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提要
《10-荀子注卷十》提要
心一典智·中华人民共和国 （提要）
【概要】
本卷为《荀子》卷第十，唐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止收《议兵篇第十五》一篇，首尾完具，注文繁密。全篇以问答体成之：先记荀卿与临武君论兵于赵孝成王前，次答"为将""王者之军制"之问，再录弟子陈嚣、李斯两问，终以"兼人三术"与"坚凝"之说收束，是先秦兵学与儒学正面相接的唯一长篇。
论辩之起，临武君主"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荀子否之，谓"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必胜，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临武君再以埶利变诈相难，举孙武、吴起为证。荀子答以"仁人之兵不可诈"：可诈者乃怠慢离德之国，"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仁人之兵上下一心如手臂之扞头目，其民"亲我欢若父母"而反顾其上"若灼黥、若仇雠"，故敌之民必将来告，无可诈袭。至若形容其阵，则"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正，则若盘石然"。
次陈强弱之本、之常、之凡：君贤国治、隆礼贵义者强；"上足卬则下可用"；"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而好士、爱民、政令信、民齐、赏重、刑威、械用便利、重用兵、权出一者强，反是则弱。由是有全篇最著名的三国兵制比较：齐之技击"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无本赏矣"，事大敌坚则涣然而离，是"亡国之兵"；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而日中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然力衰而优复不可夺，税必寡，是"危国之兵"；秦人"生民也𬯅阸，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埶、隐之以阸、忸之以庆赏、䲡之以刑罚，"五甲首而隶五家"，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层累而上：齐技击不可以遇魏武卒，魏武卒不可以遇秦锐士，秦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三国之兵总名之曰"干赏蹈利之兵""佣徒鬻卖之道"；田单、庄𫏋、卫鞅、缪虮之属"未及和齐"，谓之盗兵；五霸虽和齐而"未有本统"，故可霸不可王。
答"为将"一问，条列六术（制号政令严以威、庆赏刑罚必以信、处舍收臧周以固、徙举进退安以重而疾以速、窥敌观变潜以深而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五权、三至（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不可使击不胜、不可使欺百姓）与五无圹，归于"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答"王者之军制"，则"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顺命为上而有功次之；不杀老弱，不猎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获；"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
两问尤见宗旨。陈嚣问仁义既不欲争夺，何以有兵？答曰兵"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李斯问秦四世有胜非以仁义，答曰"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谓秦"𫍰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是末世之兵而无本统，汤武之胜非在鸣条甲子一朝，"皆前行素修也"。以师徒问答的形式记下荀卿与李斯的分歧，是本篇在思想史上最重的一笔。
后段申礼为强国之本，连举三事反证：楚人鲛革犀兕之甲鞈如金石、宛巨铁鍦惨如蠭虿，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庄𫏋起，楚分而为三四；汝颍为险、江汉为池、限以邓林、缘以方城，而秦师至则鄢郢举若振槁；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而周师至则令不行乎下——"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反之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帝尧"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终立兼人三术："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而归结于"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并宋而不能凝，故魏夺之；燕并齐而不能凝，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趋赵而赵不能凝，故秦夺之。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是之谓大凝。
杨注于本卷考订最精，且不惮驳前人。其一，考临武君：引《战国策》魏加论"临武君尝为秦孽"以见其人，复据《史记》年表推算——齐宣王二年孙膑为军师，至赵孝成王元年已七十余年——断刘向叙谓荀卿"与孙膑议兵赵孝成王前"为"年代相远，疑临武君非此孙膑也"，是以历法纪年折前贤之说，为全书考据之最有力者。其二，考避讳：谓"微子开"之"开"乃汉景帝讳而刘向所改（本名启），与卷四释"孙卿"避汉宣帝讳同一机杼，二注相合，可见杨倞于刘向校本的讳改有通盘认识。其三，存疑不苟："缪虮，未闻也"；"角鹿埵、陇种、东笼"直书"其义未详"；"禹伐共工"以其本为尧事而曰"未详也"。校勘则大量以《新序》《史记》《汉书》参校本篇——"新序作以指绕沸""史记作坚如金石""史记作城郭不集，沟池不掘"之类不一而足，盖此篇文字为诸书所引，故得互勘，是卷七以来以《新序》校《荀》之法的极致运用。改字亦多："近"当为"延"、"攻"当为"功"、"内"当为"固"，"拑"或谓即古"掘"字、或谓当作"抇"而以篆形相近为说。
另有一处当留意：曹触龙其人，卷九注举《说苑》作桀之左师而本书系之纣，仅书"未知孰是"；本卷再遇则径断"当是《说苑》误"，并因《战国策》赵有左师触龙说太后事而设问"岂复与古人同官名乎"。同一人物两注异断，前疑而后决，读者宜并观。
【篇目】
议兵篇第十五（本卷仅此一篇，无内部子目）。内部脉络约为六节：与临武君论兵之本、强弱之本常凡与三国兵制、为将六术五权三至、王者之军制、陈嚣李斯二问、礼为强国之本与兼人坚凝。
【读法】
本篇是读《荀子》不可略过的一篇，亦是研究战国军制的第一等史料。三事最宜留意。其一，齐技击、魏武卒、秦锐士三段所记选卒之法、赏格与复除之制，具体到甲弩粮程之数，可与《商君书·境内》《汉书·刑法志》对勘——《刑法志》正引本篇，其异文即杨注所据。其二，李斯一问的分量在于人物本身：问者后为秦相，而所持"便从事而已"正是本篇所斥的"末世之兵"，荀卿之答与李斯之行相照，是先秦思想史上罕有的当面存照。其三，"仁人之兵"说宜与《孟子》"仁者无敌"、《墨子·非攻》三家并观：孟子非战，墨子非攻，而荀子许诛而不许战，主"禁暴除害"，三者分际正在此篇可辨。至若"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数语，论的是取地之后如何守成，在先秦兵论中尤为独出。杨注考据与校异诸条，可取王先谦《荀子集解》、王念孙《读书杂志》、久保爱《荀子增注》复核。
【原书】心一阁藏/儒藏/语录/荀子注/10-荀子注卷十.htm（51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