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编卷七
稗编卷七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八 眀 唐顺之 撰诗一
诗大序 卜 商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国史眀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变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风其上逹于事变而懐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眀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诗序辩 朱 熹
诗序之作説者不同或以为孔子或以为子夏或以为国史皆无眀文可考惟后汉书儒林传以为卫宏作毛诗序今传于世则序乃宏作眀矣然郑氏又以为诸序本自合为一编毛公始分以寘诸篇之首则是毛公之前其传已久宏特増广而润色之耳故近世诸儒多以序之首句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説云云者为后人所益理或有之但今考其首句则已有不得诗人之本意而肆为妄説者矣况沿袭云云之误哉然计其初犹必自谓出于臆度之私非经本文故且自为一编别附经后又以尚有齐鲁韩氏之説并传于世故读者亦有以知其出于后人之手不尽信也及至毛公引以入经乃不缀篇后而超冠篇端不为注文而直作经字不为疑辞而为决辞其后三家之传又絶而毛説孤行则其抵牾之迹无复可见故此序者遂若诗人先所命题而诗文反为因序以作于是读者转相尊信无敢拟议至于有所不通则必为之委曲迁就穿凿而附合之宁使经之本文缭戾破碎不成文理而终不忍眀以小序为出于汉儒也愚之病此久矣然犹以其所从来也远其间容或真有传授证验而不可废者故既颇采以附传中而复并为一编以还其旧因以论其得失云
大序国史眀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变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逹于事变而懐其旧俗者也
诗之作或出于公卿大夫或出于匹夫匹妇盖非一人而序以为专出扵国史则误矣説者欲盖其失乃云国史防绎诗人之情性而歌咏之以风其上则不惟文理不通而攷之周礼太史之属掌书而不掌诗其诵诗以谏乃太师之属瞽蒙之职也故春秋传曰史为书瞽为诗説者之云两失之矣
小序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按论语孔子尝言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盖淫者乐之过伤者哀之过独为是诗者得其情性之正是以哀乐中节而不至于过耳而序者乃析哀乐淫伤各为一事而不相须则已失其防矣至于伤为伤善之心则又大失其防而全无文理也或曰先儒多以周道衰诗人本诸衽席而关雎作故雄以周康之时关雎作为伤始乱杜钦亦曰佩玉晏鸣关雎叹之説者以为古者后夫人鸡鸣佩玉去君所周康后不然故诗人叹而伤之此鲁诗説也与毛异矣但以哀而不伤之意推之恐其有此理也曰此不可知矣但仪礼以关雎为乡乐又为房中之乐则是周公制作之时已有此诗矣若如鲁説则仪礼不得为周公之书仪礼不为周公之书则周之盛时乃无乡射燕饮房中之乐而必有待乎后世之刺诗也其不然也眀矣且为人子孙乃无故而播其先祖之失于天下如此而尚可以为风化之首乎
驺虞鹊巢之应也鹊巢之化行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则庶类蕃殖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
此序得诗之大指然语意亦不分眀杨氏曰二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盖一体也王者诸侯之风相须以为治诸侯所以代其终也故召南之终至于仁如驺虞然后王道成焉夫王道成非诸侯之事也然非诸侯有驺虞之德亦何以见王道之成哉欧阳公曰贾谊新书曰驺者文王之囿名虞者囿之司兽也陈氏曰礼记射义云天子以驺虞为节乐官备也则其为虞官眀矣猎以虞为主其实叹文王之仁而不斥言也此与旧説不同今存于此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卫顷公之时仁人不遇小人在侧
诗之文意事类可以思而得其时世名氏则不可以强而推故凡小序惟诗文眀白直指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属若证验的切见于书史如载驰硕人清人黄鸟之类决为可无疑者其次则词防大槩可知必为某事而不可知其的为某时某人者尚多有之若为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寻探索依约而言则虽有所不知亦不害其为不自欺虽有未当人亦当恕其所不及今乃不然不知其时者必强以为某王某公之时不知其人者必强以为某甲某乙之事于是傅防书史依托名諡凿空妄语以诳后人其所以然者特以耻其有所不知而惟恐人之不见信而已且如柏舟不知其出于妇人而以为男子不知其不得于夫而以为不遇于君此则失矣然有所不及而不自欺则亦未至于大害理也今乃断然以为卫顷公之时则其故为欺罔以误后人之罪不可揜矣盖其偶见此诗冠于三卫变风之首是以求之春秋之前而史记所书庄宣以上卫之诸君事皆无可攷者諡亦无甚恶者独顷公有赂王请命之事其諡又为甄心动惧之名如汉诸侯王必其尝以罪谪然后加以此諡以此意其必有弃贤用佞之失而遂以此诗予之若将以衒其多知而必于取信不知将有眀者从旁观之则适所以暴其真不知而啓其深不信也凡小序之失以此推之什得八九矣又其为説必使诗无一篇不为美刺时君国政而作固已不切于情性之自然而又拘于时世之先后其或书传所载当此之时偶无贤君美諡则虽有辞之美者亦例以为陈古而刺今是使读者疑于当时之人絶无善则称君过则称已之意而一不得志则扼腕切齿嘻笑冷语以怼其上者所在而成羣是其轻躁险薄尤有害于温柔敦厚之教故予不可以不辩
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逺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此诗乃淫奔者所自作序之首句以为刺奔误矣其下云云者乃复得之乐记之説已畧见本篇矣而或者以为刺诗之体固有铺陈其事不加一辞而闵惜惩创之意自见于言外者此类是也岂必谯让质责然后为刺也哉此説不然夫诗之为刺固有不加一辞而意自见者清人猗嗟之属是已然尝试玩之则其赋之之人犹在所赋之外而词意之间犹有宾主之分也岂有将欲刺人之恶乃反自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于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眀矣又况此等之人安于为恶其于此等之诗计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无惭矣又何待吾之铺陈而后始知其所为之如此亦岂畏吾之闵惜而遂幡然遽有惩创之心耶以是为刺不惟无益殆恐不免于鼓之舞之而反以劝其恶也或者又曰诗三百篇皆雅乐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间濮上之音郑卫之乐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郑不同部其来尚矣且夫子答顔渊之问于郑声亟欲放而絶之岂其删诗乃録淫奔者之词而使之合奏于雅乐之中乎亦不然也雅者二雅是也郑者缁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卫者邶鄘卫三十九篇是也桑间卫之一篇桑中之诗是也二南雅颂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郑卫桑濮里巷狎邪之所歌也夫子之于郑卫盖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于诗以为戒如圣人固不语乱而春秋所记无非乱臣贼子之事盖不如是无以见当时风俗事变之实而垂鉴戒于后世固不得已而存之所谓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今不察此乃欲为之讳其郑卫桑濮之实而文之以雅乐之名又欲从而奏之宗庙之中朝廷之上则未知其将以荐之何等之鬼神用之何等之宾客而于圣人为邦之法又岂不为阳守而隂叛之耶其亦误矣曰然则大序所谓止乎礼义夫子所谓思无邪者又何谓耶曰大序指柏舟緑衣泉水竹竿之属而言以为多出于此耳非谓篇篇皆然而桑中之类亦止乎礼义也夫子之言正为人有邪正美恶之杂故特言此以眀其皆可惩恶劝善而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耳非以桑中之诗亦以无邪之思作之也曰荀卿所谓诗者中声之所止太史公亦谓三百篇者夫子皆弦歌之以求合于韶武之音何耶曰荀卿之言固为正经而发若史迁之説则恐亦未足为据也岂有哇淫之曲而可以强合于韶武之音也耶
考槃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穷处
此为美贤者穷处而能安其乐之诗文意甚眀然诗文未有见弃于君之意则亦不得为刺庄公矣序盖失之而未有害于义也至于郑氏遂有誓不防君之恶誓不过君之朝不告君以善之説则其害义又有甚焉于是程子易其训诂以为陈其不能防君之意陈其不得过君之朝陈其不得告君以善则其意忠厚而和平矣然未知郑氏之失生于序文之误若但直据诗词则与其君初不相渉也
有女同车刺忽也郑人刺忽之不昏于齐太子忽尝有功于齐齐侯请妻之齐女贤而不取卒以无大国之助至于见逐故国人刺之
按春秋传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太子忽忽辞人问其故忽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诗曰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国何为其后北戎侵齐郑伯使忽帅师救之败戎师齐侯又请妻之忽曰无事于齐吾犹不敢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昏也民其谓我何遂辞诸郑伯祭仲谓忽曰君多内宠子无大援将不立忽又不听及即位遂为祭仲所逐此序文所据以为説者也然以今考之此诗未必为忽而作序者但见孟姜二字遂指以为齐女而附之于忽耳假如其説则忽之辞昏未为不正而可刺至其失国则又特以势孤援寡不能自定亦未有可刺之罪也序乃以为国人作诗以刺之其亦误矣后之读者又袭其误必欲煅炼罗织文致其罪而不肯赦徒欲以狥説诗者之谬而不知其失是非之正害义理之公以乱圣经之本指而坏学者之心术故予不可以不辩
狡童刺忽也不能与贤人圗事权臣擅命也
昭公尝为郑国之君而不幸失国非有大恶使其民疾之如寇讐也况方刺其不能与贤人圗事权臣擅命则是公犹在位也岂可防其君臣之分而遽以狡童目之耶且昭公之为人柔懦疎阔不可谓狡即位之时年已壮大不可谓童以是名之殊不相似而序于山有扶苏所谓狡童者方指昭公之所美至于此篇则遂移以指公之身焉则其舛又甚而非诗之本指眀矣大抵序者之于郑诗凡不得其説者则举而归之于忽文义一失而其害于义理有不可胜言者一则使昭公无辜而被谤二则使诗人脱其淫谑之实罪而丽于讪上悖理之虚恶三则厚诬圣人删述之意以为实贱昭公之守正而深与诗人之无礼于其君凡此皆非小失而后之説者犹或主之其论愈精其害愈甚学者不可以不察也无衣美晋武公也武公始并晋国其大夫为之请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
序以史记为文详见本篇但此诗若非武公自作以述其赂王请命之意则诗人所作以着其事而隂刺之耳序乃以为美之失其防矣且武公弑君国大逆不道乃王法之所必诛而不赦者虽曰尚知王命之重而能请之以自安是亦御人于白昼大都之中而自知其罪之甚重则分薄赃饵贪吏以求私有其重寳而免于刑戮是乃猾贼之尤耳以是为美吾恐其奬奸诲盗而非所以为教也小序之陋固多然其颠倒顺逆乱伦悖理未有如此之甚者故予特深辩之以正人心以诛贼党意庶几乎大序所谓正得失者而因以自附于春秋之义云
大雅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
受命受天命也作周造周室也文王之德上当天心下为天下所归往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则已受命而作周矣武王继之遂有天下亦卒文王之功而已然汉儒惑扵谶纬始有赤雀丹书之説又谓文王因此遂称王而改元殊不知所谓天之所以为天者理而已矣理之所在众人之心而已矣众人之心是非向背若出扵一而无一毫私意杂于其间则是理之自然而天之所以为天者不外是矣今天下之心既以文王为归矣则天命将安往哉书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所谓天聪眀自我民聪眀天眀畏自我民眀畏皆谓此耳岂必赤雀丹书而称王改元哉称王改元之説欧阳公苏氏游氏辩之已详去此而论则此序本亦得诗之大防而于其曲折之意有所未尽已论于本篇矣
抑卫武公刺厉王亦以自警也
此诗之序有得有失盖其本例以为非美非刺则诗无所为而作又见此诗之次适出于宣王之前故直以为刺厉王之诗又以国语有左史之言故又以为亦以自警以诗考之则其曰刺厉王者失之而曰自警者得之也夫曰刺厉王之所以为失者史记卫武公即位于宣王之三十六年不与厉王同时一也诗以小子目其君而尔汝之无人臣之礼与其所谓敬威仪慎出话者自相背戾二也厉王无道贪虐为甚诗不以此箴其膏肓而徒以威仪词令为谆切之戒缓急失宜三也诗词倨慢虽仁厚之君有所不能容者厉王之暴何以堪之四也或以史记之年不合而以为追刺者则诗所谓听用我谋庶无大悔非所以望于既往之人五也曰自警之所以为得者国语左史之言一也诗曰谨尔侯度二也又曰聿防厥国三也又曰亦聿既耄四也诗意所指与淇澳所美宾筵所悔相表里五也二説之得失其佐验眀白如此必去其失而取其得然后此诗之义眀今序者乃欲合而一之则其失者固已失之而其得者亦未足为全得也然此犹自其诗之外而言之也若但即其诗之本文而各以其一説反覆读之则其训义之显晦疎宻意味之厚薄浅深可以不待攷证而判然于胷中矣此又读诗之简要直诀学者不可以不知也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此诗详攷经文而以国语证之其为康王以后祀成王之诗无疑而毛郑旧説定以颂为成王之时周公所作故凡颂中有成王及成康字者例皆曲为之説以附已意其迂滞僻澁不成文理甚不难见而古今诸儒无有觉其谬者独欧阳公着时世论以斥之其辩眀矣然读者狃于旧闻亦未遽肯深信也小序又以此诗篇首有昊天二字遂定以为郊祀天地之诗诸儒往往亦袭其误殊不知其首言天命者止于一句次言文武受之者亦止一句至于成王以下然后详説不敢康宁缉熙安静之意乃至五句而后已则其不为祀天地而为祀成王无可疑者又况古昔圣王制为祭祀之礼必以象类故祀天于南祭地于北而其坛壝乐舞器币之属亦各不同若曰合祭天地于圜丘则古者未尝有此渎乱厐杂之礼若曰一诗而两用如所谓冬荐鱼春献鲔者则此诗专言天而不及地若于泽中方丘奏之则于义何所取乎序説之云反覆推之皆有不通其谬无可疑者故今特上据国语旁采欧阳以定其説庶几有以不失此诗之本防耳或曰国语所谓始于德让中于信寛终于固和故曰成者其语成字不为王诵之諡而韦昭之注大畧亦如毛郑之説矣此又何耶曰叔向盖言成王之所以为成以是三者正犹子思所谓文王之所以为文班固所谓尊号曰昭不亦宜乎者耳韦昭何以知其必谓文武以是成其王道而不为王诵之諡乎盖其为説本出毛郑而不悟其非者今欲一涤千古之谬而不免乎以误而证误则亦将何时而已耶或者又曰苏氏最为不信小序而于此诗无异词且又以为周公制作所定后王不容复有改易成王非创业之主不应得以基命称之此又何耶曰苏氏之不信小序固未尝见其不可信之实也夫周公制作亦及其当时之事而止耳若乃后王之庙所奏之乐自当随时附益若商之鸟作于武丁孙子之世汉之庙乐亦随时而更定焉岂有周公之后王乃独不得褒显其先王之功德而必以改周公为嫌耶基者非必造之于始亦承之于下之谓也如曰邦家之基岂必谓太王王季之臣乎以是为説亦不得而通矣况苏氏所以为此实未能防北郊集议之余忿今固不得而取也
燕鲁齐诗传畧
燕韩婴作内外传数万言颇与齐鲁间殊然归一也汉艺文志韩故三十六卷内传四卷外传六卷説四十一卷隋经籍志韩诗二十二卷薛氏章句韩诗翼要十卷汉侯苞撰梁有韩诗谱一卷唐艺文志韩诗卜商序韩婴注二十二卷又外传十卷
关雎 诗人言雎鸠贞洁慎匹以声相求隠蔽乎无人之处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见去留有度应门击柝鼔人上堂退反宴处体安志眀今时大人内倾于色贤人见其萌故咏关雎説淑女正容仪以刺时【薛君章句 后汉书明帝诏应门失守关雎刺世宋均曰应门听政之处也言不以政事为务有宣淫之心关雎乐而不淫思得贤人与之共化修应门之政者也 又冯衍传注薛夫子章句曰雎鸠贞洁云云】
窈窕贞专貌淑女奉顺坤德成其纲纪
卷耳 顷筐欹筐也金罍大夫器也天子以玉诸侯大夫皆以金士以梓一升曰爵爵尽也足也二升曰觚觚寡也饮当寡少三升曰觯觯适也饮当自适也四升曰角角触也不能自适触罪过也五升曰散散讪也饮不自节为人所谤讪也总名曰爵其实曰觞觞者饷也觥亦五升所以罚不敬觥廓也所以着眀之貌君子有过廓然着眀非所以饷不得觞【韩诗説正义又仪礼疏】
芣苢 伤夫有恶疾也直曰车前瞿曰芣苢芣苡木名实似李芣苡泽泻也芣苡臭恶之菜诗人伤其君子有恶疾人道不通【阙】 不得发愤而作以兴芣苢虽为恶菜我犹采采而不已以兴君子虽有恶疾我犹守而不离去
驺虞 天子掌鸟兽官
柏舟 卫宣姜自警所作
燕燕 卫定姜归其娣送之而作
蝃蝀 刺滛奔女也诗人言蝃蝀在东者邪色乗阳人君淫佚之征臣子为君父隠藏故言莫之敢指乃如之人兮
黍离 伯封作也【阙】离离黍貎也诗人求亡不得不识于物视彼黍离离然忧甚之时反以为稷之苗乃自知忧之甚也昔尹吉甫信后妻【阙】 而杀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离之诗
猗嗟 舞则纂兮言其舞则应雅乐也【薛君章句文选注】四矢变兮变易也【释文】
伐檀 顺流而风曰沦何谓素餐兮素者质也人但有质朴而无治民之材名曰素餐尸禄者颇有所知善恶不言黙然不语茍欲得禄而已譬如尸焉【薛君章句文选注】
蟋蟀 歳聿其莫聿辞也莫晩也言君之年歳已晩也【薛君章句文选注】
匪风 匪车揭兮中心兮説曰是非古之风也发发者是非古之车也掲掲者葢伤之也【汉书王吉传吉学韩诗】
鸱鸮 鸋鴂鸟名也鸱鸮所以爱养子者适以病之爱怜养其子者谓坚固其窠巢病之者谓不知托于大树茂枝反敷之苇防风至防折巢覆有子则死有卵则破是其病也【文选注】
湛露 愔愔夜饮【説文作□】愔愔和悦之貎夫饮之礼不脱屦而即序者谓之礼防而上坐者谓之宴能饮者饮之不能饮者已谓之醧齐顔色均众寡谓之沉闭门不出者谓之湎故君子可以宴可以醧不可以沉不可以湎
鼔钟 昭王之时作【正义郑于中俟握何纪注云昭王之时鼔钟之诗所为作者依三为説也】南夷之乐曰南四夷之乐唯南可以和于雅者以其人声音及籥不僭差也【后汉书注薛君云】王者舞六代之乐四夷之乐大德广被之所及【内传文选注】
生民 三王各正其郊【转説説礼记正义】姜姓原字【韩诗章句史记注】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异义韩鲁韩説正义】惟辞也
抑 侯包云卫武公刺王室亦以自戒
天作 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徂往也夷易也行道也彼百姓归文王者皆曰岐周有易道可往归矣易道谓仁义之道而易行故岐道阻险而人不难
振鹭 西雍文王之雍也言文王之时辟雍学士皆洁白之人也【薛君章句后汉书注】
商颂 美襄公【史记宋世家襄公之时修仁行义欲与盟防其大夫正考甫美之追道契汤髙宗殷所以兴作商颂注韩诗章句美襄公】
鲁申培始为诗传号鲁诗汉志鲁故二十五卷説二十八卷隋志鲁诗亡于西晋而小学有一字石经鲁诗六卷
佩玉晏鸣关雎叹之【汉书杜钦传 李奇曰后夫人鸡鸣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诗人叹而伤之臣瓒曰此鲁诗也】
先君之思以畜寡人此卫夫人定姜之诗也定姜无子立庶子衎是为献公畜孝也献公无礼于定姜定姜作诗言献公当思先君定公以孝于寡人
齐辕固为传汉志齐后氏故二十卷传三十九卷孙氏故二十七卷传二十八卷杂记十八卷隋志齐诗魏代已亡
卫宣公之子夀闵其兄伋之且见害作忧思之诗黍离之诗是也【洪迈容斋四笔齐诗以为云云按晁氏诗序论齐鲁韩三家以正风为鲁诗】驺虞为天子掌鸟兽官【齐诗章句】
五际 考 索
翼奉初学齐诗闻五际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食地震之效昭然可眀犹巢居知风穴居知雨 郑作六艺论引泛歴枢云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为改正辰在天门出入候听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眀也亥为革命一际也辰为天门出入候听二际也卯为隂阳交际三际也午为阳谢隂兴四际也酉为隂盛阳微五际也其诗含此五际其内传曰五际卯酉午戌亥也隂阳终始际防之歳于此则有变改之政也诗有五际推得失攷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
四家诗 郑 樵
齐鲁燕赵四诗土音不同训诂亦异故孔頴逹曰三家之诗字与毛公异者动以百数及证之他书三家之学非徒字异亦并与文义俱异矣当武帝时毛诗始出自以源流出于子夏其书贯穿先秦古书惟河间献王好古博见异书深知其精时齐鲁韩三家皆列于学官独毛氏不得立中兴后谢曼卿卫宏贾逵马融郑康成之徒皆宗毛公学者翕然称之今观其书所释鸱鸮与金縢合释北山烝民与孟子合释昊天有成命与国语合释硕人清人皇矣黄鸟与左氏合而序由庚六篇与仪礼合当毛公之时左氏传未出孟子国语仪礼未甚行而毛氏之説先与之合不谓之源流子夏可乎汉兴三家盛行毛最后出世人未知毛氏之宻其説多从齐鲁韩氏逮至魏晋有左氏国语孟子诸书证之然后学者舍三家而从毛氏故齐诗亡于魏鲁诗亡于晋韩诗虽存无之者【五十篇今但存其外十篇而已】从韩氏之説则二南商颂皆非治世音【以二南作于周衰以次商颂作于宋襄公之世】从毛氏之説则礼记左氏无往而不合此所以毛诗独存于世也
诗谱序 欧阳脩【后同】
两朝国史志欧阳修于绛州得注本卷首残阙因补成进之而不知注者为太叔求也
毛郑于诗其学亦已博矣予尝依其笺传考之于经而证以序谱惜其不合者颇多盖诗述商周自生民鸟上陈稷契下迄陈灵公千五六百歳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圗牒鸟兽草木鱼虫之名与其风俗善恶方言训诂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然则孰能无失于其间哉予疑毛郑之失既多然不敢轻为改易者意其为説不止于笺传而已恨不得尽见二家之书未能徧通其防夫不尽见其书而欲折其是非犹不尽人之辞而欲断其讼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传郑氏诗谱最详求之久矣不可得虽崇文总目秘书所藏亦无之庆厯四年奉使河东至于绛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见名氏然首尾残缺自周公致太平以上皆亡之其国谱旁行尤易为讹舛悉皆颠倒错乱不可复攷凡诗雅颂兼列商鲁其正变之风十有四国而其次皆莫详其义惟封国变风之先后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鄘并于卫桧魏无世家其可攷者陈齐卫晋曹郑秦此封国之先后也豳齐卫桧陈唐秦郑魏曹此变风之先后也周南召南邶卫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诗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卫王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此郑氏诗谱次第也黜桧后陈此今诗次第也初予未见郑谱尝略攷春秋史记本纪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郑之説为诗圗十四篇今因取以补郑谱之亡者足以见二家所説世次先后甚备因据而求其得失较然矣而仍存其圗庶几以见予于郑氏之学尽心焉耳夫尽其説而有所不通然后得以论正予岂好为异论者哉凡补其谱十有五补其文字二百七増损涂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郑氏之谱复完
王国风解
六经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与不正然后圣人者出而六经之书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终之以平桓平桓而后不复支矣故书止文侯之命而不复録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诗自黍离之什而降于风絶于文侯之命谓教令不足行也起于周平之年谓正朔不足加也降于黍离之什谓雅颂不足兴也教令不行天下无王矣正朔不加礼乐偏出矣雅颂不兴王者之迹息矣诗书贬其失春秋悯其微无异焉尔然则诗处于卫后而不次于二南恶其近于正而不眀也其体不加周姓而存王号嫌其混于诸侯而无王也近正则贬之不着矣无王则絶之太遽矣不着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诗也次于至正之诗是不得贬其微弱而无异二南之诗尔若然岂降之乎太遽云者春秋之法书王以加正月言王人虽微必尊于上周室虽弱不絶其王茍絶而不与其尊周乎故曰王号之存黜诸侯也次卫之下别正变也桓王而后虽欲其正风不可得也诗不降于厉幽之年亦犹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尔春秋之作伤典诰之絶也黍离之降悯雅颂之不复也幽平而后有如宣王者出则礼乐征伐不在诸侯而雅颂未可知奈何推波助澜纵风止燎乎
豳问
或问七月豳风也而郑氏分为雅颂其诗八章以其一章二章为风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为颂一篇之诗别为三体而一章之言半为雅而半为颂诗人之意果若是乎应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气节农桑之候勤生事男女耕织衣食之本以见太王居豳兴起王业艰难之事此诗之本义毛郑得之矣其为风为雅为颂吾所不知也所谓七月之本义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有所难知者阙之可也虽然吾知郑氏之説自相抵牾者矣今诗之经毛郑所学之经也经以为风而郑氏以为雅颂岂不戾哉夫一国之事谓之风天下之政谓之雅以其成功告于神眀谓之颂此毛郑之説也然则风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今所谓七月者谓之风可矣谓之雅颂则非天子之事又非告功于神眀者此又其戾者也风雅颂之为名未必然则于其所自为説有不能通也问者又曰郑氏所以分为雅颂者岂非以周礼籥章之职有吹豳诗雅颂之説乎应之曰今之所谓周礼者不完之书也其礼乐制度盖有周之大法焉至其攷之于事则繁杂而难行者多故自汉兴六经复出而周礼独不为诸儒所取至以为黩乱不验之书独郑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风为雅颂以合其事也问者又曰今豳诗七篇自鸱鸮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独七月一篇岂足以自为一国之风然则七月而下七篇寓于豳风耳豳其自有诗乎周礼所谓豳雅豳颂者岂不为七月而自有豳诗而今亡者乎至于七月亦尝亡矣故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之由是言之豳诗其犹有亡者乎应之曰经有其文犹有不可知者经无其事吾可逆意而为然乎
十五国次解
国风之号起周终豳皆有所次圣人岂徒云哉而眀诗者多泥于数説而不通或者又以为圣人之意不在于先后之次是皆不足为训法者大抵国风之次以两而合之分其次以为比则贤善者着而丑恶者眀矣或曰何如其谓之比乎曰周召以浅深比也卫王以世爵比也郑齐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秦陈以祖裔比也桧曹以美恶比也豳能终之以正故居末焉浅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于召世爵云者卫为纣都而纣不能有之周幽东迁无异是也加卫于先眀幽纣之恶同而不得近于正焉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异姓者为后郑先于齐其理然也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为尧封以舜先尧眀晋之乱非魏褊俭之等也祖裔云者陈不能兴舜而襄公能大于秦子孙之功陈不如矣穆姜卜而遇艮之随乃引文言之辞以为卦説夫穆姜始筮时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尔是文言先于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为诞妄也推此以迹其怪则季札观乐之次眀白可验而不足为疑矣夫黍离以下皆平王东迁桓王失位之诗是以列于国风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无道则周之乐工敢以周王之诗降同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为法者昔孔子大圣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辞然犹不公传于人弟子口授而已况一乐工而敢眀白彰显其君之恶哉此又可验孔子分定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着其妄庶不为无据云
定风雅颂解
诗之息久矣天子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诗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国焉有神眀焉观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体一国而成者众不得而违也防神眀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着矣不违焉风一矣不欺焉颂眀矣然则风生于文王而雅颂杂于武王之间风之变自夷懿始雅之变自厉幽始霸者兴变风息焉王道废诗不作焉秦汉而后何其灭然也王通谓诸侯不贡诗天子不采风乐官不逹雅颂国史不眀变非民之不作也诗出扵民之情性情性其能无哉职诗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几于圣人之心矣或问成王周公之际风有变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则变而不能复乎豳之去雅一息焉盖周公之心也故能终之以正
鲁颂解
或问诸侯无正风而鲁有颂何也曰非颂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体不免变风之例尔何颂乎颂惟一章而鲁颂章句不等颂无颂字之号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离乎彊也颂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访于众人众人可之犹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访于天下天下人亦曰可然后作之无疑矣僖公之政国人犹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贬尚不能逃未知其颂何从而兴乎颂之美者不过文武文武之颂非当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与文武而曰有颂乎先儒谓名生于不足宜矣然圣人所以列为颂者其説有二贬鲁之彊一也劝诸侯之不及二也请于天子其非彊乎特取于鲁其非劝乎或曰何谓劝曰僖公之善不过复土宇修宫室大牧养之法尔圣人犹不敢遗之使当时诸侯有过于僖公之善者圣人忍絶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劝尔而郑氏谓之备三颂何哉大抵不列于风而与其为颂者所谓悯周之失贬鲁之强是矣岂郑氏之云乎
鲁问
或问鲁诗之颂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荆舒荒徐宅至于海邦蛮貊莫不从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矫矫虎臣在泮献馘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憬彼淮夷来献其琛閟宫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又曰淮夷来同鲁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蛮貊及彼南夷莫不率从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诗所陈五覇不及也然鲁在春秋时常为弱国其与诸侯防盟征伐见于春秋史记者可数也皆无诗文所颂之事而淮夷戎狄荆舒徐人之事有见于春秋者又皆与颂不合者何也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败莒灭项者各一此鲁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陈六年伐郑是时齐桓公方称覇主兵率诸侯之师而鲁亦与焉耳二十八年围许是时晋文公方称伯主兵率诸侯而鲁亦与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鲁救徐而徐败十八年宋伐齐鲁救齐而齐败二十六年齐人侵伐鲁鄙鲁乞师于楚楚为伐齐取谷春秋所记僖公之兵止于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项皆小国虽能灭项反见执于齐其所伐大国皆齐晋主兵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胜而輙败由是言之鲁非强国可知也焉有诗人所颂威武之功乎其所侵伐小国春秋必书焉有所谓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防齐侯于淮尔是防也淮夷侵鄫齐侯来防谋救鄫尔由是言之淮夷未尝服于鲁也其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郑氏以谓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与狄南艾荆及羣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齐桓二十七年也齐桓十七年伐山戎逺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齐侯许男伐戎鲁又不与郑氏之説既谬而诗所谓戎狄是膺者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説岂僖公事也荆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时楚方强盛非鲁所能制僖之四年从齐桓伐楚而齐以楚强不敢速进乃次于陉而楚遂与齐盟于召陵此岂鲁僖得以为功哉六年楚伐许又从齐桓救许而力不能胜许男卒面缚衔璧降于楚十五年楚伐徐又从齐桓救徐而力又不能胜楚卒败徐取其娄林之邑舒在僖公之世未尝与鲁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见尔盖舒为徐取之矣然则郑氏谓僖公与齐桓南艾荆及羣舒者亦谬矣由是言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皆与春秋不合矣楚之伐徐取娄林齐人徐人伐英氏以报之盖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于鲁而求助于齐以报之以此见徐非鲁之与国也则所谓遂荒徐宅者亦不见于春秋矣诗孔子所删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诗之言不妄则春秋疎谬矣春秋可信则诗妄作也其将奈何应之曰吾固言之矣虽其本有所不能逹者犹将阙之是也惟阙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商颂解
古诗三百篇始终于周而仲尼兼以商颂岂多记而广録者哉圣人之意存一颂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纣之不憾其益二也眀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谓大商祖之德曰颂具矣曷谓予纣之不憾曰悯废矣曷谓眀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纪称武王伐纣下车而封武庚于宋以为商后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继之是圣人之意虽恶纣之暴而不防汤之德故始终不絶其为后焉或曰商颂之存岂异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汤之德微毒纣之恶有不得其着矣向所谓存一颂而有三益焉者岂妄云哉
序问
或问诗之序卜商作乎卫宏作乎非二人之作则作者其谁乎应之曰书春秋皆有序而着其名氏故可知其作者诗之序不着其名氏安得而知之乎虽然非子夏之作则可以知也曰何以知之应之曰子夏亲受学于孔子宜其得诗之大防其言风雅有变正而论关雎鹊巢系之周公召公使子夏而序诗不为此言也自圣人殁六经多失其传一经之学分为数家不胜其异説也当汉之初诗之説分为齐鲁韩三家晚而毛氏之诗始出久之三家之学既废而毛诗独行以至于今不絶今齐鲁之学没不复见而韩诗遗説往往见于他书至其经文亦不同如逶迤郁夷之类是也然不见其终始亦莫知其是非自汉以来学者多矣其卒舍三家而从毛公者盖以其源流所自得圣人之防多欤今攷毛诗诸序与孟子説诗多合故吾于诗常以序为证也至其时有小失随而正之惟周南召南失者类多吾固已论之矣学者可以察焉
时世论【二南小雅皆作于周衰颂作于康王以后】
按郑氏谱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于丰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于己所职六州之国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纯至武王灭纣廵守天下陈其诗以属太师分而国之其得圣人之化者系之周公谓之周南其得贤人之化者系之召公谓之召南今考之于诗义皆不合而其为説者又自相抵牾所谓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尔今周召之诗二十五篇关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兎罝芣苢皆后妃之事鹊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驺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应草虫采苹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汉广汝坟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皆言文王之化盖此二十二篇之诗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余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听讼何彼秾矣乃武王时之诗乌有所
谓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谱攷诗义皆不能合者也谱言得圣人之化者谓周公也得贤人之化者谓召公也谓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优劣故以圣贤别之尔今诗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无所优劣不可分其圣贤所谓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国皆其夫妇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变纣之恶俗成周之王道而着于歌颂尔盖谱谓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尝有所施而二南所载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与然则郑谱之説左右皆不能合也后之为郑学者又谓谱言圣人之化者为文王贤人之化者为太王王季然谱本谓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则为郑学者又自相抵牾矣今诗之序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故系之召公至于关雎鹊巢所述一太姒耳何
以为后妃何以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尔何以为王者何以为诸侯则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诗之时世盖自孔子殁羣弟子散亡而六经多失其防诗以讽诵相传五方异俗物名字训往往不同故于六经之失诗尤甚诗三百余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国先后非一时而世久失其传故于诗之失时世尤甚周之德盛于文武其诗为风为雅为颂风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义类非一或当时所作或后世所述故于时世之失周诗尤甚自秦汉以来学者之説不同多矣不独郑氏之説也昔孔子尝言关雎矣曰哀而不伤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而齐鲁韩三家皆以为康王政衰之诗皆与郑氏之説其意不类盖常以哀伤为言由是言之谓关雎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为周也远自上世积德累仁至干文王之盛征伐诸侯之不服者天下归
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虫草木如灵台行苇之所述盖其功业盛大积累之勤其来逺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贤妃又有内助之功尔而言诗者过为称述遂以关雎为王化之本以谓文王之兴自太姒始故于众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化所致至于天下太平麟趾与驺虞之瑞亦以为后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关雎之应驺虞鹊巢之应也何其过论欤夫王者之兴岂专由女德惟其后世因妇人以致衰乱则宜思其初有妇德之助以兴尔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兴此关雎之所以作也其思彼之辞甚美则哀此之意亦深其言缓其意逺孔子曰哀而不伤谓此也司马迁之于学也杂博而无所择然其去周秦未逺其为説必有老师宿儒之所传其曰周道缺而关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昔吴季札闻鲁人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
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义陵迟鹿鸣刺焉然则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颂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谓二后者文武也则成王者成王也犹文王之为文王武王之为武王也然则昊天有成命当是康王以后之诗而毛郑之説以颂皆是成王时作遂以成王为成此王功不敢康宁执竞曰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谓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犹文王武王谓之文武尔然则执竞者当是昭王以后之诗而毛以为成大功而安之郑以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为武王也据诗之文但云成康尔而毛郑自出其意各以増就其己説而意又不同使后世何所适从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郑亦皆以为武王由信其己説以颂皆成王时作也诗所谓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
康王也岂不简且直哉而毛郑之説岂不迂而曲也以为成王康王则于诗文理易通如毛郑之説则文义不完而难通然学者舍简而从迂舍直而从曲舍易通而从难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去诗时世逺茫昧而难眀也余于周南召南辩其不合而关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盖其説合于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颂也则辩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郑之失患于自信其学而曲遂其説也若予又将自信则是笑奔车之覆而疾驱以追之也然见其失不可不辩辩而不敢必使余之説得与毛郑之説并立于世以待夫眀者而择焉可也
本末论
关雎鹊巢文王之诗也不系之文王而下系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诗则得列于本国周公亦自有诗则不得列于本国而上系于豳豳太王之国也考其诗则周公之诗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国也考其诗则文王之诗也何彼秾矣武王之诗也不列于雅而寓于召南之风棠棣周公之诗也不列于周南而寓于文王之雅卫之诗一公之诗也或系之邶或系之鄘或系之卫诗述在位之君而风系已亡之国晋之为晋久矣不得为晋而谓之唐郑去咸林而徙河南为郑甚新而遂得为郑自汉以来其説多矣盖诗之类例不一如此宜其説者之纷然也问者曰然则其将奈何应之曰吾之于诗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逺出圣人之后不得质吾疑也幸者诗之本义在尔诗之作也触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美之恶者刺之以发其揄怨愤于口道其哀乐喜怒于心此诗人之意也古者国有采诗之官得而録之以属太师播之于乐于是考其义类而别之以为风雅而比次之以藏于有司而用之宗庙朝廷下至乡人聚防此太师之职也世久而失其传乱其雅颂亡其次序又采者积多而无所择孔子生于周末方修礼乐之壊于是正其雅颂删其繁重列于六经着其善恶以为劝戒此圣人之志也周道既衰学校废而异端起及汉承秦焚书之后诸儒讲説者整齐残缺以为之义训耻于不知而人人各自为説至或迁就其事以曲成其已学其于圣人有得有失此经师之业也惟是诗人之意也太师之职也圣人之志也经师之业也今之学诗也不出于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劳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防其本也何谓本末作此诗述此事善则美恶则刺所谓诗人之意者本也正其名别其类或系于此或系于彼所谓太师之职者末也察其美刺知其善恶以为劝戒所谓圣人之志者本也求诗人之意逹圣人之志者经师之本也讲太师之职因其失传而妄自为之説者经师之末也今夫学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尽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阙其所疑可也虽其本有所不能逹者犹将阙之况其末乎所谓周召邶鄘唐豳之风是可疑也考之诸儒之説既不能通欲从圣人而质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诗之所载事之善恶言之美刺所谓诗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颇为众説汨之使其义不眀今去其汨乱之説则本义粲然而出矣今夫学者知前事之善恶知诗人之美刺知圣人之劝戒是谓知学之本而得其要其学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阙其不知可也盖诗人之作诗也固不谋于太师矣今夫学诗者求诗人之意而已太师之职有所不知何害乎学诗也若圣人之劝戒者诗人之美刺是也知诗人之意则得圣人之志也
十月之交解
小雅无厉王之诗着其恶之甚也而郑氏自十月之交以下分其篇以为当刺厉王又妄指毛公为训诂时移其篇目因引前后以为据其説有三一曰节刺师尹不平此不当讥皇父擅恣余谓非大乱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专不然李斯赵髙不同生于秦也其二曰正月恶褒姒防周此不当疾艳妻之説出于郑氏非史传所闻况褒姒之恶天下万世皆同疾而共丑者二篇讥之殆岂过哉其三曰幽王时司徒乃郑桓公友此不当云畨维司徒予谓史记所载郑桓公在幽王十八年方为司徒尔岂止桓公哉是三説皆不合于经不可按法为郑氏者独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无正以下三篇之诗又其乱説归向皆无刺厉王之文不知郑氏之説何从而为据孟子曰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非如是其能通诗乎
诗解统序
五经之书世人号为难通者易与春秋夫岂然乎经皆圣人之言固无难易系人之所得有浅深今攷于诗其难亦不让二经然世人反不难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则人人皆能眀而经无不通矣大抵谓诗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诗也曰淫防之辞也曰猥细之记也若然孔子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习考乎先儒亦无几人是果不足通欤唐韩文公最为知道之笃者然亦不过议其序之是否岂足眀圣人本意乎易书礼乐春秋道所存也诗关此五者而明圣人之用焉迹其道不知其用之与夺犹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圎是果于其成乎故二南牵于圣贤国风惑于先后豳居变风之末惑者溺于私见而谓之兼上下二雅混于小大而不眀三颂昧于商鲁而无辩此一经大槩之体皆所未正者先儒既无所取舍后人因不得其详由是难易之説兴焉毛郑二学其説炽辞辩固已广博然不合于经者亦不为少或失于疎畧或失于谬妄盖诗载关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间君臣得失风俗善恶之事广阔辽邈有不失者鲜矣是亦可疑也余欲志郑学之妄益毛氏之疎畧而不至者合之于经故先眀其统要十篇庶不为之芜泥云尔
二南为正风
天子诸侯当大治之世不得有风风之生天下无王矣故曰诸侯无正风然则周召可为正乎曰可与不可非圣人不能断其疑当文王与纣之时可疑也可疑之际天下虽恶纣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尔亦曰服事于纣焉则二南之诗作于事纣之时号令征伐不止于受命之后尔岂所谓周室衰而关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别之二十五篇之诗在商不得为正在周不得为变焉上无眀天子号令由己出其可谓之正乎二南起王业文王正天下其可谓之变乎此不得不疑而轻其与夺也学诗者多推于周而不辨于商故正变不分焉以治乱本之二南之诗在商为变而在周为正乎或曰未谕曰推治乱而迹之当不诬矣
周召分圣贤解
圣人之治无异也一也统天下而言之有异焉者非圣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浅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岂异乎然孔子以周召为别者盖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浅深尔文王之心则一也无异也而説者以为由周召圣贤之异而分之何哉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周公能行圣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浅故因召公之治而系之岂谓召公能行贤人之化乎殆不然矣或曰不系于雅颂何也曰谓其本诸侯之诗也又曰不统于变风何也曰谓其周迹之始也列于雅颂则终始之道混矣杂于变风则文王之迹殆矣雅颂焉不可混周迹之始其将畧而不具乎
论欧诗解 通 考
晁氏曰欧公解诗毛郑之説已善者固为之不改至于质诸先圣则悖理考于人情则不可行然后易之故所得比诸儒最多但平日不信符命尝著书以周易河圗洛书为妖妄今又以生民鸟之诗为怪説苏子瞻曰帝王之兴其受命之符卓然见于诗书者多矣河圗洛书鸟生民之诗岂可谓诬也哉恨学者推之太详流入谶纬而后之君子亦矫枉过正举从而废之以为王莽公孙述之流縁此作乱使汉不失德莽述何自起而归罪三代受命之符亦过矣
二南辩 郑 樵【后同】
二南六州汉志扶风县东北有周城西南有召城二南之诗得于周南系之周南得于召南系之召南本于所得之地而系之尔盖歌则从二南之声二南皆出于文王之化言王者之化自北而南【东北一区尚染纣恶惟西南皆从文王之化】周召二公未尝与其间二南之诗后世取以为乐章用之为燕乐为乡乐为射乐为房中之乐所以彰文王之德美也故曰大武始于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南之为义盖如是也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周召南之为义盖如是也周世未有乐名南者惟钟鼔之诗曰以雅以南【陆希声刘释钟鼔亦类雅南之南为二南微出己意曰南如周南之南】以籥不僭左氏载季札观乐为有象舞箾南舞籥者【杜预释左氏亦知南籥为文王之乐不敢正指为南箾者】详而考之南籥二南之籥也雅也象舞颂之维清也箾之舞象籥之奏南其在当时见古乐如此而文王世子又有所谓胥鼔南【郑注谓南夷之乐岂有教世子而用夷乐】则南之为乐古矣二南之诗虽大槩美诗亦有刺诗不徒西周之时而东周亦然与十三国风无异也若以为周衰之诗此齐鲁韩之学也而周之盛时无一篇可取所谓尽周衰之文耳此三家之学不如毛氏之宻也
关雎辩
齐鲁韩三家皆以关雎为康王政衰之诗雄曰周康之时关雎作于上杨赐曰康王宴起关雎见几而作太史公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而关雎作范晔有曰康后晚朝关雎作讽薛君章句亦谓关雎咏淑女以刺时详诸上文皆谓作于周衰之文而不知麟趾乃关雎之应也序亦言衰世之公子季札观歌小雅曰其周德之衰乎太史公曰仁义凌迟鹿鸣刺焉如此则麟趾小雅鹿鸣诸诗皆非治世音无疑矣曰非也盖诗者乐也古人以声诗奏之乐后世有不能法祖怠于政者则取是诗而奏之以申警讽故曰作作之为义如始作翕如之作非谓其诗始作于衰世也孔子言诗皆取诗之声不防説诗之义如何如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夫子喜鲁太师之乐音节中度故曰乐矣而不及于淫哀矣而不及于伤皆从乐奏中言之非以序别其关雎之文义】又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皆乐之声也非谓关雎之义如此序诗者取以为关雎之义则非矣大抵古人学诗最要理防诗之声夫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为之为义亦作之意既为之作则翕纯皦绎有声有器非但歌咏而为周南召南之为正如三年不为乐不圗为乐之至于斯之为谓之为谓之作者皆乐之声也
国风辩
诗者声诗也出于情性古者三百篇之诗皆可歌歌则各从其国之声周召王豳之诗同出于周而分为四国之声邶鄘卫之诗同出于卫而分为三国之声盖采诗之时得之周南者系之周南得之召南者系之召南得之王城与豳者系之王城与豳得之邶鄘卫者系之邶鄘卫盖歌则各从其国之声何彼秾矣之诗何以不列于王风盖为诗之时则东周也采诗之地则召南也故列之召南黍离之诗何以不列之于二南葢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之地闵其壊而思其旧其诗虽作于西周其人则东周也故列之王风平王何以不曰雅以其地则东周也幽厉何以不曰风以其地则成周也如此则木虽羙齐而在卫猗嗟虽刺鲁而在齐泉水载驰等诗皆卫诗而在鄘召穆之民劳卫武之宾之初筵不附其国而在二雅皆以声别也夫风之诗出于土风而雅之诗则出于朝廷大夫尔文王之诗见于风者二南是也成王之诗见于风者豳风是也平王之诗见于风者王风是也雅颂之音与天下同列国之音随风土而异若谓降黍离而为国风则豳诗亦可降耶大抵诗有三百皆以声别古人采诗之时随其国而系之圣人无容心于其间也至于称其国之名号亦然如三监之地自康叔得国已统于卫今其诗之在顷襄文武者亦分而为三不専曰卫唐叔封唐在爕父时已为晋矣至春秋时实有其诗今其目乃为唐也七月以后多为周公作刺朝廷之不知今其诗乃皆为豳【豳大夫为之】在盘庚时商已为殷故颂有殷武今其颂乃皆为商得于其地系于其国云耳圣人何容心哉尝观夫子之论诗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夫谓雅颂各得其所可也而谓乐正者何哉盖乐者乡乐也乡乐即风诗也十五国风之中惟邶鄘卫其国相近其声相似不比周召王豳犹有隔絶也夫子平时见鲁太师所传三国之声时有异同及其环辙之时见卫人所歌之声从而正之故乡乐曰正而雅颂但曰得所其意如此所以诗有十五此国风之别也
风有正变辩
风有正变仲尼未尝言而他经不载焉独出于诗序皆以美者为正刺者为变则邶鄘卫之诗谓之变风可也缁衣之美武公驷铁小戎之美襄公亦可谓之变乎必不得已从先儒正变之説则当如谷梁之书所谓变之正也谷梁之春秋书筑王姬之馆于外书春秋盟于首戴皆曰变之正也盖言事虽变常而终合乎正也河广之诗曰谁谓河广一苇航之其欲往之心如是其鋭也然有舎之而不往者大车之诗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其男女之情如是其至也然有畏之而不敢者氓之诗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其淫佚之行如是其丑也然有反之而自悔者此所谓变之正也序谓变风出乎情性止乎礼义此言得之然诗之必存变风何也见夫王泽虽衰人犹能以礼义自防也见中人之性能以礼义自闲虽有时而不善终蹈乎善也见其用心之谬行己之乖倘返而为善则圣人亦録之而不弃也先儒所谓风之正变如是而已
雅非有正变辩
二雅之作皆纪朝廷之事无有区别而所谓大小者序者曰政有小大故谓之大雅小雅然则小雅以蓼萧为泽及四海以湛露为诸侯以六月采芑为北伐南征皆谓政之小者如此不知常武之征伐何以大于六月卷阿之求贤何以大于鹿鸣乎或者又曰小雅犹言其诗典正未至浑厚大醇者也此言犹未是盖小雅大雅者特随其音而写之律耳律有小吕大吕则歌大雅小雅宜其有别也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观周乐歌大雅小雅是雅有大小已见于夫子未删之前无可疑然无所谓正变者正变之言不出于夫子而出于序未可信也小雅节南山之刺大雅民劳之刺谓之变雅可也鸿雁庭燎之美宣王崧髙烝民之美宣王亦可谓之变乎盖谓诗之次第皆以后先为序文武成康其诗最在前故二雅首之厉王继成王之后宣王继厉王之后幽王继宣王之后故二雅皆顺其序国风亦然则无有正变之説断断乎不可易也诗之风雅颂亦然诗之六义未尝有先后之别
豳风辩
周召邶鄘卫王郑洛邑齐豳秦魏唐陈桧曹此夫子未删之前季札观周乐国风之次第也周召邶鄘卫王郑齐魏唐陈秦桧曹豳此今诗国风之次第十五国风初无増损或谓夫子离卫降王进郑退齐入魏与秦以一己之私揣摩圣人之意无是理也然圣人必以豳之风置之桧曹之下者何也盖习乱者必思治伤今者必思古桧终于匪风思周道也曹终于下泉思治也天下后世茍有下泉之思治匪风之思周道则陈淫桧乱之治一变而复见豳风之正圣人序诗所以寓其变于十五国风之末者此也邠风邠雅邠颂圣人以邠诗列于风雅之间谓其不纯风而可以雅骎骎乎移风而即于雅也所以系风之末居雅之前者此也或谓七月鸱鸮之诗其言则雅其体则风虽非妇人女子之言实妇人女子之体也故列之风雅颂之间圣人有深意也【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七月篇或谓邠风七篇自鸱鸮以下六篇皆非邠事独七月一篇岂足以当一国之事周礼有邠雅颂岂不为有邠诗而今亡之乎故齐鲁韩三家之诗皆无七月篇然则邠诗有亡者不可得而知之也周召王邠之风同出于周而分于西】
风雅颂辩
风雅颂诗之体也赋兴比诗之言也六义之序一曰风五曰雅六曰颂其后先次第圣人初无加损也三者之体正如今人作诗有律有古有歌行是也风者出于土风大槩小夫贱妇人女子之言其意虽逺其言浅近重复故谓之风雅出于朝廷士大夫其言纯厚典则其体抑顿挫非复小夫贱妇人女子能道者故曰雅颂者初无讽诵惟以铺张德而已其辞严其声有节不敢琐语防言以示有所尊故曰颂唐之平淮夷颂汉之圣主得贤臣颂效其体也然所谓风雅颂者不必自关雎以下方谓之风不必自鹿鸣以下方谓之小雅不必自文王以下方谓之大雅不必自清庙以下方谓之颂程氏曰诗之六体随篇求之有兼备者有偏得其三者风之为言有讽谕之意三百篇之中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类皆可谓之风雅者正言其事三百篇之中如忧心悄悄愠于羣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之类皆可谓之雅颂者称美之辞如吁嗟麟兮吁嗟乎驺虞之类皆可谓之颂故不必泥风雅颂之名以求其义也亦犹赋诗而备比兴之义焉
颂辩
陈休斋云颂者序其事美其形容以告于神眀是其诗专用于郊庙盖鬼神之事战国以下失之矣管仲有国颂屈原有橘颂秦人刻石颂功德汉有圣主得贤臣颂唐有磨崖中兴颂以鬼神之事加之生人其弊如此余谓此説不然盖颂者美其君之功德而已何以告神眀乎既以敬之为戒成王小毖为求助与夫振鹭臣工闵予小子皆非告神眀而作也不惟天子用之诸侯之臣子祝颂其君者亦得用故僖公亦有颂后世雄之颂充国陆机之颂汉功臣韩愈之颂伯夷郑颂子产之不毁乡校盖有是焉礼记载美哉轮焉美哉奂焉君子称其善颂善祷亦犹是也凭诗序之言而疑后世作颂之过非的论也
商鲁颂辩
鲁颂是僖公已殁之后序中眀言季孙行父请命于周而史克作颂是颂有四篇皆史克作眀矣閟宫曰新庙奕奕奚斯所作盖奚斯作新庙耳非作颂也而汉班固【西都赋序其误自孟坚始】王延夀等【灵光殿赋云奚斯颂僖歌其路寝】反谓鲁颂是奚斯所作商颂眀言正考父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而太史公曰宋襄修行仁义其大夫正考父美之而作商颂此盖出于韩诗以商颂出于春秋之世故为此説尔当汉之时诗之序未出宜乎言诗者之抵牾也二颂之作当以序为正
逸诗辩【诗有笙奏金奏丝奏】
貍首礼记射礼诸侯以貍首为节其下文云曾孙侯氏四正具举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处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则燕则誉郑氏以为貍首之诗驺虞貍首采蘩采苹古之乐节也日用之间不可缺今貍首亡逸诗自逸非夫子逸之也观貍首诗可见矣
骊驹前汉王式传曰客歌骊驹注以为逸诗今大戴礼记客去
祈招昭十二年楚灵王好游畋之乐子革托于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正王心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
麦秀史记箕子过故殷墟而伤之作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河水僖二十三年晋文公在秦秦伯享之公赋河水杜注以为逸诗义取河水朝宗于海则春秋之世其诗犹存今无之矣
新宫燕礼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商份曰管与笙类也皆有声而已故新宫诗亦亡昭二十五年宋公子享昭子赋新宫谓之赋则有辞矣后汉眀帝亦取焉必见其辞故得以播之歌咏盖未有有诗而无词者周礼祈年龡豳雅于管籥之类必得有辞
采荠【咨】古之人君行以肆夏歩以采荠汉制宗庙乐入庙门奏永至以为行歩之节犹古采荠肆夏也
肆夏左传金奏肆夏之三三谓三章国语云一名樊君出入奏
王夏王出入奏王夏亦金奏
三夏国语云樊遏渠谓之三宫盖击钟而奏此三曲惟金奏故诗亦亡
九夏周礼钟师之职奏九夏
王夏王出入奏肆夏尸出入奏亦名樊昭夏牲出入奏一名遏纳夏一名渠章夏齐夏族夏祴夏骜夏皆金奏郑康成谓九夏皆诗篇名颂之类今亡是以颂不能具焉
诸儒逸诗辩
论语云素以为绚兮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逺而举硕人之诗而素以为绚兮之句不存阅唐棣之诗而偏其反而之语不载则诗之章句逸者多矣如韩诗雨其无极伤我稼穑今亦不见于诗而无正篇无其辞齐鲁韩诗并无七月篇
亡诗六篇
鱼丽之后亡其三南陔白华华黍也南山有台南有嘉鱼之后亡其三由庚崇丘由仪也六篇之诗同在一处不应中间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二诗独能存也按仪礼乡饮酒及燕礼笙入于县中奏南陔白华华黍又曰间歌鱼丽笙由庚歌南有嘉鱼笙崇丘歌南山有台笙由仪此六诗皆主于笙奏之商份曰所谓亡其辞者今论语亡字皆读为无字谓此六诗于笙奏之虽有其声举无辞句不若鱼丽南有嘉鱼南山有台于歌奏之歌人声也故有辞尔此歌与笙之异也 辩曰古者有堂下堂上之乐歌主人声堂上乐也笙镛以间堂下乐也谓之笙镛乃间歌之声皆有义而无其辞束晳徽之补亡六诗皮日休补肆夏不知六亡诗乃笙诗肆夏乃金奏初无辞之可传也
乐章圗
歌诗乡饮酒燕飨皆用之鱼丽【间】南有嘉鱼【间】南山有台【间】此三诗乡饮酒燕礼用之歌鹿鸣燕礼升歌鹿鸣皇皇者华燕飨用之四牡以上六诗皆小雅
合乐诗 关雎 葛覃 卷耳 鹊巢 采苹
以上皆二南合为乐诗夫子所谓人而不为周南召南者以此
射乐即乐节古者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礼卿大夫射必先行乡饮酒礼驺虞【王】貍首【侯】采苹【大夫】采蘩【士】周礼乐师凡射王以驺虞为节诸侯以貍首为节大夫以采苹士以采蘩为节今召南诗中有采蘩采苹驺虞三诗而貍首独亡【以上三诗皆召南】
笙诗乡饮酒燕射用之又云升歌三终笙入三终间歌三终合乐三终 南陔【笙】由庚【间笙】崇丘【间笙】由仪【间笙】皆小雅逸诗为六笙歌
管奏管与笙一类皆竹吹之独燕礼升歌取鹿鸣下管新宫自春秋至后汉犹存今亡注见逸诗
金奏肆夏 三夏 王夏 九夏皆金奏即颂诗之类见逸诗
丝奏三百篇中之诗皆可被之歌故琴中有鹊巢操驺虞伐檀操白驹操皆今诗文又古人谓之雅琴颂琴古之雅颂即今之琴操琴古禁也将以禁人之邪心故以歌乎诗如文中子归而援琴鼔荡荡之什乃知声至隋末犹存
房中之乐二南诗用之为房中之乐周有房中乐汉有房中词乐唐山夫人作髙祖乐用楚声故房中乐楚声也
两君相见之乐文王大眀緜辩曰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士赋诗道志者凡诗雅杂取无择至考其入乐则自邶鄘至豳无一诗在数或曰周礼篇章吹豳诗豳雅豳颂则豳疑于入乐矣然聼吹雅颂而无豳风非今七月等语此欧阳文忠公疑其别有豳诗于今不存也
删诗辩
司马迁云古者诗三千余篇夫子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篇孔颍逹曰按书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夫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夫诗上自商颂祀成汤下至株林刺陈灵公上下千余年而诗才三百五篇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皆商周人所作夫子并得之于鲁太师编而录之非有意于删也夫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如斯等语亦不俚也胡为而删之乎墙有茨桑中等语至俚又胡为而不删之乎则知删诗之説与春秋始隐终获麟之事皆汉儒倡之也大抵得其乡声则存不得其声则不存也周之列国如滕薛如许蔡如邾莒等国夫岂无诗但鲁人不识其音则不得其详季札聘鲁鲁人以雅颂之外所得十五国风尽歌之及观今三百篇于季札所观与鲁人所存无加损也若夫夫子有意删诗则当环辙之时必大捜而备索之奚止十五国乎然圣人不欲强备者何也葢以天下情性美刺讽咏亦不过是也删之之説非夫子本意汉儒孔安国倡之文中子极笔载之善乎邵康节诗曰自从删后更无诗康节之诗非谓夫子果删诗也盖谓天下情性不出乎此求之三百篇之中足矣不必外有所求也
诗序辩【序作于卫宏】
汉兴四家之诗毛诗未有序惟韩诗以序传于世齐诗无序鲁诗之序有无未可知诗之序大槩与今序异韩诗得序而益眀汉儒多宗之如司马迁雄范晔之徒皆以二南作于周衰之时此韩学也毛诗至卫宏为之序郑为之注而毛氏之学盛行又非韩所敢望也或者谓大序【即关雎序】作于子夏【王肃郑萧统皆云】小序作于毛公此説非也序有郑注而无郑笺其不作于子夏明矣毛公于诗苐为之传其不作序又眀矣又谓大序作于圣人小序作于卫宏谓小序作于卫宏是也谓大序作于圣人非也命篇大序盖出于当时采诗太史之所题而题下之序则卫宏从谢曼卿受师説而为之也按后汉书儒林传云卫宏字敬仲从谢曼卿学毛诗因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防于今传于世盖尝谓诗之大序非一世一人之所能为采诗之官本其得于何
地审其出于何人究其主于何事且有实状然后致之太师上之国史是以取发端之二字以命题故谓大序是当时采诗太史之所题诗之小序序所作为之意其辞显者其序简其辞隠者其序备其善恶之微者序必眀着其迹而不可以言殚者则亦阙其目而已故谓小序是宏诵师説而为之或者又曰序之之辞委曲眀白非宏所能为曰使宏凿空为之虽孔子亦不能使宏诵师説为之则虽宏有余矣意者毛氏之诗歴代讲师之説至宏而悉加诠次焉今观宏之序有专取诸书之文至数句者有杂取诸家之説而辞不坚决者有委曲宛转附经以成其义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其文全出于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其文全出于金縢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壊其文全出于国语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其
文全出于公孙尼子则诗序之作实在于数书既传之后眀矣此所谓取诸书之文有至数句者此也关雎之序既曰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意亦足矣又曰风风也风以动之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又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载驰之诗既曰许穆夫人闵其宗国颠覆而作又曰卫懿公为狄所灭緑衣之诗既曰绎宾尸矣又曰灵星之尸也此盖众説并传卫氏得其美辞美意并録而不忍弃之此所谓杂诸家之説而辞不坚决者也驺虞之诗先言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而后继之搜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行苇之诗先言国家忠厚仁及草木然后继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耉养老乞言此所谓委曲宛转附经以成其义者也宏序作于东汉故汉世文字未有引诗序者惟黄初四年有曹共公远君子近小人之语盖魏后于汉
而宏之序至是而始行也使其果知诗序出于卫宏则风雅正变之説二南分系之説羔羊蟋蟀之説或郁而不畅或巧而不合如荡以荡荡上帝发语而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召旻以旻天疾威发语而曰闵天下无如召公之为臣雨无正乃大夫刺幽王也而曰众多如雨非所以为正也牵合为文而取讥于世此不可不辩也
诗笺辩
张华博物志曰圣人制作谓之经贤者著述谓之传【孔毛左氏】郑氏注毛诗而曰笺不解此意孔頴逹云笺表也识也郑氏以毛诗悉备遵畅厥防所以表眀毛意纪识其事故特称笺余注无所遵奉故谓之注欧阳永叔深排郑学以为多喜改字永叔未深考耳汉时四诗并存文字各有不同虽三家不如毛诗之宻然不可谓无所长也郑氏笺诗传意有不同者以己説易之经文有不安者以三家易之证之他书则可知矣吉蠲为饎郑氏以蠲为圭吉圭为饎则韩诗之言也素衣朱襮郑氏以襮为绡素衣朱绡则齐诗之言也其耕泽泽郑氏以泽为释其耕释释亦尔雅之言也舟人之子郑氏以舟当作周周人之子则朱育集字之言也艳妻扇方处郑氏以艳为阎阎妻扇方处则汉杜钦传之言也当郑氏笺诗三家俱存故郑氏虽解释经文不眀言改字之由亦以学者既习诗则三家之诗不容不知也后世三家既亡学者惟见其改字而不见诗学之所由异此郑氏之所以获讥也则郑于经不谓之注而谓之笺笺之为言魏晋间所以致辞于皇太子诸王者也郑尝以君师之礼待毛公而不擅改圣人之经眀矣观其注礼记玉藻杂记颠倒不伦之处郑虽理之使条贯亦不敢易其先后姑于注下发眀而已则其改字不出臆见愈可信矣古诗云读书不到康成处不敢髙声论圣贤吾于郑氏诗笺见之矣
读诗法
诗三百篇皆可歌可诵可舞可太师世传其业以教国子自成童至既冠皆往习焉诵之则习其文歌之则识其声舞之则见其容之则寓其意春秋以下列国君臣朝聘燕享赋诗见志微寓相讽鲜有不能答者以诗之学素眀也后之歌与舞者皆废直诵其文而已且不能言其义故论者多失诗之意夫文章之体有二有史传之文有歌咏之文史传之文以实録为主秋毫之善不私假人歌咏之文其善而隠其恶大其美而张其功后世欲求歌咏之文太过直以史视之则非矣孝经十八章其及于诗者十中庸孟子所以善言诗者以其无汉儒之説乱之也盖尝论之善观诗者当推诗外之意如孔子子思善论诗者当逹诗中之理如子贡子夏善学诗者当取一二言为立身之本如南容子路善引诗者不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诗如诸经所举之诗可也绵蛮黄鸟止于丘隅【绵蛮】不过喻小臣之择卿大夫有仁者依之夫子推而至于为人君止于仁与国人交止于信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旱麓】不过喻恶人逺去而民之喜得其所子思推之上察乎天下察乎地观诗如此尚何疑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淇澳】而子贡能逹之于贫富之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硕人】而子夏能悟于礼后之説论诗若此尚何疑乎南容三复不过白圭【抑】子路终身所诵不过不忮不求【雄雉】学诗至此奚以多为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崧髙】宣王诗也夫子以为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仲山甫诗也左氏以为孟眀之功小宛幽之诗也祭父以为文王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僖公诗也孟子以为周公矢其文德洽此四国【江汉】记礼者以为太王之事眀眀天子令闻不已【江汉】记礼者以为三代之君引诗若此奚必分别所作之人所采之诗乎逹是诗然后可以言诗也不然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其为孑遗矣崧髙维岳峻极于天信其为极矣必欲以实迹验之则不可以言诗善乎孟子之言诗可谓长于诗矣诗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孟子从而释之曰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德而已未尝费辞而理自眀故横渠有诗曰置心平易始知诗杨中立见之曰知此诗者可以读三百篇矣信哉言乎
诗有美刺
诗有美刺美诗作于文武成康之世歌咏太平而不显作者之名而况刺诗当王室衰微诸侯横恣讥诃丑乱之迹暴帷幄之私则其隠晦姓名宜愈甚矣是以作诗者不眀着其人亦不直指其事惟节南山刺幽王也则曰家父作诵以究王凶巷伯寺人伤谗而作也则曰寺人孟子作为此诗祈父诗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烝民诗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如此则眀着其所作之人其他诸诗有美刺者不可以言语求必将观其意可矣故其讥刺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恶而言其爵位之尊服饰之美而民疾之以见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是也其颂美是人也不言其所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华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见其无媿也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后世惟孟子言齐王鼓乐田猎深识此意观其言曰百姓闻王钟鼓管籥之音车马羽毛之美其讥之则曰举疾首蹙额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鼔乐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其美之则曰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欤何以能鼓乐田猎也正得此意孟子长于诗故其言自与诗合
毛郑之失
何彼秾矣之诗平玉以后之诗也注以为武王之诗而谓平王为平正之王齐侯为齐一之侯按春秋庄公元年书王姬归于齐乃桓王女平王孙下嫁于齐襄公故诗曰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断无疑周颂作于康王成王之世故称成王康王今毛郑以颂皆成王时作不应得称成王康王故此昊天有成命云成王不敢康为成此王功不自安逸执竞之不显成康谓成大功而安之噫嘻之成王谓成是王事惟以召南为文武之诗故不得不以平王为平正之王惟以周颂为成王时作故不得不以成王为成此王功也殊不知诗中此类甚多召南中有康王以后之诗有平王以后之诗不特文武时也甘棠行露之美召公既殁之后在康王世也何彼秾矣作于平王以后亦犹是也不必谓武王诗大雅中大眀之维此文王思齐之文王之母皇矣之比于文王灵台之王在灵沼緜之文王蹶厥生皆后世诗人追咏之辞何尝作于文王之世周颂之美成王亦犹是也不必谓成王时作毛郑解经不能无失孰有大于此者故特举一二言之
诗亡然后春秋作
胡文定公曰邶鄘以下多春秋诗而谓诗亡然后春秋作何也黍离降而为国风天子无复有雅而王者之诗亡矣春秋始隠公适当诗亡之后谓诗亡者雅诗亡也予谓不然春秋作于获麟之时乃哀公十四年矣诗亡于陈灵公乃孔子未生之前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谓美刺之诗亡而褒贬之书作矣非有定义也
秦以诗废而亡
陈君举曰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尝观之诗刑政之苛赋役之重天子诸侯朝廷之严而后妃夫妇衽席之秘圣人为诗而使天下匹夫匹妇之微皆得以言其上宜若啓天下轻君之心然亟谏而不悟显戮而不戾相与携持去之而不忍是故汤武之兴其民急而不敢去周之衰其民哀而不敢离盖其抑郁之气舒而无聊之意不蓄也呜呼诗不敢作天下怨极矣卒不能胜共起而亡秦秦亡而后快于是始有匹夫匹妇存亡天下之权呜呼春秋之衰以礼废秦之亡以诗废吾固知公卿大夫之祸速而小民之祸迟而大而诗者正所以维持君臣之道其功用深矣
序草木类兼论诗声 郑 樵
学者皆操穷理尽性之説而以虚无为宗至于实学则置而不问当仲尼之时已有此患故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其曰小子者无所识之辞也其曰何莫者苦口之辞也故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此苦口之甚也一部论语言他书不过一再惟诗则言之又言凡十二度言焉门弟子有能学诗者则深嘉之子贡子夏在孔门未为髙弟至于论诗则与之至子夏又发起予之叹者深嘉之也夫乐之本在诗诗之本在声窃观仲尼初亦不逹声至哀公十一年自卫反鲁质正于太师氏而后知之故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此言诗为乐之本而雅颂为声之宗也其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此言其声之盛也又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言其声之
和也人之情闻歌则感乐者闻歌则感而为淫哀者闻歌则感而为伤惟关雎之声和而平乐者闻之而乐其乐不至于淫哀者闻之而哀其哀不至于伤此关雎所以为美也縁汉人立学官讲诗专以义理相传是致卫宏序诗以乐为乐得淑女之乐淫为不淫其色之淫哀为哀窈窕之哀伤为无伤善之伤如此説关雎则洋洋盈耳之防安在乎臣之序诗于风雅颂曰风土之音曰风朝廷之音曰雅宗庙之音曰颂而不曰风风者教也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也于二南则曰周为河洛召为岐雍河洛之南濒江岐雍之南濒汉江汉之间二南之地诗之所起在于此屈宋以来骚人墨客多生江汉故仲尼以二南之地为作诗之始而不曰南言化自北而南于王黍离豳七月则曰王为王城东周之地豳为豳丰西周之地七月者西周之风黍离者
东周之风而不曰黍离降国风臣之序诗专为声歌欲以眀仲尼之正乐臣之释诗深究鸟兽草木之名欲以眀仲尼教小子之意然两汉之言诗者惟儒生论义不论声而声歌之妙犹传于瞽史经董卓赤眉之乱礼乐沦亡殆尽魏人得汉雅乐郎仅能歌文王鹿鸣驺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惟有鹿鸣至晋又亡自鹿鸣亡后声诗之道絶矣夫诗之本在声而声之本在兴鸟兽草木乃发兴之本汉儒之言诗者既不论声又不知兴故鸟兽草木之学废矣若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识雎鸠则安知河洲之趣与关关之声乎凡鴈鹜之类其喙褊者则其声关关鸡雉之类其喙鋭者则其声鷕鷕此天籁也雎鸠之喙似鳬鴈故其声如是又得水边之趣也小雅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不识鹿则安知食苹之趣与呦呦之声乎凡牛羊之属有角无齿者则其声呦呦
驼马之属有齿无角者则其声萧萧此亦天籁也鹿之喙似牛羊故其声如是又得蒌蒿之趣也使不识鸟兽之情状则安知诗人关关呦呦之兴乎若曰有敦苦蒸在栗薪者谓苦引蔓于篱落间而有敦然之系焉若曰桑之未落其叶沃若者谓桑叶最茂虽未落之时而有沃若之泽使不识草木之精神则安知诗人敦然沃若之兴乎陆玑者江左之骚人也深为此患为毛诗作鸟兽草木虫鱼疏然玑本无此学但加采访其所传者多是支离自陆玑之后未有以此眀诗者惟尔雅一种为名物之宗然孙炎郭璞所得既希张揖孙宪所记徒广大抵儒生家多不识田野之物农圃人又不知诗书之防二者无由参合遂使鸟兽草木之学不传惟本草一家人命所系凡学之者务在识真不比他书只求说也神农本经有三百六十以应周天之数陶景隐者也得此一家
之学故益以三百六十以应周天之数而两之臣少好读书无渉世意又好泉石有慕景心结茅夹漈山中与田夫野老往来与夜鹤晓猿杂处不问飞濳动植皆欲究其情性于是取陶隠居之书复益以三百六十以应周天之数而三之已得鸟兽草木之真然后传诗已得诗人之兴然后释尔雅今作昆虫草木畧为之防同庶几衰晚少备遗防岂敢论实学也夫物之难眀者为其名之难眀也名之难眀者谓五方之名既已不同而古今之言亦自差别是以此书尤详其名焉
稗编卷八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九 明 唐顺之 撰诗二
诗议 程大昌
三代以下儒者孰不谈经而独尊信汉说者意其近古或有所本也若夫古语之可以证经者逺在六经未作之前而经文之在古简者亲预圣人援证之数则其审的可据岂不愈于或有师承者哉而世人苟循习之旧无能以其所当据而格其所不当据是敢于违古背圣人而不敢于是正汉儒也呜呼此诗议之所为作也
一【古有二南而无国风之名】
诗有南雅颂无国风其曰国风者非古也夫子尝曰雅颂各得其所又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未尝有言国风者予于是疑此时无国风一名然犹恐夫子偶不及之未敢遽自主执也左氏记季札观乐歴叙周南召南小雅大雅颂凡其名称与今无异至列叙诸国自邶至豳其类凡十有三率皆单纪国土无今国风品目也当季札观乐时未有夫子而诗名有无与今论语所举悉同吾是以知古固如此非夫子偶于国风有遗也盖南雅颂乐名也若今乐曲之在某宫者也南有周召颂有周鲁商本其所从得而还以系其国土也二雅独无所系以其纯当周世无用标别也均之为雅音类既同又自别为大小则声度必有丰杀防肉亦如十二律然既有大吕又有小吕也若夫邶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十三国者诗皆可采而声不入乐则直以徒诗着之本土故季札所见与夫周工所歌单举国名更无附语知本无国风也
二【南雅颂为乐诗诸国为徒诗】
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卿大夫士赋诗道志者凡诗杂取无择至考其入乐则自邶至豳无一诗在数享之用鹿鸣乡饮酒之笙由庚鹊巢射之奏驺虞采苹诸如此类未有或出南雅之外者然后知南雅颂之为乐诗而诸国之为徒诗也鼓钟之诗曰以雅以南以籥不僣季札观乐有舞象箾南籥者详而推之南籥二南之籥也箾雅也象舞颂之维清也其在当时亲见古乐者凡举雅颂率防以南其后文王世子又有所谓胥鼔南者则南之为乐古矣诗更秦火简编残阙学者不能自求之古但从世训故第第相受于是剏命古来所无者以为国风防匹雅颂而文王南乐遂包统于国风部彚之内虽有卓见亦莫敢出众拟议也杜预之释左氏亦知南籥当为文乐矣不胜习之久无敢正指以为二南也刘炫之释鼔钟虽疑雅南之南当为二南亦不敢自信惟能微出疑见而曰南如周南之南而已夫诸儒既不敢主二南以为南而诗及左氏虽皆明载南乐絶不知其节奏为何音何类其賛颂为何世何主惟钩命决之书叙载四夷之乐适有名南者郑氏因遂采取以傅足其数孔頴达辈率皆因袭其说凡六经之文有及于南者皆指南夷南乐以应塞古制甚无理也且夫周备古乐如韶夏濩武各取一代极盛者用之何有文王象舞而独采夷乐以配此其谬误不待辩而白也假设其时欲以广取为备乃四夷之乐独取其一何名为备反覆讨究凡诸儒之所谓南者揆之人情则无理质之古典则无据至于箾之舞象籥之奏南凡季札之所亲见者明言其为文王之诗茍是南也而非二南之南则六经夫子凡其谓南者果何所指邪此予所以敢违诸儒之说而断以为乐也
三【南雅颂之为乐无疑】
周之燕祭自云韶等类兼采异代以外其当代之乐惟南雅颂三者随事配用诸序序所作为具言其以大抵皆入律可奏也清庙之诗凡三十一其不指言祭祀者八而皆作之于庙也至于商十二诗其存者五皆配声以祀知非徒诗也鲁之颂虽不皆于祀乎用之而其始作也固已得请为颂矣其节奏必皆依颂成声故得齿于商周而无嫌也语曰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夫雅颂得所于乐正之后非乐而何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为之为言有作之义既曰作则翕纯皦绎有器有声非但歌咏而已夫在乐为作乐在南为鼓南质之论语则如三年不为乐之为吾以是合而言之知二南二雅三颂之为乐无疑也
四【四始品目】
南雅颂以所配之乐名邶至豳以所从得之地名史官本其实圣人因其故未甞少加损也夫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其曰得所者复其故列云尔既曰复其故列则非夫子创为此名也季札观鲁在襄之二十九年夫子反鲁在哀之十一年却而数之六经之作上距季札无虑六十余年诗之布于南于雅于颂于诸国前乎夫子其有定目也久矣则不待夫子既出而创以名之也学者求圣人太深曰六经以轨万世其各命之名必也有美有恶或抑或不徒然也重以先儒赘添国风一名防错其间四诗之目万世不敢轻议又从而例其义曰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徳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也四者立而大小髙下之辨起从其辩而推之有不胜其驳者矣颂愈于雅康宣其减鲁僖乎雅加于风则二南其不若幽厉矣先儒亦自觉其非又从而支离其说曰风有变风雅有变雅不皆美也夫同名风雅中分正变是明以璵璠命之而曰其中实杂碔砆不知何以名为也且其释雅曰雅者正也则雅宜无不正矣已而觉其诗有文武焉有幽厉焉则又自正而变为政自政而变为大小废兴其自相矛盾类如此又有大不然者东周之王位号以世虽齐威晋文其力足以无上而頫首归尊称之曰王不敢少变信如先儒所实有国风而风又非王者总统列国之称则夫子间黍离于卫郑其遂以天王之尊下伍列国矣累百世儒者至此不敢极辩盖皆心知其不然而无说以为归宿故宁置之不谈而已此皆始于信四诗而分美恶故虽甚善傅防者愈凿而愈不通也且诗书同经夫子删定诗有南雅颂犹书之有典谟训诰誓命也诰之与命谟之与训体同名异世未有以优劣言者其意若曰是特其名云尔若其善恶得失自有本实不待辞费故也是故秦穆之誓上同汤武文侯之命防配傅说世无议者正惟不于名耳而至于诗之品目独譊譊焉是非谓之不知类也乎
五【国风之名出于左荀】
国风之名汉人盛言之而挈着篇首则自毛氏始戴记迁史凡援说国风或引为自己所见或托以夫子所言盖皆沿并前不足多辩载尝究求其元则左氏荀况氏既云尔矣曰风有采蘩采苹曰风之所以为风者取是以文之也是时去孔子不逺已有若言矣左氏之非邱明前軰多疑之其最不掩者有曰虞不腊矣世未更秦未有腊名是不独不与夫子同时亦恐世数相去差逺矣又况其托说于君子曰者乃明出左氏臆见故如指采蘩采苹为风援引颂文而冠商鲁其上皆春秋以后语非如季札所列是其鲁府古藏本真也岂可槩狥世传疑其授诸夫子也哉荀况之出虽附近夫子其源流乃出子弓子弓者古云仲弓也雍之所得既非参赐之比而况之言又不纯师也中庸率性子思亲受之其家而成性存存克己复礼皆易论语中夫子笔舌所出也况乃槩曰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若以善为非性则礼也道义也皆非天赋而自外来设使己欲已克本性已成元无此礼本无放失循何而复不蕴道义则本自无有亦何存之得存哉此其学术已明戾夫子不可信据矣犹有可诿曰授或偏见解不至至唐虞象刑典谟既尝两出又皆虞史所书亦帝舜本语而况直曰治古无象刑而有肉刑也夫六经明有其文者况犹忽忘以为无有则讹诗为风其可坚信以为有所授乎
六【证左荀创标风名之误】
汉人赘目国风以防雅颂其源流正自况出也何以知其然也汉之诗师莫有出申公之先而其诗亦无能与鲁诗为匹者申公之师则浮丘伯而浮丘伯者亲况门人也髙后时浮丘伯尝逰京师文帝时申生又以精诗为博士刘歆所谓诗始萌牙者也汉诗自毛公以外得立学官者凡三家齐辕固事景帝始为博士独韩婴在燕申生在鲁最为蚤出然终西都之世鲁之盛如王臧孔安国王式韦贤贤子元成尝皆以诗显名为世所宗辕韩之学絶不能抗则汉世诗大抵皆自况出也譬之水然源浊则流浊所受则然何怪乎况说之蔓衍于汉哉左氏之生在况先后则未易亟断然而创标风名以比雅颂则二子同于一误也抑尝深求其故则亦自有盖札之言诗尝曰其卫风乎又曰泱泱乎大风也哉是语也谓康叔太公之余风形见于诗者若此其盛云耳左荀之在当时其必尊信乎札言而不究其所以言意札之谓风者与雅颂配对又防十三国者徒诗而无他名徒国而无附语遂并齐卫二诗槩取风名加配诸国于是乎风与雅颂遂有名称与之相敌后儒因又加国其上而目曰国风毛氏正采国风之目分寘十三国卷首而作大序者又取司马迁四始而扩大之遂明列其品曰风雅颂分为四诗是谓四始诗之至也四始立而国风之体上则揜没二南使其体不得自存又上则包并后稷平王使王业在位下齿侯国其失如此究求所始皆左荀二子误认季札本意而已此其误之所起而可考者如此然是说也子虽有见而去圣人絶逺乃欲以百世末学回数千载积久尊信之语于儒家俱无疑议之后多见其不知量也已然其敢于自信者季札夫子格言遗训交相证定非予出臆说焉耳矣
七【逸诗有豳雅豳颂而无豳风以证风不得抗雅】
周官之书先夫子有之其籥章所龡逸诗有豳雅豳颂而无豳风则又可以见成周之前无风而有诗雅颂正与季札所见名称相应也太师比次诗之六义曰风也赋也比也兴也雅也颂也列以为六盖类而畅之犹曰诗之各有其理者如此而已耳郑司农于此遂取季札卫风一语以实其说而曰国风者古固已有如大师所掌也是郑氏亦觉六经夫子无言诗之有风者而特并沿六经以证夫风之有本耳故予得以断谓左荀之失起于误认札语也且郑不知此之六目特释其义而未尝以命其名也试言其类吉甫之赠申伯也自叙所着曰其诗孔硕其风肆好是正六义中取风以为之义者也然而夫子厘雅颂以正其所而崧髙部彚自属大雅足以见雅之体可以包风风之义不得抗雅其证甚明也
八【论豳诗非七月】
周礼籥章龡豳诗豳雅豳颂则豳疑于入乐矣然予尝取周官凡尝及乐者反覆推考以类证类然后知籥章之谓豳诗豳雅豳颂者非今七月等诗也盖自大司乐以下诗之入乐者皆枚数其篇若名如九夏之王夏肆夏大射之驺虞貍首是其证也而未尝有如籥章所龡槩举诗雅颂三体无分其为何篇何名者也夫既于篇章无所主指固不可亿其为诗矣设如所云即诗雅颂自是三类使一类但有一诗岂其不为三诗乎今考诸豳为诗凡七独七月一篇与迎气祈祭相入至鸱鸮以下六篇皆明指周公居东时事既与迎气祈祭絶不相类又无缘可混雅颂以为名郑氏必欲附防乃取七月而三分之曰此风也此雅也此颂也一诗而杂三体吾不敢臆断其然乎不也然独质诸论语夫子以雅颂得所始为乐正则雅颂混为一诗其得为正乎其既不正岂不为夫子之所刋削也乎且又有不通者用以入乐其全奏乎抑断章而龡乎使其全奏则一乐所举凡三夺其伦籥章其失职矣使断章而取自应别七月而三奏之不应杂三体以为一诗也郑氏既欲曲取七月以实籥章而籥章所龡诗也雅也颂也是巳鼎立为三细而推之三者之中诗之名既可以该括雅颂而七月一诗又惑于诸儒所谓国风中若从籥章之旧而谓之诗则是于四始独遗国风于是又舍籥章本文而自出已语独改豳诗以为豳风而曰此诗即籥章氏所龡者也此可以见其迁就无据之甚矣欧阳文忠公疑别有豳诗于今不存所谓理至之言不得不服者吾取以为断也盖古今事有偶相类者夫子闻韶于齐而齐亦有角招征招释者读招如韶后世因其语而和之曰角招征招是诚韶之遗音在齐者今去古日逺安知前人此说不有传授亦未敢必谓其非也頼孟子载此诗本语曰畜君何尤又从而辩之曰畜君者好君也然后今世得以知其为景公君臣相说之乐而非舜韶也今郑氏以籥章所龡之豳诗雅颂适与豳同而遂取是三体于七月一诗则招同于韶且又在齐其亦可指以为虞舜九成者矣天下事正不可如此牵合也
九【辩诗序不出子夏】
诗序世传子夏为之皆汉以后语本无古据学者疑其受诸圣人噤不敢议积世既久诸儒之知折衷夫子者亦尝觉其违异而致其辩矣子因防己意而极言之夫子尝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说也夫子非以言诗也或者鲁太师挚之徒奏乐及关雎而夫子嘉其音节中度故曰虽乐矣而不及于淫虽哀矣而不至于伤皆从乐奏中言之非以叙列其诗之文义也亦犹賔牟贾语武而曰声淫及商者谓有司失传而声音夺伦耳非谓武王之武实荒放无检也今序误认夫子论乐之指而谓关雎诗意实具夫乐淫哀伤也遂取其语而折之曰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其与夫子之语既全不相似又考之关雎乐则有之殊无一语可以附着于淫哀伤也夫其本圣言而推之者尚破碎如此其他何可泥名失实而不敢加辩也欤至他序失当与诗语不应则有昭然不可掩者矣荡之诗以荡荡上帝发语召旻之诗以旻天疾威发语盖采诗者摘其首章要语以识篇第本无深义今序因其名篇以荡乃曰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则与荡荡上帝了无附着于召旻又曰旻闵也闵天下无如召公之臣也不知旻天疾威有闵无臣之意乎凡此皆必不可通者而其他倒易时世舛误本文者触类有之又如丝衣之序引髙子曰以缀其下自是援引他师解诂以释诗意决非古语世儒于其不通者则姑敛黙而阙疑焉大抵疑其传授或出圣门焉耳然则不能明辩着序者之主名则虽博引曲喻深见古诗底蕴学者亦无敢主信也矣
十【辩小序缀语出于卫宏】
谓序诗为子夏者毛公郑萧统辈也谓子夏有不序诗之道三疑其为汉儒附托者韩愈氏也诗之作托兴而不言其所从兴美刺虽有指着而不斥其为何人子夏之生去诗亡甚逺安能臆度而补着之欤韩氏所谓知不及者至理也范之传卫宏曰九江谢曼卿善毛诗宏从受学作毛诗序善得风雅之防于今传于世而郑作毛诗笺也其叙着传授明审如此则今传之序为宏所作何疑哉然以子夏而较衞宏其上距古诗年嵗逺近又大不侔既子夏不得追述而宏何以能之曰晔固明言所序者毛传耳则诗之古序非宏也古序之与宏序今混并无别然有可考者凡诗发序两语如关雎后妃之徳也世人之谓小序者古序也两语以外续而申之所谓大序者宏语也郑之释南陔曰子夏序诗篇义合编遭战国至秦而南陔六诗亡毛公作传各引其序冠之篇首故诗虽亡而义犹在也谓序出子夏失其传矣至谓六诗发序两语古尝合编至毛公分冠者之在汉盖亲见也今六序两语之下明言有义亡辞知其为秦火以后见序而不见诗者所为也毛公于诗苐为之传不为之序则其申释先序时义非宏而孰为之也以郑亲见而证先秦故有之序以六序缀语而例三百五篇序语则古序宏序昭昭然白黒分矣
十一【辨序】
宏之学出于谢曼卿曼卿之学出于毛公故凡宏序文大抵祖述毛传以发意指今其书具在可覆视也若使宏序先毛而有则序文之下毛公亦应时有训释今惟郑氏有之而毛无一语故知宏序必出毛后也郑氏之于毛传率别立笺语以与之别而释序则否知纯为郑语不竢表别也又况周自文武以后鲁自定哀以前无贵贱朝野率皆有诗诗之或指时事或主时人则不可槩定其决可揆度者必因事乃作不虚发也今其续序之指事喻意也凡左传国语所尝登载则深切着明歴歴如见茍二书之所不言而古书又无明证则第能和附诗辞顺畅其意未有一序而能指言其人其事也此又有以见序之所起非亲生作诗之世目击赋诗之事自可以审定不疑也然则晔谓续序之为宏作真实録矣且夫诗之古序亦非一世一人之所能为也采诗之官本其得于何地审其出于何人究其主于何事具有实状致之太师上之国史国史于是采案所以缀辞其端而藏诸有司是以有发篇两语而后世得以目为古序也诗之时世上自商周下迄春秋歴年且千百数若使非国史随事记实则虽夫子之圣亦不得凿空追为之说也夫子之删诗也择其合道者存之其不合者去之删采既定取国史所记二语者合为一篇而别着之如今书序之未经散裂者史记法言叙篇传之同在一帙者其体制正相因也经秦而南陔六诗逸诗虽逸而序篇在毛公训传既成欲其便于讨求遂厘剟诸序各寘篇首而后卫宏得缀语以纪其实曰此六诗者有其义而亡其辞也此又其事情次比可得而言者然也
十二【据季札序诗篇次】
予论二南国风既与左荀汉儒大戾而世之信四子盖略与夫子等若非即四子之说而有以屈服之则予犹不能自信而能取信于人乎左荀汉儒其理若事既详辩之矣而予意所乡欲求典刑来自夫子或如季札观鲁之类辩之而极其明措之而不可易乃有以立今信而释前疑也世逺无古书可考则不免试于毛传乎求之求之既久忽于析类标卷之间见其名称略与札同而时有赘出者因从赘出者而删削之其类例所列乃遂上与札语配合无间因得以确然自信曰季札所见品式其尚未磨而毛公之误其尚可正也哉盖自周南以及召南邶豳十三国小雅大雅颂皆古诗之名品次第略见札语而亦毛传散在篇卷者然也毛氏之标篇记卷也于二雅三颂每一更卷特曰某诗之什卷第若干而其或雅或颂则别出一简列寘左方未尝举而加诸记卷之首也独至于周南召南十三国者则皆枚数国名升而系诸各卷诗名之上如曰周南关雎传第一邶柏舟传第三而后别出国风一目布之左简二体既异而其书类例由此不能自相防合且多与札语抵牾矣以毛氏之所自标者而防较言之则二南十三国者之比雅颂既皆长添国土于每卷之上矣以札语而较毛传则二南十三国之左遂又赘添国风一名以已例则自为差戾眎札语则有所増溢盖尝详而求之则知其所从差而正其所以误削去国风二字而下周南召南与夫自邶至豳凡十三国名者补寘今毛氏国风部位则二南十三国二雅三颂皆列寘毛诗二字之下而标卷悉用诗名截然一贯无有殊异而三百十有一篇者与季札所见名称位置色色相合矣其乐名之附国土者则周南召南周颂鲁颂商颂同为一类其徒诗之系国土者则十三国而无乐名又自一类其小大二雅不系国土独志音调又自一类彼此防防悉无舛误此予所以得循毛传以正毛失而喜古则未泯者此也毛传篇卷散裂难考今取其本目着之于前而用予所意定者随着之后茍信予说而即此观之不待求之毛传固已昭昭可晓也
十三【论毛诗有古序所以胜于三家】
孔子世家古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复取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然而今诗之着序者顾三百一十一篇何也龚遂谓昌邑王曰大王诵诗三百五篇王式曰臣以三百五篇谏防纬之书如乐纬诗纬尚书璿玑钤其作于汉世者皆以三百五篇为夫子删采定数故长孙无忌辈推本其说知汉世毛学不行诸家不见诗序不知六诗亡失也然则先汉诸儒不独不得古传正说而宗之虽古序亦未之见也夫既无古序以总测篇意则往往杂采他事比类以求归宿如战国之人相与赋诗然断章取义无通槩成说故班固总齐鲁韩三家而折衷之曰申公之训燕韩之传或取春秋杂说咸非其本义也然则古序也者其诗之喉襟也欤毛氏之传固未能悉胜三家要之有古序以该括章指故训诂所及防一诗以归一贯且不至于漫然无统河间献王多识古书于三家之外特好其学至自即其国立博士以教与左氏传偕行亦为其源流本古故耳然终以不得立于天子学官故竟西都之世不能大显积世既久如左氏春秋周礼六官儒之好古者悉知本其所自特加尊尚而毛传始得自振东都大儒如谢曼卿卫宏郑众贾逵郑皆笃乡传习至为推广其教而万世亦皆师承昔之三家乃遂不能与抗则古序之于毛公其助不小矣班固之传毛也曰毛公之学自谓出于子夏则亦以古序之来不在秦后故以子夏名之云耳毛亦未必能得的传而真知其何人也若夫郑直指古序以为子夏则实因仍毛语无可疑也子夏之在圣门固尝因言诗而得褒予矣曰起予者商也则汉世共信古序之所由出者必以此然子贡亦尝因切磋琢磨而有防于夫子之意其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是亦夫子语也而独以序归之子夏其亦何所本哉
十四【论采诗序诗因乎其地】
古者陈诗以观民风审乐以知时政诗若乐语言声音耳而可用以察休戚得失者事情之本真在焉故也如使采诗典乐之官稍有増损则虽季札师旷亦末以用其聦与智矣是故诗之作也其悲欢讥誉讽劝赠荅既一一着其本语矣至其所得之地与夫命地之名凡诗人之言既已出此史家宁舍国号以从之无肯少易夫其不失真如此所以足为稽据也及其裒辑既成部居已定圣人因焉定之以南者既不杂雅其名雅者亦不防颂其不为南雅颂而为徒诗者亦各以国若地系之率仍其旧圣人岂容一毫加损哉知此说者其于诗无遗例矣故南一也而有周召以分陜命之也颂一也而有周商鲁以时代别之也诗陈于夏而类着于豳周人因后稷先公赋诗之地也自七月以后多为周公而作察其言往往刺朝廷之不知豳大夫其实为之也在盘庚时商已为殷且颂又有殷武今其颂乃皆为商唐叔封唐在变父时已为晋矣至春秋时实始有诗今其目乃皆为唐又其甚者三监之地自康叔得国时已统于卫今其诗之在顷襄文武者乃复分而为三曰邶卫凡此数者猝而视之若有深意徐而考实证类正从民言之便熟者纪之耳本无他意也后世事有类此者中国有事于北狄惟汉人为力故中国已不为汉而北边犹指中国为汉唐人用事于西故羌人至今尚以中国为唐从其称谓熟者言之古今人情不甚相逺也王黍离诸篇既徒诗而非乐不可以参之南雅颂故以诗合诗杂寘列国如冀州之在禹贡下同他州不必更加别异知于帝都之体无损也不独此也木美齐而列于卫猗嗟刺鲁而系诸齐召穆之民劳卫武賔之初筵不附其国而在二雅推此类具言之若事为之说则不胜其说而卒不能归一也今一言以蔽曰本其所得之地而防贯彼此俱无疑碍故知其为通而可据也且夫子尝自言述而不作六经惟春秋疑于作而夏五郭公亦因故不改乃至于诗特因其旧而去取焉其肯自己立程邪故因其所传之乐而命之名本其所作之地而奠其列是所谓信以传信也亦所谓述而不作也
十五【论南为乐名】
或曰卫宏之言南也曰化自北而南也今二南之诗有江沱汉汝而无齐卫晋则其以分地南北为言不无据也曰十五国单出国名而周召独缀南其下以汉人义类自相防较则既不一律矣而谓其时化独南被未能北及者意其当文王与纣之世也然而纣犹在上文王仅得以身受命而居西为伯召公安得伯爵而称之况又大统未集周虽有陜陜外未尽为周周虽欲限陜而分治之召公亦于何地而施其督莅邪又如甘棠之诗正是追咏遗徳疑其尚在召公国燕之后于是时也周之徳化既已纯被天下无复此疆尔界矣驺虞麟趾盖其推而放诸四海无不凖者岂复限隔何地而曰某方某国甫有某诗则宏之即周召分地而奠南北者非笃论也周公居中王畿在焉故所得多后妃之诗召公在外地皆侯服则诸侯大夫士庶人皆有诗可采亦各随其分地而纪系其实宏乃因其及后妃也而指为王者之化因其在侯服也而命为诸侯之风然则王化所被一何狭而不畅邪此皆不知南之为乐故支离无宿耳
十六【论关雎为文王诗】
或曰古语曰周道阙而关雎作又曰康后晏朝关雎作戒使南而果乐也安得纯为文王之乐也曰从作诗者言之固可命以为作从奏乐言之岂不得谓之作乎关雎文王固已有之为夫晏朝者之不能宪祖也遂取故乐奏之以申儆讽其曰作犹始作翕如之作则虽人更百世南更万奏犹不失为文乐也宏之序鱼丽也固尝枚数棠棣列着文武内外之治是为文武之诗矣至其正序棠棣乃曰闵管蔡之失道故作棠棣焉夫文武之时安知管蔡失道而预作一诗以待之邪左氏所说盖曰厉王怨郑欲引狄以讨除之其于防墙外御之义全与文武不类于是召穆公纠合周族歌文王所从燕乐兄弟者以感动王其于常棣言作盖振作之作而非著作之作且又吊二叔而封同姓者明言周公为之而宏之于二义皆迷失其本遂谓闵管蔡而着此诗此其为误岂不重复可笑哉茍疑夫关雎作于康后而非文王之南其以棠棣之作于召穆公者例而言之斯释然矣
十七【论诗乐及商鲁二颂】
或曰子以徒诗不为乐则籥章之于豳诗尝并豳雅豳颂而比竹以龡矣则安得执为徒诗也曰此不可臆度也古来音韵节奏必皆自有律度如从今而读雅颂等之其为诗章焉孰适而当为雅孰适而当为颂也廼其在古必有的然不可汨乱者所谓雅颂各得其所者是也然则列国之诗其必自有徒诗而不堪入乐者不可强以意测也或曰颂有美无刺可以被之管矣雅之辞且具讥怨亲出其时而可明播无忌欤曰此不可一槩言也若其隠辞寓意虽陈古刺今者诗之乐之皆无害也至其斥言政乖民困不可于朝燕诵言则或时人私自调奏而朝廷不知亦不能絶也朝廷不知而国史得之録以示后以见下情壅于上闻而因为世戒是或自为一理也欤其可悉用常情而度古事哉或曰季札所观之诗其名若次皆与今同而独无商鲁二颂是鲁虽有诗而不得其全岂得尽据札语而证定他诗邪曰此其所以古而可信也僖虽有颂未必敢与周颂并藏商颂虽頼周太师以存鲁未必遂亟得之后经夫子鸠集删次乃为今诗则札之观鲁其不见宜也或曰诗序今与经文并置学官如是说行独奈何曰不相悖也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崧髙维岳峻极于天周民其果无余乎崧岳其果极天乎而圣人存之不废盖不以其辞妨实理也诗而一语不附事实圣人且所不删则序之发明于诗为不少矣而又可废乎记礼之书万世通知汉儒所为今其有理者亦偕古经列寘学官则于诗序乎何议
诗辩 王 直
圣人垂训于方来也其见诸言行之间者既周且详而尽心焉者于六经尤着焉六经非圣人之所作因旧文而删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着而述之大传所以明隂阳变化之理书因典谟训诰之文而定之所以纪帝王治乱之迹春秋因鲁史之旧而修之所以明外伯内王之分诗因列国歌謡风雅之什而删之所以陈风俗之得失礼所以着上下之宜乐所以导天地之和皆切于日用当于事情而为万世之凖则也其于取舍用意之际似寛而实严若疎而极宻故学者舍六经无以为也奈何秦熖之烈燔灭殆尽至汉尝尊而用之而莫得其真或传于老生之所记诵或出于屋壁之所秘藏记诵者则失于舛谬秘藏者未免于脱略先儒因其舛谬脱略复从而订定之务足其数而以己见加之其阙者或伪为以补之或取其已删者而足之其受祸之源虽同而诗为尤甚夫诗本三千篇圣人删之十去其九则其存者必合圣人之度皆吟咏情性涵畅道徳者也故圣人之言曰兴于诗教其子则曰不学诗无以言与门弟子语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至于平居雅言亦未尝忘之诗之为用蒙瞽之人习而诵之咏之闺门被之管弦荐之郊庙享之賔客何所往而非诗邪后世置之博士以谨其为用固亦大矣则其温厚和平之气皆能感发人之善心者可知焉今之存者乃以郑衞淫奔之诗混之以足三百十一篇之数遂谓圣人之所删至如桑中溱洧之言皆牧竪贱之所羞道圣人何所取而存邪玩其辞者何所兴言之复何加邪学之何益于徳诵之闺门乌使其非礼勿聴邪被之管弦荐之郊庙鬼神飨之賔客意何在邪是未可知也且圣人有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然思且无邪见于言者又何盭邪假使圣人实存之则其所删者又必甚于是邪或曰圣人存之者盖欲后世诵而知耻所以惩创人之逸志亦垂戒之意也是故春秋据事直书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皆明言之而不隐及其成也皆知畏惧诗之为意岂外是哉嗟乎举善之是尚恶者固自知其非且春秋者国史也备列国之事必欲见其葬吊防盟聘享征伐嫁娶之节阙之则后世无所无所则后世无所信故备书之而用意之深则在明褒贬于片言之间也然诗既为民间歌謡之什遗其善固不可失其恶又乌害于道乎由是论之则淫奔之诗在圣人之所删盖必矣且张载子厚尝论衞人轻浮怠惰故其声音亦淫靡闻其乐使人有邪僻之心而郑为尤甚矣夫圣人教人以孝悌忠信恨不挽手提耳以嘱之何乃以淫靡之乐而使人起邪僻之心乎故其论为邦亦曰放郑声然则揆之于理据之于经考之于圣人之言意虽有仪秦之辩吾知其叛于理而失圣人垂训之意矣
论诗序乖乱 章俊卿【后同】
诗序之壊诗无异三传之壊春秋然三传之壊春秋而春秋存诗序之壊诗而诗亡三传好为巧说以壊春秋非不酷也然其三家之学自相弹射后儒又有啖赵之徒能以辨其非故世人颇知三传之非春秋也是以春秋犹存若乃诗序之作既无学三家者以攻之又无后儒以言之俗学相传以为出于子夏妄者又直以为圣人知求其义又只就序中求之学者自儿童时读诗即先读序已入肌骨矣呜呼诗安得不亡乎春秋之教或不待圣人复生可以行于后诗人之防虽吾夫子复出不可与世人辨也然则诗序之为害比之三传其酷不愈甚乎且如二南之诗谓之周南召南此盖古人采诗于周之南得之则为周南采诗于召之南得之则为召南周召皆周地也地志扶风雍县东北有周城东南有召城古以周召二公分土而治主东西方诸侯于地得其诗故以
为名二南之义盖出于此彼序诗者乃以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徳诸侯之风故系之名公谬妄之甚也既以二南系之二公则遂以其诗皆为文王之诗见关雎葛覃妇人之诗则遂以他诗亦皆出之妇人文王一人在周南则以为王者在召南则以为诸侯太姒一人在周南则以为后妃在召南则以为夫人岂夫子正名之意乎以二南之诗所言后妃夫人多无义理其间大可怪者如小星之诗云夙夜在公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夫肃肃宵征者逺行不怠也夙夜在公者勤王之事也诗之此语多矣抱衾裯而夜行者皆不惮劳役之意岂非命之不均乎故曰实命不犹此无疑其为使臣勤劳之诗也今其序乃曰夫人无妬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不知进御于君何用肃肃宵征夙夜在公为哉又何用抱衾与裯而往
乎注云诸妾夜行抱被与床帐进御之次序疏云虽君所有裯亦当抱衾裯而往学经不知理乃至于此岂不贻有言者之笑汝坟曰既见君子不我遐弃殷其雷曰振振君子归哉归哉皆其室家思见君子之辞而勉之以正劝之以义吾未见其可也既曰召南之国被文王之化兔罝之武夫皆好徳又安得强暴之男侵陵正女而致行露之讼又安得有女懐春而吉士诱之如野有死麕之辞谓文王太姒之化只及妇人不及男子已非也况妇人果皆正洁则亦如汉上之女不可犯安有无感我帨无使尨吠之语序于此为说不行乃云被文王之化虽当乱世犹恶无礼委曲讳防亦以劳矣予谓不然二南之诗虽大槩美诗而亦有刺诗不惟西周之诗而汉广之游女不可求国风无以异也何以辩之据何彼秾矣一诗可知矣其曰平王之孙齐侯之子考春秋庄公元年书曰
王姬归于齐此乃桓王女平王孙下嫁于齐襄公非平王孙齐侯子而何说者必欲以为西周之诗于时未有平王齐侯乃以平王为平正之王齐侯为齐一之侯与书宁王同义此妄也据诗人明指其人之子孙则必直言之如称卫庄姜云东宫之妹邢侯之姨颂鲁僖公云周公之孙庄公之子又何疑乎且其诗刺诗也以王姬徒以容色之盛而无肃雍之徳何以使人化之故曰何彼秾矣棠棣之华曷不肃雍王姬之车诗人若曰言其容色固如棠棣矣然汝王姬之车何不肃雍乎是讥之也今其序反曰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变白为黒于理安乎观此一篇之义则二南之诗与夫三百五篇壊于诗序暗昧磨灭礼义殆尽矣夫子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今人为二南而反面墙可不哀哉或曰何彼秾矣之诗若是东周之诗何不列之于王黍离而列
之于此乎曰为诗之时则东周也采诗之地则召南也于召南所得之诗而列于东周此不可也或又曰子辩诗序之非是矣借无诗序后世知诗为何义且其序行之数百年彼岂无据而云曰圣人删诗不为之序非不能为之也正使学者深惟其义而后可以自得诗人之意不若易春秋之微妙学者能深思之不待序而自明亦如春秋不待亦自得也不幸汉儒之陋一冠之以序诗始无传焉且彼又乌有据哉不过多据左氏之说尔左氏亦自诬妄不足信以妄传妄反可信乎其他无可据者又只于诗中求之如见小星之寔命不同则云知其命有贵贱见何彼秾矣云曷不肃雍则云以成肃雍之徳浅陋之见止如此他何所见乎呜呼齐女文姜嫁于鲁鸟兽之行终以弑夫灭国春秋屡书为戒万世彼则刺郑忽云齐女贤而不娶齐桓公之霸正讥其无救卫之功惟书城楚丘以讥之彼则云齐桓公攘夷狄而封之国人思厚报之若此之类背理乱教为甚世人乃酷信之诗乌得而不亡乎然此无他学者不深于春秋故诗义无自而见诗序无由知其谬也
诗序非止于一人
以诗序为卜子夏所作者自沈重之言始以诗序为卫敬仲所作者自范晔之言始愚尝以诗序考之文辞殽乱知其非出于一人之手也何者史记作于司马氏而日者等传褚先生实补之汉史作于班固而古今人表曹大家实续之然则诗序之作谓専出于一人可乎姑试论之诗有六义一曰风至六曰颂则见于周官太师之所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至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则见于戴经之乐记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鸮焉则见于书之金縢古者长民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见于戴记之缁衣文公不能使髙克将兵而御狄于境则见于春秋之左氏传正考甫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太师以那为首则见于左氏之国语持辞引援往往杂出于传记之文而谓一人为之可乎若以沈重之言为子夏所作未必非敬仲若以范晔之言为敬仲所作则未必非子夏然则诗序果作之谁乎昔昌黎议诗有曰子夏不序诗【阙】然后知诗序非子夏所作实出于汉之诸儒也
序诗之次
周召风之正经固当为首自周而下十有余国编比先后旧无明说欧阳氏曰周南召南邶鄘衞王郑齐豳秦魏唐陈曹此孔子未删之前周太师乐歌之次第也周召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此今诗次第也周召邶鄘卫桧郑齐魏唐秦陈曹豳王此郑氏诗谱次第也诗正风周南召南王化之本也二南之风变故次之以邶鄘卫衞一国也而三其名志卫首恶灭与国也诸侯相并王迹灭矣雅亡而为一国之风故次之以王王制不足以统临天下而畿内乏诸侯若郑者亦自为列国故次之以郑君臣上下之分失而人伦乱故次之以齐天下之风至此则无不变之国魏舜禹之都唐帝尧之国其遗风虽存今亦变矣故次之以魏唐先代之风化既冺天下相胥而夷矣故次之以秦夷狄之化行圣王之流风尽矣陈舜之后风化所厚也圣人之典法所在也而今也风化熄而典法亡矣故次之以陈人情迫于危亡则思治安故思治者乱之极也故次之以桧曹乱既极必有治之之道周家之始盖尝由之矣故次之以豳言变之可正所以识王业之兴也王业成而为政于天下故次之以雅雅者王之政也小之先大固有叙也天下之治始于正风以风天下其终也功徳可以告于神明终始之义也故次之以颂颂之有鲁盖生于不足也商则颂前代之美不可废也故附于其后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请观周乐于鲁而豳居秦上秦在魏前陈在唐后不能无差盖是时诗未叙于圣人之手哀公十一年孔子自衞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上距季札时盖六十有二年【以小雅为周之衰者季札也王通反其说谓盛而非衰也以豳为乐而不淫者季札也王通反其说谓勤而不怨也】
稗编卷九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十 明 唐顺之 撰诗三
风雅颂之体不同 章俊卿【后同】
夫子删诗风雅颂各得其所何尝以风必为诸侯之诗彼序诗者妄以风雅辨尊卑见王黍离在国风则不得不谓降王室而尊诸侯乌有王室之尊圣人輙降之乎呜呼自诗序之作诗虽存而亡已久矣王室尚可降为诸侯则天下岂复有理圣人岂复有教乎谓诗之传于世吾不信也曽不知圣人删诗谓之风谓之雅谓之颂者此直古人作诗之体耳何尝有天子诸侯之辨耶今人作诗者有律有古有歌有引体制不同而名亦异古诗亦然谓之风者出于风俗之语大槩小夫贱隷妇人女子之言浅近易见也谓之雅则非其浅近易见其辞则典丽醇雅故也谓之颂者则直賛美其上之功徳耳三者体裁不同是以其名异也今观风之诗大率三章四章一章之中大率四句其辞俱重复相类既曰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又曰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
窕淑女钟鼔乐之既曰葛之覃兮施于中谷惟叶萋萋又曰葛之覃兮施于中谷惟叶莫莫樛木三章四十有八字惟八字不同螽斯三章三十有九字惟十二字不同芣苢三章四十有八字亦惟八字不同甚者殷其雷三章七十有二字惟六字不同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北门三章俱言之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桑中三章皆言之凡风之体皆语重复浅近易见如此若夫雅则不然其言典则非复小夫贱隷妇人女子皆道之盖士君子为之也然雅有小大小雅之雅固已典正非复风之体然其语间有重复雅则雅矣尤其小者尔曰小雅者犹言其诗典正未至于浑厚大醇也至于大雅则浑厚大醇矣其篇十有六章章十有二句者比之小雅愈以典则非深于道者不能言也风与大小雅皆道人君政事之得失有美有刺曰颂则无有讽刺惟以
铺张勲徳尔学者试以风之诗与雅之诗详观之然后知圣人辨风雅之意以小雅之诗与大雅之诗详观之然后知圣人辨大小之意夫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当圣人未反鲁之时虽古诗之多风雅颂皆混淆无别逮圣人而后各得其所学者可无思乎彼序诗者妄人尔不知此理乃以言一国之事谓之风言天下之事谓之雅政有大小故有小雅大雅颂则以其成功告神明其言皆惑既以风为诸侯又以周南为王者之风后妃之徳何耶借谓文王在当时犹为诸侯故得谓之风而豳诗乃成王之诗周公之事亦列于风岂时亦未为王乎故谓黍离降则豳诗亦降矣观此言风之谬可知既以小雅蓼萧为泽及四海以湛露为燕诸侯六月采芑为南征北伐王者之政孰大于此又以小雅为政之小何耶吾不知常武之征伐何以大于六月卷阿之求
贤何以大于鹿鸣观此言二雅之谬可知颂者谓其称君之功徳则是矣何必告神明乎岂不告神明即不得为颂也既以敬之为戒成王小毖为求助与夫振鹭臣工闵予小子皆非告神明而作也观此言颂之防又不通矣今田夫里妇皆能言乡土之歌此即古风之遗体也唐人作平淮夷雅汉人作圣主得贤臣颂之类此即古之雅颂遗体也何用他说乎或曰如子所说则七月鸱鸮之诗既出于周公周公之言安得不为雅而徒为风乎曰诗各有体七月鸱鸮之诗其言则文其体则风虽非妇人小夫之言而妇人小夫之体也此无足疑乌乎审夫此理则周平王之诗为国风不害为天子之尊鲁僖公诗列之于颂不失为诸侯之卑尊卑之辨不在于此故也学者不察此徒信序诗之说反谓圣人降王室而尊诸侯岂不卑哉
风雅正变
汉儒序诗不特言二南与风雅颂之失又有谬者风一也而云有正有变雅一也亦云有正有变二南之诗则为正风十三国风则为变风文武成王之诗则为正雅幽厉则为变雅有是理乎有是理圣人必言之矣盖彼不知风雅乃古诗之体或美或刺辞有美恶体则一而已以二南皆文王之诗故不得不以为正风谓二南之诗美诗多而其他国刺诗多则是矣谓风有正变则妄也既谓之变风是无复美诗也又以淇澳美卫武公缁衣美郑武公小戎美秦襄公之类皆称其功徳何也且谓变风变雅之作由礼义废政教失作者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若卫武公郑武公之徳岂亦礼义政教之废失人伦废刑政苛者乎读淇澳缁衣之诗人爱之誉之如彼乃使与墙有茨南山行如禽兽者同谓之变风善恶果有辨乎既以政之小为小雅政之大为大雅而雅亦有变则是小雅政失之小者大雅政失之大者今其序以小雅刺诗为刺幽王大雅刺诗为刺厉王犬戎之祸西周以亡幽王之失犹为小乎惟其有正变之陋说是以其诗虽刺而必以为美如野有死麕何彼秾矣之类皆以为文王诗是也其诗虽美而必以为刺如楚茨信南山之类皆以为思古是也诗人若伤今思古必先言古之美以证今之失今观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桑扈等诗惟述年谷丰盛祭祀受福人爱君子之辞无一言不美无一事讥时何伤今思古之有盖其诗不幸继鼔钟之后以鼔钟为刺幽王故此诗亦例为刺也彼其悖理乱经如此学经者仅守其说而不悟不若不学之为愈也程元尝问文中子曰豳风何也曰变风也曰周公之际亦有变乎曰君臣相疑其能正乎成王终疑则风遂变矣郑氏以自六月下至何草不黄五十有八诗皆为小雅之变自民劳以下至召旻十有三诗为大雅之变夫成王贤主周公圣臣宣王中兴之功震赫古今其诗反谓之变风变雅则其正者又谁当之郑氏不足道以王通之才惑于诗序其言之谬亦如此诗义岂复存乎故予尝曰黜左氏而后春秋明削汉儒之序而后诗义着达者或以为然
正风变风
明天子在上天下统而为一当是时也歌咏功徳皆归于王者诸侯不得有正风及其礼废教失政异俗殊民各歌其君之善恶则变风兴焉然周召为正何也曰在商则为变在周则为正也
毛诗集传序【论诗之所以为教】 朱 熹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为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为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为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己协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廵狩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恶之不足以为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以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为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謡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徳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过于伤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乎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宻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为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尤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也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齐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可言集考 方 回
可言集前后二十卷金华鲁斋王公柏之所着也此集専以评诗故曰可言集前取文公文集语録等所论三百五篇之所以作及诗之教之体之学而及于骚次取文公所论汉以来至宋及题防近世诸公诗后集各専一类而论其诗者二十三人曰濂溪横渠山罗豫章李延平徐逸平胡文定致堂五峰朱韦斋刘屏山潘黙成吕紫微曽文清文公宣公成公黄谷城黄勉斋程防斋徐毅斋刘篁防刘漫塘附见者五人曰刘静春曽景建赵昌父方伯谟李果斋其第十三卷専取汉唐山夫人房中乐然则其立论可谓严矣文公成公于思无邪各为一说前辈谓之未了公案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自古及今皆谓作诗者思无邪文公独不谓然论语集注谓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观此固己谓诗之言有善有恶作诗之人不
皆思无邪矣犹未也文集第七十卷读东莱诗记乃有云孔子之称思无邪也以为诗三百篇劝善惩恶虽其要归无不出于正然未有若此言之约而尽者尔非以作诗之人所思皆无邪也今考东莱所说见桑中诗后谓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学者当以无邪之思读之文公则辩之曰彼虽以有邪之思作之而我以无邪之思读之二公之说不同如此又雅郑二字文公谓桑中溱洧即是郑声卫乐二雅乃雅也成公谓桑中溱洧亦是雅声彼桑间濮上已放之矣予尝详録二先生异说于思无邪章今鲁斋但纪文公之说而不纪成公之说虽引成公读诗记所说十有三条而桑中诗后一条不録无乃疑文公之说谓今之三百五篇非尽夫子之三百五篇乎秦法严宻诗岂独全窃意删去之诗容有存于里巷浮薄之口汉儒病其亡逸槩谓古诗取以足数小序又文以他辞
而后儒不敢议欲削去淫奔之诗三十有一以合圣人放淫之大训予晚进未敢遽从窃谓桑中溱洧非淫奔者自为之诗彼淫奔者有此事而旁观之人有羞恶之心故形为歌咏以刺讥丑恶若今鄙俚如赚如令连篇累牍形容狭邪之语无所不至岂淫者自为之乎旁观者为之也文公以淫奔之诗出于淫奔者之口故不惟不信小序而大序止乎礼义之言亦致疑焉盖谓桑中溱洧等作未甞止乎礼义也予妄意以为采诗观风诗亦史也郑卫之淫风盛矣其国岂无君子与好事者察见其人情状故从而歌咏之其所以歌咏之盖将以其恶虽近乎戯狎而实亦足以为戒也文公以为淫奔者自为是诗则其人亦至不肖大无耻矣恶人之尤也圣人何録焉成公谓诗雅乐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间濮上之音郑卫之乐也世俗之所用也桑中溱洧诸篇作于周道之
衰虽已烦趣犹止于中声孔子尝欲放郑声岂有删诗示万世乃收郑声以备六艺乎此说不为无理而文公则谓郑风卫风若干篇即是郑卫大雅小雅若干篇即是雅二南正风房中之乐也二雅之正朝廷之乐也商周之颂宗庙之乐也变雅无施于事变特里巷之歌謡尔必曰三百篇皆祭祀朝聘之所用则未知桑中溱洧之属当以荐何等之鬼神接何等之賔客邪此二说者内翰尚书王公应麟与予一商略之矣作诗不皆思无邪文公纠成公之说也因是遂辩雅郑二字而及于三百篇或用为乐或不用为乐三节不同所以谓之未了公案学者不可不细考也予考十家所评诗话始于胡苕溪博也终于王鲁斋约也欲学诗观是足矣
辩诗序不可废【辩朱】 马端临【后同】
诗书之序自史不能明其为何人所作而先儒多疑之至朱文公之解经则依古经文析而二之而备论其得失而于国风诸篇之序诋斥尤多以愚观之书序可废而诗序不可废就诗而论之雅颂之序可废而十五国风之序不可废何也书直陈其事而已序者后人之作借令其深得经意亦不过能发明其所已言之事而已不作可也诗则异于书矣然雅颂之作其辞易知其意易明故读文王者深味文王在上以下之七章则文王受命作周之语赘矣读清庙者深味于穆清庙之一章则祀文王之语赘矣盖作者之意已明则序者之辞可略而敷衍附防之间一语稍烦则祗见其赘疣而已至于读国风诸篇而后知诗之不可无序而序之有功于诗也盖风之为体比兴之辞多于叙述讽谕之意浮于指斥盖有反覆咏叹聮章累句而无一言叙作者之意而序者
乃一言以蔽之曰为某事也茍非其授之有源探索之无舛则孰能臆料当时指意之所归以示千载乎而文公深诋之且于桑中溱洧诸篇辨析尤至以为安有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而不自知者哉其意盖谓诗之辞如彼而序之说如此则以诗求诗可也乌有舍明白可见之诗辞而必欲曲从臆度难信之序说乎其说固善矣然愚以为必若此则诗之难读者多矣岂直郑卫诸篇哉夫芣苢之序以妇人乐有子为后妃之美也而其诗语不过形容采掇芣苢之情状而已黍离之序以为闵周室宫庙之颠覆也而其诗语不过慨叹禾黍之苖穗而已此诗之不言所作之意而頼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其所以采掇者为何事而慨叹者为何说乎叔于田之二诗序以为刺郑庄公也而其诗语则郑人爱叔段之辞耳之水椒聊二诗序以为刺
晋昭公也而其诗语则晋人爱桓叔之辞耳此诗之序其事以讽初不言刺之之意而頼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知四诗也非子云美新之赋则袁宏九锡之文尔是岂可以训而夫子不删之乎鸨羽陟岵之诗见于变风序以为征役者不堪命而作也四牡采薇之诗见于正雅序以为劳使臣遣戍役而作也而深味四诗之防则叹行役之劳苦叙饥渇之情状忧孝养之不遂悼归休之无期其辞语一耳此诗之辞同意异而頼序以明者也若舍序以求之则文王之臣民亦怨其上而四牡采薇不得为正雅矣即是数端而观之则知序之不可废序不可废则桑中溱洧何嫌其为刺奔乎盖尝论之均一劳苦之词也出于叙情闵劳者之口则为正雅而出于困役伤财者之口则为变风也均一淫泆之词也出于奔者之口则可删而出于刺奔者之口则可録也均一爱戴
之辞也出于爱桓叔叔段者之口则可删而出于刺郑庄晋昭者之口则可録也夫芣苢黍离之不言所谓叔于田之水之反辞以讽四牡采薇之辞同变风文公胡不翫索诗辞别自为说而卒如序者之旧说求作诗之意于诗辞之外矣何独于郑卫诸篇而必以为奔者所自作而使圣经为録淫辞之具乎且夫子删诗矣其所取于关雎者谓其乐而不淫耳则夫诗之可删孰有大于淫者今以文公诗传考之其指以为男女淫泆奔诱而自作诗以叙其事者凡二十有四如桑中东门之墠溱洧东方之日东门之池东门之杨月出则序以为刺淫而文公以为淫者所自作也如静女木采葛丘中有麻将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车山有扶苏萚兮狡童褰裳子之丰风雨子衿之水出其东门野有蔓草则序本别指它事而文公亦以为淫者所自作也夫以淫昏不检之人发
而为放荡无耻之辞而其诗篇之繁多如此夫子犹存之则不知所删何等一篇也【文公谓序者之于诗不得其说则一举而归之刺其君愚亦谓文公之于诗不得其说则一举而归之淫谑如静女木以下诸篇是也文公又以为序者之意必以为诗无一篇不为刺时君国政而作轻浮险薄有害于温柔敦厚之教愚谓古者庶人谤商旅议亦王政之所许况变风变雅之世实无可美者而礼义消亡淫风大行亦不可谓非其君之过纵使讥讪之辞太过如狡童诸篇之刺忽亦不害其为爱君忧国不能自已之意今必欲使其避讽讪之名而自处于淫谑之地则夫身为淫乱而复自作诗以賛之正孟子所谓无羞恶之心者不可以人类目之其罪浮于讪上矣反得为温柔敦厚乎】或曰文公之说谓春秋所记无非乱臣贼子之事盖不如是无以见当时事变之实而垂
鉴于后世故不得已而存之所谓并行而不相悖也愚以为未然夫春秋史也诗文辞也史所以纪事世之有治不能无乱则固不容存禹汤而废桀纣録文武而弃幽厉也至于文辞则其淫哇不经者直为削之而已而夫子犹存之则必其意不出于此而序者之说是也夫后之词人墨客跌荡于礼法之外如秦少游晏叔原辈作为乐府备狭邪妖冶之趣其词采非不艳丽可喜也而醇儒庄士深斥之口不道其词家不畜其书惧其为正心诚意之累也而诗中若是者二十有四篇夫子録之于经又烦儒先为之训释使后学诵其文推其义则通书西铭必与小山词选之属兼看并读而后可以为学也或又曰文公又尝云此等之人安于为恶其于此等之诗计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无惭矣又何待吾之铺陈而后始知其如此亦复畏吾之闵惜而遂幡然遽有惩创之心
耶愚又以为不然夫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而况淫泆之行所谓不可对人言者市井小人至不才也今有与之语者能道其宣淫之状指其行淫之地则未有不面顔发赤且慙且讳者未闻其言于人曰我能奸我善淫也且夫人之为恶也禁之使不得为不若愧之而使之自知其不可为此铺张揄之中所以为闵惜惩创之至也夫子谓宰我曰汝安则为之夫岂真以居丧食稻衣锦为是乎万石君谓子庆曰内史贵人坐车中自如固当夫岂真以不下车为是乎而二人既闻是言也卒为之羞愧改行有甚于被谯让者盖以非为是而使之求吾言外之意则自反而不胜其愧悔矣此诗之训也或曰序者之序诗与文公之释诗俱非得于作诗之人亲传面命也序求诗意于辞之外文公求诗意于辞之中而子何以定其是非乎曰愚非敢茍同序说而妄议先儒也盖尝以
孔子孟子之所以说诗者读诗而后知序说之不缪而文公之说多可疑也孔子之说曰诵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孟子之说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夫经非所以诲邪也而戒其无邪辞所以达意也而戒其害意何邪噫圣贤之虑逺矣夫诗发乎情者也而情之所发其辞不能无过故其于男女夫妇之间多忧思感伤之意而君臣上下之际不能无怨怼激发之辞十五国风为诗百五十有七篇而其为妇人而作者男女相悦之辞几及其半虽以二南之诗如关雎桃夭诸篇为正风之首然其所反覆咏叹者不过情欲燕私之事耳汉儒尝以关雎为刺诗矣此皆昧于无邪之训而以辞害意之过也而况邶之末流乎故其怨旷之悲遇合之喜虽有人心者所不能免而其志切其辞哀习其读而不知其防易以动荡人之邪情泆志而
况以铺张揄扬之辞而序淫泆流荡之行乎然诗人之意则非以为是而劝之也盖知诗人之意者莫如孔孟虑学者读诗而不得其意者亦莫如孔孟是以有无邪之训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邻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则奚邪之可闲乎是以有害意之戒焉则以其辞之不能不戾其意也使章章如清庙臣工则奚意之难明乎以是观之则知刺奔果出于作诗者之本意而夫子所不删者其诗决非淫泆之人所自赋也【夫子曰思无邪如序者之说则虽诗辞之邪者亦必以正视之如桑中之刺奔溱洧之刺乱之类是也如文公之说则虽诗辞之正者亦必以邪视之如不以木为美齐桓公不以采葛为惧谗不以遵大路风雨为思君子不以褰裳为思见正不以子衿为刺学校废不以之水为闵无臣而俱指为淫奔谑浪要约赠答之辞是也且此诸篇者虽疑其
辞之欠庄重然首尾无一字及妇人而谓之淫邪者乎】或又曰文公尝言雅者二雅是也郑者缁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衞者邶卫三十九篇是也桑间卫之一篇桑中是也二南雅颂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郑卫桑濮里巷狭邪之所作也夫子于郑卫盖深絶其声于乐以为法而严立其词于诗以为戒今乃欲为之讳其郑卫桑濮之实而文以雅乐之名又欲从而奏之宗庙之中朝廷之上则未知其将以荐之于何等之鬼神用之于何等之賔客乎愚又以为未然夫左传言季札来聘请观周乐而所歌者邶卫郑皆在焉则诸诗固雅乐矣使其为里巷狭邪所用则周乐安得有之而鲁之乐工亦安能歌异国淫邪之诗乎然愚之所论不过求其文意之指归而知其得于情性之正耳至于被之歌合之音乐则仪礼左传所载古人歌诗合乐之意盖有不可晓者夫关雎
鹊巢闺门之事后妃夫人之诗也而乡饮酒燕礼歌之采苹采蘩夫人大夫妻能主祭之诗也而射礼歌之肆夏繁遏渠宗庙配天之诗也而天子享元侯歌之文王大明绵文王兴周之诗也而两君相见歌之以是观之其歌诗之用与诗人作诗之本意盖有判然不相合者不可彊通也则乌知郑卫诗不可用之于燕享之际乎左载列国聘享赋诗固多断章取义然其大不伦者亦以来讥诮如郑伯有赋鹑之奔奔楚令尹子围赋大明及穆叔不拜肆夏武子不拜彤弓之类是也然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六卿饯韩宣子子齹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栁赋箨兮此六诗皆文公所斥以为淫奔之人所作也然所赋皆见善于叔向赵武韩起不闻被讥乃知郑卫之诗未尝不施之于燕享而此六诗
之防意训诂当如序者之说不当如文公之说也或曰序者之辞固有鄙浅附防居然可见者先儒疵议之非一人矣而子信之何耶曰愚之所谓不可废者谓诗之所不言而頼序以明者耳至诗之所已言则序语虽工不读可也况其鄙浅附防者乎盖作序之人或以为孔子或以为子夏或以为国史皆无明文可考然郑氏谓毛公始以寘诸诗之首则自汉以前经师传授其去作诗之时盖未甚逺也千载而下学者所当遵守体认以求诗人之意而得其庶防固不当因其一语之赘疣片辞之浅陋而欲一切废之凿空探索而为之训释也姑以近代词人之作譬之如所谓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如所谓吾闻京城南兹惟羣山囿则辞意明白无俟序说者也放翁之诗曰城上危楼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池下春波緑曽逐孤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老栁
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其题曰沈园而已诚斋之诗曰饱喜饥嗔笑杀侬鳯凰未必胜狙公虽逃暮四朝三外犹在桐花竹实中其题曰无题而已是三诗者不言所谓人莫能知其所以作之意也刘后村诗话释之曰放翁防婚某氏颇倦于学严君督过之竟至仳离某氏别适某官一日通家于沈园目成而已晚年游园感而赋之诚斋既里居累章乞休致不得命再予祠有感而赋以为虽脱吏责尚縻闲廪不若相忘于物外也然后三诗之意始明夫后村之说即三诗之序也后村之于杨陆二公相去不百年得于长老之所诵说口耳之所习闻笔之简册可以质诸二公而不缪也倘后乎此千百载说者必欲外后村之意而别为之说则虽其体认之精辨析之巧亦终于臆说而已或曰文公之于诗序于其见于经信而有证者则从之如硕人载驰清
人鸱鸮之类是也其可疑者则未尝尽断以臆说而固有引他书以证其谬者矣曰是则然矣然愚之所以不能不疑者则以其恶序之意太过而所引援指摘似亦未能尽出于公平而足以当人心也夫关雎韩诗以为衰周之刺诗賔之初筵韩诗以为卫武公饮酒悔过之诗皆与毛序反者也而韩诗说闗雎则违夫子不淫不伤之训是决不可从者也初筵之诗夫子未有论说也则诋毛而从韩夫一韩诗也初筵之序可信而关雎之序独不可信乎邶栢舟毛序以为仁人不遇而作文公以为妇人之作而引列女传为证非臆说矣然列女传出于刘向向上封事论恭显倾陷正人引是诗忧心悄悄愠于羣小之语而继之曰小人成群亦足愠也则正毛序之意矣夫一刘向也列女传之说可信而封事之说独不可信乎此愚所以疑文公恶序之意太过而引援指摘似为未当此类是也夫本之以孔孟说诗之防防之以诗中诸序之例而后究极夫古今诗人所以讽咏之意则诗序之不可废也审矣愚岂好为异论哉
或曰夫子何以删诗昔太史公曰古诗本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复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孔氏曰案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録不容十分去九马迁所言未可信也朱文公曰三百五篇其间亦未必皆可施于礼义但存其实以为鉴戒耳之三说者何所折衷愚曰若如文公之说则诗元未尝删矣今何以有诸逸诗乎盖文公毎舍序以言诗则变风诸篇祗见其理短而词哇愚于前篇已论之矣但以经传所引逸诗考之则其辞明而理正盖未见其劣于三百五篇也而何以删之三百五篇之中如诋其君以硕鼠狡童如欲刺人之恶而自为彼人之辞以陷于所刺之地殆几不可训矣而何以録之盖尝深味圣人之言而得圣人所以著作之意矣昔夫子之言曰述而不作又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又曰多闻阙疑异时尝举史缺
文之语而叹世道之不古存夏五郭公之书而不欲遽正前史之缺误然则圣人之意盖可见矣盖诗之见録者必其序说之明白而防意之可考者也其轶而不録者必其序说之无传防意之难考而不欲臆说者也或曰今三百五篇之序世以为卫宏毛公所作耳如子所言则已出于夫子之前乎曰其说虽自毛卫诸公而传其防意则自有此诗而已有之矣鸱鸮之序见于尚书硕人载驰清人之序见于左传所纪皆与作诗者同时非后人之臆说也若序说之意不出于当时作诗者之口则防鸮诸章初不言成王疑周公之意清人终篇亦不见郑伯恶髙克之迹后人读之当不能晓其为何语矣盖尝妄为之说曰作诗之人可考其意可寻则夫子録之殆述而不作之意也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寻则夫子删之殆多闻阙疑之意也是以于其可知者虽比兴深逺词防迂
晦者亦所不废如芣苢鹤鸣蒹葭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虽直陈其事文义明白者亦不果録如翘翘车乗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之类是也于其可知者虽词意流泆不能不类于狭邪者亦所不删如桑中溱洧野有蔓草出其东门之类是也于其所不可知者虽词意庄重一出于义理者亦不果録如周道挺挺我心扃扃礼义不愆何恤人言之类是也然则其所可知者何则三百五篇之序意是也其所不可知者何则诸逸诗之不以序行于世者是也欧阳公诗谱补亡后序曰后之学者因迹前世之所传而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余残脱之经伥伥然于去圣千百年之后不见先儒中间之说而欲特立一家之论果有能哉此说得之盖自其必以为出于卫宏毛公辈之口而先以不经之臆说视之于是以特立之己见与之较短量长于辞语工拙之
间则祗见其龃龉而不合疎缪而无当耳夫使序诗之意果不出于作诗之初而皆为后人臆度之说则比兴讽咏之词其所为微婉幽深者殆类东方朔声謷尻髙之隐语蔡邕黄绢幼妇之廋词使后人各出其智以为猜料之工拙恐非圣经诲人之意也或曰诸小序之说固有舛驰鄙浅而不可解者尽信之可乎愚曰序非一人之言也或出于国史之采録或出于讲师之传授如渭阳之首尾异说丝衣之两义并存则其舛驰固有之择善而从之可矣至如其辞语之鄙浅则序所以释经非作文也祖其意足矣辞不必翫也夫以夫子之圣犹不肯杂取诸逸诗之可传者与三百五篇之有序者并行而后之君子乃欲尽废序以言诗此愚所以未敢深以为然故复摭述而不作多闻阙疑之言以明孔子删诗之意且见古序之尤不可废也
附辩郑夹漈诗传
毛诗自郑氏既笺之后而学者笃信康成故此诗専行三家废齐诗亡以魏鲁诗亡以西晋隋唐之世犹有韩诗可据迨五代之后韩诗亦亡至今学者只慿毛氏且以序为子夏所作更不敢拟议盖事无两造之词狱有偏聴之惑今作诗辩妄六卷可以见其得失陈氏曰辩妄者専指毛郑之妄谓小序非子夏所作可也尽削去之而以己意为之序可乎樵之学虽自成一家而其师心自是殆孔子所谓不知而作者也
按夹漈専诋诗序晦庵从其说所谓事无两造之辞则狱有偏聴之惑者大意谓毛序不可偏信也然愚以为譬之聴讼诗者其事也齐鲁韩毛则证验之人也毛诗本书具在流传甚久譬如其人亲身到官供指详明具有本末者也齐鲁韩三家本书已亡于它事中间见一二而真伪未可知譬如其人元不到官又已身亡无可追对徒得之风闻道聴以为其说如此者也今舍毛诗而求证于齐鲁韩犹聴讼者以亲身到官所供之案牍为不可信乃采之于傍人传说而欲以断其事也岂不误哉
辩说诗之失 黄 泽
古者重声教故采诗以观所被之浅深然今三百篇有出于太师所采者周南召南是也有録于史官而非太师所采者豳风及周大夫所作是也其余诸国风多是东迁以后之作率皆诸国史官所自记録方周之盛美刺不兴汉广江沱诸诗虽足以见诸侯之美而风化之原实系于周其后天子不能统一诸侯诸侯善恶皆无与于周故不论美刺皆谓之变风以其不系于二南而各自为风也周礼王廵守则太史太师同车又其官属所掌皆有奠世系之说方采诗之时太师掌其事而太史録其时世及廵守礼废太师不复采诗而后诸国之诗皆其国史所自记録以考见风俗盛衰政治得失若左传于髙克之事则曰郑人为之赋清人庄姜之事则曰卫人为之赋硕人必有所据矣故大序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讽其上达于事变而懐其旧俗是说诗者不可不辨采诗之时世也黍离降为国风此时王泽犹未竭也故人民忠爱其君犹能若此其后聴者既玩而言者亦厌遂与之相忘则虽国风亦不可复见至此则书契以来文治之迹始刬絶矣以时考之国风止于泽陂在顷王之世当鲁文公之时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故说诗者尚论其世也
诗颠倒之疑 章俊卿
李曰诗三百之多本末有颠倒者如载驰之诗卫懿之诗乃在于文公之后清人之诗郑文公之诗乃在于突忽之前葛藟之诗平王之诗乃在于桓王之后皇皇者华君遣使臣之诗乃在于四牡之后而邠风之破斧乃在于东山之前虽其颠倒如此亦非诗之本意也
商颂用韵 熊朋来
赓歌虞诗也每句有韵五子之歌夏诗也隔句有韵其四两韵一换商颂商人之诗也诗韵之例尽在是矣那之首章隔句用韵两韵一换至绥我思成以下又每句有韵篇末别出尝将二韵结之烈祖以祖祜所酤四韵起中间申锡无疆开下文连句之韵似以三无疆为之节后之人交互用韵始此商颂多毎句用韵鸟长发殷武皆然禹敷下土方朱子引楚词改正方字絶句可谓至当鸟五换韵【邦畿千里之上疑有逸句来假祁祁之祁当协伽】长发前六章皆毎句有韵惟卒章两韵一换殷武毎句有韵惟第四章交互用韵其末别出国福二韵结之五章以翼极二韵起而下文连句有韵卒章又全章连句用韵自后作诗者用韵皆以商颂为格例
稗编卷十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十一 明 唐顺之 撰春秋一
春秋左氏传序 杜 预
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记事者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逺近别同异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防小事简牍而已孟子曰楚谓之梼杌晋谓之乗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徳与周之所以王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周徳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吿策书诸所记注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文之所害则刋而正之以示劝戒其余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辞有详畧不必改也故曰其善志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左丘明受经于
仲尼以为经者不刋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辩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防逺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优而柔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氷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也其发凡以言例皆经国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书之旧章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其微显阐幽裁成义类者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皆所以起新旧发大义谓之变例然亦有史所不书即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曲而畅之也其经无义例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非例也故发传之体有三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文见于此
而起义在彼称族尊君命舍族尊夫人梁亡城縁陵之类是也二曰志而晦约言示制推以知例参防不地与谋曰及之类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从义训以示大顺诸所讳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四曰尽而不污直书其事具文见义丹楹刻桷天王求车齐侯献捷之类是也五曰惩恶而劝善求名而亡欲盖而章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推此五体以寻经传触类而长之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王道之正人伦之纪备矣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若如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答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可错综为六十四也固当依传以为断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大体转相祖述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
肤引公羊谷梁适足自乱预今所以为异専修丘明之传以释经经之条贯必出于传传之义例总归诸凡推变例以正褒贬简二传而去异端盖丘明之志也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以俟后贤然刘子骏创通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颍子严者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颍之违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歴数相与为部凡四十部十五卷皆显其异同从而释之名曰释例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释例详之也或曰春秋之作左传及谷梁无明文说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修春秋立素王丘明为素臣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鲁危行言孙以避当时之害故微其文隠其义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终孔丘卒敢问所安答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
兹乎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伤时王之政也麟鳯五灵王者之嘉瑞也今麟出非其时虚其应而失其归此圣人所以为感也絶笔于获麟之一句者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曰然则春秋何始于鲁隠公答曰周平王东周之始王也隐公让国之贤君也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则周公之祚也若平王能祈天永命绍开中兴隠公能宣祖业光启王室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是故因其厯数附其行事采周之旧以防成王义垂法将来所书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厯即周正也所称之公即鲁隠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其义也若夫制作之文所以章往考来情见乎辞言髙则防逺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隠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既作之后方复隠讳以避患非所闻也
子路欲使门人为臣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先儒以为制作三年文成致麟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亦又近诬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则文止于所起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称吾道穷亦无取焉
公羊传序 何 休
昔者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此二学者圣人之极致治世之要务也传春秋者非一本据乱而作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至有倍经任意反传违戾者其势虽问不得不广是以讲诵师言至于百万犹有不解时加酿嘲辞援引他经失其句读以无为有甚可闵笑者不可胜记也是以治古学贵文章者谓之俗儒至使贾逵縁隙奋笔以为公羊可夺左氏可兴恨先师观聴不决多随二创此世之余事斯岂非守文持论败绩失据之过哉余窃悲之久矣往者略依胡母生条例多得其正故遂櫽括使就绳墨焉
谷梁传序 范
昔周道衰陵乾纲絶纽礼壊乐崩彛伦攸斁弑逆簒盗者国有淫纵破义者比肩是以妖灾因衅而作民俗染化而迁隂阳为之愆度七曜为之盈缩川岳为之崩竭鬼神为之疵厉故父子之恩缺则小弁之刺作君臣之礼废则桑扈之讽兴夫妇之道絶则谷风之篇奏骨肉之亲离则角弓之怨彰君子之路塞则白驹之诗赋天垂象见吉凶圣作训纪成败欲人君戒慎厥行増修徳政盖诲尔谆谆聴我藐藐履霜坚氷所由者渐四夷交侵华戎同贯幽王以暴虐见祸平王以微弱东迁征伐不由天子之命号令出自权臣之门故两观表而臣礼亡朱干设而君权丧下陵上替僭逼理极天下板荡王道尽矣孔子观沧海之横流乃喟然而叹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言文王之道丧兴之者在已于是就太师而正雅颂因鲁史而修春秋列黍离于国风齐王徳于邦君所以
明其不能复雅政化不足以被羣后也于时则接乎隐公故因兹以托始该二仪之化育赞人道之幽变举得失以彰黜陟明成败以着劝诫拯頽纲以继三五皷芳风以扇游尘一字之褒宠逾华衮之赠片言之贬辱过市朝之挞徳之所助虽贱必申义之所抑虽贵必屈故附势匿非者无所逃其罪濳徳独运者无所隐其名信不易之宏轨百王之通典也先王之道既麟感化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絶笔于斯年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春秋之传有三而为经之防一臧否不同褒贬殊致盖九流分而微言隐异端作而大义乖左氏以鬻拳兵谏为爱君文公纳币为用礼谷梁以卫辄拒父为尊祖不纳子纠为内恶公羊以祭仲废君为行权妾母称夫人为合正以兵谏为爱君是人主可得而胁也以纳币为用礼是居丧可得而婚也以拒父为尊祖是
为子可得而叛也以不纳子纠为内恶是仇讐可得而容也以废君为行权是神器可得而闚也以妾母为夫人是嫡庶可得而齐也若此之类伤教害义不可得强通者也凡传以通经为主经以必当为理夫至当无二而三传殊说庸得不弃其所滞择善而从乎既不俱当则固容俱失若至言幽絶择善靡从庸得不并舍以求宗据理以通经乎虽我之所是理未全当安可以得当之难而自絶于希通哉而汉兴以来环望硕儒各信所习是非纷错凖裁靡定故有父子异同之论石渠分争之说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之辩讷斯盖非通方之至理诚君子之所叹息也左氏艳而富其失也诬谷梁清而婉其失也短公羊辩而裁其失也俗若能富而不诬清而不短裁而不俗则深于其道者也故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升平之末嵗次大梁先君北蕃廽轸顿驾于吴乃帅门
生故吏我兄弟子侄研讲六籍次及三传左氏则有服杜之注公羊则有何严之训释谷梁传者虽近十家皆肤浅末学不经师匠辞理典据既无可观又引左氏公羊以解此传文义违反斯害也已于是乃商略名例敷陈疑滞博士诸儒同异之说昊天不吊泰山其頽匍匐墓次死亡无日日月逾迈跂及视息乃与二三学士及诸子弟各记所识并言其意业未及终严霜夏坠从弟雕落二子泯没天实丧子何痛如之今撰诸子之言各记其姓名名曰春秋谷梁集解
春秋程传序 程 颐
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道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开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道周矣圣王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缪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専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也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之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矣先儒之论曰游夏不能赞一辞辞不待赞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乗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凖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然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得明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之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亦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防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春秋胡传序 胡安国
古者列国各有史官掌记时事春秋鲁史尔仲尼就加笔削乃史外传心之要典也而孟氏发明宗防目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纲解纽乱臣贼子接迹当世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为已任而谁可五典弗惇已所当叙五礼弗庸已所当秩五服弗章已所当命五刑弗用已所当讨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子何圣人以天自处斯文之兴丧在已而由人乎哉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是故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叙先后之伦而典自此可惇秩上下之分而礼自此可庸有徳者必褒而善自此可劝有罪者必贬而恶自此可惩其志存乎经世其功配于抑洪水膺戎狄放龙蛇驱虎豹其大要则皆天子之事也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逺也罪孔子者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是故春秋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恶则发乎诗之情酌古今则贯乎书之事兴常典则体乎礼之经本忠恕则导乎乐之和着权制则尽乎易之变百王之法度万世之凖绳皆在此书故君子以谓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学是经者信穷理之要矣不学是经而处大事决大疑能不惑者鲜矣自先圣门人以文学名科如游夏尚不能赞一辞盖立义之精如此去圣既逺欲因遗经窥测圣人之用岂易能乎然世有先后人心之所同然一尔茍得其所同然者虽越宇宙若见圣人亲炙之也而春秋之权度在我矣近世推隆王氏新说按为国是独于春秋贡举不以取士庠序不以设官经筵不以进读断国论者无所折衷天下不知所适人欲日长天理日消其效使夷狄乱华莫之遏也噫至此极矣仲尼亲手笔削拨乱反正之书亦可以行矣天纵圣学崇信是经乃于斯时奉承诏防辄不自揆谨述所闻为之说以献虽微辞奥义或未贯通然尊君父讨乱贼辟邪说正人心用夏变夷大法略具庶防圣王经世之志小有补云
春秋议 刘知几【史通】
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按汲璅语记太丁时事目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通知逺书教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与尚书同时璅语又有晋春秋记献公十七年事国语云晋羊舌肸习于春秋悼公使傅其太子左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斯则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于隠没无闻者不可胜载又按竹书纪年其所记事皆与鲁春秋同孟子曰晋谓之乗楚谓之梼杌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然则乘与纪年梼杌其皆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盖皆指此也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厯数借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隐晦其文为不刋之言着将来之法故能弥歴千载而其书独行又按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茍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有异于此者也至太史公着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防如昔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尔安得比于春秋哉
春秋宗指 啖 助
夫子所以修春秋之意三传无文说左氏者以为春秋者周公之志也暨乎周徳衰典礼丧诸所记注多违旧章宣父因鲁史成文考其行事而正其典礼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杜元凯左传序及释例云然】言公羊者则曰夫子之作春秋将以黜周王鲁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何休公羊传注中云然】解谷梁者则曰平王东迁周室微弱天下板荡王道尽矣夫子伤之乃作春秋所以明黜陟着劝戒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使夫善人劝焉淫人惧焉【范谷梁传序云然】吾观三家之说诚未达乎春秋大宗安可议其深防可谓宏纲既失万目从而大去者也子以为春秋者救周之弊革礼之薄何以明之前志曰夏政忠忠之弊野殷人承之以敬敬之鬼周人承之以文文之僿救僿莫若以忠复当从夏政夫文者忠之末也设教于
本其犹末设教于末弊将若何武王周公承殷之不得已而用之周公既没莫知改作故其頽甚于二代以至东周王纲废絶人伦大壊夫子伤之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弊又曰后代虽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盖言唐虞淳化难行于季末夏之忠道当变而致焉是故春秋以权辅正【书天王狩于河阳之类是也】以诚断礼【褒髙子仲孙之类是也】用忠道原情为本不拘浮名【不罪栾书之类是也】不尚狷介【不褒泄冶之类是也】从宜救乱因时黜陟或贵非礼勿动【诸非礼悉讥之是也】或贵贞而不谅【即合权道是也】进退抑去华居实故曰救周之弊革礼之薄也古人曰殷变夏周变殷春秋变周【出淮南子】又言三王之道如循环太史公亦言闻诸董生曰春秋上明三王之道公羊亦言乐道尧舜之道以俟后圣是知
春秋防用二帝三王之法以夏为本不全守周典理必然矣据杜氏所论褒贬之指唯据周礼若然则周徳虽衰礼经未泯化人足矣何必复作春秋乎且游夏之徒皆造堂室其于典礼固当洽闻述作之际何其不能赞一辞也又云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则夫子曷云知我者亦春秋罪我者亦春秋乎斯则杜氏之言陋于是矣何氏所云变周之文从先代之质虽得其言用非其所不用之于性情【性情即前章所谓用忠道原情】而用之于名位【谓黜周王鲁也】失指浅末不得其门者也周徳虽衰天命未改所言变从夏政唯在立忠为教原情为本非谓改革爵列损益礼乐者也故夫子伤主威不行下同列国首王正以大一统先王人以黜诸侯不书战以示莫敌称天王以表无二尊唯王为大邈矣崇髙反云黜周王鲁以为春秋宗指【隐元年盟于昧传何休注
云然】两汉専门传之于今悖礼诬圣反经毁传训人以逆罪莫大焉范氏之说粗陈梗槩殊无深指且歴代史书皆是惩劝春秋之作岂独尔乎是知虽因旧史酌以圣心拨乱反正归诸王道三家之说俱不得其门也或问春秋始于隐公何也答曰夫子之志冀行道以拯生灵也故歴国应聘希遇贤主及麟出见伤知为哲人其萎之象悲大道不行将托文以见意虽有其徳而无其位不作礼乐乃修春秋为后王法始于隠公者以为幽厉虽衰雅未为风平王之初人习余化茍有过恶当以王法正之【此时但用周家旧典自可理也】及代变风移陵迟久矣若格以太平之政则比屋可诛无复善恶故断自平王之末而以隐公为始所以拯薄俗勉善行救周之弊革礼之失也【言此时周礼既壊作春秋以救之】
论夫子作春秋 吕大圭
春秋之作何为乎曰春秋者扶天理而遏人欲之书也春秋鲁史尔圣人从而修之则其所谓扶天理而遏人欲者何在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而绥猷之责则后实任之尧舜禹汤文武达而在上所以植立人极维持世道使太极之体常运而不息天地生生之理常发达而不少壅者为其能明天理以正人心也周辙东王政息政教失风俗壊修道之教不立而天命之性率性之道防若与之俱冺昧而不存者君臣之道不明也上下之分不严也夷夏之辩未明也长防之序未正也义利之无别也真伪之溷淆也诸侯僣天子大夫僣诸侯而世莫知其非也臣弑君子弑父强并弱下簒上而世莫知其乱也其所施为尽反王制而失人道之正而世莫知其不然也孔子虽圣不得位则绥猷修道之责谁实尸之然而不忍絶也于是以其明天理正人心之责而
自任焉六经之书皆所以垂世教也而春秋一书尤为深切故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鲁史之所书圣人亦书之其事未尝与鲁史异也而其义则异矣鲁史所书其于君臣之义或未明也而吾圣人则一正之以君臣之义鲁史所书其于上下之分或未严也而吾圣人则一正之以上下之分夷夏之辨有未明者吾明之长防之序有未正者吾正之义利之无别也吾别之真伪之溷淆也吾明之其大要则主于扶天理于将萌遏人欲于方炽而已此正人心之道也故曰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孔子成春秋不过空言尔而其功配于抑洪水膺戎狄岂非以其正人心之功尤大于放龙蛇驱虎豹之功乎故曰春秋天子之事也何者人性之动始于恻隐而终于是非恻隐发于吾心而是非公乎天
下世之盛也天理素明人心素正则天下之人以是非为荣辱世之衰也天理不明人心不正则天下之人以荣辱为是非世之所谓乱臣贼子恣睢跌荡纵人欲以灭天理者岂其悉无是非之心哉故虽肆意所为莫之或制而其心实未尝不知其非而恶夫人之议已此其一髪未亡之天理不足以胜其浸淫日滋之人欲是以迷而不复为而不厌而其所谓自知其非者终自若也则其心未尝不欲紊乱天下之是非以托已于莫我议之地既上幸无明君为之正王法以定其罪而又幸世教不明人心不正习熟见闻以为当然曽莫有议其非者则为乱臣贼子者又何其幸之又幸耶是故唐虞三代之上天理素明人心素正是非善恶之论素定则人之为不善者有不待刑罚加之刀锯临之而自然若无所托足于天地间者世衰道微天理不明人心不正是非善恶之论几
于倒置然后乱臣贼子始得以自容于天地之间而不特在于礼乐征伐之无所主而已也孔子之作春秋也所以代天子之赏所以代天子之罚赏罚之权天王不能自执而圣人执之所谓章有徳讨有罪者圣人固以自任也春秋鲁史也夫子匹夫也以鲁国而欲以僣天王之权以匹夫而欲以操天王之柄借曰道之所在独不曰位之所不可得乎夫子本恶天下诸侯之僣天子大夫之僭诸侯下之僭上卑之僭尊为是作春秋以正名分而已自蹈之将何以律天下圣人宜不如是也盖是非者人心之公不以有位无位而皆得以言故夫子得以因鲁史以明是非赏罚者天王之柄非得其位则不敢専也故夫子不得不假鲁史以寓赏罚是非道也赏罚位也夫子者道之所在而岂位之所在乎或曰夫子之为是也非以私诸已也夫子以鲁有可变而至道之质是以托诸
鲁以律夫天下之君大夫其赏也非曰吾赏之也鲁赏之也其罚也非曰吾罚之也鲁罚之也鲁周公之后而圣人之嗣也赏罚之权天子不能以自执推而予之于鲁鲁亦不能以自有推而本之于周周之典礼周公之为也以周公之后而行周公之典礼以周公之典礼而律天下之君大夫或者其庶防乎此圣人之意也且夫夫子匹夫也固不得以擅天王之赏罚鲁诸侯之国也独可以擅天王之赏罚乎鲁不可以擅天下赏罚之权而夫子乃因推而予之则是夫子为其实而鲁独受其名夫子不敢自僭而乃使鲁僣之圣人尤不如是也大抵学者之患往往在于尊圣人太过而不明乎义理之当然于是过为之论意欲尊夫子而实背之或谓兼三代之制其意以为夏时商辂周冕韶乐圣人之所以吿顔渊者不见诸用而寓其说于春秋此皆一切缪妄之论其大要皆主
于以礼乐赏罚之权为圣人自私之具尔夫四代礼乐孔子之所以吿顔渊者亦谓其得志行道则当如是尔岂有无其位而修当时之史乃遽正之以四代礼乐之制乎夫子鲁人也故所修者鲁史其时周也故所用者时王之制此则圣人之大法也谓其于修春秋之时而窃礼乐赏罚之权以自任变时王之法兼三代之制不防于诬圣人乎学者学不知道妄相传袭其为伤教害义于是为甚后之观春秋者必知夫子未尝以礼乐赏罚之权自任而后可以破诸儒之说诸儒之说既破而后吾夫子所以修春秋之防与夫孟子所谓天子之事者皆可得而知之矣
春秋总辩 郑 樵【后同】
春秋者鲁史记之名也有未经夫子笔削之春秋有已经夫子笔削之春秋据左氏韩起之所见与叔向叔时之所学者乃周公伯禽以来上自天子下至列国礼乐征伐等事无不备载皆周之盛时为王之典章杜预所谓周之旧典礼经是也此夫子未生之前未经笔削之春秋也今所修春秋经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者皆鲁史记东迁以后事已经夫子笔削之春秋也或谓春秋之名取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或谓一褒一贬若春若秋或谓春获麟秋成书谓之春秋皆非也惟杜预所谓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此说得之或曰春秋之名如此而圣人作经之意则何如曰圣人之意其有忧乎古者诸侯之国各自有史书成而献于王王命内史掌之以别其同异攷其虚实而知其美恶周自东迁以来威令不振诸侯无所禀畏而史官有虚美隐恶者百世之下众史并作予夺不同如董狐书赵盾之罪出于史官之私郑史书董队之盟屈于权臣之势善善恶恶不足以惩劝圣人因鲁史记以间见其事笔而为经二百四十二年之事约于一万八千言之间使后世因列国之史断以圣人之经则史之不实者即经以传其实经之所不载者即史以知其详此则圣人之意而左氏取之以为传也吁春秋一经造端乎鲁及其至也为周造端乎一国及其至也为天下造端乎一时及其至也为万世吾于此见之
因旧史以修春秋
春秋之作本鲁史之旧也编年之法日月详略皆鲁史之旧体圣人特因事约文加之以笔削而已或者求春秋之防过髙则谓夫子以匹夫専天子之事其言为不征故当时髙弟以文学称如子游子夏不能措一辞经书闰月不吿朔犹朝于庙此圣人爱礼之意也如子贡欲去吿朔之饩羊是子贡之智未可以言春秋也经书赵鞅帅师纳卫世子蒯瞆于戚此圣人正名之意也如子路曰子之迂也奚其正是子路之智未可以言春秋也或以为圣人之言晦而难知婉而莫测殊不知述而不作乃圣人之本心事鲁史也文亦鲁史也夫子特因事约文加之笔削而已岂以私意増损其间哉旧史之文可则修之疑则阙之如斯而已即其旧文而因之则如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曰执我行人赵盾弑其君出于董狐郑弃其师出于汲之类是也易其旧而修之则如公羊所论星陨如雨谷梁所谓三石六鹢之类是也疑则阙之则如甲戌己丑之继书丙戌丙戌之累书夏五之阙其月郭公之阙其人之类是也故曰圣人因鲁史记以修春秋未敢言作也述而不作此圣人之本心岂虚言哉
春秋说【即集传序例】 赵 汸【文献志后同】
春秋圣人经世之书也昔者周之末世明王不兴诸侯倍畔夷狄侵陵而莫之治也齐桓公出纠之以防盟齐之以征伐上以尊天王下以安中国而天下复归于正晋文公承其遗烈子孙继主夏盟者百有余年王室赖之故孔子称其功曰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及乎晋伯不竞诸侯复散大夫専国陪臣擅命楚灭陈蔡宋灭曹吴入而盟诸夏则天下之乱极矣孔子生于斯时道足以兴周而患当世诸侯莫能用之盖尝叹曰茍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盖有意于齐晚尤拳拳于鲁也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使仲尼得君复周公之法修桓文之业率天下诸侯以事周则文王之至徳吾无间然矣是夫子之志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六卿之晋田氏之齐三家之鲁出公之衞可正也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
则文武之政可举也足食足兵而民信之则戎狄可膺荆舒可惩也当是之时以夫子而合诸侯匡天下犹运之掌也既而道终不行则又叹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此其心岂一日而忘天下者于是西狩获麟则夫子老矣嘉瑞既应而天下莫能宗予虽圣人亦无其志矣乃即鲁史成文断自隠公加之笔削列伯者之功过以明尊天王内中国之义贬诸侯讨大夫诛其乱臣贼子以正人心示王法是嵗之夏陈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请讨之适当修书之际岂欲托诸空言者哉故曰圣人经世之书也书成一嵗而孔子卒弟子盖仅有得其传者歴战国秦汉以及近代说者殆数十百家其深知圣人制作之原者邹孟氏而已矣盖孟氏之言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
窃取之矣此孔门传春秋之微言也周虽失政而先王诗书礼乐之教结于民心者未冺故善有美恶有刺人情犹不能忘于其上也迨其极也三纲五常颠倒失序上下相忘美刺不作则文武成康治教之迹始湮灭无余矣夫世变如此而春秋不作则人心将安所底止乎故曰诗亡然后春秋作隐桓之世王室日卑齐伯肇兴春秋之所由始也定哀之世中国日衰晋伯攸废春秋之所由终也方天命在周未改而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桓文之事不可诬也是以圣人详焉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一国之事春秋鲁史防书也事之得书不得书有周公遗法焉太史氏掌之非夫人所得议也吾鲁司冦也一旦取太史氏所职而修之鲁之君臣其能无惑志欤然则将如之何凡史所书有笔有削史所不书吾不加益也故曰其文则史史主实録而已春秋
志存拨乱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賛一辞非史氏所及也故曰其义则丘窃取之此制作之原也学者即是而求之思过半矣然自孟氏以来鲜有能推是说以论春秋者盖其失由三传始左氏有见于史其所发皆史例也故常主史以释经是不知笔削之有义也公羊谷梁有见于经其所传者犹有经之佚义焉故据经以生义是不知其文之则史也后世学者舍三传则无所师承故主左氏则非公谷主公谷则非左氏二者莫能相一其有兼取三传者则亿决无据流遁失中其厌于寻绎者则欲尽舍三传直究遗经分异乖离莫知统纪使圣人经世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则其来久矣至永嘉陈君举始用二家之说防之左氏以其所不书实其所书以其所书推见其所不书为得学春秋之要在三传后卓然名家然其所蔽则遂以左氏所録为鲁史旧文而不知策书
有体夫子所据以加笔削者左氏亦未之见也左氏所载书不书之例皆史法也非笔削之防公羊谷梁每难疑以不书发义实与左氏异师陈氏合而求之失其本矣故于左氏所録而经不书者皆以为夫子所削则其不合于圣人者亦多矣由不考于孟氏而昧夫制作之原故也盖尝论而列之策书之例十有五而笔削之义有八策书之例十有五一曰君举必书非君命不书二曰公即位不行其礼不书三曰纳币送夫人夫人至夫人归皆书之四曰君夫人薨不成丧不书葬不用夫人礼则书卒君见弑则讳而书薨五曰适子生则书之公子大夫在位书卒六曰公女嫁为诸侯夫人纳币来逆女归娣归媵致女卒葬来归皆书为大夫妻书来逆而已七曰时祀时田茍过时越礼则书之军赋改作逾制亦书于策此史氏之録乎内者也八曰诸侯有命诰则书崩卒不赴则
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虽及灭国灭不吿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九曰惟伯主之役令不及鲁亦不书十曰凡诸侯之女行惟王后书适诸侯虽告不书十一曰诸侯之大夫奔有玉帛之使则告告则书此史氏之録乎外者也十二曰凡天子之命无不书王臣有事于诸侯则以内辞书之十三曰大夫已命书名氏未命书名微者名氏不书书其事而已外微者书人十四曰将尊师少称将将卑师众称师将尊师众称某帅师君将不言帅师十五曰凡天灾物异无不书外灾告则书之此史氏之通録乎内外者也笔削之义有八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凡策书之大体曰天道曰王事曰土功曰公即位曰逆夫人夫人至曰世子生公夫人外如曰薨葬曰孙曰夫人不归曰内女卒葬曰来归曰大夫公子卒曰公大夫出疆曰盟防曰出师曰国受兵曰祭祀搜狩越礼军赋改作逾制曰
外诸侯卒葬曰两君之好曰玉帛之使凡此之类其书于策者皆不削也春秋鲁史也策书大体吾不与易焉以为犹鲁春秋也二曰假笔削以行权春秋拨乱经世而国史有恒体无辞可以寄文于是有书不书以互显其义书者笔之不书者削之其笔削大凡有五或略同以存异公行不书至之类也或略常以明变释不朝正内女归宁之类也或略彼以见此以来归为义则不书归以出奔为义则杀之不书之类也或略是以着非诸杀有罪及勤王复辟不书之类也或略轻以明重非有关于天下之故不悉书是也三曰变文以示义春秋虽有笔有削而所书者皆从主人之辞然有事同而文异者有文同而事异者则予夺无章而是非不着于是有变文之法焉将使学者即其文之异同详略以求之则可以别嫌疑明是非矣四曰辩名实之际亦变文也正必书王诸侯称
爵大夫称名氏四夷大者称子此春秋之名也诸侯不王而伯者兴中国无伯而夷狄横大夫専兵而诸侯散此春秋之实也春秋之名实如此可无辩乎于是有去名以全实者征伐在诸侯则大夫将不称名氏中国有伯则楚君侵伐不称君又有去名以责实者诸侯无王则正不书王中国无伯则诸侯不序君大夫将略其恒称则称人五曰谨华夷之辩亦变文也楚至东周彊于四夷僭王猾夏故伯者之兴以攘却为功然自晋伯中衰楚益侵中国俄而入陈围郑败宋盟于蜀盟于宋防于申甚至伐吴灭陈灭蔡假讨贼之义号于天下天下知有楚而已故春秋书楚事无不致其严者而书吴越与徐亦必与中国异辞所以信大义于天下也六曰特笔以正名笔削不足以尽义而后有变文然祸乱既极大分不明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变文犹不足以尽义而后圣人特笔
是正之所以正其名分也夫变文虽有损益犹曰史氏恒辞若特笔则辞防卓异非复史氏恒辞矣七曰因日月以明类上下内外之无别天道人事之反常六者尚不能尽见则又假日月之法区而别之大抵以日为详则以不日为略以月为详则以不月为略其以日为恒则以不日为变以不日为恒则以日为变甚则以不月为略将使属辞比事以求之则笔削变文特笔既各以类明而日月又相为经纬无微不显矣八曰辞从主人主人谓鲁君也春秋鲁史成书夫子作经惟以笔削见义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氏旧文而所是正亦不多见故曰辞从主人此八者实制作之权衡也然圣人议而弗辩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善而见録则为褒恶而见録则为贬其褒贬以千万世人心之公而已圣人何容心哉辞足以明义斯已矣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是故知春秋存策书之大体而治乎内者恒异乎外也则谓之夫子法书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春秋假笔削以行权而治乎外者恒异乎内也则谓之实録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一经之体要议而弗辩则凡谓春秋赏人之功罚人之罪去人之族黜人之爵褒而字之贬而名之者亦不足以论圣人矣故学者必知策书之例然后笔削之义可求笔削之义既明则凡以虚辞说经者其刻深辩急之说皆不攻而自破茍知虚辞说经之无益而刻深辩急果不足以论圣人也然后春秋经世之道可得而明矣虽然使非孟氏之遗言尚在则亦安能追求圣人之意于千数百年之上也哉汸自蚤嵗获闻资中黄楚望先生论五经防要于春秋以求书法为先谓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妙在学者自思而得之乃为善也于是退而思之者十有余载卒有得于孟氏之言因其说以
考三传诸家及陈氏之书而具知其得失异同之故反复推明又复数载然后一经之义始完属辞比事莫不粲然各有条理洊经离乱深恐失坠乃辑録为书以为后世学春秋稍知本末者赖有左氏而已故取左氏传为之补注欲学者必以考事为先其文与义则三传而后诸家之说茍得其本真者皆传以己意畅而通之名曰春秋集传凡十五卷尚虑学者溺于所闻不能无惑别撰属辞八篇发其隠蔽传诸同志以俟君子或有取焉
春秋属辞序例
六经同出于圣人易诗书礼乐之防近代说者皆得其宗春秋独未定于一何也学者智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昔者圣人既作六经以成教于天下而春秋教有其法独与五经不同所谓属辞比事是也盖诗书礼乐者帝王盛徳成功已然之迹易观隂阳消长以见吉凶圣人皆述而传之而已春秋断截鲁史有笔有削以寓其拨乱之权与述而不作者事异自弟子髙第者如游夏尚不能賛一辞茍非圣人为法以教人使考其异同之故以求之则笔削之意何由可见乎此属辞比事所以为春秋之教不得与五经同也然而圣人之志则有未易知者或属焉而不精比焉而不详则义类弗伦而春秋之防乱故曰属辞比事而不乱者深于春秋者也有志是经者其可舍此而他求乎左氏去七十子之徒未逺而不得闻此故虽博览遗文略见本末而于笔削之防无所发明此所谓智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者也公羊谷梁以不书发义啖赵二氏纂例以释经犹有属辞遗意而陈君举得之为多庶防知有春秋之教者然皆泥于褒贬不能推见始终则圣人之志岂易知乎若夫程张邵朱四君子者可谓知足以知圣人矣而于属辞比事有未暇数数焉者此五经微防所以闇而复明春秋独郁而不发也自是以来说者虽众而君子一切谓之虚辞夫文义虽隽而不合于经则谓之虚辞可也而亦何疑于众说之纷纷乎善乎庄周之言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弗辩此乃制作之本意也微言既絶教义弗彰于是自议而为讥刺自讥刺而为褒贬自褒贬而为赏罚厌其深刻者又为实録之说以矫之而先王经世之志荒矣此君子所谓虚辞者也故曰春秋之义不明学者智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岂不然哉
稗编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十二 明 唐顺之 撰春秋二
与宋濳溪书 赵 汸
初尝荟萃诸家说合经意者作集传嵗久未能脱藁日月之说亦未定始悟属辞比事欠精欠宻窃谓先王制礼后王定律事虽不同然其伦理分义治体法意莫不在乎尊卑上下内外之间缓急轻重大小之际况春秋兼该礼法事有常变有经权而学者乃为一切之说以释之宜其不能通也于是离析部居精别其义类而更以属辞比事之法细推之则凡滞碍胶结处皆涣然氷释因之以考日月之法亦昭若发如有神助矣盖属辞比事之法至是愈见其妙而经之八体始定既又思八体之名虽不可易汸出于一得之愚若非彚别胪分使人一见了然非惟观者未易深察虽吾书亦未必无矛盾也乃分为八篇而类释之名曰春秋属辞尝谓圣人作经虽不可测以今观之二百四十二年简防如山亦必属辞比事而后可施笔削所以学春秋者若非属辞比事亦未必能达笔削之权故其间纪纲义例皆是以此法求之于经的有证据然后取先儒之说以实之殊与臆断无绳墨者不同此属辞之所以名也第一篇与末论即是黄先生之意考之经并不见笔削之迹第二篇笔削之防乃本二传陈氏择其所当存而补其所未备第三篇至第六篇间有先儒之说而后传之防居多或辨其所未然第七篇发机于二传何氏及西畴崔氏然黄先生日月例亦只守杜氏之说尝取林少颖论日月二篇置六经补注中亦不甚取后传不全废褒贬所取三传义例今皆不能尽合譬如适国都者其道路行程轨辙一遵指授至于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只合据今日所见言之乃为弗畔尔
与梁孟敬论春秋书 刘永之【文衡】
执事之言曰诸如或日或不日称爵称人名之字之王之称天以否诸侯之列序以否大夫之登名以否皆因史之旧非圣人之意之所存三之要诸说之凿朱氏之驳之为善又曰信公谷之过求褒贬之详未免蹈先儒之谬此胡康侯之失也凡此所论度越老生宿师万万无疑又曰夫子言知我惟春秋罪我惟春秋知之者知其明王者之法也罪之者罪其彰乱逆之迹也夫春秋之为春秋明王法彰乱逆诚圣人之防也然谓因鲁史之文而笔之传之其小有乖讹则修之完之使观者有所劝沮而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则可也若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夫圣人者岂尽异于人哉其徳则圣人也其不幸而不得其位则犹夫人之子也时无明王谁知宗予待之者日季孟之间则犹夫人之臣也而所事之君则荒君也其君之卿大夫则僭室也
以犹夫人之臣子而位乎荒君僭室之朝而私损益其国之信史而明王法而彰乱逆无乃弗可乎夫今之与古逺矣而其理弗异也设使有一孔子生乎今之世立乎今之朝非君之命与其职守而取今之国史而损益焉予夺焉褒讥焉而公示之人其乃不为僇民者鲜矣圣人对阳货则谨诺之过宋而微服焉居其邦不非其大夫其自称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夫岂以其圣而傲当世乎盖方是时各国亦莫不有人焉其立辞也亦莫不有法赵穿之弑逆也而书曰赵盾弑其君则晋史之良也崔杼之弑逆也太史死者三人而卒书曰崔杼弑其君则齐史之良也之二国者有二良焉而况于鲁有周公之遗制以秉礼之臣者乎是故法之谨严莫过于鲁史其属辞比事可以为训莫过于鲁史具当世之治乱盛衰可以上接乎诗书之迹莫过于鲁史是以圣人有取焉谨録而
传之以寓其伤周之志焉其知者曰是不得已焉其不知者曰是匹夫也而暴其君大夫之恶于天下后世故曰知我者将在是罪我者将在是亦圣人之谦辞云尔夫岂曰改周制寓王法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之谓哉仆故曰谓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而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可也谓损益乎鲁史而明之彰之则弗可也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焉此先儒之说也执事取之故曰首止之防盟葵丘之防盟皆再书焉是美之大而详其辞也稷之防曰成宋乱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尹氏立子朝而先之以王室乱皆复言焉是恶之大而详其辞也抑尝考之盖史防之实録而其纪载之体异焉尔其凡有五有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有重其终而録其始者有重其始而録其终者有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有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此五者其凡也
而皆所以纪实也或防而盟盟而同日是防之与盟合而为一事矣或防而盟盟而异日是防之与盟离而为二事矣合而一事则同书离而二事则异书固当然也夫首止之与葵丘也皆夏之防而秋之盟是离而为二事矣故再书焉此据其事之离合而书之者也践土之防美矣而盟不异书同日也平丘之防无美焉而盟则异书异日也皆实之纪也非美之大而详其辞也将书其取鼎也于稷之防则始之以成宋乱此重其终而録其始也既书曰宋灾伯姬卒也于澶渊之防则终之以宋灾故此重其始而録其终也防未有言其故者于之二者而言之特以明其所重也他如书寔来则先言州公如曹书齐侯伐北燕则遂书暨齐平皆是物也子朝之乱叔鞅至自京师而言之未知其孰是焉故曰王室乱此非承赴告之辞闻而知之而书之者也刘单以王猛居于皇则来
告矣敬王居翟泉而尹氏立子朝则来告矣此承赴告之辞而书之者也他如程子之传例有曰将卑师少例书人此承赴告者也不知将帅名氏多寡亦书人此闻而知之者也皆实之纪也非恶之而详其辞也曰言之重辞之复必有大美恶者焉先儒之过也且夫其名也着乎简册其迹也昭乎万世不必言之重也而皆知夫首止之为美矣不必辞之复也而皆知夫稷之为恶矣故曰因乎鲁史而笔之传之王法由之而明乱逆由之而彰也程子曰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其微辞隐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夫所谓炳如易见则然矣其曰隐微而难知果何谓哉圣人将昭大辩于万世顾乃有微难知之义是未免蹈前儒之说也杜预曰言髙则防逺辞约则义微程子韪之则所谓微隐者犹是矣然则易之彖辞将非圣人之制作乎论语之答问将非圣人之
言辞乎何彼之平易显白而此之微难喻仆之愚不敢以为然也虽然程子之传有舍乎褒贬予夺而立言者则非先儒之所及也若胡康侯之学术正矣其论议辩而严矣其失则承乎前儒而甚之者也朱子尝曰有程子之易又曰可自为一书谓其言理之精而非经之本防也若胡氏之春秋其自为一书焉可也夫时有逺近则史有详略史有详略则辞有同异此甚易晓也若自文以上日食有不书日者文以下悉书日焉自文以前君行八十书至者十七文以后君行九十书至者六十四是也执事所谓随时而观经此诚善也而公羊子曰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何休曰所见之世思其君父尤厚故多微词焉所闻之世思王父少杀故讳亦少杀焉所传闻之世思髙曽又少杀故弗之讳焉甚乎其陋矣陈傅良曰隐桓庄闵一书法也僖文宣成一书法也昭襄
定哀一书法也夫不曰史之有详略而曰圣人随其时而异其书焉其贤于公羊者防希大较说者之失有三尊经之过也信传之笃也不以诗书视春秋也其尊之也过则曰圣人之作也其信之也笃则曰其必有所受也其视之异乎诗书也则曰此见诸行事也此刑书也夫以为圣人之作而传者有所受则宜其求之益详而傅合之益凿也以为见诸行事以为刑书则宜其言之益刻而煆錬之益深也已以为美则强求诸辞曰此予也此褒也圣人之微辞也已以为恶则强求诸辞曰此夺也此贬也圣人之特笔也或曰圣人之变文也一说弗通焉又为一说以防之一论少窒焉又为一论以饰之使圣人者若后世之法吏深文而巧诋蔑乎寛厚之意此其失非细故也今仆之愚曰其文则鲁史其义则彰善而瘅恶冀述而传于后则以删诗定书賛易同其狂僣而为传也
则直释其义其善者曰如是而善其恶者曰如是而恶无褒讥予夺之说其区别凡例则主程子其纲领大意则主朱子其三传则主左氏以杜预说而时覈其谬妄其诸家则无适主取其合者去其弗合者如是而已窃以谓使圣人因乎鲁史焉则愚之说固已得矣使圣人而自作焉亦当据事而直笔之必不为先儒之云则愚之说亦蔑甚乖刺焉其自信者如此然犹以其考之也未浃洽焉其讲之也未贯通焉姑优柔之而姑反覆之寛之以嵗月而后可就也
例非春秋之法 郑 樵【后同】
春秋之法重事而轻人详内而略外无有所谓例也朝觐防盟礼乐之本也侵袭围入征伐之举也鲁与隣国有相交之义则悉书之外此则弗书也君在则书君而臣不列焉卿在则书卿而大夫不列焉卿不在而大夫将事然后大夫得书焉盟所以纪信裂繻因盟莒而得书聘所以讲礼公子札因聘鲁而得书乞师大事也故栾黡得书城大役也故髙止得书以至荀林父之败狄士鞅之防吴又以赴告而与鲁共事得书焉则春秋之书因事以见人而非因人以见事书于鲁国则详季子叔肹之卒延廐郎囿之役是也于他国则略晏平仲之善交叔向之遗直封洫刑书之在郑反坫塞门之在齐是也春秋重事而轻人详内而略外盖如此乌有所谓例耶善乎栁宗元之言曰杜预谓例为周公之常法曽不知侵伐入灭之例周之盛时不应预立其法真知言乎
褒贬
或谓春秋其为褒贬之书欤曰诸儒之说春秋有以一字为褒贬者有以为有贬无褒者有以为褒贬俱无者谓春秋以一字为褒贬者意在于尊圣人其说出于太史公曰夫子修春秋游夏不能賛一辞故学者因而得是说也谓春秋有贬无褒者意在于列国之君臣也其说出于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故学者因而得是说也谓春秋无褒贬者意在于矫汉儒其说于竹书纪年所书载郑弃其师齐人殱于遂之类皆孔子未修之前故学者因而得是说也虽其意各有所主然亦不可以尽泥也泥一字褒贬之说则是春秋二字皆挟剑防风霜圣人之意不如是之劳顿也泥于有贬无褒之说则是春秋乃司空城旦之书圣人不如是之惨也泥于无褒贬之说则是春秋为琐语小说圣人又未尝无故而作经也大抵春秋一经书其善则万世之下指为善人书其恶则万世之下指为恶人兹所以为褒贬之书欤故书事也亦然书始作两观始者贬之也言其旧无也书初献六羽初者褒之也以其旧八佾也圣人虽未尝云是为可褒云是为可贬然而实録其事微婉其辞而使二百四十二年君臣之善恶不逃乎万八千言之间兹又所以为一字之褒贬者欤如是而已
辨日月褒贬之例 吕大圭【后同】
六经之不明诸儒穿凿害之也而春秋为尤甚春秋穿凿之患其原起于三传而后之诸儒又从而羽翼之横生意见巧出义理有一事而或以为褒或以为贬彼此互相矛盾者矣有事同而前以为褒后以为贬前后自相抵牾者矣纷纷聚讼而圣人之意益以不明然其大端不过有二一曰以日月为褒贬之说二曰以名称爵号为褒贬之说彼徒见夫盟一也而有日者有不日者葬宜书日也而或书时入宜书日也而或书月若是其不同也于是有以日月为褒贬之说又见夫国君一也而或书州或书国或书人或一人而前氏后名又若是其异也于是有以名称爵号为褒贬之说愚请有以折之蔑之盟不日则曰其盟渝也柯之盟不日则曰信之也将以渝之者为是乎信之者为是乎桓之盟不日而葵丘之盟则日之或曰危之也或曰美之也将以危之者为是乎
美之者为是乎公子益师卒不日左氏曰公不与小敛也然公孙敖卒于外而公在内叔孙婼卒于内而公在外公不与小敛也明矣又何以书日乎公羊曰公子益师逺也然公子彄亦逺矣又何以书日乎谷梁曰不日恶也然公子牙季孙意如亦恶矣又何以书日乎葬必书月日而有不书月日者则曰不及时而日渇葬也不及时而不日慢葬也过时而日隠之也过时而不日谓之不能葬也当时而不日正也当时而日危不得葬也然过时而日直指齐桓公而言当是时公子争国危之隐之可也卫穆公宋文公无齐桓之贤无争国之患过时而日有何可隐之乎宋穆公之日葬又有何危乎凡此者皆疑误而难通者也孰谓春秋必以日月为褒贬乎至于来归仲子之赗而宰书名则曰贬之也使荣叔归成风之含赗而王不书天亦曰贬之也岂归仲子之赗罪在冢宰而
不在天王乎归成风之含赗咎在天王而不在荣叔乎春秋书王本以正名分而夫子乃自贬王而去其天则将以是为正名分可乎谷伯邓侯称名说者曰朝弑逆之人故贬之滕子杞侯独非朝弑逆之人乎滕薛来朝称爵说者曰滕薛微国也以其先朝隠公故褒之朝隐有何可褒而褒之乎若以隐为始受命之君则尤缪妄之甚者也或曰滕本侯爵也朝弑逆之人贬而称子朝桓可贬也终春秋之世不复称侯岂皆以朝桓之故而贬之乎或曰为时王所黜也夫使时王而能升黜诸侯之爵则是礼乐赏罚之权天王能自执矣安得为春秋之世乎先书荆继书楚已而书楚子说者曰进夷狄也夫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可也夷狄而中国则亦中国之乎圣人作经本以辨夷夏之分而顾乃进夷狄而退中国乎若此之类不可以一二数要皆疑误而难通者也孰谓春秋以
名称爵号为褒贬乎大抵春秋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事成于日者书日事成于月者书月事成于时者书时故凡朝觐搜狩城筑作毁凡如此者皆以时成者也防遇平如来至伐围取救次迁戍袭奔叛执放水旱雨雹氷雪彗孛螽螟凡如此者或以月成或以日成也崩薨卒弑葬郊庙之祭盟狩败入灭获日食星变山崩地震火灾凡如此者皆以日成也其或宜月而不月宜日而不日者皆史失之也假如某事当书月而鲁史但书其时某事当书日而鲁史但书其月圣人安得虚増甲子乎是春秋不以日月为例也春秋据事直书而善恶自见名称爵号从其名称爵号而是非善恶则系乎其文非书名者皆贬而书氏者皆褒也假令某与某在所褒而旧史但着其名某与某在所贬而旧史但着其字则圣人将奔走列国以求其名与字而后着之于经乎是春秋不
以名称爵号为褒贬也若夫因其所书月日之前后而知其是非因其名称爵号之异同而知其事实则固有之矣非圣人因以是为褒贬也有如庄三十一年春筑台于郎夏筑台于薛秋筑台于秦三十二年春城小谷则有以见才阅三时而大功屡兴也宣十五年秋螽冬蝝生则有以见连歴二时而灾害荐作也庄八年春师次于郎夏师及齐师围郕秋师还则有以见阅三时而劳兵于外也若此之类盖于书时见之桓二年秋七月杞侯来朝九月入杞则有以见来朝方阅一月而遽兴兵以入之也昭七年三月公如楚九月公至自楚则有以见其朝夷狄之国阅七月之久而劳于行也僖二年冬十月不雨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夏四月不雨六月雨则有以见其阅九月而后雨也若此之类盖于书月见之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则有以见八日之间而再见天变也辛
未取郜辛巳取防则有以见旬日之间而取其二邑壬申御廪灾乙亥尝则有以见其尝于灾余之为不敬己丑葬敬嬴庚寅而克葬则有以见明日乃葬之为无备丙午及荀庚盟丁未及孙良夫盟则有以见鲁人之先晋而后卫己未同盟于鸡泽戊寅及陈袁侨盟则有以见晋人之先盟诸侯而后盟大夫若此之类盖于书日见之然以是为圣人以日月之书不书寓褒贬则误矣若夫名称爵号之异同则有以事之大小而其辞因之以详略者亦有前目而后凡者有防上文而杀其辞者固难以一例尽而时变之升降世道之盛衰亦有因之以见者楚一也始书荆再书楚子吴一也始书吴再书人已而书吴子于以见夷狄之浸盛矣鲁翚柔郑宛詹始也大夫犹不氏于后则大夫无有不氏者郑叚陈佗卫州吁始也皆名之后则虽弑君之贼亦有书氏者于以见大夫之浸
强矣始也曹莒无大夫于后则曹莒皆有大夫于以见小国之大夫皆为政矣始也吴楚君大夫皆书人于后则吴楚之臣亦书名于以见夷狄之大夫皆往来于中国矣诸侯在丧称子有书子而预防预伐者于以见居丧而防伐之为非礼也杞公爵也而书伯滕侯爵也而书子于以见其不用周爵而以国之大小为强弱也防于曹蔡先卫伐郑则卫先蔡于以见当时诸侯皆以目前之利害而不复用周班也幽之盟男先伯淮之防男先侯戚之防子先伯萧鱼之防世子长于小国之君于以见伯者为政皆以私意为轻重而无复礼文也垂陇之盟内之则公孙敖防诸侯召陵侵楚之师外之则齐国夏防伯主于以见大夫敌于诸侯而莫知其非也凡此者莫非名称从其名称爵号从其爵号而是非善恶乃因而见之初非圣人特以是为褒贬也学者必欲于名称爵号之间而求圣人褒贬之意则窒碍而不通矣于其不通也而强为之说则务为新巧何所不至正恐非圣人明白正大之心尔学者之观春秋必先破春秋以日月为例之说与夫以名称爵号为褒贬之说而后春秋之防可得而论矣
特笔
或曰子谓春秋不以日月名称爵号为褒贬则信然矣若是则春秋所书皆据旧史尔所谓门人髙弟不能賛一辞者其义安在曰有春秋之达例有圣人之特笔有日则书日有月则书月名称从其名称爵号从其爵号与夫盟则书盟防则书防卒则书卒葬则书战则书战伐则书伐弑则书弑杀则书杀一因其事实而吾无加损焉此达例也其或史之所无而笔之以示义史之所有而削之以示戒者此特笔也元年春正月此史之旧文也加王焉是圣人笔之也中国之诸侯有葬吴楚君者矣而吴楚之君不书葬是圣人削之也晋侯召王见于传者之所载而圣人书之曰狩所以存天下之防甯殖出其君名在诸侯之策而圣人书之曰卫侯出奔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但曰成风而曰僖公成风不曰陈黄而曰陈侯之弟黄不曰卫絷而曰
卫侯之兄絷阳虎陪臣书之曰盗吴楚僣号书之日子纠不书齐而小白书齐突不书郑而忽书郑立晋而书卫人立王子朝而书尹氏凡此者皆圣人之特笔也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盖用达例而无加损者圣人之公心有特笔以明其是非者圣人之精义达例所书非必圣人而后能虽门人髙弟预之可也精义所在岂门人髙弟所能措其辞哉非圣人不能与此学者之观春秋必知孰为春秋之达例孰为圣人之特笔而后可观春秋矣抑愚尝深考春秋之义窃以为其大防有三一曰明分义二曰正名实三曰着几微所谓明分义者何也毎月书正以明正朔之所自出王人虽微必序于诸侯之上皆所以序君臣内齐而外楚内晋而外吴始书荆而后书楚始书吴而后书子皆所以别夷夏书陈黄卫絷所以明兄弟之义书晋申生许止所
以明父子之恩曹羁郑忽长防之序也成风仲子嫡庶之别也凡此之类皆所以明分义所谓正名实者何也传称隐为摄而圣人书之曰公则非摄矣传称许止不尝药而圣人书之曰弑则非不尝药矣卓之立未逾年而圣人正其名曰君则里克之罪不能逃夷臯之弑既归狱于赵穿而圣人书之曰盾则赵盾之情不能揜齐无知陈佗逾年之君也而书之曰杀正讨贼之名也阳虎陪臣也而书之曰盗正贼者之罪也凡此之类皆所以正名实所谓着几微者何也郑伯使宛来归祊而圣人书之曰入入者内弗受之辞也天王狩于河阳壬申公朝于王所明因狩而后朝也公自京师遂防诸侯伐秦明因防伐而如京师也公子结媵妇遂及齐侯宋公盟着公子结之专也公防齐侯郑伯于中丘翚帅师防齐人郑人伐宋着公子翚之擅也葵丘之防宰周公与焉已而书曰戊
辰诸侯盟于葵丘明宰周公之不与盟也溴梁之防诸侯咸在已而书曰戊寅大夫盟明大夫之自盟也凡此之类皆所以着几微其他书法盖亦不一而足然其大防亦不出于三者之外矣圣人之笔如化工随物赋形洪纎髙下各得其所而生生之意常流行于其间虽其所纪事实不出于鲁史之旧而其精神风采则异矣学者之观春秋要必知有春秋之达例则日月名称爵号如后世诸儒之穿凿者必不同也要必知有圣人之特笔则夫名义之间名实之辨几微之际有关于理义之大者不可不深察也若曰春秋但约鲁史之文使其文简事核而已则夫人皆能之矣何以为春秋
稗编卷十二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十三 明 唐顺之 撰春秋三
论三传 刘知几
古之人言春秋三传者多矣战国之世其事罕闻当前汉専用公羊宣皇已降糓梁又立于学至成帝世刘歆始重左氏而竟不列学官大抵自古重两传而轻左氏者固非一家美左氏而议两传者亦非一族互相攻击各自朋党防笼纷竞是非莫分然则儒者之学茍以专精为主至于治章句通训释斯则可也至于论大体举宏纲则言罕兼綂理无要害故使今古疑滞莫得而申者焉必扬防而论之言传者固当以左氏为首但自古学左氏者谈之又不得其情如贾逵撰左氏长义称在秦者为刘氏乃汉室所宜推先但取悦当时殊无足采又按桓谭新论曰左氏传于经犹衣之表里而东观汉记陈元奏云光武兴立左氏而桓谭卫宏并共毁訾故中道而废班固艺文志云丘明与孔子观鲁史记而作春秋有所贬损事形于传惧罹时难故隐其书末世口说流行遂
有公羊谷梁邹氏夹氏诸传而于固集复有难左氏九条三评等科夫以一家之言一人之说而参差相背前后不同斯文不足观也夫解难者以理为本如理有所阙欲令有识心伏不亦难乎今聊次其所疑列之于后 盖左氏之义有三长而二传之义有五短按春秋昭二年韩宣子来聘观书于太史氏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然春秋之作始自姬旦成诸仲尼丘明之传所有笔削及发凡例皆得周典【杜预释例公羊谷梁之论春秋皆因事以起问因所问以辩义之精者曲以所通无他凡例也左丘明则周礼以为本诸称凢以发例者皆周公之旧制者也】传孔子教故能成不刋之书着将来之法其长一也又按哀三年鲁司铎火南宫敬叔命周人出御书之时于鲁文籍最备丘明旣躬为太史博緫羣书至如梼杌纪年之
流郑书晋志之类凡此诸籍莫不毕覩其传广包它国每事皆详其长二也论语子曰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夫以同圣之才而膺授经之托加以达者七十弟子三千逺自四方同在一国于是上询夫子下访其徒凡所采摭实广闻见其长三也如谷梁公羊者生于异国长自后来语地则与鲁史相违论时则与宣尼不接安得以传闻之说而与亲见者争先乎其短一也左氏述臧哀伯谏桓纳鼎周内史美其谠言王子朝告于诸侯闵马父嘉其辩说凡如此类其数实多斯盖当时发言形于翰墨立言不朽播于他邦而丘明仍其本语就加编次亦犹近代史记载乐毅李斯之文汉书晁错贾生之笔寻其实也岂是子长藁削孟坚雌黄所称者哉观二传所载有异于此其録人言也语乃龃龉文皆碎夫如是者何哉盖彼得史臣之简书此传流俗之口说故使隆促各异丰
俭不同其短二也寻左氏载诸大夫词令行人应答其文典而美其语博而奥【如僖伯谏君观鱼富辰谏王纳带王孙劳楚而论九鼎季札观乐而谈国风其所援引皆据礼经之类是也】述逺古则委曲如存【如郯子聘鲁言少昊以鸟名官季孙行父称舜举八元八凯魏绛答晋悼公引虞人之箴子革讽楚灵王诵祈招之诗其事明白非是厚诬之类】徴近代则循环可覆【如吕相絶秦述两国世隙声子班荆称楚材晋用晋士渥浊谏杀荀林父引说文公败楚于濮有忧色子服景伯谓吴云楚围宋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犹无城下之盟祝它称践土盟晋重耳鲁申蔡甲午之类也】必料其功用厚薄指意深浅谅非经营草创出自一时琢磨润色独成一手斯盖当时国史已有成文丘明但编而次之配经称传而已也如二传者记言载事失彼菁华寻源讨本取诸胷
臆夫自我作古无所凖绳故理甚迂僻言多鄙野比诸左氏不可同年其短三也按二传虽以释经为主其缺漏不可殚论如经云薨而左传云公子围所杀及公羊作传重述经文无所发明依违而已其短四也汉书载成方遂诈称戾太子至于阙下隽不疑曰昔卫蒯聩得罪于先君将入国太子輙拒而不纳春秋是之遂命执以属吏霍光由是始重儒学按隽生所引乃公羊正文如论语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夫子不为也何则父子争国枭獍为曹礼法不容名教同嫉而公羊释义反以卫輙为贤是违夫子之教失圣人之防奬进恶徒疑误后学其短五也
若以彼三长校兹五短胜负之理为主而于内则为国隐恶于外则承赴而书求其本事太半失实已于疑经篇载之详矣寻斯义之作也盖是周礼之故事鲁国之遗文夫子因而修之亦存旧制而已至于实録付之丘明用使善恶必彰真伪尽露向使孔经独用左传不作则当代行事安得而详者哉盖语曰仲尼修春秋逆臣贼子惧又曰春秋之义也欲盖而彰求名而亡善人劝焉滛人惧焉寻春秋所书实乖此义而左传所録无媿斯言此则传之与经其犹一体废一不可相须而成如谓不然则何者称为劝戒者哉【杜预释例曰凡诸侯无加民之恶而称人以执皆时之赴告欲重而罪以加民为辞国史承以书于防而简牍之记具存夫子因示虚实故左传随实而着本状以明其得失也案杜氏此释实得经传之情者也】儒者茍讥左氏作传多叙经外别事如
楚郑与齐三国之贼弑隠桓昭襄四君之逐其外则承告如彼其内则隐讳如此若无左氏立传其事无由获知然设使世人习春秋而唯取两传也则当其时二百四十年行事茫然阙如俾后来学者代成聋瞽者矣且当秦汉之世左氏未行遂使五经杂史百家诸子其言河汉无所遵慿故其记事也当晋景行霸公室方强而云韩氏攻赵有程婴杵臼之事【出史记赵世家】鲁侯御宋得隽乘丘而云庄公败绩有马惊流矢之祸楚晋相遇唯在邲役而云二国交战置师于两堂【出贾谊新书】子罕相国宋睦于晋而云晋将伐宋觇其哭于阳门介夫乃止【出礼记】鲁师灭项晋止僖公而云项实齐桓所灭春秋为贤者讳【出公羊传】襄牛再盟君臣和叶而云诸侯失正大夫皆执国权【出谷梁传】其记时也盖秦穆居春秋之始而云其女为荆昭夫人【出
列女传】韩魏处战国之时而云其君陪楚庄王葬焉【出史记滑稽传】列子书论尼父而云生在郑穆公之年【出刘向七録】扁鹊医疗虢公而云时当赵简子之日【出史记扁鹊传】栾书仕于周室而云以晋文如猎犯顔直言【出刘向新序】荀息死于奚齐而云观晋灵作台累棊申诫【出刘向说苑】或以先为后或以后为先日月颠倒上下翻覆古来君子曽无所疑及左传旣行而其失自显语其宏益不亦多乎而世之学者犹未之悟所谓忘我大德日用而不知者焉然自丘明之后迄及魏灭年将千祀其书寖废至晋太康年中汲冡获书全同左氏【汲冡所得书寻亦亡逸今惟纪年语师春在焉案纪年语载春秋时事与左氏同师春多载春秋时筮者繇辞将左氏相校遂无一字差舛】故束晳云若使此书出于汉世刘歆不作五原太守矣于是
挚虞束晳引其义以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证杜预申以注释干寳借为师范【事具干寳晋纪叙例中】由是世称实録不复言非其书渐行物无异议故孔子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于是授春秋于丘明授孝经于曽子史记云孔子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次春秋七十子之徒口授其防传所刺讥褒讳之文不可以书见也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各异端失其真意故因孔氏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夫学者茍徴此二说以考三传亦足以定是非明真伪者矣何必观汲冡而后信者乎以此而言则三传之优劣见矣
三传得失议 啖 助
古之解説悉是口传自汉以来乃为章句如本草皆后汉时郡国而题以神农山海经广説殷时而云夏禹所记自余书籍比比甚多是知三传之义本皆口传后之学者乃着竹帛而以祖师之目题之予观左氏传自周晋齐宋楚郑等国之事最详晋则每一出师具列将佐宋则毎因兴废备举六卿故知史防之文每国各异左氏得此数国之史以授门人义则口传未形竹帛后代学者乃演而通之緫而合之编次年月以为传记又广采当时文籍故兼与子产晏子及诸国卿佐家传并卜书梦书及杂占书縦横家小说讽谏等杂在其中故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其大畧皆是左氏旧意故比余传其功最高博采诸家叙事尤备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又况论大义得其本源解三数条大义【天王狩于河阳之类】亦以原情为説欲令后人推此以及余事而作传之人不达此意妄有附益故多迂诞又左氏本末释者抑为之説遂令邪正纷揉学者迷宗也公羊谷梁初亦口授后人据其大义散配经文【传中犹称谷梁子曰是其证也】故多乖谬失其纲统然其大指亦是子夏所传故二传传经宻于左氏谷梁意深公羊辞辩随文解释徃徃钩深但以守文坚滞泥难不通比附日月曲生条例义有不合亦复强通踳駮不伦或至矛盾不近圣人夷旷之体也夫春秋之文一字以为褒贬诚则然矣其中亦有文异而义不异者【详内以畧外因旧史之文之类是也】二传穿凿悉以褒贬言之是故繁碎甚于左氏公羊谷梁又不知有不告则不书之义凡不书者皆以义説之且列国至多若盟防征伐丧纪不告亦书则一年之中可盈数卷况他国之事不慿告命従何得书但书所告之事定其善恶以文褒贬尔左氏言褒贬者又不过十数条其余事同文异者亦无他解旧解皆言从告及旧史之文若如此论乃是夫子写鲁史尔何名修春秋乎故谓二者之説俱不得中
赵氏损益议 赵 匡
啖先生集三传之善以説春秋其所未尽则申巳意条例明畅真通贤之为也惜其经之大意或未标显传之取舍或有过差盖纂集仅毕未及详省尔故古人云圣人无全能况贤者乎予因寻绎之次心所不安者随而疏之啖氏依公羊家旧説云春秋变周之文从夏之质予谓春秋因史制经以明王道其指大要二端而已兴常典也着权制也故凡郊庙【郊庙常事悉不书之】丧纪【卒丧之外杂丧事皆记非礼也】朝聘【变文者皆讥非礼也杞伯姬来朝其子之类是也】搜狩昬取【此二礼常事亦不书】皆违礼则讥之【据五礼皆依周礼】是兴常典也【明不变周】非常之事典礼所不及则裁之圣心以定褒贬所以穷精理也【谓变例也】精理者非权无以及之【权衡所以辨轻重言圣人深见是非之理有似于此】故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
与立未可与权是以游夏之徒不能賛一辞然则圣人当机发防以定厥中辩惑质疑为后王法何必从夏乎或曰若非变周之意则周典未亡焉用春秋答曰礼典者所以防乱耳乱既作矣则典礼非能治也喻之一身则养生之法所以防病病既作矣则养生之书不能治也治之者在针药尔故春秋者亦世之针药也相助救世理当如此何云变哉若谓春秋变礼典则针药亦为变养生可乎哉问者曰若春秋亦变周之意则帝王之制莫盛于周乎答曰非此之谓也夫改制创法王者之事夫子身为人臣分不当尔若夫帝王简易精淳之道安得无之哉问者曰然则春秋救世之宗指安在答曰在尊王室正陵僣举三纲提五常彰善瘅恶不失纎芥如斯而已观夫三家之説其意大指多未之知褒贬差品所中无几故王崩不书者三王葬不书者七【春秋时凡十二王
其有崩葬不见于经者三传悉无贬责】嗣王即位桓文之霸皆无义説【三传亦不言其意】盟防侵伐岂无褒贬亦莫之论【三传无义】略举数事触类皆尔故曰意大指多未之知也至于分析名目以示惩劝乖经失指多非少是啖氏虽已裁择而芜秽尚繁于戯圣典翳霾千数百年理当发挥不可以已岂茍駮先儒哉故褒贬之指在乎例缀叙之意在乎体所谓体者其大槩有三而区分有十所谓三者凡即位崩薨卒葬朝聘盟防此常典所当载也故悉书之随其邪正而加褒贬此其一也祭祀婚姻赋税军旅搜狩皆国之大事亦所当载也其合礼者夫子修经之时悉皆不取故公谷云常事不书是也其非者及合于变之正者乃取书之而増损其文以寄褒贬之意此其二也庆瑞灾异及君被杀被执及奔放逃叛归入纳立如此并非常之事亦史册所当载夫
子则因之而加褒贬焉此其三也此述作之大凡也所谓十者一曰悉书以志实【朝聘用兵之类一切书之以着事实】二曰畧常以明礼【祭祀婚姻等合礼者皆常事不书】三曰省辞以从简【经文贵从省触类尽然诸前目后凡帅师不言君使之类是也】四曰变文以示义【但经文比常例变一字者必有褒贬之义】五曰即辞以见意【谓不成例者但于辞中见褒贬之义公追齐师至酅齐人来归公孙敖之丧之类是也】六曰记是以着非【书子同生及葬诸侯之类是也】七曰示讳以存礼【内恶事皆隠避其文以示臣礼】八曰详内以异外【内卿卒皆书被伐皆言某鄙之类是也】九曰阙略因旧史【宣成以前人名及甲子多不具是也】十曰损益以成辞【如郑输平若言郑伯使人来输平即不成言辞此损文也如西狩常事不合书为获麟故
书西狩此益文也】知其体推其例观其大意然后可以议之尔或曰圣人之教求以训人也微其辞何也【怪其辞意深微人难晓解不可以训】答曰非微之也事当尔也人之善恶必有浅深不约其辞不足以差之也【如弑君有称国称人称盗之异来盟有书名书字书官之异必假一字以示善恶浅深也】若广其辞则是史氏之书尔焉足以见条例而称春秋乎辞简义隠理自当尔非微之也故成人之言童子不能晓也县官之才民吏不能及也是以小智不及大智况圣人之言乎此情性自然之品彚非微之也今持不逮之资欲勿学而能此岂里巷之言茍尔而易知乎
论三传经文同异 马端临
按春秋古经虽汉艺文志有之然夫子所修之春秋其本文世所不见而自汉以来所编古经则俱自三传中取出经文名之曰正经耳然三传所载经文多有异同则学者何所折衷如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左氏以为蔑公谷以为昧则不知夫子所言者曰蔑乎曰昧乎筑郿左氏以为郿公谷以为微则不知夫子所书曰郿乎曰微乎防于厥愸公谷以为屈银则不知夫子所书曰厥愸乎曰屈银乎若是者殆不可胜数盖不特亥豕鲁鱼之偶误其一二而已然此特名字之误耳其事未尝背驰于大义尚无所关也至于君氏卒则以为声子鲁之夫人也尹氏卒则以为师尹周之卿士也然则夫子所书隐三年夏四月辛夘之死者竟为何人乎不宁惟是公羊谷梁于襄公二十一年皆书孔子生按春秋惟国君世子生则书之子同生是也其余虽世卿擅国政如季氏之徒其生亦未尝书之于册夫子万世帝王之师然其始生乃邹邑大夫之子耳鲁史未必书也鲁史所不书而谓夫子自纪其生之年于所修之经决无是理也而左于哀公十四年获麟之后又复引经以至十六年四月书仲尼卒杜征南亦以为近诬然则春秋本文其附见于三传者不特乖异未可尽信而三子以其意见増损者有之矣盖襄二十一年所书者公谷尊其师授而増书之也哀十六年所书者左氏痛其师亡而増书之也俱非春秋之本文也三子者以当时口耳所传授者各自为传又以其意之所欲増益者搀入之后世诸儒复据其见于三子之书者互有所左右而发明之而以为得圣人笔削之意于千载之上吾未之能信也易有彖象本与卦爻为二而王弼合之诗书有序本与经文为二而毛苌孔安国合之春秋有三传亦本与经文为二而治三传者合之先儒务欲存古于是取其已合者复分之命之曰古经然彖象之与卦爻序之与经毛孔王三公虽以之混为一书尚未尝以己意増损于其间茍复析之即古人之旧矣独春秋一书三传各以其説与经文防错而所载之经文又各乖异遽指以为夫子所修之春秋可乎然择其差可信者言之则左氏为优何也盖公羊谷梁直以其所作传文搀入正经不曽别出而左氏则经自经而传自传又杜元凯经传集解序文以为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则是左氏作传之时经文本自为一书至元凯始以左氏传附经文各年之后是左氏传中之经文可以言古经矣然获麟而后引经以至仲尼卒则分明増入杜注亦自以为春秋本终于获麟弟子欲记圣师之卒故依鲁史记以续夫子之经而终于此然则既续之于获麟之后宁保其不増益之于获麟前如公谷所书孔子生之类乎是亦未可尽信也
论三传所长所短 吕大圭
学春秋者舎三传无所考而士之有志者类欲尽束三传独抱遗经岂非以其互相抵牾更相矛盾而不一其説乎窃尝思之左氏熟于事而公谷深于理盖左氏曽见国史故虽熟于事而理不明公谷出于经生所传故虽深于理而事多缪二者合而观之可也然左氏虽曰备事而其间有不得其事之实公谷虽曰言理而其间有害于理之正者不可不知也盖左氏每述一事必究其事之所由深于情伪熟于世故徃徃论其成败而不论其是非习于时世之所趋而不明乎大义之所在周郑交质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论宋宣公立穆公而曰可谓知人矣鬻拳强谏楚子临之以兵而谓鬻拳为爱君赵盾亡不越境返不讨贼而曰惜也越境乃免此皆其不明理之故而其叙事失实者尤多有如楚自得志汉东骎骎荐食上国齐桓出而攘之晋文再攘之其功伟矣此
孟子所谓彼善于此者然其所以攘楚者岂能骤举而攘之哉必先剪其手足破其党与而后攘之易尔是故桓公将攘楚必先有事于蔡晋文将攘楚必先有事于曹卫此事实也而左氏不达其故于侵蔡则曰为蔡姬故于侵曹伐卫则曰为观浴与块故此其病在于推寻事由毛举细故而二公攘夷安夏之烈皆晦而不彰其他纪年徃徃类此然则左氏之纪事固不可废而未可尽以为据也宗左氏者以为丘明受经于仲尼所谓好恶于圣人同乎观孔子所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乃窃比老彭之意则其人当在孔子之前而左氏传春秋者非丘明盖有证矣或以为六国时人或以为左史倚相之后盖以所载虞不腊等语秦人以十二月为腊月而左氏所述楚事极详盖有无经之传而未有无传之经亦一证也若夫公谷二氏固非亲受经者其所述事多是采之传闻
又不曽见国史故其事多谬误略其事而观其理则其问固有精到者而其害于理者亦甚众此尤致知者之所宜深辩之也公羊论桓隠之贵贱而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夫谓子以母贵可也谓母以子贵可乎推此言也所以长后世妾母陵僭之祸者皆此言基之也谷梁论世子蒯瞆之事则曰信父而辞王父则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夫尊王父可也不受父命可乎推此言也所以启后世父子争夺之祸者未必不以此言借口也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赵鞅归于晋公谷皆曰其言归何以地正国也后之臣子有据邑以叛而以逐君侧之小人为辞者矣公子结媵妇遂盟公羊曰大夫受命不受辞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则专之可也后之人臣有生事异域而以安社稷利国家自诿者矣祭仲执而郑忽出其罪在祭仲也而公羊则以为合于反经之权后
世盖有废置其君如奕棋者矣圣人作经本以明其理也自传者学不知道妄为之説而是非易位义利无别其极于下之僣上卑之陵尊父子相夷兄弟为仇为人臣而称兵以向阙出境外而矫制以行事国家易姓而为其大臣者反以盛德自居而无所愧君如武帝臣如隽不疑皆以春秋定国论而不知其非也此其为害甚者不由于叙事失实之过哉故尝以为三传要皆失实而失之多者莫如公羊何范杜三家各自为説而説之缪者莫如何休公羊之失既以略举其一二而何休之谬为尤甚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不过曰君之始年尔何休则曰春秋纪新王受命于鲁滕侯卒不日不过曰滕微国而侯不嫌也而休则曰春秋王鲁托隐公以为始黜周王鲁公羊未有明文而休乃唱之其诬圣人也甚矣公羊曰母弟称弟母兄称兄此其言已有失而休又从为之説曰春
秋变周之文从商之质质家亲亲明当亲厚于羣公子也使后世有亲厚于同母弟兄而薄于父子之枝叶者未必不斯言启之公羊曰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言固有据也而何休乃为之説曰嫡子有孙而死质家亲亲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孙使有惑于质文之异而嫡庶互争者未必非斯语祸之其释防戎之文则曰王者不治夷狄録戎来者勿拒去者勿追也春秋之作本以正夫夷夏之分乃谓之不治夷狄可乎其释天王使来归赗之义则曰王者据土与诸侯分职俱南面而治有不纯臣之义春秋之作本以正君臣之分乃谓有不纯臣之义可乎隠三年春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公羊不过曰记异也而何休则曰是后卫州吁弑其君诸侯初僣桓元年秋大水公羊不过曰记灾也而休则曰先是桓簒隠与专易朝宿之地隂逆与怨气所致凡如地震山崩
星雹雨雪螽螟彗孛之类莫不推寻其致变之由考验其为异之应其不合者必强为之説春秋纪灾异初不説其应曽若是之碎磔裂乎若此之类不一而足凢皆休之妄也愚观三子之释传惟范差少过其于谷梁之义有未安者辄曰未详盖讥之也而何休则曲为之説适以増公羊之过尔故曰范谷梁之忠臣何休公羊之罪人也
三传各有得失 郑 樵【后同】
或问三子传经各有得失孰优孰劣曰公谷曰传而左氏则笔録也公谷解经而左氏则记事也体制不同详畧亦异未可以优劣判也或谓左氏得之亲见公谷得之传闻非也或谓左氏有三长公谷有五短亦非也大抵党左氏者以左氏为大官以公羊为买饼家尊公羊者以公羊为墨守以左氏谷梁为膏肓废疾善公羊者以左氏解义背经属缀不伦非一人所为右谷梁者以为文清义约多所发明二子所不及或有均取其善者则曰左氏善于礼【范】公羊善于防谷梁善于经均取其失者则曰左氏失之诬谷梁失之短公羊失之俗或欲尽废三传者春秋三传束高阁【卢仝】三传作而春秋散【文中子】或又不得已合三家同异而通之作为春秋调人七万余言以平其得失【晋刘兆云如周官有调人私怨之官】是数説者皆不足以尽三家之学也大扺三家之传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如论其短以王正月为王鲁是公羊之害教以获麟为成文所致是谷梁之附防以尹氏为君氏是左氏之误文也所短者若此之类是也若论其长则三子之长非一端经日蚀不书朔者八左氏曰官失之也公羊曰二日也谷梁曰晦也唐人以厯追之俱得朔日则日蚀之义左氏为长公如齐观社左氏曰非礼也公羊曰盖以观齐女也谷梁曰非常曰观致曰有惧焉耳按墨子曰燕之社齐之社稷宋之桑林男女之所聚而观之也则观社之义公羊为长经书盟于葵丘左氏曰齐侯不务德而勤逺略公羊曰震而矜之叛者九国谷梁曰陈牲而不杀盖明天子之禁按孟子曰束牲载书而不防血初命曰无易树子则葵丘之义谷梁为长三子之长如此者众也至于三家背经以作传犹三子之失也不可不知经于鲁隠公之事书曰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其卒也书曰公孔子始终谓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摄也于晋灵公之事书赵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赵盾也是赵穿也于悼公之事孔子书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子者曰非弑也买病死而止不尝药也其所以异乎经者盖经之意各有所主孔子鲁人也因鲁史以成经固不必论也然官为正卿返不讨贼位居冡嗣药不亲尝非二子之罪而谁欤三家之传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取其长而舍其短学者之事也大抵有公谷然后知笔削之严有左氏然后知本末之详学者不可不兼也使圣人之经传之至今三子之力也汉时公谷既作凢董仲舒公孙之徒皆引以断大狱饰吏事其有功于世非特传圣人之经而已左氏既作凢太史公刘向之徒著书立言首尾倒错皆不得捆摭而自见其有功于世又非特传圣人之经而已学者非圣人之经茍能合三传而观之亦足矣未可以是而议其失也
左氏非丘明辩
刘歆曰左氏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在七十子之后司马迁曰孔子作春秋丘明为之传班固艺文志曰丘明与孔子观鲁史而作春秋杜预序左传亦云左丘明受经于仲尼详诸所説皆以左氏为丘明无疑矣至唐啖助赵匡独立説以破之啖助曰论语所引丘明乃史佚迟任之类左氏集诸国史以释春秋后人谓左氏为丘明非也赵氏曰公谷皆孔氏之后人不知师资几世左丘明乃孔子以前贤人而左氏不知出于何代惟啖赵立説以破之未有的论然使后世终不以丘明为左氏者则自啖赵始矣况孔氏所称左丘明姓左丘名明断非左氏明矣今以左氏传质之则知其非丘明也左氏中纪韩魏智伯之事又举赵襄子之諡则是书之作必在赵襄子既卒之后若以为丘明自获麟至襄子卒已八十年矣使丘明与孔子同时不应孔子既没七十有八年之后丘明犹能著书今左氏引之此左氏为六国人在于赵襄子既卒之后明验一也左氏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不更女父又云秦庶长鲍庶长武帅师及晋师战于栎秦至孝公时立赏级之爵乃有不更庶长之号今左氏引之是左氏为六国人在于秦孝公之后明验二也左氏云虞不腊矣秦至惠王十二年初腊郑氏蔡邕皆谓腊于周即蜡祭诸经并无明文惟吕氏月令有腊先祖之言今左氏引之则左氏为六国人在于秦惠王之后明验三也左氏师承邹衍之诞而称帝王子孙按齐威王时邹衍推五德终始之运其语不经今左氏引之则左氏为六国人在齐威王之后明验四也左氏言分星皆准堪舆按韩魏分晋之后而堪舆十二次始于赵分曰大梁之语今左氏引之则左氏为六国人在三家分晋之后明验五也左氏云左师辰将以公乘马而归按三代时有车战无骑兵惟苏秦合从六国始有车千乘骑万匹之语今左氏引之是左氏为六国人在苏秦之后明验六也左氏序吕相絶秦声子説齐其为雄辩狙诈真游説之士捭阖之辞此左氏为六国人明验七也左氏之书序秦楚事最详如楚师熸犹拾沈等语则左氏为楚人明验八也据此八节亦可以知左氏非丘明是为六国时人无可疑者或问伊川曰左氏是丘明否曰传无丘明字故不可考又问左氏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耳其知言欤
左氏喜言诗书易
予爱左氏所载春秋赋诗者三十一自僖二十三年赵衰赋河水始诗所以言志赋诗所以见志然有一言不酧一拜不中而两国之为暴骨者有赋诗不知又不答终有必亡之祸者则学者乌可不知诗之为寓意乎又爱左氏春秋列国之事其引书据义者三十九援虞书者一援夏书者十三援商书者十援周书者十有五真得古圣贤之用心不胶不泥不立新説而事之大者悉取断焉予又爱左氏所载言易者二十庄一闵二僖四宣二成一襄三昭五哀二用周易者十有五余则连山归藏与占筮者之繇辞尔予非取其占筮之竒中也取其通变而不滞也吾于敬仲之筮得互体之説焉【庄二十二观之否】又于毕万之筮得变卦之説焉【闵元屯之比】有卦无辞于穆姜之筮得动以静为主之説焉【襄九艮之随】于南蒯之筮得不占险之説焉【昭十二坤之比】于秦伯之筮得繇辞之异于今文者之説焉【僖二十五大有之暌】大抵言易而不拘于易也【疑穆姜秦伯二筮相反】左氏非惟解经优于公谷而又善言诗书易又非二家所能及也
公谷二传【师承】
或问公谷二家师承所始曰吾何以论其始乎刘歆汉人尚不能知况后人乎公羊本齐学后世有以为名高者有以为子夏弟子者有以为汉初经师者谷梁本鲁学后世有以为名赤者有以为名俶者有以为秦孝公时人者皆无所稽莫得而定然公羊载乐正子之视疾则公羊必出于乐正子之后谷梁虽载尸子之语或出于汉初未可知然吾求二家之传矣二家初皆口传非如左氏之笔録然左氏之传又不如谷梁之质也公羊之书有所谓昉于此乎有所谓登来之者有所谓代者为主代者为友皆弟子记其师之言防其语音以録之也有所谓公羊子曰则其书非公羊所自为可知矣谷梁之书有所谓或曰有所谓传曰有所谓尸子曰沈子曰公子启曰有所谓谷梁子曰皆弟子记其师之説而杂以先儒之言则其书又非谷梁之所自为可知矣此谷梁必出于沈子尸子之后或者疑以为汉初人也尝合三传而考之左氏之笔録必出于焚书之前公谷之口传实出于焚书之后何也左氏兼载晋楚行师用兵大夫世族无所不备其载卜筮杂书与汲冡师春正同则作于焚书之前明矣公谷设同左氏之时二百四十年事犹当十得四五不应尽推其説于例也此公谷作于焚书之后明矣或曰左氏之传既作于焚书之前何故隐而不宣曰春秋所贬当世君臣其事实具于左氏之传隠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孔氏之壁北平之家犹有存者非尽隠也公谷邹夹之学不与左氏合非尽宣也惟其隠而不宣此末世口説流行故有公谷邹夹之学邹氏无师夹氏有録无书故不显于世惟公谷独盛自左氏兴而公谷之学又微矣然亦终不可得而废也汉兴之初胡母生以公羊学于景帝时先立学官而申公亦传谷梁学受之瑕丘江公故公谷之学独盛于汉善乎范之言三家之学曰废兴由于好恶盛衰继于辨讷武帝好公羊公孙又好之而公羊之学遂兴卫太子好谷梁宣帝又好之而谷梁之学遂兴此兴废由于好恶也瑕丘江公讷于口上使与仲舒议不如仲舒而丞相公孙本为公羊学比辑其义卒用董生由是公羊大兴此盛衰继于辨讷也呜呼自胡母生用而公羊盛石渠论罢而谷梁兴严氏之学冺而左氏彰杜预之传晦而啖赵起信矣夫
论左氏解
夹漈郑氏曰杜预解左氏顔师古注汉书所以得忠臣之名者以其尽之矣左氏未经杜氏之前凡几家一经杜氏之后后人不能措一辞汉书未经顔氏之前凡几家一经顔氏之后后人不能易其说纵有措辞易说者如朝月晓星不能有其明也传注之学起惟此二人其殆庶几乎其故何哉古人之言所以难明者非为书之理意难明也实为书之事物难明也非为古人之文言难明也实为古人之文言有不通于今者之难明也能明乎尔雅之所作则可以知笺注之所当然不明乎尔雅之所作则不识笺注之旨归也善乎二子之通尔雅也顔氏所通者训诂杜氏所通者星厯地理当其顔氏之理训诂也如与古人对谈当其杜氏之理星厯地理也如羲和之步天如禹之行水然亦有所短杜氏则不识虫鱼鸟兽草木之名顔氏则不识天文地理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杜氏于星厯地理之言无不极其致至于虫鱼鸟兽草木之名则引尔雅以释之顔氏于训诂之言甚畅至于天文地理则阔略焉此为不知为不知也其他纷纷是何为者释是何经明是何学
春秋传授谱序【春秋之四变】 吴 莱【后同】
春秋之道本于一离为三家之传又析而为数十百家之学学日伙传日凿道益散天下后世岂或不有全经乎亦在其人而已矣自孔氏没七十子言人人殊公谷自谓本之子夏最先出左氏又谓古学宜立诸老生从史文传口说递相授受彼此若矛盾然自是学一变主公羊者何休主谷梁者范主左氏者服防杜元凯或抒己意或博采众家盖累数十万言自是学再变公谷微左氏乃孤行不絶说者曾不求决于传遂专意于训诂江左则元凯河洛则防自是学三变间有一二欲考三家之短长列朱墨之同异力破前代专门之学以求复于先圣人义理之极致咸曰唐啖赵氏自是学四变呜呼言春秋者至于四变可以少定矣予尝观汉初传公羊者先显自胡母子都而下得二十四人次传谷梁自申培公而下得十五人左氏本于国师刘歆求立博士故之尚少而东汉为盛东汉以降学者分散师説离析非徒舍经而任传甚则背传而从训诂哓哓讙咋靡然趋下夫学本非不同本非不一而末异乃若是此其欲抱十二公之遗经悲千古之絶学发明三家之传而去取之者谁欤然予悉得而谱是者四变之极也四变之极必有能反其初者唐啖赵氏盖尝有是志矣继之者又谁欤古之人不云乎东海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也自其此心理而谂之古之人有与予同者乎不同者乎同者然乎不同者然乎此其没世而无闻者多矣显焉者谱于此也盖昔唐韦表微曽着九经师授之谱且以讥学者之无师呜呼人师难逢经师易遇然今经师犹有不可得而遽见者矣则吾是谱之作又岂徒在表微之后乎
春秋释例后题【杜服注左氏】
春秋左氏汉初本无传者刘子骏始建明之欲立学官诸儒莫应然传之者亦已众多贾景伯服子慎并为训解及晋而杜元凯又作经传集解三十卷释例四十卷且歴诋刘贾之违独不言服氏岂或不见服氏书乎亦不应不见也世族谱本之刘向世本地志本之泰始郡国图长厯本之刘洪乾象厯世多言其天文星厯为长然説经多依违以就传似不得为左氏忠臣者南北分裂馆陶赵世业家有服氏春秋是晋永嘉旧冩华隂徐生徃读之遂择春秋义章以教学者是永嘉时犹未尚杜氏青州刺史杜坦及其弟骥世传其业故齐地亦多习之坦元凯之孙也姚文安秦道静初亦学服氏后更兼讲杜説刘兰张吾贵之徒则又櫽括两家同异义例无穷呜呼汉初习经者专门而今河洛习传者宗服子慎江左尚杜元凯矣晋刘兆始取公谷及左氏説作春秋调人而今兰吾贵又防服杜之説矣圣人之道不自是而愈散哉自唐孔颖达春秋正义一用杜氏非徒刘贾之説不存服义亦不尽见固不若两存之以见服杜之为孰愈也
春秋举传论序
黄子读春秋者四十年老而不倦尝着春秋举传论一编屏除专门摉剔传疏使之一归于是然后止盖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笔则笔削则削咸断之于圣心高弟如游夏且不能以一辞赞焉公羊谷梁乃谓得之子夏文多琐碎语又龃龉要之二氏皆未成书特相授受于一时讲师之口説者谓孔子当定哀世多微婉其辞复秘不以教人故诸弟子言人人殊异然自孔子后一废于战国嬴秦之乱汉初学者区区收补意其焚残亡脱之余不藏之屋壁必载之简册非徒出口入耳而已又况春秋之文数万独以口相授受庸讵知不有讹谬者乎济南伏生治尚书上使掌故晁错徃受之仅一女子述其老耄之语世谓生齐人齐语多艰澁故今书文亦难属读然古人之作书非齐人也奈何若是是则公羊齐学谷梁鲁学非二氏误也学二氏者误也且孔子又何尝当定哀世多微辞哉茍曰微辞以避祸春秋不必作矣况定哀又孔子所见之世也自所闻所传闻之世一切褒之贬之且及其父祖当世而辄微之吾恐非圣人意也圣人岂避嫌者哉不然乱臣贼子仅诛其既死篡弑夺攘无惧于当世是又岂吾圣人之意哉必也春秋之作未始秘不以教人西狩之三年孔子卒矣论语礼记诸弟子之问答殆无一言以及之得其义者盖寡矣然而左氏约经以作传下讫鲁悼知伯之诛序春秋后也若其説晋王接则谓别是一书意者当西汉末与公谷二家争立博士故又杂立凡例广采他説以附于经是岂左氏旧哉今黄子举之皆是也昔者晋刘兆尝以春秋一经而三家殊涂乃取周官调人之义作春秋调人七万余言夫调人之职掌司万民之雠而谐和之为春秋者亦欲令三家勿雠将天下之理不恊于克一而后世之议且容其潜藏隠伏于胸中也何以调人为哉故唐啖助赵匡近世刘敞于传有所去取咸自作书而今黄子又嗣为之可谓闻风而兴起者矣非必曰此有所短彼有所长去其所短则见其所长者固可取也不然尽去三家之传而独抱圣人之经且自以为必得圣人之心者吾又不信也此则黄子之意也
论因事实以考书法 黄 泽【赵汸师説】
春秋以事实为先以通书法为主其大要则在考覈三传以求向上之工而其脉络则尽在左传作三传义例考以为春秋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近代乃有夏时冠周月之説是史法与圣法俱失也作元年春王正月辩又以为説春秋有实义有虚辞不舍史以论事不离传以求经不纯以褒贬泥圣人酌时宜以取中此实义也贵王贱霸尊君卑臣内夏外夷皆古今通义然人自为学家自为书而春秋迄无定论故一切断以虚辞作笔削本防尝曰説春秋须先识圣人气象识得圣人气象则一切刻削烦碎之説自然退听矣其但以为实録而已者则春秋乃一直史可修亦未为知圣人也其説易有常变而春秋则有经有权易虽万变而必复于常春秋虽用权而不逺于经各以二义贯一经之防尝曰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之由大畧相似茍通其一则可触机而悟矣盖古者占筮之书即卦爻取物类象悬虚其义以断吉凶皆自然之理乃上古神圣之所为也文王周公作易时取一二立辞以明教自九之法亡凡人所掌者皆不可复见而象义隠微遂为歴世不通之学矣鲁史记事之法实有周公遗制与他国不同观韩宣子之言可见圣人因鲁史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则必有与史法大异者然曰其文则史是经固不出于史也今鲁史旧文亦不可复见故子朱子以为不知孰为圣人所笔孰为圣人所削而春秋书法亦为歴世不通之义矣先生所谓废失之由有相似者盖如此
看春秋须立三节 郑 樵
郑樵曰看春秋须立三节五霸未兴以前是一节五霸迭兴之际是一节五霸既衰之后是一节五霸桓公为盛孔子称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则桓公之有大功于天下可知然亦有可憾者夫自王纲解纽强凌弱众暴寡当时之人思大国之正已也如褰裳之诗此时桓公出来统集天下之势整顿天下之事岂非有大功于当时乎然五伯未出先王之遗风余泽犹有存者伯主一兴则天下之人见霸者之功而无复见先王之泽岂不大可憾乎大抵王道霸业相为消长春秋之始齐僖谓之小伯见于春秋经传与诸侯会盟征伐稍多此便是霸之始方周末东迁未尝无方伯连率之职然当时尚禀王命故不谓之伯东迁以来王者自无总合系属人心道理诸侯稍有才智必自出来防盟此伯之名所以立然当僖公之始当时之势亦不易做得所以凡书盟不过三四国而止到威公时大国言齐宋逺国言江黄其余莫不尽从伯业盛处便见王道消亡
东迁之初去三代未逺故春秋左氏所载隠桓间事言多典法如祭仲之谏郑庄公封叔段于京所谓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见得成周筑城之遗制犹在如石碏之谏卫庄公所谓臣闻爱子教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见得先王教子家传之法犹在如师服之谏晋曰臣闻国家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国故天子建侯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亲皆有等衰犹见得三代制度名分等衰纎悉委曲如此之不可乱此春秋初老师宿儒所传先王之典法未冺学者须当深考到后来春秋中与末能如此言者甚少间若左史倚相之于楚叔向之于晋子产之于郑才能言当时便谓之圣贤博物君子
世变【附黄震论】 吕大圭
读春秋者先明大义其次观世变所谓世变者何也春秋之始是世道之一变也春秋之终是世道之一变也刘知几云孔子述史始于尧典终于获麟盖书之终春秋之始也孔子述书至文侯之命而终者文侯之命平王之始年也隠公之初平王之末年也平王之始不共戴天之仇未报而其命文侯之辞曰汝多修扞我于艰患已弭矣用赉尔秬鬯一卣功已报矣其归视尔师宁尔邦国无复事矣即此一编观之已无兴复之望然而圣人犹不忍絶也盖迟之四十九年而无复振起之意圣人于是絶望矣由是而上则为西周由是而下则为春秋此独非世道一变之防乎此春秋之所以始也入春秋而夷狄横然犹时有胜负也盖至于获麟之前岁而吴以被发文身之俗偃然与晋侯为两伯矣入春秋而大夫强然犹未至于窃位也盖至于获麟之岁而齐陈常弑其
君齐自是为田氏矣在鲁则自季孙逐君之后鲁国之政尽在三家而鲁君如赘旒矣在晋则自赵鞅入绛之后晋国之政尽在六卿而赵籍韩防魏斯为诸侯之渐已具矣向也夷狄之交于中国者其大莫如楚而今也以望国东方之鲁而奔走于偏方下国之越以求自安矣向也诸侯犹有伯而今也伯主不竞而诸侯之争城争地者日以扰扰而无一息宁矣故自获麟之前其世变为春秋自获麟之后其世变为战国此又非世道一变之防乎是春秋之所终也然不特此也合春秋一经观之则有所谓隠桓庄闵之春秋有所谓僖文宣成之春秋有所谓襄昭定哀之春秋伯主未盛之时庄之十三年而防于北杏二十七年而同盟于幽于是合天下而听于一邦矣合天下而听命于一邦古无有也僖之元年而齐迁邢二年城卫四年伐楚五年防世子九年盟葵丘而安中
夏攘夷狄之权皆在伯主矣伯主之未兴诸侯无所统也而天下犹知有王故隠桓之春秋多书王伯主之既兴诸侯有所统也而天下始不知有王故僖文以后之春秋其书王者极寡伯主之兴固世道之一幸而王迹之熄独非世道之衰耶僖之十七年而小白卒小白卒而楚始横中国无霸者十余年二十八年而有城濮之战于是中国之伯昔之在齐桓者今转而归晋文矣晋襄继之犹能嗣文之业灵成景厉不足以继悼公再伯而得郑驾楚尚庶几焉自是而后晋伯不竞盖至于襄之二十七年而宋之防晋楚之从交相见昭之元年而虢之防再读旧书于是晋楚夷矣四年而楚灵大防于申实用齐桓召陵之典晋盖不预中国之事者十年平丘之盟虽曰再主夏盟而晋之防诸侯由是止鄟陵以后参盟见矣参盟见而后诸侯无主盟者天下之有伯非美事也天下
之无伯非细故也天下之无伯而春秋终焉故观隠桓庄闵之春秋固已伤王迹之熄观襄昭定哀之春秋尤以伤伯业之衰此特其大者尔其他如荆人来聘夷狄之臣始未有名字也于后则名字着于经矣无骇挟卒诸侯之大夫始未有书字也于后则有生而名氏者矣始也诸侯盟诸侯于后则大夫盟诸侯矣始也诸侯自相盟于后则大夫自相盟矣始也诸侯僭天子于后则大夫僭诸侯矣始也大夫窃诸侯之柄于后则陪臣据大夫之邑矣合春秋一经观之大抵愈趋愈下愈久愈薄遡之而上则文武成康之盛可以接尧舜之传沿之而下则七雄分裂之极不至于秦不止后之作编年通鉴者托始于韩赵魏之为诸侯其亦所以继春秋之后欤学春秋者既能先明大义以究理之精又能次观世变以研事之实则春秋一经亦思过半矣
黄震曰晦庵先生尝云圣人欲率天下以尊齐晋且谓楚在春秋时非桓文遏之则周室为其所并此盖尚论其世者也圣人能与世推移世变无穷圣人之救其变者亦无穷春秋之世王室微诸侯强故其始抑诸侯以尊王室及诸侯又微而夷狄横则又抑夷狄而扶诸侯尊王室固所以尊王也扶诸侯亦所以为尊王地也圣人随时救世之心如此而世儒动以五帝三王之事律之此议论所以繁多圣人书法甚简随字可以生説此议论所以愈见其繁多宜褒贬凡例之説得以肆行其间也今惟以春秋之世而求圣人之心则思过半矣孔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义则窃取之
春秋世变图序【春秋之势】 吴 莱
古之言春秋者自汉至今亡虑数十百家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一以理断之而已犹未有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而权之者也虽然孔子尝论之矣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然后诸侯大夫得以专而用焉逆理愈甚则其失之世数愈速此非通论天下之势也春秋之势然也而欲论春秋之理者不外此矣公羊子盖深有得于理势之相须且曰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而汉之学者特昧昧焉乃设孔子高曽祖父之三世以制所见所闻所传闻之治乱春秋非孔子家牒也特以是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而权之者也盖昔陈恒之弑君孔子请讨之左氏记其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程子非之盖谓孔子之志必将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乃率与国以讨之至于所以胜齐者孔子之余事耳岂计鲁人之众寡哉夫以理言鲁为齐弱久矣孔子非不知鲁之未必胜也务明君臣之大义以讨天下弑逆之大恶因是足以正之周其复兴乎若以势言周室衰矣晋霸微矣鲁又弱国也陈氏世掌齐政民私其德此处人伦之大变天理之所不容于是举吾全鲁以继之齐之罪人斯得矣是故弑君之贼法所必讨者正也专国之奸势亦有所未易讨者然必有以权之者矣人孰不曰事求可功求成是取必于智谋之末也圣人不如是也呜呼自王政之不纲而后有霸自霸图之无统而后无霸人情事变虽未尝出于一定惟理则无有不定此古之学春秋者所以率论理而不论势也自今观之天下之势在是春秋之理则亦随其势之所在者而见之春秋之初世去西周未逺王室犹欲自用焉下及中世齐晋二霸相继而起则霸主从而托之耳至其末年王不王霸不霸夷狄弄兵大夫专政是战国之萌也而世变亦于是乎极公羊子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盖深有得于理势之相须者此也汉之学者且曰隠桓逺矣孔子则立乎定哀之间耳逺者乱近者治圣人所以成一王之法也此岂求其説不得而强为此论者哉又幸因其有是而后世得以推其当世盛衰离合之变与夫圣人之权者先儒盖曰有隐桓庄闵僖之春秋有文宣成之春秋有襄昭定哀之春秋此三者岂非公羊子之遗説哉然则予之所以图是者非私见也非凿説也公羊子意也孔子意也
稗编卷十三
<子部,类书类,稗编>
钦定四库全书
稗编卷十四 明 唐顺之 撰春秋四
即位谨始例 胡安国
人君嗣立逾年必改元此重事也当国大臣必以其事告于庙秉笔史官必以其事书于策缘始终之义一年不二君故不改于柩前定位之初缘民臣之心不可旷年无君故不待于三年毕丧之后逾年春正月乃谨始之时得理之中者也于是改元着新君即位之始宜矣即位而谨始本不可以不正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王此大本也咸无焉则不书即位隐庄闵僖四公是也圣人恐此义未明又于卫侯晋发之书曰卫人立晋以见内无所承上不请命者虽国人欲立之其立之非也在春秋时诸侯皆不请王命矣然承国于先君者则得书即位以别于内复无所承者文成襄昭哀五公是也圣人恐此义未明又于齐孺子荼发之荼防固不当立然既有先君景公之命矣陈乞虽流涕欲立长君其如景公之命何以乞君荼不死先君之命也命虽不敢死以别于内复无所承者可也然乱伦失正则天王所当治圣人恐此义未明又于卫侯朔发之朔杀伋夀受其父宣公之命尝有国矣然四国纳之则贬王人拒之则褒于以见虽有父命而乱伦失正者王法所宜絶也由此推之王命重矣虽重天王之命若非制命以义亦将壅而不行故鲁武公以括与戏见宣王王欲立戏仲山甫不可王卒立之鲁人杀戏立括之子诸侯由是不睦圣人以此义非尽伦者不能断也又特于首止之盟发之夫以王世子而出防诸侯以列国诸侯而上与王世子会此例之变也而春秋许之郑伯奉承王命不与是盟此礼之常也而春秋逃之所以然者王将以爱易储贰桓公纠合诸侯仗正道以翼世子使国本不摇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所谓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者也至是变而之正以大义为主而崇髙之势不与焉然后即位谨始之义终矣万世之大伦正矣故曰春秋之法大居正非圣人莫能修之谓此类尔
辩嗣君逾年即位 章俊卿
先儒皆以春秋君薨嗣子逾年即位为正非也不知圣人所书正以讥非礼且启祸乱之门也在礼天子崩七日而殡既殡嗣子即位称王以示天下之有主也诸侯薨五日而殡既殡嗣子即位称公以示一国之有主也观书顾命及康王之诰曰乙丑王崩齐侯以二干戈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延入翼室恤宅宗癸酉王麻冕黼裳既尸天子太保毕公率四方诸侯执壤奠羣公既已听命相揖逊而出王释冕反丧服此嗣君即位之常礼也夫成王崩齐侯必逆元子钊入翼室居忧以为天下宗主及既殡遂麻冕黼裳称王受册命同瑁而即位矣既尸天子受诸侯之奠贽作诰报之君臣之分已定乃释吉凶之服行丧礼自乙丑至癸酉九日之间已行即位之礼斯周公之旧典夫子定书取之以存周制周公孔子岂不知君父方崩嗣子遽吉服即位改元为未可哉盖以大位奸邪之窥名号不早正则窥伺夺嫡之祸作矣岂惟天子则然方周公薨丧未逾年伯禽因徐戎之伐称公以兴师盖诸侯亦然也迨至周衰此礼丧乱始有逾年即位之制其未逾年也天子不称王诸侯不称公名之为子故平王以隐三年春三月崩至秋武氏子来求赙奠虽逾三时不称天王使之以威王未即位也襄王以文八年秋八月崩至明年春毛伯来求金虽逾年犹不称天王之命以襄未葬嗣君未成君也昭二十二年景王崩于夏四月至冬十月王猛犹称子则异乎康王嗣天子之礼也鲁庄公薨于秋八月子般至冬十月而称子文公薨于春二月子赤至冬十月而称子襄公薨于夏四月子野至秋九月而称子其他列国皆然僖九年春宋公御説卒其夏襄公称子防于葵丘僖二十五年夏卫侯燬卒其冬成公称子盟于洮如此之类异乎伯禽嗣诸侯之礼矣呜呼一人之家不幸丧其主父不有家督以为之主则豪奴悍婢与其他人窝其私藏谋及田宅必矣矧大而一国又大而天下其可一日而无君乎方先君不幸逾年而后正嗣君之位号何以絶觊觎之望塞祸乱之门耶所以尹氏得以立子朝而抗猛王室以危庆父得以立闵而弑般襄仲得以立宣而弑赤鲁以大乱春秋之多变故盖始于此也使从周公之典名位早定岂至是乎圣人于春秋所以书其逾年即位及嗣君称子者皆着其变周礼而啓乱源也近世苏氏读书顾命康王之诰反据汉儒记礼之説与春秋列国之制谓康王以嘉服见诸侯又受乘黄玉帛之币为非礼且曰使周公在必不为此夫周公制礼成康之君召毕之臣相与守之以为常制岂有非周公之典成康召毕乃行之乎行之非礼夫子定书乃取之乎不知书之所以存顾命者正以见春秋之非尔盖苏氏不究春秋之防故误为之说也
论改元 【欧阳脩吴 莱】
欧阳脩曰呜呼人君即位称元年常事尔古不以重也孔子未修春秋其前固已如此虽暴君昬主妄庸之史其记事先后逺近莫不以岁月一二数之乃理之自然也其谓一为元亦未尝有法盖古人之语尔及后世曲学之士始谓孔子书元年为春秋大法遂以改元为重事自汉以后又名年以建元而正伪纷杂称号遂多不胜其纪也
吴莱曰先王之始得天下也必明一代之好尚以新斯民之耳目闻改正朔矣未尝闻改元也然则商训称元祀春秋书元年者何以哉曰是直史官纪述之常体耳将以志人君之在位久近也非王者以是为重事也后之説春秋者乃欲以改元为重春秋之初周平王立四十有九年而鲁隠公又改称元年借令重在改元何不袭称王者之年傫数而明诏于人哉抑鲁以周公之裔且僭改之也茍或僭改必宜诛絶于夫子之笔削又反从而书之独非拨乱反正之道乎盖自古未尝有改元为是説者特出于战国秦汉之间周之既衰秦与列国争称王其初即位时犹以诸侯之爵行国中国人皆称之曰公及后以王自称史官欲少异之明其称王之始故曰某王改元是岂班班然播告于其国者哉徒以书之载籍而已耳何则秦惠文王孝公之子也立三十年矣十四年乃称王而秦史改元魏惠王武侯之子也立三十六年矣三十七年乃称王而汲冡竹书亦改元又十六年而后惠王卒非改元也明秦魏之始称王也此殆为史官者自志其国之事犹春秋之于鲁史也求其説而弗得又大惑焉且谓西伯在商纣世亦尝称王亦尝改元其兆特因战国之秦魏秦魏岂果以改元为王者之重事哉説者恒曰为国君者即位之明年必告庙以临羣臣然后改元然以之言告庙则可临羣臣则可以之言改元则未可国君嗣位定于初丧先君之终即嗣君之始若曰縁终始之义一年不二君特臣子之情不忍遽死君父故居丧自称曰子国内民人之心系之久矣将为史官者以先君之薨年不得便为嗣君之始年姑待其明年告庙之际乃次第以书之如太甲祗见厥祖而元祀之文着于商训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书之以年则又系于一国之君是皆有不得不然者也故曰直史官纪述之常体耳然则何以变一为元杜预曰人君即位欲其体元而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此説善也而后之説春秋者自异焉亦不合于春秋矣
正朔总论 郑 樵【后同】
或问三代之建子丑寅何也曰古今之厯皆建寅其朔建子丑者商周二代耳然则汤武何以独异之也曰殷周之所以异其建者上以明厯数之归已下以示诸侯之从违也汤武革命而有天下三千国之多八百国之众其从我也吾不得而知之其违我也吾不得而知之独以正朔之异尚以承天命之归已以示人心之从违是故服则缵禹政则反商独于正朔微有更易尔初非各出其术以求异也然则何以谓古之厯皆建寅也曰三皇之事吾不得而详五帝以来岂无可传之政孟春正月朔旦立春防于天厯之营室是颛帝之厯又建寅矣舜之正月元日禹之正月朔旦则无非建寅矣尝观豳风七月之诗述公刘后稷之事实当虞夏之际其劝相农事亦准七月流火之候此古厯建寅之明验也至汤建丑以首事复建子以起数而厯元亦不以立春为节更以十一月朔旦冬至为元周人因之而正朔与厯若与夏异矣然商书曰元祀十有二月周礼曰正岁十有二月虽建子丑以命月而占星定厯修祠举事仍按夏时皆不自用其制秦汉之建亥亦犹是也朝贺典礼皆首十月至于太初首用夏正迄于今而不能易也新莽尝建丑矣曹魏明帝亦尝建丑矣未几而复建寅唐肃宗亦尝建子矣未几而复建寅岂汤武能易之后人独不可得而易之耶以汤武易之为是耶胡为不能以逺传以汤武易之为非耶胡为可亦行之一代而遂止也盖尝论之编年始于春秋改元始于秦惠文君纪年始于汉之武帝自武帝立年号以纪元改秦政而用夏吾知千万世而下汤武复兴不能易也何者汉非用夏也盖用古厯也殷周未有改元之法此子丑之所由建武帝易之而为年号有年号以明厯数之归已以示天下之从违虽易代之法不过如此又何必复建子建丑以为赘乎此新莽曹魏唐肃宗所以随改而随废也吁孰谓武帝之智犹有殷周之所不逮者哉此正武帝改年号之意汤武用之不甚明白却创造子丑
六经正朔图
夏正 寅正月【尧舜禹皆以建寅为正】
周易 兊正秋也 临【二阳】至于八月有凶七日来
复【一阳】
书 以殷仲春以正仲夏【尧】正月上日【舜】正月朔
旦【禹】
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十月涤塲【七月诗】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大东诗】六月北伐【六月诗】十月之交正月繁霜【注以夏四月八月非也二诗出小雅何以独用周正】
春秋 以夏正记月巡守烝享用夏正曰其
九月十月之交乎秋大熟未获
礼记 月令季冬【十二月】待来岁之宜
周礼 凌人正岁十有二月斩氷 正岁简稼噐修稼政上春献种中春始蚕 仲春以木铎修火禁【司烜氏以为周正则不合时】仲冬斩阳木 仲夏斩隂木【山虞】夏颁秋刷【凌人】春搜秋狝【大司马皆夏正】人筮人汉武帝大初元年始用夏正
殷正 丑十二月
元祀十有二月乙丑 三祀十有二月朔新莽初始元年十一月改汉正以其年十二月朔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以鸡鸣为候则改寅用丑矣至光武复建寅 三国魏明帝以黄龙见为得地统正当建丑遂以青龙五年三月为景初元年四月是又改寅用丑矣至正始复改建寅 魏文帝亦欲改正朔以辛毗谏而止
周正 子十一月
孟子 七八月之间旱【注为周正】十一月 十二月
亦可为夏正
书 一月【子】戊午【泰誓】一月壬辰【武成】四月哉生
明【武成】为十有三年春建子为春
春秋 春无氷 秋无麦十月陨霜杀菽皆周正也以周正纪事以夏时冠周日【先书春后书王正月】秋大熟未获【夏正】廵守烝享用夏正【云云十月之交】
诗 一之日【子】二之日【丑】阳生于日故曰日此取七日来复之义也曰为改岁入此室处【用周正】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乃夏正】
周礼 周礼孟春季春中夏中秋中冬如山虞仲冬斩阳木皆周正也一作夏正有辨以为春夏秋冬皆一夏正而四时未尝改岂有周礼不改四时而夫子作春秋从而改之乎
正月之吉始和【太宰内宰小宰】岁终【十月亥正岁月十二月丑】唐肃宗上元二年十一月以建子月为岁不以数纪月至明年建巳月复称四月
秦正 亥冬十月【月令季秋为来歳受朔】
汉书 秦自始皇二十六年迄汉高文景武之元年朝贺典礼皆首十月汉仍秦建亥至太初元年始用夏正首书正月凡史书冬十月为岁首后九月为归余者皆秦法也
月令 有二来岁之文 季秋【九月】百县为来嵗【亥十月】受朔日则举秦建亥为岁首 季冬以待来岁之宜则明夏岁得四时之正
七月诗有改岁卒岁之语七月于一之日二之日之下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则用夏正也矣又于九月十月蟋蟀之下曰曰为改岁入此室处又用周正也【周礼旣记子以为正月复杓寅为正岁】
七月作于周虽述夏正终不忘周月令作于秦虽言夏正终不忘秦亦文人著述之大意也
左氏 左氏记春秋犹班固之记汉书周本建子巡守烝享皆用夏与前代无异但首事以建子月左氏以春秋书春王正月以为周正建子之月则非也汉用秦正朔朝贺典礼皆首冬十月班固误记奏七月五星聚东井以为夏十月则非矣
晦庵取孟子尚书之文以为据又疑诗中月数不改曰某向者疑其并行若尚有疑则不若缺之为愈不必强为之説可知胷中亦无的论矣观当时必有两等语一等以夏月记之一等从当时便称如七月周人之诗纯用夏正又十月下云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亥月也】乃周正秦人月令之书纯用夏正又云季秋为来岁受朔乃秦正
周正考【时月皆周正】 赵 汸
春秋虽修史为经犹存其大体谓始年为元年岁首为春一月为正月加王于正皆从史文传独释王正月者见国史所书乃时王正朔月为周月则时亦周时孔氏谓月改则春移是也后于僖公五年春记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十七年夏六月记太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又记梓慎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皆以周人改时改月春夏秋冬之序则循周正分至啓闭之候则仍夏时其经书冬十月雨雪春正月无氷二月无氷及冬十月陨霜杀菽之类皆为记灾可知矣汲竹书有周月解亦曰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为正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烝享犹自夏焉其言损益之意甚明经书冬烝春狩夏搜以此盖三正之义备矣而近代説者徃徃不然夫以左氏去圣人未逺终春秋二百四十
二年以及战国之际中国无改物之变鲁未灭亡传于当时正朔岂容有差而犹或有为异论者何也盖尝考之曰殷周不改月者据商书言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十月为岁首曰夏时冠周月者则疑建子非春而孔子尝欲行夏之时也按太史公记三代革命于殷曰改正朔于周曰制正朔于秦曰改年始盖正谓正月朔谓月朔何氏公羊注曰夏以斗建寅之月为正平旦为朔殷以斗建丑之月为正鸡鸣为朔周以斗建子之月为正夜半为朔是也殷周即所改之月为岁首故曰改正朔曰制正朔秦即十月为岁首而别用夏时数月故曰改年始其言之已详汉书律厯志据三统厯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即书伊训篇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其所引书辞有序皆与伪孔氏书伊训篇语意不合且言日不言朔又不言即位则事在
即位后矣凡新君即位必先朝庙见祖而后正君臣之礼今即位后未逾月复祠于先王以嗣王见祖此何礼也暨三祀十有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是日宜见祖而不见又何也所谓古文尚书者掇拾傅会不合不经盖如此説者乃欲按之以证殷周不改月可乎又言后九十五岁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无余分春秋歴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后八岁为武王伐纣克殷之岁二月己丑晦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孟献子亦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其説皆与传合夫冬至在商之十二月在周之正月大寒在周之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厯其在立冬小雪则曰于夏为十月商为十一月周为十二月唐人大衍厯追筭春秋冬至亦皆在正月孰谓殷周不改月乎陈宠曰阳气始萌有兰射干芸
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正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盖天施于子地化于丑人生于寅三阳虽有微着三正皆可言春此亦厯家相承之説所谓夏数得天以其最适四时之中尔孰谓建子非春乎乃若夫子答颜子为邦之问则与作春秋事异盖春秋即当代之书以治当代之臣子不当易周时以惑民听为邦为后王立法故举四代礼乐而酌其中夫固各有攸当也如使周不改时则何必曰行夏之时使夫子果欲用夏变周则亦何以责诸侯之无王议桓文而斥吴楚哉何氏哀十四年传注曰河阳冬言狩获麟春言狩者盖据鲁变周之春以为冬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时以行夏之时説春秋盖昉于此然何氏固以建子为周之春但疑春不当言狩而妄为之辞至程子门人刘质夫则曰周正月
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尔则遂疑建子不当言春此胡氏夏时冠周月之説所从出也先儒见孟子谓春秋天子之事而述作之防无传惟斟酌四代礼乐为百王大法遂以为作春秋本意在此故番阳吴仲迂曰若从胡传则是周本行夏时而以子月为冬孔子反不行夏时而以子月为春矣何氏之失又异于此故子朱子以谓恐圣人制作不如是之纷更烦扰错乱无章也薛氏又谓鲁厯改冬为春而陈氏用其説于后传曰以夏时冠周月鲁史也是盖知春秋改周时为不顺而又移其过于鲁尔然谓鲁有厯实刘歆之误按律厯志言刘向所总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及鲁厯为六厯自周昭王以下无世次故据周公伯禽以下为纪自焬公至缗公冬至殷厯每后一日则由厯家假鲁君世次逆推周正交朔之合否因号鲁厯非鲁人所自为明矣宋书礼志又言六厯皆无推日
食法但有考课疏宻而已是岂当代所尝用者哉刘歆惑于襄哀传文遂谓鲁有司厯而杜氏因之谬矣然説者亦自病夏时周月不当并存故直谓春秋以夏正数月又疑若是则古者大事必在岁首隐公不当以寅月即位其进退无据如此固不足深辩而或者犹以为千古不决之疑则以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言时月不能皆合故也夫三正通于民俗久矣春秋本侯国史记书王正以表大顺与颁朔告朔为一体其所书事有当系月者有当系时者与他经不同诗本歌谣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书乃王朝史官记言之体或书月则不书时或书时则不书月况伪孔注二十五篇决非真古书其有合有否皆不可论于春秋周礼所书正月正岁皆夏正也诸官制职掌实循二代而损益之其着时月者又多民事与廵狩烝享自夏者同故仍夏时以存故典见
因革盖非赴告策书定为一代之制者皆得通言之则又不可论于春秋矣若论语言莫春亦如诗书言春夏皆通民俗之恒辞也不可据以为周不改时孟子言七八月之间旱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在左传后则周改月犹自若竹书又记晋曲沃荘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鲁隠公之元年正月也竹书乃后人用夏正追録旧史故与春秋不同然亦未尝辄以夏正乱春秋之时月也盖殷周改时月与所损益只是一理如尚齿之由贵德而贵富而贵亲亲迎之由庭而堂而户大事之由昏而日中而日出之类皆是迭进法所以顺天道通世变在当时自不为异故孔子以为百世可知非徒曰以易人之观听而已彼秦人以三代为不足法既不足以知之而后之蔽于今而不知古者亦不足以言之也自啖赵而后学者徃徃习攻左氏而王周正月为甚以其尤害于经特详
着焉熊朋来曰孔子所谓行夏之时见于答颜渊问为邦者然也至于因鲁史作春秋乃当时诸侯奉时王正朔以为国史所书之月为周正所书之时亦周正经传日月自可互证而儒者犹欲执夏时之説以弃之譬如孔子言车岂必止言殷辂哉小戴记孟献子之言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此言冬至在周正之春正月而夏至在周正之秋七月明堂位所言孟春即建子月所言季夏六月即建巳月礼记尚然况春秋乎证于左传可见已若拘夏时周正之説则正月二月须书冬而三月乃可书春尔且如桓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周人用仲冬狩田此以春正月书之即建子之月书春也哀十四年春西狩亦以周正之春行中冬之狩经十四年春正月无氷若夏正春正则解冻矣惟建子之月无氷故纪异而书成元年春二月无氷襄二十八
年春无氷皆可为证定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此夏正秋八月而书冬也若建亥之月则陨霜不为异而亦无菽矣大抵周人虽以夏时并行豳诗周礼则然惟春秋鲁史专主周正阳生于子即为春隂生于午即为秋学者惑夏时之説谓至朔同日仅见于传而经无有也不思经传所书日月参考相同试以僖五年经传言之正月辛亥至朔同日左氏欲以见分至之例故书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自正月以后日月可证者经书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传书八月甲午晋侯围上阳又书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以六十甲子数之自隔年十二月戊申晋有申生之事越三日即正月辛亥朔鲁闻晋难必在正月故经以春书也是年岁在丙寅正月辛亥朔大二月辛巳朔大三月辛亥朔小四月庚辰朔大五月庚戌朔小六月己夘朔大七月己酉朔小八月戊寅朔大九月戊申
朔小十月丁丑朔大十一月丁未朔小十二月丙子朔大闰十二月丙午朔小以八月戊寅朔至甲午晋围上阳八月十七日也由八月甲午数至九月朔正得戊申由九月戊申朔至十二月朔除两小月该八十八日故以十二月朔得丙子其言丙子旦日在尾以冬十二月而日在尾此时尾度多在夘且后逼闰月宜其尚以建戌中气而合朔于夘之尾宿所谓九月十月之交者以夏正言之所谓冬十二月者以周正书之以经传月日参考可无疑矣或谓昭二十年己夘传亦书春王二月己丑朔日南至自僖五年至朔同日为始数至此年得第七章本注以为失闰按本年十一月乙酉朔故经于此月有辛夘乃初七日也闰当在隔年十二月而在是年八月则正月至七月皆以失闰而差一月二十一年庚辰经书秋七月壬午朔日有食之自二月己丑朔数至次年七月壬
午中间为己丑者退小尽八个月自壬午去己丑恰退八日经传相证正同观僖五年左氏南至之书即孟献子所谓正月日至也观昭二十一年梓愼日食以对孟献子所谓七月日至也冬日至而传称春正月夏日至而经书秋七月则春秋所书时月皆用周正明甚
僖五年丙寅正月辛亥朔日南至至昭二十年己夘二月己丑朔日南至今冬至固有在子月晦者必有闰月逼其后昭二十年闰在八月注者以为失闰谓其闰当在日南至之前则王二月乃王正月矣注説于理为近自僖五年丙寅数至二十四年乙酉为一章又至文十年甲辰为一章又至宣十一年癸亥为一章又至成十二年壬午为一章又至襄十三年辛丑为一章又至昭元年庚申为一章又至昭二十年己夘适当一章宜至朔同日不当在二月朔所以然者闰宜在隔年之冬不合在二月之后也左氏据当时月日而书以见失闰故于僖五年昭二十年互举其例是以三统厯昭二十年作正月己丑朔旦日南至正月至七月皆以失闰而差至闰八月乃本年之八月也
三正説【改时改月】 史伯璿
书伊训篇元祀十有二月太甲篇三祀十有二月蔡氏传谓三代虽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十二月者商以建丑之月为正故以十二月为正也
按月数之説朱子以为改蔡氏以为不改然以诗七月篇攷之则凡七月九月之类是自寅月数起夏正也观于流火授衣之言可见矣凡一之日二之日之类是自子月数起盖周之先公巳用此纪候故周有天下遂定为一代之正朔也以觱发栗烈之气候騐之可见矣夏正周正同见一诗之中可见月数之未尝不改矣蔡氏不改之説恐不如朱子之的当近代唯陈定宇张敷言之论最为分晓故备其説于后以俟知者之折焉陈定宇曰愚按蔡氏主不改月之説遂谓并不改时殊不知月数于周而改春随正而易证以春秋左传孟子后汉书陈宠传极为明着成十年六月丙午晋侯使甸人献麦六月乃夏四月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先是卜偃言克虢之期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朔必是时也偃以夏正言而春秋以周正书可见十二月丙子为夏十月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王正月冬至岂非夏十一月乎经有只书时者僖十年冬大雨雪盖以酉戌为冬也使夏时之冬而大雪何足以为异而记之襄二十八年春无氷盖以子丑月为春也使夏时之春而无氷何足以为异而记之春秋祥瑞不录灾异乃载惟夏时八九月而大雪不当严寒而严寒夏时十一月十二月而无氷当严寒而不严寒故异而书之耳春搜夏苗秋狝冬狩四时田猎定名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于郎杜氏注曰冬猎曰狩周之春夏之冬也鲁虽按夏时之冬而于子月行冬田之狩夫子只书曰春狩于郎此所谓春非周之春而何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亦然定十三年夏大搜于比蒲鲁虽按夏时之春于夘辰之月乃春田之搜夫子只书曰夏搜于比蒲此所谓夏非周之夏而何次年又书五月大搜于比蒲亦然也陈宠传尤明白曰天以为正周以为春注曰今十一月也地以为正殷以为春注云今十二月也人以为正夏以为春注云今正月也孟子七八月之间旱等不待多言而明是三代之正子丑寅三阳月皆可以春言也胡氏春秋传不敢谓王正月为非子月而于春王正月之春字谓以夏时冠周月皆考之不审安有隔两月而以夏时冠周月之理但得四时之正适冬寒春暖之宜则惟夏时为然夫子欲行夏时盖答顔子使得为邦则宜如此耳岂可但知有夏时之春而不知商正周正之春乎一阳二阳三阳之月皆可为春故三代迭用之以为岁首以一日论子时既可为次日子月岂不可为次年观此则三代皆不改月数与冬不可为春之説陷于一偏明矣【此辩见书泰誓十有三年春下】
按陈氏此説援引的当已无可议但商书再言十有二月正是蔡氏主意立説之张本陈氏既不于彼处辩之及至此处辩论又无一言及彼岂偶未之思耶抑未得其説故遂不敢牵动之耶惟张敷言之説可以补陈氏之缺今存于后
张敷言改月数议曰或谓三代改正朔无异议月数之改诸儒议论不一学者病焉亦尝攷之乎曰夏商之制世逺无文不可深究周制尚可得而言之谓不改可乎曰可何以征之四月维夏六月徂暑周诗甚明谓之改可乎曰可何以征之孟子七八月之间旱春秋正月日南至二月无氷之类是也然则无定论乎曰有间者伏读春秋至春王正月窃有疑焉夫正月固王之正月如后世史书书正月即时王之正月也何假称王窃意必其别有所谓正月者故称王以别之及读僖公五年晋献公伐虢以克敌之期问于卜偃答以九月十月之交考之童谣星象之验皆是夏正十月而其传乃书在十二月其改月明矣又哀公三十年绛县老人自实其年称臣生之岁正月甲子朔于今四百四十五甲子矣其季三之一所称正月亦是夏正寅月孔疏甚明文多不载攷之老
人所歴正七十三年二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日当尽丑月癸未其传乃书在二月其改月又明矣然卜偃老人并是周人一则对君一则对执政大夫其岁月又二事中之切用非若他事泛言日月何故舍时王之正月月数而言夏正哉听之者亦何故都不致诘即知为寅月起数哉因是而知周之正朔月数皆改必其朝觐聘问颁朔授时凡笔之于史册者即用时王正月月数其民俗岁时相语之话言则皆以寅月起数如后世者自若也而春秋书王正月以别民俗为无疑周人之诗孟子之书亦各有所取也不然诸儒之论各执所见主改者遇不改之文则没而不书主不改者遇改月之义则讳而不録终不能晓然相通以祛学者之惑曰周以子月为正为一月信矣以为春乎曰然寒暑反易可乎曰未也先王之制易姓受命必改夫正朔易其服色殊其徽号新民之耳目
以权一时之宜非谓冬必为春子之一月便可祈谷上帝矣便可牺牲不用牝矣曰有未安乎曰固也不然夫子不曰行夏之时矣周公作礼正月之后不复曰正岁矣【凌人正嵗十有二月令斩氷最可攷既以寅月为正嵗则子月为权宜得矣】説正嵗者不谓夏得四时之正殷周不得矣必有复以子丑之月为正者矣【唐武氏虽尝以子月为正却未尝改时月肃宗以子月为嵗首斗建纪月但行一年耳】曰子谓必其笔之史册者则用时王正月月数伊训之元祀十有二月蔡氏以为殷正月者果何月乎曰建子月也殷正固在丑月然则嗣王只见及太甲篇之嗣王奉归举不在正月乎曰后世嗣王冕服考之顾命固有常仪何待正月而放桐之事又人臣大变周公之圣犹被流言阿衡之心为何如哉朝而自怨夕当复辟尤不须于正月也况正月但书十二以虞书
正月上日正月朔旦及秦汉而下例之殷不其独无正乎曰秦以亥正犹称十月不亦同乎曰秦正之谬安足取法盖秦于寅月书正嵗首十月其制又异不若殷之全无正也曰或者谓晋用夏正故卜偃老人之言如此则又何説也曰是又不然老人之言在晋文伯后容或有之卜偃之言乃献公之世是时国日浅二军始备晋文未兴齐桓尚在虽尝灭霍灭耿小小得志方朝周纳贡之不暇亦何敢毁冠裂冕更姓改物而用夏正哉然则愚之所见为有据而春王正月之一辞今古诸儒不敢轻议者固着明矣
按张氏此説与陈定宇之説互相发明甚善至于商书再言十二月之辩尤可以补陈氏之缺故备録于此云或谓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夏商西周之时皆然故商以建丑之月为嵗首而书言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只见厥祖又言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是商虽以丑月为正而寅月起数未尝改也愚切以为蔡传推之固是如此然张敷言之説似亦有理所碍者即位之年不当称元祀耳【或正以此破张氏故及之】崩年改元乱世之事不容在伊尹而有之此是以周之礼证夏商则然耳然三代之礼至周大备乌知自周以前亦皆如周之制乎舜禹即位以孟子推之当在尧舜既崩三年之后不知逾年改元之礼将朱均行之乎将虚其年数俟舜禹即位而后行乎是固不可考矣其他夏商以前礼有不如周之大备者何限政恐夏忠商质逾年改元之礼亦至周之文而后备事固未可知也苏氏推周制以律商亦犹顾命中推春秋之礼以议召公者相似召公亲与周公同僚为周公所敬信知礼乃不得如苏氏耶正恐苏氏以后推前皆未得为至当耳蔡氏引春正为不改月数之证亦是以后推前其得失张敷言已辩之矣愚奚容赘
或又谓因正朔之改而并改月数周东迁以后则然春秋所书时月以时考之的是子月起数意者平王于迁洛之后稍欲示有所革以新天下之耳目故因先王正朔之改而并改月数以合之焉愚窃以为蔡氏主不改月数之説而为春秋所碍故其援引皆不及春秋或为此説盖欲为蔡氏剔拨此碍防诸经而定为不刋之説也但此事须得先秦古书为据方可以决数千载之疑而取信于来世今皆无之而但以意者平王之言发其端殊未得为定论也且以夫子之圣能言夏殷之礼尚以宋无征而不敢从况今并宋之属无之乎然则虽有夫子之圣复生于今若无证据恐亦不敢以意言平王示有所革之事也平王不能自振事事因循何以见其独有志于此一事耶若唐宋以来儒者有此等议论皆是臆度附防不足引以为据也
书伊训惟元祀十有二月蔡氏传云秦建亥矣云云且秦史制书谓改年始朝贺皆以十月起数矣秦继周者也若改月数则周之十月为建酉矣安在其为建亥乎
按周亡于秦昭襄王五十一年乙巳秦改正朔于始皇二十六年庚辰当是时周亡已三十六年矣周在时礼乐已不自天子出号令已不行于天下民间私称已皆是以寅月起数周既亡矣则建子之正既不得为时王之制天下又安有所谓周正者乎然则秦所谓冬十月者是因民间私称夏正而书之无足疑者此于周改月之説自不相碍不足以为防也不知识者以为然否书泰誓上惟十有三年春蔡氏传云云又按汉孔氏以春为建子之月盖谓三代改正朔必改月数改月数必以其正为四时之首序言一月戊午既以一月为建子之月而经又系之以春故遂以建子之月为春夫改正朔不改月数于太甲辩之详矣而四时改易尤为无义冬不可以为春寒不可以为暖固不待辩而明矣或曰郑氏笺诗维暮之春亦言周之季春于夏为孟春曰此汉儒承袭之误耳且臣工诗言维暮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于皇来麰将受厥明盖言暮春则当治其新畬也今如何哉然麰麦将熟可以受上帝之明赐矣麰麦将熟则建辰之月夏正季春审矣郑氏于诗且不得其义则其考之固不审也不然则商以季冬为春周以仲冬为春四时反逆皆不得其正岂三代圣人奉天之政乎
按四时改易冬不可以为春之疑今亦不在多辩但以夫子行夏之时之一言证之足矣夫时之一字非但指正朔月数而言必是指春夏秋冬四时而言甚明既有所谓夏之时则必有所谓商之时周之时矣颜子问为邦夫子欲其行夏之时则是当时所行未必是夏时也未是夏时非周之时而何夏之时以建寅之月为春则周之时必以建子之月为春矣若周之时春亦建寅无以异于夏时者则又何以必曰行夏之时为哉余则陈定宇之言备矣至于郑氏笺诗盖亦不知民间私称只是夏时而例以时王之制律之故至此误耳蔡氏非之诚是也若以张敷言史册所用民俗所言二説例之则不待多辩而自解释矣盖诗为咏歌之辞所言多是以寅月起数者不特臣工一篇为然正所谓民俗岁时相与话言者也郑氏必欲抝以从子固误蔡氏又欲援以为不改月数之证要亦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余则前辩已详更不再述
书武成篇惟一月壬辰蔡氏传曰一月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者商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故曰一月也
按二孔林氏皆以一月为子月蔡氏不从其説窃意一月便是子月无可疑者其所以不曰正而曰一者以时方举事商命未改时王正在丑周家虽因国俗纪候而未得定正月之名史官追书前事亦不容因后改前失传信之意也与七月诗一之日者正同推彼可以明此矣又按夏书明有三正之文而天正地正人正之名见者亦非一处若如皆以寅月起数与商正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朔故建寅之月不曰正而曰一之言则是惟夏为有正殷同虽改正朔而皆无正月之名乌在其为天正地正建子为正建丑为正也
陈定宇又曰愚按蔡氏传于泰誓上及武成皆以孟春一月为建寅之月与二孔之説不合必证以前汉律歴志始尤明白志曰周师初发以殷十一月【亥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夘朔【子月】明日壬辰至戊午渡孟津明日已未冬至【正月二十九日】庚申二月朔【丑月】四日癸亥至牧野闰二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以惊蛰为寅月中气今云雨水】四月己丑朔死霸死霸朔也生霸望也是月甲辰望乙巳旁之故武成曰惟四月既旁生霸粤六日庚戌武王燎于周庙以节气证之则武成以周正纪月数而非夏正不辩而明矣
按汉志虽非先秦古书然终是近古可信较之陈宠传则此尤为近古皆非唐宋以来诸儒臆度附防无所证据之比读书者宜有取焉窃尝又按易临卦彖辞有曰至于八月有凶此八月程朱二夫子皆以为自子月起数当是今六月遯卦虽本义兼存或説是今八月观卦之説于右终是不如主前説之力况前説胜后説又朱子平日解经之通例乎兼语録答学者之问又只主周正可见愚窃以为临彖元亨利贞与有凶皆主阳言以二阳上进凌逼四隂故其亨在阳将来诸爻尽变则二隂长而四阳遯故其凶亦在阳况临观与遯三卦皆就阳爻取义名卦阳浸长则为临阳退避则为遯阳在上示下则为观然则退遯可以有凶言明矣观虽亦是隂长阳消之卦然圣人扶阳抑隂固已别取义名卦矣不应于此又指为有凶也然则八月指遯而言明甚卦辞是文王所系文王在商而自子月起数者亦犹先公一之日二之日纪数也
右正朔月数改与不改之説自孟子以来千五六百载诸儒无有定论近代陈定宇张敷言之説议论援据似觉平正确实虽未得为定论犹为彼善于此愚深信之而同志辩诘纷然酬答不暇近得月数因革观之则知乡也同志所辩诘者尽在此矣暇日裒集诸説于一处仍疏已见于后以就有道而正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