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俚曲集第五回闻唱思家

聊斋俚曲集第五回闻唱思家

第五回 闻唱思家

不说老马被按院拿了问罪,且说张鸿渐在施舜华家,逐日登山玩水。

[玉娥郎]正月里,梅花娇,春风飘,又是春光上柳梢。家家闹元宵,走冰又过桥,他乡人也跟着走一遭。

二月初二是花朝,冻初消,榆钱绽树梢,春风鸟梦摇。不觉三月清明又来到,杏卸放红桃,坟头把纸烧。可怜俺他乡人万里遥!不觉三月既尽,夏月初来。

四月里,,卜麦黄,稻插秧,困人天气日初长;紫燕上雕梁,黄莺啭绿杨,这时节又不热又不凉。五月五日是端阳,角黍香,菖蒲酒满觞,艾虎挂门旁。又早是六月热难当,荷花开绿塘,暖水戏鸳鸯。可怜俺抛妻子,离家乡!

三伏已尽,秋风忽至。

七月里,到秋间,听寒蝉,梧桐叶落下井栏。十五是中元,家家祭祖先;异乡人舍坟墓,好心酸!八月中秋白露寒,蛩声喧。人家妻子欢,月圆人也圆;那堪在,外乡人!又到九月天,此时列酒筵,菊花插鬓边;可怜这远游人形影单!

十月里,天气寒,觉衣单,鸿雁行行尽向南。正是雨涟涟,又是雪满天。北风起,呵冻手,冷难堪。十一月里难上难,河冰坚,日色冷惨惨,火炉不救寒。受冰霜又到腊月间,岁尽冬已残,行人都回还;可怜是见人家,过新年!张官人到外边,水边破闷,山上消愁,光阴迅速,巳待了五年了。一日天气甚冷,归来早些,到了旧处,举目以望,尽是荆棘蓬蒿,全然不见了庄村。[房四娘]张官人,唬一惊,举头满眼尽篙蓬。分明归来不是梦,分明归来不是梦,如何庭院花草尽成空,如何庭院花草尽成空?呀!是怎么不见那房屋村庄了?想是梦中不成?待我坐下,定醒一回。张官人,正徘徊,回头已是画堂开。身子已在房中坐,房中坐,忽见舜华笑进来,笑进来。回了回头,又见那庄村如故,院落依然。正在那里惊怪,忽见舜华一行笑着,走将进来说:叫官人,你听言:我原是个狐狸仙。劝君不必胡惊怪,胡惊怪,奴与官人实有缘,实有缘。

官人听说是个狐狸,就沉了一沉。

施舜华,说无妨,咱俩夫妻正相当。若还不愿就拱了手,拱了手,任凭君去住何方,住何方。

官人笑道:“你说的是那里的话!我怎肯舍的你就去了呢?”

我合你,已五年,夫妻恩义重如山。人世那有这样俊,这样俊,原就猜你是天仙,是天仙。

舜华笑了笑,说:“你心里不疑忌么?”

张官人,笑吟吟,夫妻恩爱似海深。若还娘子不相信,不相信,天地神叨鉴此心,鉴此心。

从此说开,也就罢了。一日,张官人出去游玩,被一个初相识的朋友拉了去酒馆里吃酒。

两个人,进馆来,肴果香甜酒热筛。你一杯来我一盏,我一盏,主人还说不开怀,不开怀。

那人说:“咱俩吃这闷酒,不如找一个唱的来,大家乐上一乐。”遂吩咐酒家,叫了一个来,随口唱道:

[银纽丝]一更里昏惨灯儿也么张,没情没绪卸残妆。好凄凉,半是思郎半恨郎。人家有夫妇,到晚诉衷肠,好恩情怎把睡功旷?惟奴独自守空房,漫把薰笼去烧香。我的天哟,上牙床,懒把牙床上。

二更里昏沉灯儿也么惨,谯鼓声催玉漏残。好难堪,两下分离各一天。奴家也是孤,影儿也是单,对孤灯多亏了影作伴。斜依枕头闷恹恹,手托香腮擎架难。我的天哟,换绣鞋,懒把绣鞋换。三更里吹灯上床也么眠,一床锦被半床闲。好可怜,细听谯楼半夜天。身子勾一捏,倒下小如拳,在牙床仅把个角儿占。翻来复去睡不安,捱了一更似一年。我的天哟,乱神思,越把神思乱。

四更里沉沉鼓儿也么敲,离情愁思更无聊。好难熬,捣枕捶床睡不着。看看窗儿外,明月上柳梢,透纱窗将奴牙床照。万转千回泪暗抛,眼儿一夜不曾交。我的天哟,告何人,却向何人告?

五更里合眼到阳也么台,梦见行人半夜来。笑盈腮,进门迭不的诉衷怀。教奴卸红妆,催奴换绣鞋,多情人把我浑身爱。忽被鸡鸣惊散开,卧到天明头懒抬。我的天哟,害相思,越把相思害。

天明了头沉身子也么酸,明窗红日上三竿。闷恹恹,手脚昏沉怕动弹。起又不能起,眠又不能眠,一夜儿只滚的乌云乱。形容憔悴病越添,瘦卧空房有谁怜?我的天哟,埋怨谁,待把谁埋怨?

唱的甚是悲切,就合着官人的心了,遂满口称赞他唱的好。那个人见夸奖他,随即又足了一个。

初交一更冷清也么清;二更里寂寂更伤情;好难听,谯楼却又打三更;四更盼五更;五更盼天明,天明了便送了残生命。一更一更数漏声,数尽漏声梦不成。我的天哟,扎挣难,叫人难扎挣!

官人就问:“这是个甚么曲儿?”唱的说:“这名为《银纽丝》。”官人赏了他一杯酒,说:“好极了!悲极了!”那人说:“小人还有个四季曲子《金纽丝》嗹,再唱给老爷们听听。”

春来到,花径生尘,风飘万点正愁人。家乡万里没音信,想你泪纷纷。你那里殷殷勤勤,杏花插乌云,却有谁看着亲?谁望着俊?夏来到,荷叶如钱,一榻清风万树蝉。终朝只把乡盼想,想你好心酸。你那里愁病恹恹,弓鞋强绣完,穿与谁人看?谁把你来怜?秋来到,落叶飕飕,萤火高飞直过楼。此时难把孤单受,想你日日愁。你那里唧唧啾啾,万恨在心头,强把眉儿皱,泪儿交流。冬来到,长夜如年,宝帐孤灯照影寒。床头只熬的更声断,想你泪潸潸。你那里孤孤单单,独抱绣枕眠,不知如何的盼,咋样的难?唱完了,官人感动心怀,那酒也吃不下去了。遂别了朋友,家来了。

[房四娘]别朋友,来到家,进的门来见舜华。舜华一见微微笑,微微笑,便叫丫环去烹茶,去烹茶。

少时茶到,又去嫩酒。

叫丫环,燉酒来,我与官人遣闷怀。今朝不着三杯酒,三杯酒,愁闷如何解的开,解的开!

少时酒到,娘子斟上了一大杯,送与官人。

把大杯,满满斟,微微带笑叫官人:吃着叫他唱一个,唱一个,情管投着你的心,你的心。

舜华说:“小鬼头唱与官人下酒。那日嗔你唱的那四季曲子《叠断桥》,今日可用着你了。”那丫头随口唱道:

春日天长,春日天长,带病恹恹懒下床。奴这里正心焦,极嗔桃花放。燕子为谁忙,燕子为谁忙?莺声呖呖哭垂杨。人说道这是春,我觉着合秋一样。

夏日荷花,夏日荷花,一团心绪乱如麻。闹吵吵聒杀人,只得把鸣蝉骂。热汗成洼,热汗成洼,忽然细雨打窗纱。才清凉越发愁,说不出因着嗄。

秋夜睡不着,秋夜睡不着,隔帘忽见月轮高。叫丫环关杀门,休着他把我照。铁马儿摘了,铁马儿摘了,央及那声砧莫要敲。你时常里跺跺脚,休叫那促织叫。

冬夜被难温,冬夜被难温,翻来复去到更深。见丫环睡叼叨,越叫人心里恨。一夜似一春,一夜似一春,谁与我劝劝打更人,也叫他行点好,流水把更打尽。

唱完了,官人长吁一声,说:“娘子真是神仙!不然,怎么知道我的心事,叫他唱这个曲儿?”

[房四娘]张官人,叹一声,尊声娘子你是听:既然知我心间事,心间事,何不打救苦苍生,苦苍生?

官人说:“娘子既是仙人,我的事情,我不说,娘子也是知道的。”我逃走,在天涯,嫩子娇妻撇在家。仙人必定有神力,有神力,送我去看看也不差,也不差。

娘子听说,把眼一瞅,就像是恼了。

张官人,太无良,五年恩爱不寻常。守我还把别人想,别人想,灰奴一片好,心肠,好心肠。

官人说:“娘子差矣!”

你合他,无重轻,我最恼的是薄情。今日对你把他想,把他想,他日对他想着卿,想着卿。

娘子说:“我不知怎么有点偏心病呢。”

你虽然,情义高,我的心眼太蹊跷。对人望你想着我,想着我,对我望你把别人忘了,人忘了。

官人说:“娘子这就差矣!”

我在外,续了亲,忘了结发百样恩。转眼无情真负义,真负义,娘子也不喜这样人,这样人。

官人说:“娘子有意,送我回家看一看,可不极好么?”

娘子说:这不难,原是家乡在目前。过来我就送你去,送你去,奉赠床头半夜眠,半夜眠。

就把官人拉着手,出的门来。

他两个,出了门,黑夜茫茫路难奔。娘子拉着他一只手,一只手,脚不点地似腾云,似腾云。

不多一时,到了。“我在这里等你罢。”

张官人,认自村,树木楼台件件真。走了几步抬头看,抬头看,认的是自己旧家门,旧家门。

到了自己门首,看了看,那墙倒了半截。

便飞身,跳过墙,眼看院落甚凄凉。又把一层矮墙跳,矮墙跳,忽从窗内透红光,透红光。

看见屋里点着灯,便说:“我那娘子还无睡哩。”

将手指,弹两扉,惊动娘子问是谁。悄悄答应说是我,说是我,娘子看见喜又悲,喜又悲。

娘子听的声音,疾忙开门,便一把拉住。

方娘子,甚凄惶,你从那返故乡?我在家中将你盼,将你盼,为你眼枯又断肠,又断肠!

官人说:“亏了遇着狐仙,今日才得来家看看。”

幸亏了,遇仙人,今日送我还家门。他还路上等着我,等着我,合你灯下略略亲,略略亲。

“近来那官事呢?”

方娘子,细说陈,两个斩绞十个军。只为官人拿不到,拿不到,奴在监中整四春,整四春!

官人听的坐监,就落下泪来,说:“咳,我那娘子,你怎么出来呢?”方娘子,泪纷纷,老马奸贼不是人。亏他二舅中两榜,中两榜,才把奴家送到门,送到门。

官人笑说:“老马呢?”

他二舅,报了仇,老马拿去问砍头。共有衙蠹十五个,十五个,人人斩绞尽徒流,尽徒流。

官人满心欢喜。见少相公睡在床上。

张官人,细端详,不觉两眼泪汪汪。我去时他在怀中抱,怀中抱,今日长的这么长,这么长。

娘子说:“他今年八岁了,读书读了三年了。”

张官人,泪双双,全凭娘子放心上。我将来不知怎结果,怎结果,千万休叫他断书香,断书香。

方娘子把身一歪,倒在官人怀里。

倒在怀,眼泪红,你在那里交欢夜夜同。想是仙人模样俊,模样俊,把奴全不放心中,放心中。

官人说:“我若不想你,我也不来。”

娘子说:你还乡,只为孩子不为他娘。官人休说违心话,违心话,见了他仙容岂肯把我想,把我想。

官人说:“他虽俊,到底不是个人身。”

他到底,是个狐,不是从,卜妇合夫。原是他待我恩义好,恩义好,我不是忘恩负义徒,负义徒。

娘子说:“官人哪官人,你细看看我是谁?”

张官人,看自家,怀里抱的是舜华。身子还在房中坐,房中坐,碗盏还盛旧酒茶,旧酒茶。

官人看了看,不是方娘子,还是舜华,身子还在房中坐。就挣了一挣,说:“奇呀,这孩子难道是假的不成?”

看孩子,睡沉沉,还在床头无动身。伸手一摸仔细看,仔细看,原是一个竹夫人,竹夫人。

官人看了看,不是孩子,却是一个竹夫人,又挣起来了。舜华说:“不用挣了,我已是知道你的心了。”

我当是,并头莲,谁想把奴另眼看。亏了临了那句话,那句话,恩义不忘罪可原,罪可原。

官人低下头,就没敢做声。

小娘子,又嘲谓,你在他乡万里遥。为到如今还别样,还别样,是该撵着就开交,就开交。

张官人挣了一回,济着受了一肚子气。见舜华也不是十分恼怒,才自己笑了笑,解衣上床,陪不是去了。有分教:青天有眼豺狼死,平地无尘波浪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愤杀恶徒

却说舜华把鸿渐半推半就,半嗔半笑,作弄了一夜,以后也就没说甚么。又待了几日,忽然说道:“罢呀!我想痴心恋人,也是无趣。我今夜可就真实送你回去了罢。”

[劈破玉]我合你做夫妻已四五年,你心里有个撅另把奴拴,为甚么还痴心还把人来留恋?你自有结发的恩合爱,这露水头的夫妻嘎相干?趁如今我就合你别了罢,省的你日后再把奴来闪。

遂即拿过那竹夫人来,丢在地下,笑了一笑,说:“我那没良心的官人,你是爱在前头呀,是爱在后头呢?”官人又当是合他戏耍,便说:“我在后头搂着你罢。”

张官人才坐下就晕了一阵,叫声起忽的声好似腾云,只唬的闭着眼不敢再问。此时才觉腰儿细,怀里总像是无人。就是那行床的时节,亲到那极处,也不曾搂的这样紧。

只听的耳边风响,不多时,舜华说声住,就忽的声落将下来。便说:“官人哪官人,这可是你自家待回来。向后有好也不必想我,有歹也不必想我,咱可就从此别了罢。”张官人睁了睁眼,已不见了舜华。

官人才待说几时相见,不知道从此时飞到半天,想又是眼障法把俺来诓骗。独自在明月下,定了定神思仔细观,景色如故,树木依然:你看那庄东头一个湾,庄西头一个滩,庄北里那座山,庄南里那段田,庄前头那楼三间,这是谁家那坟墓,那是谁家的花园,楼阁不曾减少,房户不曾增添。看了看历历分明,真真的隔着家门不大远。“呀,这真正是我那庄村了。无论是真是假,我且进去,看是如何。”

进了庄直到大门以外,看了看一遭儿屋倒墙歪,合先那舜华来的那风景还在。爬过那破墙去,直到了宅门外,又见那窗儿里灯光,合那一夜光景点儿不曾改。

“只怕又是那妮子弄法子唠我。我且进去叫叫门再讲。”

轻敲绣房,门里边就问:半夜里漫过墙,你是何人?官人说是张逵,娘子不信。说你站在乜月光下,我认认模样真不真?那娘子手按着窗棂,端相个尽心:身上道袍,头上方巾,面庞嘴口,眼角耳轮,添上几根胡须,带着一点风尘。

上下看了一遍,真真是我那官人。乒的声放下那手里的绣鞋,只听的步步金莲走的紧。

娘子哭着,出来开了门,便问道:“你从那里来?”官人笑着说:“你还不知道么?”

张官人又当是舜华作戏,便说道:小娘子会弄张致,平白里哄杀人光使你那诡计。看了看小保儿还在那床头睡,比着那夜并不差毫厘,笑着说:你又把竹夫人拿了来了?小娘子,我从今再不信你。方娘子见他冷打漫吹的,说的都是云里雾里的话,就拭了拭那泪,把脸放将下来恼了。

张鸿渐这几年良心全坏。我为你人间罪尽数全捱,到如今那枕头上泪痕还在。五载别离一相会,一眼泪也流不下来。像奴家这一样没良心的痴人,该着他死在监里不要睬!

官人见娘子恼了,才知道不是假的,便扑簌簌落下泪来,把舜华的缘故说了一遍。娘子才知道起根就里,也就全然不恼了。官人便问:“那官司是甚么着来?”

这一案也经了三拷六问,县堂上出了票每日来拿人。说起来真正是一言难尽,娘子屈着指说了五六分。问了几个斩罪,问了几个充军;方仲起怎样的赌气,马知县怎么送出监门;斩了老马一个,弄翻了衙役一群。一行行,一字字,从头说来,合那一夜说话,半点不分。才知道仙家神灵见的准。

夫妻正然说话,忽听的窗外有人走的响,两个都挣了一挣,只当是官府家又来拿张鸿渐来的。你道是谁呢?

这庄里有一个无赖的光棍,小名叫季鸭子绰号破军。久礁着方娘子风流聪俊,二十四岁长守寡,难道说全然不动春心?院墙又矮小,一直到了门。但只是这个主子利害,不可轻易近身;把县官骂了个闭气,把衙役打了个断筋;又搭上方仲起,忒也尊重,弄发了岂能饶人?重则掉了脑袋,轻则打个发昏!老子生儿一个,死了无人上坟。只因着寻思到这里,狗心肠方才忍了好几忍。

也合该有事,这一夜,李鸭子从东庄吃了酒来家,远远的望见一个人,跳过墙去。心里寻思:“这一定是方娘子的厚人。妙哉!我也跳过墙去,踏个狗尾,有何不可?”

李鸭子跳过墙一直竟进,门外头足听了一个时辰,空说话也听不出姓谁名甚。安心听出个主,吆喝一声堵住门,一把儿拴住他那脖子,那时节方娘子,我这不怕你不肯。

张官人看了看,是个小伙子,搐回头来,不敢做声。方娘子便问:“是甚么人来俺家里?”李鸭子说:“是我。我是来捉奸的。”叫一声方娘子你不必弄像,我李鸭子合你就是同床,你合我犯相与全无妨帐。难道说人家合你有来往,就不该许我汤一汤?你若是依了我这样事儿,咱可就千万的事儿都不讲。

李鸭子说出那极无赖的话来,两口子在屋里几乎气杀!没奈何只得实说,“是我张鸿渐来了家了。”那行子听说,才越发歪起来了。

张鸿渐到如今歇着大案,就是他可也该拿去送官,我看他还有怎么分辨?若是娘子依了我,万事皆休都不言;若不然,咱就叫起那邻右,叫起那地方,都来看一看,你两个在房中做的甚么茧?张鸿渐屋中气的暴跳。抬头看见墙上原有挂着一口刀,一伸手把刀抽出来,说:“罢呀!我再犯了杀人的罪罢!”

扑冷的声开了门往外就跳,照着那鸭子头就是一刀。那鸭子可也是出于不料,你看马尾套蜻蜒,就把腚挣了。吊了一只鞋,光着脚拾了命的往外跑。

张鸿渐一刀没砍着他,他跳过墙去颠了。官人亦赶过墙去。也是那行子天理不容,合该命尽,跳过墙去,又是醉,又是慌,就绊了个跟头。

又是醉又是慌魂也不在,跳过墙一骨碌跌在当街。张官人只一刀就砍下一块;爬了爬还待走,复又一刀砍下来。他可才四牙子朝上,两腿儿蹬开;死了那股气,傻了脖子捱;剖开那肚子,割了他脑袋。那一把无名孽火,这一时才略略的解一解。

张鸿渐杀了李鸭子回来,便说:“那行子被我杀了!我虽然是犯了大罪,我这心里却极好快活。”娘子吃了一惊,哭着说:“你这是罪上加罪了!这却怎么了呢!”

歇着案要拿你不能得勾,你如今又从新割下人头。这死罪真真是无法可救!颠险曾捱过,我可也顾不的羞。我替你寻思了,三十六个计策,好法儿到底还是一个走。

方娘子说:“他二舅自从拿了老马,报了仇,救回当日那些问罪的秀才们来,就选了淮安府的刑厅;待了三年,就升了巡按使,到了京里,伺候着点差。他又不去见那严阁老,又不奉承那严东楼,被他恼了,弄了个冠带闲住回家。他如今闭了门,养老清高,一星闲事不管,到养成了一个大体面的;况且这新县官,又是他的同年,相与的极好。只是他目下南京看他房师去了,这可怎么处呢?”

官人说我实心要自己出见,我撞祸怎教你吊出出官?我听说那一回还浑身出汗。你领着咱小保儿过,我的事你就不必挂牵。种乜几亩荒田,料想也不至饥寒。但望孩儿无病,只求娘子平安。况且他二舅体面全,些许小事不相干,济着我去撞。待几年,朝廷放大赦得回还;若不然;既杀人破上充军绞脖子,钻了顶是个砍头,娘子呀,还有甚么大凶险?

那天有三更天了,娘子还拉着哭。官人捽开手,提着刀,竟自进了城,投见那新知县老程去了。

这几年张鸿渐游学远去,大案里牵连我一字不知。昨夜晚才还家弄了件奇事,从头说一遍,告诉老父师。我既然杀了人,不敢瞒情愿来受死。

老程因他自己投首,到底为他是方仲起的妹夫,也不曾难为他,遂即吩咐钉扭入监。第三日解府,府又解院。

张官人起了身解了部院,要打点那解子腰中无钱,方二爷差人来使了个虚体面。差人见他不能走,后头路待使巴棍揎。不住的口里粘:你作弄一番又一番。既然有本领要告官,觉著不好一溜烟。今日杀了人杂不颠?你一回一回的作弄的那精儿,张相公,翻来覆去;作弄的是俺。

张鸿渐不能走路,又带着扭锁,那解子粘身牙嘴口的,张鸿渐极:有性气,那里容的这个,也就恼了。

你不过是要钱不能得勾,弄臊子我就给你一兜,我不曾请你来陪我去受。我就犯了该死的罪,你两个可也还割不了我的这头。任拘你弄出甚么像来,我可就是这么走。

“我这腰里到有二两盘缠银子,你可就夺不了去。你汤我一汤,咱再另说。”差人横眉竖眼的,却也无敢打他。

那解子到晚来大弄歪像,便说道张相公你惯好颠枪,今夜晚断然是不敢松放。两个齐动手,把绳子拴在床。实话说得罪你些罢么,张相公,咱还须得索是绑一绑。

把张鸿渐两根腿绑成一堆。张官人只是恨骂。

骂狠贼我合你何愁何怨?任拘噪我能受就是无钱,完了事我定然杀你个稀糊烂!挺挺的待了一夜,手脚的没曾动弹。虽然是勉强说话,张官人既至到了天明,就窝抠了眼。

天明了,放起来又走。自己寻思:夜晚好难受,再这么一夜,一定就死了!早知道这等,待来家做甚么来?忽然那心里又想起舜华来了。

那一日得罪他他着实不忿,想是他知道我大祸临身,故意的送我来解他那仇恨。不过是为着一句话,怎么就全然忘了旧日恩?叫一声我那舜华妻呀,你那心儿忒也狠!

走了勾三十里,天就晌午了。又想着晚间的罪,实在难受,暗暗的把舜华来念了一回,怨了一回,又想了一回。

那舜华他合我异常的恩爱,我怎么蒙上心定要归来?可着他赌气把我来坑害。因是他心肠狠,也是我自己该。到如今不得见我那人了,舜华呀舜华,叫我待从那里改!

正自愁叹,忽见从那里来了一个妇人,骑着一个骡子,一个老婆子跟着。来到近前,忽然揭起眼罩说:“这不是二姑家里大哥么?你为甚么带着刑具?”官人抬头一看,却原来是满心想的那舜华,那泪就止不住的流下来了。

见舜华好一似大赦来到,叫一声我妹妹两泪直浇,一句话就得了这个狠报。明知我来家必定死,竟送了我来把命交。还望想一想,那一年,那二年,三年,四年,五年的恩情,妹子呀,咋就没有一点儿好?

舜华说:“依起你来,就该瞟瞟脸,竟过去;但只是我可不肯。”论起来我就该低头竟过,但仔是亲戚们好处还多。,小荒庄不远,你就去坐一坐。我替你把公差酬一酬,还凑上几两银子给哥哥。你干日总有些儿差池,断不肯像了你持的那我。

两个解子大喜,便说:“这待上你亲戚家去哩,带着扭锁也不大好看相。”便把扭锁开于。一行说着,转过山嘴,只见一片楼房。进了庄,舜华下了骡子,就那请进家去了。

一行人进了门到了客位,看了看四下里楼阁成堆。才坐下端上佳肴美味,喷香的糯米酒,大大的建磁杯。那衙役长的人那大小,那里捞着这个东西!端起来骨都都好似灌凉水。

自赶吃了酒足饭饱,那衙役就像那十月里的柿子,不漤也就烘上来了。里头又差人出来说:“使人去凑兑银子的了。姑奶奶说天晚了,你宿了去罢。”

家里有几两银子可还不够,找个主又粜了十石黄豆,算一算好着他把银子折凑。张大叔的盘费是小事,还要把公差酬一酬。在这里住下待一夜,姑奶奶说来,咱家里有的是好黄酒。

两个衙役,每日攮的是那臭烧酒,那里有这样酒,正无吃够,听了这话,又还不知是待给他多少银子,喜的那腚里都是笑眼们,那里肯走。

进门来又着人把小菜端上,又是那开坛酒喷鼻清香,嘱咐那张官人把公差去让。两个砍头的死鬼,死恋着迷魂汤,醉的像王八家那家亲,也不说还该把官人来绑一绑。

两个解子都醉翻了。他可还极有主意,临睡觉,把锁来一头子锁着官人,一头子锁着自己的胳膊,两个人把张官人夹起来了。

两个解子放倒头就似泥块一样,臭杀人那一个*(左口右越)了一床。张官人睡不着滚下滚上,舜华既知道我受罪,料想也不能叫我上杀场。正在那里寻思,忽然听的门儿轻轻的一声响。

桌子上那灯也没曾吹,看了看,是舜华进来了,也不敢做声。舜华到了近前,指着那锁,说声开开,果然那锁从脖子上就吊下来了。

真神仙不费事把人来打救,伸过来一只妙手儿把官人抱档,就像是那二三岁的孩子,轻轻的一把儿抵溜。下床来出了大门,又有一个人牵着骡子在门前伺候。那娘子撩起裙子,翘起那小脚儿来跳着登儿,扳着鞍子先上去;才叫了一声受罪的官人,没良心的官人,你也上来就在我这后头;又叫人撮着官人,扶将上去。官人满心里欢喜,才悄悄的叫了一声:我那亲亲的姐姐,只说是今生可不能得你见了,到不想今夜又把你来搂。

骑上骡子,就像腾云驾雾,一阵去了。那解子醒来,觉着冰凉。睁开眼看了看,并无庄村,只在那山坡里睡觉,那张鸿渐也不见。两个才挣了脑。

两解子只吃的稀糊烂醉,睡醒了冻的像两个乌龟,睁开眼却在那山坡里睡。待说是个梦,又,越了一大堆。不见了睡觉的床铺,不见了。住坐的楼宅;找不着他那哥哥,也就无了他那妹妹。既然他能变,定然会能飞,果然他颠了道无处追。咱要还家,必定是吃横亏,夹棍夹,板子捶。咱不如也就仍了,咱不如也就崩了,也就仍崩拿了腿。

一个说:“且住,这只怕是个梦。你拿过胳膊来我咬咬,看疼不疼。”那一个果然给他咬了咬,问:“疼不疼?”那个说:“不大疼。”这个说:“不大疼还好,或者是个梦。”那个说:“我咬咬你看疼不疼。”拿过胳膊来只着实的嘶了一口,这个大叫道:“疼疼!”那个说:“疼便不是梦了。咱这不快着颠罢,等嗄哩?”两个拉腿,杳无音信。有分教:书斋冷落无音信,闺阁喧嚷有是非。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泼妇骂门

按下两个解子逃命而去,却说舜华带着张鸿渐,一霎时到了一个所在,说:“你可下去罢。”张官人下的骡来,才待问他,已是没了影了。

[干西歌]多情人送到我黄郊路,回了回头那俏影儿全无,闪杀人那泪点儿留不住。看了看星儿密密,那树色儿还乌。听了听谯楼上的鼓声,冬呀冬呀的又是一声冬冬,已是三更有余。走了些高高下下,一片模糊。端相了树木庄村,从来未见,自小儿不熟,不熟。半夜里凄凄慌慌投何处?

坐了坐,那天才明了,看了看有个庄村,便走进。这家还无开门,身上乏了,就在一个屋檐下歪了歪。

想念你那娇模样俊,感念杀我那好心的人。不着你,我披枷带锁何时尽?但只是你既疼我,就该给我一个安身,可怎么半路里丢下,全无有丝毫的情,半点的恩?不知是走了多少路程,困乏的我难禁。又不知是那省里的地面,那县里的庄村,庄村。俺如今流落他乡将谁投奔?

想念了一回,睡着了。也是一夜没眠,乏极了,直睡到大饭时以后,醒来一问,才知是山西太原地方,叫做牛梦里。

一夜走了一千半,一觉醒来舌涩口干,肚里饥饿,想那酒合饭。看了看四面皆山,那是个卖饭的望布,卖酒的青帘?问着人离城不远,那满心里火灼,又怕见动弹,动弹。俺如今举眼无亲,有谁见怜?

正愁着没处买饭吃,忽见从里边出来一位老者,便问:“客是那里来的?”

老人家你放下竹杖,你坐下听着我说说家乡:俺姓宫名升字子迁,也有点小名望。家住在大名府张家庄。十四岁上进学,考了两遭第一,下了两遍大场。实指望一举成名,谁想那时运不济,看不中我那文章。来到贵省扳了扳汾州的正堂,倒不想路上被盗,弄了一个精光,精光。俺这里肚里饥了,脚儿乏了,闷恹恹正愁难把府城门上。

却说这人姓徐,号北岗,是个布衣秀才,又是这庄里的首家,人俱称徐员外,——两个儿子,——都是秀才。极重友爱文人。见张鸿渐仪表非俗,心中大喜。

老员外听的说慌忙起敬,把鸿渐让进了门庭,一霎时东西酒菜极丰盛。吃了饭,领到书房见他那学生。正遇着七八个人会课,做的是“必也正名”。员外说客肯赐教,求做一篇拟程。鸿渐说我荒疏久了,怕写出来见不的亲朋,亲朋;若不嫌,学生敢不领尊命!员外吩咐人拿过文房四宝来,送至面前。才打了稿就完了一篇的账,第二题是“悠久无疆”,略费点心思就把笔儿放。人做完了一篇,他才思量;人做完了两篇,他也成了两块文章。人见他完了,都来争着端相,都说道这个文章,咱就该拜他的门墙,门墙。张官人像是登坛拜了将。

员外大喜,就留下官人,合他儿子读书,又外边来了两个学生受教。每岁束脩九十两。张鸿渐也就住下了。那时还正是春里。

春来到魂也不在,一树树榆钱绽树外,桃李花好像是笑我住在他乡外。常想着花园里看花,我合你使一个酒杯。你那折花枝,翘起金莲褪去了绣鞋。做了千年夫妻,同床了四载,可不知道你愁我的心肠,比着我愁你心肠一样儿难捱,难捱!这也是没行好,前世结下的孤单债。

夏里来热实难.受,一点点汗珠儿直流,一霎时湿透了衣衫袖。家里那草亭上,树影儿还稠,想必你拿着梳儿在那里梳头。这一时往何处不热?到那里不愁?小保儿离了你的怀了,走走站站还得过自由。不知你淌泪来没呀,没呀?我赶几时到家,才看看你那罗衫袖?

秋里来才是活受罪,秋风儿飕飕,那落叶儿成堆。到晚来铁打的心肠,也叫人心碎。那铁马儿只在那肝肠上,一阵一阵的摧;砧声儿只在那心肠眼里,一上一下的捶。那孤雁儿哀哀切切,像是没奈何才远去,不得已才高飞。又听的雨点儿打的那芭蕉叶,乒乒呀,乓乓呀,点点儿伤悲,伤悲。我这里这等,不知你那里睡不睡?

冬里来越是把家乡盼,门外的北风刮的我心酸。打窗纱又下了鹅毛一片。也是没心吃这酒,只觉筛来霎时就寒。守着一炉红火,只是觉着衣单。我想你浑身细弱,就是两个人睡觉,还要望怀里钻钻;到如今被窝里指头似的个人儿,也舒不开那金莲。到几时到了家里,见了你那容颜,容颜,我可问此时念不念?

不说张鸿渐在徐员外家设教,时时想家;且说这解子走了,待了一年多,那乡里才知道。

[倒扳桨]犯人解子一齐颠,一个回信没人传,官家知道有两月,乡里知道够一年,够一年,造讹言,都说官人久回还。

却说李鸭子他妈,是个极泼的个老婆,每日打门前里过,就骂几声,也没人理他。忽听的官人来了家,就扎了扎腰,拿着把切菜刀,跑了来骑门大骂。

骂只骂你不害羞,坐监坐了三四秋,作恶的心肠还不改,把俺那儿来割了头;割了头,成了仇,定要骂的你汗珠流!

骂只骂你逞英豪,既要杀人不要逃。卖马的汉子那里去,好似做贼脱了牢;脱了牢,窝藏着,定要骂的你起了毛!

骂只骂你主意差,把个强人藏在家。你妈有儿子望上进,弄的俺没儿嘴孤答;嘴孤答,咱休夸,把头伸上一处咋。

骂只骂你不成才,俺儿收看你那红绣鞋。忽见你那汉子到,便对着你那汉子卖你那乖;卖你那乖,休要歪,定要骂的你出头来!骂只骂你太欺心,俺儿也曾合你亲。今日虽然变了脸,再生个儿来是我的孙,我的孙,莫心昏,定要骂的你安不住身!

骂只骂你太无情,把我那娇儿超了生。今日虽然骂几句,我那娇儿也活不成;活不成,把气挣,也叫你难听难听又难听。

骂只骂你太不贤,倚着你哥哥做高官。任拘你势力多么大,我拚上一死不怕天;不怕天,嘎相干?还要骂到你明年明年又叨年。

方娘子见他无赖,把门关上。那旁人都替他不忿。有张鸿渐的个堂叔伯哥是张春,打靛的把子吊了柄,——是没把的个石头。见他骂的忒也不堪,便说:“我劝你省着些罢。”那老婆不识起倒,便说:“张春,你出来撑甚么山哩?”张春大怒,劈脸带腮只一拳,捣了个倒栽葱,拾起块石头来好打!一行打着,也就照样骂起来了。

打也打你不害羞,东头骂到街西头。科子科子休弄鬼,还要把你乜狗筋抽;狗筋抽,我报仇,打的你屁滚又尿流!

打也打你逞英豪,人不打你嫌你骚。骂了半日无人理,你就逞的炸了毛;炸了毛,我就掏,定要打的你起了毛!

打也打你主意差,平白的骂人做甚么?浑身上下撕你个净,拾起腿来拧一个花;拧一个花,还不的家,还要打的你高脚子爬!

打也打你不成才,一片贼毛半片鞋。你只说你骂手好,我这骂手也不Q赉;也不哜,我就揣,定要打的你不敢出头来!

打也打你无良心,劈着腿生出你乜杂毛根。生儿的所在就应该自家裂,腆着个狗脸还骂人;还骂人,莫心昏,定要打的你安不住身!打也打你太欺心,欺负俺家没有人。我若不看邻里面,还该镟了你乜双腚门;双腚门,杀你那孙,给你个断根断根又断根!

打也打你太不贤,打你用不着做高官。那里值当的方仲起,我就合你缠一缠;缠一缠,济着揎,打到你明年明年又明年!

起初打着还骂,到后来就告起饶来了。众人见他打的不像样,才扯开他了。那老婆漏着腚,光着脚,瘤呀点呀的家去了。

却说用着张大青,一锤也照样也骂一声。出上捱了一顿打,浑身转了个精打精;精打精,气难争,倒弄的难听难听又难听。

这一天老母鸭子来在家,便跑到县里告了状。方娘子听的说,便着方二爷用了用力,审了个平光扑。不争这回有分教:两家大恨从此结,万里孤踪依旧逃。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闺中教子

按下张春痛打老鸭子一顿,仇恨更深不提,却说张鸿渐这一去,又是四五年,那保儿也就长成了。他娘与他起了个名字,叫做张得聚。

[皂罗袍]自离怀不曾见父,好像是从小便孤。不知模样是何如?就是顶头子撞着也佯常去。原是娘子思念丈夫,起了个名字,叫做张得聚。

这张得聚聪明伶俐,十来岁就成了文章,十四:岁上就进了个学;从小儿就有个人样,十来岁就会做文章。虽然伶俐也亏他娘,不肯娇惯他学工旷。一点懒惰,打骂非常。门户支持单把孩儿望。

方娘子虽然未守寡,然供给儿子读书,也极费力。因他进了学,就不给他请师傅了。

一女子撑持门户,请师傅着实艰难。做了秀才略放宽,自己听着他把书念。催他早起,又叫他晚眠,悄悄步儿时往学中看。

小相公虽然进了学,到底是个孩子。他娘有千样事儿,怎常去看他?

又当里又要当外,没工夫常到书斋。十四犹然是婴孩,怎容一霎没人戒?瞧娘有事,跑到当街,那有心儿寻思娘亲怪。

一日娘子到了书房,听了听也没念书,遂悄悄的到了他那案头。一本书展在当面,读书的不见回还。只说消闷暂时闲,等了多时全不见。娘子大怒,迈动金莲,探出身儿只望当街看。

娘子见他久不回还,便跑到大门,探头一看,见他正在庄东头那里踢毽子哩。回来找了一根条子,差人叫了他来,骂声:“畜生快跪了!你做嗄的来?可着你气杀我了!”

一恨你生来忤逆。你父亲十载别离,生死存亡未可知。你只当街闲游嬉,逍遥自在,全不悲戚。骂声狗子你枉长十三四!小相公说:“我再不敢。”

二恨你不听娘教。我为你昼夜苦熬,你到自在痒难挠,吃饭也等着娘亲叫。长街打瓦,踢毽罚毛。骂声狗子把我这肝肠吊!

“快过来躺下!”小相公说:“我再不敢了!”娘子说:“你还不躺下么!”

三恨你心儿全放。光玩耍懒进书房,离了师傅蜂无王,上山爬岭尽你撞。之乎丢去,者也全忘。骂声狗子我合你清清帐!

小相公见他娘越发恼了,这才躺下。打的连声啕叫,说:“不敢了!不敢了!”

四恨你不通人性。将书本丢在半空,说着只当耳傍风,每日常把鬼来弄。身材凛凛,一字不通。骂声狗子要你成何用!

小相公说:“我再不敢了!再敢,娘打我一千!”

五恨你行止不顾。全不想做个丈夫。古人十二辉皇都,那也是个人儿做;你今十四,志向全无!骂声狗子不知成个甚么物!娘子气极了,把小相公打了够四五十条子,打的打笃磨子跪着,说:“娘呀!消消气罢!委实是儿的不是,我向后再不敢了。”娘子放下条子,可又念诵起来了。

一劝你温柔雅致。见了人高拱深揖,轻薄话儿不许习,出门休要争闲气。人人说好,个个欢喜。若能如此,方随娘亲意。小相公说:“娘说的是。”

二劝你尊娘闺范。将书本细细钻研,休把玩耍放心间,一心专把文章念。篇篇做出,层层密圈。若能如此,他日何愁不到金銮殿?

小相公说:“是。”

三劝你风云在念。要平步直上青天。读书思想中状元,不中还是功夫欠。前拥后护,坐轿为官,那样峥嵘,不过是个秀才变。小相公说:“是。”

口劝你休学浮荡。马儿好不在鞍装。腹中无有好文章,三四等上不的秀才帐。短袍窄袖,件件在行,街头摇摆,也不成个人模样。小相公又答应说:“娘说的极是。”

五劝你把父在念。千里外何日回还?你能发愤做高官,就是仇人也不敢怨。福来祸解,父子团圆。若以如此,才是个男子汉。

小相公说:“为儿知道了,娘说的极是。”娘子说:“罢了!我儿起来,去把书拿来这房中,我一间里刺绣,你一间里读书。”小相公起来说:“是。”

小孩儿小小侥幸,进了学如到天庭。东西尽去放风筝,哄着我由他的性。家有丈夫,教子成名;难道没达,就把书本子衡?

不一时,小相公拿了书来。娘子说:“我儿听我道来。”

既读书登科有分,你二舅方才是人。绝顶文章志不伸,方才怨那时合运。书本搁起,说我命贫,这样心肠,天生不长进!

小相公说:“娘说的是。”果然到了西间里,拂了拂桌子,放下书,高声诵读。

方娘子手拿针线,寻思泪雨潸潸。娇儿一个最孤单,未从打他手先战。条子一落,心如刀剜。要他成人,须索把脸变。

娘子放下针线,便说:“保儿,我不知你念了几遍了?我绣线已是三条了。天色已晚,这光阴好快呀。你给我点起灯来。”不一时灯到,娘子说:“我儿,你听我道来。”

你看这光阴似箭,转回头日落西山。错错眼睛又一年,光阴不能着千金换。少不努力,老大堪怜,那时懊悔,难把白头变。

“我儿,坐下读吧。”

我那儿书声嘹亮,听着他字字铿锵。纤手拈来绣线长,此时才把眉头放。日日如此,不负时光。今科不中,还有那来科望。

娘子出的房来,听了听,天交三鼓,便回房来,炖了一壶茶,盛了一碗棋子,送来说道:“我儿略歇歇再念。”

方娘子把针线暂抛,怕娇儿肚里饥乏,一碗棋子一壶茶,亲身送到灯儿下。专功诵读,歇歇何差?早晚用心,省的娘牵挂。

小相公起来接去,吃了又念。

剔银灯把花窗明照,看了看月上柳条。绣线重添十五条,梅花已插的枝头闹。绣工已毕,书声转高。叫声娇儿,不觉的微微笑。

娘子说:“我儿,你听听几更了?”小相公说:“三更了。”娘子说:“不读书罢。这里还有一壶茶,你拿去吃了好睡。以后就把今日做个样子。”小相公说:“是。”这一回有分教:寒烛烧残开月殿,宫花插处见烟楼。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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