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卷下

画学集成卷下

  卷下

  画家右丞如书家右军,世不多见。余昔年于嘉兴项太学元汴所见雪江图,都不皴擦,但有轮廓耳。及世所传摹

  本,若王叔明剑阁图,笔意类李中舍,疑非右丞画格。又余

  至长安,得赵大年临右丞湖庄清夏图,亦不细皴,稍似项

  氏所藏雪江卷,而窃意其未尽右丞之致。盖大家神品,必

  于皴法有奇。大年虽俊爽,不耐多皴,遂为无笔,此得右丞

  一体者也。最后复得郭忠恕辋川粉本,乃极细皴,相传真

  本在武林,既称摹写,当不甚远。然余所见者庸史本,故不

  足以定其画法矣。惟京师杨高邮州将处有赵吴兴雪图小

  幅,颇用金粉,闲远清润,迥异常作,余一见定为学王维。

  或日:何以知是学维余应之日:凡诸家皴法,自唐及宋,

  皆有门庭,如禅灯五家宗派,使人闻片语单词,可定为何

  派儿孙。今文敏此图,行笔非僧繇,非思训,非洪谷,非关

  仝,乃知董、巨、李、范,皆所不摄,非学维而何今年秋闻

  王维有江山霁雪一卷为冯宮庶所收,亟令友人走武林索

  观。宫庶珍之,自谓如头目脑髓,以余有右丞画癖,勉应余

  请,清斋三日,展阅一过,宛然吴兴小幅笔意也。余用是自

  喜。且右丞自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未尝得睹其

  迹,但以想心取之,果得与真肖合,岂前身曾入右丞之室,

  而亲览其盘礴之致,故结习不昧乃尔耶!庶子书云:此卷

  是京师后宰门拆古屋,于折竿中得之,凡有三卷,皆唐宋

  书画也。余又妄想彼二卷者,安知非右军迹,或虞、褚诸名

  公临晋帖耶倘得合剑还珠,足办吾两事,岂造物妒完,聊

  畀余于此卷中消受清福耶!老子云:同于道者,道亦乐得

  之。余且珍之以俟。

  王右丞画,余从槽李项氏见钓雪图,盈尺而已,绝无

  皴法,石田所谓笔意凌竞人局脊者。最后得小幅,乃赵吴

  兴所藏,颇类营邱,而高简过之,又于长安杨高邮所得山

  居图,则笔法类大年,有宣和题危楼曰暮人千里、欹枕秋风雁一声者,然总不如冯祭酒江山雪霁图具有右丞妙趣。予曾借观经岁,今如渔父出桃源矣。

  古人远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画当以目见者为准,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实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则徐熙、黄筌、崔顺之,马则韩幹、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怪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畑。得此数家,已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

  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玄宗时隐于嵩山,应诏入长安,见帝不拜。宰相使人问之,日:礼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谏议大夫不受,还山为构草堂。堂有十景,鸿皆自为赋。鸿又善画,画与王右丞埒,故世传草堂图,多名人所转相临摹也。

  传称西蜀黄筌画,兼众体之妙,名走一时。而江南徐熙后出,作水墨画,神气若涌,别有生意。筌恐其轧己,稍有瑕疵。至于张僧繇画,阎立本以为虚得名。固知古今相倾,不独文人尔尔。吾郡顾仲方、莫云卿二君,皆工山水画。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然云卿题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余敛衽云卿画不置,有如其以诗词相标誉者。俯仰间见二君意气可薄古人耳。跋仲方云卿画

  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专门,颇得趣向。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诀一卷。语人曰:“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成一家之体。故关仝北面事之。世论荆浩山水为唐末之冠。蓋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

  关仝画为倪迂之宗。余尝见赵文敏扣角图,仿关笔皆用横皴,如叠糕坡,乃如倪所自出也。

  余家有关仝秋林暮霭图,绢素已剥落,独存其风骨,尚足掩映宋代名手数辈。元季惟倪迂得其意,虽荒率墨戏,非工细者所能庶几也。

  惠崇、巨然,皆高僧逃画禅者。惠以艳冶,巨然平淡,各有所入,而巨然超矣。因傲惠崇及之。

  李成晴峦萧寺,文三桥售之项子京,全法王维,今归余处。细视之,其名董羽也。

  营丘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眺,道路深窈,俨然深居。用墨颇浓,而皴斫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余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干岩万壑中。

  李成画偏头关,在万金吾邦孚家。余在长安借临,今仿其意为此。

  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干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余家看董源溪山图,墨法沉古。今日鄂渚官舍,凉风乍至,齐阁萧闲,捉笔仿之。元画不能将之行装,追忆其

  意,他日取以相质,不知离合何如也。

  余家有董源谿山行旅图,沈石田曾仿之。文待诏所谓生平见北苑画,山得半幅,即此图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楼远眺城阴,秀峰如簇,川原苍莽,一片江南画派。信笔作此,殊愧出蓝。

  吾家有董源龙宿郊民图,不知所取何义,大都箪壶迎师之意。盖宋艺祖下江南时所进御者,画甚奇,名则谄矣。

  董北苑蜀江图、潇湘图,皆在吾家,笔法如出二手。又所藏北苑画数幅,无复同者,可称画中龙。

  余藏北苑一卷,谛审之,有二姝及鼓瑟吹笙者,有渔人市网漉鱼者,乃潇湘图也,盖取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二语为境耳。余亦尝游潇湘道上,山川奇秀,大都如此图。而是时方见李伯时潇湘卷,曾效之作一小幅。今见北苑,乃知伯时虽名宗,所乏苍莽之气耳。

  此卷余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卷有文寿承题,董北苑字失其半,不知何图也。既展之,即定为潇湘图,盖宣和画谱所载,而以选诗为境,所谓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耳。忆余丙申持节长沙,行潇湘道中,蒹葭渔网,汀洲丛木,茅庵樵径,晴峦远堤,一一如此图,令人不动步而重作湘江之客。昔人乃有以画为假山水,而以山水为真画者,何颠倒见也。董源画世如星凤,此卷尤奇古荒率。僧巨然于此还丹,梅道人尝其一峦者,余何幸得卧游其间耶。

  米南宫襄阳人,自言从潇湘得画境。已隐京口,南徐江上诸山,绝类三湘奇境,墨戏长卷,今在余家。余洞庭观秋湖暮云,良然,因大悟米家山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

  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协辈,妙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稷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君画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题顾仲方山水册

  云山不始于米元章。盖自唐时王洽泼墨,便已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没,即米画也。余于米芾潇湘白云图悟墨戏三昧,故以写楚山。

  米元晖自谓墨戏,足正千古画史谬习,虽右丞亦在诋诃,致有巨眼。余以意为之,聊与高彦敬上下,非能尽米家父子之变也

  米元晖自题潇湘图有诗云:山中宰相有仙骨,坐爱岭头生白云。壁张此画定惊倒,先请倩人扶著君。朱晦翁又题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余每有当其语,画成即以题之。庚戌春日,寓于德清吴礼部之来青楼,楼收西湖之胜,画中所得不少。余自闽中归,阻雨湖上,日望两峰如浓墨画,每有所会,辄为拈笔,成此长卷,凡半阅月。雨霁图穷别构一境,不使米氏父子可伎俩矣。因记其岁月于此。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云:夜雨初霁,晓云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余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戏也。它此每将暮辄卷帘看画卷,觉所将卷为剩物矣。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

  漓,乃似米家父子耳。古文语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米家山谓之士夫画。元人有画论一卷,专辨米海岳、高房山异同,余颇有慨其语。

  米元晖又作海岳菴图,谓于潇湘得画境,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行笈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为胜,而以其云物为盛,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以独于两地可以入画,或以江上诸名山所凭空阔,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繇深解故论书者日:一须人品高。岂非品高则闲静,无他好萦故耶

  米敷文题潇湘图云:生平有著色袖珍卷,为翟伯寿所豪盟于天此处疑有误而后归之,今不知安在。余拟之为米家山,已复杂元人法,正可出入怀袖。

  余家有赵伯驹春山读书图、赵大年江乡清夏图。今年长至,项晦甫复以赵子昂鹊华秋色卷见贻。余兼采三赵笔意为此图,然赵吴兴已兼二子,余所学,则吴兴为多也。

  宋赵千里设色桃源图卷,昔在庚寅见之都下,后为新都吴太学所购。余无十五城之偿,惟有心艳。及观此仇英临本,精工之极,真千里后身,虽文太史悉力为之,未必能胜。语日: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矣。余后休承六十三年,而余获观于东郡王长公所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此秘自余逗漏,从无拈出者。休承虽解画,不解参此用笔诀也。长公具眼,又多蓄唐宋迹,以余为如何。

  赵子固画水仙,欲与扬无咎梅花作敌。子固南宋人,周草窗、廖莹中极重其品。曾刺舟严陵滩下,见新月出水,

  。

  大笑云:此文公所谓绿净不可唾,乃我水仙出现也。

  余买龚氏江贯道江山不尽图,法董、巨,是绢素,其卷约有二三丈,后有周密、林希逸跋。贯道负茶癖,叶少蕴常荐之,故周跋云;恨不乞石林见也。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皆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笔法纤细,亦近李昭道,惜骨力乏耳。

  画谱不载司马君实,予曾见其画,大类营邱。有小米作一幅配之,宋人题款甚多,因思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

  宋人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实甫有摹本。盖宋画院界画楼台,少有郭恕先、赵伯驹之韵,非余所习。兹以董北苑、黄子久法写岳阳楼图,欲其真率当彼巨丽耳。

  辋川招隐图,为郭恕先笔,余得之长安周生。今年复于吴门见郭河阳临本,乃易雪景为设色山矣,河阳笔力已自小减,矧余野战之师,何敢言夺赵帜耶

  宋元明画,余所藏各家甚备,惟燕文贵小景未见耳。昨年于潘侍御翔公邸舍见溪山风雨图,行笔润秀,在惠崇、巨然之间。借观旬日,写此图以拟之

  余在长安苑西草堂所临郭恕先画,粉本也,恨未设色与点缀小树,然布置与真本相似。

  郭忠恕谿山行旅图,余得之长安。馆师韩宗伯见而奇之,谓此图如沧海沉珠,荆山韫玉,卞和一出,真足绝凡。余每叹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与古人有合。

  宋时名手如巨然、李、范诸公,皆有渔乐图。此起于烟波钓徒张志和,盖颜鲁公赠志和诗。而志和自为画。此唐胜事,盾人摹之,多寓意渔隐耳。元季尤多,盖四大家皆在江南葭葵间,习知渔钓之趣故也。张志和画渔翁夜傍西岩

  宿诗

  昔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祜初安定郡王赵德麟之邸。余从长安买得团扇上者,米襄阳细楷极精,但不知何本。又别见仇英所摹,文休承跋后者。

  此梵隆之笔,盖龙眠高足,如北苑之有巨然,皆不让于师者。凡得四轴,而有端平间一题偈,实非端平间画师所能措也。

  赵大年令穰乎远,绝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为倪云林,虽工致不敌,而荒率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两家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赵令穰、伯驹、承旨,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

  元时画道最盛,惟董、巨独行,此外皆宗郭熙。其有名者,曹云西、唐子华、姚彦卿、朱泽民辈,出其十不能当倪、黄一。盖风尚使然,亦由赵文敏提醒品格,眼目皆正耳。予非不好元季四家,画者直斥其源委,归之董、巨,亦颇为时人换眼。丁南羽以为画道一变。

  胜国时画道,独盛于越中,若赵吴兴、黄鹤山樵、吴仲圭、黄子久,其尤卓然者。至于今乃有浙画之目,钝滞山川不少。迩来又复矫而事吴装,亦文、沈之剩馥耳。伯玉此册,行笔破墨,种种自超,可谓划俗人雅,故当名家。伯玉寒士,然从项氏兄弟游,多见项子京所藏名画,遂尔有得。吾友陈道醇特好之。

  。。

  赵承旨画滚马,管夫人隔垣窥公作滚马形,自此绝笔。盖传神之妙,能使生马之神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谓花聪却在御榻上、圉人太仆皆惆怅也。李伯时画马,秀铁面呵之,恐串习既久,或堕马趣,则子昂变形益自可信。吾邑顾太学家有针圣,绣此八骏图,虽子昂用笔不能办,亦当代一绝。余每劝太学令多绣大士像,以助生天作佛之因,正如秀铁面说法耳。‘\、余二十年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每往来于怀。今年长至曰,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戏鸿堂。

  子昂尝有创为即工者,题画卷有曰:余尝画马,未尝画羊,子中强余为此,不知合作否。此卷特为精妙,故知气韵必在生知,非虚也。

  管夫人墨竹,世多有之。余见山庐绣佛图,亦工山水,今复见此佛像及小楷,皆有法度,虽文敏续书数十行,无能远过也。白石翁跋,笔法不减涪翁垂始当作无始,或偶然笔误耳。

  钱舜举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皆称具体。赵文敏尝从之间画法。宋进士不仕元者此卷得李伯时笔,或亦临本。盖伯时画阿罗汉,粉本流传,胜国时尚多也。余尝见胜国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而吴兴每遇房山画,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者。顾近代赏鉴家或不谓然,此由未见高尚书真迹耳。今年六月在吴门得其巨釉’烟云变灭,神气生动,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因

  与道寅为别,访之容安草堂,出精素求画,画成此图,即高家法也。劝者可意想房山规模于百一乎

  高房山多瓦屋,米家多草堂,以此为辨。此图潇洒出尘,非南宫不能作。

  高彦敬尚书载吾松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海上。余曾祖母则尚书之云孙女也。今日诣竹冈先茔,宣三品赠诰,念余仕路运回,未及她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惭负高孺人在时摩顶悬记之语。且余好为山水小景,似亦有因。归舟写此,付孙庭收贮以见志。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繇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为此图以仿之。

  图书谱载尚书能画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若宋迪、赵孟頫,则宰相中炬赫有名者。

  高彦敬尚书,画在逸品之列,虽学米氏父子,乃远宗吾家北苑,而降格为墨戏者。

  宋迪侍郎,燕肃尚书,马和之、米元晖皆礼部侍郎,此宋时士大夫之能画者。元时惟赵文敏、高彦敬,余皆隐于山林称逸士。今世所传戴、沈、文、仇,颇近胜国,穷而后工,不独诗道矣。余有意为簪裙树帜,然还山以来,稍有烂漫天真,似得丘壑之助者。因知时代使然,不似宋世士大夫之昌其画也。因作秋山图识之。

  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颜,米友仁八十馀神明不衰,无疾而逝,盖画中烟云供养也。

  黄子久有三教堂,所至之处,三教高流皆就之谈道,机锋电发,其博学乃为画所掩耳。

  黄子久画,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要之浮峦暖翠第‘

  长兴姚中丞家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昔年曾访之。如索靖观碑,今犹未尽其法,聊以效顰耳。

  余以丙申冬得黄子久富春大岭图卷,以丙寅秋得沈启南仿痴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初闻白石翁有出蓝之能,乃多本家笔,又杂以米家墨戏,其肖似者过半,不若逊之此图气韵位置遂欲乱真也。丁卯夏五日雨窗,观长蘅鉴定,书此以志崇慕。

  画中诗惟右丞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气韵生动,吾莫犹人。独所心醉大痴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

  此幅余为庶常时见之长安邸中,已归云间,复见之顾中舍仲方所。仲方诸所藏大痴画,尽归于余,独存此耳。观大痴老人自题,亦是平生合作。张伯雨评云:峰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画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为师者耶不虚也。陡壑密林图

  此吾松顾中舍名正谊之所藏也。中舍持入长安,为川中郭民部所购,顾舍人每向余惋惜。忽忽二十年,客有游蜀者得之,归江南,舍人已千古矣。楚弓楚得,以故复收之。子久阳明洞天图

  画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吾见黄子久天池图,皆膺本。昨年游吴中山,策筇石壁下,快心洞目,狂叫曰;黄石公!同游者不测。余曰:今日遇吾师耳。题天池石壁图

  予少学子久山水,中复去而为宋入画。今间一仿子

  久,亦差近之。

  日临树一二株,石山土坡,随意皴染。五十后大成,犹未能作人物舟车屋宇,以为一恨。喜有元镇在前,为我护短,否则百喙莫解矣。

  王叔明为松雪甥,居吴兴,最近太湖,屡游东西洞庭两山。尝见其谿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皆摹王右丞。石穴嵌空,树枝刻画,为未变唐法也。原之精于绘理,自出笔意,一洗黄鹤老人气习。苍莽秀润,君家顾长康真有种耶!、赵文敏、黄鹤山樵,皆有青弁图。余游弁山,维舟其下,知二公之画,各能为此山传神写照。然山川灵气无尽,余于二公笔墨蹊径外,别构一境,未为蛇足也。

  云林生平不画人物,惟龙门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图书,惟荆蛮民一印者,其画遂名荆蛮民。今藏余家。

  云林画,江东人以有无论清俗。余所藏秋林图有诗云: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夕阳淡秋影。其韵致超绝,当在于久、山樵之上。

  云林山水,早岁学北苑,后乃自成一家。图绘宝鉴以为师冯觐。觐,阉人耳,云林负气节,必不师其画。

  此倪元镇画,余于海上顾氏见之。书作欧阳信本体,画作董北苑体,亭中著两人,有小印云林字,皆与他云林画不类。今日姜神超以粉本见示,遂临之。

  张伯雨题元镇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余家有此幅。又其自题狮子林图云:余与赵君善长商榷作狮子林图,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谨中题倪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

  而书法漫矣。盖倪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画,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今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能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于翁,其胸次自别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元季四大家,独倪云林品格尤超。早年学董源,晚乃自成一家,以简淡为之。余尝见其自题狮子林图曰:此卷深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诸人所梦见也。其高自标许如此。岂意三百年后,有余旦暮遇之乎

  此仿倪高士笔也。云林画法,大都树木似营丘寒林,山石宗关仝,皴似北苑,而各有变局。学古人不能变,便是篱堵间物,去之转远,乃由绝似耳。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可意会。盖临摹最易,神会难傅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七夕泊舟吴阊,张慕江以画售于余。有梅花道人大轴,仿巨然,水墨淋漓,云烟吞吐,与巨然不复甲乙。又高克恭云山秋霁,与谢伯诚学董源庐山观瀑图,皆奇笔也。

  右仇实父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衷于李伯时单骑见虏,与陈居中文姬归汉二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为近代高尹第一。

  沈石田每作迂翁画,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

  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逊之为迂翁萧疏简贵如此图者,假令启南见之,当咄咄叹赏。

  石田春山欲雨图卷,向藏王元美家,今归余处。春郊牧马图,或曰赵王孙子昂,或曰仲穆,余定为五代人笔。

  杜东原先生尝云:绘画之事,胸中造化吐露于笔端,恍惚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高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为玩物适情,无所关系。若曰黼黻皇猷,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关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画真有得,却悔岁月来无多。亦此意也。

  潘子辈学余画,视余更工。然皴法三昧,不可与语也。画有六法,若其气韵,必在生知,转工转远。

  画须先工树木,但四面有枝为难耳。山不必多,以简为贵。

  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高人,皆隐于画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值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樗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启南、文徵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画,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说也。

  幽亭秀木,古人尝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为下注脚日: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叶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

  简文云:会心处不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余过仲醇岁寒斋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鱼鸟近人,焚香啜茗,有象外之致,此

  非所谓会心不在远者耶喜而作此图。

  水作罗浮磐,山鸣于阗钟。此太白诗,何必右丞诗中画也。画中欲收钟磬不可得,但众山之响,在定境时有耳。圆通正自觅解人不易。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赵吴兴尝补图,所谓大丈夫得志之乐,未有图之者。余书昌黎全序,因为山水以弁之,亦仅摹吴兴画境耳。

  扫地焚香闭阁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窗浪接天。东坡先生绝句,当是居黄时作。赵伯驹与吴兴赵文敏皆为图之。余此福亦学千里画法也鄂渚公署去黄百馀里,江上晴窗,尤入东坡诗境。

  赤日无闲人,绿天有傲士。种树不几株,清凉总相似。此绿天菴诗也。余夏日北窗坦腹,展玩是图,兼为临之,颇得清凉滋味。

  余之游长沙也,往返五千里,虽江山映发,荡涤尘土,而落日空林,长风骇浪。感行路之艰,犯垂堂之诫者数矣。古有风不出,雨不出,三十年不蓄雨具者。彼何人哉!先是余之游携李也,为图昆山读书台小景,寻为人夺去。及是重仿巨然笔意,以志余慕。余且倒衣从之,不作波民老也。

  余以至后三日,与陈仲醇、唐元徵、张兼之同处谷水至娄江。信宿,元徵先别,余两三人稍逗帆观米元章乐圃先生志、王晋卿烟江叠嶂图。自后泊舟吴山,偏采诸胜,意兴所至,辄尔泼墨。凡为仲醇作画十馀幅,归已经月矣,因识岁月。

  相如之赋,昔人称为劝百风一。此册子畏之画似劝,

  希哲之诗似风,又几于詈矣。若夫王嫱以女兵柔虏,薛涛以才媛娱宾,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当置轻典,否则不免重僵之诮。唐伯虎绝代名妹图

  王西园为吾郡先辈名流,盖与钱鹤滩同时酬倡,甚有高韵。余得其日纪数册,每遇书画题咏,随手纪录,如周密烟云过眼录之类。思见其人,绝去俗事。山水画亦老笔纷披,似启南本色。此写生四种,拙中有巧,非时师所能凑泊也。后有孙汉阳、周山人、宋居士,各为写生,似欲与争席,恐非野老所堪然古质今妍,各有独诣,未可抹杀前人草创之力。余不工花草,画以意定如此。

  江南顾大中,尝于南陵巡捕舫子上,画樊川南陵水面诗意。时大中未知名,人莫加重,后为客窃去,乃共叹惋。余曾见文徵仲画此诗意,题日:吾家有赵荣禄仿赵伯驹小幅,画法妙绝,间一摹之,殊愧不似。今余不复见徵仲笔,去二赵可知矣。

  此余壬辰、癸巳为庶常请告,家居多暇,与顾中舍、宋太学借画临仿之笔,所谓粉本用贮奚囊者,不下数十幅,遗散渐尽,止存此耳。自是蓄画颇多,临摹反不及前。武帝既得相如,平平耳,非复读赋诗时庶几遇之之意也。

  晋陵道中,望远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画。秋色正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

  魏氏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尝为杨生画芙蓉,约略浓淡,生态逼真。然聊复自娱,人不获多见也。

  上元后三日,友人以巨然松阴论古图售于余者。余悬之画禅室,合乐以享同观者。复秉烛扫二图,厥明以示客。

  只。

  客曰:君参巨然禅,几于一宿觉矣。

  余写此图,用李成寒林法。李出于右丞,故自变法,超其师门。禅家呵称,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者也。

  昨岁在石湖写此图,今携至西湖展观,乃绝似两峰六桥景界。惟是积雨连旬,烟霏不开,与李营丘画法无当,须米家父子可为传神也。

  古人左图右书,自虞舜时已有作绘彰施之论。近代白沙先生尤工画梅,讲学家宗玩物丧志语,几所谓杀风景汉。玄水独取濂洛新安绝句诗写为八景,一经点缀,便自风流,不减辋川、龙眠诸名迹。以为卧游其间,无关浴沂,悟境有进技者矣。余好古人画,至为人摹人中山箧,不免作此语护短。玄水观之,无俗不真,即艺成道,或以此有取于余也。

  王摩诘十九赋桃源行,潘安仁三十作闲居赋,孔彰今年三十,为招隐诗,志在林泉,声出金石,其诗则取材于选,程格于唐,奄有摩诘、安仁之长,而若置身于辋川庄、河阳别业,以终老无朝市慕者。虽年三十,而摩诘、安仁晚岁崎岖涉世,赋白首同所归、安得舍尘网之句,蚤分迷悟矣。惟是词之品虽悬,画师之习犹在,其山川长卷,不免乞灵于右丞。然又出入荆、关,规模董、巨,细密而不伤骨,奔放而不伤韵,似未以辋川为竟者。他时如韦苏州、李晞古之大年,诗画更当何若以此少年之笔为券可也。

  范尔正新构草堂于云隐兰若之旁,属余颜其额。余题之日寻云庄,盖取谢公诗所谓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不对芳尊酒,还向青山郭。首夏自浒墅归,宿尔正山房,因图此幅。乃学僧巨然,异时存一清话耳。

  李孝廉长蘅,清修素心人也。平生交有二孟阳,一为程孟阳,善画;一为邹孟阳,善鉴画,过于程。盖程以能画故,不受法缚。而邹孟阳居六桥三竺湖山间,每长蘅游屐所至,必与之俱,乘颓然微醉,有意放笔时,辄以纸墨应。无论合作与否,收贮如头目脑髓,果有以十五城易者,知其必不为割好也。长蘅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膺,乃其写生,又有别趣。如此册者,竹石花卉之类,无所不备,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嗟嗟其人千古,其技千古!而孟阳为庆卿之渐离,其交道亦是千古可传也。

  懿卜为余谈刘冲倩鉴园之胜,因作此图却寄。余将为山阴之游,他时以相质,不知果有当否。鉴湖一曲,未闻有李白诗、王维画纪胜,太白亦惟风流季真之句,不足以配天姥梦游篇也。鉴园主人能为余作楚词题画则甚善。

  渭川一竿,发明王之梦,及其干亩,遂作素封:竹亦时而俗。此美箭种竹,独取淇园耳。园在蕺山之上,大都挟江山之胜,与永和群贤翰墨风流横绝,海行之称名园者,余尤意倾,则以其为文安相国之舟传。家无厚业,宛然师俭,花不姚魏,石不平泉,乔木万株,不河阳而仅寄情于此,君以俎豆文安于洛阳司马间。语不云乎,公侯之后,必复其始。是在美箭矣。宋赵伯驹为君实独乐园图,李伯时自为龙眠山庄图,而子由为题绝句如右丞辋川图。余未暇过江览小淇澳之概,因懿卜视图书此,若赋诗写景,以待异日。

  延陵村在茅山之东,有张从申碑。从申,唐大历时司直,赵子固称其书品在李北海之右。玄靖天师碑与延陵季于此碑,皆在华阳,笔法类徐浩三藏法师碑。延陵碑,萧

  定作也,略曰:听乐辨列国之兴亡,审贤知世数之存没。挂剑示不言之信,避国保无欲之真玄风可想,至德如存云。旁有四贤,以祠季子、董永、韦昭,与王素而四。癸亥二月,画于朱阳舟次,因命之延陵村图,并书此。

  吾乡朱文豹,以韬钤为冠军,常待诏阙下,仰画兰自给。画兰深得文太史风韵,今仕于闽,独不见其写九节兰,岂怀乡结梦,习此谷中草本耶且涧兰以海禁鲜至,犹待将军荡平海寇,复还旧观耳。

  诗在大痴画前,画在大痴诗外。恰要三百馀年,翻身出世作怪。沈启南曾有此图,余以意为之,并书六言绝。

  丁酉三月十五日,余与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颜书。自身告徐季海书。朱巨川告即海岳书史所载。皆是双玉。又赵千里三生图。周文矩文会图。李龙眠白莲社图。惟顾恺之作右军家园景。直酒肆壁上物耳。

  杨龙友生于贵竹,独破天荒。所作台荡等图,有宋人之骨力,去其结;有元人之风雅,去其佻。余讶以为出入巨然、惠崇之间,观止矣。龙友一日千里,春秋甚富,未见其止,不知分手之后,变化若何。余画禅室中专待溪藤一幅,与摩诘同供养耳。

  余养疴山斋,黄石公数补被相过。为消寥寂之况,偶出绢素,强余写米家山。烛下涂抹,仅似其荒率天真耳,六法未能备也。

  余在山中,先后六年,虽自闲远,每苦笔墨征索者无宁日,不能作铁门限之也。鄂渚官署虽依凤山之麓,北望翠屏在眼,松声鸟语,居然林樾;又鲜过客,终日掩关,得从夙好。今年避暑无事,遂作数图。此幅则以许中舍携

  赵伯骗万松金阙卷见示,故仿之耳。

  吾郡画家顾仲方中舍最著。其游长安,四方士大夫求者填委,几欲作铁门限以却之,得者如获拱璧今原之长公元庆,踵其家风,有出蓝之能;又以精工佐其古雅,如王氏之有羲、献,奇矣奇矣!

  余与平原程黄门以使事过江南,一日阁舆道上,陂陀回复,峰峦孤秀,下有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长江吞吐,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日: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盖以江涵秋水测之果然。

  余在广陵,见司马端衡画山水,细巧之极,绝似李成,多宋元题跋,画谱俱不载。以此知古人之逃名。王拿州尝跋作张端衡,后见陆放翁集,始知其误。跋画最非易事。

  昔见周贞静先生小景云山十幅馀,绝类米虎儿、高尚书。及是又见行草书,不减苏玉局、黄涪翁,与其诗得三绝。曾游楚中,以一辦香荐于先生遗爱祠。少时读先生论数十篇,至今不忘。如此前辈风流,今日殆尽,良可兴慨。

  余尝与眉公论画:画欲暗,不欲明。明者如觚棱钩角是也,暗者如云横雾塞是也。眉公胸中素具一丘壑,虽草草泼墨,而一种苍老之气,岂落吴下之画师甜俗魔境耶!同观者,修微王道人也。

  余为仲醇摹云林一幅,题云:仲醇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绝似嵇叔夜。求之近代,惟懒瓒得其半耳仲醇好懒瓒画,以为在于久、山樵之上。政是识韵人,了不可得。余为写云林山景,一似吕安命驾。

  余顷驰车彭城,不胜足音之怀,又有火云之苦回驭谷水塔上,养疴三月,而仲醇挟所藏木瘿鑪、王右军月半

  。

  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板华严经、尊宿语录示余。丈室中惟置一床。相对而坐,了不蓄笔砚。既雨窗静阗,吴门孙叔达以画事属余纪游,为写迂翁笔意,即长安游子,能有此适否!

  唐李德裕采天下怪石,聚之平泉别墅,遗诫后昆日:有以平泉石轻与人者,非佳子弟也。内一醒酒石,尤珍爱之,醉则踞焉今汉阳之宝石。似不少逊,而画石疑较胜。唐诗云,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又云:雪尽身还瘦,云生势不孤。此颇足以状石。

  梁溪华学士,收藏法书名画为江南冠。梢李项子京后起,与之斗胜。元季四大家,无所不有,惟倪迂画寥寥。画犹易致,画卷绝少。项所藏狮子林图,华则鹤林图耳。文太史父子尝欲两家合并为一,各不相下。狮子林为京口张修羽所收。余数访华文伯于东皋亭山,出此见示,如徐洪客一见唐文皇,心降神伏,咄咄叹赏。文伯觉余雅好,便以见归,几同豪夺,岂亦学士公点头相许为同宮同味、令其文孙作米老捐砚山故事耶!

  辋川粉本,行世者横卷耳。余以卷中诸景,收为长轴,如李伯时白莲社图,然以辋口庄为主。,书有法帖,尚可意求,至于画道,必托缣素,非木石雕镌所能传者。今宋元名笔,一幛百金,鉴定少讷,辄收膺本而浅学之流,朝事执笔,夕以自标,或曰此学范、关,此学董、巨,殊可惭惶。亦闻王安道之事乎安道精于医,自谓天下少双。闻秦中有国医,不远千里,为之佣保凡及三年,莫窥其际。一日忽佐片言,国医骇之曰:予非王安道乎相视而笑。安道遂纵游华山,作图四十幅

  而归。翰墨之事,谈何容易也。林雪画

  岁在己亥,余北归过汶上。时于文定公以东平李室名道坤者所作山水花卉册见示,托路大夫求余跋北方画学,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山居荏苒,几三十年。乃此罗汉娄水生彝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间时笔,当为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驹,顺风鸿,非复晚岁枯木禅也。诗文书画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不工亦何能淡。东坡云: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观此卷者,当以意求之。

  众生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余以菩萨为毫生,盖从画师指头放光,拈笔之时,菩萨下生矣。佛所云种种意生身,我说皆心造,以此耶南羽在余斋中写大阿罗汉,余因赠印章曰;毫生馆。丁南羽白描罗汉

  花品从众香国中来,临风独笑,足令姚魏气短,便有群芳竟妒,其品自绝题画牡丹

  闻闺秀之能画史者一再出,又皆著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彼如北宗卧轮偈,此如南宗慧能偈。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增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友云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惜其身世犹绕树三匝。非然。明二三君子为之金汤。何自磨砖作镜。余又惜于东阿虽度外怜才。不遑见献花天女。听其说法与余同耳林子画

  余以辛卯之秋游武彝,曾为云窝二律诗。独未为图耳。今见逊之此图,追踪子久,烟云奔放,林麓深密,实

  为画中之诗。三十年前眼境重新,坐收幔亭奇致,叹服叹服。题王逊之接笋峰图

  朔旦至金阊门,客以北苑画授予,烟云变灭,草木郁葱,真骇心动目之观。乃知米氏父子深得其意。余家有虎儿大姚村图,政复相类。不师北苑,乌能梦见南宮耶

  右东坡先生题王晋卿画。晋卿亦有和歌,诗特奇丽,东坡为再和之。意当时晋卿必自画二三本,不独为王定国藏也。今皆不传,亦无复副本在人间。虽王元美所自题家藏烟江图,亦自以为与诗意无取,知非真矣。余从嘉禾项氏见晋卿瀛山图,笔法似李营丘,而设色似李思训,脱去画史习气。惜项氏本不戒于火,已归天上,晋卿迹遂同广陵散矣。今为想像其意,作烟江叠幛图,于时秋也,辄从秋景,于所谓春风摇江天漠漠等语,存而弗论矣。

  先是余过嘉兴,观项氏所藏晋卿瀛山图,至武林,观高氏所藏郭恕先辋川图二卷,皆天下传诵北宋名迹,以视此卷,不无退舍。盖瀛山图笔细谨而无澹荡之致,辋川多不皴,惟有钩染,犹是南宋人手迹。余在京师,往来于怀,至形梦寐,及是获披觏再过,始知营平所言,百闻不如一见,真老将语也。此聊以论画耳,类是者更何限。人须自具法眼勿随人耳食也。

  此卷为王越石以倪迂设色山水易去,犹恐新都多收藏家,转入素封手,不韵,今又为逊之玺卿所收,得所归矣。第景纯梦中之锦,为江令割截多尽,且奈何。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参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余以牙檣游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又自岳州顺流而下,绝无高山,至九江

  则匡庐兀突出樯帆外,因忆孟襄阳所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浔阳郭,始见香炉峰。真人语千古不可复值也。

  赵荣禄枯树,法郭熙李成,不知实从飞白结字中来也。文君眉峰点黛,不知从董双蛾远山衲带来也。知此省画法。

  吴文中为米仲诏画所藏石一卷。仲诏走信三千里视余,余为定名曰:此洞天灵焰也。盖文中以孙知微画火法为此石传写神照。而其蜿蜒垂垂者,当作水观;剑峰崭截者,当作金观;孤起林立者,当作木观;坡陀平彝者,当作土观。宋邵氏以石与金木水火土而六,谓石具五行之秀也。仲诏所藏有之矣昔人开镜可照二十里许者,曰:吾面如橾子大,安用是!闻砚可呵之出水者,日:一文钱一担水,安用是此虽发于名贤之口,未为笃论。物有尤物,如人有异人,若夫苏子瞻之仇池,米元章之砚山,可抑其声价与他山之石等,则相取桓圭衮裳足矣,何必皋禹!将取长矛大戟足矣,何必韩白哉!岂直石之不幸而已。米、苏二公为石兄作卞和泣,意不在石也。仲诏岂有异耶,元章洞天一品石,有甘露降其旁,礼部状闻于朝。今仲诏在辇毂之下,太乙下观,百灵潜卫,何止甘露洒须弥而已。米仲诏奇石图

  画笺

  明屠隆撰。隆字纬真,一字长卿。浙江鄞县人。有异才,下笔数千言。万历间进士,历颍上、青浦知县,至礼部主事。罢归,以卖文为生。

  画笺

  赏鉴

  [明工屠隆

  书画有赏鉴、好事二家,其说旧矣。若求其人,则自人主侯王将相以及方外衲子,固宜有之。张彦远云:有收藏而不能鉴识,能鉴识而不能善阅玩,能阅玩而不能装褫,能装褫而无铨次,皆病也。若宁庶人宸濠、严逆人世蕃,盖富贵贪婪之极,而傍及于此,固不可以言好事也。

  似不似

  画花,赵昌意在似,徐熙意不在似。非高于画者,不能以似不似第其高远。盖意不在似者,太史公之于文,杜陵老子之于诗也。

  古画

  上古之画,迹简意淡,真趣自然。画谱绘鉴虽备而历年远,其笺素败腐不可得矣。

  唐画

  意趣具于笔前,故画成神足,庄重严律,不求工巧,而自多妙处。后人刻意工巧,有物趣而乏天趣。

  宋画

  评者谓之院画,不以为重,以巧太过而神不足也。不知宋人之画亦非后人可造堂室,如李唐、刘松年、马远、夏珪,此南渡以后四大家也,画家虽以残山剩水目之,然可谓精工之极

  兀囤

  评者谓士大夫画,世独尚之。盖士气画者。乃士林中能作隶家,画品全法气运生动,不求物趣,以得天趣为高。观其曰写而不曰画者,盖欲脱尽画工院气故耳。此等谓之寄兴,但可取玩一世,若云善画,何以上拟古人而为后世宝藏。如赵松雪、黄子久、王叔明、吴仲圭之四大家,及钱舜举、倪云林、赵仲穆辈,形神俱妙,绝无邪学,可垂

  久不磨,此真士气画也。虽宋人复起,亦甘心服其天趣,然亦得宋人之家法而一变者。

  国朝画家

  明兴丹青,可宋可元,与之并驾驰驱者,何啻数百家,而吴中独居其大半,即尽诸方之烨然者不及也。

  邪学

  如郑颠仙、张复阳、鍾钦礼、蒋三松、张平山、汪海云辈,皆画家邪学,徒逞狂态者也,俱无足取。

  粉本

  古人画稿谓之粉本。草草不经意处,乃其天机偶发,生意勃然,落笔趣成,自有神妙,有则宜宝藏之

  临画

  临模古画,着色最难。极力模拟,或有相似,惟红不可及,然无出宋人。宋人摹写唐朝五代之画,如出一手,秘府多宝藏之。今人临画,惟求影响,多用己意,随手苟简,虽极精工,先乏天趣,妙者亦板。国朝戴文进,临摹宋人名画,得其三昧,种种逼真。效黄子久、王叔明画,较胜二家。沈石田有一种本色,不甚称,摹仿诸旧,笔意

  夺真,独于倪元镇不似,盖老笔过之也。评者云:子昂近宋而人物为胜,沈启南近元而山水为尤。今如吴中莫乐泉临画,亦称当代一绝。

  宋绣画

  宋之闺绣画,山水人物楼台花鸟,针线细密,不露边缝。其用绒一二丝,用针如发细者为之,故眉目毕具,绒彩夺目,而丰神宛然,设色开染,较画更加。女红之巧,十指春风,迥不可及。

  看画法

  看画之法,如看字法。松雪诗云: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应从八法求。正谓此也。须着眼圆活,勿偏己见,细看古人命笔立意,委曲妙处方是。

  品第画

  以山水为上,人物小者次之,花鸟竹石又次之,走兽虫鱼又其下也。更须绢素纸地完整不破色,虽古而清洁,精神如新,照无贴衬,嗅之异香可掬,此其最上品也。

  无名画

  古画无名款者,多画院进呈卷轴,皆有名大家,乃御

  工

  府画也。世以无名入画即填某人款字,深为可笑。

  单条画

  口口口舍宜挂单条,若对轴即少雅致,况四五轴乎口口口之画,适兴偶作数笔,人即宝传,何能有对乎今人以孤轴为嫌,不足与言画矣。

  古绢素

  唐纸则硬黄短帘,绢则丝粗而厚,有捣熟者,有四尺阔者。宋纸则鹄白澄心堂,绢则光细若纸,揩摹如玉,间有阔五六尺者,名独梭元绢有独梭者,与宋相似,有宓家机绢皆妙。

  裱锦

  古有樗蒲锦,又名阉婆锦,有楼阁锦、紫驼花鸾章锦、朱雀锦、凤凰锦,斑文锦、走龙锦、翻鸿锦,皆御府中物。有海马锦、龟纹锦、粟地锦、皮球锦,皆宣和绫。今苏州有落花流水锦,皆用作表首。

  学画

  人能以画寓意,明窗净几,描写景物,或观佳山水处,胸中便生景象,或观名花折枝,想其态度绰约,枝梗转折,

  向曰舒笑,迎风欹斜,含烟弄雨,初开残落,布置笔端,不觉妙合天趣,自是一乐。若不以天生活泼为法,从窃纸上形似,终为俗品。古之高尚士夫,如李公麟、范宽、李成、苏长公、米家父子辈,靡不尽臻神品。赏鉴大雅,须学一二名家,方得深知画意。

  轴头

  用檀香为之,可以除湿远蠹。芸麝樟脑亦辟蠹。

  藏画

  以杉桫木为匣,匣内切勿油漆糊纸,恐惹霉湿。遇四五六月之先,将画幅幅展玩,微见风曰,收起入匣,用纸封口,勿令通气,置透风空阁,或去地丈馀。又当常近人气。过此二候方开,可免霉白。平时张挂名画,须三五日一易,则不厌观。不久惹尘湿,收起先拂去两面尘垢,略见风日,即珍藏之,久则恐为风湿损其质地。

  小画匣

  单条短轴,作横面开关门扇匣子,画直放入,轴头贴签,细书某画,甚便取看。

  卷画

  须顾边齐,不宜局促,亦不可着力卷紧,恐急裂绢素。

  拭画

  揩抹画片不可用粗布,恐模擦失神。

  出示画

  古画不可出示俗人,不知看法,以手托起画背就观,绢素随折,或忽慢堕地,损裂莫补。

  裱画

  画不脱落,不宜数裱,一装褫则一损精神。墨迹亦然。

  挂画

  对景不宜挂画,以伪不胜真也。

  绘事微言

  明唐志契撰。志契字敷五,又字玄生,扬州人。生于明万历七年,卒子清顺治八年(工)。与弟志尹、姪日昌并能画,时称“三唐”。而志契尤以山水擅名。画笔清远,有元人风。《绘事微言》,四库全书著录二卷。第一卷为其自撰画论五十一则,第二卷则摘录历代名家画论。《书画书录解题》著录为四卷,后三卷为历代名家画论。《四库提要》云:“其自著论断,则多中肯綮”,“读其书可以知其非庸史”。《书画书录解题》亦云其沦“独抒所见,颇多发明,于画学深有稗益。”然摘录历代名家论述则文多舛讹,作者亦多张冠李戴,如董適跋孙位画水之沦,此书标为叶双石述其舅氏吕廷震语。论李成、关仝、范宽三家山水,本出自郭若虚《图画见闻志》,此则作“宋石门云”。此类甚多,故本编仅收其第一卷五十一则。

  绘事微言

  画尊山水

  亡明]唐志契

  画中惟山水最高,虽人物花鸟草虫,未始不可称绝,然终不及山水之气味风流潇洒。昔元章题摩诘画云:云峰石迹,迥出天成。笔意纵横,参于造化。至题韩幹画则曰:肖象而已,无大物色。东坡一时见吴道子佛像、摩诘辋川图,喟然叹曰:于维也无间。然其有所重哉。

  画名

  画名脍炙一时,流传千古,甚不易得。得之缙绅宗室一流犹觉为易,如晋之顾长康,唐之王摩诘,梁之张僧繇,隋之董伯仁,宋之李龙眠、文与可、米元章及李成父子等,品虽不一,谁非先缙绅而后采翰墨者乎至若画果远迈时流,不愧前哲,纵横变化,见者失色,未有不誉满海内、

  传及千古者也。特出名时,较拖青衣紫者不绝耳。不然’吴道子一贫士,荆、关两寒生,巨然一头陀,松年一黄门,子久、倪元镇俱逸士,何以价重千金、声称不朽哉!是在豪杰之士,法今传后,虽无阶梯,日久评论自定。

  传授

  凡画入门必须名家指点,令理路大通,然后不妨各成一家,甚而青出于蓝未可知者。若非名家指点,须不惜重资,大积古今名画,朝夕探求,下笔乃能精妙过人。苟仅师庸流笔法,笔下定是庸俗,终不能超迈矣。昔关仝从荆浩而仝胜之,李龙眠集顾、陆、张、吴而自辟户庭,巨然师董源,子瞻师与可,衡山师石田,道复师衡山。又如思训之子昭道,元章之子友仁,文进之子宗渊,文敏之甥叔明,李成、郭熙之子若孙,皆精品。信画之渊源有自哉。

  画以地异

  写画多有因地而分者,不独师法也。如李思训、黄筌便多山峡气象者,生于成都也。宋二水、范中立有秣陵气象者,家于建康也。米海岳曾作宦京口,便多镇江山色。黄公望隐于虞山,落笔便是常熟山色。信高人笔底往往为山川所囿乎

  山水写趣

  山水原是风流潇洒之事,与写草书行书相同,不是拘挛用工之物。如画山水者与画工人物阙花鸟一样,描勒界画粉色,那得有一毫趣致是以虎头之满壁沧洲,北苑之若有若无,河阳之山蔚云起,南宫之点墨成烟云,子久、元镇之树枯山瘦,迥出入表,皆毫不著象,真足千古。若使写画尽如郭忠恕、赵松雪、赵千里,亦何乐而为之。昔人谓画人物是传神,画花鸟是写生,画山水是留影。然则影可工致描画乎夫工山水始于画院俗子,故作细画,思以悦人之目而为之。及一幅工画虽成,而自己之兴已索然矣。是以有山林逸趣者,多取写意山水,不取工致山水也。

  画要读书

  昔人评大年画,谓胸中必有干卷书。非真有千卷书也,盖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集四方远客山人,纵谈名山大川,以为古今至快,能动笔者便令其想像而出之,故其胸中富于闻见,便富于丘壑。然则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此在士夫勉之,无望于庸史矣。

  画不可苟

  宋元入画,愈玩愈佳。岂今人遂不及宋元哉,正以宋

  元人虽解衣盘礴,任意挥洒为之,然下笔一笔不苟。若今人多以画糊口,朝写即欲暮完,虽规格似之,然而蕴藉非矣;即或丘壑过之,然而丰韵非矣。又常见有为俗子催逼而率意应酬者,那得有好笔法出来!始信十曰一水,五日一石,良有以也

  要看真山水

  凡学画山水者,看真山水,极长学问,便脱时人笔下套子,便无作家俗气。古人云:墨沈流川影,笔花传入神,此之谓也。盖山水所难,在咫尺之间有千里万里之势。不善者,纵摹画前人粉本,其意原自远,到落笔反近矣。故画山水而不亲临极高极深,徒摹仿旧人栈道瀑布,终是模糊丘壑,未可便得佳境。

  存想

  画必须静坐凝神,存想何处是山,何处是水,何处是楼阁寺观村庄篱落,何处是桥梁人物车舟,然后下笔,则丘壑才新。不然任意挥洒,非不可人,便是套头矣。及至得了新丘壑,又好住手,却多一番蛇足。

  品质

  写画须要自己高旷。张伯雨题倪迂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又迂翁自题师子林图云:此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

  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顾谨题倪迂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而北苑笔法渺乎脱矣。盖迂翁聚精于画,虽从北苑筑基,然借荆、关而兼河阳,专以幽淡为宗者也。若纵横习气,即黄子久犹有焉。然则赵吴兴之逊迂翁,乃胸次之别耳。

  画须从容自得,适意时对明窗净几,高明不俗之友为之,方能写出胸中一点洒落不羁之妙。

  画有自然

  画不但法古,当法自然。凡遇高山流水、茂林修竹,无非图画。又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画,而右看入画者,前后亦然。看得多,自然笔下有神传神者必以形,形相与心手凑而相忘,未有不妙者也。夫天生山川,亘古垂象,古莫古于此,自然莫自然于此,孰是不入画者,宁非粉本乎特画史收之绢素中,弃其丑而取其芳,即是绝笔。

  大小所宜

  凡画山水,大幅与小幅迥乎不同。小幅卧看不得塞满,大幅竖看不得落空。小幅宜用虚,愈虚愈妙、大幅则须实中带虚,若亦如小幅之用虚,则神气索然矣。盖小幅景界最多,大幅则多高远,是以能大者每不能小,能小者每不能大。亦如书家之小字用手,大字用肘,细小运指者,然各各难兼也。总之,大画最难得好,是以小画传留者多,大画传留者少,亦不独不能珍藏之过也。

  逸品

  山水之妙,苍古奇峭、圆浑韵动则易知,唯逸之一字最难分解。盖逸有清逸,有雅逸,有俊逸,有隐逸,有沈逸,逸纵不同,从未有逸而浊、逸而俗、逸而模棱卑鄙者。以此想之,则逸之变态尽矣。逸虽近于奇,而实非有意为奇;虽不离乎韵,而更有迈于韵。其笔墨之正行忽止,其丘壑之如常少异,令观者冷然别有意会,悠然自动欣赏,此固从来作者都想慕之而不可得人手,信难言哉。吾于元镇先生不能不叹服云。

  老嫩

  凡画嫩与文不同,有指嫩为文者,殊可笑。落笔细,虽似乎嫩,然有极老笔气出于自然者;落笔粗,虽近乎老,然有极嫩笔气故为苍劲者,难逃识者一看。世人不察,遂指细笔为嫩,粗笔为老,真有眼之盲也。

  伤旧

  画家传摹移写,自谢赫始,此法遂为画家捷径。盖临摹最易,神气难传,师其意而不师其迹,乃真临摹也。如巨然、元章、大痴、倪迂,俱学北苑。一北苑耳,各各学之,而各不相似。使俗人为之,定要笔笔与原本相同,若

  之何能名世也

  画要明理

  凡文入学画山水,易入松江派头,到底不能入画家三昧盖画非易事,非童而习之,其转折处必不能周匝。大抵以明理为主,若理不明,纵使墨色烟润,笔法遒劲,终不能令后世可法可传。郭河阳云:有人悟得丹青理,专向茅茨画山水正谓此。

  苏松品格同异

  苏州画论理,松江画论笔。理之所在,如高下大小适宜,向背安放不失,此法家准绳也。笔之所在,如风神秀逸,韵致清婉,此士大夫气味也。任理之过易板痴,易叠架,易涉套,易拘挛无生意,其弊也流而为传写之图幛。任笔之过,易放纵,易失款,易寂寞,易树石偏薄无三面,其弊也流而为儿童之描涂。嗟夫,门户一分,点刷各异,自尔标榜,各不相入矣。岂知理与笔兼长,则六法兼备,谓之神品。理与笔各尽所长,亦各谓之妙品。若夫理不成其理,笔不成其笔,品斯下矣,安得互相识刺耶!

  画在天分带来

  昔陈姚最品画谓:立万象于胸中,传千祀于毫翰。夫毫翰固在胸中出也,若使氓氓然依样葫芦,那得名流海

  内。大抵聪明近庄重便不佻,聪明近磊落便不俗,聪明近空旷便不拘,聪明近秀媚便不粗。盖言天资与画近,自然嗜好亦与画近。古人云,笔力奋疾,境与性会。言天资也。贞观公私画史评吴道玄为天付劲豪,幼抱神奥,后有作者,皆莫过之。岂非天性耶!

  山水性情

  凡画山水,最要得山水性情。山得其性情,便得还抱起伏之势,如跳,如坐,如俯仰,如挂脚,自然山性即我性,山情即我情,而落笔不生软矣。水便得涛浪潆洄之势,如绮如云,如奔如怒,如鬼面,自然水性即我性,水情即我情,而落笔不板呆矣。或问山水何性情之有,不知山性即止而情态则面面生动,水性虽流而情状则浪浪具形,探讨之久,自有妙过古人者。古人亦不过于真山真水上探讨。若仿旧人,而只取旧本描画,那得一笔似古人乎岂独山水,虽一草一木亦莫不有性情。若含蕊舒叶,若披枝行干,虽一花而或含笑,或大放,或背面,或将谢,或未谢,俱有生花之意。画写意者,正在此著精神,亦在未举笔之先,预有天巧耳。不然,则画家六则首云气韵生动,何所得气韵耶

  气韵生动

  气韵生动与烟润不同,世人妄指烟润为生动,殊为可笑。盖气者有笔气,有墨气,有色气,而又有气势,有气

  度,有气机,此间即谓之韵。而生动处则又非韵之可代矣。生者,生生不穷,深远难尽。动者,动而不板,活泼迎人。要皆可默会而不可名言。如刘褒画云汉图,见者觉热,又画北风图,见者觉寒。又如画猫绝鼠,画大士渡海而灭风,画龙点睛飞去,此之谓也。至如烟润,不过点墨无痕迹、皴法不生涩而已,岂可混而一之哉!

  用墨

  写画须要好墨,写扇面与绢绫尤要紧。既有佳墨,又要得用墨之法。古画谱云:用笔之法,未尝不详且尽,乃画家仅知皴、刷、点、拖四则而已。此外如斡之一字,渲之一字,抨之一字,擢之一字,其谁知之,宜其画之不精也。盖斡者以淡墨重叠六七次,加而成深厚也。渲者有意无意再三用细笔细擦而淋漓,使人不知数十次点染者也。摔与擢虽与点相同,而实相异,摔用卧笔,仿佛乎皴而带水,擢用直指,仿佛乎点而用力。必八法皆通,乃谓之善用笔墨。

  积墨

  画最要积墨水,墨水或浓或淡,或先淡后浓,或先浓后淡,有能积于绢素之上,盎然溢然,冉冉欲堕,方烟润不涩,深厚不薄。此在熟后自得之。

  凡画或绢或纸或扇,必须墨色由浅入浓,两次三番,用笔意积成,树石乃佳。若以一次而完者,便枯涩浅薄。

  如宋元人画法,皆积水为之。迄今看宋元画,著色尚且有七八次,深浅在上,何况落墨乎今人落笔即欲成树石,或焦墨后只用一次淡墨染之,甚有水积还用干笔拭之,殊可笑也,此皆不曾见真宋元笔意耳。

  写意

  写画亦不必写到,若笔笔写到便俗。落笔之间,若欲到而不敢到便稚。唯习学纯熟,游戏三昧,一浓一淡,自有神行,神到写不到乃佳。至于染,又要染到。古人云:宁可画不到,不可染不到。

  皴法

  赏鉴之家,近访名公,远寻前迹。汉魏以前名画,即不易见,如宋元至今名笔,代不乏人。人各一家,各一皴,即不能备家收藏,亦岂有不经见之理。但仿其皴法,切不可混杂,如书家写鍾繇者又兼黄庭,写二王者又兼过庭,便不妙矣。皴法有可相兼者,一二样耳。若乱云皴止可兼骷髅皴,披麻皴止可兼乱柴皴,斧凿皴止可兼矾头皴,自非然者未有不杂者也。虽然,尝见郭河阳而带斧凿,解之者曰蚤年笔;黄子久而带卷云,解之者曰戏墨真耶讹耶

  丘壑藏露

  画叠嶂层崖,其路径村落寺宇,能分得隐见明白,不但远近之理了然,且趣味无尽矣更能藏处多于露处,而趣味愈无尽矣。盖一层之上更有一层,层层之中复藏一层,善藏者未始不露,善露者未始不藏。藏得妙时,便使观者不知山前山后,山左山右,有多少地步,许多林木,何尝不显总不外躲闪处高下得宜,烟云处断续有则。若主于露而不藏,便浅薄;即藏而不善,藏亦易尽矣。然愈藏而愈大,愈露愈小。画家每能谈之,及动笔时,手与心忤,所未解也。此所以不可无圆之一字。

  笔法

  丘壑之奇峭易工,笔之苍劲难挥。盖丘壑之奇,不过警凡俗之眼耳。若笔不苍劲,纵使摹他人丘壑,那能动得赏鉴若人物花鸟,便摹画相去不远矣。

  忌纤巧

  纤巧之习,世多矜趋,岂于画反不崇尚但巧矣而容或不庄重,非畸邪无理,则安放不牢,每有石上砌石,树根浮寄,楼宇倾压,路径难通之病。是巧与庄易相妨处,落笔时须商之。

  冗与杂不同

  画家笔路要清,而冗、杂俱与清相反者也。如林木丛密,一幅中塞满,屋篱庙观,水阁舟车,或三四见,谓之冗。至于杂,则以巨然规格而杂叔明,李唐笔法而杂李成。即米家父子,相同而实有异,不可杂也。苟为不分,虽极文极妙,终是野路。

  碎石

  。古人画大山,必山之轮廓向背并耸,意已先定,然后皴之。其山脚下必不可无,亦必不可多今人从碎石起手,积成大山者多矣。虽古书云:崔嵬不崩,赖此峡啤。然以之论画,最是病。古人大画中虽多细碎处,要之取势为主耳。

  树木

  画树不拘曲直,各有妙处。是在安放处,少不得一株、多不得一株为佳。大抵树一曲,乃有迎风探水垂荫之势。然则诸家岂无直树乎盖树直而生枝发叶处必不都直,即董北苑树尽是劲挺之状,然向背俯仰未尝无也。若郭河阳、李营丘则干屈万曲矣。

  树石所宜

  林木山石各有分配,若重山叠嶂与单山片景,其树石大不相同,苟或相同,则经营位置,非僻涩便板结矣。如园亭景乃可作巧石梧竹及巧桧巧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大山大景,便不相称。

  枯树

  写枯树最难苍古,然画中最不可少,即茂林盛夏,亦须用之。诀云:画无枯树,则不疏通。此之谓也。但名家枯树各各不同,如荆、关则秋冬二景最多,其枯枝古而浑,乱而整,简而有趣。到郭河阳则用鹰爪加以细密,又或如垂槐盖仿关、荆者多也。如范宽则其上如扫帚样,亦有古趣。李成则烦而琐碎,笔笔清劲董源则一味古雅简当而已。倪元镇则此数君可以兼之。要皆难及者也,非积习数十年妙出自然者,不能仿其万一。今人假古画,丘壑山石,或能仅似,若枯树便骨髓暴露矣。以是知枯枝求妙最难。

  柳与松柏

  尝云:画工不画柳,画柳便妆丑。非柳难画也,多因欠工夫耳。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只要枝分得势。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

  又要萧森不结滞、不板实,有迎风摇扬之意。又蚤春柳未垂条,深秋柳已衰败,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若松柏之法,则笔法记与纯全集详言之矣,故不赘。

  水口

  一幅山水中,水口必不可少。须要峡中流出,有旋环直捷之势,点滴俱动,乃为活水。盖水比石不同,不得太硬,不得太软,不得太枯。软则无势,硬则板刻,枯则干燥,故皆所忌然既有水口,必有源头,源头藏于数干丈之上,从石缝中隐见,或有万丈未可知。此正画家胸襟,亦天地之定理。俗子辄画泉石竟从山头挂下,古人谓之架上悬巾。

  云雨风烟

  画云要得流动不滞,或锁或屯,或聚或散,飘飘欲飞意象。画雨要得深树云翳,带烟带风,无天无地,点点欲滴意象。画风要得万物鼓动,不可遮盖意象。今画家只知树叶向一边便是风景,至于人物,全若无风,那得一毫生动。甚有树向一边,更无从分三面者,又有并石亦顺风势者,殊可笑。盖风景山石当用逆势,乃显得风大。此古人秘传,非臆说也。画烟要得昏昏沉沉,矇胧不明意象,其墨色宜淡,近处略用显明,是在染之功,不在落墨之力也。然而晚景微似之,只亦为晚烟断续耳。若月景则与烟不异,而清朗处过之。若烟月又与月不异,而浑沌处过之。

  此语闻之李仰怀述钱罄室云。

  烟云染法

  凡画烟雾,有内染外染之分。盖一幅中非有四五层屯锁,定有三层断灭。若内外不分,必有谬理之病;纵使出没变幻,墨色丰润,无足观也。画云亦须层层斡染,不然纵如盖如芝如带,终是板刻。古人惟其有此画法,学之者易涉于俗。惟董北苑不用染,而用淡墨渍出,在树石之间,此生纸更佳也。松江派多用此法。

  雪景

  画雪最要得蹙发栗烈意。此时虽有行旅探梅之客,未有不畏寒者。只以寂寞为主,一有喧嚣之态,便失之矣。其画山石,当在凹处与下半段皴之,凡高平处即便留白为妙。其画寒林,当用枯木。冬天亦有绿叶者,多是松竹,要亦不可全画,其枝上一面须到处留白地。古人有画雪只用淡墨作影,不用先勾,后随以淡墨渍出者,更觉韵而逸,何尝不文!近日董太史只要取之,不写雪景,尝题一枯木单条云,吾素不写雪,只以冬景代之,若然吾不识与秋景异否。此吴下作家有干冬景之诮。

  楼阁

  画楼台寺屋,须宗前人旧迹。今人不能画楼阁中析拱。‘

  窗棂,而徒以青绿妆成,藉口泥金勾钿等语,殊为谬甚盖一析一拱,有反有正,有侧二分正八分者,有出梢飞梢,有尖头平头者,若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岂得称全完。

  凡写一楼一阁非难,若至十步一楼,五步一阁,便有许多穿插,许多布置,许多异式,许多析拱楹槛阑干,周围环绕,花木掩映,路径参差,有一犯重处,便不可入目。

  学画楼阁,须先学九成宫、阿房宫、滕王阁、岳阳楼等图,方能渐近旧人款式。不然纵使精细壮丽,终是杜撰。

  古人画楼阁,未有不写花木相间、树石掩映者盖花木树石有浓淡大小浅深,正分出楼阁远近。且有画楼阁上半极其精详,下半极其混沌,此正所谓远近高下之说也。聪颖者当自得之,岂笔舌所能尽哉。凡画楼阁,一图幛须得八九人或三四人点缀,方有生动。及画寺楼庙宇,便不妨寂然无人,或一二古僧,亦须有安静之象,更得古木苍然为妙。盖未有古寺而无古松古柏乔枝封干者,是在画家下笔安放妥帖,其一种天然点染之趣,岂必在粉本中一一摹写。

  远山

  远山用染不用皴。画家以为易事,岂知安放高下妥帖,正一幅之眉目,其间宜尖宜平,不可紊也。其染处亦须一面染到一面染不到,乃无板痴之病。又古人画淡墨远山之外,复画浓墨远山,后人往往笑之,不知日影到处之山则明,不到处之山自然昏黑,于晚景落照时更易了然。若不信,请于风雪天色或晴霁薄暮时高眺,留意审察,方

  信古人不谬。

  点苔

  画不点苔,山无生气。昔人谓苔痕为美人簪花,信不可阙者,又谓画山容易点苔难,此何得轻言之。盖近处石上之苔,细生丛木,或杂草丛生,至于高处大山上之苔,则松耶柏耶未可知,岂有长于突兀处不坚牢之理近有率意点擢,不顾其当与否,观之浮寄如鸟鼠之粪堆积状,那得生气必要点点从石缝中出,或浓或淡,或浓淡相间,有一点不可多、一点不可少之妙,天然妆就,疏密得宜,岂易事哉!古画横苔直苔不点苔皆有之,要未有一点不中竅者。此必画山石无一笔颓败破坏之处,故临点苔,自然加一点一点好看,少一点容亦无妨也今妄谓山石丑处须以苔掩之,此所以愈遮愈丑,且石骨既成,不识果能遮盖否,是以浮寄烦肿之病,都坐于此。然则山石果然画得有转折态度,何难于点苔耶!

  蓄画

  凡图画在宇宙间,岁日既久,名人艺士不能复生,可不珍重乎一入俗手,动见屈辱,卷舒失所,操揉燥裂,真画之厄也。故有收藏而无识鉴、无阅玩、无装褫、无铨次,皆非真能蓄画者。又蓄聚既多,妍媸混杂,甲乙次第,毫不可讹。若使真赝并陈,新旧错出,如入贾肆中,有何趣味!所藏必有晋唐宋元名迹,乃称博古,若徒取近代纸

  墨,较量真伪,心无实赏,以耳为目,手执卷轴,口论贵贱,真恶道也。

  赏鉴

  看古人书画如对鼎彝,如读诰诫,不可毫涉粗浮之气。盖古画纸绢皆脆,舒卷不得法,最易损坏。风日须避之,灯下不可看,恐为煤烬烛泪所污,饭后醉馀,须涤手展玩,不可以指甲剔损,诸如此类,不能枚举。然必欲事事勿犯,又恐强作情态。惟遇真能赏鉴及阅古甚富者,方可与谈;若对伧父辈,惟有珍秘不出耳。

  看画诀

  山水第一,竹树兰石次之,人物花鸟又次之。人物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鸟兽虫鱼精神逼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桥杓得宜;石老而润,水淡而明;山势崔嵬。泉流洒落;云烟出没。野径纡迥;松偃龙蛇。竹含风雨;山脚入水澄清,水源来历分晓。有些数端,虽不知名,实是妙手。若人物如尸如塑,花果类粉捏雕刻,虫鱼鸟兽但取皮毛,山水布置遍塞,楼阁模糊错杂,桥梁强作断形,径无夷险,路无出入,石止一面,树少四周,或大小不称,或远近不分,或浓淡失宜,点染无法,或山脚无水源,水源无来历,虽有名款,定是俗笔,为后人填写。至于临摹赝手,落墨设色,自然不难辨也。

  识画火候

  有火候兮方识透,笔眼若有天生就。若使火候欠工夫,满纸云烟如朦瞍。品画高低有十程,一程不到九难明。若使十程都走到,世间无复画欺人。写画高低有百般,般般俱中世人看。但得名公一点化,方知趣不在毫端。世人评画俱任耳,不会动笔志妍媸。画得一分识一分,到了十分微若丝。若使一分有不到,纵使聪明那得知。

  古今优劣

  书学必以时代为限,书则六朝,首推晋魏,宋元不及晋与唐远矣。画则不然,佛道人物士女牛马,后代不及古人,山水林石花鸟,前人不及后人。

  名家收藏

  凡收藏不必错杂,大者悬挂斋壁,小者则为卷册置几案间。邃古如顾、陆、张、吴,必不有亲笔矣,唯历代铮铮有名者,所宜收藏,其不甚著名者,非所宜蓄。若郑颠仙、张复阳、鍾钦礼、蒋三松、汪小村、张平山、汪海云,皆画中邪学,尤非所尚。

  绢素

  古画绢色墨气自有一种古香可爱,惟佛像有香烟熏黑,多是上下二色,伪作者其色黄而无精彩。古绢自然破者必有鲫鱼口,须连二三丝,伪作则直裂。唐绢丝粗而厚,或有捣熟者,有独梭绢阔四尺馀者。五代绢极粗如布。宋有院绢,匀净厚密,亦有独梭绢,阔五尺馀,细密如纸者。元绢及明内府绢俱与宋绢同。元时有密机绢,松雪子昭画多用此。又嘉兴府宓家以绢得名,今此地尚有佳者。董太史笔多用砑光白绫,未免有晋贤气。

  古画不入常格

  画有法,则不拘拘如时人先落墨后染套子。盖亦有先染三四层,后以浓淡积成者,不但规模宏远,而意象毕新,虽近时名公见之,亦若不知其所以成者。此法在晋唐已有之,不直宋元也。金陵朱状元府中有李成夜景,淡墨如雾,石如云动,树色隐现不一。又有范宽雨景,深暗如暮夜晦暝,土石不分,虽绢素深古,而笔气仿佛可探。今人未见古人真迹,虽说亦不解也。

  古画无价

  画有价,时画之或工或粗,时名之或大或小分焉。此相去不远者也,亦在人重与不重耳。至古人名画,那有定

  价。昔有持荆浩山水一卷售者,宋内侍乐正宣用钱十万购之,后为黄伯鸾所见,加三十万得之,犹以为幸。伯鸾曾为翰林待诏,诠定院画优劣,故一时画家都以黄氏爱憎为宗,以其能赏识也。又王酉室得沈启南直幅四轴,极其精妙。吴中有一俗宦闻其美而谋之,愿出二百金,王终不与。后王西园一见,坐卧画间两日,酉室谓画遇若人,真知己也,因述二百金之说,西园以一庄可值千金易焉。又兴化李相公失谢樗仙画一轴,曾帖招字,报信者五十两,则画价可知。诸如此者,不得尽言,请瞽目不得执画求价也。

  院画无款

  宋画院众工凡作一画,必先呈稿本,然后上其所画山水人物花木鸟兽,多无名者。明内画水陆及佛像亦然,金碧辉煌,亦奇物也。唐伯虎常笑人以无名入画辄填写假款,如见牛必戴嵩,见马必韩幹之类,岂非削圆方竹,重漆古琴乎!

  金碧山水

  画院有金碧山水,自宣和年间已有之。汉书不云有金碧气无土砂痕乎盖金碧者,石青石绿也,即青绿山水之谓也。后人不察,于青绿山水上加以泥金,谓之金笔山水。夫以金碧之名而易之金笔,可笑也。以风流潇洒之事而同于描金之匠,岂不可笑之甚哉!一幅工致山水加以泥金,则所谓气韵者能有纤毫生动否且名山大川有此金色痕

  迹否后即有一二名家为之,亦欺人而求售耳。乃观者不察,一闻李将军之笔,遂不惜千金以购之,将自己实有赏心者乎,抑炫人以博识者之赏乎请问之好事家。

  画塵

  明沈颢撰。颢一作灏,字朗倩,号石天,苏州人。生子万历十四年(工)。性豪放好奇。王诗文,书法能精诸体,山水近沈周。深于画理,所著除《画麈》外尚有《枕瓢》、《焚砚》诸集。画麈

  表原

  正明]沈颢

  世但知封膜作画,不知自敗首始。客曰:惜此神技创自妇人。予曰:敕首脱舜于瞍、象之害,则造化在手,堪作画祖。

  分宗

  禅与画俱有南北宗,分亦同时,气运复相敌也。南则王摩诘,裁构淳秀,出韵幽淡,为文人开山。若荆、关、宏、璟、董、巨、二米、子久、叔明、松雪、梅叟、迂翁,以至明兴沈、文,慧灯无尽。北则李思训,风骨奇峭,挥扫躁硬,为行家建幢。若赵干、伯驹、伯骗、马远、夏珪,以至戴文进、吴小仙、张平山辈,日就狐禅,衣钵尘土。

  。

  定格

  少陵云:高简诗人意。今人刻意求简,便落倪迂;不刻意求简,欲为倪迂不可得也。

  赵大年平远,逸家眼目,剪伐町畦,天然秀润,从辋川叟得来。然昔有评者谓得胸中干卷书更奇古,则无书可以无画。

  予创作十笔图,以闻同社,尚繁者芟洗日净,颓林断渚,味外取味,如经所云霹雳火中清冷云也。

  十笔法如石内之皴,树上之纹,屋宇之介,俱不必拘,犹古之有两笔兰,则花数不计,三笔之大士,则耳目鼻口诸相不计也。

  挹之有神,摸之有骨,玩之有声。唐人云:漫漫汗汗一笔耕,一草一木栖神灵。恍疑画中有物,物中有声。此仅为智者道,吁,嘉隆而后,神骨且乏,况声乎!

  层峦叠嶂如歌行长篇,远山疏麓如五七言绝。愈简愈入深水。庸史涉笔,拙更难藏。

  董北苑之精神在云间,赵承旨之风韵在金阊。已而交相非,非非赵也董也,非因袭之流弊,流弊既极,遂有矫枉;至习矫枉,转为因袭,共成流弊。其中机袱循迁,去古愈远,自立愈羸。何不寻宗觅派,打成冷局,非北苑,非承旨,非云间,非金阊,非因袭,非矫枉,孤踪独响,尤然自得。

  辨景

  山于春如庆,于夏如竞,于秋如病,于冬如定。

  笔墨

  笔与墨最难相遭。具境而皴之,清浊在笔;有皴而势之,隐现在墨。米襄阳用王洽之泼墨,参以破墨、积墨、焦墨,故融厚有味。予读天随子传悟飞墨法,轮廓布皴之后,绡背烘漫,以显气韵沉郁,令不易测。题曰:磅然鼓毫,瞪目失绡,岩酣瀑呼,或腮所都。一墨大干,一点尘劫,是心所现,是佛所说。

  寒山凡夫与予论笔尖笔根,即偏正锋也。一日从晋人渴笔书得画法,题曰:树格落落,山骨索索。溪草蒙茸,云秀其中。卒笔恍顾,妄穷真露。古人云,画无笔迹,如书家藏锋。若腾觚大扫作山水障,当是狂草,笔迹不计。

  位置

  近日画少丘壑,习得搬前换后法耳。

  大痴谓画须留天地之位,常法也。予每画云烟著底,危峰突出,一人缀之,有振衣千仞势。客讶之。予日:此以绝顶为主,若儿孙诸岫,可以不呈,岩脚柯根,可以不露,令人得之楮笔之外。客曰:古人写梅剔竹,作过墙一枝,离奇具势。若用全干繁枝,套而无味,亦此意乎予

  曰:然。

  行家位置,稠塞不虚,情韵特减。倘以惊云落霭束峦笼树,便有活机。米氏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惟以云山为墨戏。虽偏锋语,亦不可无。

  古人有活落处,残剩处,嫩率处。

  郭河阳云:远山无皴,远水无波,远人无目。予亦云:远山有平无曲,远水有去无来,远人宜孤不宜侣

  一幅中有不紧不要处,特有深致。

  胸中有完局,笔下不相应,举意不必然。落楮无非是机之离合,神之去来,既不在我,亦不在他。临纸操笔时,如曹瞒欲战若罔欲战,头头取胜矣。

  先察君臣呼应之位,或山为君而树辅,或树为君而山佐,然后奏管传墨。若用朽炭,踌躇更易,神馁气索,愈想愈劣。

  刷色

  右丞云:水墨为上。诚然,然操笔时不可作水墨刷色想,直至了局,墨韵既足,则刷色不妨。

  点苔

  山石点苔,水泉索线,常法也。叔明之渴苔,仲圭之攒苔,是二氏之一种。今之学二氏以苔取肖,钝汉也。古多有不用苔者,恐覆山脉之巧,障皴法之妙。今人画不成观,必须丛点,不免媸女添痂之诮。

  命题

  郭熙云:作画先命题为上品,无题便不成画。此语近于胶柱。譬古人作诗,或有诗无题,即命题不可以无题题之,若题在诗先,其响不之天而之人乎徐声远云:宴坐绝诗,诗将自至,麾之不去,得句成篇,题与无题,于诗何有。良工绘事,有布置而实无布置,无布置而实有布置,象之所有不必意,意之所有不必象,理不离于异见,事不阙乎慧用。此中一着些子,便判人天,何暇命题或者脱局赏心,摅词拈语,固无不可。

  自题非工,不若用古;用古非解,不若无题。题与画互为注脚,此中小失,奚啻千里。

  古来豪杰不得志于时,则渔耶樵耶,隐而不出然尝托意于柔管,有韵语无声诗借以送日,故伸毫构景,无非拈出自家面目。今入画渔樵耕牧题不达此意,作个秽夫伧父,伛偻于钓丝,戚施于樵斧,略无坦适自得之致,令识者绝侄!。

  落款

  元以前多不用款,款或隐之石隙,恐书不精,有伤画局。后来书绘并工,附丽成观。

  迂瓒字法遒逸,或诗尾用跋,或跋后系诗,随意成致宜宗。

  衡山翁行款清整,石田晚年题写洒落,每侵画位,翻

  多奇趣,白阳辈效之。

  一幅中有天然候款处,失之则伤局。

  临摹

  临摹古人,不在对临,而在神会。目意所结,一尘不入,似而不似,不似而似,不容思议。

  孙、虞习右军书,而孙、虞截然;李、何学工部诗,而李、何各别。虽然彼观剑而悟,走瓮而成,其为师也,非上上根不能

  董源以江南真山水为稿本。黄公望隐虞山,即写虞山,皴色俱肖,且日囊笔研,遇云姿树态,临勒不舍。郭河阳至取真云惊涌作山势,尤称巧绝。应知古人稿本在大块内,吾心中,慧眼人自能觑着,又不可拨置程派作漭荡生涯也。

  称性

  了事汉意到笔随。清墨扫纸,便是拈花击竹。

  顾汉中题倪迂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后迂自题师子林图云;此画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俱不免有前人在。晚年随意抹扫,如狮子独行,脱落侪侣。一日灯下作竹树,傲然自得,晓起展视,全不似竹。迂笑日:全不似处不容易到耳。

  有一画史,日间作画,梦即入画,晓复写梦境。每入神,遂有蝇落屏端,水鸣床上,鱼堪跃水,龙能破垣,称

  只

  性之作,直操玄化。盖缘山河大地,器类群生,皆自性现,其间卷舒取舍,如太虚片云、寒潭雁迹而已。

  遇鉴

  专摹一家,不可与论画;专好一家,不可与论鉴画。

  昔人云:看画以林泉之心临之则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卑。问鼎不可与赏心者同年语也。予故云:画逢青眼神偏王,论到黄金气不灵。

  今见画之简洁高逸,日士夫画也,以为无实诣也。实诣指行家法耳。不知王维、李成、范宽、米氏父子、苏子瞻、晁无咎、李伯时辈皆士夫也,无实诣乎行家乎

  世人遇世人画则赏,解人遇解人画则赏,习相近也。日计不足,岁计有馀。无其人,故无其画。

  画引

  明顾凝远著。凝远,号青霞,苏州人。天启间曾客居南京鸡鸣寺。山水学董源、巨然。精于画理,所著《画引》仅存数则。画引

  兴致

  亡明]顾凝远

  当兴致未来、腕不能运时,径情独往,无所触则已,或枯槎顽石,勺水疏林,如造物所弃置,与人装点绝殊,则深情冷眼,求其幽意之所在而画之,生意出矣。此亦锦囊拾句之一法。

  气韵

  六法中第一气韵生动,有气韵则有生动矣。气韵或在境中,亦或在境外,取之于四时寒暑晴雨晦明,非徒积墨也。

  。

  笔墨

  以枯涩为基而点染蒙昧,则无墨而无笔;以堆砌为基而洗发不出,则无墨而无笔;先理筋骨而积渐敷腴,运腕深厚而意在轻松,则有墨而有笔,此其大略也若夫高明俊伟之士,笔墨淋漓,须眉毕烛,何用粘皮搭骨。

  生拙

  画求熟外生,然熟之后不能复生矣。要之烂熟、圆熟则自有别,若圆熟则又能生也。工不如拙,然既工矣,不可复拙。惟不欲求工而自出新意,则虽拙亦工,虽工亦拙也。生与拙惟元人得之。

  学者既已入门,便拘绳墨。惟吉人静女,仿书童稚,聊自抒其天趣,辄恐人见而称说是非。虽一一未肖,实有名流所不能者,生也,拙也。彼云生拙,与入门更是不同,盖画之元气苞孕未泄,可称昆沌初分,第一粉本也。

  元人用笔生,用意拙,有深义焉。善藏其器,惟恐以画名不免于当世。惟松雪翁裒然冠冕,任意辉煌,与唐宋名家争雄,不复有所顾虑耳。然则其仕也,未免为绝艺所累。

  然则何取于生且拙生则无莽气,故文,所谓文人之笔也;拙则无作气,故雅,所谓雅人深致也。

  。

  枯润

  墨太枯则无气韵,然必求气韵而漫羡生矣;墨太润则无文理,然必求文理而刻画生矣。凡六法之妙,当于运墨先后求之。

  取势

  凡势欲左行者,必先用意于右,势欲右行者,必先用意于左;或上者势欲下垂,或下者势欲上耸,俱不可从本位径情一往。苟无根柢,安可生发。盖凡物皆有然者,多见精思则自得。

  画水

  木华作海赋竟,或教以水之前后左右言之,遂添出数语。乃知关仝有侧作泰山图,非横看成岭侧成峰邪故身在此山不知山真面目,名语也。

  画诀

  或题《龚安节先生画诀》,明遗民龚贤著。龚贤又名岂贤,字半千,号半亩。生于明万历二十七年(工),卒于清康熙二十八年(工)。江苏昆山人,流寓于南京清凉山。王诗文、行草。自谓所作山水前无古人,后无宋者。与樊圻、高岑等为“金陵八家”。《画诀》言近旨远,切实指示,为初学者说法。《书画书录解题》云:“自来画家,每喜秘其心得,即有论述,亦必陈义甚高,不屑为初学指示门径。半千独破此习,不惜以金针相度,弥足钦矣。”

  清

  画诀

  [清)龚贤

  学画先画树,后画石。画石外为轮廓,内为石纹,石纹之后,方用皴法。石纹者,皴之现者也;皴法者,石纹之浑者也。

  画石笔法,亦与画树同,中有转折处,勿露棱角。画石块上白下黑,白者阳也,黑者阴也。石面多子故白,上承日月照临故白。石傍多纹,或草苔所积,或不见日月为伏阴,故黑。

  石最忌蛮,亦不宜巧。巧近小方,蛮无所取。

  石不宜方,方近板;更不宜圆,圆为何物。妙在不方不圆之间。

  石必一丛数块,大石间小石。然须联络,面宜一向。即不一向,亦宜大小顾盼。

  石下宜平,或在水中,或从土出,要有著落。今入画石,皆若倒悬,可笑可笑。石有面有肩,有足有腹,亦如人之俯仰坐卧,岂独树则然乎

  画树易,画石难。树有体段,石无端倪。石自石而山

  自山。今人作画,树下转似山,山头转似石。

  石有背面,面多皴,背不宜多皴。惟屋亦然,景在下,面朝我,景在上,面朝外。石亦然。

  石面有似平台者。然平台者,即破山也。山倒去半边,即成平台。故作色平台,面染绿,苔草色也;傍染赭色,倒去沙土色也。

  初画高手亦自可观。画至数十年后,其好处在何处分别其显而易见者,皴法也。皴法名色甚多,惟披麻、豆辦、小斧劈为正经,其馀卷云、牛毛、铁线、鬼面,解索,皆旁门外道耳。大斧劈是北派,戴文进、吴小仟、蒋三松多用之,吴人皆谓不入赏鉴。刺梨皴即豆辦皴之变,巨然常用此法。

  山头宜分土石,或石戴土,或土戴石。所以欲分者,辨深浅耳。深山大壑,纯用石山不妨,若浅水沙滩,不妨用土山耳。土山下不妨用小石为脚,大山内亦宜用土山为肉。纯用石,恐无烟云缥缈之态耳。

  学画先画树起,画树先画枯树起画树身好,然后点叶

  树身中直皴数笔,谓之树皮。根下阔处白处,补一点两点,谓之树根。

  四笔即成树身,以后即添枝。身向左则枝皆向左,左枝多,右枝少。若向右树,反此。

  四笔之曲直,视一笔之曲直,但上狭而下稍宽耳。

  续三笔而直下,合一笔为树身。

  合二笔之半,自上而下为右杈,自左而右即转而上,共一笔也。

  二笔左半合一笔之杪为左杈。

  自上而下,上锐下立,中宜转折。然转折在中半之上,转折处勿露棱角。惟用中锋,自无芒刺。

  凡向左枝,皆自上而下,向右枝,皆自下而上。此自然之理。即欲反画,亦不顺手。

  向右树第一笔自上而下,又折上。折上谓之送,送笔宜圆,若偏锋,即扁笔矣。

  向左树先身后枝,向右树先枝后身。

  向左树大枝向右,向右树大枝向左,亦有变体,即不论。

  向右树一笔即分丫,分丫处勿结。凡自上而下自左而右者,谓之走笔。

  一株独立者,其树必作态,下覆式居多。

  二株一丛,必一俯一仰,一欹一直,一向左一向右,一有根一无根,一平头一锐头,二根一高一下。

  古云:三树一丛。第一株为主树,第二树三树为客树。或问何以为主树日:根在下者为主树,主树近树也。三株或四株一丛,一树二树相近,则三树四树必稍远,谓之破式。主树欹,客树直;主树直,则客树不得反欹矣。

  主树根在下,则树杪不得高出客树之上。主树多欹者,所以镶客树之直也。

  大丛中不妨添小树直立,如孔门弟子冠者中杂立童子也。

  一树二树相近直立,则枝宜横出顶上。

  一树向前,则二树向后,中添小树则两向。虽向前者必顾后,向后者必应前。

  亦有群树一向,谓之变体。偶一为之,不可多作也。

  三树一丛,一树有根,则二树无根。

  添叶一树一色,叶子不可雷同。五树之下,杂以变体。十树之外,不妨雷同。四树一丛添叶式。此四树一丛,三树相近,一树稍远,添叶子最要浓浓淡淡,始有分别。且其中要一纵一横,如扁点,横也,下垂叶,纵也。纵者,直也。半菊头纵之类,松针叶横之类,不纵不横,夹圈圆点子也。

  六树一丛,大丛九树,小丛三树,六树中丛也。六树六色叶子,不可雷同。无叶谓之寒林,数点谓之初冬,叶稀谓之深秋,一遍点谓之秋林,积墨谓之茂林,小点著于树杪谓之春林。

  平桥两面俱见者,其面必狭。

  空者为亭,实者为团瓢。

  画屋有正有旁,正为堂,旁为舍,不得倒置。

  画屋要设以身处其地,令人见之皆可入也。

  桥有面背,面见于西上,则背见于东下。往往有画反者,大谬也。小桥、平桥,不必著栏。高桥、危桥,不可不著栏。

  亭子有三足者,四足者,其常也。亦有多至八九柱者。有四面者,六面、八面者。

  凡安寺观,大小亦宜视山之深浅,林之厚薄。设桥亦然。小桥、板桥,止可设于平滩沙水之际。深山大泽,须用石桥。楼台宜耸出在松楸林木之外,然亦须衬贴。大石桥边,必有古寺。

  楼阁第二层宜浅。

  画屋固不宜板,然须端正。若欹斜,使人望之不安。看者不安,则画亦不静。树石安置,尚宜妥贴,况屋子乎

  亭子宜著高爽处。在下之亭必矮而阔,中多柱。凡画风帆,或其下有水草、芦苇杨柳之属。皆宜顺风,若帆向东而草头树杪皆向西,谓之背戾,乃画家之大忌。

  大船著桅,宜在中。小船著竿子,在前半见,有著于船头者,非是也。篷索远则不见,然不画出又无势,止得画一根远不见人手持之处。其人隐于梢篷内,即不见也。

  远帆宜短,又是一法。

  如三船同行,一船独,二船稍近。三船均停摆去,可笑也。

  画泉宜得势,闻之似有声。即在古人画中见过摹临过,亦须看真景始得。画石宜稳。今入画石,不管著落何地,或著水如在水中,或著土如在土上。今人常画一尖倒垂,似悬而无所依附,可笑也,可叹也。

  大石间小石,染墨小石宜黑,大石宜白。

  松叶宜厚。

  画松平顶多于直顶。

  画松正与画柳相反。画柳从下分枝,画松枝在树杪。柳枝向上,松枝两分。画柳根多,画松根少。松宜直,柳宜欹。松针宜干。

  玲珑石最忌琐碎。琐碎,美人图中物也。

  玲珑石宜在水边,近日文、沈图中多画此。

  玲珑石多置于书屋酒亭傍,大丘大壑中不宜著此。

  柳欲身短而干长,根宜远引,宜出土。

  画柳最不易。余得之李长蘅。从余学者甚多,余曾未

  以此道示人。今告昭,昭曰:画柳若胸中存一画柳想,便不成柳矣。何也干未上而枝已垂,一病也;满身皆小枝,二病也;干不古而枝不弱,三病也。惟胸中先不著画柳想,画成老树,随意勾下数笔,便得之矣。

  俯螳螂枝,最忌枝枝相似,犯此谓之刻板耳。惟用笔法,即无此病。

  苦瓜和尚画语录

  清儈石涛撰。石涛,本姓朱,名若极,明宗室靖江王之后。明亡,流落湖广、江南,出家为僧,改名道济,字石涛,号大涤子、清湘老人等,晚年自称苦瓜和尚。善山水、花果、人物,王原祁推为江南第一,自以为不及。所著《画语录》精辟卓绝,词旨奥衍,向称难读。俞剑华《石涛画语录注解》、杨成寅《石涛画学本义》可参看。另杨成寅辑有石涛画跋若干条,附于后。

  《苦瓜和尚画语录》/清 石涛

  一画章第一

    太古无法,太朴不散。太朴一散,而法立矣。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见用于神,藏用于人,而世人不知。所以一画之法,乃自我立。立一画之法者,盖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也。夫画者,从于心者也。山川人物之秀错,鸟兽草木之性情,池榭楼台之矩度,未能深入其理,曲尽其态,终未得一画之洪规也。行远登高,悉起肤寸,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即亿万万笔墨,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惟听人之握取之耳。人能以一画具体而微,意明笔透。腕不虚则画非是,画非是则腕不灵。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居之以旷。出如截,入如揭。能圆能方,能直能曲,能上能下。左右均齐,凸凹突兀,断截横斜。如水之就深,如火之炎上,自然而不容毫发强也。用无不神,而法无不贯也;理无不入,而态无不尽也。信手一挥,山川人物,鸟兽草木,池榭楼台,取形用势,写生揣意,运情摹景,显露隐含,人不见其画之成,画不违其心之用,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我故曰:吾道一以贯之。

    了法章第二

    规矩者,方圆之极则也;天地者,规矩之运行也。世知有规矩,而不知夫乾旋坤转之义,此天地之缚人于法。人之役法于蒙,虽攘先天后天之法,终不得其理之所存。所以有是法不能了者,反为法障之也。古今法障不了,由一画之理不明。一画明,则障不在目,而画可从心,画从心而障自远矣。夫画者,形天地万物者也,舍笔墨其何以形之哉?墨受于天,浓淡枯润,随之笔,操于人,勾皴烘染随之。古之人未尝不以法为也,无法则于世无限焉。是一画者,非无限而限之也,非有法而限之也。法无障,障无法。法自画生,障自画退。法障不参,而乾旋坤转之义得矣,画道彰矣,一画了矣。

    变化章第三

    古者,识之具也。化者,识其具而弗为也。具古以化,未见夫人也。尝憾其泥古不化者,是识拘之也。识拘于似则不广,故君子惟借古以开今也。又曰:至人无法。非无法也,无法而法,乃为至法。凡事有经必有权,有法必有化。一知其经,即变其权,一知其法,即功于化。夫画,天下变通之大法也,山川形势之精英也,古今造物之陶冶也,阴阳气度之流行也,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而陶泳乎我也。今人不明乎此,动则曰:某家皴点,可以立脚。非似某家山水,不能传久。某家清澹,可以立品。非似某家工巧,只足娱人。是我为某家役,非某家为我用也。纵逼似某家,亦食某家残羹耳,于我何有哉!或有谓余曰:某家博我也,某家约我也。我将于何门户,于何阶级,于何比拟,于何效验,于何点染,于何鞟皴,于何形势,能使我即古,而古即我。如是者,知有古而不知有我者也。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纵有时触著某家,是某家就我也,非我故为某家也,天然授之也,我于古何师而不化之有?

    尊受章第四

    受与识,先受而后识也。识然后受,非受也。古今至明之士,藉其识而发其所受,知其受而发其所识,不过一事之能。其小受小识也,未能识一画之权扩而大之也。夫一画含万物于中。画受墨,墨受笔,笔受腕,腕受心。如天之造生,地之造成,此其所以受也。然贵乎人能尊得其受,而不尊自弃也,得其画而不化自缚也。夫受画者,必尊而守之,强而用之,无间于外,无息于内。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乃所以尊受之也。

    笔墨章第五

    古之人有有笔有墨者,亦有有笔无墨者,亦有有墨无笔者。非山川之限于一偏,而人之赋受不齐也。墨之溅笔也以灵,笔之运墨也以神。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能受蒙养之灵,而不解生活之神,是有墨无笔也。能受生活之神,而不变蒙养之灵,是有笔无墨也。山川万物之具体,有反有正,有偏有侧,有聚有散,有近有远,有内有外,有虚有实,有断有连,有层次,有剥落,有丰致,有飘缈,此生活之大端也。故山川万物之荐灵于人,因人操此蒙养生活之权。苟非其然,焉能使笔墨之下,有胎有骨,有开有合,有体有用,有形有势,有拱有立,有蹲跳,有潜伏,有冲霄,有崱屴,有磅礴,有嵯峨,有巑岏,有奇峭,有险峻,一一尽其灵而足其神。

    运腕章第六

    或曰:绘谱画训,章章发明,用笔用墨,处处精细。自古以来,从未有山海之形势,驾诸空言,托之同好。想大涤子性分太高,世外立法,不屑从浅近处下手耶?异哉斯言也。受之于远,得之最近。识之于近,役之于远。一画者,字画下手之浅近功夫也。变画者,用笔用墨之浅近法度也。山海者,一邱一壑之浅近张本也。形势者,鞟皴之浅近纲领也。苟徒知方隅之识,则有方隅之张本。譬如方隅中有山焉,有峰焉,斯人也,得之一山,始终图之,得之一峰,始终不变。是山也,是峰也,转使脱瓿雕凿于斯人之手可乎,不可乎?且也,形势不变,徒知鞟皴之皮毛;画法不变,徒知形势之拘泥;蒙养不齐,徒知山川之结列,山林不备,徒知张本之空虚。欲化此四者,必先从运腕入手也。腕若虚灵,则画能折变;笔如截揭,则形不痴蒙。腕受实则沉著透彻,腕受虚则飞舞悠扬。腕受正则中直藏锋,腕受仄则欹斜尽致。腕受疾则操纵得势,腕受迟则拱揖有情。腕受化则浑合自然,腕受变则陆离谲怪。腕受奇则神工鬼斧,腕受神则川岳荐灵。

    絪缊章第七

    笔与墨会,是为掞缊。掞缊不分,是为混沌。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得笔墨之会,解掞缊之分,作辟混沌手,传诸古今,自成一家,是皆智得之也。不可雕凿,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牵连,不可脱节,不可无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决出生活,尺幅上换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纵使笔不笔,墨不墨,画不画,自有我在。盖以运夫墨,非墨运也;操夫笔,非笔操也;脱夫胎,非胎脱也。自一以分万,自万以治一。化一而成掞缊,天下之能事毕矣。

    山川章第八

    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质也。得笔墨之法者,山川之饰也。知其饰而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矣。是故古人知其微危,必获于一。一有不明,则万物障。一无不明,则万物齐。画之理,笔之法,不过天地之质与饰也。山川天地之形势也。风雨晦明,山川之气象也;疏密深远,山川之约径也;纵横吞吐,山川之节奏也;阴阳浓淡,山川之凝神也;水云聚散,山川之联属也;蹲跳向背,山川之行藏也。高明者,天之权也;博厚者,地之衡也。风云者,天之束缚山川也;水石者,地之激跃山川也。非天地之权衡,不能变化山川之不测。虽风云之束缚,不能等九区之山川于同模;虽水石之激跃,不能别山川之形势于笔端。且山水之大,广土千里,结云万里,罗峰列嶂。以一管窥之,即飞仙恐不能周旋也,以一画测之,即可参天地之化育也。测山川之形势,度地土之广远,审峰嶂之疏密,识云烟之蒙昧。正踞千里,邪睨万重,统归于天之权地之衡也。天有是权,能变山川之精灵;地有是衡,能运山川之气脉。我有是一画,能贯山川之形神。此予五十年前,未脱胎于山川也,亦非糟粕其山川,而使山川自私也,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所以终归之于大涤也。

    皴法章第九

    笔之于皴也,开生面也。山之为形万状,则其开面非一端。世人知其皴,失却生面,纵使皴也,于山乎何有?或石或土,徒写其石与土,此方隅之皴也,非山川自具之皴也。如山川自具之皴,则有峰名各异,体奇面生,具状不等,故皴法自别。有卷云皴,劈斧皴,披麻皴,解索皴,鬼面皴,骷髅皴,乱柴皴,芝麻皴,金碧皴,玉屑皴,弹窝皴,矾头皴,没骨皴,皆是皴也。必因峰之体异,峰之面生,峰与皴合,皴自峰生。峰不能变皴之体用,皴却能资峰之形声。不得其峰何以变,不得其皴何以现,峰之变与不变,在于皴之现与不现。皴有是名,峰亦有是知。如天柱峰,明星峰,莲花峰,仙人峰,五老峰,七贤峰,云台峰,天马峰,狮子峰,峨眉峰,琅琊峰,金轮峰,香炉峰,小华峰,匹练峰,回雁峰。是峰也居其形,是皴也开其面。然于运墨操笔之时,又何待有峰皴之见?一画落纸,众画随之,一理才具,众理付之。审一画之来去,达众理之范围。山川之形势得定,古今之皴法不殊。山川之形势在画,画之蒙养在墨,墨之生活在操,操之作用在持。善操运者,内实而外空,因受一画之理,而应诸万方,所以豪无悖谬。亦有内空而外实者,因法之化,不假思索,外形已具而内不载也。是故古之人虚实中度,内外合操,画法变备,无疵无病。得蒙养之灵,运用之神,正则正,仄则仄,偏侧则偏侧。若夫面墙尘蔽而物障,有不生憎于造物者乎!

    境界章第十

    分疆三叠两段,似乎山水之失。然有不失之者,如自然分疆者,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是也。每每写山水如开辟分破,豪无生活,见之即知分疆。三叠者,一层地,二层树,三层山,望之何分远近,写此三叠奚翅印刻。两段者,景在下,山在上,俗以云在中,分明隔做两段。为此三者,先要贯通一气,不可拘泥分疆。三叠两段,偏要突手作用,才见笔力。即入千峰万壑,俱无俗迹。为此三者入神,则于细碎有失,亦不碍矣。

    蹊径章第十一

    写画有蹊径六则:对景不对山,对山不对景,倒景,借景,截断,险峻。此六则者,须辨明之。对景不对山者,山之古貌如冬,景界如春,此对景不对山也。树木古朴如冬,其山如春,此对山不对景也。如树木正,山石倒,山石正,树木倒,皆倒景也。如空山杳冥,无物生态,借以疏柳嫩竹,桥梁草阁,此借景也。截断者,无尘俗之境,山水树木,剪头去尾,笔笔处处,皆以截断。而截断之法,非至松之笔,莫能入也。险峻者人迹不能到,无路可入也。如岛山渤海,蓬莱方壶,非仙人莫居,非世人可测,此山海之险峻也。若以画图险峻,只在峭峰悬崖,栈直崎岖之险耳。须见笔力是妙。

    林木草章第十二

    古人写树,或三株五株,九株十株,令其反正阴阳,各自面目,参差高下,生动有致。吾写松柏古槐古桧之法,如三五株,其势似英雄起舞,俯仰蹲立,蹁跹排宕,或硬或软,运笔运腕,大都多以写石之法写之。五指四指三指,皆随其腕转,与肘伸去缩来,齐并一力。其运笔极重处,却须飞提纸上,消去猛气。所以或浓或淡,虚而灵,空而妙。大山亦如此法,余者不足用。生辣中求破碎之相,此不说之说矣。

    海涛章第十三

    海有洪流,山有潜伏。海有吞吐,山有拱揖。海能荐灵,山能脉运。山有层峦叠嶂,邃谷深崖,巑岏突兀,岚气雾露,烟云毕至,犹如海之洪流,海之吞吐。此非海之荐灵,亦山之自居于海也。海亦能自居于山也。海之汪洋,海之含泓,海之激笑,海之蜃楼雉气,海之鲸跃龙腾,海潮如峰,海汐如岭,此海之自居于山也,非山之自居于海也。山海自居若是,而人亦有目视之者。如瀛洲阆苑,弱水蓬莱,玄圃方壶。纵使棋布星分,亦可以水源龙脉,推而知之。若得之于海,失之于山,得之于山,失之于海,是人妄受之也。我之受也,山即海也,海即山也。山海而知我受也,皆在人一笔一墨之风流也。

    四时章第十四

    凡写四时之景,风味不同,阴晴各异,审时度候为之。古人寄景于诗,其春曰:“每同沙草发,长共水云连。”其夏曰:“树下地常荫,水边风最凉。”其秋曰:“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其冬曰:“路渺笔先到,池寒墨更圆。”亦有冬不正令者,其诗曰:“雪慳天欠冷,年近日添长。”虽值冬似无寒意,亦有诗曰:“残年日易晓,夹雪雨天晴。”以二诗论画,“欠冷”、“添长”易晓,“夹雪”摹之。不独于冬,推于三时,各随其令。亦有半晴半阴者,如“片云明月暗,斜日雨边晴”。亦有似晴似阴者,“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予拈诗意,以为画意未有景不随时者。满目云山,随时而变,以此哦之,可知画即诗中意,诗非画里禅乎。

    远尘章第十五

    人为物蔽,则与尘交。人为物使,则心受劳。劳心于刻画而自毁,蔽尘于笔墨而自拘。此局隘人也,但损无益,终不快其心也。我则物随物蔽,尘随尘交,则心不劳,心不劳则有画矣。画乃人之所有,一画人所未有。夫画贵乎思,思其一则心有所著,而快所以画,则精微之入,不可测矣。想古人未必言此,特深发之。

    脱俗章第十六

    愚者与俗同识。愚不蒙则智,俗不溅则清。俗因愚受,愚因蒙昧。故至人不能不达,不能不明。达则变,明则化。受事则无形,治形则无迹。运墨如已成,操笔如无为。尺幅管天地山川万物,而心淡若无者,愚去智生,俗除清至也。

    兼字章第十七

    墨能栽培山川之形,笔能倾覆山川之势,未可以一邱一壑而限量之也。古今人物,无不细悉。必使墨海抱负,笔山驾驭,然后广其用。所以八极之表,九土之变,五岳之尊,四海之广,放之无外,收之无内。世不执法,天不执能。不但其显于画,而又显于字。字与画者,其具两端,其功一体。一画者,字画先有之根本也。字画者,一画后天之经权也。能知经权而忘一画之本者,是由子孙而失其宗支也。能知古今不泯,而忘其功之不在人者,亦由百物而失其天之授也。天能授人以法,不能授人以功。天能授人以画,不能授人以变。人或弃法以伐功,人或离画以务变。是天之不在于人,虽有字画,亦不传焉。天之授人也,因其可授而授之,亦有大知而大授,小知而小授也。所以古今字画,本之天而全之人也。自天之有所授,而人之大知小知者,皆莫不有字画之法存焉,而又得偏广者也。我故有兼字之论也。

    资任章第十八

    古之人寄兴于笔墨,假道于山川。不化而应化,无为而有为。身不炫而名立,因有蒙养之功,生活之操,载之寰宇,已受山川之质也。以墨运观之,则受蒙养之任。以笔操观之,则受生活之任。以山川观之,则受胎骨之任。以鞟皴观之,则受画变之任。以沧海观之,则受天地之任。以坳堂观之,则受须臾之任。以无为观之,则受有为之任。以一画观之,则受万画之任。以虚腕观之,则受颖脱之任。有是任者,必先资其任之所任,然后可以施之于笔。如不资之,则局隘浅陋,有不任其任之所为。且天之任于山无穷。山之得体也以位,山之荐灵也以神,山之变幻也以化,山之蒙养也以仁,山之纵横也以动,山之潜伏也以静,山之拱揖也以礼,山之纡徐也以和,山之环聚也以谨,山之虚灵也以智,山之纯秀也以文,山之蹲跳也以武,山之峻厉也以险,山之逼汉也以高,山之浑厚也以洪,山之浅近也以小。此山天之任而任,非山受任以任天也。人能受天之任而任,非山之任而任人也。由此推之,此山自任而任也,不能迁山之任而任也。是以仁者不迁于仁,而乐山也。山有是任,水岂无任耶?水非无为而无任也。夫水汪洋广泽也以德,卑下循礼也以义,潮汐不息也以道,决行激跃也以勇,潆洄平一也以法,盈远通达也以察,沁泓鲜洁也以善,折旋朝东也以志。其水见任于瀛潮溟渤之间者,非此素行其任,则又何能周天下之山川,通天下之血脉乎?人之所任于山,不任于水者,是犹沉于沧海而不知其岸也,亦犹岸之不知有沧海也。是故知者知其畔岸,逝于川上,听于源泉而乐水也。非山之任,不足以见天下之广;非水之任,不足以见天下之大。非山之任水,不足以见乎周流;非水之任山,不足以见乎环抱。山水之任不著,则周流环抱无由。周流环抱不著,则蒙养生活无方。蒙养生活有操,则周流环抱有由。周流环抱有由,则山水之任息矣。吾人之任山水也,任不在广,则任其可制;任不在多,则任其可易。非易不能任多,非制不能任广。任不在笔,则任其可传;任不在墨,则任其可受。任不在山,则任其可静;任不在水,则任其可动。任不在古,则任其无荒;任不在今,则任其无障。是以古今不乱,笔墨常存,因其浃洽,斯任而已矣。然则此任者,诚蒙养生活之理,以一治万,以万治一。不任于山,不任于水,不任于笔墨,不任于古今,不任于圣人,是任也,是有其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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