟子以‘徒啜’责之。何者?之所以重乐正子者,以其学古之道也;乐正子遂从之齐,是以古之道铺啜也。然此事当在乐正子少年贫困之时;若已仕於鲁,必无由私行至齐,亦断不肯为此区区者而从行也。此贤人之小过;不足以掩大德,故附录於此。
【附论】“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谓善?何谓信?’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万章
“万章曰:‘尧以天下舆舜,有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曰:‘天与之。……舜相尧二十有八载,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尧崩,三年之丧毕,舜避尧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诸侯朝觐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讴歌者不讴歌尧之子而讴歌舜,故曰‘天也’。”
万章问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传於贤而传於子,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尧,禹之相舜也,历年多,施泽於民久。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益之相禹也,历年少,施泽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远,其子之贤下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
△尧、舜、禹之授受
按:尧、舜、禹之授受乃圣人之为天下得人,天下之大事也,亦天下之大义也,战国之时,邪说并作,遂致圣人之心不白於後世。幸有孟子辨之,後人犹得以知其真。然非章有以启之,孟子之论亦无由而发也。章之有功於世道人心者大矣!至章所问伊尹、孔子之事亦皆足正世俗之诬,然不可悉载,择其最大者载之。
○公孙丑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於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曰:“《凯风》何以不怨?”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齐宣王欲短丧,公孙丑曰:“为期之丧犹愈於已乎!”孟子曰:“是犹或纟其兄之臂,子谓之‘姑徐徐’云尔。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为之请数月之丧,公孙丑曰:“若此者何如也?”曰:“是欲终之而不可得也,虽加一日,愈於已。谓夫莫之禁而弗为者也。”
△怨亲与短丧
按:《小弁》以怨为仁,《凯风》又以不怨为孝,欲短丧则虽期不愈於已,欲终之而不得则虽加一日愈於已,何以如是也?此皆人子之至情而已。亲之过小则人子不忍怨,亲之过大则人子不忍不怨,能终央则减一日既为忍,不得终丧则加一日亦足见其不忍,礼固本於人情者也。故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於此可见圣贤持论之无所偏,非析义至精者乌能如是!《论语》文多浑厚,得《孟子》七篇为之畅其义而孔子之道益著;然非丑为之启其端,孟子之论亦无从而发也。然则丑之功亦不亚於万章矣。
按:公孙丑舆万章,七篇之中问答甚多,不可枚举;姑录其最要者各二则以见大凡。前二事乃帝王之大法,後二事则人子之至情;举一二,可以例推也。
△《孟子》书出於门人追述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赵歧《孟子题词》云:“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问答,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余按:谓《孟子》一书为公孙丑、万章所纂述者,近是;谓孟子与之同撰,或孟子所自撰,则非也。《孟子》七篇之文往往有可议者。如“禹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伊尹五就汤,五就桀”之属,皆於事理未合。果孟子所自著,不应疏略如是,一也。七篇中,称时君皆举其谥,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皆然;乃至滕文公之年少亦如是。其人未必皆先孟子而卒,何以皆称其谥,二也。七篇中,於孟子门人多以子称之,如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皆然;不称子者无几。果孟子所自著,恐未必自称其门人皆日子,三也。细玩此书,盖孟子之门人万章、公孙丑等所追述,故二子问答之言在七篇中为最多,而二子在书中亦皆不以‘子’称也。今正之。
△孟子门人之功
按:孟子门人尚多,然多无事迹可纪。独乐正子,孟子屡称之,又尝荐孟子於鲁平公。至於问答之言则万章、公孙丑为多,故说者以此书为二子所撰述;《史记》虽但称万章,然既云“之徒”则固已括之矣。盖孟子之见尊信於当时,乐正子或不为无功,而其言之传於後世则二子实有微劳焉。是皆不可没也,故附次於孟子之後。
○附记孟子弟子
称子者三人: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
按:乐正子之贤见於答公孙丑、浩生不害之问,不待言矣。公都子“好辩”、“性善”之间其所关者亦钜,“饮汤饮水”之答其所得者亦深。既屋庐子之‘得间’,亦留心学问者。皆高第弟子也。
称名者三人:万章、公孙丑、充虞。
万章、公孙丑问答之多,著述之功,前已备述之矣。亢虞问答虽少,然“去齐”之问见孟子救世之苦心,“止赢”之问见人子爱亲之至情,亦卓卓不群者,意其人亦高第弟子也。
或称子或称名者二人:陈臻亦称陈子,徐辟亦称徐子。
此二人在七篇中表见殊少。然“何如则仕”之问乃圣贤去就之大节,“兼金”之问亦因以见辞受之不苟。盖皆乐正、万章诸人之次也。
不知果为弟子与否者四人:陈代、彭更、咸丘蒙、桃应。
此四人,《集注》皆以为孟子弟子。然皆止有一问,他无所见,未敢决其必为弟子也。故附次於诸弟子之後。
○附《孟子》七篇源流考
“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辐,粲然靡所不载。”(赵岐《孟子题词》)
“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辨》、《文说》、《孝经》、《为正》(此似《外》四篇之名,文字似有讹误)。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仿而之者也。”(同上)
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後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同上)
按:《汉书》刘歆九种(颉刚按:“九种”既《六艺略》)《孟子》有十一卷,则四篇固已合於七篇矣。赵氏乃独能分别其真伪而去取之,以故《孟子》一书纯洁如一,其功大矣。故今特表之。惟谓孟子“耻没世而无闻”,自撰此书,尚未尽合。阅者不以噎废食可也。
○附韩文公称述孟子三则
“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某;某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说长。”(《原道》)
“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与孟尚书书》)
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某氏之传得其宗,故吾少而乐观焉。太原王埙示予所为文,好举孟子之所道者。与之言,信悦孟子而屡赞其文辞。夫沿河而下,苟不止,虽有迟疾,必至於海。如不得其道也,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道於杨、墨、老、庄、佛之学而欲之圣人之道,犹航断港绝潢,以望至於海也。故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送王埙秀才序》)
按:孟子在战国时,人视之与诸子等耳。汉兴,始立於学官,然亦不久遂废,人亦不过以传记视之耳。自韩子出,极力推崇孟子,其书始大著於世。至宋诺儒,遂以此七篇与诸经《论语》并重,皆自韩子之发之也。非孟子则孔子之道不详,非韩子则孟子之书不著,故今附录此三则於《孟子事实录》之後以特表其所由。
○附论孟子性善之旨
△论性六说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又曰:“惟上知与下愚不移。”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孔、孟之论性者如此。至荀子始有性恶之说,扬子始有善恶混之说。逮唐韩子,乃合而折其衷,谓人性有三品,善与恶皆有之;孟子之与荀、扬皆得其一而失其二。及宋程、朱,又分而异其名,谓有理义之性,有气质之性;孔子所谓“相近”,兼气质而言之;孟子则专以理义言性,故谓之“善”也。
△人性兼理义及气质而成
余谓人之性一而已矣,皆本理义,兼气质而成,不容分以为二。孟子之所谓性,既孔子之所谓性;但孟子之时异端并出,皆以性为不善,故孟子以性善之说辞而辟之非舆孔子为两义也。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声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又曰:“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性果纯乎理义,又何“忍”焉? 孟子之於性,何尝不兼气质而言之乎!盖孟子所谓性善,特统言之;若析言之,则善之中亦有深浅醇漓之分焉,非兼气质而言遂不得为善也。故《传》曰“纯粹至善者也”,《记》曰“在止於至善”。夫善则善耳,何以又云“至善”,是知但言善者犹未底乎纯也。故性虽同一善而不能无异焉,岂惟三品,盖十品有不能尽者。然谓之为恶则不可。譬之人参性补,肉桂之性能暖下焦,然此二物佳者殊不多得,谓其力有厚薄则有之矣。若谓人参性泻,肉桂性寒,则无是理也。由是言之,孟子谓性为善,诚然无可疑者,韩子不必驳而程子亦不必曲为解也。
△越椒、食我之性恶出於附会
至於越椒、食我之生预知其当灭宗,此自好事者附会之词耳。《春秋传》中此类甚多:陈敬仲之生也预知其必有齐,叔孙豹之生也预知其为竖牛所乱,亦将尽以为实事乎!况食我初未尝为恶,但以国乱无政,大臣黩货,而祁盈秉正嫉邪,不容於时,遂至食我为所累耳。据此遂谓食我性恶,误矣。据此以驳孟子性善之论,则尤误之甚也。
△评韩、程之论
大抵韩子、程子之论,其於性皆实有所见而措语皆不能无疵。谓有理义之性,有气质之性,何若谓有性之理义,有性之气质,不分性而二之之为善也!谓上焉者善,下焉者恶,亦何若孔子以知愚分上下之为得宜也!学者当取信於孔、孟之言,不必以先儒之说为疑也。至如荀、扬之论,则不过务新尚怪,苟求自异,君子所不屑道,亦无庸深辨也。
△附辨羊舌食我事
又按:《传》所载羊舌食我之事甚属可疑。夏徵舒以宣十年弑陈灵,夏姬之齿长矣。又十年(成公二年)而後嫁巫臣,又三十馀年(襄公十六年)而所生之女始嫁,亦异事也已。羊舌职以襄三年卒,其子伯华已为祁奚所知,嗣父为中军尉,而叔向复有弟叔虎、叔罴、叔鱼,则叔向之齿亦长矣,故《晋语》有叔向为平公傅之文。又十三年(襄公十六年)而平公始立,叔向不应至是始娶;而平公尚幼(以悼公年计之,平公既长,亦不过十馀岁),恐亦不能强之使娶夏姬女也。考其前後,年之相隔颇远,疑即叔虎之事而传之者异词,或以为叔鱼,或以为食我,作书者遂取而兼载之耳。如正鄢陵之战,韩厥从郑伯,却至亦从郑伯;子产欲毁游氏之庙而中止,一在葬简公时,一在为搜除时也。传记中如此者甚多,不可枚举,恐未可尽以为实也。而‘母多庶鲜,惩舅氏’之语亦大不敬,恐叔向之贤亦未必肯以此施之於其母也。且祁盈有何罪,祁胜通室宁当不问!不过晋侯信谗,荀跞纳贿,遂至於贾祸耳。观叔游所言“恶直丑正,实繁有徒,无道立矣,子惧不免,”是其意亦不以祁盈为非也。况食我自祖父以来与祁氏三世同官,相亲相近乃事之常,岂得谓之“助乱”!季札之戒叔向曰:“吾子好直,必思自免於难。”何者?君侈而政在家,不必豺狼然後能贾祸也。以叔向之贤犹几死於栾盈之难,况盈与食我之庸庸者乎!若以此罪食我,将使人皆疏远方正之士,夤缘权势主人,始得免於豺狼之目乎? 吾每读书至此,未尝不叹後人莫有肯为食我辨其诬者,故今因论韩子《原性》而附辨之。《左传》中如此者甚多,惜余老病,不暇一一而辨之也。
○附读《孟子》馀说一则
孟子曰:“居(《中庸》作‘在’)下位而(《中庸》无此字)不获於(《中庸》作‘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中庸》作‘矣’)。获於(《中庸》作‘乎’)上有道;不信於(《中庸》作‘乎’)友(《中庸》‘友’上有‘朋’字)。弗(《中庸》作‘不’)获於(《中庸》作‘乎’)上矣。信於(《中庸》作‘乎’)友(《中庸》作‘朋友’)有道;事亲弗悦(《中庸》作,‘不顺乎亲’)弗信於友矣(《中庸》作‘不信乎朋友夫’)。悦亲(《中庸》作‘顺手亲’)有道;反(《中庸》‘反’下有‘诸’字)身不诚,不悦於(《中庸》作‘顺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中庸》作‘乎’)身矣。是故(《中庸》无些二字)诚者,天之道也;思诚(《中庸》作‘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交至此止)。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中庸》袭《孟子》之证
此章文又见於《中庸》,与此大同小异。“居”之作“在”,盖因一时语言之异,如《论语》之“斯”,《大学》之“此”者然;《孟子先名实章》亦作“居下位”,《中庸素其位章》亦作“在下位”,是也。“友”之加“朋”,文亦可省。然皆无足为大得失也。惟“不顺乎亲”语未免大重;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岂但不信於友而已!“事亲勿悦”,但不为亲所喜悦耳,措语较有分寸。“诚”者,理也,德也,故云“思诚者”“诚之者”则以诚为用字,似欠醇古。《孟子》此章原言诚能动人,故由“获上”,“信友”,“悦亲”递近而归本於“诚身”,然後以至诚未有不动总结之,又以不诚之不动反结之,首尾呼应,章法甚明。《中庸》采此章文,但欲归本於诚身以开下文“不思不勉,择善固执”之意,意不在於动人,故删其後两句。然则是《中庸》袭《孟子》,非《孟子》袭《中庸》,明矣。至於虚字互异,本不足为轻重,然“获上”、“信友”、“悦亲”皆指人而言,故皆用“於”字,“明善”、“诚身”则不可用“於”字,故变文而曰“乎”、曰“其”;《中庸》概用“乎”字,亦不若《孟子》之妥。“获上”、“信友”、“悦亲”、“诚身”,皆已见於上文,故助语用“矣”字,“治民”,上文无之,用“也”字为得之。“不获於上”系转语,故用一“而”字;“反身”则不必多一“诸”字也。“是故”二字紧承上文,醒出主意,似亦不当删去。细玩此章文义,《中庸》之不及《孟子》显然可见。若之何先儒犹以为孟子述《中庸》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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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信附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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