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元曲杂剧卷二十八
【雁儿落】不想那二魔神将性命逃,奋恶气生残暴。奉天符玉帝敕,着俺这众神将都来到。
【得胜令】呀,四下里神将一周遭,二魔神犹自逞粗豪。则我这绣球千团火,二郎神轻轮动三尖两刃刀,骤战马相交,见杀气遮笼罩。俺轻舒展猿猱,将他那二魔神拿住了。
(院主云)与我拿过那两洞业畜来!(鬼力做拿二妖魔科)(院主云)与我拿过那两洞妖魔。因你造业太重,镇压在锁魔镜受罪,被二郎神射破宝镜,逃难得脱,岂知今日拿住。您听者,您不合饮酒赴会,与二郎神比试武艺,射破了锁魔宝镜,泼妖魔得脱躲避,损生灵造业极多,犯天条无边大罪。将妖魔押入酆都,众神将复还本位。
题目三太子大闹黑风山
正名二郎神醉射锁魔镜
★汉钟离度脱蓝采和
第一折
(冲末扮钟离上,诗云)生我之门死我户,几个惺惺几个悟。夜来铁汉自寻思,长生不死由人做。贫遭覆姓钟离,名权,字云房,道号正阳子。因赴天斋已回,观见下方一道青气,冲于九霄。贫道观看多时,见洛阳梁园棚内,一伶人,姓许名坚,乐名蓝采和,此人有半仙之分。贫道直至下方梁园棚内,引度此人,走一遭去。我着他阎王簿上除生死,紫府宫中立姓名。指开海角天涯路,引得迷人大道行。(下)(旦同外旦引俫儿二净扮王李上,净云)俺两个一个是王把色,一个是李薄头,俺哥哥是蓝采和。俺在这梁园棚内勾栏里做场。这个是俺嫂嫂。俺先去勾栏里收拾去,开了这勾栏棚门,看有甚么人来。(钟离上,云)贫道按落云头,直至下方梁园棚内勾栏里走一遭,可早来到也。(做见,乐床坐科,净云)这个先生,你去那神楼上或腰棚上看去,这里是妇人做排场的,不是你坐处。(钟云)你那许坚末尼在家么?(净云)老师父,略等一等便来也。师父有甚么话说?(钟云)等他来时,我与他说话。(净云)师父略坐一坐,哥哥敢待来也。(正末上云)小可人姓许名坚,乐名蓝采和,浑家是喜千金,所生一子是小采和,媳儿蓝山景,姑舅兄弟是王把色,两姨兄弟是李薄头。俺在这梁园棚勾栏旦做场,昨日贴出花招儿去,两个兄弟先收拾去了。这早晚好勾栏里去。想俺做场的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俺将这古本相传,路歧礼面,习行院,打诨通禅,穷薄艺知深浅。
【混江龙】试看我行针步线,俺在这梁园城一交却又早二十年。常则是与人方便,会客周全。做一段有憎爱劝贤孝新院本,觅几文济饥寒得温暖养家钱。俺这里不比别州县。学这几分薄艺,胜似千顷良田。(云)来到这勾栏里也。兄弟有看的人么?好时候也,上紧收拾。(净云)我方才开了勾栏门,有一个先生坐在乐床上。我便道:先生,你去神楼上或是腰棚上那里坐,这里是妇女每做排场的坐处。他倒骂俺。(正末云)好歹你每冲撞着他来。我自看去。(做见科,云)稽首,老师父。(钟云)你那里散诞去来?(正末云)这先生你与我贴招牌。老先生不知,街市上有几个士夫,请我吃了一杯茶。因此上来迟。(钟云)我在这勾栏里坐了一日,你这早晚才来。宁可乐待于宾,不可宾待于乐。我特来看你做杂剧,你做一段甚么杂剧我看。(正末云)师父要做甚么杂剧?(钟云)但是你记的,数来我听。(正末云)我数几段师父听咱。(唱)
【油葫芦】甚杂剧请恩官望着心爱的选。(钟云)你这句话敢忒自专么!(正末唱)俺路歧每怎敢自专。这的是才人书会刬新编。(钟云)既是才人编的,你说我听。(正末唱)我做一段于祐之金水题红怨,张忠泽玉女琵琶怨。(钟云)你做几段脱剥杂剧。(正末云)我试数几段脱剥杂剧。(唱)做一段老令公刀对刀,小尉迟鞭对鞭,或是三王定政临虎殿。(钟云)不要,别做一段。(正末唱)都不如诗酒丽春园。
【天下乐】或是做雪拥蓝关马不前。(钟云)别做一段。(正末唱)小人其实本事浅,感谢看官相可怜。(云)王把色,你将旗牌。帐额、神峥、靠背都与我挂了者。(净云)我都挂了。(正末唱)一壁将牌额题,一壁将靠背悬。(云)有那边方来看的见了呵,传出去说,梁园棚勾栏里末尼蓝采和做场哩。(唱)我则待天下将我的名姓显。
(云)老师父,你去腰棚上看去。这乐床上不是你坐处,这是妇女做排场,在这里坐。(钟云)我则在这乐床上座。(正末云)这泼先生好无礼也。我看了你不是俺城市中人,则是个云游先生,河里洗脸庙里睡,破窑里住,也无有庵观。不是我笑你,一生也不见勾栏。(钟云)你是甚么好驰名的行院!(正末云)大古里你是广成子汉钟离,休看你吃的,只看你穿的,且丢了你那羊皮者!(唱)
【那吒令】据着你那口食离糟麸膳缘,身遇着薄藤冠驾轩,我则道稳跨着仙鹤上天。(钟云)我游遍天下,不曾见你这个末尼。(正末唱)太平身插入市楼,将天下都游遍,一对脚背地坚叫声冤。
(钟云)你做场作戏,也则是谎人钱哩。(正末唱)
【鹊踏枝】你道我谎人钱,胡将这传奇扮。(云)则许官员上户财主看勾栏散闷,我世不会见个先生看勾栏。(唱)几曾见歌舞丛中,出了个大罗神仙。(云)沿门儿乞化,又无那好的与你。(唱)指大众抄化些郎头絮茧。(云)那化缘处攒令各整集攒凑上来,见那钱物多也,利心又早动也。(唱)你又不纳常住自趱做家缘。
(钟云)你这等每日做场,你则为你那火院,几时是了。不知俺出家儿受用快活。(正末云)俺世俗人要吃有珍羞百味,要穿有绫锦千箱,我见你出家儿受用来。(唱)
【寄生草】你比我吃淡饭推黄菜,我比你拣口食换套穿。你每日茶房酒肆勾栏里串,将着个瓦瓶木钵白磁礶,抄化了些罗头磨底薄麸面。(云)这家酒店里推出来,那家茶房里抢出去。(唱)吃了些吹歌妓女酒和食,待古里瑶池王母蟠桃宴。
(云)兀那泼先生你出去!扰了一日做场。(钟云)我看做场,不出去,(正末云)既然他不出去,王把色锁了勾栏门者。(净云)哥哥也说的是。把这门锁了,看他在里面怎地。(正末云)兀那泼先生你听者,今日搅了俺不曾做场。若是明日再来打搅俺这衣饭,我选几条大汉,打杀你这泼先生。(唱)
【赚煞】你合不着圣贤机,我觑不的他人面。我看你几时到蓬莱阆苑,则你那六道轮回怎脱免?使不的你九伯风颠。(云)我锁了勾栏门,看你怎生出的去。(唱)遮莫你驾云轩,白日升天,怎敢相饶到面前。(云)你若恼了我,十日不开门,我直饿杀你。(唱)则你那身躯不坚,折
皮的你那眼睛不见。(云)你既为出
家人,比似你看勾栏呵。(唱)你学那许真君白日上青天。(同下)
(钟云)今日我来度脱蓝采和,那厮愚眉肉眼,不识贫道。你锁了勾栏门,贫道更行不出去,疾开了门者。此人若不见了恶境头,怎肯出家。明日是他生日,疾,洞宾你也下方来走一遭,不脱尘凡俗世缘,岂知就里是神仙。功成行满登仙界,恁时白日上青天。(下)
第二折
(二净上,云)今日是蓝采和哥哥贵降之日。众弟兄送将些礼物来,安排下酒果,与哥哥上寿。哥哥嫂嫂有请。(正末同旦上云)今日是我生辰之日,众火伴又送礼物来添寿。兄弟将寿星挂起,供养摆上,装香来。今日喜庆之日,咱慢慢的吃几杯。(唱)
【南吕】【一枝花】白莲插玉瓶,黄篆焚金鼎,斟一杯长寿酒,挂一幅老人星,来贺长生。感承你相钦敬,量小人有甚么能,动劳你火伴邻里街坊,谢承你亲眷相知弟兄。
(云)众弟兄既来知重我,却不要散了,咱慢慢的吃酒。(唱)
【梁州】直吃的簌簌的红轮西坠,焱焱的玉兔东生。常言五十而后知天命,我年过半百,诸事曾经。人有灵性,鸟有飞腾,常言道蠢动含灵,做场处谁敢消停。(云)咱行院打识水势(唱)俺、俺、俺做场处见景生情,你、你、你上高处舍身拚命,咱、咱、咱但去处夺利争名。若逢,对棚,怎生来妆点的排场盛,倚仗看粉鼻凹五七并,依着这书会社恩官求些好本令。(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唱)那的愁甚么前程。(净把盏科云)哥哥饮一杯寿酒。(钟离上云)今日是蓝采和生辰之日,度脱他走一遭去,早来到门首去。(做哭三声、笑三声科,正末云)王把色是听的么,谁人在门首唱叫?(净云)哥哥也闲管事,知他是谁。俺则吃酒。(正末唱)
【贺新郎】是谁人啼天哭地两三声。(云)我开开这门,原来是这泼先生,好无道理也呵!(唱)可做的魇镇俺家私,你端的是扇摇百姓。(钟云)你去告我去,我不怕你。(正末唱)咱告去来到官司呵和你敢无干净。(云)我待告你去呵,着老的便道你是个上戏台的末尼,和他那风魔先生一般见识。(唱)看着我生辰面不和你相执挣。(云)今日我生辰,我是寿星,不和你计较。(钟云)谁是寿星?(正末云)我是寿星。(钟云)你今日是寿星,明日敢做了灾星也。(正末云)这先生好无礼也,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唱)你休这般胡做胡称。(钟云)这句话又不曾伤着你。(正末唱)这言语也不中使,这言语也不中听。你敢化些淡齑汤且把你那皮囊撑。(钟云)我见你受用。(正末唱)可知可知俺吃的是大馒头阔片粉,你吃的是菜饺馅淡齑羹。(云)这泼先生打搅俺吃酒。王把色闭上门者。众弟兄每坐着,则管里吃酒。(钟云)他那里肯省悟,他若不见恶境头,他不肯出家。兀那许坚,你若跟贫道出家去呵,逍遥散诞,清闲快乐,倒大来幽哉!(正末云)我知你做神仙的道路。(钟云)你既知道,你说来我听。(正末唱)
【斗虾蟆】见人家排斋供,请先生念忏经。正面儿挂下一幅三清,檀越人家念经。荒忙准备斋供,见放一轴老君,挂下十王神幅,待诏他也世情,说着的便决应,画的十分可碜。怎觑那般行径,我则见城狱里画何真,油镬油铛,里头札定,偌多生灵,都是俺俗人,元来无一个和尚,先生徐神翁。道无干净,这句话不觑听,我这等末尼你这等先生!
(钟云)着此人见个恶境头疾!(下)(祗候上,云)蓝采和开门来!大人言语,唤你官身哩!(正末云)又是谁唤门哩?(祗候云)大人唤官身哩。(正末云)我今日好的日头,着王把色去。(祗候云)不要他,要你去。(正末云)着李薄头去。(祗候云)也不要他。(正末云)着王把色引着妆旦色去。(祗候云)都不要。只要蓝采和去。(正末云)我正是养家二十口,独自落便宜。罢、罢!我去官身走一遭去。(同下)(净云)安排下酒肴,等哥哥回来,慢慢的吃。(下)
(孤扮官人上,云)贫道吕洞宾是也。奉钟再师父法旨,着妆做州官,因此处有个伶伦,姓许名坚,乐名蓝采和,有神仙之分。度脱不省,因他误了官身,我着人拘唤去了。左右拿过蓝采和来者!(正末上,云)呀,可怎了也。误了官身,大人见罪,见今拘唤,须索见咱。(做见跪科,孤云)你知罪么?不遵官府,失误官身,拿下去扣厅打四十。准备了大棒子者!(正末唱)
【哭皇天】唬的我半晌家如痴挣,悠悠的去了魂灵,则听的乐台上呼唤俺乐名。唬的我悠悠的丧了三魂,又不见分毫动静。我怠慢失误了官身,连忙点缀,便要招成,偌来粗细荆仗子临身,比俺那勾栏里淡交疼。(孤云)扣厅打四十,下下打着者!(正末唱)更过如包待制浧,几曾见行院来负荆。
(钟上云)他又早害怕也。(正末云)教谁人救我咱。(钟云)蓝采和,你省悟了么?我说的你不信,如何?(正末唱)
【乌夜啼】这先生言语真实信,果然道寿星做了灾星。眼睁睁不敢往前进,不敢明闻。谁敢道是弹筝。想咱人是仲尼行,怎道是犯着萧何令。(云)想圣人的言语说着都不信。(唱)一个个,难凭信,都做了狂言诈语,信口胡喷。
(钟云)你为甚么来?(正末云)为我失误官身,大人扣厅打我四十。师父救我咱,(钟云)我救了你,可跟我出家么?(正末云)救了我,情愿出家去。(钟云)你且在一壁。(见孤科云)相公。(孤云)早知师父到此,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钟云)蓝采和得何罪犯?(孤云)失误官身,合口罪犯。(钟云)肯与我做徒弟么?(孤云)师父要时,情愿与师父。左右拿过来。兀那蓝采和,你可有命。若不是师父来,扣厅打四十。师父要你做个徒弟,饶了你罪过,跟了师父去。(正末云)谢了师父大人,则今日跟着师父出家去也。(唱)
【尾声】再不将百十口火伴相将领,从今后十二瑶台独自行。我那时财散人离陪下情,打喝处动乐声,戏台上呼我乐名。我如今浑不浑浊不浊醒不醒,蓝采和泼声名贯满州城,几曾见那扮杂剧乐官头得悟醒。(下)
(钟云)蓝采和既然今日回心出家,等此人功成行满,同赴阆苑瑶池。(下)
第三折
(旦上,云)妾身是蓝采和的浑家。当日俺男儿做生日吃酒,唤官身去了,不见回来,有人说他跟着师父出家去了,不免唤两个小叔叔来商议者。(二净上,云)自从哥哥唤官身去了,不知所在,若是出了家,怎么了。咱今日寻他去来。(同下)(正末拍板引俫儿上,云)自从跟着师父出家,到大来好幽哉也呵!金陵故国,本是吾乡,数遍到此,曾谏李王,李王不听只恐怕惹祸招殃。金陵不住,直至汴梁,勾栏中得悟,再不入班行,唐巾歪裹,板撒云阳,腰景编带,舞袖衫长,倒大来幽静也呵!(唱)
【正宫】【端正好】腰间将百钱拖,头上把唐巾裹,舞绿衫拍板高歌,逐朝走向街头过。有几个把我相着么?
【滚绣球】哎,你个小业魔,可怎生缠定我。我可也不将他喝掇,遇着我的喜笑呵呵。(众俫扯科,正末唱)你将我拍板来夺,我则怕钱串儿脱,争些把绿蓝挝破,遇着我便打打夺夺。你这火奶腥未落朱颜子,缠定那十二初分蓝采和,养性无那。
(俫云)师父与我一文钱。(旦上,云)这不是蓝采和!你在那里来?家去罢。(正末云)稽首,你都是谁?(旦众云)我是你浑家。这是你兄弟,这是你孩儿。(正末唱)
【倘秀才】再不听耳边厢焦焦聒聒,儿女是金枷玉锁,道不的儿女多来冤业多。闲时节手执着板,闷来时口扬着歌。谁似我快活。
(旦云)你回家去,收拾勾栏,做几场戏俺家盘缠,你再出来。(正末唱)
【滚绣球】从今后我独自个,休想我做过活。再不去乔妆扮打拍撺掇,再不去戏台上信口开合。(云)你又着我做场处唤王把色李薄头快疾快疾。(唱)又着俺媳妇每,那一火。快疾忙去梳裹,不争我又做场又索央众父老每妆喝。(净云)自从哥哥去了,勾栏里就没人看。(正末唱)为甚么勾栏里看的十分少,则你那话不投机一句多。(净云)你说风话哩。(正末唱)不是我风魔。
(旦云)着你家去,你不肯去。你跟着师父学了些甚么?(正末云)师父教我唱的是青天歌,舞的是踏踏歌。(旦云)你对俺敷演一遍我听。(正末舞科念)踏踏歌,蓝采和,人生得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光一掷梭。埋者埋,拖者拖,花棺彩举成何用,箔卷□台人若何。生前不肯追欢笑,死后着人唱挽歌。遇饮酒时须饮酒,得磨跎处且磨跎。莫恁愁眉常戚戚,但只开口笑呵呵。营营终日贪名利,不管人生有几何。有几何,踏踏歌,蓝采和。(旦云)你休出家,跟的我家去来。(正末唱)
【快活三】假若是无常到怎奈何。(云)婆婆,你去波。(唱)我如今得磨跎处且磨跎,待学庄子鼓盆歌,误了我亡身祸。
(旦云)既然你出家做神仙,我也跟你出家去,如何?(正末云)你出不的家。(唱)
【朝天子】行院每趱家私过活。(旦云)都是一般行院,你多拿了几文钱出来,我务要平分。(正末唱)问甚么你死我活。(云)见别人朝来暮去,干家做活,瞒心昧己。(唱)那一个肯依本分随缘过。(云)我如今闲来看一卷道德经,困来睡一觉。(唱)但得合处把我这眼皮儿合,得卧处和衣儿卧。(旦云)都摆着你看,你那兄弟幼子娇妻许多家眷,怎下的撇了俺去出家!(正末唱)摆列着幼子娇妻,儿孙许多。(云)则听得误了官身那一日,扣厅要打四十。若不是师父救了我呵!(唱)假若是我无常谁替我。(旦云):既是这等,你也度脱我出家去。(正末唱)你待着,不合把你来度脱。(旦云)你回去罢,不济事。(正末唱)赤紧的我也在壕中坐。
(旦云)你家去罢,料想你也不得神仙正果(正末唱)
【尾声】虽然俺便不得正果,把你个贤妻度脱。你且与我安乐守分随缘过,只落得一日清闲兀的不快活杀我。(下)
(旦云)你不回家,俺家去来。(同下)
第四折
(旦儿同二净上)(净云)自从蓝采和跟着师父出家去了,可早三十年光景。王把色我如今八十岁,李薄头七十岁,嫂嫂九十岁。都老了,也做不的营生。他每年小的便做场,我们与他擂鼓。我去先收拾擂鼓者。看有甚么人来。(正末上,云),自从跟师父出家,三十年也。师父说我功成行满,今日同赴瑶池阆苑,到大来好幽哉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道门中法礼炼修持,俺师父度了个乐官徒弟。俺师父明明的使道法,暗暗的说禅机,待和我同赴瑶池。怎承望有今日。
(云)我过的山崦来,见一所果园,杏花烂漫开,回头一池好菱也,一块好霜也,一片好雪也。我想起来,杏是春,菱是夏,霜是秋,雪是冬,可怎生四季失序也。(净动鼓乐科,正末唱)
【庆东园】那里每人烟闹。(云)是乐声响哩。(唱)是一火君路歧,料应在那公科地,持着些枪刀剑戟,锣板和鼓笛。更有那帐额牌旗,行院每是谁家,多管是无名器。
(云)原来是一火行院,我问你是谁家?(旦云)俺是蓝采和家。(正末云)你是蓝采和家谁?(旦云)我是你浑家。他两个是你兄弟王把色李薄头。(正末云)可怎生都老了。(净云)自从哥哥去了三十年光景,我八十岁,兄弟七十岁,嫂子九十岁,可知都老了也。(正末唱)
【沽美酒】叹光阴忒紧急,嗟岁月苦奔驰。重惜浮生如梦里。我如今省得,无生死绝名列。
【太平令】咱须是吾兄我弟,幼年间逐队相随。止不过逢场学艺,出来的偌大小年纪,这个道七十,那个道八十,婆婆道九十,这厮淡则淡到长命百岁。(净云)你是谁?(正末云)则我就是蓝采和。(净云)你去了三十年,还不老。只是这等模样。(正末云)我去了只三年光景,你怎生都老了?(净云)我们都是老人家,你正是中年,还去勾栏里做几日杂剧,却不好?(正末唱)
【川拨棹】你待着我做杂剧,扮兴亡贪是非,待着我擂鼓吹笛,打拍收拾。莫消停殷勤在意,快疾忙莫迟疑。
【七弟兄】那时,我对敌,不是我说嘴,我着他笑嘻嘻将衣服花帽全新置。旧么麽院本我须知,论同场本事我般般会。
【梅花酒】他每都怎到的,论指点谁及,做手儿无敌,识紧慢迟疾。(净云)哥哥,你那做杂剧的衣服等件,不曾坏了。哥哥,你揭起帐幔试看咱;(正末唱)听言罢心内喜,不由我笑微微,我揭开帐幔则。(做揭科)(钟离洞宾在内坐科,钟云)许坚,你凡心不退哩那!(正末唱)唬的我悠悠魂魄飞,我则道我哥哥我兄弟,我姊妹我姨姨,似南柯梦惊回。
【收江南】呀,原来是开坛阐教汉钟离,有洞宾师父紧相随。我这里云阳板撒上阶基,你都来这里,八仙相引赴瑶池。
(钟云)许坚,你不是凡人,乃上八仙数内蓝采和是也。今日功成行满,同登仙界。你听者,许坚心下莫猜疑,仔细叮咛说与伊,这位洞宾道号纯阳子,则道是逍遥散诞汉钟离。
题目引儿童到处笑呵呵
老神仙掴手醉高歌
正名吕洞宾点化伶伦客
汉钟离度脱蓝采和
★赵匡义智娶符金锭
楔子
(冲末赵匡又领卒子上,云)自小学成文武全,纷纷五代乱征烟。花根本艳公卿子,纠纠成名胆力坚。某姓赵双名匡义,祖居河南人也。父乃赵弘殷,见为殿前都指挥使之职。生俺弟兄二人,兄乃匡胤,学成文武全才。俺弟兄二人,结下十个弟兄,京师号为十虎。有俺哥哥领众弟兄每去关西五路操练去了,未曾回还。即今柴梁王之世,天下己宁,时遇春间天气,此处汴梁人烟辏集,士户极多,广有名园花圃,有圣人命。闻知汴梁太守符彦卿家,有一所花园,名唤聚锦园,园中多有花木,是京师第一处堪赏之处。如今着倾城士户,都去他家园中游赏。一来以应良辰,第二来壮观京师一郡。众弟兄都不在?止有郑恩兄弟在家。我早间着人请他去了,若来时,与他商议,俺同去走一遭,赏玩花木,有何不可。
他这早晚敢待来也。(郑恩上,云)某郑恩是也。祖居山后朔州人氏。平生勇烈,胆量过人,与京师赵大郎等十人,结为刎颈之交,号为十虎。曾游遍关西五路,打天下英雄,尽皆拱手。俺赵大郎哥哥,同石守信等关西操练去了。某因赵二舍匡义在家,并大哥一双父母,则怕被人欺负,以此上我不曾去。匡义哥哥呼唤,不知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郑恩来了也。(卒子报科)(做见科)(郑恩云)二哥,呼唤您兄弟那厢使用?(赵匡义云)兄弟,唤你来不为别,今有圣人的命,着倾城士户都去符家园内赏春。我一径请你来,与你同共走一遭去。(郑恩云)二哥说的是。即今春天,既有圣命,俺兄弟二人走一遭去。(下)(净韩松上,云)我做官人奇妙,闲去好掷杯珓。
家里终日无事,街上寻人厮闹。自家姓韩,是韩松。我是那权豪有势之家,我父亲是大兴县里长,俺公公是宛平县总甲,以此上我这等倚势胡为。遇着个软善的,我和他斗打;但遇着个好汉,我就跑到柳州。今日是新春之日,有符家一园好花,圣人着我们去赏花去。我有两个伴当,好生了的,我如今叫他来计议,胡缠、歪缠何在?(净胡缠、歪缠上,胡缠云)在下生的无比,也会买柴籴米。世上许多好人,则我两个油嘴。自家姓胡,名叫胡缠。这个是我侄儿,叫做歪缠。我两个是韩松大舍的两个伴当,我两个诸事没用,则会油嘴。正在家里没处寻思,韩大舍叫我们,一准是那里吃三钟了。(歪缠云)我们过去来。(做见科,韩松云)哎,这早晚才来。(胡缠云)你叫我们怎么?(韩松云)你原来不知道,如今有圣人的命,着倾城士户都去符家花园里赏花去哩,我和你两个走一遭去好么,(胡缠云)多带些碎银子,我们去来。我三人真个好耍,走了去不用骑马,符家园今日赏春,吃
醉了满街丢瓦。(同下)(外扮符彦卿同夫人上,符彦卿云)下官姓符,双名彦卿。祖居京兆长陵人也。幼习儒业,颇看诗书,自中甲第以来,累蒙柴王擢用。颇有政声,除小官为汴京府尹之职。这个是小官夫人张氏,为因我家中有一所花园,是朝廷所赐的,其中花木无边,目今百花开放,圣人命着倾城士户,都来园内赏玩花木。我有一女,乃是符金锭。长年一十八岁也。夫人。孩儿在那里?(夫人云)大人,我想如今有圣人命,着倾城士户人等,都来赏玩花木。俺如今叫出女孩儿来,着他休出绣房,则怕有人看见。(符彦卿云)夫人说的是。梅香,转报后堂中,唤出小姐来者。(正旦扮符金锭领净梅香上,云)妾身符金锭是也。长年一十八岁,未曾许聘他人。正在绣房中闲坐,父亲母亲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做见科正旦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来了也,有何事?(符彦卿云)为因三春天气,后园中百花开放。圣人命着倾城士户都来赏玩。你今年已长成,倘有人见你呵,怎生是好?(正旦云)父亲,此事有何难处,您孩儿到那日则不出绣房便了也。(符彦卿云)孩儿说的是也。(夫人云)儿也,则为你青春年少,未曾许聘他人,因此上俺老两口忧心也。(正旦云)母亲,你则放心也。(唱)
【仙吕】【赏花时】母亲道年长青春未配人,我拚了个雨打梨花深闭门。我怎肯将名利似浮云。(夫人云)孩儿,你则不出门呵便了也。(正旦唱)我从来有忠信,(云)父亲母亲你但放心。梅香,俺回去来。(唱)我又索纱窗下捱黄昏。(同梅香下)
(符彦卿云)孩儿回去了也。既然有圣人命,着一壁厢着人打扫花园前后干净,待人游玩则个。夫人,俺回去来。(同下)
第一折
(赵匡义、郑恩同上)(赵匡义云)符家园圃真堪赏,柳绿花红景物奇。某赵匡义是也。这个是郑恩兄弟。俺两个去符彦卿花园内赏玩新春之景,与兄弟酒肆中多饮了几杯酒,来迟了些。兄弟,兀的士户人等都散了也,俺回家去罢。(郑恩云)二哥,还早哩。投到俺两个赏罢春呵,天色可也未晚哩。来到这花园门首,俺进去来。(赵匡义云)兄弟,你看那桃红柳绿,万物争妍。是好景也。(郑恩云)二哥,这一会儿人也静了,我且坐一坐,看有甚么人来。(正旦领梅香上,正旦云)妾身符金锭。昨日父亲母亲嘱咐我说道,今日有倾城士户,都来俺花园中赏春,着妾身休出绣房,怕有人看见。妾身在房中坐了一日光景。这早晚赏春的人可也都回去了。我心中闷倦,领着梅香闲看一遭去,有何不可。(梅香云)姐姐,花园中是好耍子儿,休辜负了春景也。(正旦云)一年之前,春为岁首,是好光景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你看那绿柳低垂,燕雏成对,莺声碎。花老芳池,一派游春意。
(梅香云)姐姐,你不肯出来带携我耍一会,只在房里坐,好不闷也。(正旦唱)
【混江龙】非是我懒临园内,隔花阴怕有外人知。自从我初离绣幕,莲步轻移。春事已随流水去,落花空惹杜鹃啼。冷清清花影疏林内,我则见山光隐隐,绿柳依依。
(梅香云)姐姐,这一会儿可也无人走动,我们去那湖山畔闲耍一会儿去来。(正旦云)你也说的是,俺去来。(梅香云)姐姐,你试看这里的景致,比那前头又不同了。(正旦云)是好一派佳景也。(唱)
【油葫芦】二月江南莺乱啼,绕花阴双燕飞,则见那秋千闲控玉人归。(梅香云)可惜我们不曾拿的酒来。姐姐,你且在这里耍,我去崇文门外头买两瓶酒来你吃。(正旦唱)便休将诗酒为佳致,可不道山翁之兴何须醉。(梅香云)姐姐,你看那梨花,桃花杏花开的真是好看。(正旦唱)梨花开雪片妆,桃花放红焰飞。你看那浸浸红杏烧林际,端的可也不尽眼中题。(梅香云)无一个人也呵。(正旦唱)
【天下乐】抵多少宴罢青楼月下归,不由我猜疑,心上喜。(梅香云)姐姐。你喜欢甚么?(正旦唱)牡丹风似人摇锦机。趁风和花草香,落残红衬燕泥,我则索慢行过芳树底。
(郑恩云)哥哥,你见么,一个女子来了。(赵匡义云)好个女子也!我闻知符彦卿有个女孩儿是符金锭,此女子必是也。兄弟,俺躲在这花阴下,看他往那里去也。(梅香云)姐姐,天气还早哩。一发散心耍一会。(正旦唱)
【那吒令】我行来这里,到樱桃树底;转湖山迤逦,过蔷薇架西。步香尘款款呵,怕流莺乱飞。(梅香云)姐姐。一年之中,惟春最好也。(正旦唱)一年中春最好,九十日偏明媚。近黄昏烟雾菲菲。(匡义云)兄弟,你远着些,我吟一首诗嘲拨他,看他说甚么。(诗曰)姮娥离月殿,织女渡天河。不遇知音者。空劳长叹多。(正旦云)甚么人吟待,好清新之句也。(唱)
【鹊踏枝】我这里猛听的,似呆痴。又不是月下星前,暗约偷期。不由我听沉了半会,是谁人乱作胡为?
(梅香云)姐姐,怕他怎么。左右也没人,你也作一首诗,看他说甚么。(正旦云)不中。则怕有人听见呵,怎了也。(唱)
【寄生草】又不曾待月在西厢下,听琴在旅店里。踏青惹下弥天罪,赏春光引起鸳鸯会,看群花误到天台地。(云)我依着你。我吟一首诗,看他说甚么。紫燕双双起,鸳鸯对对飞。无言匀粉面,只有落花知。(赵匡义云)好个聪明女子也。我出去见他一面,怕些甚么。(做见科,云)小娘子拜揖。(正旦云)先生万福。一人好聪明俊秀才!(唱)我见他乌纱小帽晃人明,久以后必然金榜题名讳。
(赵匡义云)动问小娘子是谁氏之家?姓甚名谁?(正旦云)妾身符金锭是也。先生高姓大名?(赵匡义云)小生赵弘殷之子,赵匡义是也。敢问小娘子多少年纪也?(正旦唱)
【醉中天】正二九青年际。(赵匡义云)曾许聘他人不曾?(正旦唱)不曾得见良媒,独倚纱窗懒画眉。(赵匡义云)小娘子,小生愿为媒证,许聘他人,可不好那。(正旦唱)多谢你相周济。争奈听姻缘事迟,城难躲避,我又怕惹蜂蝶泄漏春机。
(净韩松领净胡缠歪缠冲上,韩松云)自家韩松的便是。天色早便早哩。我们来的迟了些儿也,走一遭耍子去来。(做见科云)一个小娘子,你是那里来的?跟了我家去来。(郑恩做见科,云)这厮好无礼也。(正旦唱)
【金盏儿】也是我命低微,惹灾危,若是俺尊堂知道可也甘当罪。(赵匡义云)这厮合死也。(正旦唱)他那里揎拳裸袖皱双眉。(韩松云)这个是甚么人?我怕你不成也。(正旦唱)那里也画堂欢宴,早难道是花下燕莺期。
(胡缠云)大舍不要惹他,则他是赵二舍,那个是郑恩。你惹他,干打杀你。我们去了罢。(韩松云)由他,我明日使人来问这门亲事,不怕你不嫁我。我们且回家里去来。(同歪缠胡缠下)(郑恩云)他们可去了。二哥,俺也去了罢。(正旦云)二舍,你去了罢。则怕俺父亲来,我也回去也。(唱)
【赚煞尾】不承望有今朝,到着我愁无计,又怕俺双亲得知,忙步金莲趁早回,休忘厂蝶使蜂媒。(赵匡义云)小娘子,我便着官媒来议亲也呵。(正旦唱)便休要忒延迟误了佳期,准备兰堂宴罢归。(家童冲上,云)姐姐,相公有请。(梅香云)叫我们哩。我去来。(正旦唱)你休要喧喧闹起,再无个商议。(云)二舍,你休怪,我去也。(唱)抵多少青楼歌罢宴酣回。(同梅香家童下)
(郑恩云)二哥,这个小娘原来是符太守之女。恰才那个韩松若不是去了,我不到的饶了他哩。(赵匡义云)兄弟,你休这般说。此事不许一个人知道,俺回家中去来。因来到符氏花园,惹下了一段姻缘。久以后必然匹配,那其间显俺英贤。(同下)
第二折
(净韩松领净胡缠歪缠上)(韩松云)自家韩松是也。昨日走到符家花园里耍去,不想撞见他家个女人,且是生的好,有赵匡义在那里调戏他。着我恼了,若不是他两个说,险不着那郑恩烂羊头打我一顿。如今怎么称的我的心?(歪缠云)这个不打紧。你如今叫将一个媒人来,赏他几两银子,着他去说这门亲去,怕他不肯也怎么?(韩松云)兄弟说的是。我昨日着人请下那个媒婆陈妈妈,他这早晚敢待来也。(净媒婆上,云)我做媒人兜答,一生好吃虾蟆。若还要我说亲,十家打脱九家。老身是这京城里一个媒婆,姓陈。我好不生得聪明,正在家里吃芝麻豆腐茶哩。有韩大舍着人来请我,不知为甚么,我走一遭去。来到也,不要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韩松云)我请了你这一日,才走将来。
(媒婆云)你请我来怎么?(韩松云)我如今央及你一庄事:符彦卿家有个女孩儿,叫做符金锭。你与我说亲去,若成了,我送你十个大银子。(媒婆云)这个不打紧,我如今就去。一箭上垛,你则管放心,我走一遭去。(下)(胡缠云)好了,他去了,必然这事成了。我们且后面闲耍去来。(韩松云)说的是,咱去来。(同下)(赵弘殷同夫人领家童上,赵弘殷云)腰金衣紫受天恩,累辈居官教子孙。自从五代兴王业,民物雍和气象新。某姓赵,双名弘殷,祖居河南府人也。幼习韬略,深看遁甲之书。这是夫人李氏,自从残唐五代以来,朝属梁而暮属晋,天下大乱。即今柴梁王即位,某拜官殿前御林军都指挥使之职。某有二男一女,长者匡胤,次者匡义,一女乃是满堂。
有俺赵匡胤去关西替我操练去了,止有二哥匡义在家。近日不知怎么,染其疾病,不能动止。夫人,怎生是好!(夫人云)老相公,我想俺匡义孩儿,为人软善,前日与郑恩去符家花园里赏花回来,就一卧儿不起,百般医治不可,怎生是好也!(赵弘殷云)夫人,我想来,则怕孩儿害的病证,有些暗昧。我早间着人请他姐姐去了,若来时,我自有个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张光远、罗彦威上,张光远云)某张光远是也。这个将军乃是罗彦威。俺是赵匡胤的朋友,号为十虎。俺叔父着他去关西操练去了,俺弟兄每舍不得,送他到关西回来。来到家中,听的说道二哥匡义染病不能动止。兄弟,俺看望一遭去来。(罗彦威云)哥哥,俺赵匡义哥不知怎生有病,俺若不看一看,显的俺弟兄每无情分了。
来到也,家童报复去,道有俺二人来了也。(家童做报科)(做见科,张光远云)叔父,俺众弟兄每望的迟了,二哥病证若何?(赵弘殷云)两个贤侄且请坐,等您众朋友都来全了时,慢慢与你商议。这早晚敢待来也。(石守信、?
跎箸希匦旁?某石守信是也。这位将军乃是王审琦。俺们兄弟送赵大郎关西操练去了,回来说道匡义哥哥在家染病,不知如何,俺弟兄每看望一遭去来,(王审琦云)来到了也。家童报复去,道有俺弟兄二人得知探望。(家童做报科)(做相见科,王审琦云)叔父,俺弟兄每探望来迟,二哥病体安乐否?(赵弘殷云)二位贤侄,且少待片时,恁弟兄都来全了时,我与您计议。这早晚敢待来也。(周霸、李汉升上,周霸云)某周霸是也。这个兄弟乃是李汉升。俺是赵匡胤的兄弟。俺弟兄十人,端的是过如管鲍分金义,胜似关张仁德心。今日关西已回,刚到家中,听知二哥匡义在家染病,我须索走一遭去。(李汉升云)哥哥,这匡义哥哥,为人软弱,诚恐有人欺负,俺与你报仇去。
说话中间。来到了也。家童报复去,道有俺二人来了也。(家童做报科)(做见科,李汉升云)叔父,俺弟兄每来了也。(赵弘殷云)二位贤侄商议,怎生不见孩儿杨延干史彦昭来?(李汉升云)他两个走路哩,便到也咱呵。(赵弘殷云)既然这等呵,等他那两个来时,我自有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杨廷干、史彦昭上,杨廷干云)某杨廷干是也。这个兄弟是史彦昭。俺是赵匡胤的兄弟。他关西操练去了,俺都送他去,止留了郑恩在家中。说道匡义哥在家中染病,众弟兄都先去了。兄弟,俺行动些。(史彦昭云)哥哥,俺来了也。家童报复去,道有俺二人来了也。(家童做报科)(做见科,史彦昭云)叔父,俺来迟了也,勿罪也。(赵弘殷云)不敢,不敢,你请坐。(张光远云)叔父。
俺众弟兄来全了,敢问匡义哥的病体怎么得来?(赵弘殷云)您听我说。当此一日,匡义与郑恩到的符家花园里赏春去,回来不知怎生就一卧而不起。这几日好生沉重也。(罗彦威云)既然这等呵,俺看一看去如何?(赵弘殷云)恁众人休怪,这两日有些沉重,不敢着您见他。我恰才着人请他姐姐去了,等来时,我自有个主意。家童安排酒肴,与众位贤侄洗尘咱。(张光远云)不敢,既是这等,俺不必饮酒。众兄弟每,俺且回去,等二哥病体痊疴时,再来探望。叔父休怪,俺去来。赵匡义病体昏沉,道着俺个个忧心。等明日若还痊疴,必然要问个来因。(同众下)(赵弘殷云)他众弟兄去了也。他姐姐这早晚敢待来也。(正旦扮赵满堂上,云)妾身赵弘殷的女孩儿,小字满堂。
俺父亲生俺子女三人,大兄弟赵匡胤,二兄弟赵匡义。将妾身嫁与汴京王节度王朴为夫人。俺大兄弟游关西操练去了,未曾回来。有俺二哥匡义,不知怎生来染其疾病。父亲着人来请,我须索走一遭去。我想俺赵匡义兄弟,不知为何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俺须是官员仕宦家,又不是黎庶闾阎客。俺兄弟养成彪虎志,久以后必有胆天才。好着我心下疑猜,恨不的两步为一蓦,急煎煎不放怀。俺兄弟困恹恹病在膏肓,猛可里便苦腾腾石沉大海。
【梁州】自从俺已有了徐卿二子,怕甚么令巍峨王氏三槐。俺门户中未有三千客,出来的谈天论地,胸卷江淮。不离了龙韬虎略,弓箭旗牌。展胸襟个个英才,论机谋转转安排。大兄弟虎狼丛惹事招非,刀剑洞大宽地窄,死生巢一迷里裁排。威哉?壮哉?博一个腰金衣紫官三代。暗地里自分解,不知是暑湿风寒天降来,不见个明白。
(正旦云)可早来到也。家童报复去,道有妾身来了也。(家童云)理会的。(报科云)老相公,有小姐来了也。(赵弘殷云)道有请。(家童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正旦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来了也。(赵弘殷云)孩儿也,你来了也。我此一请你来,因为你兄弟赵匡义,不知怎生一卧儿不起,染其疾病,怎生是好也?(正旦云)父亲,您孩儿试猜俺兄弟这病证咱。(赵弘殷云)孩儿也,你若猜着呵,我心中方才放心。(正旦唱)
【隔尾】他莫不是功名不遂心无奈?(赵弘殷云)不是。(正旦唱)他莫不是思念哥哥不下怀?(赵弘殷云)不是。(正旦唱)莫不是少欠人钱使人怪?(赵弘殷云)不是。孩儿,你都猜不着。(正旦唱)这谜儿怎猜。我实难布摆。天那,莫不他斗打相争受了些外人的歹?
(赵弘殷云)孩儿也,你不知。我说与你。他自从与郑恩孩儿去符家园里闲耍了一会,回来一卧儿不起。(正旦云)既是这等呵,兄弟在那里染病哩?(夫人云)见在书房里歇卧哩。(正旦云)既然这等呵,我去看一看便知分晓也。父亲母亲,你少待,我看兄弟去也。(虚下)(赵弘殷云)孩儿看赵匡义去了也。夫人,俺且去后堂中去来。(同夫人家童下)
(郑恩扶赵匡义上,赵匡义云)心间无限事,不敢告他人。某赵匡义是也。自从符家花园内见了符金锭小姐,他深有顾盼我之意,不期纬松领着人走将来,言三语四的。郑恩兄弟要打他,那厮每都走了。我以此上感了一口气。归到家中,一卧儿不起,不觉数日光景也。父亲母亲好生忧心。百般医治,不能痊可。今日好生沉重。兄弟也,可怎生是了也?(郑恩云)二哥,你放心将息。你这病,我明白与父亲说了呵,便与你成就一门亲事。(赵匡义云)兄弟,亲事成与不成,可也不打紧。则是我心中不忿韩松那厮。兄弟,俺墁慢的共话,看有甚么人来。(正旦同家童上,家童云)姑娘。这个不是二哥的书房?他在里面睡哩。(正旦云)不须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赵匡义云)呀、呀、呀,姐姐,病体在身,不能答礼,姐姐休怪也。(正旦云)郑恩兄弟在此也。(郑恩云)姐姐,我为二哥身子不快,不曾敢离左右也。(正旦云)兄弟也,你怎生就这等清减了那?(唱)
【牧羊关】见兄弟面色儿恹恹瘦,容颜儿惭惭改,怎生来形体如柴。(云)兄弟,你这病我试猜咱。(赵匡义云)姐姐。我试猜咱。(正旦唱)莫不为身事难求?莫不为经营买卖?赵匡义云)不是。你猜不着。(正旦唱)莫不是霜露侵肌体?莫不是月下被风筛?(赵匡义云)都不是。(正旦唱)止不过心念别姻眷,一庄庄我自猜。
(赵匡义云)姐姐,则一句话,料猜着些儿了也。(正旦云)哦、哦、哦,兄弟,你这病原来为如此来。(唱)
【骂玉郎】我这里听言道罢添惊怪,有甚么难分诉你与我诉个明白。你莫不在章台走马垂杨陌?(赵匡义云)姐姐,我这病则为前日赏春去,遇着个女子,以此上得了这个病证也。(正旦唱)您将那心上愁,腹内思,悦与我方何碍。
(郑恩云)姐姐,二哥赏花去,不期遇着符太守之女符金锭,以此上得了这个病也。(正旦云)这个打甚么不紧哩。(唱)
【感皇恩】呀,便着你鱼水和谐,你也可稳放宽怀。我如今遣官媒,亲问候,便有个好音来。(赵匡义云)姐姐,你不知韩松那厮,倚逞权豪,他要强娶他哩。(正旦云)不妨事。(唱)遮莫他官居一品,怕甚么日转千街,凭着俺人力勇,弟兄多,便着他有非灾。
(赵弘殷同夫人冲上,云)孩儿也,我听的多时,我尽知道了也。(正旦唱)
【采茶歌】父亲你走将来快安排,今日个洛阳花酒一时来。(赵匡义云)姐姐,那韩松若知道呵,必然与俺争竞也。(正旦云)不怕他。(唱)统领军卒驱士马,我着他闻咱名姓命先衰。
(正旦云)父亲,母亲,兄弟原来因符金锭惹下这场疾病。兄弟也,如今着你姐夫王朴替你去问这门亲事去,你可意下如何?(赵匡义做好了,拜科,云)多谢了姐姐,我无了病也。(正旦云)惭愧也,兄弟病好了也。父亲、母亲,我回家去也。我便着王朴与兄弟说这门亲事去。兄弟,你放心,我回去也呵。(唱)
【煞】心中愁闷当时解,参透韩松大会垓。兄弟你今朝且耽待。我忙回住宅,自有个计划。便着你花烛筵开会宾客。(下)
(夫人云)嗨,赵匡义原来为如此之事,女孩儿着王朴与他说亲去了,孩儿可也病体就好了也。老相公,俺回后堂中去来。(赵弘殷云)夫人说的是,俺回去来。(同夫人家童下)(赵匡义云)俺姐姐知道我心中的事,他着姐夫去题亲事去了。成与不成,我自有个主意。郑恩兄弟,跟我回后面散心走一遭去来。(同下)
第三折
(符彦卿领张千上,云)小官符彦卿是也。今因太平之世,时逢丰稔之年,春来天气,万花开放。吾家后面有一园,乃是聚锦园。圣人之命,着大小士民都在我这花园中赏玩。我着俺女孩儿符金锭不要出闺门,人烟散后,他往园中看花,我着家童唤将他来,下想孩儿这几日有些身子不快,可不知为何也。有夫人在后面看孩儿哩,张千,门首望着,一切事情便来报小官知道。(张千云)理会的。(净媒婆上,云)自家陈媒婆是也。今奉着韩松大舍的言语,他说,那一日因在符太守花园里。见了他家符金锭生的标致,他与他十锭大银子做财礼,着我问他亲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你婶子在这里。(张千云)你看他没正经,我报知大人去。(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有媒婆在家门首。
(符彦卿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理会的。着你过去哩。(媒婆见科,云)老相公且喜了,媒婆来说一庄亲事来与家里小姐。(符彦卿云)你说是甚么人家的儿男?(媒婆云)老大人,是本处韩大人家大舍韩松,他送十锭大银子与你。把小姐与他为妻,可是好那。(符彦卿云)好、好、好,你且在这里。等我夫人来,俺共同商议。(王朴上,云)祖代为官立业坚,忠扶社稷保山川。每怀报国存忠正,扫荡奸邪在目前。小官姓王名朴,字原之,祖居河东太原人也。祖代为官,扶持唐室。方今梁主在位,加小官节度使之职。有我妻赵氏,乃是毁前都指挥使赵弘殷之女。有我两个妻舅,大舅赵匡胤,二舅赵匡义。大舅行关西五路操练去了,有我二舅病不能动止。我着他姐姐看他去,回来说为因那日符太守花园内赏春,遇见他女儿符金锭,生的有些颜色,欲要娶她为妻,无人去题亲。
小官今日直到符太守家。问这一庄事,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小官来了也。(张千云)理会的。(报科云)喏!报的大人得知,有王节度使在于门外。(符彦卿云)道有请。(张千云)理会的。有请。(王朴见科云)符彦卿。且喜、且喜。小官来举保一庄亲事来。(符彦卿云)大人有何亲事?谁氏之家?姓字名谁?(王朴云)大人,是我外家赵弘殷二舍赵匡义,敬着小官来,这一庄亲事来也。(媒婆云)这事不好了。我看老符怎么主张哩。(符彦卿云)大人,则一件,恰才这韩大人的孩儿韩松,又着这官媒来问亲;大人今日来题亲,又是同僚官之子。此事请夫人来计议如何?张千,请夫人来者。(张千云)理会的。夫人有请。(夫人上,云)妾身符彦卿的夫人是也。自从前日圣人的命,着倾城百姓都在我花园中赏玩。有俺女孩儿符金锭,也去花园中看了一遭回来,这两日在绣房中倦拈针指,身子不快,不知
为何。今日相公在前庭上着人来请我,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张千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夫人来了也。(符彦卿云)道有请。(夫人见科云)相公,妾身来了也。有何事商议也?(符彦卿云)夫人,请你来不为别,如今王朴大人来说,赵二舍来问俺女孩儿亲事,这媒婆与韩松来问亲。这两家都好,小官不曾敢许,特待夫人来商议,可与谁家好?(夫人云)相公,既然这等,两家都好。则一件:凭俺女孩儿主张。如今俺临街搭一彩楼,着大小人等往楼下过,着俺孩儿抛绣球儿,打着那一个,就着他来娶。妾身倒陪房奁断送,择日过门。妾身不敢自专,相公心下如何?(符彦卿云)夫人言者当也。许一家不许一家,着他嗔怪。张千,便合彩楼者。(张千云)理会的。(同众做抬上彩楼科,张千云)夫人,彩楼搭停当了也。(符颜卿云)张千,传报绣房中,请出小姐来。(张千云)理会的。小姐,相公有请。(正旦符金锭领梅香上,正旦云)妾身符金锭是也。自从那一日在花园中见了赵匡义所吟之诗,这两日不由的我心神荡漾,身子不快,可不知为何也呵咱。(梅香云)姐姐,你也没正经。那一日见了那一个人,你这两日茶不茶,饭不饭,想他怎么的也。(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那想此人一表非俗,吟的诗清字正,委实少有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一会家心下念想,这姻缘怎生主张?我在那绣房中自在参详。(梅香云)姐姐,你则拣着好姐夫嫁了便罢也。(正旦云)你那里知道也。(唱)我须知你主意,则着我别寻投向。(梅香云)姐姐,你便想我那姐夫,不知我那姐夫想你也不想你也,(正旦唱)你这个无礼的梅香,你将我假支吾故来抵当。
【醉春风】则我这情意那人知,心中常念想。何时得配燕莺期,终日则是想、想。行至庭前,心中傒幸,众人凝望。
(云)可早来到也。张千报复去,道有妾身来了也。(张千报科云)大人,有小姐来了也。(符彦卿云)着孩儿过来。(正旦同梅香做见科,云)父亲、母亲,您孩儿来了也。(符彦卿云)孩儿来了也。唤你来不为别,今有王大人来题亲,着你嫁赵匡义,又有这媒婆来说,着你嫁韩松。未知你心里要嫁那一处?你对我说去,我自有个主意。(正旦云)父亲母亲。你听孩儿说一遍咱。(唱)
【迎仙客】父亲你听拜禀,诉衷肠,这亲礼两家儿两家儿可便那下里强?(王朴云)小姐,你则心顺的便成也。(正旦唱)我若是肯依随,休要讲,主张在尊堂。(夫人云)你休要这般说,我自有个主意也。(正旦唱)母亲你便有主张休谦让。
(媒婆云)小姐,依着我的心,你嫁韩松,强似嫁别人,他家衣服也穿不了。(正旦云)噤声?(唱)
【红绣鞋】狠媒证人前闲强,你着我嫁韩松罗锦千箱,我则待布袄荆钗守寒窗。(媒婆云)他家那饮馔也用不了。(正旦唱)便做道珍羞百味,干使碎你那好心肠。(媒婆云)你可嫁也不嫁?(正旦唱)劝你这强媒人休再往。
(媒婆云)你则依着我嫁了韩松者。(夫人云)媒婆,你不是这等说。如今彩楼下不拘军民人等,着孩儿抛下绣球儿去,则打着他的。便与他为妻。(符彦卿云)夫人说的是。等有过来过往的人,着孩儿抛下绣球儿去者。(韩松同胡缠歪缠上,韩松云)自家韩松的便是。我着媒婆去了,今日搭了彩楼也。我楼下抢了绣球儿,便着人来娶他,有何不可。(歪缠云)小哥,你休慌,一定是你的了。(胡缠云)仔细着。来到彩楼跟前也。(符彦卿云)孩儿,上彩楼抛绣球儿去。(正旦同梅香做上楼科,正旦云)来到这楼上也。楼下不是韩松?他知道俺家抛绣球儿,故他来楼下来往行走。(梅香云)小姐,你则把绣球儿丢下去,打着丑的你若不嫁他,我替你去。(正旦云)这梅香好笑人也呵。(唱)
【上小楼】他正那人前闹嚷,指望待成亲名望。看不上他-来一往,施展衣服,卖弄轻狂。(梅香云)小姐,你则丢下那绣球儿去来罢。(正旦唱)你着我将绣球儿,忙掷下,韩松身上,可不教那有情人每朝指望。
(正旦云)梅香,怎生不见赵匡义来?(赵匡义同郑恩上,赵匡义云)某赵匡义是也。来到这彩楼下,郑恩兄弟,俺过去来也。(郑恩云)哥,兀的不是韩松?他也在这里。(正旦云)梅香,兀的不是赵匡义来了也。(梅香云)你丢下绣球儿去罢。(正旦云)他既来了,你慌的做甚么?(唱)
【幺篇】他那里慢慢的来,我这里暗暗的慌。羞的我不敢抬头,连忙遮面,无处潜藏。(梅香云)绣球儿在这里,丢下去罢。(正旦唱)一见了绣球儿,心中悒怏,我着他霎时间共同鸳帐。
(韩松云)伺候着,七八丢下绣球儿来也。(正旦云)梅香,将过绣球儿来。(梅香云)绣球儿有了也。(正旦云)梅香,将绣球儿也你则有准者。(做抛下绣球科,正旦唱)
【般涉调耍孩儿】我这里可咛觑了他模样,办着片志诚心便央。我则见军民士户在楼前,唬的我不敢名扬。(梅香云)姐姐丢下去罢。(正旦唱)我待要时间抛掷心中惧,又则怕错了教他向那厢。(梅香云)姐姐,你则望着我这赵姐夫抛了罢。(正旦唱)你也有心偏向,我将这绣球儿抛下。准备着齐整的陪房。(正旦云)我望着这赵匡义身上丢下去。(做抛下绣球科,赵匡义做接了科,韩松做夺了绣球科,云)是我的,你将的那里去?两个兄弟,俺得了绣球儿也,俺回家去来。(同胡缠歪缠下)(郑恩云)这厮好无礼也。是你的绣球儿,他夺的去了,更待干罢。俺打这厮去来。(符彦卿云)赵匡义,你休赶他去,我见绣球儿已是你的,你明日拣好日辰来娶,休要致怨。小姐,你下楼来,先回去罢。(正旦同做下楼科,云做见科,下)(唱)
【煞尾】到今日趁了心,绣球儿有忖量,至来朝约定同鸳帐,成就了一世儿夫妻慢慢的赏。(同梅香下)
(符彦卿云)金锭孩儿回后堂中去了也。王朴,也是天家所辏,我有心将孩儿许与赵二舍,不想绣球儿正打中他也。(王朴云)相公,今日天使其然,绣球儿正打着赵匡义兄弟,不期被韩松抢了绣球儿去了。大人,怎生计较也?(夫人云)相公。虽然他抢的去了,只着赵二舍择日辰来娶亲。俺则嫁与他家便了也。(王朴云)多谢相公夫人。赵匡义,你且回家去罢。你丈人丈母,着你择吉日良辰来娶小姐哩。(赵匡义云)多谢了泰山也。郑恩兄弟,恰才这韩松就我手中抢了绣球儿去了,某欲待就楼下打闹起来,恐防惊唬了小姐也。(郑恩云)哥哥,俺明日娶嫂嫂,正往韩松家门首过,此事须索做计较也。(赵匡义云)这个不打紧,你近前来,我说与你。(做打耳喑科,云)可是恁的。(郑恩云)哥,此计大妙。某便与他众人说知也。俺且回家去来。(赵匡义云)既然今日事已完成,择了吉日良辰,来娶小姐。俺回去来。因赏春遇着娇姝,他生的美貌谁如。彩楼上绣球打中。稳情取画阁深居。(同郑恩下)(媒婆云)老相公,看起来这庄事已准,你则嫁与赵二舍了。罢、罢、罢,我回去也。相公大人,恕罪。(下)(王朴云)多谢了相公夫人,小官回去,择吉日良辰。着的我赵大人娶小姐也。小官回我丈人的话,走一遭去。(下)(夫人云)相公,他每都回去了也。俺女孩儿已是许与赵匡义,不期他绣球又打中他,皆是前生姻缘也。(符彦卿云)夫人说的是也。俺收拾小姐的房奁断送便了。俺无甚么事,且回后堂中去来。符金锭美貌高强。端的是世上无双,结彩楼招着佳婿,稳情取天下名扬。(下)
楔子
(赵弘殷领张千上,云)赵匡义已成佳眷,择吉日配合姻缘。小官赵弘殷是也。则因俺孩儿赵匡义遇着符太守之女,一心要娶他为妻。我着他姐夫王朴去问这一门亲事。不期有韩松又着人来问符小姐。他父亲搭起彩楼,着小姐掷绣球,不想正打着俺孩儿。有韩松强抡了绣球去了,今日着俺小姐同张光远、罗彦威等众人娶去了。小官在家小安排下酒肴,若娶过小姐,俺一家儿庆贺饮酒。张千,俺后堂中收拾酒肴都完了也不曾?(张千云)理会的。酒肴都完了也。(赵弘殷云)俺无甚事,且回后堂中去来。(下)(净韩松同净胡缠歪缠上,韩松云)自家韩松是也。我着官媒问符彦卿的女孩儿去,不知怎么,赵二舍也着人来问。他家搭起彩楼来,着那孩儿抛绣球儿,一个绣球儿刚打在赵二舍怀里,着我抢了来了也。
今日不与我为妻,与赵家做新妇,恰才迎娶的过去了,他必然往我这门前过来也。两个兄弟,俺等他过来,夺下轿来,就往家里扯着走,如何?(歪缠云)哥,哎,你则放心,则有你兄弟一个,管你整齐吃一顿。才罢。(胡缠云)你个傻弟子孩儿,则凭着我这一双手,两只脚,不管他有多少好汉,我若怕他,老韩一家儿吃山药。(韩松云)你每且不要嚷,兀那远远的不是鼓乐来了也,(正旦扮赵满堂同梅香上,云)妾身赵满堂是也。那一日来看了我兄弟赵匡义,他一心要符金锭为妻,我着俺相公王朴去符家问亲,他搭起彩楼抛绣球,正抛着俺兄弟。今日择吉日良辰,着妾身去娶他,众兄弟每簇拥小姐的轿子后堂便来也。梅香,俺行动些。(梅香云)夫人奶奶你看兀那韩家门前一簇人嚷,则怕有些闹吵么?
(正旦云)不妨事,俺慢慢的行着。(韩松云)这个小娘子从那里来?我试问他一声。支揖哩,小娘子?你曾见那娶亲的来了也不曾?(正旦云)他每在后堂,便来也。你问他怎的?(韩松云)没有,我问一声。兀那不远远的来了也?(张光远、罗彦威等卒子抬轿子、外动鼓乐打灯笼、众上,住,张光远云)你每抬着小姐慢慢的走,望赵二舍私宅里去来。(韩松云)兀的不来到也。兀那符金锭,快下轿来,去我家里去来。(石守信云)甚么人?远着些,惊唬着小姐。(歪缠云)和那厮说甚么,夺了往家去罢。众人一齐下手罢。(韩松云)你每不要讨死吃也。我揭开这轿帘试看咱。(做见郑恩科)(郑恩云)兀那韩松,你认的我么?我是你的公公哩。(韩松云)原来不是小姐,可是这个大汉,俺不要惹他。(众做脱衣服科)(张光远云)韩松少走也。(众做打三汉科)(韩松云)不中了也,人手多,俺走、走、走。(同二净下)(正旦云)众兄弟每不要打他了,你看你嫂嫂以前抬过去也,我回
家去来。你看你赵二舍去。我着王朴来庆喜也。(郑恩云)姐姐,好一个计策也。打的那匹夫落荒的走了。今日事已完成,众弟兄每,俺一同回去来。(正旦云)是好计策也呵。(唱)
【仙吕】【赏花时】今日个婚姻才定准,亏了英雄十数人。(郑恩云)姐姐,若不是此计,怎生瞒过他也。(正旦唱)我若是半霎儿到家门,端的是机谋可便敬谨。(云)你见了俺父母呵。(唱)也少不的排佳宴,可兀的庆新婚。(同梅香下)
(郑恩云)姐姐回家去了。众弟兄,俺同共与赵匡义哥哥庆贺去来。符小姐已娶回家,强韩松枉受波查。定巧计成其婚配,方显俺名播天涯。(同下)
第四折
(赵弘殷同夫人领卒子上)(赵弘殷云)彩楼高结成佳配,得会新婚岂偶然。莫赵弘殷是也。自从韩松抢了绣球去了,多亏了郑恩等众弟兄瞒过了他。今日吉日良辰,娶符金锭孩儿过门来也,安排酒宴与匡义孩儿庆喜饮酒。夫人,都安排停当了不曾?(夫人云)都停当了也。则等他众人来时,慢慢的饮几杯。这早晚敢待来也。(符彦卿上,云)某符彦卿是也。自从与孩儿成亲之后,不觉数日光景也。今日俺亲家安排酒肴,与赵匡义并俺孩儿庆喜饮酒,着人来请,我须索走一遭去。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小官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大人,有符彦卿来了也。(赵弘殷云)道有请。(卒子云)理会的。有请。(做见科)(符彦卿云)亲家请坐,少待片时,等众人都来全了时,慢慢的饮几杯。
这早晚敢待来也。(张光远、罗彦威、石守信、王审琦同上,张光远云)自从匡义成亲后,费尽英雄一片心。某张光远是也。这三位兄弟,乃是罗彦威,石守信、王审琦。自为赵匡义要娶符金锭,有韩松与俺放对。被俺郑恩兄弟诈妆符金锭,坐在轿子里,韩松果然领着手下人赶将来,被俺众人一顿打,将他打回去了。今已成亲了也。今日叔父与俺匡义庆贺,须索走一遭去。(石守信云)哥哥,我想俺这弟兄每这等英雄,怎生肯放过韩松那厮。若有俺匡胤哥哥在呵,有一场好大祸,量他到的那里也。(罗彦威云)我想韩松可也十分无礼也。(王审琦云)今日事已完了,来到门首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俺四个弟兄来了也。(卒子做报科,做见科)(张光远云)叔父,俺弟兄每来了也。
(赵弘殷云)您众人每多多的辛苦也。且少待,等众弟兄每来全了呵,我自有主意。这早晚敢待来也。(周霸、李汉升、杨廷干、史彦昭上,周霸云)十虎威名天下罕,英雄纠纠镇京华。某周霸是也。自从三位弟兄,乃李汉升、杨廷干、史彦昭,俺都是京师十虎将。因为俺赵匡义二哥,娶了符金锭,打了韩松一顿,已成其亲了。今日俺叔父安排庆贺酒,俺须索走一遭去。(李汉升云)哥哥,我想今日赵弘殷叔父安排庆贺筵席,这一遭心中好是喜庆也。(杨廷干云)这郑恩兄弟,但到处便要惹事,可也亏他也。(史彦昭云)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俺弟兄每来了也。(卒子做报科)(做见科、史彦昭云)叔父勿罪,俺弟兄都来了也。(赵弘殷云)您且少待,等匡义孩儿来时,俺慢慢的庆贺。
这早晚敢待来也。(王朴、郑恩上,王朴云)英雄壮士般般勇,设计施谋件件能。某王朴是也。这位将军,乃是郑恩。自从俺妻弟赵匡义因与韩松放对。要娶金锭,多亏了郑恩坐在轿子里,瞒过韩松,被俺痛打了一顿,成了亲事
。今日俺父亲安排酒肴庆贺,须索走一遭去。(郑恩云)我想韩松十分无礼,若不是二舍的好事呵,我一顿直打死那匹夫。今日叔父与俺庆贺,须索走一遭去。来到也。小校报复去,道有二人来了也。(卒子做报科)(做见科,郑恩云)叔父,您孩儿来了也。(赵弘殷云)郑恩多亏了你也。你且少待,等匡义孩儿并媳妇儿来时,一同庆贺。这早晚敢待来也。(赵匡义上,云)新婚燕尔安排了,洞房今日会佳宾。某赵匡义是也。多亏郑恩并众兄弟之力,娶了符金锭。今日俺父亲安排酒肴与俺庆贺,须索走一遭去。来到也,不须报复,我自过去。(做见科,赵匡义云)父亲,您孩儿媳妇来了也。(赵弘殷云)孩儿来,你且少待。这一席酒敬意的则是与你两口儿庆贺,等你媳妇儿来时,一同饮酒。(正旦扮符金锭同梅香上,正旦云)妾身符金锭,自从抛了绣球儿,本是俺赵匡义接了,不期韩松夺了去。妾身则嫁了赵匡义,有韩松又来追赶,多亏郑恩躲在轿子里面,将他打的回去了。今日父亲与俺庆贺新婚,安排筵宴,须索走一遭去也。(梅香云)小姐,你可称了心也。(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虽是洞房无用的女妖娆,不错了圣人之道,夫妻是正理,休信外人教。不负了夜月花朝,当日个彩楼上众人闹。
(正旦云)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妾身来了也。(卒子云)理会的。(报科云)大人,有小姐来了也。(赵弘殷云)着孩儿过来。(卒子云)理会的。有请。(正旦同梅香做见科,正旦云)父亲,妾身来了也。(赵弘殷云)孩儿,你看这筵会摆列的齐整么?(正旦云)端的是好筵会也。(唱)
【沈醉东风】则听的聒耳笙歌闹吵,珍羞端的奇标。新婚今日成,受了那我少闲焦燥,谢神天保护的便坚牢。(符彦卿云)多亏了妙计,今日才得成就也。(正旦唱)今日个夫妇团圆成就好。(郑恩云)小姐,这一场也多亏了我也。(正旦唱)多谢你个仁兄智巧。
【雁儿落】情理这韩松使燥暴、脑背后都来到。俺这里郑恩暗暗的藏,他那里不在声高高的闹。(赵弘殷云)他临后怎么去了来?(正旦唱)
【得胜令】呀,打的是无处乱奔逃,那其间怒气怎生消。才得今朝定,则他这将军个个劳。(符彦卿云)既亏了郑恩,俺慢慢的谢他也。(正旦唱)父亲你量度,便把他恩临报。郑恩你休焦,今日个婚姻已定了。
(赵弘殷云)小姐,你将彩楼上抛绣球儿的事说一遍,俺试听咱。(正旦云)听我将彩楼上的事说一遍咱。(唱)
【甜水令】当日个物穰人稠,争头鼓脑,着人欢笑。寻不见往日燕莺交。投至得今日开筵,传杯弄斝,夫妻相照,费尽了多少心苗。
(郑恩云)当日在彩楼下,若不是彦卿大人劝呵,韩松打死多时也。(正旦唱)
【折桂令】绣球儿往下刚抛,不承望他准备着奸心,暗暗的偷瞧。发会村浊,将别人喜事夺了。(郑恩云)依着我的心,就打死了也罢。众人都劝我,到着那厮无礼也。(正旦唱)俺如今事成也再休要计较,且开怀沉醉醄。酒泛琼瑶,乐动箫韶,玳筵排锦簇花攒,端的是堪画堪描。
(赵弘殷云)小校,将酒来,着孩儿与他父亲递一杯酒者。(庄子云)理会的。(做抬果卓科,正旦云)将酒来。与我父亲递一杯。(做把盏科)这杯酒,父亲先饮。(符彦卿云)孩儿,还从赵亲家承。(赵弘殷云)这酒往常便当某饮,今日正当亲家饮这杯也。(符彦卿云)是、是、是,小官先饮。孩儿,你可休要跪者。(正旦做跪科,云)不敢不敢。(唱)
【沽美酒】父亲你休动劳,你孩儿正当报,则因那养育三年将我这性命保。指望终身待老,别离事在今朝。
(王朴云)等您饮罢酒,说与您详细也。(正旦唱)
【太平令】多亏你个恩人说道,将亲事不错分毫。都则为韩松暴虐,将平人姻缘打落。(赵匡义云)夫妻皆是前定,岂他人能破的也呵。(正旦唱)呀,我这里说着,念着,笑倒,险些儿无着无落。(王朴云)今日个天下喜事,夫妻团圆。听我与您下断:您本是柴世忠良,一个个胆量高强。则因为赏春之景,来到你符氏门墙。赵匡义花下闲走,正见您年小红妆。既结下目前姻眷,搭彩楼招做新郎。有韩松依权挟势,遣官媒故意商量。恼犯了郑恩兄弟,施手段显耀刚强。诈妆做青春妇女,韩松见魂魄皆亡。今日个已成婚配,开筵会酒泛肴觞。赵匡义文武兼济,符金锭本性温良。今日个夫妻完备,一齐的拜谢吾皇。
题目强风情韩松抢绣球
正名赵匡义智娶符金锭
★张公艺九世同居
第一折
(正末领大末、二末、三未净行钱上)(正末云)老夫姓张名公艺,寿张县人氏。嫡亲的四口儿家属。老夫所生三个孩儿,大的张悦,第二张王羽,第三个张英。大的个治家,第二个习文,第三个习武。这三个孩儿,家私里外,都是俺这三个孩儿的。自北齐至隋,到今九世同居。曾蒙两朝旌表门闾,人呼为义门张氏。老夫自来仗义疏财,为乡里钦敬,尊称曰长者相呼。目今圣人治世,上托着万万岁主人洪福,下托着祖宗阴德,似我这般人家,天下罕有也。(大末云)父亲,有甚么修身齐家的事,训教您儿者。(正末唱)
【仙吕】【点绛唇】九世同居,故家乔木,传今古。则俺这远近宗族,端的是上下皆和睦。
【混江龙】尊卑有序,俺一团和气霭门闾。立身的有士农工贾,传家的有礼乐诗书。想着那累代功名天下有,似俺家满门忠孝世间无。为男的孝于父母,做女的善侍公姑。人力众数百家眷,田宅广无限仓庾。亲戚同高楼大厦,朋友共肥马轻车。乐天年幽居田野。播芳声喧满江湖。但存忠孝以齐家,不求荣显学干录。常能如此,更待何如。
(大末云)父亲,想咱一家儿人家,自祖宗以来,九世同居,富贵奢华,皆因是祖宗阴德也。(正末云)您众孩儿不知,我说与你听者。(唱)
【油葫芦】似俺般富贵荣华天付与,俺端的心自足。(大末云)喜遇明君治世。(正末昌)时遇着舜天尧日乐安居,堪叹的是西山日迫桑榆暮。喜的是高堂月旦芝兰聚,自北齐千乘君,大隋仁圣主,省差徭免赋税加优恤,见如今旋表耀门闾。
(二末云)俺祖辈以来,多受皇家褒奖也。(正末唱)
【天下乐】两度天书出帝都,家也波声,传父祖,一家儿孝慈成化俗。士民俱赞扬,乡闾皆敬伏,俺端的播清风一万古。
(大末云)父亲,今日是八月个五日月旦之日,中堂上设祭祀之礼,请父亲拈香。(正末云)着行钱抬过那香卓来者。(净行钱做抬香卓科,云)偌多的人,偏要使我做着这个,行钱好不气长也!我抬过香卓来了。(正末拈香科,云)老夫张公艺,自祖宗以来,九世同居,上托着明君治世,国泰民安,俺一家儿虔诚告祝也。(唱)
【那吒令】银台烧绛烛,祥烟散华屋。沉檀炷宝护,轻风飘翠缕。金杯奠醁醑,清香喷玉壶。陈馔馐,排樽俎,排列在阶除。
【鹊踏枝】左右行列昭穆,定亲疏,追思这祖考音容,洋洋乎在生规模。再拜虔诚告祝,保护一家儿上下无虞。
(大末云)拜告已毕,请父亲升堂,以序长幼之礼。(正末云)今日月旦,子孙中居长者,各分班次。(二末做见科)(正末云)张文玉近前,所习何业?(二末云)您儿攻书哩。(正末云)读甚么书?(二末云)父亲,您孩儿雪案萤窗朝夕勤劳,攻习经史,您孩儿无书不读。托祖宗遗德,父亲余荫,学成满腹诗书。您孩儿闻知大开学校,招贤纳士,您孩儿待要应举走一遭。(正末云)孩儿也,圣人道:学则庶民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民也。孩儿的便是也。(唱)
【寄生草】你做须做文章伯,学则学君子儒,可不道书中自有千钟粟。你为人要比连城玉,济时须作擎天柱。(带云)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唱)你达时腰金佩紫掌丝纶,不达时沦黄数黑寻章句。
(三末做见科)(正末云)张武杰所习何业?(三末云)您孩儿学武艺哩。(正末云)吾闻诗礼传家,此子弃文就武,亦各言其志也。曾读武经七书么?(三末云)您儿读来。(正末云)用兵贵乎随机应变,勿学赵括,胶柱鼓瑟,不能成其事也。(三末云)父亲,您孩儿学成满腹兵书战策,如今圣主,选用良才,招纳四方杰士,您孩儿文武兼济,若到举场,必然重用。得了一官半职,光显门闾,可不好那!(正末唱)
【幺篇】你学济世安邦策,按六韬三略书。则要你识安危动变驱兵旅,察虚实攻守安营戍,分奇正左右依行伍,但能够雄赳赳虎豹帐中居,煞强如冷清清鹦鹉洲边住。
(云)老夫年纪高大,也无多神思。孩儿每众多,也有为官的,也有守庄产的,也有为商贾的,齐向前来,听我训诲也。(唱)
【六幺序】我这里频嘱付,孩儿每自喑伏。休得恣荒淫酒色欢娱,为儒的早趁三余,笃志诗书休得闲遥遥惰却身躯。少年莫道儒冠误,索将他经史熟读。圣人言不贰过不迁怒,修其天爵,人爵从诸。(云)孩儿也。你两个学的文武全才,即今便上朝应举去,则要你着志者。(二末云)您孩儿即今便行也。(正末唱)
【幺篇】想为官的要辨贤愚,休要弄权术。爱恤民庶,教化风俗,一片心常思报主。想民瘼不易除,为农的竭力耕锄,休教他田野荒芜。到头来勤苦是亨衢。饱衣暖食供朝暮。不勤时仓禀空虚,礼义廉耻为先务。毋忝尔祖,以保身躯。
(云)为官更有几件分付你也。(唱)
【赚煞尾】便好道养育受亲恩。仁宦食天禄,这的是父生汝君子食汝。自古君亲两不殊,不忠孝天理何如!慎其独,似十目视十手指严乎。(带云)则要你上合天心下协民望,(唱)天网恢恢本不疏。你索温恭自虚,制竹谨度,行藏须鉴圣贤书。(同下)
第二折
(外扮王伯清上,云)家业消乏命运乖,父丧不举意悲哀。读书万卷青灯下,晓夜凄凄不放怀。小生姓王,名澄,字伯清,乃江右王原举之子。小生年幼,不想父亲亡化过了,止有老母在堂。家私穷薄,停柩在家,无钱埋殡。父亲生前时,说有张公艺,此人平昔仗义疏财。父亲在时,与他有一面之交。今日无计所奈,待要投托此人去,倘若有些小财物,殡葬父亲,可不是好。不敢久停久住,我须索走一遭去也。忧心切切难驱,遣谒托张公大丈夫。(下)(正末领行钱上,云)老夫年过七旬,不觉的老迈,待将家私分付与孩儿每来,心上有几件不了的事,索分付孩儿每办下,以尽平生之愿。想人生光阴易老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镜添白发新,人对黄花瘦。光阴驹过隙,世事水浮沤。寒暑相逐,乌免搬昏昼。昨日春今日秋,过中年万事俱休,空枉了堆金北斗。
【梁州】我不愿生前贵显,但只愿身后名留。此生多感皇天祐,有干柴细米,肥马轻裘,千箱罗绮,百味珍羞。倚晴空高阁重楼,卷飞云绿幕银鉤。我我我有芝兰晚节森荣,是是是对松菊终朝唱酬。嗨嗨嗨叹桑榆暮景优游。回头,故友,十年间阻干戈后,寄音信细穷究,半上青云半土丘,题起来两泪交流。(云)乌兔如飞,日月逝矣也。(唱)
【隔尾】逐朝春镜容颜瘦,一枕黄粮梦境熟。往事回头尽参透,吾心已休,甘心退守,老却当年钓鳌手。
(云)下次小的每,与我唤将张悦来者。(大末上)(见科云)父亲,唤您儿有甚事训教?(正末云)孩儿也,我年纪高大了,一切家私,都分付与你。我心上有三件未了的事,我说与你,你办下,尽我数年清乐,岂不快哉!(大末云)父亲有那三件未了的事,父亲,头一件事怎生?您儿不知,父亲试说者。(正末云)头一件,与我请个明师,立一个义学,但乡中人家孩儿,尽他来读书,酒食束脩,我家自办。左右两齐,明窗净几,盖一座书楼,要整齐者。(大未云)知道了。(正末唱)
【牧羊关】有一等要读书的家私薄,更无钱办束脩。因此上有志难酬。似这般净几明窗,煞强如桑枢瓮牖。(带云)这书楼修觑的小可也。(唱)这书楼是一个未变化鱼龙窟,是-个未发达的凤凰楼。但能够礼乐从先进,一强如您乡闾出下流。
(大末云)父亲,第二件是甚么?(正末云)你如今拨二顷田庄的钱粮,与我别收下者。(大末云)另收下何用?(正末唱)
【幺篇】庄田与我亲标拨,钱粮与我别项收,恐有那一等受贫穷朋友干求。倘有那连丧不举的人家,久定难成的配偶。(大末云)丧不举呵,怎的?(正末唱)丧不举呵,我与他斋僧道营坟墓,(大末云)婚不了呵,如何?(正末唱)女不嫁呵,我与他办首饰置衾绸。须教他嫁娶心无憾,免得他居丧礼不周。(云)下次小的每门首看着,有甚么人来?(大末云)理会的。(王伯清上云)小生王伯清是也。因父丧不举,到此张公艺家,借些小钱物,埋殡父亲。可早来到也。兀那门公报复去,道有王原举之子来见老员外。(行钱云)理会的。(做报科,云)报的员外得知,有王原举之子来见员外。(正末云)行钱,当初王原举,与老夫有一面之交,请他过来。(行钱云)理会的。有请。(王伯清做见施礼科)(正末云)孩儿也。你有甚么事,来到此处也。(王伯清云)不瞒长者说,我父亲曾与长者有一面之交。我父不辛,身亡三载,停柩在堂,无线殡葬。止有老母在堂,并无亲故。想长者有疏财仗义之心,全望长者可怜,借些钱物,以葬我父亲。若蒙俯允,此恩不忘也。(正末唱)
【红芍药】他从头至尾说因由,和我也雨泪交流。他道父亡三载久停留,并无-个亲识追求。则你那文齐来福未酬,则要你显男儿得志之秋。(正末做悲科)老夫一一记在心头,我必有个主意相周。(正末取银子鞍马衣服科,云)这拾两银子,与你埋殡父亲。你埋殡了父亲,你上朝求官应举去。这拾两银子,与你做盘缠,这鞍马权与你代步。孩儿,你则着志者。(王伯清做谢科,云)多谢了长者也。(正末云)路远不及吊问,休怪也。(王伯清云)不敢不敢。(行钱云)我倒好笑,拿着细丝银子儿,鞍马衣服,白与了别人去了。我整日家与他做买卖,倒不与我,真乃是夹脑风也。(正末唱)
【菩萨梁州】你与我疾便登舟,休辞生受。显文章魁首,免你那倚门尊母忧愁。蟾宫独步占鳌头,门庭改换传家后。此言语不虚谬,不枉了灯窗学业修,万古名留。
(王伯清云)就如今辞了长者,若王澄异日发达时,此恩必当重报也。(正末云)王伯清去了也,孩儿,我与你说未了,早有这等穷薄的来,咱赍助他些盘缠,岂非美事。更有一件心上事,你与我办者。(大末云)再有甚么事?(正末云)你与我盖造池亭园馆一所,我要每日散心悦情。世间万事,总是一场春梦,想我为人在世,此心足矣。(大末云)您儿谨依尊命也。(正末唱)
【骂玉郎】声名不落他人后,心已遂更何求。人情世事皆虚谬,想如今故友稀,叹鬓边白发新,喜榻上青毡旧。
(大末云)父亲,你平生所乐何事也?(正末唱)
【感皇恩】呀,爱的是山水清幽,喜的是菊松芳秀。伴风月两闲人,渺乾坤双醉眼,乐诗酒一儒流。闲散心青山故友,暂忘机沧海盟鸥,梦义皇,谢尘世,卧糟丘。
(行钱云)你老人家,偌大年纪,正好吃酒耍子儿哩。(正末唱)
【采茶歌】做一个醉乡侯,老风流,得优游处且优游。对酒当歌开笑口,一杯消尽古今愁。(云)分付你的言语,你牢记着。(大末云)您孩儿理会的。(正末唱)
【煞尾】把我那西园池馆从新构,北院山亭即便修。留得闲身漫迤逗,栽花种柳,携琴载洒,我和那松竹梅花做心友。(众下)
(净扮贡官领张千上,云)小官姓贼名皮。表德字要钞。奉圣人的命。今春开放选场,天下文武举子,都来应举,着小官做个知贡举官。小官想来,我这一头儿买卖,可也。张千开放举场,看有甚么人来?(净扮张狂李奈上)(张狂云)小子姓张,家住在金魏陶姜。(李奈云)则我是果珍李奈,家住在菜重芥姜。(张狂云)小子姓张,是张狂,兄弟是李奈。俺二人学成文武,故来应举。可早来到也。门里人报复去,道有两位能文善武的秀才,特来应举。(张千做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外面有两个秀才,特来应举。(贡官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着过去。(做见科)(贡官云)兀那两个是甚么人?(张狂云)是应举的秀才。(贡官云)你来应举,会吟诗么?(张狂云)会吟诗,会课赋,丢了斧子拽的锯。
(贡官云)这壮士,你来应举?(李奈云)学生我来应举。(贡官云)你会甚么武艺?(李奈云)我十九般武艺都会。(贡官云)只有十八般武艺,偏你十九般,那一般呢?(李奈云)我会打筋斗。(贡官云)这厮泼说。且一壁有者。(二末同三末上)(二末云)兄弟,咱弟兄两个,自从辞别了父亲,上朝取应,可早来到举场中也。俺过去见贡官去也。(三末云)哥哥,俺见贡官去来。门里人报复去,道有两个秀才,特来应举。(张千做报科,云)报的大人得知,有两个秀才,特来应举。(贡官云)着他过来。(张千云)着过去。(贡官云)兀那两个是甚么人?(二末云)俺是应举的秀才。(贡官云)那个呢?(三末云)我来应武举。(贡官云)您都一壁有者。(王伯清扮官人上,云)自小习学看九经,一朝及第望身荣。
治民有法知条令,报答吾皇水土恩。小官王伯清是也,江右寿张县人也。自幼攻习文墨,父丧家贫,三载不举。闻知张公艺长者恤孤念寡,敬老怜贫,出无倚之丧,嫁孤寒之女。小官出于无奈,投于张公艺,借些钱物,埋殡我父亲。不想此人与我埋葬之资,又与银两衣服鞍马。将父亲殡葬已毕,小生上朝取应,见了圣人,日不移影,应对百篇,加小官为黄门侍郎之职。今春大开举场,选用文武英才,着小官为考官总裁。如今到场中考试文武,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做见科)(贡官云)相公。恕学生接迟也。(王伯清云)有秀才来到也不曾?(贡官云)相公请坐,有四秀才来应文武举。你过来见相公。(见科)(王伯清云)秀才那里人氏?(二末云)小生江右寿张县人氏。
姓张名王羽,是张公艺之子。(王伯清云)张公艺,莫不是九世不分居的张公艺么?(二末云)然也。(王伯清云)是名家之子。曾读那一经来?(二末云)小生非敢大言,九经皆通。(王伯清云)你且一壁有者。(二末云)理会的。(王伯?
逶?兀那壮士,你那里人氏。(三末云)某乃寿张县,姓张名英。乃张公艺第三个孩儿。(王伯清云)习那一家兵书战策?(三末云)某习黄公三略法,吕望六韬书。(王伯清云)你且一壁有者。这个秀才,姓甚名谁?(张狂云)小生姓张,是张狂、(王伯清云)你通那一经?(张狂云)颇晓九经。(王伯清云)这个壮士姓甚名谁?(李奈云)小生姓李,是李奈。(王伯清云)你读那一家兵书战策?(李奈云)黄公三略法。(贡官云)这两个秀才,倒做的官,倒好耍子。(王伯清云)兀那知贡举官,你看这秀才每的文卷。都做下了不曾?如做的完备了,都收将来我看者。(贡官云)你这秀才每的文卷,都做完了不曾,连忙趱着做将来,大人要看哩。(二末云)文卷都做完备了。(贡官云)既然做的完备,将来我与大人看去。你们凑下些人事儿送我。(做收文卷呈递科,云)大人,文卷都有了也。(王伯清云)将来我看。(做看科,云)这张狂,李奈,经书不通,怎么做的秀才!赶出去。这张王羽文如锦绣,笔走龙蛇,堪做头名状元。这张英机谋广大,策论熟滑,堪做武举状元。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圣人的话,走一遭去。(下)(贡官云)我也不曾要你银子,你也不得官做。我家去也。(下)(二末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同三末下)(张狂云)兄弟,别人做了状元,把咱赶出来。咱一人唱两句儿,回家去来罢。(二净唱)
【双调清江引】别人做了状元喜满腮,咱两个如之奈?他两个都为三品官,齐向金阶拜。咱两个躲在那背巷里悄悄的家去来。(同下)
第三折
(正末同大末、行钱上)(正末云)自从将家私付与孩儿每,倒大来好清闲也。(唱)
【正宫】【端正好】人事尚炎凉,世态轻忠信,似这般不义富于我如浮云。小人若得十年运,早忘了贫时分。
【滚绣球】向人前敢自尊,胡议论,出言语无半星儿谦逊,气昂昂傍若无人。倚仗着千两金,万两银,见一等穷相识并不亻秋问,若见他富豪人便和气若雷陈。他亲的是朱楼翠阁风流子,他敬的是白马红缨衫色新。何足云云。
(云)行钱门首看者。看有甚么人来?(行钱云)理会的。(使命上云)雷霆驱号令,星斗焕文章。小官乃使命是也。有一及第书生王伯清,在圣人前保奏寿张县张公艺,见今九世同居。奉圣人的命,差某问他有何齐家之道。不敢久停久住,须索走一遭。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天朝使命,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做报科,云)报的员外得知,有天朝使命,在于门首。(正末云)呀、呀、呀,我索接待去。(做接科,云)早知天使来到,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唱)
【倘秀才】传圣旨火臣到门,忙惊讶心中自忖,有甚事传言达至尊,抬香案,引儿孙,向前接引。(使命云)圣命至此,张公艺你焚香接待也。(正末唱)
【脱布衫】炷余炉宅篆氤氲,遥瞻拜玉阙丹宸。顿首诚惶谢恩,有何事感蒙君问?
【小梁州】止不过草芥微躯一庶民,隐迹山村。(使命云)圣人的命,问你九世不分居,有何齐家之道?(正末唱)圣人问齐家之道何因,为甚么家和顺,九世不曾分。
【幺】老夫自小蒙家训,止不过慈爱宽仁。非老夫能,家无他论,则我这齐家之本,诚意与修身。(使命云)你有何言语,我与你上达也。(正末云)将纸墨笔砚过来者。(行钱云)纸笔在此。(正末唱)
【醉太平】纸光如素粉,墨浓似春云,抵多少蘸霜毫笔阵扫千军。(做沉吟科)口无言门哂,待对这万言长策无高论,待答那表章无学问。(做写忍字科)写到百十个忍字对天臣,望传达至尊。
(使命做怒科,云)你这等是不敬上。圣人差我来,问你九世不分居的缘故。你写上许多忍字,倘若圣人问我,这忍字着小官怎生回答?好没道理也!(正末云)天臣息怒,听老夫细说。我齐家之道,止不过在此忍字而已。(唱)
【叨叨令】假如道饭食不周衣服不备为下的道心偏逊,恭敬不至礼节不到为上的道他生忿。上责下下怨上即渐的生嗔恨,上不慈下不孝必定相争论。(带云)我家不分呵为何?(唱)彼各都忍了也波哥,彼各都忍了也波哥,因此上父为子隐上下家和顺。(使命云)原来是如此,我怎知道也。(正末云)天使,不则齐家之法,有此忍字,上至宰臣,下及庶民,皆有此忍。能忍者全身保命,不忍者丧家取祸,天使,听我说一遍。(使命云)你说,小官试听者。(正末唱)
【随煞尾】这忍字向不平心上安刀刃,呵,心地清能忍清凉绝斗纷。守口如瓶要安分,防意如城主忠信。能忍呵怨恨成欢仇变恩,不能忍呵恩爱为仇喜作嗔。能忍呵谁是谁非尽休问,他弱他强莫争论。能忍呵宽裕温柔保六亲,你若要远害全身止不过在于忍。(下)
(使命云)谁想这忍字上,有如此齐家之道。小官不敢久停久住,回圣人话,走一遭去。忙驰驿路心何急,回奏天庭达圣聪。(下)
第四折
(王伯清上,云)小官王伯清是也。自从父亲亡化已过,无钱殡葬,曾去寿张县投托张公艺。多谢此人赠我花银十两。衣服盘缠,回家殡葬父亲。已后小官一举登第,官至黄门侍郎。小官曾在圣人面前,保奏此人九世不分。遣使命问此人,答以忍字百余。龙颜大喜,就差小官开读诏书,赠绢百匹,免他一应差役,旌表门闾。小官乘此良便,就将原借银两等物送还,以表寸心。小官不敢久停久住,直至寿张县,走一遭去。(下)(正末领行钱上)(正末云)两小孩儿上朝取应去了,未知得官也不曾?着老夫辗转思虑,看有甚么人来。(杂当上云)自家是个报登科记的。如今张老员外的两个孩儿,都得了官也。往他家报个喜信去。问人来则这个便是张员外家。我自过去。(见科)员外,你的两个孩儿,都做了状元也。(正末云)是真个?将五两银子来与他。(杂当云)多谢了员外也。(二末、二末领祗候摆头踏上)(二末云)小官张王羽是也,这位是兄弟张英。俺二人到的帝都阙下,一举状元及第。又蒙王伯清保奏,着俺锦衣还乡。摆开头踏,慢慢的行者。(行钱云)员外,有他弟兄两个,都得了官。摆着头踏来家了。(正末云)是一派好乐声也。(外做动乐科)(唱)
【双调】【新水令】揭清天一派动箫韶,聚春风玉骢争道。锦斓斑仙仗拥,花烂熳彩楼高。县宰官僚,头踏尽来到。
(二末云)远远的是父亲,左右接了马者。(见科,云)父亲,俺弟兄二人,都得了头名状元也。(正末唱)
【驻马听】天路迢遥,万里春风拂绣袍。街衢喧闹,九大恩雨到蓬蒿。黄华使者下云霄,圣明天子旌忠孝,门闾气势豪,翚飞轮奂祥烟绕。
(做入门科)(王伯清上,云)可早来到也,左右接了马者。令人报复去,道有使命在于门首。(行钱云)理会的。员外,有使命在于门首。(正末云)使命至也,我索接待也。(做接见科,云)早知使命前来,只合远接,接待不着,勿令见罪也。(王伯清云)张公艺你听者:因你九世不分居,风俗忠孝,家道雍睦,差小官特来加官赐赏也。(正末云)感谢圣恩也。(王伯清云)请长者坐受小官一礼,以伸报谢也。(正末唱)
【殿前欢】天使索劬劳,事君王束带立于朝。承宣走马长安道,胸卷江涛。(王伯清云)长者请坐受礼也。(正末唱)偶迎逢一面交,惹议论诸公笑,则道是没见识村夫傲。(王伯清云)长者有德,小官年幼也。(正末唱)俺年高呵则是个山林潦倒。您年幼呵则当代的英豪。
(王伯清云)长者,你记得小官么。(正末唱)
【川拨棹】仿佛记旧丰标。偶相逢恐认错。老人多病年高,老景萧条,僻处荒郊,多因是间别久时间忘了。隔关河途路杳。
(王伯清云)长者受礼,小官因父丧不举,多蒙长者厚赠,以葬其父。此恩寸心不忘,吾乃王原基之子王伯清是也。(正末唱)
【七兄弟】天臣道了,老夫记着。那一朝,为父丧足下亲来到。(云)多蒙厚赐也。(唱)谢君不责礼轻薄,(王伯清做递银子与正末科,云)长者当时所赐银两,今在此奉还也。多蒙长者厚赠,葬我父亲之恩也。(正末唱)暂用急怎敢思君报。
(云)这银两我决不受也。(王伯清云)长者你收了者。(正末唱)
【梅花酒】今日个事已了,乃朋友之交。我投以木桃,君报以琼瑶。感足下情分好,并不受半分毫。(行钱云)这些银子你不要,我拿去买酒吃哩。(正末唱)谢天臣敬重老,对县宰众官僚,他举金杯劝香醪,谈今古恣酬酢,喜欢会在今朝。
【收江南】呀,不觉的淋漓酒湿锦宫袍,春风满面乐醄醄一声长笑海山高。想离多会少,霎时间一鞭春色马蹄遥。
(王伯清云)圣人知你九世不分居,又兼疏财仗义,差小官与你加官赐赏也。(正末唱)
【鸳鸯煞】感君王亲赐皇宣诏,谢大臣远践红尘道。送别临歧,走马还朝。唱道顿首诚惶,瞻天拜表。感谢深蒙雨露恩难报。华胄遥遥,千古清风播皇阁。
(王伯清云)你一行人跪者,听我下断:圣明朝四海安康,行王道褒奖忠良。张公艺九世同居,天颜悦喜气洋洋。张王羽为头名状元,张英乃武举栋梁。更赐与色绢百匹,承恩命满袖天香。立牌坊孝义之门,免差徭万古名扬。今日个加官赐赏。一家儿拜谢吾皇。
题目忠孝门三朝旌表
正名张公艺九世同居
★包待制陈州粜米
楔子
(冲末扮范学士领祗候上,诗云)博览群书贯九经,凤凰池上显峥嵘。殿前曾献升平策,独占鳌头第一名。老夫姓范名仲淹,字希文。祖贯汾州人氏。自幼习儒,精通经史,一举进士及第。随朝数十载。谢圣恩可怜,官拜户部尚书,加授天章阁大学士之职。今有陈州官员申上文书来,说陈州亢旱三年,六料不收,黎民苦楚,几至相食。是老夫入朝奏过。奉圣人的命,着老夫到中书省召集公卿商议,差两员清廉的官,直至陈州开仓粜米,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老夫早间已曾遣人,将众公卿都请过了。令人,你在门外觑者,看有那一位老爷下马,便来报咱知道。(祗候云)理会的。(外扮韩魏公上,云)老夫姓韩名琦,字稚圭,乃相州人也。自嘉祐中,某方二十一岁,举送土及第。
当有太史官奏曰"日下五色云观"。是以朝廷将老夫重任,官拜平章政事,加封魏国公。今日早朝而回,正在私宅中少坐,有范学土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韩魏公在于门首。(祗候做报科,云)报的相公得知,有韩魏公来了也。(范学士云)道有请。(见科)(范学士云)老丞相请坐。(韩魏公云)学士请老夫来,有何公事?(范学士云)老丞相等众大人来了时,有事商量。令人,门首再觑者。(祗候云)理会的。(外扮吕夷简上,云)老夫姓吕,名夷简。自登甲第以来,累蒙迁用,谢圣恩可怜,官拜中书同平章事之职。今早有范天章学士,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吕夷简下马也。
(祗候报科,云)报的相公得知,有吕平章来了也。(范学士云)道有请。(见科)(吕夷简云)呀,老丞相先在此了。学士今日请小官来,有何事商议?(范学士云)老丞相请坐,待众大人来全了呵,有事计议。(净扮刘衙内上,诗云)花花太岁为第一,浪子丧门世无对。闻着名儿脑也疼,则我是有权有势刘衙内。小官刘衙内是也。我是那权豪势要之家,累代簪缨之子。打死人不要偿命,如同房檐上揭一个瓦。我正在私宅中闲坐,有范天章学士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说小官来了也。(祗候报科,云)报的相公得知,有刘衙内在于门首。(范学士云)道有请。(见科)(刘衙内云)众老丞相都在此。学士,唤俺众官人每来,有何事商议?
(范学士云)衙内请坐,小官请众位大人,别无甚事。今有陈州官员申将文书来,说陈州亢旱不收,黎民苦楚。老夫入朝奏过,奉圣人的命,着差两员清廉的官,直至陈州开仓粜米。钦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老夫请众大人来商议,可着谁人
去陈州为仓官粜米者?(韩直魏公云)学士,此乃国家紧急济民之事,须选那清忠廉干之人,方才去的。(吕夷简云)老丞相道的极是。(范学士云)衙内,你可如何主意?(刘衙内云)众大人在上。据小官举两个最是清忠廉干的人,就是小官家中两个孩儿。一个是女婿杨金吾,一个是小衙内刘得中。着他两个去,并无疏失。大人意下如何?(范学士云)老丞相,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一个是小衙内,一个是女婿杨金吾,到陈州粜米去。老夫不曾见衙内那两个孩儿,就烦你唤将那两个来,老夫试看咱。(刘衙内云)令人,与我唤将两个孩儿来者。(祗候云)理会的。两个舍人安在?(净扮小衙内、丑扮杨金吾上)(小衙内诗云)湛湛青天则俺识,三十六丈零七尺;踏着梯子打一看,原来是块青白石。
俺是刘衙内的孩儿,叫做刘得中;这个是我妹夫杨金吾。俺两个全仗俺父亲的虎威,拿粗挟细,揣歪捏怪,帮闲钻懒,放刁撒泼,那一个不知我的名儿!见了人家的好玩器好古董,不论金银宝贝,但是值钱的,我和俺父亲的性儿一般,就白拿白要,白抢白夺。若不与我呵,就踢就打,就撏毛,一交别番倒,剁上几脚。拣着好东西揣着就跑,随他在那衙门内兴词告状。我若怕他,我就是癞虾蟆养的。今有父亲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杨金吾云)哥哥,今日父亲呼唤,要着俺两个那里办事去?管请就做下了。可早来到也。令人,报复去,道有我刘大公子同妹夫杨金吾下马也。(祗候报科,云)报的相公得知,有二位舍人来了也。(范学士云)着他过来。(祗候云)着过去。
(小衙内同杨金吾做见科,云)父亲唤我二人来有何事?(刘衙内云)您两个来了也,把体面见众大人去咱。(范学士云)衙内,这两个便是你的孩儿?老夫看了这两个模样动静,敢不中去么?(刘衙内云)众大人和学士听我说,难道我的孩儿我不知道。小官保举的这两个孩儿,清忠廉干,可以粜米去的。(韩魏公云)学士,这两个定去不的。(刘衙内云)老丞相,岂不闻"知子莫若父",他两个去的。(吕夷简云)此事只凭天章学士主张。(刘衙内云)学士,小官就立下一纸保状,保我这两个孩儿粜米去。若有差迟,连着小官坐罪便了。(范学士云)既然衙内保举,您二人望阙跪者。听圣人的命,因为陈州亢旱不收,黎民苦楚,差您二人去陈州开仓粜米,饮定五两白银一石细米。
则要你奉公守法,束杖理民。今日是吉日良辰,便索长行。望阙谢了天恩者。(小衙内同杨金吾做拜科,云)多谢了众位大老爷抬举!我这一去冰清玉洁,干事回还,管着你们喝采也。(做出门科)(刘衙内背云)孩儿也,您近前来。论咱
的官位可也勾了,止有家财略略少些。如今你两个到陈州去,因公干私,将那学士定下的官价,五两白银一石细米,私下改做十两银子一石,米里面再插上些泥土糠秕,则还他个数儿罢。斗是八升的斗,秤是加三的秤,随他有甚么议论到学士根前,现放着我哩。你两个放心的去。(小衙内云)父亲,我两个知道,你何须说,我还比你乖哩。则一件,假似那陈州百姓每不伏我呵,我可怎么整治他?(刘衙内云)孩儿,你也说的是,我再和学士说去。(做见学士科,云)学士,则一件两个孩儿陈州粜米去。那里百姓刁顽,假若不伏我这两个孩儿,却怎生整治他?(范学士云)衙内,投至你说时,老夫先在圣人根前奏过了也。若陈州百姓刁顽呵,有敕赐紫金锤,打死勿论。令人快捧过来。衙内,兀的便是紫金锤,你将去交付那个孩儿,着他小心在意者。(小衙内云)则今日领着大人的言语,便往陈州开仓,走一遭去来。(诗云)议定五两粜一石,改做十两落他些,父亲保举无差谬,则我两人原是恶赃皮。(同杨金吾下)(刘衙内云)学士,两个孩儿去了也。(范学士云)刘衙内,你两个孩儿去了也。(唱)
【仙吕】【赏花时】只为那连岁灾荒料不收,致使的一郡苍生强半流,因此上粜米去陈州。你将着孩儿保奏,不知他可也分得帝王忧?
(云)令人,将马来,老夫回圣人的话去也。(同刘下)(韩魏公云)老丞相,看这两个到的陈州,那里是济民,必然害民去也。异日若本州具奏将来。老夫另有个主意。(吕夷简云)全仗老丞相为国救民。(韩魏公云)范学士已入朝回圣人的话去了,咱和你且归私宅中去来。(诗云)赈济饥荒事不轻,须凭廉干救苍生。(吕夷简诗云)他时若有风闻入,我和你一一还当奏圣明。(同下)
第一折
(小衙内同杨金吾引左右捧紫金锤上,诗云)我做衙内真个俏,不依公道则爱钞,有朝事发丢下头,拼着帖个大膏药。小官刘衙内的孩儿小衙内,同着这妹夫杨金吾两个,来到这陈州开仓粜米。父亲的言语,着俺二人粜米,本是五两银子一石,改做十两银子一石;斗里插上泥土糠秕,则还他个数儿;斗是八升小斗,秤是加三大秤。如若百姓们不服,可也不怕,放着有那钦赐的紫金锤哩。左右,与我唤将斗子来者。(左右云)本处斗子安在?(二丑斗子上,诗云)我做斗子十多罗,觅些仓米养老婆,也非成担偷将去,只在斛里打鸡窝,俺两个是本处仓里的斗子。上司见我们本分老实,一颗米也不爱,所以积年只用俺两个。如今新除将两个仓官来。说道十分利害,不知叫我们做甚么?
须索见他走一遭去。(做见科,云)相公,唤小人有何事?(小衙内云)你是斗子,我分付你:现有钦定价,是十两银子一石米,这个数内我们再克落一毫不得的;只除非把那斗秤私下换过了,斗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的大秤。我若得多的,你也得少的,我和你四六家分。(大斗子云)理会的。正是这等,大人也总成俺两个斗子,图一个小富贵。如今开了这仓,看有甚么人来。(杂扮籴米百姓三人同上,云)我每是这陈州的百姓,因为我这里亢旱了三年,六料不收,俺这百姓每好生的艰难。幸的天恩,特地差两员官来这里开仓卖米。听的上司说道,钦定米价是五两白银粜一石细米,如今又改做了十两一石,米里又插上泥土糠秕;出的是八升的小斗,入的又是加三的大秤。
我们明知这个买卖难和他做,只是除了仓米又没处籴米,教我们怎生饿得过!没奈何,只得各家凑了些银子,且买些米去救命。可早来到了也。(大斗子云)你是那里的百姓?(百姓云)我每是这陈州百姓,特来买米的。(小衙内云)你两个仔细看银子,别样假的也还好看,单要防那"四堵墙",休要着他哄了。(二斗子云)兀那百姓,你凑了多少银子来籴米?(百姓云)我众人则凑得二十两银子。(大斗子云)拿来上天平弹着。少少少,你这银子则十四两。(百姓云)我这银子还重着五钱哩。(小衙内云)这百姓每刁泼,拿那金锤来打他娘。(百姓云)老爷不要打,我每再添上些便了。(大斗子云)你趁早儿添上,我要和官四六家分哩。(百姓做添银科,云)又添上这六两。
(二斗子云)这也还少些儿,将就他罢。(小衙内云)既然银子足了,打与他米去。(二斗子云)一斛,两斛,三斛,四斛。(小衙内云)休要量满了,把斛放趄着,打些鸡窝儿与他。(大斗子云)小人知道,手里赶着哩。(百姓云)这米则有一石六斗,内中又有泥土糠
皮,舂将来则勾一石多米。罢罢罢,也是俺这百姓的命该受这般磨灭。正是医的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同下)(正末扮张忄敝古同孩儿小忄敝古上,诗云)穷民百补破衣裳,污吏春衫拂地长;稼穑不知谁坏却,可教风雨损农桑。老汉陈州人氏,姓张,人见我性儿不好,都唤我做张忄敝古。我有个孩儿张仁。为因这陈州缺少米粮,近日差的两个仓官来。传闻钦定的价是五两白银一石细米,着账济俺一郡百姓;如今两八仓官改做十两银子一石细米,又使八升小斗,加三大秤。庄院里攒零合整,收拾的这几两银子籴米,走一遭去来。(小忄敝古云)父亲,则一件,你平日间是个性儿古忄敝的人,倘若到的那买米处,你休言语则便了也。(正末云)这是朝廷救民的德意,他假公济私,我怎肯和他干罢了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这官吏知情,外合里应,将穷民并。点纸连名,我可便直告到中书省。(小忄敝古云)父亲,咱遇着这等官府也说些甚么!(正末唱)
【混江龙】做的个上梁不正,只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他若是将叫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柔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他也故违了皇宣命,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
(云)可早来到也。(做见斗子科)(大斗子云)兀那老子,你来籴米,将银子来我秤。(正末做递银子科,云)兀的不是银子。(大斗子做秤银子科,云)兀那老的,你这银子则八两。(正末云)十二两银子,则秤的八两,怎么少偌多?(小忄敝古云)哥,我这银子是十二两来,怎么则秤八两?你也放些心平着。(二斗子云)这厮放屁!秤上现秤八两,我吃了你一块儿那?(正末云)嗨,本是十二两银子,怎么秤做八两?(唱)
【油葫芦】则这攒典哥哥休强挺,你可敢教我亲自秤?(大斗子云)这老的好无分晓,你的银子本少,我怎好多秤了你的?只头上有天哩。(正末唱)今世人那个不聪明,我这里转一转,如上思乡岭;我这里步一步,似入琉璃井。(大斗子云)则这般秤,八两也还低哩。(正末唱)秤银子秤得高,(做量米科)(二斗子云)我量与你米,打个鸡窝,再?了些。(小忄敝古云)父亲,他那边又?了些米去了。(正末唱)哎!量米又量的不平。元来是八升口叚小斗儿加三秤。只俺这银子短二两,怎不和他争?
(大斗子云)我这两个开仓的官,清耿耿不受民财,干剥剥则要生钞,与民做主哩。(正末云)你这官人是甚么官人?(二斗子云)你不认的,那两个便是仓官。(正末唱)
【天下乐】你比那开封府包龙图少四星。(大斗子云)兀那老子休要胡说,他两个是权豪势要的人,休要惹他。(正末唱)卖弄你那官清法正行,多要些也不到的担罪名。(二斗子云)这米还尖,再抓了些者。(小忄敝古云)父亲,他又□了些去了。(正末唱)这壁厢去了半斗,那壁厢□了几升,做的一个轻人来还自轻。(二斗子云)你挣着口袋,我量与你么。(正末云)你怎么量米哩?俺不是私自来籴米的。(大斗子云)你不是私自来籴米,我也是奉官差,不是私自来粜米的。(正末唱)
【金盏儿】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的命,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乞儿碗底觅残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大斗子云)这老子也无分晓,你怎么骂仓官?我告诉他去来。(大斗子做禀科)(小衙内云)你两个斗子,有甚么话说?(大斗子云)告的相公得知,一个老子来籴米,他的银子又少,他倒骂相公哩。(小衙内云)拿过那老子来。(正末做见科)(小衙内云)你这个虎刺孩作死也!你的银子又少,怎敢骂我?(正末云)你这两个害民的贼,于民有损,为国无益。(大斗子云)相公,你看小人不说谎,他是骂你来么?(小衙内云)这老匹夫无礼,将紫金锤来打那老匹夫。(做打正末科)(小忄敝古做拴头科,云)父亲精细者!我说甚么来?我着你休言语,你吃了这一金锤。父亲,眼见的无那活的人也!(杨金吾云)打的还轻,依着我性,则一下打出脑浆来,且着他包不成网儿。(正末做渐醒科)(唱)
【村里迓鼓】只见他金锤落处,恰便似轰雷着顶,打的来满身血迸,教我呵怎生扎挣。也不知打着的是脊梁,是脑袋,是肩井;但觉的刺牙般酸,剜心般痛,剔骨般疼。哎哟,天那!兀的不送了我也这条老命!
(云)我来买米,如何打我,(小衙内云)把你那性命则当根草,打甚么不紧!是我打你来,随你那里告我去。(小忄敝古云)父亲也,似此怎了?(正末唱)
【元和令】则俺个籴米的有甚罪名?和你这粜米的也不干净。(小衙内云)是我打你来,没事没事,由你在那里告我。(正末唱)现放着徒流笞杖,做不严刑。却不道家家门外千丈坑,则他这得填平处且填平,你可也被人推更不轻。
(杨金吾云)俺两个清似水,白如面,在朝文武,谁不称赞我的。(正末唱)
【上马娇】哎,你个萝卜精,头上青(小衙内云)看起来我是野菜,你怎么骂我做萝卜精?(正末唱)坐着个爱钞的寿官厅,面糊盆里专磨镜。(杨金吾云)俺两个至一清廉有名的。(正末唱)哎,还道你清。清赛玉壶冰。
(小衙内云)怕不是皆因我二人至清,满朝中臣宰举保将我来的。(正末唱)
【胜葫芦】都只待遥指空中雁做羹,那个肯为朝廷。(杨金吾云)你那老匹夫,把朝廷来压我哩。我不怕,我不怕。(正末唱)有一日受法餐刀正典刑,恁时节,钱财使罄。人亡家家破,方悔道不廉能。(小衙内云)我见了那穷汉似眼中疔,肉中刺,我要害他,只当捏烂柿一般,值个甚的。(正末云)噤声!(唱)
【后庭花】你道穷民是眼内疔,佳人是颏下瘿。(带云)难道你家没王法的?(唱)便容你酒肉摊场吃,谁许你金银上秤秤?(云)孩儿,你也与我告去。(小忄敝古云)父亲。你看他这般权势,只怕告他不得么。(正末唱)儿也你快去告,不须惊。(小忄敝古云)父亲要告他,指谁做证见?(正末唱)只指着紫金锤专为照证。(小忄敝古云)父亲,证见便有了,却往那里告他去?(正末唱)投词院直至省,将冤屈叫几声,诉出咱这实情,怕没有公与卿,必然的要准行。(小忄敝古云)若是不准,再往那里告他?(正末唱)任从他贼丑生,百般家着智能。遍衙门告不成。也还要上登闻将怨鼓鸣。
【青哥儿】虽然是输赢输赢无定,也须知报应报应分明。难道紫金锤就好活打杀人性命?我便死在幽冥,决不忘情,待告神灵,拿到阶庭,取下诏承,偿俺残生,苦恨才平。若不沙则我这双儿鹘鸰也似眼中睛,应不瞑。
(云)孩儿,眼见得我死了也,你与我告去。(小忄敝古云)您孩儿知道。(正末云)这两个害民的贼,请了官家大俸大禄,不曾与天子分忧,倒来苦害俺这里百姓。天那!(唱)
【赚煞尾】做官的要了钱便糊突,不要钱方清正。多似你这贪污的,枉把皇家禄清。(带云)你这害民的贼,也想一想差你开仓粜米,是为着何来?(唱)兀的赈济饥荒你也该自省,怎倒将我一锤儿打坏天灵?(小忄敝古云)父亲,我几时告去?(正末唱)则今日便登程,直到王京,常言道"厮杀无如父子兵"。拣一个清耿耿明朗朗官人每告整,和那害民的贼徒折证。(小忄敝古云)父亲。可是那一位大衙门告他去?(正末叹云)若要与我陈州百姓除了这害呵。(唱)则除是包龙图那个铁面没人情。(下)
(小忄敝古哭科,云)父亲亡逝已过,更待干罢。我料着陈州近不的他,我如今直至京师,拣那大大的衙门里告他去。(诗云)尽说开仓为救荒,反教老父一身亡。此生不是空桑出。不报冤仇不姓张。(下)(小衙内云)斗子,那老子要告俺去。我算着就告到京师,放着我老子在哩。况那范学士是我老子的好朋友,休说打死一个,就打死十个,也则当五双。俺两个别无甚事,都去狗腿湾王粉头家里喝酒去来。一了说,仓廒府库,抹着便富,王粉头家。不误主顾。(下)
第二折
(范学士领祗侯上,云)老夫范仲淹。自从刘衙内保举他两个孩儿去陈州开仓粜米,谁想那两个到的陈州,贪赃坏法,饮酒非为。奉圣人的命,着老夫再差一员正直的去陈州,结断此一桩公事,就敕赐势剑金牌,先斩后闻。今日在此议事堂中,与众公卿聚议,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令人,门首觑着,若来时,报复我知道。(祗侯云)理会的。(韩魏公上,云)老夫韩魏公,今有范天章学士在于议事堂,令人来请。不知有甚事?须索去走一遭。可早来到这门首也。(祗侯报云)韩魏公到。(范学士云)道有请。(韩魏公做见科)(范学士云)老丞相来了也,请坐。(吕夷简上,云)老夫吕夷简。正在私宅闲坐,有范学士在于议事堂,令人来请,须索去走一遭。不觉早来到了也。
(祗侯报云)吕平章到。(范学士云)道有请。(吕夷简见科,云)老丞相在此。学士,今日请老夫果有何事?(范学士云)二位老丞相,则因为前者陈州粜米一事,刘衙内举保他那两个孩儿做仓官去,如今在那里贪赃坏法,饮酒非为。奉圣人的命,教老夫在此聚会众多臣宰,举一个正直的官员前去陈州,结断此事。只等众大人来全了时,同举一位咱。(韩魏公云)想学士必已得人,某等便当举荐。(小忄敝古上,云)自家小忄敝古。俺和父亲同去籴米,不想被两个仓官将俺父亲打死了。俺父亲临死之时,着我告包待制去。见说是个白髭须的老儿。我来到这大街上等着,看有甚么人来。(刘衙内上,云)小官刘衙内。自从两小孩儿去陈州粜米,至今音信皆无。早间有范学士着人来请我,不知又是甚么事?
须索走一遭去者(小忄敝古云)这个白髭须的老儿,敢是包待制?我试迎着告咱。(做跪科)(刘衙内云)兀那小的,你有甚么冤枉的事?我与你做主。(小忄敝古云)我是陈州人氏,俺爷儿两个将着十二两银子籴米去,被那仓官将俺父亲则一金锤打死了。那里无人敢近他,爷爷敢是包待制么?与小的每做主咱。(刘衙内云)兀那小的,则我便是包待制。你休去别处告,我与你做主。你且一壁有者。(小忄敝古起科,云)理会的。(刘衙内背云)嗨,我那两个小丑生,敢做下来也!令人,报复去,道有刘衙内在于门首。(祗侯云)刘衙内到。(刘衙内做见科)(范学士云)衙内,你保举的两个好清官也!(刘衙内云)学士,我那两个孩儿果然是好清官,实不敢欺。(范学士云)衙内,老夫打听的,你两个孩儿到的陈州,则是饮酒非为,不理正事。贪赃坏法,苦害百姓。你知么?(衙内云)老丞相休听人的言语,我保举的人,并无这等勾当。(范学士云)二位老丞相,他还不信哩。(小忄敝古问祗侯云)哥哥,恰才那进去的,敢是
包待制爷爷么?(祗侯云)则他是刘衙内,你要问包待制还不曾来哩。(小忄敝古云)天那!我要告这刘衙内,谁想正投在老虎口里,可不我死也!(正末扮包待制领张千上,云)老夫姓包名拯,字希文。本贯金斗郡四望乡老儿村人氏。官拜龙图阁待制,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奉圣人的命,上五南采访已回。须索到议事堂中,见众公卿,走一遭去来。(张千云)想老相公为官,多早晚升厅?多早晚退衙?老相公试说一遍,与您孩儿听咱。(正末唱)
【正宫】【端正好】自从那云滚滚卯时初,直至日淹淹的申牌后,刚则是无倒断簿,领埋头。更被那紫襕袍拘束的我难抬手。我把那为官事都参透。
【滚绣球】待不要钱呵,怕违了众情;待等要钱呵,又不是咱本谋。只这月俸钱做咱每人情不彀。(张千云)老相公平日是个不避权豪势要之人也。(正末唱)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曾把个鲁斋郎斩市曹,曾把个葛监军下狱囚,剩吃了些众人每毒咒。(张千云)老相公,如今虽然年老,志气还在哩。(正末唱)到今日一笔都勾。从今后不干己事休开口,我则索会尽人间只点头,倒大来优游。
(云)可早来到议事堂门首也。张千,接下马者。(小忄敝古云)我问人来说,这个便是包待制。(做跪叫科,云)冤屈也!爷爷与孩儿每做主咱。(正末云)兀那小的,你那里人氏?有甚么冤枉事?你实说来,老夫与你做主。(小忄敝古云)孩儿每陈州人氏,嫡亲的父子二人。父亲是张忄敝古。今有两个官人,在陈州开仓粜米,钦定五两银子一石,他改做十两一石。俺一家儿苦凑得十二两银子买米,他则秤的八两。俺父亲向前分辨去,他着那紫金锤一锤打死。孩儿要去声冤告状,尽道他是权豪势要之家,人都近不的他。俺父亲临死之时,曾说道:"孩儿,等我命终,你直至京师寻着包待制爷爷那里告去。"我投至的见了爷爷,就是拨云见日,昏镜重磨,须与孩儿每做主咱。(诗云)本待将衷情细数,奈哽咽吞声莫吐;紫金锤打死亲爷,委实是含冤受苦。(正末云)你且一壁有者。(小忄敝古扯正末科,云)爷爷不与孩儿做主,谁做主咱?(正末云)我知道了也。(三科了)(正末云)令人,报复去,道有包待制在于门首。(祗侯报云)有包待制来了也(范学士云)好好,包龙图来了,快有请。(正末做见科)(韩魏公云)待制五南采访初回,鞍马上劳神也。(正末云)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治事不易。(刘衙内云)老府尹远路风尘。(正末云)衙内恕罪。(衙内背云)这老子怎么瞅我那一眼,敢是见那个告状的人来?我则做不知道。(正末云)老夫上五南采访回来,昨日见了圣人,今日特特的拜见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来。(范学士云)不知待制多大年纪为官?如今可多大年纪?请慢慢的说一遍,某等敬听。(正末云)学士问老夫多大年纪为官,如今有多大年纪。学士不嫌絮烦,听老夫慢慢的说来。(唱)
【倘秀才】我从那及第时三十五六,我如今做官到七十也那八九。岂不闻"人到中年万事休"。我也曾观唐汉,看春秋,都是俺为官的上手。(范学士云)待制做许多年官也,历事多矣。(吕夷简云)待制为官,尽忠报国,激浊杨清。如今朝里朝外权豪势要之家,闻待制大名,谁不惊惧。诚哉,所谓古之直臣也。(正末云)量老夫何足挂齿,想前朝有几个贤臣,都皆屈死,似老夫这等粗直,终非保身之道。(范学士云)请待制试说一遍咱。(正末唱)
【滚绣球】有一个楚屈原在江上死,有一个关龙逢刀下休,有一个纣比干曾将心剖,有一个未央宫屈斩了韩侯。(吕夷简云)待制,我想张良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辅佐高祖,定了天下。见韩信遭诛,彭越被醢,遂辞去侯爵愿从赤松子游,真有先见之明也。(正末唱)那张良呵若不是疾归去,(韩魏公云)那越国范蠡,扁舟五湖,却也不弱。(正末唱)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这两个都落不的完全尸首。我是个漏网鱼,怎再敢吞钩?不如及早归山去,我则怕为官不到头,枉了也干求。
(云)二位老丞相和学士,老夫年迈,不能为官。到来日见了圣人。就告致仕闲居也。(范学士云)待制,你差了也。如今朝中似待制这等清正的,能有几人?况年纪尚未衰迈,正好为官,因何便告致仕那?(正末云)学士,老夫自有说的事。(刘衙内云)老府尹说的是年纪老了,如今弃了官告致仕闲居,倒快活也。(范学士云)老相公有甚么事要说老夫听咱?(正末唱)
【呆骨朵】老人有件事向君王陈奏,只说那权豪每是俺敌头。(范学士云)那权豪的,老相公待要怎么?(正末唱)他便似打家的强贼。俺便似看家的恶狗。他待要些钱和物,怎当的这狗儿紧追逐。只愿俺今日死,明日亡,惯的他千自在,百自由。
(范学上云)待制,你且回私宅中去者。老夫在此,别有商议。(正末做辞科,云)二位老丞相和学士恕罪,老夫告回也。(做出门科)(小忄敝古在门首跪叫科,云)爷爷与孩儿做主咱!(正末云)我险些儿忘了这一件事。兀那小的,你先回去,我随后便来也。(小忄敝古谢科,云)既然今日见了包待制,必然与我做主。他教我先回去,则今日不敢久停久住,便索先上陈州等他去来。(诗云)我今日得见龙图,告父亲屈死无辜,转陈州等他来到,也把紫金锤打那囚徒。(下)(正末做回身再入科)(范学士云)待制去了,为何又回来也?(正末云)老夫欲要回去,听的陈州一郡滥官污吏,甚是害民,不知老相公曾差甚么能事官员陈州去也不曾?(韩魏公云)学士先曾委了两员官去了。(正末云)可是那两员官去来?(范学士云)待制不知,自你上五南采访去了。朝中一时乏人,差着刘衙内的儿子刘得中,女婿杨金吾,到陈州粜米去,好久不见来回话哩。(正末云)见说陈州一郡官吏贪污,黎民顽鲁,须再差一员去陈州考察官吏,安抚黎民,可不好也。(韩魏公云)待制不知,今日聚集俺多官,正为此事。(范学士云)奉圣人的命,着老夫再差一员清正的官去陈州,一来粜米,二来就勘断这桩事。老夫想别人去,可也干不的事,就烦待制一行,意下如何?(正末云)老夫去不的。(吕夷简云)待制去不的,可着谁去?(范学士云)待制坚意不肯去,刘衙内,你让待制这一遭。他若不去,你便去。(衙内云)小官理会的。老府尹到陈州走一遭去,打甚么不紧?(正末云)既然衙内着老夫去。我看衙内的面皮。张千,准备马,便往陈州走一遭去来。(刘衙内做惊科,背云)哎哟!若是这老子去呵,那两个小的怎了也!(正末唱)
【脱布衫】我从来不劣方头,恰便似火上浇油,我偏和那打势力的官人每卯酉,谢大人向朝中保奏。(刘衙内云)我并不曾保奏你哩。(正末唱)
【小梁州】我一点心怀社稷愁,(云)张千,将马来。(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则今日便上陈州,既然心去意难留。他每都穿连透,我则怕关节儿枉生受。
(云)二位老丞相和学士听者:老夫去则去,倘有权豪势要之徒,难以处治,着老夫怎处?(范学士云)待制再也不必过虑,圣人的命,敕赐与你势剑金牌,先斩后闻。请待制受了势剑金牌,便往陈州去。(正末唱)
【幺篇】谢圣人肯把黎民救,这剑也,到陈州怎肯干休,敢着你吃一会家生人肉。哎!看那个无知禽兽,我只待先斩了逆臣头。
(刘衙内云)老府尹若到陈州,那两个仓官,可是我家里小的,看我分上看觑咱。(正末做看剑,云)我知道,我这上头看觑他。(做三科)(衙内云)老府尹好没面情,我两次三番与你陪话,你看着这势剑,说这上头看觑他。你敢杀了我两个小的?论官职我也不怕你,论家财我也受用似你。(正末云)我老夫怎比得你来。(唱)
【耍孩儿】你积趱的金银过北斗,你指望待天长地久。看你那于家为国下场头,出言语不识娘羞。我须是笔尖上挣□来的千钟禄,你可甚剑锋头博换来的万户侯。(衙内云)老府尹。我也不怕你。(正末唱)你那里休夸口,你虽是一人为害,我与那陈州百姓每分忧。
(刘衙内云)老府尹,你不知这仓官也不好做。(正末云)仓官的弊病,老夫尽知。(衙内云)你知道时,你说仓官的弊病咱。(正末呵)
【煞尾】河涯边趱运下些粮,仓廒中囤塌下些筹,只要肥了你私囊,也不管民间瘦。(带云)我如今到那里呵。(唱)敢着他收了蒲蓝罢了斗。(同张千下)(刘衙内云)列位老相公,这桩事不好了。这老子到那里时,将俺这两个小的肯干罢了也。(韩魏公云)衙内,不妨事,你只与学士计较,老夫和吕丞相先回去也。(诗云)衙内心中莫要慌,天章学士慢商量;(吕夷简诗云)凤凰飞上梧桐树,自有傍人道短长。(同下)(范学士云)刘衙内,你放心。老夫就到圣人根前说过,着你亲身为使命告一纸文书,则赦活的不赦死的。包你没事便了。(衙内云)既如此,多谢了学士。(范学士云)你跟着老夫见圣人走一遭去来。(诗云)莫愁包待制,先请赦书来;(刘衙内诗云)全凭半张纸,救我一家灾。(同下)
第三折
(小衙内同杨金吾上)(小衙内诗云)日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自家刘衙内孩儿。俺二人自从到陈州开仓粜米,依着父亲改了价钱,插上糠土,克落了许多钱钞,到家怎用得了。这几日只是吃酒耍子。听知圣人差包待制来了。兄弟,这老儿不好惹,动不动先斩后闻。这一来,则怕我们露出马脚来了。我们如今去十里长亭,接老包走一遭去。(诗云)老包姓儿亻少,荡他活的少;若是不容咱,我每则一跑。(同下)(张千背剑上)(正末骑马做听科)(张千云)自家张千的便是。我跟着这包待制大人,上五南路采访回来,如今又与了势剑金牌,往陈州粜米去。他在这后面,我可在前面,离的较远。你不知这位大人清廉正直,不爱民财,虽然钱物不要,你可吃些东西也好。
他但是到的府州县道,下马升厅,那官人里老安排的东西,他看也不看。一日三顿,则吃那落解粥。你便老了吃不得,我是个后生家。我两只脚伴着四个马蹄子走,马走五十里,我也跟着走五十里,马走一百里,我也走一百里。我这一顿落解粥,走不到五里地面,早肚里饥了。我如今先在前面,到的那人家里,我则说,"我是跟包待制大人的,如今往陈州粜米去,我背着的是势剑金牌,先斩后闻,你快些安排下马饭我吃。"肥草鸡儿,茶浑酒儿,我吃了那酒,吃了那肉,饱饱儿的了。休说五十里,我咬着牙直走二百里,则有多哩。嗨!我也是个傻弟子孩儿!又不曾吃个,怎么两片口里劈溜扑刺的,猛可里包待制大人后面听见,可怎了也!(正末云)张千,你说甚么哩?(张千做怕科,云)孩儿每不曾说甚么。
(正末云)是甚么"肥草鸡儿"?(张千云)爷,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肥草鸡儿"。我才则走哩,遇着个人,我问他"陈州有多少路?"他说道"还早哩"。几曾说甚么"肥草鸡儿"?(正末云)是甚么茶浑酒儿?(张千云)爷,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我走着哩,见一个人,问他"陈州那里去"?他说道线也似一条直路,你则故走。孩儿每不曾说甚么"茶浑酒儿"。(正末云)张千,是我老了,都差听了也。我老人家也吃不的茶饭,则吃些稀粥汤儿。如今在前头有的尽你吃,尽你用,我与你那一件厌饫的东西。(张千云)爷,可是甚么厌饫的东西?(正末云)你试猜咱。(张千云)爷说道"前头有的尽你吃,尽你用",又与我一件儿厌饫的东西。敢是苦茶儿?(正末云)不是。
(张千云)萝卜简子儿?(正末云)不是。(张千云)哦,敢是落解粥儿?(正末云)也不是。(张千云)爷,都不是,可是甚么?(正末云)你脊梁上背着的是甚么?(张千云)背着的是剑。(正末云)我着你吃那一口剑。(张?
驴疲?爷,孩儿则吃些落解粥儿倒好。(正末云)张千,如今那普天下有司官吏,军民百姓,听的老夫私行,也有那欢喜的,也有那烦恼的。(张千云)爷不问,孩儿也不敢说。如今百姓每听的包待制大人到陈州粜米去,那个不顶礼。都说"俺有做主的来了!这般欢喜,可是为何?(正末云)张千也,你那里知道,听我说与你咱。(唱)
【南吕】【一枝花】如今那个差的民户喜,也有那干请俸的官人每怨。急切里称不了包某的心,百般的纳不下帝王宣,我如今暮景衰年,鞍马上实劳倦。如今那普天下人尽言道:"一个包龙图暗暗的私行,唬得些官吏每兢兢打战。"
【梁州第七】请俸禄五六的这万贯,杀人到三二十年,随京随府随州县。自从俺仁君治世,老汉当权,经了这几番刷卷,备细的究出根原。都只是庄农每争竞桑田,弟兄每分另家缘。俺俺俺,宋朝中大小官员;他他他,剩与你财主每追徵了些利钱;您您您,怎知道穷百姓苦恹恹叫屈声冤,如今的离陈州不远,便有人将咱相凌贱,你也则诈眼儿不看见;骑着马,揣着牌,自向前,休得要摆袖揎拳。
(云)张千,离陈州近也,你转着马?揣着牌,先进城去,不要作践人家。(张千云)理会的。爷,我骑着马去也。(正末云)张千,你转来,我再分付你:我在后面,如有人欺负我,打我,你也不要来劝,紧记者。(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做去科)(正末云)张千,你转来。(张千云)爷,有的说就马上说了罢。(正末云)我分付的紧记者。(张千云)爷,我先进城去也。(下)
(搽旦王粉莲赶驴上,云)自家王粉莲的便是。在这南关里狗腿湾儿住。不会别的营生买卖,全凭着卖笑求食。俺这此处有上司差两个开仓粜米官人来,一个是杨金吾,一个是刘小衙内。他两个在俺家里使钱,我要一奉十,好生撒馒。他是权豪势要,一应闲杂人等,再也不敢上门来。俺家尽意的奉承他,他的金银钱钞可也都使尽俺家里。数日前将一个紫金锤当在俺家,若是他没钱取赎,等我打些钗儿戒指儿,可不受用。恰才几个姊妹请我吃了几杯酒,他两个差人牵着个驴子来取我。三不知我骑上那驴子,忽然的叫了一声,丢了个撅子,把我直跌下来,伤了我这杨柳细,好不疼哩。又没个人扶我,自家挣得起来,驴子又走了,我赶不上,怎么得人来替我拿一拿住也好那!(正末云)这个妇人,不像个良人家的妇女。
我如今且替他笼住那头口儿,问他个详细,看是怎么。(旦儿做见正末科,云)兀那个老儿,你与我拿住那驴儿者。(正末做拿住驴子科)(旦儿做谢科,云)多生受你老人家也。(正末云)姐姐,你是那里人家?(旦儿云)正是这个庄家老儿,他还不认的我哩。我在狗腿湾儿里住。(正末云)你家里做甚么买卖?(旦儿云)老儿你试猜咱。(正末云)我是猜咱。(旦儿云)你猜。(正末云)莫不是油磨房?(旦儿云)不是。(正末云)解典库?(旦儿云)不是。(正末云)卖布绢段匹?(旦儿云)也不是。(正末云)都不是,可是甚么买卖?(旦儿云)俺家里卖皮鹌鹑儿。老儿,你在那里住?(正末云)姐姐,老汉止有一个婆婆,早已亡过,孩儿又没,随处讨些饭儿吃。
(旦儿云)老儿,你跟我去,我也用的你着。你只在我家里有的好酒好肉,尽你吃哩。(正末云)好波,好波,我跟将姐姐去,那里使唤老汉?(旦儿云)好老儿,你跟我家去,我打扮你起来,与你做一领硬挣挣的上盖,再与你做一顶新帽儿,一条茶褐绦儿,一对干净凉皮靴儿,一张凳儿。你坐着在门首,与我家照管门户,好不自在哩。(正末云)姐姐,如今你根前可有甚么人走动?姐姐,你是说与老汉听咱。(旦儿云)老儿,别的郎君子弟,经商客旅,都不打紧。我有两个人,都是仓官,又有权势,又有钱钞,他老子在京师现做着大大的官。他在这里粜米,是十两一石的好价钱,斗又是八升的小斗,秤是加三大秤。尽有东西,我并不曾要他的。(正末云)姐姐不曾要他钱,也曾要他些东西么?
(旦儿云)老儿,他不曾与我甚么钱,他则与了我个紫金锤,你若见了,就唬杀你。(正末云)老汉活偌大年纪,几曾看见甚么紫金锤?姐姐若与我见一见儿消灾灭罪,可也好么?(旦儿云)老儿,你若见了好消灾灭罪。你跟我家
去来,我与你看。(正末云)我跟姐姐去。(旦儿云)老儿,你吃饭也不曾?(正末云)我不曾吃饭哩(旦儿云)老儿,你跟将我去来,只在那前面,他两个安排酒席等我哩。到的那里,酒肉尽你吃。扶我上驴儿去。(正末做扶旦儿上驴子科)(正末背云)普天下谁不知个包待制,正授南衙开封府尹之职,今日到这陈州,倒与这妇人笼驴也,可笑哩。(唱)
【牧羊关】当日离豹尾班多时分,今日在狗腿湾行近远,避甚的马后驴前。我则怕按察司迎着,御史台撞见。本是个显要龙图职,怎伴着烟月鬼狐缠。可不先犯了个风流罪,落的价葫芦提罢俸钱。(旦儿云)老儿,你跟将我去来,我把紫金锤与你看者。(正末云)好,好,我跟将姐姐去,则与老汉紫金锤看一看,消灾灭罪咱。(唱)
【隔尾】听说罢气的我心头颤,好着我半晌家气堵住口内言。直将那仓库里皇粮痛作践。他便也不怜,我须为百姓每可怜,似肥汉相博,我着他只落的一声儿喘,(同旦儿下)
(小衙内、杨金吾领斗子上)(小衙内诗云)两眼梭梭跳,必定悔气到。若有清官来,一准屋梁吊。俺两个在此接待老包,不知怎么,则是眼跳。才则喝了几碗投脑酒,压一压胆,慢慢的等他。(正末同旦儿上,正末云)姐姐,兀的不是接官厅?我这里等着姐姐。(旦儿云)来到这接官厅,老儿,你扶下我这驴儿来。你则在这里等着我,我如今到了里面,我将些酒肉来与你吃。你则与我带着这驴儿者。(做见小衙内、杨金吾科)(小衙内笑科,云)姐姐,你来了也。(杨金吾云)我的乖,你偌远的到这里来。(旦儿云)该杀的短命,你怎么不来接我?一路上把我掉下驴来,险不跌杀了我。那驴子又走了,早是撞见个老儿,与我笼着驴子。嗨!我争些儿可忘了。那老儿他还不曾吃饭,先与他些酒肉吃咱。(杨金吾云)兀那斗子,与我拿些酒肉与那牵驴的老儿吃。(大斗子做拿酒肉与正末科,云)兀那牵驴的老儿,你来,与你些酒肉吃。(正末云)说与你那仓官去,这酒肉我不吃,都与这驴子吃了。(大斗子做怒科,云)口退!这个村老子好无礼。(做见小衙内科,云)官人,恰才拿将酒肉赏那牵驴的老儿,那老儿一些不吃,都请了这驴儿也。(小衙内云)斗子,你与我将那老儿吊在那槐树上,等我接了老包,慢慢地打他。(大斗子云)理会的。(做吊起正末科)(正末唱)
【哭皇天】那刘衙内把孩儿荐,范学士怎也就将敕命宣?只今个贼仓官享富贵,全不管穷百姓受熬煎,一刬的在青楼缠恋。那厮每不依钦定,私自加添,盗粜了仓米,干没了官钱,都送与泼烟花、泼烟花王粉莲。早被俺亲身儿撞见,可便肯将他来轻轻的放免。
【乌夜啼】为头儿先吃俺开荒剑,则他那性命不在皇天。刘衙内也。可怎生着我行方便?这公事体察完全,不是流传。那怕你天章学士有夤缘,就待乞天恩走上金銮殿,只我个包龙图元铁面,但少不得着您名登紫禁,身丧黄泉。
(张千云)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大人的分付,着我先进城去,寻那杨金吾、刘衙内。直到仓里寻他,寻不着一个。如今大人也不知在那里,我且到这接官厅试看咱。(做看见小衙内、杨金吾科,云)我正要寻他两个,原来都在这里吃酒。我过去唬他一唬,吃他几钟酒,讨些草鞋钱儿(见科,云)好也!你还在这里吃酒哩!如今包待制爷要来拿你两个,有的话都在我肚里。(小衙内云)哥,你怎生方便,救我一救,我打酒请你。(张千云)你两个真傻厮,岂不晓得求灶头不如求灶尾?(小衙内云)哥说的是。(张千云)你家的事,我满耳朵儿都打听着。你则放心,我与你周旋便了。包待制是些的包待制,我是立的包待制,都在我身上。(正走云)你好个立的包待制张千也!(唱)
【牧羊关】这厮马头前无多说,今日在驿亭中夸大言,信人生不可无权。哎!则你个祗侯王乔诈仙也那得仙。(张千奠酒科,云)我若不救你两个呵,这酒就是我的命。(做见正末怕科,云)兀的不唬杀我也!(正末云唱)唬的来面色如金纸,手脚似风颠。老鼠终无胆,猕猴怎坐禅?
(张千云)您两个傻厮,到陈州来粜米,本是钦定的五两官价,怎么改做十两?那张忄敝古道了几句,怎么就将他打死了?又要买酒请张千吃,又擅吊了牵驴子的老儿。如今包待制私行,从东门进城也,你还不去迎接哩。(小衙内云)怎了?怎了?既是包待制进了城,咱两个便迎接去来。(同杨金吾、斗子下)(张千做解正末科)(旦儿云)他两个都走了也,我也家去。兀那老儿,你将我那驴儿来。(张千骂旦儿科,云)贼弟子,你死也,还要老爷替你牵驴儿哩。(正末云)口退!休言语。姐姐,我扶上你驴儿去。(正末做扶旦儿上驴科)(旦儿云)老儿,生受你。你若忙便罢,你若得那闲时,到我家来看紫金锤咱。(下)(正末云)这害民贼好大胆也呵。(唱)
【黄钟煞尾】不忧君怨和民怨,只爱花钱共酒钱。今日个家破人亡立时见,我将你这害民的贼鹰鹯。一个个拿到前,势剑上性命捐。莫怪咱个矜怜,你只问王家的那泼贱,也不该着我笼驴儿步行了偌地远。(同张千下)
第四折
(净扮州官同外郎上)(州官诗云)我做个州官不歹,断事处摇摇摆摆。只好吃两件东西,酒煮的团鱼螃蟹。小官姓寥名花,叨任陈州知州之职。今日包待制大人升厅坐衙,外郎,你与我将各项文卷打点停当,等佥押者。(外郎云)你与我这文卷,教我打点停当,我又不识字,我那里晓的!(州官云)好打这厮,你不识字,可怎么做外郎那?(外郎云)你不知道,我是雇将来的,顶缸外郎。(州官云)唗!快把公案打扫的干净,大人敢待来也。(张千排衙上,云)喏!在衙人马平安。(正末上,云)老夫包拯。因为陈州一郡滥官污吏,损害黎民。奉圣人的命,着老夫考察官吏,安抚黎民,非轻易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叩金銮亲奉帝王差,到陈州与民除害。威名连地震,杀气和霜来。手执升势剑令牌,哎!你个刘衙内且休怪。
(云)张千,将那刘得中一行人都与我拿将过来。(张千云)理会的。(做拿刘衙内、杨金吾并二斗子跪见科,云)当面。(正末云)您知罪么?(小衙内云)俺不知罪。(正末云)兀那厮,钦定的米价是多少银子粜一石来?(小衙内云)父亲说道钦定的价是十两一石。(正末云)钦定的价元是五两一石,你私自改做十两,又使八升小斗,加三大秤,你怎做的不知罪那?(唱)
【驻马听】你只要钱财,全不顾百姓每贫穷,一味的刻。今遭杻械,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只见他向前呵,如上吓魂台,往后呵,似入东洋海。投至的分尸在市街,我着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云)张千,南关去拿将那王粉莲,就连着紫金锤一齐解来。(张千云)理会的。(做拿王粉莲跪科,云)王粉莲当面。(正末云)兀那王粉莲,你认的我么?(王粉莲云)我不认的你。(正末唱)
【雁儿落】难道你王粉头直恁呆,偏不知包待制多谋策。你道是接仓官有大钱,怎么的见府尹无娇态?
(云)兀那王粉莲,这金锤是谁与你来?(王粉莲云)是杨金吾与我来。(正末云)张千,选大棒子将王粉莲去裩,决打三十者。(打科)(正末云)打了抢出去。(抢出科)(王粉莲下)(正末云)张千,将杨金吾采上前来。(做采杨全吾上科)(正末云)这金锤上有御书图号,你怎生与了王粉莲?(杨金吾云)大人可怜见,我不曾与他,我则当的几个烧饼儿吃哩。(正末云)张千,先拿出杨金吾去在市曹中枭首报来。(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
【得胜令】呀,你只待钱眼水狠差排,今日个刀口上送尸骸。你犯了萧何律,难宽纵;便自有蒯通谋,怎救解。你死也休捱,则俺那势剑如风快;你死也应该,谁着你金锤当酒来。
(张千拿杨金吾杀科)(正末云)张千,拿过那小忄敝古来。(张千云)小忄敝古当面。(做拿小忄敝古跪科)(正末云)兀那厮,你父亲被那个打死了?(小忄敝古云)是这小衙内把紫金锤打死我父亲来。(正末云)张千,拿过刘得中来,就着小忄敝古也将那金锤将这厮打死者。(张千云)理会的。(正末唱)
【沽美酒】小衙内做事歹,小忄敝古且宁奈,也是他自结下冤仇怎得开。非咱忒煞,须偿还你这亲爷债。
【太平令】从来个人命事关连天大,怎容他杀生灵似虎如豺。紫金锤依然还在,也将来敲他脑袋。登时间肉拆血洒,受这般罪责,呀,才平定陈州一带。(小忄敝古做打衙内科)(正末云)张千,打死了么?(张千云)打死了也。(正末云)张千,与我拿下小忄敝古者。(张千云)理会的。(张千做拿小忄敝古科)(外扮刘衙内赍赦书慌上,诗云)心忙来路远,事急出家门。小官刘衙内是也。我圣人根前说过,告了一纸赦书,则赦活的不赦死的,星夜到陈州救我两个孩儿。左右,留人者,有赦书在此,则赦活的,不赦死的。(正末云)张千,死了的是谁?(张千云)死了的是杨金吾、小衙内。(正末云)活的是谁?(张千云)是小忄敝古。(刘衙内云)呸!恰好赦别人也。(正末云)张千,放了小忄敝古者。(唱)
【殿前欢】猛听的叫赦书来,不由我不临风回首笑咍咍。想他父子每倚势挟权大,到今日也运蹇时衰。他指望着赦来时有处裁,怎知道赦未来,先杀坏,这一番颠倒把别人贷。也非是他人谋不善,总见的个天理明白。
(云)张千,将刘衙内拿下者,听老夫下断。(词云)为陈州亢旱不收,穷百姓四散飘流。刘衙内原非令器,杨金吾更是油头。奉敕旨陈州粜米,改官价擅自征收。紫金锤屈打良善,声冤处地惨天愁。范学士岂容奸蠹,奏君王不赦亡囚。今日个从公勘问,遣小忄敝手报亲仇。方才见无私王法,留传与万古千秋。
题目范天章政府差官
正名包待制陈州粜米
★小尉迟将斗将认父归朝
第一折
(冲末扮刘季真领番卒上,诗云)帅鼓铜锣一两敲,辕门里外列英豪。三军报罢平安喏,紧卷旗幡再不摇。某北番刘季真是也,我父亲乃定阳王刘武周。只为俺二十年前,父亲手下有一员上将,乃是尉迟敬德,因与唐兵交战。困在介休县,不想那敬德降唐去了。他撇下一子,那小的才生三岁。他有个养爷。乃是宇文庆。某就将那小的要了与我做了孩儿。不想今经二十年光景,这孩儿长立成人,唤做刘无敌。那一个敢说是尉迟敬德的儿,我就杀了他。如今这孩儿学成十八般武艺,无有不拈,无有不会,他却不知尉迟敬德是他父亲,我打听得大唐家将老兵骄,病了秦琼,闲了敬德。我如今着孩儿刘无敌,领十万雄兵,下将战书去,单搦尉迟敬德出马。那敬德老了也。必然赢不的我刘无敌。若赢了那尉迟敬德,那时节某亲统大势杂兵,直杀过去,觑大唐一鼓而下,有何难战!小番说与刘无敌领十万雄兵,选定吉日,便起营到于大唐界上,打将战书去,单搦尉迟敬德出马,某随后领兵接应来也。(诗云)俺孩儿武艺精通,搦敬德出马交锋。只一阵生擒回寨,才认的番将英雄。(下)(外扮刘无敌领番卒上,云)某刘无敌是也。父亲是刘季真。有宇文庆是养爷,幼小里将我来恩养的成人长大。今奉父亲的将令,着某点就十万精兵,单搦尉迟敬德交战去。今日在私宅前厅上,收拾军装,打磨兵器。小番门首觑者,看有甚么人来,报复知道。(正末扮宇文庆拿拄杖上,云)老夫复姓宇文,名庆。当初是尉迟敬德家一个院公。二十年前敬德佐于定阳王刘武周手下为将,次后降唐去了,撇下一子,在老夫根前。他父亲去时,孩儿才三岁也,不想俺落在北番刘季真手下,他就要下这孩儿。如今唤做刘无敌,午长二十三岁,学成十八般武艺,可也不减似那敬德。我几番待要和孩儿说来。恐怕刘季真知道。今日他在前厅上打磨兵器,收拾军装,不知为何?我且去问他一个缘因详细咱。(唱)
【仙吕】【点绛唇】你这般对垒交锋,到头都总,由柯梦。说甚军功,可兀的与你身儿上元无用。
【混江龙】到如今干戈犹动,只待和大唐家厮杀见雌雄。常是个争龙斗虎,剔蝎撩蜂。你看那昏惨惨征尘遮的遍地黑,焰腾腾燎火烧的半天红。绣旗飐飐,战鼓冬冬,排营拶拶,列阵重重,愁云霭霭,杀气濛濛。单看的你这一条鞭到处无拦纵,待要你扶持社稷,保护疆封。
(云)小番报复去,道有宇文庆在于门首。(番卒报科,云),喏,报的将军知道,有宇文养爷来了也。(刘无敌云)快有请。(番卒云)请进去。(正末做见科,云)小将军,你为何在此打磨兵器?(刘无敌云)养爷不知,父亲的将令,着我领十万精兵,单搦大唐家尉迟敬德交战,因此上我在这里打磨兵器,收拾军装,不日便行也。(正末云)小将军,你断然不可去。(刘无敌云)养爷,你为何不要我去?(正末云)你便去也赢不的他。(刘无敌云)且莫说个赢的赢不的,父亲的将令,谁敢有违?(正末唱)
【油葫芦】好着我尽在嘻嘻冷笑中,我劝着他怎不从?(刘无敌云)我如今起兵在即,你怎说这等话?(正末唱)你将我这口中言看成做耳边风,你是一个朽木材怎比的他真梁栋?你是一个寒鸦儿怎比的他丹山风?(刘无敌云)凭着父亲手下兵多将广,量大唐何足道哉。(正末唱)则咱这刘季真,怎比的他徐茂公?你本是那泼泥鳅打伙相随从,可便干闹起一座水晶宫。
【天下乐】可不道将在谋而不在勇,哎,你一个将也波军,枉用功。(刘无敌云)凭着我坐下马,手中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料他到的那里。(正末唱)你道十八般武艺都晓通,卖弄你智量高,气势雄,你小可如刘黑闼王世充?
(刘无敌云)养爷,你放心,凭着我一身武艺,那尉迟敬德虽然是一员上将,他如今年纪高大,也敌不的我了。(正末云)小将军,你认的那尉迟敬德么?(刘无敌云)我不认的他,则听的人说,他如今老了也,我则理会的后生可畏。(正末云)小将军,你若到来日两阵之前,须提防着敬德那一条水磨鞭。(刘无敌云)养爷,你怎么灭自己志气,长别人雄风?那尉迟敬德有水磨鞭,我刘无敌也有鞭哩。(正未唱)
【村里迓鼓】那敬德鞭无虚举,举无不中。你便要一冲一撞,登时间早将你七擒七纵。倒不如且从容,莫赌斗,无惊恐。(刘无敌云)养爷,你说那里话。我到来日两阵之间,也不搦别人,单搦那尉迟敬德这老头儿出马。(正末唱)你待要两阵间,单搦那,鄂国公,(云)小将军,你和他厮杀呵,有个比喻。(刘无敌云)将何比喻?(正末唱)你恰便似病羊儿逢着大虫。(刘无敌云)养爷,你放心。我这一去,必然取胜。量他到的那里。(正末唱)
【元和令】你这一去少主吉多主凶,则宜止不宜动。可不道箭安弦上慢张弓,方信道紧行无善踪。(刘无敌云)看各人的本事,你休阻我。(正末唱)你这般大惊小怪气冲冲,早难道军情事不透风。(刘无敌云)哎,养爷,俺这里七重围子,手摆布的银山铁壁相似,直着那敬德老儿觑也不敢觑。怎的敢和俺赌战?(正末唱)
【上马娇】他将那袍铠披,兵器攻,端的是人如虎马如龙。他若是掿钢鞭款款把征马宛马空,敢着你轰的呵,一命早丢空。
【游四门】你便有那银山铁壁数十重,杀的你人似血胡同。则他那尉迟敬德敌头重,(刘无敌云)小番则今日下教场点军,好歹要与他交锋去来。(正末唱)你那里高叫响如钟,空逞恁的好喉咙。(刘无敌云)养爷你放心,看我活拿了敬德回来,取将相王侯,都在这一遭儿也。(正末唱)
【胜葫芦】哎,说甚么将相王侯元没种。(云)小将军,只怕你敌不过敬德么?(刘无敌云)养爷,出军发马,也要个吉利。(正末唱)休烦恼你个小先锋,不争你九里山前厮闹哄。便要与刘沛公出力,我劝你韩元帅莫动,则被你羞杀我也蒯文通。
(刘无敌云)我如今做着前部先锋,俺父亲合后接应我,到那里无三合无两合,则一合活拿将敬德回来,才见的好汉。(正末唱)
【后庭花】你将一个后老子来忒紧攻,倒把一个亲爷来不敬重。我道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怎做了背祖离宗的牛马风?(刘无敌云)这说话一发说到那里去了。(正末唱)可不骂你个黑头虫,我则索教唆词讼。我这里絮叨叨言始终,你那里假惺惺做耳聋,甘落在人彀中。我猛然的觑面容,便思量俺那鄂国公。(刘无敌云)养爷,发起悲来,可是为何?(正末唱)
【柳叶儿】恰便似刀剜我这心痛,整整的二十年信息难通,大唐家不想你三军动。我将你即发送,子父每得相逢。将军呵,你肯分的去出马争锋。(刘无敌云)恰才养爷说的那言语,好是奇怪,我就问他咱。养爷,我如今要与尉迟敬德交战,你这般阻当我呵,必有一个缘故,你对我实说,怕做甚么?(正末云)小将军,你着小校每回避着。(刘无敌云)一应人等,且各回避。唤着便来,不唤着您休来。(番卒云)理会的。(正末云)小将军,你是谁的儿?(刘无敌云)这个养爷老的混沌了,我是刘季真的儿。(正末云)你不是刘季真的儿。(刘无敌云)我不是他的儿,却是谁的儿?(正末云)小将军,你不知道,听我说与你。二十年前,你父亲降唐去了,撇下你留在我处,叫做尉迟保林,那时你才三岁。那刘季真他可无儿,收留你做了儿,就唤你做刘无敌。我数番家要和你说,我则怕刘季真知道,枉送了我的老命。你父亲临行时,留下一副披挂,在我处收着哩。是一条水磨鞭,一顶铁幞头,一副乌油甲、皂罗袍。你若见了尉迟敬德,则对的上这水磨鞭,便是你父亲。我就取的来,与你看波。(正末取衣甲上)(做看科)(刘无敌云)真个一副衣甲,一条好鞭。原来我就是鄂国公的儿。养爷不说呵,我怎生得知?(做悲科)(正末云)小将军。休烦恼,则怕刘季真知道。你是穿上这袍铠,披挂了我看。(刘无敌穿科,云)养爷,我比父亲如何?(正末云)好将军也,你这一去,怎生认你父亲?(刘无敌云)养爷,我这一去,单搦我父亲出马,与我交战呵,我自有个主意。(正末云)小将军,您这一去小心在意者。(刘无敌云)养爷,你放心,我若认了我父亲呵,我便来取你也。(正末唱)
【赚煞尾】则要你竭力报冤仇,在意的驱兵众。你尽孝何妨尽忠,这虎将门中无犬踪,端的是结束威风。我觑了他这英雄,身体仪容,不由我睹物思人泪点红。他带着这铁幞头把鸢肩来一耸,穿上这皂罗袍将虎腰来那动,(刘无敌云)养爷,我比父亲如何?(正末云)好将军也!(唱)分明是活脱下一个单鞭夺槊的尉迟恭。(下)
(刘无敌云)谁想我正是鄂国公的孩儿,多亏了养爷说知。我到的两阵之间,自有个主意。(诗云)父子分离二十年,岂知今日得团圆。阵前要认生身父。只对上我虎眼竹节这条鞭。(下)
第二折
(外扮徐茂公引祗候上,诗云)忆自归唐二十秋,佐立天家四百州。两条眉锁江山恨,一片心怀社稷忧。老夫徐茂公是也。自从投唐以来,为国家东荡西除,南征北讨,建十大功劳,官封英国公之职。即今四方平定,干戈罢息,止有北番刘季真尚未归伏,如今下将战书来,搦我大唐家名将出马。圣人的命,着我老夫在朝堂,与众公卿计议,须要老尉迟去平此余孽,以佐太平。只等房玄龄到来,请那尉迟公去。令人,门首觑者。若老丞相到时,报复知道。(祗候云)理会的。(外扮房玄龄上,诗云)龙楼凤阁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贵我荣君莫羡,十年前是一书生。老夫房玄龄是也。扶佐吾主,平定天下,现为中书省左丞相之职。今因刘季真下将战书来,搦俺大唐家名将出马,众公卿计议。
非尉迟敬德不可。某奏过圣人,着尉迟老将军去平伏此寇。军师徐茂公在朝堂等侯,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房玄龄下马也。(祗候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房丞相来了也。(茂公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房玄龄做见科)(茂公云)老宰辅,此事如何?(房玄龄云)圣人准某所奏,着尉迟公挂元戎印前去,征讨刘季真,成功回来,更加封赏。(茂公云)既是这等,令人,快去请将鄂国公来者。(净扮李道宗上,诗云)我做将军有志分,上阵使条齐眉棍。别人杀的军败了,我在前头打赢阵。回来走在帐房里,好酒好肉噻一顿。本来不醉佯装醉,则在营里胡厮混。自家李道宗的便是。因我立的功多,升我做净盘将军。你道因何封我做净盘将军?若有人请我,到的酒席上,且不吃酒,将各样好下饭,狼餐虎噬,则一顿都噻了,方才吃酒,以此号为净盘将军。
这些时没人来,手头匾短,终日家闲邀邀的闷坐,打听的老尉迟征讨刘季真去,那老尉迟这一去,马到成功,我如今在朝堂中,与徐茂公说。我要出力报效,跟的老尉迟去。他得了胜,我也得些升赏,不强似闲着来。此间是朝堂门首,令人,报复去,道有老李来了也。(祗候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李皇叔在于门首。(茂公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李道宗做见、乔施礼科,云)二位老先儿在此,小子特来议事。(房玄龄云)有何事?(李道宗云)老先儿想:为臣子要尽忠报国。小子道宗.听的刘季真那狗刮头,下将战书来,气的我酒肉也吃不的。(做支架子科,云)放心,我领兵去,杀的那弟子孩儿没躲处。(茂公云)你那里去的,那刘季真手下名将,个个骁勇,你去不的。(李道宗云)哎哟,气杀我也!我这么一个人去不的,着谁去?(房玄龄云)如今着鄂国公尉迟老将军去。(李道宗云)哎哟,气
杀我也!那尉迟公在先时,许他来,如今老了,那里数他。还该我小子去。(茂公云)你那里去的。(李道宗云)我厮杀耍子去。(房玄龄云)道宗,你去不的,此一场非同小可。已是奏准过圣人,着尉迟公挂无戎印。你请退。(李道宗云)老先儿不要恼躁,只望二位看顾着尉迟公为元帅,我小子为副帅好么?(茂公云)你做不的副帅,休在此搅扰。请退。(李遭宗云)气杀我也!不要我做元帅,又不要我做副帅,两个老头儿则是赶我,难道我就这等罢了?且唱个曲儿,出这一肚子不平之气。(唱)
【清江引】房玄龄徐茂公真老傻,动不动将人骂。不知道我哄他,把我当实话,去买一瓶儿打刺酥吃着耍。(下)
(正末扮尉迟上,云)某复姓尉迟名恭,字敬德,朔州善阳人也。先事定阳王刘武周为将,后归大唐。为某累建大功,官拜鄂国公之职。今有北番刘季真,下将战书来,单搦某交战。今日军师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来。(唱)
【中吕】【粉蝶儿】恼的我不邓邓忿气盈腮,可怎生另巍巍把咱单搦,不由我这胡髯乍满颔颏。人一似虎出山,马一似龙离海,凭着我枪疾鞭快,领雄兵穰穰垓垓,披挂上卓袍乌铠。
【醉春风】我与你忙带上铁幞头,紧拴了红抹额。我若是交马处不拿了那个泼奴才,我可敢和姓也改改。凭着我千战千赢,百发百中,保护着一朝一代。(云)令人,报复去,道有尉迟恭下马也。(祗侯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鄂国公来了也。(茂公云)道有请。(祗候云)请进去。(正末见科,云)军师唤老夫有何事商议?(茂公云)老将军来了也。奉圣人的命,今有北番刘季真下将战书来,单搦老将军出马。如今圣人着你领十万雄兵,与刘无敌交战。说他好生英勇难及哩。(正末云)军师,量那无名的小将,何足道哉!(房玄龄云)老将军,古语有云: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休轻觑了也。(正末唱)
【迎仙客】他曾上甚恶战场,他曾经甚大会垓,他则是劣马乍调嫌路窄。向尉迟行说兵机,向尉迟行夸战策。我可甚冷笑哈哈,(茂公云)听的人说,那刘无敌也使一条水磨鞭,更胜过你老将军也。(正末云)军师,他也使鞭,我也使鞭,可也怪他不着。(唱)他正是担水向河头卖。
(茂公云)老将军,那刘无敌须年少,你如今可老了也。(正末云)量那小的到的俺那里。(房玄龄云)老将军,后生可畏,你也要提防着些儿。(正末唱)
【红绣鞋】兀的不龙欺于鱼鳖虾蟹,虎伏于狐兔狼豺,这小厮今年有些血光灾。我鞭打碎他天灵盖,枪搠透他三思台,你更怕我敢慈悲生患害。(茂公云)论你年纪小时,休说一个刘无敌,便十个也不怕他,则可惜你年纪老了些。(正末云)军师,你说的差了也。(唱)
【快活三】虽然我六旬过血气衰,我犹敢把三五石家硬弓开。便小觑的我心长发短渐斑白,我可也怎肯伏年高迈?
(茂公云)老将军,您到了这年纪,怎好说的不老那?(正末唱)
【鲍老儿】我老则老杀场上有些气概,岂不闻虎瘦雄心在?(茂公云)则怕你近不的他么。(正末唱)若是我不得胜之时怎的来,则怕羞见俺那唐十宰。料应他衣绝禄尽,时乖运拙,月值年灾,托赖着君王洪福,千秋万岁,神保天差。
(房玄龄云)老将军,到来日两阵之间,怎生与他相持对垒,你是说一遍我听咱。(正末唱)
【柳青娘】到来日扑咚咚的征鼙慢凯,韵悠悠的角声哀。响珰珰的铜锣款筛,忽刺刺的绣旗开。黑漫漫杀气遮了日色,恶哏哏的人离了寨栅,不腾腾马践尘埃。碜磕磕的镫相磨,乱纷纷的枪相截,蜜匝匝的甲相挨。
【道合】那泼奴才,泼奴才,就杀人场里闹垓垓,斗鞭来。教咱、教咱生嗔怪,教咱、教咱怎耽待。把钢鞭忙向手中抬,磕叉打的他连盔夹脑半斜歪。直遮腮,骨碌碌眼睁开,看承、看承似婴孩,抹着、抹着遭残害。略把、略把虎躯侧,扌昝住、扌昝住狮蛮带。那怕他铁打形骸,铜铸胚胎,早活挟过、活挟过这逆、逆、逆、逆贼来。
(茂公云)老将军,你这一去,小心在意者。若得胜还朝,圣人自有加官赐赏哩。(正末唱)
【随尾】比破窦建德省些气力,擒王世充不利害。遮莫是银山铁壁连环寨,凭着我英雄慷慨,兀良,我把那败残军自赶过李陵台。(下)
(茂公云)老尉迟,这一去必然得胜也。(诗云)尉迟公虽然年老,这钢鞭杀人不少。(房玄龄诗云)若是他大胜还朝,唐天子重加官爵。(同下)
第三折
(刘无敌跚马儿领番卒上,云)某乃刘无敌是也。若不是养爷宇文庆说呵,我怎生知道。如今领兵,到的阵前,两家敌住,见了我父亲,自有个主意。兀的尘挨起处,敢是大唐家军兵来也。(正末领卒子上,云)大小三军。摆开阵势者。(唱)
【越调】【斗鹌鹑】俺兀自有美良川的威风,榆科园的猛气。止不过病了秦琼,又不曾闲了敬德。都是我鞭打就的江山,枪刺成的社稷。这逆贼,敢料敌,则问他武艺如何,就待欺负我年华老矣。
【紫花儿序】我施逞会挟人捉将,显耀会撞阵冲营,卖弄会挝鼓夺旗。他须披不的两重铠甲,带不的三顶头盔,敢和我相持?便做有铜铸就的天灵和那铁背脊,鞭着处粉零麻碎。今日个将遇敌头,直杀的他马不停蹄。
(云)来将是谁?(刘无敌云)某乃大将刘无敌。你是谁来?(正末云)则我是大唐家尉迟公是也。(刘无敌背科,云)这个是我父亲。(回科,云)兀那老将军,你老了也,你回去罢。(正末云)这厮好无礼也呵!(唱)
【小桃红】觑了这北番军校好着我笑微微,我比他争些年纪。(刘无敌云)看了我血气方刚,后生可畏。量你老人家到的那里。(正末唱)你倚仗着血气方刚有雄势,你可也便休题,则我这不剌剌趁日追风骑。乌油甲密砌,点刚枪锋利,岂不闻老将会兵机?(刘无敌云)兀那老将军,你别着一个出马来,你去自在罢。(正末唱)
【鬼三台】雁翅张,鱼鳞砌,列寨栅,攒军队。齐臻臻排开阵势,则听的悠悠的画角吹,冬冬的花腔鼓击。小可的见了肝胆碎。便英雄怕不魂魄飞。都是些沉点点鞭简挝锤。明晃晃枪刀剑戟。
(做调阵子科)(刘无敌云)看了我父亲的武艺呵,怕不好,则是气力不加,我又不敢还他,则是遮截架隔些儿者。(正末唱)
【调笑令】往日间,但逢敌,骤马横枪觉甚的。我攒搠丢打不曾离,不曾离前心两肋。我见他遮截得来省气力,倒拖斗的我气喘狼藉。
(刘无敌云)我这里便待下马认父亲来,有众将压着阵哩。不中。我诈败落荒的走,父亲必然赶将我来。(刘无敌做走下)(正末云)这厮走了也,更待干罢,不问那里赶将去。(做追科)(刘无敌上,云)我父亲赶将来了。我走到这无人去处,我下的马来。兀的不是我父亲,您孩儿跪在地下,父亲须认您孩儿者。(正末上,云)这厮走了,可在这里。(刘无敌云)父亲认的您孩儿么?(正末云)你是谁?(刘无敌云)则我是你二十年前撇下的孩儿,叫做尉迟保林。(正末唱)
【麻郎儿】谁使的你来认义?(刘无敌云)是宇文养爷说来。(正末唱)谁使的你敢相持?(刘无敌云)是刘季真来。父亲不信呵,兀的水磨鞭信物在此。(正末云)将来我看。(唱)我把信物接将来手里,看有甚亲题标记。
【幺篇】兀的,我临老也,尉迟,喜欢来那似今日。自相别存亡不知,怎想你成人长立?(刘无敌做悲认科,云)父亲一自相别,可早二十年光景也。(正末唱)
【络丝娘】这几年不通个信息,怎想着今朝得见你。恰才厮杀处你是赢不的,可是让我哩?(刘无敌云)我特的认父亲来,恰才两阵之前,被众将压着,难以明认,我故意佯输诈败。(正末唱)好儿也,方信道后生可畏。
(云)孩儿,你那宇文养爷,怎生对你说来?(刘无敌云)父亲,您孩儿本不知,养爷宇文庆说:父亲降唐时节,撇下孩儿,才得三岁,被刘季真认做了儿,枉生了这二十年,不曾认的父亲。今日凭着这信物,才得父子相逢。父亲受您孩儿几拜咱。(正末云)孩儿,我和你同见军师去来。(刘无敌云)父亲,您孩儿怕不要同去,争奈无寸箭之功。父亲先去,待您孩儿再回军中,去拿的刘季真来,一者与父亲出力,二者也就做孩儿进身之礼。(正末云)既如此。我先去也,你随后便来。(唱)
【收尾】团圆了尉迟公,烦恼杀刘家里,只明日早来到营中宴喜。这的是天指引一个小将军,共扶持我那当今大唐国。(下)
(小尉迟云)我恰才认了父亲也,回到营中,活拿那刘季真去来。(下)
第四折
(刘季真领番卒上,云)某刘季真,领兵接应孩儿去。兀的不是孩儿来也。(小尉迟领番卒上,云)这不是刘季真。(刘季真云)孩儿胜败如何?(小尉迟云)众军校与我拿住。(刘季真云)你敢杀的眼花了?我是你父亲,怎生倒执缚了我?(小尉迟云)兀那厮,我不是你孩儿。如今认了我父亲鄂国公,要降唐去。无甚功劳,因此执缚你去,权为投献之礼。(刘季真云)元来你如今认了你父亲也,你要降唐,为无投献的礼物,要拿我去献功。傻弟子孩儿,你别买副羊酒去罢。(小尉迟云)众军校,就今日领着本部人马降唐,走一遭去来。(诗云)我本是尉迟保林,直被你瞒到如今。执缚去权为投献,请看道那个欺心。(下)(徐茂公领卒子上,云)老夫徐茂公。今有尉迟公领兵与刘无敌交锋去了,不意监军回来说,尉迟公两阵之间,交战数合,忽然尉迟公与刘无敌走到无人去处,二人下马,交头说话,他将刘无敌放将回去了,竟不追赶。圣人大怒,道尉迟公必有背逆之心,着老夫在帅府中等他回来,问其罪犯。(房玄龄上,云)老夫房玄龄。今有圣人的命,着徐茂公在帅府中等尉迟公来,问其罪犯。某想敬德老将军,一片忠心,岂有反叛之事?我须索与他做保去来。令人,报复去,道有房玄龄下马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帅得知,有房丞相在于门首。(茂公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房玄龄见科,云)军师,老夫闻知敬德老将军,与刘无敌交战去了,未知胜败若何?(茂公云)哦,老宰辅不知,有监军回来说,敬德两阵之前,交战数合,与刘无敌到无人去处,下马交头,不知说些甚的,只见敬德将刘无敌放回去了,竟不追赶。圣人疑他有反叛之心,以此着老夫在帅府中,专等敬德来时,问其罪犯。(房玄龄云)军师,我料尉迟公必无此心,则怕其中有故。等敬德来时,便知分晓。(正末上,云)某尉迟敬德,到于两阵之上,不想那刘无敌正是我二十年前撇下的孩儿尉迟保林。他如今认了老夫,说拿了刘季真就来献功。某先见军师走一遭去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则俺那大唐家新添了一个玉麒麟,疑怪他两三番搦咱出阵。斗起我美良川狠气势,榆科园恶精神。我将这水磨鞭款款摩抡,只待打碎他脑盖纷纷,谁承望共我关亲。若不是所说原因,险些儿生扭做单雄信。
【驻马听】当日离分,痛煞煞生抛掌上珍:今朝厮认,笑吟吟还猜做梦中人。二十年访不出死和存,几千回摆不下愁将恨。心暗忖,甚福也,得见这团圆分!
(云)令人,报复去,道有尉迟公下马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尉迟公来了也。(茂公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见科)(正末云)军师,某敬德来了也。我与刘无敌两阵对圆,交锋数合,只见刘无敌大败亏输,滚鞍下马,跪在尘埃中,不想就是我的孩儿尉迟保林,他敬意的降唐,认咱父亲来。(茂公云)你阵上与番将交头低语,天又不战,去又不追。圣人大怒,道你有背叛朝廷之意,着老夫在此问罪。你说番将是你孩儿。只怕说不过么!(正末唱)
【沽美酒】我兴心的报主恩,竭力的扫胡尘。常言道上阵无过子父军,只待一鞭儿把番兵杀尽,扶宇宙定乾坤。
【太平令】他可便约定把唐朝归顺,(茂公云)他既降唐,怎生不同你来?(正末唱)索甚么拔树寻根,将逆贼不留龆龄,做功劳好将身进。他呵既然的便肯,就准认了俺父亲,呀,又怎敢言而无信?
(茂公云)尉迟公,这刘无敌姓刘。你自姓尉迟,怎么认的做孩儿?敢是另有个尉迟保杯,便是他不认得你。难道你也不认的他,却与他阵上厮杀那?(正末云)军师不知,我那孩儿尉迟保林,撇下二个多年。岂知刘无敌就是他?倒是他认着我来,说降唐无寸箭之功,要回去活拿了刘李真,权为进身礼物,限定今日午时献功也。(房玄龄云)军师。老夫权做保人,且保着尉迟公,若午时不见他孩儿来降唐,那其间二罪俱罚,未为迟也。(茂公云)老宰辅既是保着,且将尉迟公暂行保候。待午时前后,刘无敌来献功便罢。若不来时,必然见罪。令人,将尉迟公收在一壁者。(小尉迟上,云)某尉迟保林。拿住刘季真见我父亲去咱。可早来到帅府门首。令人,报复去,道有尉迟保林,活拿刘季真来投降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尉迟保林来了也。(房玄龄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小尉迟做见科)(房玄龄云)你是甚么人?(小尉迟云)就是刘无敌,元名尉迟保林。我是鄂国公的孩儿,如今拿将刘季真认父降唐来。(房玄龄云)则你便是鄂国公的孩儿尉迟保林?你父亲为你来,圣人大怒,将你父亲要见罪,我保着哩。我是左丞相房玄龄。(小尉迟云)老丞相,可怜见,怎生说与我父亲知道咱?(玄龄云)你则这里等着,我与你父亲说去。(见正末云)老将军,你欢喜咱,有你孩儿拿将刘季真来了也。(正末云)在那里?(房玄龄云)见在这里。(正末见小尉迟云)孩儿你来了也。(宇文庆见科,云)小的宇文庆叩头。(正末云)哦,我只道是那个宇文养爷?元来就是我家院子宇文庆。孩儿,恰才我在军师根前,说你投唐,军师不信,将我收在此处,我和你同见军师去来。(房玄龄见茂公科,云)军师,果然尉迟公的孩儿拿将刘季真来降唐也。(茂公云)着他过来。(房玄龄云)小将军你见军师去。(正末云)咱和你同去。军师,则这个便是我的孩儿尉迟保林。(茂公云)兀那小将军,你怎生是尉迟公的孩儿?你慢慢的说一遍咱。(小尉迟诉词云)告军师停嗔息怒,听小将从头分诉。俺父亲投唐以来,撇下我归依无处。刘季真要我为儿,名无敌做他前部。着我搦尉迟出马交锋,被养爷说知缘故。因此上认父来降,对双鞭并无差误。俺父亲一世功臣,这丹心肯移末路?我如今擒缚番王,献朝廷将功报父。望军师转达天听,赐父子一家完聚。(茂公云)原来真有此事。今日平定了山后,这功非小。老夫便与你奏知圣人,必然有加官赏赐也。(正末唱)
【雁儿落】笑你个莽军师可也忒认真,把我个老尉迟空生忿。再不审比干心有是非,直着的张仪口难争论。
(房玄龄云)老将军,若不得这个将军到来,你怎了也。(正末唱)
【得胜令】呀,则为这二十三的小将军,险送了七十老功臣。(云)孩儿,你拜了军师者。(唱)你将这徐茂公亲身拜,(小尉迟做拜科,云)军师受小将一礼。(茂公云)小将军免礼。刘季真安在?(正末云)孩儿,你拿过刘季真来者。(卒子做拿刘季真跪见科)(正末唱)分付与你两事家刘季真。欢欣,同扶着唐天子方兴运,殷也波勒,多谢你个房玄龄落保人。(茂公云)这是刘季真么?(小尉迟云)则这厮便是刘季真。(茂公云)令人,将刘季真推出辕门,斩讫报来。(刘季真云)罢、罢、罢,他本是尉迟公的孩儿,没来由养的他长大成人,倒将我来做降唐的礼物。你家父子都一样这等没仁没义的,我死去与我家老子说,少不的来报你。(卒子拿刘季真下)(茂公云)尉迟公,你父子每望阙跪着,听圣人的命。(词云)则为你勇敢无前,俺唐主宠任多年。生撇下孩儿不题,再相逢这是天缘。鄂国公赐金千两,加食邑万顷庄田。小尉迟金吾上将,作先锋世掌军权。将斗将同扶王室,鞭对鞭父子团圆。(正末小尉迟谢恩科)
题目老尉迟鞭对鞭当场赌胜
正名小尉迟将斗将认父归朝
★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楔子
(冲末扮殿头官领校尉上)(殿头官诗云)君起早,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长安多少富豪家,不识明星直到老。下官殿头官是也。今有王枢密奏知圣人,因为官道窄狭,车驾往来不便,表圣人的命,就着王枢密立起标竿,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如有违拒者,依律论罪。令人传与王枢密,只等拆遍了,可来报知,好回圣人话。(校尉云)理会得。(殿头官诗云)奉命传宣下玉阶,东厅枢密要明白。修街先把标竿立,事完回奏圣人来。(下)(净扮王枢密领祗候上,云)下官姓王名钦若,字昭吉。方今大宋真宗皇帝即位,改元景德元年。下官现为东厅枢密使。这里也无人,下官本是番邦萧太后心腹之人,原名是贺驴儿。为下官能通四夷之语,善晓六番书籍,以此遣下官直到南朝,做个细作。
临行时萧太后恐怕下官恋着南朝富贵,忘了北番之恩,在我这左脚底板上,以朱砂刺"贺驴儿"三个大字,下面又有两行小字道:"宁反南朝,不背北番。"下官自入中原,正值真宗皇帝为东宫时选文字之士,下官因而得进。今圣人即位,宠用下官,升拜枢密之职,掌着文武重任,言听计从,好不权势。只有一事不能称心。观今有一员名将,乃是杨令公之子,姓杨名景,字彦明。更兼他手下有二十四个指挥使,人人勇猛,个个英雄,天下军民,皆呼他为杨六郎。因他父子每尽忠报国,先帝与他家造下一座门楼,题曰:"清风无佞楼"。至今楼上有三朝天子御笔敕书,大小朝官,过者都要下马,天子春秋降香。杨六郎母亲封为佘太君,有先皇誓书铁券,与国同休,免他九个死罪。
那杨景镇守着瓦桥三关,所以北番不能得其寸尺之地。近来有萧太后使人,将书来见下官之罪,说我忘了前言。我今无计可施,想来萧太后连年不能取胜,皆因惧怕杨景,不敢兴兵。若得杀了杨景一个,虽有二十四个指挥使,所谓蛇无头而不行,也就不怕他了。那时等我萧太后尽取河北之地,易如反掌,岂不称了下官平生之愿?前者圣人曾言,御街窄狭,车驾往来不便。下官就要乘此机会,谋杀杨景。令人,与我唤将女婿谢金吾来者。(祗侯云)理会的。谢金吾安在?(丑扮谢金吾上,云)我做衙内不糊涂,白银偏对眼珠乌。满城百姓闻吾怕,则我倚权挟势谢金吾。小官谢金吾是也,官拜衙内之职。你道我是使着那个的权势?我丈人是个王枢密,谁敢欺负我!我打死人,又不要偿命,到兵马司里坐牢。今有丈人呼唤,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门首也。令人,报复去,道谢金吾下马也。(祗侯云)报的大人知道,谢金吾来了也(王枢密云)着他过来。(祗候云)着过去。(谢金吾做见科,云)父亲。
唤你孩儿。有甚么公干?(王枢密云)唤你来别无甚事。前日圣人曾言,官道窄狭。车驾往来不便。我今日早间奏过,在这京城里外,立下丈二标竿。但抹着标竿者。不问军民房舍尽行拆毁,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你不晓得,那杨家须是我的对头。我如今把这个"到"字,添上个立人,做个"倒"字,则说拆倒清风无佞楼止。差你丈量官街阔狭高下,一例拆毁。金吾,你可用心着志,务要拆倒清风无佞楼住。早些回我的话来。(谢金吾云)孩儿此一去,随他铜墙铁壁,也不怕不拆倒了他的!(王枢密唱)
【仙吕】【赏花时】我可甚的要拆倒清风无佞楼?也只为咱与杨家话不投。(云)我料得杨景那厮,闻知拆倒了他家门楼,必然赶回家来,与我诘奏其事。那时节我预先差人拿住他,奏过圣人,责他擅离信地,私下三关之罪。(唱)但赚的离雄州,便好将他斩首,(云)此事只好我和你知,休要泄漏者。(谢金吾云)我好不乖哩,要你分付,(王枢密唱)这的是六耳不通谋。(同下)
第一折
(谢金吾领夫役上,云)自家谢金吾的便是。奉圣人的命,说这街道窄狭,车马往来不便,不管大小官员房舍,但是侵占官街的,尽皆拆毁。来到这所门楼根前,这楼正占着官街。夫役每,向前与我拆倒者。(院公上,云)老汉是杨令公家的老院公。是甚么人在门前大呼小叫?我去看咱。(见谢金吾云)众夫役您且住者。为甚么敢拆我家府里的清风无佞楼?(谢金吾云)你这老奴才,那里知道,我是奉圣旨开展街道。现今你这楼正占着官街,应得拆毁的。(院公云)既然是这等,我去请老夫人与你说话。太君有请。(正旦扮佘太君引七娘子、八娘子上)(正旦云)老身佘太君的便是。正在中堂闲坐,只听的门首大惊小怪,不知为何?(七娘子云)老院公,为甚么这般慌慌的来?(院公云)告的夫人知道,谢金吾领着众多夫役,拆毁房舍。到咱这无佞楼根前了也。老夫人何不与他说去?(正旦云)谁这般道来?(院公云)观今正在那里要拆毁哩。(正旦云)上面见有先皇的御书,他怎敢拆毁?此人好是大胆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百尺楼台,是祖先留在。功劳大,更打着个郡马的名色。那厮也怎敢便来胡拆?
【混江龙】这楼呵起初修盖,也不知费他府藏偌多财。上面有御书的玉札,钦赐的金牌。莫说朝省里官员皆下马,便是春秋天子也要降香来。(院公云)这早晚敢动手哩,老夫人行动些儿。(正旦唱)只听的闹垓垓,越急的我气口怡口怡,脚忙抬,步难捱,半合儿行不出宅门外。我这里挡不住夫役,奔不的尘埃。(谢金吾云)老夫人,你来做甚么?(正旦云)我这清风无佞楼,是奉圣旨盖的,你怎敢拆毁俺这楼来?(谢金吾云)老夫人,你差矣。当初是圣人命替你家盖,如今我也奉圣旨替你家拆。是碍了我走路,我要拆来。失役每,先把那门楼上的砖瓦乱摔下来。(正旦云)这厮好无礼也。(唱)
【油葫芦】我只见他带瓦和砖拥下来,(谢金吾云)夫役每,将这椽木都屈拆了,等我拿家去做柴烧,管他怎的。(正旦唱)他、他、他,将椽木拆做柴!(谢金吾云)上紧的拆。(正旦唱)他、他、他,催迸的来不放片时刻,则他这满城人那一个不添惊怪,偏我这一家儿直恁的遭残害。(谢金吾云)老夫人,上命差遣,盖不由己。我直从朝门外拆起,多少王侯宰相家,连片拆了,单单拆的你这一家儿也?(正旦唱)我这里急问他,他那里硬挣□。向前去手扌昝住腰间带,(谢金吾云)老夫人,你好没意思。我是奉圣人的命,你揪住我待要怎的?(正旦唱)你敢是没圣旨擅差排!(谢金吾云)老夫人,谁敢说慌,现有圣旨哩。(正末云)有圣旨在那里?我与你面圣去来。(唱)
【天下乐】咱两个厮扭定向君王前奏去来,(谢金吾云)我和你去不妨事。夫役每,不要管他,则管拆着。(正旦唱)则你个乔也波才,自恁歹,俺虽是随朝的武官十数载。(谢金吾云)只因你这楼正占着官街,方才拆了你的。(正旦唱)这门楼谁不曾过去?这门楼谁不曾到来?偏你这谢金吾嫌道窄!
(谢金吾云)老夫人,你也只乱嚷。那圣旨上明明写道,拆倒清风无佞楼止,须不是我私造的。你要请看,我就与你看,今日好歹定要拆毁了。(正旦云)敢不是圣旨么?(谢金吾云)难道我哄你?那里有个圣旨是好假的,你只管言三语四。信口儿骂谁哩。敢不中么?(正旦唱)
【那吒令】)这都是王枢密,王枢密的计策;故意教谢金吾,谢金吾来拆坏;强把着宋真宗,宋真宗来顶戴。上不怕天理该,下不怕人情骇,你也启奏的忒不明白。
【鹊踏枝】割舍了我个老裙钗,博着你个泼驽骀。遮莫待挝怨鼓撅皇城,死撞金阶。觑了他拆的来分外,不由我感叹伤怀。
(云)谢金吾,我家和你往日无冤,旧日无仇也。(唱)
【寄生草】咱和你又无甚别仇隙,怎这般狠布摆?领着火顽皮贼骨浑无赖,也不问个朱楼画壁谁家界?霎时间早雕栏玉砌都安在。似你这不忠不信害人贼,那里也有仁有义朝中客。
(谢金吾云)且莫要说起圣旨,便是我谢衙内现做的朝中臣宰,你也不该挺撞我。(正旦唱)
【村里迓鼓】那厮道朝中臣宰,则俺杨家也不是民间宗派。(谢金吾云)你还不认的我哩,我是王枢密的女婿,那里看的你个白头叠雪的在眼儿里。(正旦唱)元来你倚着丈人行的气概,就待欺负咱年华高迈。(金吾云)你这个老人家,好不知高低,我尽让你说几句便罢,则管里倚老卖老,口里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了。你便就长出些个胡子来,我也不理你。你去!(谢金吾推,正旦倒科)(正旦唱)不堤防被他来这一摔,错闪了腰肢,擦伤了膝盖,争些儿磕破了摘袋,哎,你也可怜俺个白头的这奶奶。
(谢金吾云)夫役每。把那金钉朱户,虬镂亮槅,拆不动的都打烂了罢!(正旦唱)
【元和令】他、他、他,把金钉朱户生扭开,虬镂亮槅,尽毁败。(谢金吾云)把那柱子就砍拆了。(正旦唱)把沉香柱一似拆麻秸,土填平多半街。(云)你拆了我门楼也罢了,怎么将这御书牌额都打碎了?(唱)怎生的打碎了这牌额?(谢金吾云)我便碎了这面牌额,打甚么不紧?你要告,告了我去。(正旦唱)难道你有官防无世界?
(谢金吾云)我奉圣人的命在此,你骂了我就是骂了圣旨一般。你骂圣旨该得何罪?(正旦唱)
【青哥儿】那厮拆坏了咱家、咱家第宅,倒把着大言、大言图赖。教我便有口浑身也怎劈划?哎,谁想我到这年衰,值着凶灾。被他推倒当街,跌损形骸。直从鬼门关上孩儿每喳喳的叫回来,他也忒欺人煞!
(谢金吾云)夫役每,今日也拆不了,明日再来拆罢。(下)(正旦云)嗨,这个那里是谢金吾敢来这里撒泼,明明是王枢密与俺家做对头,故意使他来的。我那六郎孩儿,好个性子。他若知道,怕不跑回家来,一发着他道儿了。老院公,你近前来。只今日我修了一封书,你直至瓦桥三关,说与六郎孩儿。若有明白的圣旨,着他下关来;若无明白圣旨,着他休下关来。小心在意者。(唱)
【赚煞】若不除得那昧心贼,依旧把俺那门楼盖,则除非把俺杨家姓改!他则待赚俺孩儿寻罪责,则今朝将你个都管亲差。这书上已明开,休的胡猜,就儿里关连着大利害。虽则是被那厮抢白,嘱付孩儿宁奈,休得要误军机私下禁关来。(下)
第二折
(冲末扮杨六郎领卒子上)(杨六郎诗云)雄镇三关二十秋,番兵不敢犯白沟。父兄为国行忠孝,敕赐清风无佞楼。某姓杨名延景。字彦明,祖贯河东人氏。父亲是金刀教手无敌大总管杨令公,母亲佘太君。所生俺弟兄七个,乃是平、定、光、昭、朗、景、嗣,某居第六。镇守着三关。是那三关?是梁州遂城关、霸州益津关、雄州瓦桥关,此乃三关。某受六使之职。是那六使?边关里外点检使、界河两岸巡绰使、关西五路廉访使、淮浙两场催运使、豳汾二州防御使、河北三十六处救应使,此乃六使之职。叵奈北番韩延寿无礼,自与某交锋,不曾得某半根儿拆箭。我手下有火结义兄弟,自岳胜、孟良而下,共总二十四员挂印指挥使。也不是我褒奖他,真个出来的都一个个精通武艺,善晓兵机。
冠簪金獬豸,甲挂锦犭唐猊。厮琅琅弓上箭,扑刺刺马攒蹄。忘生舍死安邦将,大胆雄心敢战儿。某今日在元帅府升怅。令人,辕门外倘有报紧急军情者,报复咱家知道。(院公上,云)老汉是杨令公家老院公的便是。因为谢金吾拆毁清风无佞楼,将老夫人推上阶基,跌破了头。老夫人的言语,将着书呈,直至三关见六郎哥哥走一遭去。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把辕门的,报与元帅得知,有老院公在于门首。(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院公做见科,云)老汉有紧急事来见你哩。(六郎云)院公,你来有何紧急事?(院公云)元帅,有老夫人的书呈在此,你是看咱。(六郎拆书,跪读云)将书来我看。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孩儿: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拆毁清风无佞楼,又将老身推下阶基,跌破了我头,好生烦恼,着你知道。
虽然如此,边关重地,如无明白圣旨,是必休念老身,私下关来,反堕王枢密奸计。你紧记者。(作怒科,云)院公,你吃了饭先回拜上太君,好好将息咱。我自有个道理。(院公云)老汉不敢久停久住,回老夫人话走一遭去。(诗云)传送书呈便转身。路遥不敢避辛勤。愿借顺风吹的去,一日回家见太君。(下)(六郎云)我如今要私下三关,看母亲去,争奈不敢擅离信地。此恨痛入骨髓,不可不报。待我慢慢寻思一个计策来。令人,紧把着帐门者。(外扮焦赞上,诗云)镇守三关为好汉,杀的番兵没逃窜。军前阵后敢当先,则我是虎头鱼眼焦光赞。某焦赞是也,适才巡边回来,见哥哥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焦赞下马也。(卒子做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焦赞来了也。(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焦赞做见科,云)哥哥,焦赞巡边无事,特来回话。(六郎云)兄弟,既然无事,你回去。(焦赞做出门科,云)您兄弟知道,往常
时见我来,便欢天喜地,今日见我来,甚是烦恼。我也不去,我则在这里听他说甚么。(六郎云)焦赞去了也。我是再看这书咱: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知道,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拆毁了清风无佞楼,又将老身推下阶基。将我头来跌破了,着你知道。(焦赞云)原来哥哥有这般烦恼!叵奈王枢密无礼,拆毁了清风无佞楼,又将太君的头都跌破了。比及哥哥要回去,我先到京城,将他一家老小,诛尽杀绝,与哥哥报仇,走一遭去来,可不好也!(诗云)虽则是接境西番,险隘处自有巡拦。岳排军紧守营寨,我瞒六郎先下三关。(下)(六郎云)嗨,似此仇恨,何日得报?我要私下三关去,争奈众将无人掌领。此事不好泄漏,若被焦赞知道怎了?则除是这等。令人,与我唤将岳胜、孟良来者。
(卒子云)岳胜、孟良安在?(外扮岳胜上,诗云)赤心一片佐皇朝,日夜巡边不惮劳。随你番兵三百万,着谁当咱岳家刀。某乃双刀岳胜是也,佐于杨景麾下为将。正在演武场中,操练军卒。有哥哥呼唤,不知甚事,须索去走一遭。令人,报复去,道有岳胜下马也。(卒子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岳胜来了也。(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岳胜做见科,云)哥哥,唤您兄弟有甚事?(六郎云)且一壁有者。(外扮孟良上,诗云)两军相对堵,三通催战鼓。则我身背火葫芦,肩担蘸金斧。某乃加山孟良是也,佐于杨六郎麾下为指挥使之职。恰才哥哥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有孟良下马也。(卒子做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孟良来了也。
(六郎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孟良做见科,云)哥哥,唤您兄弟那厢使用?(六郎云)唤您两个来,别无甚事。今有王枢密令他女婿谢金吾,拆了俺杨家府清风无佞楼,将老母推下阶基,跌破了头。我要私下三关,探望母亲走一遭去。岳胜兄弟,你掌领着众将,紧守营寨,提备番兵。只说某抱病,一时不能即出。众将不许一人跟随,某星夜一人一骑,私下三关看母亲走一遭去。(诗云)骤征马宛星夜奔还,众将校休离营盘。若不为太君跌坏,我杨景也怎敢的私下三关。(下)(岳胜云)哥哥去了也。孟家兄弟,我奉哥哥将令,着我紧守营寨,着你整搠军马,巡绰各边,堤备番寇,等哥哥回来。小心在意,休违误者。(孟良云)哥哥放心,我自理会得。(岳胜诗云)元戎早晚便回还,整搠兵戈不暂闲。(孟良诗云)但得巡边留我在,番兵谁敢向南看。(同下)(焦赞上,云)自家焦赞。有哥哥私下关来,探望老母。我在这城门外守着,只等他过来呵,我和他说知。这早晚敢待来也。(六郎上,云)某杨景,瞒着
众将,离了三关。到这城门外,再等一等,人眼黑些,好进城去。(做见焦赞科)(焦赞云)哥哥,你那里去?(六郎云)兄弟,你那里去?(焦赞云)哥哥,我知道多时了。我与哥哥做个护臂,咱同共入城,探母亲去。(六郎云)兄弟,既然你知道了,不要大惊小怪的。咱弟兄二人,探望母亲去。兄弟,你平日性子粗糙,此事干系斫头的罪犯,一些儿泄漏不得。只等黄昏时候入城,兄弟跟着我去来。(同下)(正旦同七娘子上)(正旦云)叵奈王枢密,好生无礼,拆毁了我家清风无佞楼。老身再三阻当不住,倒将我推下阶基,跌碎了这头,看看至死。老身差院公去说与六郎知道,着他不要回来。只等院公到时。才见分晓也呵。(唱)
【南吕】【一枝花】这两日气的我闷闷的眠,害得我恹恹的卧。把功臣生割舍,纵贼子放乖泼。天理如何!着细作都瞒过,圣人前宠用他。现放着中书省鼎鼐调和,枢密院将边关事领掇。
【梁州第七】都是这两赖子调度的军马,你可甚么一管笔判断山河!痛煞煞这几日难挨过。不听的做夜市的炒闹,争地铺的搀夺。经商客旅,买卖无多。往常时这清风楼前后屯合,到今日冷清清只一片空阔。不见了祥云罩碧瓦丹甍,不见了晓日映珠帘绣幕,不见了香雾锁画戟雕戈。那厮敢胡为,乱做。把先皇圣旨不怕些儿个,平白地闯出这场祸。送的我倒枕着床没奈何,拆的来做不得存活。
(带云)孩儿每,我待睡些儿,早关上门者。(杨六郎上,云)某乃杨景是也。入的城来,不见了焦赞。来到府门首,我且轻的击着。开门来。(七娘子云)是谁唤门来?(六郎云)是您哥哥。(七娘子云)我开开这门,原来是六郎哥哥来家了也。(六郎云)妹子报与母亲说,您哥哥来了也。(七娘子云)我报与母亲去。(做见科)(正旦云)这早晚谁在门首里?(七娘子云)母亲,是六郎哥哥来了也。(正旦云)着孩儿进来。(六郎见旦科)(正旦云)孩儿也,你这一来是请旨的么?(六郎云)母亲,您孩儿一见了书,就恨不得飞到家来看我母亲,怎么还有工夫去请圣旨?是瞒着众将,私自回来的。(正旦云)孩儿,你不曾请旨,私下关来,敢不中么?(唱)
【牧羊关】我急使的人拦当,你慌来家做甚么?你敢跳不出这地网天罗,他则待赚离了边关,罗织你些罪过。(六郎云)您孩儿只因谢金吾把母亲的头跌破了来。(正旦唱)他、他、他,又不曾将我头跌破,又不曾将我厮揪撮。因拆门楼得了些腌臜气,这几日才较可。
(六郎云)母亲,待孩儿是看咱。兀的不气杀我也!(正旦云)六郎,你苏醒者。(唱)
【骂玉郎】我则见阶直下气倒忙扶坐,我这里慌搂定紧收撮。则听的喝喽喽口内潮涎唾,我与你摇臂膊,揪耳朵高声和。
【感皇恩】呀,叫一声杨景哥哥,直恁的叫不回他。我这里掐人中,七娘子揪头发,一家儿闹喧聒。不争你沉沉不醒,撇下了即世的婆婆。却教俺怎支持,怎发付,怎结末!
(带云)那王枢密呵,(唱)
【采茶歌】怕不的平地起干戈,直赶上马嵬坡,(带云)倘若有些好歹呵,(唱)你可便着谁人搭救宋山河。世不曾来家愁杀我,你也心儿里精细不风魔。(六郎醒科,云)这父母之仇,几时得报?活活的气杀孩儿也。(正旦云)孩儿,我一家儿只靠的你。可便回三关去,不要在这里惹出祸来。(六郎云)奉母亲的命,孩儿不敢有违,只今晚便回三关去也。若再有甚么紧急事,着八娘子稍书来,报您孩儿知道。(正旦云)孩儿,我且问你咱,(唱)
【哭皇天】那军情事非轻可,不知你曾引的人来也独自个?(六郎云)母亲,您孩儿同焦赞兄弟来也。(正旦云)焦赞孩儿在那里?着孩儿家里来波。(六郎云)入城来不见了也。(正旦唱)你道他入城时不见了,因甚的不寻地?他从来有些儿、有些儿撒泼。他若是见说拆毁咱楼阁,他若是见说跌损咱肩窝。怕不就掇起他不腾腾那杀人心、杀人心如烈火,怎还顾别人的利害,自己的死活。
(六郎云)那焦赞好个杀人放火的性儿,多咱要做下来了,这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哩。(正旦唱)
【乌夜啼】哎,还说甚恶人自有恶人磨,这都是你自惹的风波。那贼也正掌着威权大,但有搀搓,谁与兜罗?(带云)孩儿,你也不要顾他了,你只便回三关上去,免堕贼臣之手。(六郎云)母亲,您孩儿便去。(做别科)(正旦云)孩儿,你且坐着,听上衙更鼓,这早晚几更了?(六郎云)是二更过了。(正旦唱)听漏沉沉才勾二更过,意悬悬盼不到来日个。你且暂歇波,权时坐,一来是鞍马上困倦,二来是腹内烦渴。(云)早鸡鸣了也。孩儿,你不可久停久住,便索赶早出城,回三关去。小心在意者。(六郎云)母亲好将息,您孩儿辞了母亲便去也。(正旦唱)
【尾声】只等的鸡鸣便去休担阁,儿也,你若得飞出城门便是你一命脱,我少不的到圣人前自言破。怕只怕王枢密的刻薄,百般的将你个杨六郎摧挫,儿也,你只自奔你的前程顾甚我。(下)
(六郎云)辞过了母亲,须索往三关去也。(诗云)夤夜里回到家庭,天未晓又待登程。能尽的忠不尽孝,生忿子苦痛伤情。(下科)(巡军上云)甚么人?兀的不是杨景,快拿住者。执缚定了,见枢密大人去来。(六郎云)街坊邻舍,与我母亲前报知,说王枢密拿我杨六郎往法场上去了。母亲,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第三折
(谢金吾同梅香上)(金吾云)自家谢金吾。从拆了清风无佞楼回来,这几日只管眼跳。常言道眼睛跳,悔气到。难道有甚悔气到的我家里?梅香,且安排酒来,等我吃几杯咱。(焦赞上,云)某焦赞,和六郎哥哥私下三关。天色已晚,入的城来。便好道君子报冤,且歇三年。只我老焦这一个急性,莫说三年,便是一夜也等不得。叵奈王枢密、谢金吾无礼,我打听得这个宅子,便是谢金吾住宅。我先杀了谢金吾满门良贱,然后杀王枢密去。我听上衙更鼓咱,三更前后也。我跳过这墙来,我来到这后花园中,我是听咱。(梅香云)这早晚衙内还在那里口床酒,如今也该睡了,我前后执料去咱。(做叫猫科,云)猫儿,猫儿,(焦赞做见、杀梅香科,云)兀那妮子休走,吃我一刀。
(梅香做死科,下)(焦赞云)则这个便是谢金吾的卧房,我蹅开门来。(做杀谢金吾科)(焦赞云)我杀了谢金吾,并家眷一十七口也。我这等去了,不为好汉。我立不更名,坐不改姓。待我割下一幅衣衫,就血泊里蘸着鲜血,写着四句诗在那白粉壁上。(做写科)(诗云)多来少去关西汉,杀人放火曾经惯。一十七口谁杀来,六郎手下焦光赞。(云)你看这诗,恰像朱笔写的,可不写的好。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谢金吾,再杀那王枢密去。跳过那墙来,(巡军上云)是甚么人?拿住。这不是焦赞?执缚定了,报枢密大人去。(下)(净扮韩延寿领番卒上)(韩延寿诗云)马到旗开处处平,临军对阵辨输赢。掌管番兵都领袖,塞北英雄第一名。某乃番将韩延寿是也,见为都总管大将之职。
某手下有雄兵百万,战将千员,长与大宋相持,不能取胜,可是为何?只为南朝有一大将,乃是杨六郎。此人十分英雄,久镇河北之地,使俺番兵不能侵其境界。今奉太后之命。俺这里有一人,乃是贺驴儿。此人深通六番文书,着他到南朝阴为细作,改名王钦若。他若是得志于中原,与俺家做个里合外应。恐怕他贪恋中原富贵,忘俺契丹之恩,去他左脚板下,朱砂刺贺驴儿三字。果然他到的南朝,直做到枢密之职。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好生权势。不想他背义忘恩,更待干罢!我累累的着细作去到南朝见那贺驴儿,至今不见回信。我如今再着一个能干的人,持书一封见他去。书呈已写下了也。兀那小番,你则今日为细作,直至京师,见王枢密去。关口上小心在意,堤备官军,休教杨六郎知道。
则今日你便去。(诗云)不避风霜道路寒,假装探马入边关。若能投见王枢密,不得回书莫便还。(番卒上,云)自家韩延寿帐下小番,奉俺元帅将令,差我往南朝见王枢密去。我来到这半山之中,迷踪失路,不知往那里去。远
远的官军来也,我且躲在这里。(孟良上,云)某孟良是也。远远的一个番军,小校,与我拿住者。兀那番军,你往那里去?从实的说。你若不说,小校,拿我那斧来,待我劈下那颗驴头。(番卒云)老爷休砍,我死了着那一个送书哩。(孟良云)将书来我看,这厮正是细作。则今日与岳胜哥哥说知,将这厮绑缚了,直到京师,见圣人去来。(下)(王枢密上,云)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叵奈杨景无礼,他私下三关,擅离信地,夤夜将谢金吾良贱一十七口,尽行杀坏。我已曾着人拿住杨景、焦赞两个。正是飞蛾投火,不怕他不死在手里。但那杨景是一个郡马,怎好就是这等自做主张,将他只一刀哈喇了。倘或他郡主入朝,来称冤叫屈,可不我倒要与他打官司?如今朦胧奏过圣人,将他两个押赴市曹杀坏了,以绝后患。我就自做监斩官,来到这角头上闹市中。左右那里,唤刽子手,将那两个贼犯绑将过来。(刽子拿杨景、焦赞上)(刽子云)行动些,时辰到了。(六郎云)兄弟,你送了我也。(王枢密云)兀那杨景、焦赞,你擅离信地,私下三关,无故杀坏谢金吾一门十七口良贱,你知罪么?(六郎云)着谁人救我咱?(王枢密云)刀斧手,到午时三刻,疾忙下手者。(刽子云)理会的。(正旦扮皇姑领杂当上)(正旦诗云)朝登黄金殿,暮宿宰臣家。饥餐御厨饭,渴饮翰林茶。老身长国姑是也。今因我女婿杨六郎,不合擅离信地,私下禁关,带领了焦赞到京,杀坏了谢金吾一十七口家属。王枢密在圣人前朦胧奏过,建起法场,他亲为监斩官,眼见两个孩儿没那活的人也。老身不免领着手下几个亲随,劫法场走一遭去也呵。(唱)
【越调】【斗鹌鹑】我看那赴法的孩儿,则待搭救俺女婿。今日个郡马当刑,畅好是君皇下的。臣宰每不劝谏留人,直等到午时三刻,听的那一声叫下手只。可不道一将难求,千军易得。
【紫花儿序】唬的我急煎煎心如刀搅,痛杀杀腹若锥剜,扑簌簌泪似扒推。(王枢密云)刀斧手且住者,不知是那个皇亲国戚来了也。等他过去了,才好杀人那。(正旦做见,王枢密云)我道是谁,原来是杨六郎丈母长国姑。我若是尊敬他,必然要我留人,再奏天子,可不那杨六郎一定饶了?我则把法度利害与他说,怕做甚么!我是东厅枢密使,他又不敢惹我。(做施礼科,云)国姑到此有甚么事?(正旦云)我无事也不来。(唱)送长休饭着俺这女婿再休思想,永别酒和俺这女婿从此分离,(王枢密云)这的是圣旨哩。(正旦唱)谁敢把皇旨轻违。(王枢密云)国姑,良吏不管月局,贵人不踏险地。这个所在,便不来也罢。(正旦唱)这杀场上不关亲因何来到这里?(王枢密云)是、是、是,是杀场上,国姑且请回咱。(正旦唱)他两三番把咱支对,你怎么信口胡喷,抢白的我脸上无皮。
(王枢密云)哎,我王枢密几曾抢白来也?只是好劝你,这法场上不是国姑来处。想那杨家父子,有甚么功劳?正旦云)你那里知道,他家没的功劳,倒是你有功劳来?(唱)
【金蕉叶】则这满京城百姓每尽知,你与俺大宋朝出甚么气力?提起他父子每端的痛悲,一辈辈于家为国。
(王枢密云)杨景便也罢,想他父亲杨业,没本事死了阵上,这也是有功劳的?(正旦唱)
【寨儿令】他、他、他,也则为俺赵社稷,甘心儿撞倒在李陵碑,便死也不将他名节毁。他也曾斩将搴旗,耀武扬威,普天下那一个不识的他是杨无敌。(王枢密云)想他哥哥杨五郎,削发为僧,这等怕死,也是有功劳的?(正旦唱)
【幺篇】你道是杨和尚破天阵吃了些亏,却不道救铜台是靠着伊谁。他兄弟在沙场上苦战争,刀尖上博功绩。怎、怎、怎着他云阳市,赴这个好筵席。(王枢密云)事做到这里,怕他怎么?我是东厅枢密使,他也不敢惹我。国姑,据杨景犯下的罪名,叫做一人造反,九族遭诛。国姑你倒要来救那罪人,敢是你女娘家不曾看王法哩。(正旦云)我这两个孩儿,当日有功,今日有罪,也合将功折罪。王枢密,你则是看我国姑面上。将两个孩儿饶过者。(王枢密云)这国姑好会做大也。我要杀的人,只说看国姑的面皮,我的面皮可着狗吃了?(正旦云)你骂谁哩,你饶便饶,不饶便罢,你怎生骂我?(王枢密云)我歹杀波是东厅枢密使。(正旦云)你便做着东厅枢密使来,想你当初不得志时,提着个灰罐儿,卖诗写状,那早晚也是东厅枢密使来?(王枢密云)这个国姑,越饶着越逞,道我不得志时,提着个灰罐儿,卖诗写状。你家父祖,当初不得志时,游关西五路,也曾挺着脖子,拽伞车儿来。(正旦云)这厮好无礼也。(唱)
【鬼三台】百姓每都听得,王枢密这奸贼,敢和咱斗嘴。直恁般无上下失尊卑,我如今问你,问你个骂皇亲的罪过该甚的?(王枢密云)我骂了一个老婆子,有甚的罪过?(正旦唱)可是你掌朝纲的王法也不识。常言道莫说他人,先输了自己。
(王枢密云)我是东厅枢密使,你也不该毁骂大臣么。(正旦云)是我骂来,是我骂来。(唱)
【调笑令】你道是,枢密骂不的,是我骂你这改姓更名漏面贼。萧太后使你为奸细,几年间将帝主明欺,(带云)你道我不知道你哩。(唱)则那贺驴儿小名须是你。(王枢密云)那里是甚么贺驴儿?我是王钦若。(正旦云)噤声,那壁姓贺,这壁姓王。(唱)可不的山河易改,本姓难移。
(云)你这贼可知道我家奉的圣旨么?觑一觑剜了眼睛,指一指剁了手腕。(唱)
【雪里梅】剜眼睛便挑剔,剁手足自收拾。(云)俺府里的亲随那里?(唱)你与我扭开了长枷,将六郎扶起,唤左右快疾。
(做放杨景、焦赞,王枢密夺,正旦打科)(六郎云)母亲休打他,则怕不中么。(正旦唱)
【秃厮儿】不恁的如何救你,不打死不算忠直,我今番下手也则是迟。我和你厮扯定,入宫闱去见官里。
(王枢密云)我是东厅枢密使,国家大臣,你怎的我!(正旦唱)
【圣药王】遮莫你有势力,有职位,到底是我天朝部下泼奴婢。我可也不怕你,不惧你,我须是天潢支派没猜疑,来、来、来,我敢和你做头抵。(王枢密云)我那里认的你这国姑?你先皇潜龙时,贩油伞游关西五路,都不曾有偌多亲眷,今日这个也亲,那个也亲。你家姓柴,官里姓赵,胡姑姑假姨姨,可是甚么亲眷?(正旦云)兀那厮,你听着,我是太祖皇帝的妹妹,太宗皇帝的姐姐,真宗皇帝的姑姑,柴驸马的浑家,杜太后的闺女,柴世宗皇帝的媳妇,你偏不认的我!(唱)
【麻郎儿】俺柴家托孤让位,俺赵家受禅登甚。这都是一门亲戚,须不比重山认义。
【幺篇】俺大哥开天立极,俺二哥继体垂衣。今皇帝是俺嫡堂叔侄,先皇帝是俺同胞的那姊妹。
【庆元贞】俺本是深宫内苑帝王姬,如今在琼楼朱邸做贵臣妻。家藏着丹书铁券有光辉,你这贼不知,那个知?怎将俺做的胡姑姑也假姨姨。(王枢密云)你为杨六郎,只管骂我。杨景私下三关,焦赞擅杀谢金吾一十七口,合该诛杀。你怎敢劫了法场,我结纽了你见圣人去来!(正旦云)兀那两街百姓都听者,他在这法场上,骂了我也罢。只到朝中,剥了他朝靴,看他脚底板上刺着两行朱砂字道:贺驴儿宁反南朝,不背北番。这难道是我妆诬他的?(唱)
【收尾】则他这贺驴儿小名怎许长瞒昧,现放着脚板上两行儿朱砂字迹。到来日我一星星奏与君王,不到得轻轻的索放了你。(下)
(王枢密云)嗨,我欲杀坏了杨六郎、焦赞两人,剪草除根。谁想被国姑劫了法场,放了这两个,似此怎了?只除先去奏过圣人,少不的连这国姑也断送我老王手里。(诗云)可奈泼婆娘,公然劫法场。我今须面圣,先下手为强。(下)
第四折
(殿头官领校尉上,云)下宫殿头官是也。今因杨景、焦赞,私下三关,擅杀谢金吾,圣人命王枢密监斩二人,可怎生不见回话?令人,朝门外觑者,若来时报俺知道。(王枢密上,云)自家王枢密,奉圣人的命,亲为监斩官,建起法场,杀那杨景、焦赞两个,不想长国姑劫了法场。我今不敢隐讳,去见圣人,奏知此事。早已来到朝门内了也。(做见科,云)大人可怜见,长国姑欺负杀我也。他又劫了法场,毁了圣旨。大人须与我转奏者。(殿头官云)既然这等,下官即当替你转达天听,不须烦恼。(正旦同杨景、焦赞上,云)这厮每好无礼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须是真宗皇帝老姑姑,这贼呵谁根前你来我去。将皇亲厮毁谤,将大将厮亏图。我和你直叩青蒲,拣着那爱处做。
(正旦同杨景、焦赞见科)(殿头官云)长国姑,你怎么殴打王枢密,于礼不合么。(正旦云)大人听我说一遍波。(殿头宫云)你是说,我听咱。(正旦唱)
【甜水令】只见那孩儿每闹闹嚷嚷,聒聒焦焦,簇捧着法场前去。(殿头官云)这法场上,你也不该去么。(正旦云)我是他亲丈母,怎不要去送碗长休饭,递杯儿永别酒那?(唱)我须是割不断的紧亲属,因此上熬一片痛苦心肠,忍一点凄惶眼泪,陪一句哀求言语,做杀卑伏。
(殿头官云)长国姑,你为女婿的情分,这般伏低做小,那王框密却怎么?(正旦唱)
【折桂令】那一个王枢密气昂昂腆着胸脯,纳胯妆幺,使尽些官府。他道我两家同坐,一人造反,九族全除。(带云)大人那,王枢密骂我来。(殿头官云)你是长国姑,他怎生的骂来?(正旦云)他骂俺先皇曾游关西五路,挺着脖子,拽伞车儿哩。(唱)他不合毁骂俺先皇上祖,也曾的把马推车。那厮不识来疏,不辨贤愚,一刬的残害忠良,抵多少指斥銮舆。(殿头官云)杨景擅离信地,私下三关,焦赞杀死谢金吾家一十七口,都是他自犯出来罪过,须不是王枢密屈陷他的。(正旦唱)
【乔牌儿】便不合离边关到帝都,便不合将谢家十七口一时屠。则俺个官家怎不看功劳簿,纵有那弥天罪也准赎。
(殿头官云)长国姑,你说将功折罪也是。只可惜来迟了,被王枢密先奏过圣人,说你劫了法场,毁了诏书,殴辱大臣?龙颜大怒着哩。(正旦唱)
【水仙子】哎,他道俺劫法场擅放了御囚徒,又道俺恃皇亲毁诏书,又道俺殴大臣激的天颜怒。(殿头官云)长国姑,你也枉做一场,那杨景、焦赞,到底饶不得这死罪哩。(正旦唱)要鸣冤何处所,可不的屈杀无辜。既然是饶不的那孩儿命,我也便何颜号国姑,拚纳下这雪白头颅。
(做撞头科)(殿头官云)住、住、住,待我与你再奏官里,不要这等做性命着。(孟良拿番卒上,云)自家孟良,早来到朝门之外。令人,报复去,道孟良到来,有紧急军情事。(校尉报科,云)喏,报的大人得知,有孟良在于门外。(殿头官云)着他过来。(校尉云)着过去。(孟良做见科,云)报的大人得知,孟良拿得一番军,他说是韩延寿的细作,稍书一封,送与王枢密的。我拿将来,要面见圣人,当朝勘问。烦大人即便转达。(殿头官云)拿过那厮来。(番子见跪科,云)我是韩延寿差的,单要见王枢密来。(殿头官云)这等,显见的王枢密果有反叛之心。令人,拿下王枢密者。(校尉拿王枢密验科,报云)左脚板上,委实有贺驴儿三字。(正旦云)大人你才不说来?(殿头官云)我说甚么来?(正旦唱)
【侧砖儿】你道我平白地把得人,把得人来加凌辱,这公事眼看虚实定何如?撇起个瓦儿在半空里怎住?须不是我皇姑的厮赃诬。
【竹枝歌】你道他久在天朝不负初,你道我妄指他做番臣无证处,可怎生搜出那纸文书?反叛的是王枢密,细作是谢金吾。这两个无徒,今日里合天诛。(殿头官云)奉圣人的命,长国姑以下,都向阙跪者,听我下断。(词云)此桩事久屈无伸,到今日才得明分。谢金吾假传圣语,背地里嫉妒元勋。清风楼三朝敕建,拆毁做一片灰尘。更无端行凶逞势,跌损了佘太夫人。倚恃着东厅枢密,他本是叛国奸臣。通反书一时败露,枉十年金紫荣身。上木驴凌迟碎剐,显见的王法无亲。杨六郎合门忠孝,焦光赞侠气超群。皆是我天朝名将,加服色并赐麒麟。长国姑除邪去害,保忠良重镇关津。也论功增封食邑,共皇家万古长春。(众谢恩科)(正旦唱)
【清江引】谢得当今圣明主,不受奸臣误。把清风楼重建一层来,着杨六郎元镇三关去,直把宋江山扶持到万万古。
题目杨六使私下瓦桥关
正名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两军师隔江斗智
第一折
(冲末扮周瑜领卒子上,诗云)幼习兵书苦用功,鏖兵赤壁显威风。曹刘岂是无雄将,只俺周郎名振大江东。某姓周名瑜,字公瑾,庐江舒城人也,辅佐江东孙仲谋麾下为将。方今汉世之末,曹操专权,逼的刘、关、张弟兄三人弃樊城而走江夏。后来诸葛亮过江借兵,我主公助他水兵三万,拜某为元帅,黄盖为先锋,在三江夏口,只一把火烧的曹兵八十三万片甲不回,私奔华容小路而走。某使曹仁守南郡,叵耐刘备那厮,暗地夺取荆州。想他赤壁鏖兵,全仗我东吴力气,平白地他倒得了荆襄九郡,怎生干罢?某数次取索,被那癞夫诸葛亮识破计策。如今又生一计,可取荆州,等众将来时商议。令人!辕门外觑者,若众将来时,报复某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净扮甘宁、丑扮凌统上)(甘宁云)某姓甘名宁,字兴霸,本贯江东人氏。
这位将军,乃是凌统。在于吴王孙仲谋麾下。今日元帅呼唤,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甘宁、凌统来了也。(卒子报科,云)甘宁、凌统到!(周瑜云)着他过来。(甘宁、凌统做见科,云)元帅,唤俺二将,有何事差遣?(周瑜云)您二将且一壁有者。令人,再去请将鲁子敬来。(卒子云)鲁大夫,元帅有请!(外扮鲁肃上,诗云)赤壁曾将百万烧,折戟沈沙铁未销。区区不劝周郎战,铜雀春深锁二乔。小官姓鲁名肃,字子敬。祖贯临淮郡人也。辅佐主公孙仲谋,官为中大夫之职。自因荆王刘表辞世,某过江去,遇着孔明,问俺借兵。俺主遣周瑜为帅,败曹孟德于赤壁之下。不意刘玄德乘机夺了荆襄九郡,只说暂借屯军,久据不还。俺元帅数次要取荆州,小官劝他且待兵戈稍定,再做商量,争奈元帅坚执不从。
今日着人来请,想必又是这桩事了,须索走一遭去。可早来到辕门之外。令人,报复去,道有鲁肃来了也。(卒子报科,云)鲁大夫到!(周瑜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鲁肃见科)(云)元帅呼唤鲁肃,有甚的事来?(周瑜云)大夫,今日请你来,不为别事。某数次取索荆州,被那癞夫诸葛亮气杀我也。某如今又寻思得一个计策,可取荆州。(鲁肃云)元帅,计将安出?(周瑜云)大夫,我想刘备在曹操阵中,折了某、糜二夫人,一向鳏居。有俺主公妹子孙安小姐,可配与刘备为婚。(做低语科,云)俺如今要得孙、刘结亲,那里是真个结亲,则是取荆州之计。俺这里暗调人马,等他家不做准备,则说是送亲来的,乘机就夺了城门。这个是头一计,倘若不中,等刘备拜罢堂,着小姐暗里刺杀刘备,某然后大军直抵荆州,必能取胜。大夫,你道此计如何?(鲁肃云)元帅此计好则好,则怕瞒不过诸葛孔明。(?
荑ぴ?大夫,你放心,那癞夫断然不能识破。你先去启过主公,说我这一计要孙、刘结亲,暗取荆州。某只在柴桑渡口等候回信,你可疾去早来。(鲁肃云)小官则今日便离了大营,禀知主公,走一遭去也。(下)(周瑜云)鲁子敬去了也。甘宁、凌统,你二将整点人马,只等鲁子敬来时,我自有调度。(甘宁云)得令!(周瑜诗云)推结亲各解戈矛,因刘备与俺为仇。(甘宁诗云)诸葛亮虽然有计,则一阵立取荆州,(同下)(外扮孙权领卒子上,云)某姓孙名权,字仲谋。祖居江东人也。累辈汉臣,父亲孙坚,为长沙太守,自从征讨吕布之后,各占其地。某兄孙策,不幸为许贡降卒射死,传位于某,如今雄镇江东八十一郡。其想当日刘玄德被曹操追至江夏,孔明过江求救,某借与他水军三万,遣周瑜为帅,黄盖做先锋,赤壁大战,火烧曹兵八十三万,片甲不归。
那荆州之地,却不原是俺江东的?却被刘玄德诡计暂借屯军,因而久据。周瑜数次取索,不能得这荆州,如之奈何?(鲁肃上,云)才离江上,早到朝中。令人报复去,道有鲁肃来见。(卒子云)喏,报的大王得知,有鲁肃要见。(孙权云)鲁子敬来,必然有甚紧要的事,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去。(鲁肃见科)(孙权云)子敬此来,有何事商议?(鲁肃云)主公,鲁肃这一来则为周瑜累次要取荆州,多瞒不过那诸葛孔明,今又定了一计。想刘玄德在曹操阵中折了甘、糜二夫人,有主公的妹子孙安小姐,堪配刘备,与他结亲,其时暗带众将进城,乃是赚城之计。孔明虽有机谋,一定不知就里。如若不中,着孙安小姐过江时,周瑜另有计策。(孙权云)还有甚的第二计。
(鲁肃做打耳喑科)(云)主公可是您的。(孙权云)虽然如此,这事我也做不的主。有老母在堂,请来计议定了,再与你说。你且回避咱。(鲁肃云)鲁肃且回避咱。(下)(孙权云)令人,请出老夫人来者。(卒子云)老夫人,主公有请。(旦儿扮夫人领宫娥上,诗云)自出长沙到石头,至今犹为长儿愁。不是仲谋能破敌,谁保江东数十州?老身孙权母亲是也。夫主孙坚,所生之子,长是孙策,次是孙权。有一幼女,是孙安小姐。孙策弃世,是老身主张传位与弟孙权,执掌江东八十一郡。今日请我老身,不知有甚事来,须索见他去咱。(卒子做报科,云)大王,老夫人来了也,(孙权云)何不早说?我接待去。(做接见科,云)母亲,您孩儿接待不着,勿令见罪。(夫人云)仲谋你请老身来,有何事商议?(孙权云)母亲,有一件事。周瑜因数次取不的荆州,他如今定了一计。有我妹子长立成人,尚未许聘,适值刘玄德失了甘、糜二夫人,欲将妹子嫁他。孙、刘
结亲,使诸葛亮不做准备,俺着军将跟随进城,就夺了他城门。此乃取荆州之计。您孩儿孙权不敢擅便,禀母亲得知。(夫人云)既然这等,就请妹子出来商议。令人,着梅香传报,请小姐出来者。(宫娥云)梅香传报绣房中,请出小姐来。(正旦扮小姐领搽旦梅香上)(正旦云)妾身乃孙安小姐是也。今日绣房中闲坐,有母亲在前厅上呼唤,不知为着甚事?梅香,俺见母亲去来。(梅香云)小姐也,你这几日,茶饭懒进,觉的清减了些,却是为何?(正旦云)梅香,你那里知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每日家枉费神思,怎言心事?则我这裙儿祬,掩过腰肢,(梅香云)小姐这等瘦了,着梅香没处猜那。(正旦唱)何曾道半霎儿闲针指。(梅香云)敢是梅香伏侍不中小姐么?(正旦唱)
【混江龙】论你个梅香伏侍,那些儿寒温饥饱不宜时?(梅香云)小姐芙蓉面,杨柳腰,这般标致,谁人近得?(正旦唱)你道我这面呵还赛过芙蓉艳色,这腰呵不弱似杨柳柔枝。有时节将彩线纂成新样谱,有时节向绿窗酬和古人诗。常则是嫔风作范,女诫为师。慵妆粉黛,净洗胭脂。兀那绣帘前几曾敢偷窥视?(梅香云)老夫人请哩,小姐行动些。(正旦唱)若不是堂前呼唤,我也怎轻出这厅上阶址?
(云)可早来到也,梅香,跟我见母亲去来。(见科,云)母亲、哥哥万福。(梅香云)小姐正在绣房中,着梅香描出花样儿,听的老夫人呼唤,就来了也。(夫人云)孩儿,唤你出来,只因一件事,要与你计较。(正旦云)母亲,是甚的事?与孩儿说咱。(孙权云)母亲,唤将妹子出来,与他说了罢。(夫人做悲科,云)孩儿也,说着这事,使我不胜烦恼。因此,不好和你说得。(正旦云)哎,母亲,好傒幸人也呵。(唱)
【油葫芦】母亲你无语低头甚意儿?唤我来何处使?(云)梅香,老夫人烦恼,可是为何?(梅香云)你也不知道,我那里省得?(正旦唱)敢是那一个泼无知恼犯俺尊慈?(夫人云)孩儿,你哥哥将你许了人家也。(梅香云)就与我也寻一门儿亲波。(正旦唱)你把俺成婚作配何人氏?也则要门当户对该如此。(云)哥哥许了甚的人家来?(孙权云)妹子,将你许了人便罢了,不必问他。(正旦唱)端的是谁保亲?在几时?(孙权云)则在这一二日内,就要成这亲事哩。(正旦唱)为甚么慌慌速速成亲事?(孙权云)我则为荆州九郡,才想这个念头。(正旦唱)元来你图取荆州地免兴师!
(夫人云)孩儿,你哥哥要凭着你身上干大事哩。(正旦唱)
【天下乐】您则待暗结春风连理枝,我这里寻也波思,好着我难动止。(孙权云)妹子,你休得推托。你那生时年月,我已写的去了也。(正旦唱)赤紧的老萱堂将我年月时,早送与新婿家,怎再辞?哎,也须拣一个无相犯的好日子。
(云)哥哥,因甚么将我许了人也?(孙权云)妹子,你不知,听我说与你。如今要将你与刘玄德为夫人,俺那里是与他结亲,正意则要图他荆州。等你过门之日,俺这里暗暗的差拨名将,假称护送,乘势夺了城门。俺随后统着大兵,一鼓而下。岂不这桩大事都靠着你妹子身上?你再不要推辞了也。(正旦唱)
【鹊踏枝】只见你喜孜孜,把计谋施,也不和我通个商量,匹配雄雌。只就着这送亲的将士,稳情取赚城门不待移时。
【元和令】我这里劝哥哥要三思,怕瞒不过诸葛亮那军师。万一个被他识破有参差,可不把美人图干着使?(孙权做耳喑科)(云)妹子,若此计不成,又有一计。只等刘玄德拜罢堂,回到卧房里面,你平日待婢们都是佩着刀剑的。你觑个方便。将他刺死,不怕荆州不归我国,这就是你的功劳。我当替你别选高门。重婚俊杰,也不误你一世。(正旦唱)哎,我只道你甚机谋节外会生枝,元来只要我转关儿将他阴刺死。(云)哥哥,只怕此计不中么。(唱)
【后庭花】我本待诵雎鸠淑女诗,怎着我仗龙泉行剑客的事?你只怕耽误了周元帅在三江口,哎,怎不想断送我孙夫人一世儿?(孙权云)妹子,你则依着我做,我若不取了荆州,不为丈夫!(做怒科)(夫人云)孩儿,你哥哥恼了也,你只依着他罢。(正旦云)母亲,你孩儿知道,只凭哥哥自家做去便了。(唱)哥也你直恁的便怒嗤嗤,绰起了紫髯髭。我如今并不的推三阻四,任哥哥自主之,将母亲即拜辞,就佳期赴吉时,便新婚恰燕尔。
(孙权云)妹子既许了这亲,明日就着子敬说亲去,看刘备怎么回话?(正旦唱)
【青哥儿】哥也你道是明朝、明朝遣使,就问他讨个、讨个言词,不图他羊酒花红半缕丝。这壁是吴国娇姿,那壁是汉室亲支,情愿倒赔家私,送上门儿。香袅金狮,酒泛琼卮,抵多少笙歌引至画堂时,那其间才称了你平生志。
(夫人云)孩儿,你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其中就里,也还要与哥哥仔细计议,休得后悔,我先回后堂去也。(诗云)匹配良姻自作保,早将亲事应承了。纵把荆州索取来,也须虑道耽误孩儿怎的好。(下)(孙权云)妹子,你与母亲且回房中去,我就择个吉日,着鲁肃过江,题这门亲事去也。(梅香云)我就跟姐姐出嫁罢。(正旦云)哥哥,我知道了。(唱)
【赚煞】哥哥,哎,只怕你未解的腹中愁,早添上些心间事。从今后惹起干戈不止,怎靠得这不冠带的男儿某在斯。(梅香云)姐姐,常言道:姻缘姻缘,事非偶然。这桩儿亲事,也是天缘注定哩。(正旦唱)这姻缘甚些天赐,且因而勉强从之,免的道外向大家有怨词。(孙权云)妹子,只要你小心在意,休走漏了消息也。(正旦云)哥哥,你妹子知道。(唱)虽则你图为造次,我可也聪明无二,怎肯把军情泄漏了一些儿?(下)
(孙权云)妹子回后堂去了。既然商量停当,令人,快请鲁子敬到来。(卒子云)鲁大夫有请!(鲁肃做见科,云)主公议论的事体定了么?鲁肃便要回元帅的话去,他立等着哩。(孙权云)子敬,恰才禀了老母,连我妹子都依允了。便烦你做媒,过江说亲去。着周瑜预备军马,夺还荆州,岂不是万全之计也。(鲁肃云)既然商量停当,鲁肃便见元帅回他话者。(做下科)(孙权云)子敬,你且转来,我再叮嘱你几句。你见了刘玄德,只说我家妹子志气倜傥,容貌端庄,堪可匹配皇叔,做个夫人。自今孙、刘结亲,免动干戈,岂非两家之福?只等刘玄备依允了,我就择定吉日,亲送妹子,直到荆州界上。小心在意,疾去早来。(诗云)为荆州日夜劳神,不夺取誓不回军。(鲁肃诗云)周人瑾暗施巧计,故意使孙刘结亲。(同下)
第二折
(周瑜同甘宁、凌统领卒子上)(周瑜云)某周瑜为取荆州,时定一计?要将主公妹子孙安小姐许配刘玄德为夫人。外面见得两国结亲,暗中就带着军将,则装送亲,使他不做准备,乘机夺取荆州。料诸葛亮癞夫不能参透此计。如今日期将近,须先着鲁子敬到荆州,预报他送亲日子,我这里好分拨诸将。(甘宁云)前日鲁子敬往荆州说亲时,闻那刘玄德颇有不允之意,倒是诸葛亮再三撺掇。眼见元帅妙计,堪可瞒过诸葛,稳取荆州也。(鲁肃上,云)小官鲁子敬。自从周公瑾着小官启过主公,说这孙、刘结亲之事,幸得夫人、小姐都己允诺。回了元帅的话,可又着我到荆州亲为媒证,刚说的停当,又着我回主公话去。往往来来,走了一个多月,至今头目还是昏眩的。今日元帅又着人来请,真个做媒的好辛苦也。令人,报复去,道有鲁大夫下马也。(卒子报科,云)喏,报的元帅得知,有鲁大夫来了也。(周瑜云)道有请!(卒子云)请进!(见科)(鲁肃云)元帅,唤鲁肃来有何公事?(周瑜云)大夫,请你来别无他事。你前日到荆州去与刘玄德说亲,两家已都允了。如今主公选定吉日,送小姐过门去。那刘玄德家还不知道这个日子,再烦你大媒先去通知,着他家准备花烛,等小姐结亲,此外我自有计策。你只今便过江去,小心在意者。(鲁肃云)元帅尊命,小官不敢推辞,则今日便去荆州,与刘玄德家说知去也。(下)(周瑜云)鲁大夫去了也。甘宁、凌统听令,你二将各点五百精兵,夹着小姐翠鸾车,前往荆州。他那里有人阻当,只说是老夫人差来中途护送的。进了城乘势夺下南门,我亲统大军,随后便至。休得违误者。(甘宁云)得令。俺二将只今点就一千精兵,去江岸口护送小姐翠鸾车去来。(诗云)俺二将护送新人,元帅令敢不依遵?(凌统诗云)随鸾车直抵荆郡,暗夺了铁里城门。(下)(周瑜云)二将去了也。我想孙安小姐若肯依我这二计,怕不稳稳的取了荆州九郡?大小三军,听吾将令:牢守大营、勿得有失。某自统精兵三万,接应二将去来。(下)
(外扮诸葛亮上,诗云)汉家王气已将终,鼎足三分各自雄。周瑜枉用千条计,输与南阳一卧龙。贫道覆姓诸葛,名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寓居南阳陇中。自从刘玄德弟兄三谒茅庐,请贫道下山,拜为军师。贫道曾言先取荆州,后图西川,为三分鼎足之势。前者刘表在时,屡次将荆州让与主公。我主公是个仁德之人,不听贫道之言,坚让不受;刘表死后,他次子刘琮投降曹操,这荆州遂为曹操所掳。却被贫道杀过江东,借他军马,在那祭风台上,祭得三日三夜东风,只一把火将曹兵八十三万都烧死赤壁之下,逼的曹操私投华容小路而走,我主公依旧取了荆襄九郡。可奈周瑜道是前番曾领兵助俺破曹,现在柴桑渡口扎营,数次设计图取荆州,尽被贫道识破,不能如意。
我量那周瑜怎生出的贫道之手?如今他又生一计,要得孙、刘结亲。贫道已允诺的他去了,今日须请主公和众将来计议此事。令人,只等主公、众将来时,报复知道。(卒子云)理会的。(净扮刘封上,诗云)我做将军惯对垒,又调百戏又调鬼。在下官名是刘封,表德唤做真油嘴。自家刘封是也。父亲刘玄德如今得了这荆州之地,俺孔明军师委实有神机妙算,只一阵烧的那曹操往许都一道烟也似跑了。若是我在阵上,还比他跑的快些。今日俺军师升帐,有事计较,不得我去,主张也成不的。令人,报复去,道我大叔来了。(卒子报科,云)刘封到。(刘封做势科,云)他不来接我也罢,我自过去。(做见科,云)军师,我刘封来了也。(诸葛亮云)刘封,且一壁有者,待众将来全时,贫道自有计议。
(外扮赵云上,诗云)威震华夷立大功,当阳犹自说英雄。百万军中携后主,则我是真定常山赵子龙。某姓赵名云,字子龙,乃真定常山人也。本公孙攒部将,后于青州遇着刘玄德,投其麾下。曾在当阳长坂,与曹操大战三日三夜,百万军中抱得后主回还。曹操称我子龙一身都是胆,信不虚也。叵奈江东周瑜数次取索荆州,被俺孔明军师识破。他今屯军在柴桑渡口,还不能舍此荆州之地。军师升帐,多咱议这事来。某须索见军师走一遭去。令人报复去,道有赵云来了也。(卒子报科,云)赵云到。(赵云进见科,云)军师,某赵云来了也。(诸葛亮云)子龙,且一壁有者。(外扮刘玄德同末关羽、末张飞上)(刘玄德云)小官姓刘名备,字玄德,乃大树楼桑人也。祖乃汉景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两个兄弟,这是蒲州解良人,姓关名羽字云长,这是涿州范阳人,姓张名飞,字翼德。俺同在桃园结义。自破吕布之后,向在许都,辅佐圣人,有曹操与小官不和,因此出了许都,暂借樊城居住。三请孔明军
师下山,烧屯博望,鏖兵赤壁,杀的曹操片甲不归,方才取的这荆襄九郡,住扎军马。二弟,三弟,今日军师请俺,不知甚事,须索走一遭去。(关羽云)大哥请。(张飞云)大哥,据我老三料这周瑜匹夫,累累兴兵来索取俺荆州地面,如今在柴桑渡口安营扎寨,其意非小。今日军师升帐,大哥须要计较此事,不要做了马后炮,弄的迟了。(刘玄德云)三弟,这周瑜之事,军师自有妙算。令人报复去,道我弟兄三人来了也。(卒子云)喏,报的军师得知,主公和二将军、三将军都来了也。(诸葛亮接见科,云)贫道孔明,接待不及,勿令见罪。(刘玄德云)军师军机重务,劳苦了也。(诸葛亮云)主公。众将都来全了。贫道有一件紧要的事,要与主公计议咱。(刘玄德云)军师有何高见?(渚葛亮云)昔日曹兵阵上,主公失了甘、麇二夫人,至今刘禅无人看管。如今孙权使人过江,说有孙安小姐,年纪相当,要孙、刘结亲。贫道乱言这门亲事正当相配,未知主公心下如何?(刘玄德云)军师,此一桩事,某不敢主张。问俺众将。莫非是周瑜之计么?(诸葛亮云)主公放心,此事贫道己料过了,今日必有吴国人来也。(鲁肃上,云)小官鲁子敬,奉周公瑾暗取荆州之计,着小官再到荆州报知小姐过门吉日。可早来到了也,小校报复去,道有江东鲁肃来见。(卒子云)喏,报的军师得知,有吴国鲁肃大大来见。(诸葛亮云)请进来。(卒子云)请进。(鲁声进见科,云)军师,前昔周公瑾元帅差小官说孙、刘结亲之事,幸蒙允诺。(诸葛亮云)大夫,贫道这里已准备停当,则等回报小姐过门吉日哩。(鲁肃云)军师,今日玄德公众将在此,俺王公就着鲁肃权做个撮合山媒人。报知军师,只今日是个大吉日子,俺主公差人送小姐过江。军师,须要接待咱。(诸葛亮云)大夫不必分付,贫道己准备多时了。三将军,你近前来。(张飞云)军师,张飞有。(诸葛亮做打耳喑科,云)可是恁的。(张飞云)得令。(卒子抬正旦车同甘宁、凌统、梅香佩刀上)(正旦云)妾身孙安小姐是也。俺哥哥送俺来荆州结亲。甘宁、凌统,如今来到那里了?(甘宁云)小姐,这里离荆州不多远了。(正旦唱),
【中吕】【粉蝶儿见了些江景凄凄,荡洪波不分一个大地,望前程尚隔着雾锁烟迷。只见那野鸥闲、堤草合,不由我心闲留意。俺哥哥为荆州将我分离,安排着许多奸计。
(甘宁云)小姐,到那里须索要小心些。(梅香云)俺小姐不要你分付,他好不精细哩。(正旦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