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注卷十一提要
《11-荀子注卷十一》提要
心一典智·中华人民共和国 （提要）
【概要】
本卷为《荀子》卷第十一，唐登仕郎守大理评事杨倞注，收《强国篇第十六》《天论篇》（篇题作"天论篇十七"，脱"第"字）两篇，注文繁密，首尾完具。前篇论国势之所由强，后篇论天人之分，一言人事之效，一究人事之根据，合之而荀学的现实关怀与哲学基础俱见。
《强国》起以铸剑设喻：形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形而莫邪已成，然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国亦有其砥厉，"礼义节奏是也"。由是立"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而系以"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此语篇末《天论》复出，非衍）。次分三威：礼乐修、分义明、举错时、爱利形，则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是道德之威；禁暴察、诛不服审、刑罚重而信，则民"劫则致畏，嬴则敖上"，是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而日为乱人之道，民"贲溃以离上"，是狂妄之威。三者分别"成乎安强""成乎危弱""成乎灭亡"。
以下记两段论政。其一，公孙子述楚将子发克蔡而辞赏，自谓"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公孙子美之，而荀子讥曰"其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尚贤使能、赏功罚罪乃先王之道，子发辞赏则"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且使子孙无以称扬，"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此段以否定个人廉退而维护赏罚之公，最见荀子制度优先的性格。其二，说齐相，谓主相者"处胜人之埶"而不行"胜人之道"则不足恃，劝其"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并陈齐之危局：巨楚县其前，大燕䲡其后，劲魏钩其右，楚之襄贲、开阳临其左，"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齐将"断而为四三"。继论桀纣汤武之得失只在"善为人之所恶"与"善为人之所好"——所恶者污漫、争夺、贪利，所好者礼义、辞让、忠信；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强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
论秦两节为本篇重心。一曰"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秦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跨有江南、邻于胡貉、西据巴戎、东界于齐，"是地徧天下也"，然而"𫍰𫍰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故其术止而不进；对策则在"节威反文"，用端诚信全之君子参国政，"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二曰应侯范睢问"入秦何见"，荀子历数所见：形胜之外，百姓朴而声乐不流污、服不挑，"古之民也"；百吏肃然恭俭敦敬而不楛，"古之吏也"；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不比周不朋党，"古之士大夫也"；朝廷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然一转而下断语："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极称其治而归其所短于无儒，是荀子论秦最完整也最微妙的一段。篇末杂论积微之义："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能积微者速成"；又申义为本、信次之，而以"堂上不粪，则郊草不瞻旷芸""白刃扞乎胸，则目不见流矢"喻缓急先后之序。
《天论》开宗即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理则吉，应之以乱则凶。故"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反之则"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由是揭出全篇枢纽："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次立一组天字之目：不为而成、不求而得者天职；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者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者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者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者天养；顺其类者福、逆其类者祸者天政。暗天君、乱天官、弃天养、逆天政、背天情，是谓大凶；圣人则清、正、备、顺、养之以全天功。故"唯圣人为不求知天"，"大巧在所不为，大知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不过"其见象之可以期者"而已。
继设三问以断治乱之属：日月星辰瑞历、春夏繁启秋冬收臧、得地则生失地则死，皆禹桀之所同，而禹以治桀以乱，则治乱非天、非时、非地。故"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论祥异一节尤为通脱：星队木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上明政平则虽并世起无伤，上暗政险则虽无一至者无益。真可畏者乃"人祅"三事——楛耕伤稼、耘耨失薉、政险失民；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其说甚尔，其菑甚惨"。论祭祷则曰："雩而雨，何也？曰：无佗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卜筮而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终出全书最矫健的一串排比："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而归于"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篇末复申"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礼者，表也"，并以四语评四家：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
杨注于本卷考订与校勘并重，有数事可记。其一，以《新序》定文之来历：注"力术止，义术行"引《新序》所载李斯问"当今之时，为秦奈何"，还其问答之本，是以他书补本书语境的显例。其二，地理人物之考：应侯即范睢，封于应，引杜元凯说；"围津"疑当作"圉津"，引《汉书》曾参度圉津及颜师古注，复举《史记》朱忌"垝津"谓"垝、围声相近，疑同"；"苓"则直书"未详所在"，并辨或说之"卷县属河南，非赵地也"。其三，断衍文："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句下注"于塞外三字衍也"，且指其致误之由——上文既有"兵不复出于塞外"，故误重写。其四，考诸子：老子"周之守藏史，姓李，字伯阳，号称老聃"，慎到"本黄老之术"而引《庄子》"块不失道"及《汉志》四十二篇，宋子名钘、与孟子同时、《汉志》十八篇，并引班固"荀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为读本篇末四语提供了必要背景。
尤当特笔者，是杨注在《天论》论人祅一段两次指认错简："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祅"三句，注谓"此三句宜承其菑甚惨之下"；"可怪也，而不可畏也"二句，注谓"此二句承六畜作祅之下，盖录之时，错乱迷误，失其次也"。前此各卷所见者多为改字、删衍、存疑，至此则进而移易章句之次第，是杨注中最重的一类文本判断，读者当知其为注家所定，非本文原次。
【篇目】
强国篇第十六；天论篇十七（原题脱"第"字）。（本卷无内部子目，两篇各自成段。）
【读法】
两篇宜分头读而合观。《强国》最当细看者为论秦两节：荀卿亲历秦地，所记百姓、百吏、士大夫、朝廷四层观察具体而近于实录，是战国末年秦政的第一手评估，其价值不在《商君书》之下；而结以"其殆无儒邪"，则褒之愈实、贬之愈切，可与卷十《议兵》论秦"末世之兵，未有本统"、李斯之问对读，三处合观方得荀子论秦的完整态度。子发辞赏一段则宜与《臣道》《致士》论赏罚处并看，见荀子于个人德行与制度公信相冲突时的取舍。
《天论》为中国思想史上天人关系的关键文献。"明于天人之分"与"制天命而用之"两语最为后世所称，然读时须防两失：一失在以近代"戡天"之意读之，荀子所谓制天命乃因物之理而用之（如注所举曲者为轮、直者为桶），非与天争胜；二失在以为荀子废祭祀，实则明言"君子以为文"，礼之存在于其社会功能而非神灵之实，此与《礼论》"称情而立文"一贯，二篇当连读。论"人祅"一节可与《春秋繁露》灾异说对看，见荀子与汉儒天人感应之判然异途。篇末四语评慎子、老子、墨子、宋子，宜与卷三《非十二子》、卷二十一《解蔽》所论合观，见荀子"蔽于一曲"之说的一贯。杨注考据、断衍及移易章句诸条，可取王先谦《荀子集解》、王念孙《读书杂志》、久保爱《荀子增注》复核。
【原书】心一阁藏/儒藏/语录/荀子注/11-荀子注卷十一.htm（67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