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庵集卷二十二

晦庵集卷二十二

  愚谓以悟为则乃释氏之法而吾儒所无有吕氏顾以为致知格物之事此其所以误为前説而不知其非也若然则又安得独以不知所先后者为异端之病哉若由吾儒之説则读书而原其得失应事而察其是非乃所以为致知格物之事葢无适而非此理者今乃去文字而专体究犹患杂事纷扰不能专一则是理与事为二必事尽屏而后理可穷也终始二道本末两端孰甚于此则未知吕氏所体所究果何理哉伊川之説正谓物各有理事至物来随其理而应之则事事物物无不各得其理之所当然者如舜之举十六相去四凶也此其所以不为物之所役而能役物岂曰各任之而已哉如曰任之而已则是漫然不察其是非可否而一切听其所为也如此则能不为物之所役者鲜矣顾舍其颟顸而谓人颟顸岂不惑哉先王之世一道徳同风俗故天下之大人无异言家无异学岂复知有异端之害哉及周之衰正道陵迟礼壊乐崩夫子忧之乃绪正六以明先王之教当是时异端虽不能无犹未有以名家者也及夫子没世道益衰狂僣之士见圣人之有作也遂各逞其聪明竞立异説以自名于世顾与正道并驰而争胜于是天下之人耳目瞆而莫知适从矣然诸子百家虽各主其説而其为害则有浅深如老荘之虚浮人固知其无着申韩之刑名人固知其少恩皆不足以惑人也惟杨墨之学假仁义以为名而实为仁义之害惑人之尤甚者也故孟子起而闲先圣之道舍诸子而独辟杨墨以正人心息邪説距诐行放淫辞使天下若醉而醒梦而觉然后正道廓如也噫孟子以来千有余载儒者溺于词采实不见道徒辩杨墨之非至身为杨墨则不自觉徒恶杨墨之害至躬蹈杨墨则不自知况敢冀其有孟氏之功乎夫浮屠出于夷狄流入中华其始也言语不通人固未之惑也晋宋而下士大夫好竒嗜怪取其侏离之言而文饰之而人始大惑矣非浮屠之能惑人也导之者之罪也今有人于此诡衣冠而谈空无众必止而诟之一旦有贵显名誉之士亦从而效尤则人皆眙愕改观未论其事之是非且以其人而信之矣几何其不胥而为夷狄哉此有识之所忧而永叹也二苏张吕岂非近世所谓贵显名誉之士乎而其学乃不知道徳性命之根原反引老荘浮屠不经之説而紊乱先王之典着为成书以行于世后生既未有所闻必以其人而尊信之渐染既深将如锢疾可不哀乎新安朱元晦以孟子之心为心大惧吾道之不明也弗顾流俗之讥议尝即其书破其疵谬鍼其膏肓使读者晓然知异端为非而圣言之为正也学者苟能因其説而求至当之归则诸家之失不逃乎心目之间非特足以悟疑辨惑亦由是而可以造道焉故余三复而乐为之书云乾道丙戌孟冬晦日台溪何镐谨防

  古史余论

  近世之言史者唯此书为近理而学者忽之予独爱其序言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于为善如水之必寒火之必热其于不为不善如驺虞之不杀窃脂之不糓非近世论者所能及而所论史迁之失以为浅近而不学踈略而轻信亦中其病顾其本末乃有大不相应者窃以为于此有以识之则其逹于圣贤不逺矣作古史余论

  本纪

  苏子曰古之帝王皆圣人也其道以无为宗万物莫能婴之予窃以为此特以老子浮屠之説论圣人非能知圣人之所以圣者也故其为説空虚无实而中外首尾不相为用若削其其道以下而更之曰其心浑然天徳完具万事之理无一不备而无有一毫人欲之私焉则庶乎其本正而体用可全矣【印本皆作以无为为宗而苏子尝云佛书言以无为法者谓以无而为法非谓有无为之法也僧徒拙于文义乃以佛法为无为之法误矣其言如此而其为黄帝纪亦但言以无为宗而为字不再出不应此序无字之下独得有两为字也苏子之言虽非至论而于佛书文义犹为得之今复并失其指故略为之辨云】至其所谓其积之中者有余故推以治天下有不可得而知者则虽非大失而积与推者终非所以言圣人不若易之曰黙而该之者既溥博而渊泉故其挥而散之者自以时出而无不当则庶乎轻重浅深之间亦无可得而议也其曰管仲子产叔向之流皆不足以知者是则然矣至谓孔子知之至而未尝言孟子知其一二而人不信则是以夫子之言为有隐孟子之知为未尽也且其谓数子之所未知孟子之所未尽与孔子之所知者皆果为何事耶若但曰以无为宗万物莫能婴之而已则数子之未知也不足恨而孔孟之所知吾恐其非此之谓也其必易之曰至于孔子葢全体焉而孟子之知亦足以至乎其极则庶乎数子之所未知者可得而言耳【时以告人时字亦未当当改作然每字】呜呼秦汉以来史册之言近理而可观者莫若此书而其所未合犹若此又皆义理之本原而不可失者岂其学之所从入者既己未得其正而其所以讲磨体蹈之者又有所未精是以虽既其文而未既其实虽闻其号而未烛厥理也欤呜呼圣学不传其害可胜言哉

  黄帝纪云其师岐伯明于方士之言医者宗焉然黄帝之书战国之间犹存其言与老子相出入以无为宗其设于世者与时俯仰皆其见于外者也予谓此言尤害于理窃意黄帝聪明神圣得之于天其于天下之理无所不知天下之事无所不能上而天地隂阳造化发育之原下而保神练气愈疾引年之术以至其间庶物万事之理巨细精粗莫不洞然于胸次是以其言有及之者而世之言此者因自托焉以信其説于后世至于战国之时方术之士遂笔之书以相传授如列子之所引与夫素问握竒之属葢必有粗得其遗言之彷佛者如许行所道神农之言耳周官外史所掌三皇五帝之书恐不但若此而已也今苏子乃独指其与老子相出入者为黄帝之本真而其前所叙载制作征诛开物成务之大法下至医方炙刺之属皆以为设于世见于外而与时俯仰者则是圣人之内外心迹判然两途而其文章事业之见于世者皆不出于其中心之实然矣而可乎哉

  舜纪所论三事其一许由者是已然当全载史迁本语以该卞随务光之流不当但斥一许由而已也然太史公又言箕山之上有许由冡则又明其实有是人亦当世之高士但无尧譲之事耳此其曲折之意苏子亦有所未及也其一瞽象杀舜葢不可知其有无今但当知舜之负罪引慝号泣怨慕象忧亦忧象喜亦喜与夫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父母欲使之未尝不在侧欲求杀之则不可得而已尔不必深辨瞽象杀舜之有无也其一舜禹避朱均而天下归之则苏子虑其避之足以致天下之逆至益避啓而天下归啓则苏子又讥其避之为不度而无耻于是凡孟子史迁之所传者皆以为诞妄而不之信今固未暇质其有无然苏子之所以为説者类皆以世俗不诚之心度圣贤则不可以不之辨也圣贤之心淡然无欲岂有取天下之意哉顾辞譲之发则有根于所性而不能已者苟非所据则虽巵酒豆肉犹知避之况乎秉权据重而天下有归己之势则亦安能无所惕然于中而不逺引以避之哉避之而彼不吾释则不获已而受之何病于逆避之而幸其见舍则固得吾本心之所欲而又何耻焉唯不避而彊取之乃为逆偃然当之而彼不吾归乃可耻耳如苏子之言则是凡世之为辞譲者皆隂欲取之而阳为逊避是以其言反于事实至于如此而不自知其非也舜禹之事世固不以为疑今不复论至益之事则亦有不能无惑于其説者殊不知若太甲贤而伊尹告归成王冠而周公还政宣王有志而共和罢此类多矣当行而行当止而止而又何耻焉苏子葢贤共伯而尚何疑于益哉若曰受人之寄则当遂有之而不可归归之则为不度而无耻则是王莾曹操司马懿父子之心而杨坚夫妇所谓骑虎之势也乃欲以是而语圣贤之事其亦误矣

  夏纪与贤与子之论孟子言之尽矣彼以好异期圣人者固妄而谓圣人畏天下后世喜名失实之弊而后不敢与贤以为异至累数十百言以辨之者亦浅乎其知圣人矣序文所谓水寒火热驺虞窃脂者又安在哉且于篇首即以苟字为言则其简慢狥情之意胜又以不求为异为主则其同流合汚之愿深大抵不知天命人心为义理本原之正而横斜曲直唯其意之所欲此则苏氏膏肓沈痼之疾凡其父子兄弟少日之言若此类者不可胜举而少公资禀稍为静厚故其晚歳粗知省悟而意圣贤之心不徒若是其卑也是以特序此书以救前失然旧习已安未易猝防而本原纲领终未明了故其平日之邪论乗间窃发而一时正见之暂明者不足以胜之也若长公之志林则终身不能有以少变于其旧又不逮其弟逺矣

  周论之云似矣然细考之有不能无失者请试言之夫民生之初固未始有礼义之文也然自其相生养而有父子则知有相爱之恩矣自其相保聚而有君臣则知有相敬之义矣是则礼义之实岂可谓之无哉今曰民生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此其不知道体之言一也【父子言义君臣言礼亦非是今以此等处多皆不暇辨也】夫人唯其本有礼义之心也是以凡所作为有所凖则而知其安与不安所谓民之秉彛好是懿徳者也今曰无礼义矣则触情而行从欲而动乃其当然无所不可而又谓其戚然有所不寜而后反求诸心以得所安则未知其何所凖则而知之也此其不知道体之言二也且人心固有礼义之实矣然非有圣人全体此心以当君师之寄因其有是实者而品节之则礼义之文亦何自而能立其品节之也虽非彊之以其所不欲然亦非苟狥其私意之所便也今味苏子之言乃若以为天下之人自能为礼而无待于圣人又以为人之为礼但求以即其所安而不论其所安之凖则则其末流之弊必将反有至于裸袒踞肆而后己者此又其不察事理之言也若夫古今之变极而必反如昼夜之相生寒暑之相代乃理之当然非人力之可为者也是以三代相承有相因袭而不得变者有相损益而不可常者然亦唯圣人为能察其理之所在而因革之是以人纲人纪得以传之百世而无弊不然则亦将因其既极而横溃四出要以趋其势之所便而其所变之善恶则有不可知者矣若周之衰文极而弊此当变之时也而圣王不作莫能有变周用夏救僿以忠如孔子董生太史之言者是以文日益胜礼日益繁使常人之情有所不能堪者于是始违则作伪以赴之至于久而不堪之甚则遂厌倦简忽而有横溃四出之患若秦之扫除二帝三王之迹而专为自恣苟简之治以至于今遂有如苏子所谓冠婚防祭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者正坐此也而苏子固谓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不趋于文即是又谓礼俗之变皆唯众人之所自为而圣人之通其变者为无所与于其间也且曰日趋于文矣则又安有秦之苟简与今之无礼如苏子之所病而秦之苟简与今之无礼又岂为治者真有革薄从忠之意而故为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如彼之所讥者耶其言反覆自相矛盾此又不察时变不审物情之甚者也然则有圣贤出而欲为今日之礼者宜奈何曰行夏时乗殷辂服周冕乐韶舞此吾夫子之言万世不易之通法也今以继周而言则固当救之以忠更以适时而虑亦恐其未能遽及夫文也亦曰躬行以率之讲学以开之厚其实而粗品节之使其文虽未备而不至于鄙野大纲略举而不至于难行则亦庶乎其有移风易俗之渐矣

  苏子论战国之势以为当是之时虽有桓文之君假仁义挟天子以令之其势将有所不行必得至诚之君子自脩而不争如商周之先王庶几可以服之其为秦计则曰因秦之地用秦之民按兵自守修徳以来天下之民彼将襁负其子而至谁与共守此其言皆善矣其视史迁六国年表之云不啻美玉之视碔砆也然其为六国计但以齐魏之不受兵为验则是不知文侯之时秦方以戎翟见摈于中国固未能窥兵于山东君王后之时秦方用逺交近攻之术日以三晋荆楚为事故为二国者得以少安而无患若孝公商鞅之后始皇李斯之时则如楚用子兰齐用后胜召之防则防劫之朝则朝今日割五城明日献十邑其事秦岂不甚谨而不争哉而卒以危亡之不暇苏子之防亦不足以支矣然则冝奈何曰其亦彊于自治厚于养民博求圣贤之佐以自辅使徳之脩于己者秦一巳百秦十巳千固守四方交邻以道使其势出可以征而入可以守汲汲乎以一世生民涂炭防溺为己任而不专以求利于吾国为心焉则亦庶乎其可也若姑以自修者借口而实专主于不争以事秦则所谓自脩者吾恐区区之杯水不足以救焦邑灭都之火而所谓不争者乃所以稔子兰后胜之祸也彼孟子所以告齐梁之君者其本末次第之详焉如何而其终也又未尝不以无敌于天下为效岂若苏子苟简备数之言而已哉

  始皇纪论封建之不可复其説虽详而大要直谓无故国之可因而已尝试考之商周之初大赉所富已皆善人而其土地广狭随时合度无尾大外彊之患王者世世脩徳以临之又皆长乆安寜而无仓卒倾摇之变是以诸侯之封皆得传世长久而不可动非以有故国之助而然也秦至无道决无久存之理正使采公卿之议用淳于越之説并建子弟以自藩屏不过为陈吴刘项鱼肉之资虽有故国之助亦岂能以自安也哉至若汉晋之事则或以地广兵彊而逆节萌起或以主昏政乱而骨肉相残又非以无故国之助而亡也苏子之攷之也其已不详矣至于又谓后世之封建者举无根之人寄之吏民之上君民不亲一有变故则将漂卷而去亦与秦之郡县何异若使秦能寛刑薄赋与民休息而以郡县治之虽与三代比隆可也夫以君民不亲而有漂卷之患为

不异于郡县是固以封建为贤于郡县但后世之封建不能如古之封建故其利害无以异于郡县耳而又必曰以郡县善而治之犹可以比隆于三代至于封建则固以为不可岂封建则不可以善治而必为郡县乃可以善治耶若以无根为虑则吾又有以折之夫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君臣之义根于情性之自然非人之所能为也故谓之君则必知抚其民谓之民则必知戴其君如夫妇之相合朋友之相求既已聮而比之则其位置名号自足以相感而相持不虑其不亲也如太公之于齐伯禽之于鲁岂其有根而康叔之于卫又合其再世之深仇而君之然皆传世数十卫乃后周数十年而始亡岂必有根而后能久耶至于项羽初起即战河北其为鲁公未必尝得一日临涖其民也而其亡也鲁人犹且为之城守不下至闻其死然后乃降以至彭越之于梁张敖之于赵

其为君也亦暂耳而栾布贯高之徒争为之死以至汉魏之后则已为郡县久矣而牧守有难为之掾属者犹以其死捍之是岂有根而然哉君臣之义固如此也若秦之时六国彊大诚不可以为治既幸有以一之矣则冝继续其宗祀而分裂其土壌以封子弟功臣使之维持参错于其间以义言之既得存亡继絶之美以势言之就使有如苏子之所病则夫故国之助根本之固者又可于此一举而两得之亦何为而不可哉但秦至无道封建固不能待其乆而相安而为郡县亦不旋踵而败亡葢其利害得失之算初不系乎此耳苏子乃以其浅狭之心狃习之见率然而立论固未尝察乎天理民彛本有之常性而于古今之变利害之实人所共知而易见者亦复乖戾如此是则不惟其穷理之学未造本原抑其暮年精力亦有所不逮而然也或曰然则为今之计必封建而

后可以为治耶而度其势亦可必行而无弊耶曰不必封建而后可为治也但论治体则必如是然后能公天下以为心而逹君臣之义于天下使其恩礼足以相及情意足以相通且使有国家者各自爱惜其土地人民谨守其祖先之业以为遗其子孙之计而凡为宗庙社稷之奉什伍闾井之规法制数度之守亦皆得以久逺相承而不至如今日之朝成而暮毁也若犹病其或自恣而废法或彊大而难制则杂建于郡县之间又使方伯连帅分而统之察其敬上而恤下与其违礼而越法者以行庆譲之典则曷为而有弊耶

  晦庵集巻七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三     宋 朱子 撰杂著

  读虞隐之尊孟辨【隐之名允文建安人】

  温公疑孟上

  疑曰孟子称所愿学者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孰先于孔子孔子厯聘七十余国皆以道不合而去岂非非其君不事欤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岂非非其友不友乎阳货为政于鲁孔子不肯仕岂非不立于恶人之朝乎为定哀之臣岂非不羞汚君乎为委吏为乘田岂非不卑小官乎举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岂非遗佚而不怨乎饮水曲肱乐在其中岂非阨穷而不悯乎居乡党恂恂似不能言岂非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遯世无闷非不防也苟毋失其中虽孔子由之何得云君子不由乎

  辨曰孟子曰伯夷隘栁下惠不防隘与不防君子不由原孟子之言非是瑕疵夷惠也而清和之必至于此葢以一于清其流必至于隘一于和其流必至于不防其如是君子岂由之乎苟得其中虽圣人亦由之矣观吾孔子之行时乎清而淸时乎和而和仕止久速当其可而已是乃所谓时中也是圣人之时者也讵可与夷惠同日而语哉或谓伯夷制行以清下惠制行以和捄时之不得不然亦非知夷惠者苟有心于制行则清也和也岂得至于圣哉夷之清惠之和葢出于天性之自然特立独行而不变遂臻其极至此其所以为圣之清圣之和也孟子固尝以百世之师许之矣虑后之学者慕其清和而失之偏于是立言深捄清和之大有功于名教疑之者误矣

  观吾夫子之行时乎清而清时乎和而和仕止久速当其可而已是乃所谓时中也是圣人之时者也讵可与夷惠同日而语哉五十八字愚欲删去而补之曰然此不待别求左验而是非乃明也姑即温公之所援以为说者论之固已晓然矣如温公之説岂非吾夫子一人之身而兼二子之长欤然则时乎清而非一于清矣是以清而不隘时乎和而非一于和矣是以和而未尝不防其曰圣之时者如四时之运温凉和燠各以其序非若伯夷之清则一于寒凉栁下惠之和则一于温燠而不能相通也以是言之则是温公之所援以为说者乃所以助孟子而非攻也又曰苟有心于制行至章末愚欲删去而易之曰使夷惠有心于制行则方且勉强修为之不暇尚何以为圣人之清和也欤彼其清且和也葢得于不思不勉之自然是以特立独行终其身而不变此孟子所以直以为圣人而有同于孔子也又恐后之学者慕其清和而失之一偏于是立言以捄其末流之而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其抑扬开示至深切矣亦何疑之有

  疑曰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葢谓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葢谓不以其道取于人而成之也仲子葢尝諌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为吾既知其不义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于于陵于陵之室与粟身织屦妻辟纑而得之也非不义也岂当更问其筑与种者谁欤以所食之鹅兄所受之馈也故哇之岂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耶君子之责人当探其情仲子之避兄离母岂所愿耶若仲子者诚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为也孟子过之何其甚耶

  辨曰陈仲子弗居不义之室弗食不义之禄夫孰得而非之居于于陵以彰兄之过与妻同处而离其母人则不为也而谓仲子避兄离母岂所愿耶殊不晓其说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离乌得谓之岂所愿耶仲子齐之世家万钟之禄世之有矣不知何为諌其兄以其禄与室为不义而弗食弗居也谓仲子为狷者有所不为避兄离母可谓狷乎孟子深辟之者以离母则不孝避兄则不防也使仲子之道行则天下之人不知义之所在谓兄可避母可离其害教也大矣孟子之言履霜之戒也欤

  温公云仲子尝諌其兄而兄不用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又曰仲子狷者有所不为者也愚谓口非之而身享之一时之小嫌狷者之所不为一身之小节至于父子兄弟乃人之大伦天地之大义一日去之则禽兽不逺矣虽复谨小嫌守小节亦将安所施哉此孟子絶仲子之本意隐之云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离愚谓政使不慈不友亦无逃去之理观舜之为法于天下者则知之矣

  疑曰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防况召之有不徃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也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徳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之于成王成王防周公负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徳齿可慢彼哉孟子谓蚳鼃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已无官守无言责进退可以有余裕孟子居齐齐王师之夫师者导人以善而救其恶者也岂谓之无官守无言责乎若谓之为贫而仕耶则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仰食于齐非抱关撃柝比也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贤者所为百世之法也余惧后之人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皆援孟子以自况故不得不疑

  辨曰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探王之意未尝以尊徳乐道为事方且恃万乘之尊而不肻先贤者之屈故辞以疾欲使孟子屈身先之也孟子知其意亦辞以疾者非骄之也身可屈道其可屈乎其与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异矣又孟子曰天下有逹尊三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夫尊有徳敬耆老乃自古人君通行之道也人君所贵者爵尔岂可慢夫齿与徳哉若夫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此乃大臣辅导防主非可与逹尊槩而论也又孟子谓蚳鼃为士师职所当谏諌之不行则当去为臣之道当如是也为王之师则异矣记曰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而师处其一尊师之礼诏于天子无北面非所谓有官守有言责者也其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孟子以道自任一言一行未尝少戾于道意谓人君尊徳乐道不如是则不足与有为而谓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过矣

  温公云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徃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也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徳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之于成王成王防周公负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齿徳可慢彼哉愚谓孟子固将朝王矣而王以疾要之则孟子辞而不徃其意若曰自我而朝王则贵贵也贵贵义也而何不可之有以王召我则非尊贤之礼矣如是而徃于义何所当哉若其所以与孔子异者则孟子自言之详矣恐温公亦未深考耳孟子逹尊之义愚谓逹者通也三者不相值则各伸其尊而无所屈一或相値则通视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故朝廷之上以伊尹周公之忠圣耆老而祗奉嗣王左右孺子不敢以其齿徳加焉至论辅世长民之任则太甲成王固拜手稽首于伊尹周公之前矣其迭为屈伸以致崇极之义不异于孟子之言也故曰通视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唯可与权者知之矣官守言责一职之守耳其进退去就决于一事之得失一言之从违者也若为师则异于是矣然亦岂不问其道之行否而食其禄耶观孟子卒致为臣而归齐王以万钟畱之而不可得则可见其出处之大槩矣

  疑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齐无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齐之君臣不谋于孟子孟子勿预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劝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怀而未尽者安得不告王而止之乎夫军旅之事民之死生国之存亡皆系焉苟动而不得其宜则民残而国危仁者何忍坐视其终危乎

  辨曰沈同问燕可伐孟子答之曰可伐者言燕之君臣擅以国而私与受其罪可伐沈同亦未尝谓齐将伐之也岂可臆度其意预告之以齐无善政不可伐燕欤且言之不可不慎也久矣彼欲伐人之国未尝与已谋苟逆探其意而沮其谋政恐不免贻祸矣或谓其劝齐伐燕孟子已尝自明其说意在激劝宣王使之感悟而行仁政尔孟子答问之际抑扬高下莫不有法读其书者当求其立言垂训之意而防其本末可也

  圣贤之心如明鉴止水来者照之然亦照其面我者而已矣固不能探其背而逆照之也沈同之问以私而不及公问燕而不及齐惟以私而问燕故燕之可伐孟子之所宜知也惟不以公而问齐故齐之不可伐孟子之所不宜对也温公疑孟子坐视齐伐燕而不諌隐之以为孟子恐不免贻祸故不諌温公之疑固未当而隐之又大失之观孟子言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然燕之可取不可取决于民之悦否而已使齐能诛君吊民拯之于水火之中则乌乎而不可取哉

  疑曰经云当不义则子不可不争于父传曰爱子教之以义方孟子云父子之间不责善不责善是不谏不教也可乎

  辨曰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之非谓其不教也又曰父子之间不责善父为不义则争之非责善之谓也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岂自教也哉胡不以吾夫子观之鲤趋而过庭孔子告之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诗与礼非孔子自以诗礼训之也陈亢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孟子之言正与孔子不约而同其亦有所受而言之乎

  子虽不可以不争于父观内则论语之言则其谏也以防隐之説已尽更发此意尤佳

  疑曰告子云性之无分于善不善犹水之无分于东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无分于东西谓平地也使其地东高而西下西高而东下岂决导所能致乎性之无分于善不善谓中人也瞽瞍生舜舜生商均岂陶染所能变乎孟子云人无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防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岂人之性无不善乎

  辨曰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葢言人之性皆善也繋辞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则孔子尝有性善之言矣中庸曰天命之谓性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人之性禀于天曷尝有不善哉荀子曰性恶杨子曰善恶混韩子曰性有三品皆非知性者也犠生犂胎龙寄蛇腹岂常也哉性一也人与鸟兽草木所受之初皆均而人为最灵尔由气习之异故有善恶之殊上古圣人固有禀天地刚健纯粹之性生而神灵者后世之人或善或恶或圣或狂各随气习而成其所由来也远矣尧舜之圣性也朱均之恶岂性也哉夫子不云乎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非谓不可移也气习渐染之久而欲移下愚而为上智未见其遽能也讵可以此便谓人之性有不善乎

  温公疑孟下

  疑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告子当应之云色则同矣性则殊矣羽性轻雪性弱玉性坚而告子亦皆然之此所以来犬牛人之难也孟子亦可谓以辨胜人矣

  辨曰孟子白羽之白与白雪白玉之同异者葢以难告子生之谓性之説也告子徒知生之谓性言人之为人有生而善生而恶者殊不知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所习不慎流浪生死而其所禀受亦从以异故有犬牛人性之不同而其本性未始不善也犹之水也其本未尝不清所以浊者土汨之耳澄其土则水复清矣谓水之性自有清浊可乎孟子非以辨胜人也惧人不知性而贼仁害义灭其天理不得已而为之辨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以言万物之性均惟人为贵耳性之学不明人岂知自贵哉此孟子所以不惮谆谆也

  此二章熹未甚晓恐隐之之辨亦有未明处

  疑曰礼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嫌其偪也为卿者无贵戚异姓皆人臣也人臣之义諌于君而不听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以其贵戚之故敢易位而处也孟子之言过矣君有大过无若纣纣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防子之亲且贵也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夫以纣之过大而三子之贤犹且不敢易位也况过不及纣而贤不及三子者乎必也使后世有贵戚之臣諌其君而不听遂废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簒也义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惧齐王也是又不然齐王若闻孟子之言而惧则将愈忌恶其贵戚闻諌而诛之贵戚闻孟子之言又将起而蹈之则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骄君之非而适足以为簒乱之资也其可乎

  辨曰道之在天下有正有变尧舜之让汤武之伐皆变也或谓尧舜不慈汤武不义是皆圣人之不幸而处其变也禅逊之事尧舜行之则尽善之哙行之则不善矣征伐之事汤武行之则尽美魏晋行之则不美矣伊尹之放太甲霍光之易昌邑岂得已哉为人臣者非不知正之为美或曰从正则天下危从变则天下安然则孰可苟以安天下为大则必曰从变可唯此最难处非通儒莫能知也尹光异姓之卿擅自废立后世犹不得而非之况贵戚之卿乎纣为无道贵戚如防子箕子比干不忍坐视商之亾而覆宗絶祀反覆諌之不听易其君之位孰有非之者或去或奴或諌而死孔子称之曰商有三仁焉以仁许之者疑于大义犹有所阙也三仁固仁矣其如商祚之絶何季札辞国而生乱孔子因其来聘贬而书名所以示法春秋明大义书法甚严可以鍳矣君有大过贵戚之卿反覆諌而不听则易其位此乃为宗庙社稷计有所不得已也若进退废立出于群小阍寺而当国大臣不与焉用彼卿哉是故公子光使专诸弑其君僚春秋书吴以弑不称其人不称其国者归罪于大臣也其经世之虑深矣此孟子之言亦得夫春秋之遗意欤

  隐之云三仁于大义有阙此恐未然盖三仁之事不期于同自靖以献于先王而已以三仁之心行孟子之言孰曰不可然以其不期同也故不可以一方论之况圣人之言仁义未尝备举言仁则义在其中矣今徒见其目之以仁而不及义遂以为三子犹有偏焉恐失之蔽也此篇大意已正只此数句未安

  疑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为礼貌与饮食也昔伊尹去汤就桀岂能迎之以礼哉孔子栖栖皇皇周游天下佛肸召欲徃公山弗扰召欲徃彼岂为礼貌与饮食哉急于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虽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是为礼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是为饮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于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

  辨曰孔子之于鲁衞始接之以礼则仕及不见悦于其君则去岂可谓不为礼貌而仕欤为鲁司防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岂可谓不为饮食而仕欤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孰谓孔子栖栖皇皇不为礼貌与饮食哉孟子曰迎之有礼则就礼貌衰则去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周之亦可受者则是言也未尝或戾于吾孔子之所行如曰不为饮食则当慕夷齐可也又何仕为圣贤固不专为饮食其所以为饮食云者为礼貌耳而谓古之君子能辟谷者耶不顾廉耻而苟容者耶诵孟子之言而不量其轻重之可否何说而不可疑

  孟子言所就三所去三其上以言之行不行为去就此仕之正也其次以礼貌衰未衰为去就又其次至于不得已而受其赐则岂君子之本心哉盖当是时举天下莫能行吾言矣则有能接我以礼貌而周我之困穷者岂不善于彼哉是以君子以为犹可就也然孟子葢通上下言之若君子之自处则在所择矣孟子于其受赐之节又尝究言之曰饥饿不能出门戸则周之亦可受也【明未至于如是之贫则不可受】免死而已矣【言受之有限不求嬴余明不多受】以是而观则温公可以无疑于孟子矣而隐之所辨引孔子事为证恐未然也

  疑曰所谓性之者天与之也身之者亲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内实亾也尧舜汤武之于仁义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覇则强焉而已夫仁所以治国家而服诸侯也皇帝王覇皆用之顾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远近多寡之间耳假者文具而实不从之谓也文具而实不从其国家且不可保况于覇乎虽久假而不归犹非其有也

  辨曰仁之为道有生者皆具有性者同得顾所行如何耳尧舜之于仁生而知之率性而行也汤武之于仁学而知之体仁而行也五伯之于仁困而知之意谓非仁则不足以治国家服诸侯于是假而行之其实非仁也而谓皇帝王覇皆用之顾其所以殊者大小高卑远近多寡之间耳何所见之异也孟子之言曰尧舜性之汤武身之五覇假之假之而不归乌知其非有正合中庸所谓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强而行及其成功一也孟子之意以勉其君为仁耳惜乎五伯假之而不能久也

  隐之以五伯为困知勉行者愚谓此七十子之事非五伯所及也假之之情与勉行固异而彼于仁义亦习闻其号云尔岂眞知之者哉温公云假者文具而实不从之谓也文具而实不从其国家且不可保况于覇乎虽久假而不归犹非其有也愚谓当时诸侯之于仁义文实俱防惟五覇能具其文耳亦彼善于此之谓也又有大国资强辅因窃仁义之号以令诸侯则孰敢不从之也哉使其有王者作而以仁义之实施焉则爝火之光其息久矣孟子谓久假不归乌知其非有止谓当时之人不能察其假之之情而遂以为眞有之耳此正温公所惑而反以病孟子不亦误哉

  疑曰虞书称舜之徳曰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所贵乎舜者为其能以孝和谐其亲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恶也如是则舜为子瞽瞍必不杀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于杀人执于有司乃弃天下窃之以逃狂夫且犹不为而谓舜为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执于臯陶矣舜乌得而窃之虽负而逃于海濵臯陶外虽执之以正其法而内实纵之以予舜是君臣相予为伪以欺天下也恶得为舜与臯陶哉又舜既为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虽欲遵海滨而处民岂听之哉是臯陶之执瞽瞍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孟子之言也

  辨曰桃应之问乃设事耳非谓已有是事也桃应之意葢谓法者天下之大公舜制法者也臯陶守法者也脱或舜之父杀人则如之何孟子答之曰执之者士之职所当然也舜不敢禁者不以私恩废天下之公法也夫有所受云者正如为将阃外之权则专之君命有所不受士之守法亦然葢以法者先王之制与天下公共为之士者受法于先王非可为一人而私之舜既不得私其父将寘之于法则失为人子之道将寘而不问则废天下之法宁并弃天下愿得窃负而逃处于海滨乐以终其身焉更防其为天子之贵也当时固无是事彼既设为问目使孟子不答则其理不明孟子之意谓天下之富天子之贵不能易事父之孝遂答之以天下可忘而父不可暂舍所以明父子之道也其于名教岂曰小补之哉

  山先生尝言固无是事此只是论舜心耳愚谓执之而已矣非洞见臯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一章之义见圣贤所处无所不用其极所谓止于至善者也隐之之辩专以父子之道为言郤似实有此事于义未莹

  史剡曰尧以二女妻舜百官牛羊事舜于畎亩之中瞽瞍与象犹欲杀之使舜涂廪而纵火舜以两笠自扞而下又使舜穿井而实以土舜为匿空出他人井剡曰顽嚚之人不入徳义则有之矣其好利而畏害则与众不殊也或者舜未为尧知而瞽瞍欲杀之则可矣尧已知之四岳举之妻以二女养以百官方且试以百揆而禅天下焉则瞽瞍岂不欲利其子之为天子而尚欲杀之乎虽欲杀之亦不可得已借使得杀之瞽瞍与象将随踵而诛虽甚愚人必不为也此特闾父里妪之言而孟子信之过矣后世又承以为实岂不过甚矣哉【史剡又一篇疑舜与益无避之之事辨在后常语中】

  辨曰万章问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葢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鬰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予于治继曰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已欤孟子答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又问曰然则舜伪喜者欤答曰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且夫舜未为尧知瞽瞍与象杀之可也尧既知之象焉得而杀之温公云闾父里妪之言固然矣万章既以为诚有是事如谓其必无而不答则兄弟之道孰与明之乎孟子答之云云者以见圣人之心不藏怒不宿怨惟知有兄弟之爱而已使天下后世明兄弟之道者孟子之功大矣读孟子者不求其明教之意而谓其信之过是亦不思之甚也

  则兄弟之道孰与明之乎以下至终篇愚欲易之曰然因其所问而告之亦可以见仁人之于兄弟之心矣葢仁人之于兄弟不藏怒不宿怨惟知有兄弟之爱而已今不求孟子之意而以信之太过疑之是以筋骨形容之不善而弃天下马也李公常语上【太伯】

  常语曰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如何曰孔子死不得其传矣彼孟子者名学孔子而实背之者也焉得传敢问何谓也曰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为君也天下无王霸言伪而辨者不杀诸子得以行其意孙吴之智苏秦之诈孟子之仁义其原不同其所以乱天下一也

  辨曰大道之传至吾夫子然后大成夫子没百余岁杨朱墨翟各持所见以惑后学朱之为我则偏于为义翟之兼爱则偏于为仁圣人之道自是而晦孟轲氏出以仁义之言解其蔽斯道复明不幸六艺之文厄于秦火由汉以来佛老显行圣道不絶如线韩愈氏断然号于世曰轲之死不得传夫道不可斯湏离而其在于人心者固常自若岂眞不传哉葢以道之大要不外乎仁义自孟子没未有唱为仁义之説者此道所以为不传也谓孟子名学孔子而实偝之妄矣又谓孙吴之智苏张之诈与孟子之仁义一于乱天下且仁义之与智诈不啻氷炭之异非可槩而论遂并以仁义爲乱天下所见之谬如是乌知帝王所传之道哉

  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此非深知所传者何事则未易言也夫孟子之所传者何哉曰仁义而已矣孟子之所谓仁义者何哉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如斯而已矣然则所谓仁义者又岂外乎此心哉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以其尽此心之体而已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传之以至于孟子其间相望有或数百年者非得口传耳授宻相付属也特此心之体隐乎百姓日用之间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而体其全且尽则为得其传耳虽穷天地亘万古而其心之所同然若合符节由是而出宰制万物酬酢万变莫非此心之妙用而其时措之宜又不必同也故尧舜与贤而禹与子汤放桀文王事殷武王杀受孔子作春秋以翼衰周孟子说诸侯以行王道皆未尝同也又何害其相传之一道而孟子之所谓仁义者亦不过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耳李氏以苏张孙吴班焉葢不足以窥孟子之籓篱而妄议之也推此观之则其所蔽亦不难辨矣

  常语曰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吾以为孟子者五霸之罪人也五霸率诸侯事天子孟子劝诸侯为天子苟有人性者必知其逆顺耳矣孟子当周显王时其后尚且百年而秦并之呜呼孟子忍人也其视周室如无有也

  辨曰孟子说列国之君使之行王政者欲其去暴虐行仁义而救民于水火耳行仁义而得天下虽伊尹太公孔子说其君亦不过此彼五覇者假仁义而行阳尊周室而阴欲以兵强天下孟子不忍斯民死于闘战遂以王者仁义之道诏之使当时之君不行仁义而得天下孟子亦恶之矣岂复劝诸侯为天子哉大抵入人之罪必文致其事巧为鍜錬无所不至谓孟子为忍人入罪也多矣其知有天诛鬼责之事乎李氏罪孟子劝诸侯为天子正为不知时措之宜隐之之辩已得之但少发明时措之意又所云行仁义而得天下虽伊尹太公孔子说其君亦不过如此语亦未尽善若云行仁义而天下归之乃理势之必然虽欲辞之而不可得也又辨云大抵入人之罪以下疑可删去

  常语曰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覇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而孟子谓以齐王犹反手也功烈如彼其卑故曰管仲曽西之所不为呜呼是犹见人之鬬者而笑曰胡不因而杀之货可得也虽然他人之鬬者耳桓公管仲之于周救父祖也而孟子非之奈何

  辩曰孔子谓管仲如其仁言仲之似仁而非仁也又谓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袵言仲有攘郤夷狄之功也至谓其小器奢僣不知礼言仲之不能图大致远也夫奢僣不知礼之人岂得为仁乎其所以九合诸侯者假仁而行以济其不仁耳宜曾西之所不为也昔成汤以七十里为小国之诸侯伊尹相之以王于天下齐以千里之国而相管仲管仲得君之专行国政之久功烈如彼其卑童子且羞称之况大贤乎有好功利者必喜管仲仁者不为也管仲急于图覇借周室以为之资耳谓桓公管仲之于周如救父祖吾弗信之矣

  夫子之于管仲大其功而小其器邵康节亦谓五覇者功之首罪之魁也知此者可与论桓公管仲之事矣夫子言如其仁者以当时王者不作中国衰夷狄横诸侯之功未有如管仲者故许其有仁者之功亦彼善于此而已至于语学者立心致道之际则其规模宏远自有定论岂曰若管仲而休耶曾西之耻而不为葢亦有説矣李氏又有救鬬之说愚以为桓公管仲救父祖之鬬而私其财以为子舍之藏者也故周虽小振而齐亦寝强矣夫岂诚心恻怛而救之哉孟子不与管仲或以是耳隐之以为小其不能相桓公以王于天下恐不然齐桓之时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革命之事未可为也孟子言以齐王犹反手自谓当年事势且言已志非为管仲发也

  常语曰或曰然则汤武不为欤曰汤武不得已也契相土之时讵知其有桀哉后稷公刘古公之时讵知其有纣哉夫所以世世种徳以善其身以及其国家而已汤武之生不幸而遭桀纣放之杀之而莅天下岂汤武之愿哉仰畏天俯畏人欲遂其为臣而不可得也由孟子之言则是汤武修仁行义以取桀纣尔呜呼吾乃不知仁义之为簒器也又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孔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彼顺天应人犹臲卼如此而孟子固求之其心安乎哉

  辨曰仁义者人心之所同好不仁不义者人心之所同恶岂惟人心好恶为然天心亦如之汤武为顺天应人之举放桀伐纣岂得已哉孟子悯战国之际人之道不立矢口成言无非仁义而谓孟子以仁义为簒器斯言一发天下以谈仁义为讳则人将遗其亲后其君为忍心害理之归矣言其可不愼乎汤有慙徳仲虺之诰言之详孔子虽以武为未尽善而终宪章之故彖易之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论仁政徳教必以三代为称首曷尝谓汤武不可为欤惜乎战国之君以孟子为迂阔不能求为汤武三代之治不可复见此僻儒得以妄生讥议也

  隐之此辩甚精但所云矢口而言无非仁义两句説事意不尽不若云教诸侯行仁义以救百姓倒悬之急因言其效以为苟能行此则天下必将归之至于仁孚义逹而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则虽三代之治何以加此

  常语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已矣又曰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书序伊尹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孟子亦曰五就汤五就桀伊尹也夫周显王未闻有恶行特防弱尔非纣也而齐梁不事之非桀也而孟子不就之呜呼孟子之欲为佐命何其躁也

  辨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者文王亦俟上天之休命尔使其歴数在躬天命之人归之文王虽欲尽臣节予知其不能焉此武王所以谓文王诞膺天命九年而大勲未集也伊尹乐尧舜之道而耕莘汤三聘之乃幡然而改意其五就云者是必汤得伊尹而贡之使之事桀聘问徃来至于五就也且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则知王者之赏罚不行乎天下而自列于侯邦也周之衰防久矣仲尼生灵王之时犹不去鲁而事周至于显王则又防弱矣孟子安得去齐而事周乎今有人焉父不能主其家诸子各营别业不事其父有以孝悌之道训之使其子知有孝悌虽未能事其父则亦不敢悖逆矣苟不知出此乃相其父曰汝为父之尊曷不治其子使事已欤吾恐诸子悖逆之心自是而生矣是无异刘文公与苌欲合诸侯以城成周与夫张仪欲挟天子以令天下也孟子肻为是举乎借使当时有汤武为之君孟子为之佐命兴仁义之化则天下复见商周之盛治而三王可四矣何其幸耶夫何孟子不遇其时不见诸行事徒托之空言犹足扶衞圣道七篇之着与诗书相为表里曷谓其躁哉

  李氏谓周显王未闻有恶行特微弱尔而孟子不使齐梁事之以是咎孟子愚谓周以失道寖防寖灭孔子作春秋虽云尊周然贬天子以逹王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亦屡书矣至于显王之时天下不知有周室葢人心离而天命改久矣是时有王者作亦不待灭周而后天下定于一也圣人心与天同而无所适莫岂其拳拳于已废之衰周而使斯人坐防其祸无已哉臯陶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逹于上下敬哉有土知此则知天矣圣人之心岂异是耶隐之只以衰防二字断周之不可事正在李氏诋骂中而所谓以孝悌训之则子必能事其父乃谓使诸侯事周也孟子本无此意

  常语曰大哉孔子之作春秋也援周室于千仞之壑使天下昭然知无二王削吴楚之塟辟其僣号也讳茅戎之战言莫敢敌也防孔子则春秋不作防春秋则京师不尊为人臣子不当如是哉呜呼孟子其亦闻之也哉首止之会殊会王世子尊之也其盟复举诸侯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洮之盟王人防者也序乎诸侯之上贵王命也美哉齐桓其深知君臣之礼如此夫使孟子谋之则桓公偃然在天子之位矣世子王人为亡人之不暇孰与诸侯相先后哉

  辨曰春秋之时周室衰防天王不能自立以至下堂而见诸侯当是时徒拥其虚位尔孔子厯聘七十二君未尝説之使尊周室及夫公山氏之召乃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圣人之知几也呜呼知几其神矣乎苟惟说诸侯使之尊周诸侯不得自肆而彊者必生变则是速其灭周也先见之几岂陋儒所能知哉或曰齐晋尊周非欤曰齐晋志在覇业不得不尊周也孟子距孔子之时又百有余岁则周之防弱可知矣若管仲之功可为孔子为之矣孔子不为孟子安得为之乎孔子作春秋寓一王之法正天下之名分使乱臣贼子知所惧孟子以王者仁义之道説诸侯使之知有君臣父子而杜僣窃簒弑之祸正得夫春秋之防但学者有所未究尔又孟子曰以力假仁者覇以徳行仁者王孟子未尝不欲当时之君尚徳而不尚力岂复使诸侯偃然在天子之位哉齐桓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任贤之专固无愧于汤武惜乎桓公无王者量管仲无王佐才徒相与谋托周室以号天下而成覇者之业尔为君而内乱丑恶为臣而亡礼僣奢何足道哉首止之会尊王世子复举诸侯而不敢与盟洮之盟序王人于诸侯之上以尊王命君臣之礼固尽矣其志在于图覇不得不尔盗亦有道其是之谓乎

  孔子尊周孟子不尊周如冬裘夏葛饥食渇饮时措之异宜尔此齐桓不得不尊周亦廹于大义不得不然夫子笔之于经以明君臣之义于万世非专为美桓公也孔孟易地则皆然李氏未之思也隐之以孟子之故必谓孔子不尊周又似诸公以孔子之故必谓孟子不合不尊周也得时措之宜则并行而不相悖矣

  常语曰或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吾子何为曰衣裳之会十有一春秋也非仲尼修乎木瓜衞风也非仲尼删乎正而不谲鲁语也非仲尼言乎仲尼亟言之其徒虽不道无歉也呜呼覇者岂易与哉使齐桓能有终管仲能不侈则文王太公何恧焉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葢圣人之意也

  辨曰周衰王者之赏罚不行乎天下诸侯擅相侵伐强凌弱众寡是非善恶由是不明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吾夫子忧之乃因鲁史而修春秋以代王者之赏罚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诛奸防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观夫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会者无国无之惟齐之会以尊王室为辞夫子屡书之攘戎狄而封衞人思之作木瓜之诗夫子取之伐楚责包茅之贡不入问昭王南征不复夫子有正而不谲之言夫子亟言之者以是时无能尊王室故进之尔然以权诈有余而仁义不足功止于覇此夫子之徒所以无道之也儗人必于其伦谓使齐桓能有终管仲能不侈则文王太公何恧过矣

  春秋序桓绩葢所谓彼善于此论语论桓文之事犹曰师也过商也不及使当日无公西华之问则今之説者必有优劣之分矣诗录木瓜即春秋序绩之意亦以善衞人之情也岂以齐桓之事为尽可法哉李氏诋孟子而甚畏齐桓尊管仲至以文王太公比之反易顚倒如此良由不识圣贤所传本心之体故不知王道之大而易怵于功利之浅尔

  李公常语下

  常语曰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曰纣一人恶耶众人恶耶众皆善而纣独恶则去纣久矣不待周也夫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同之者可遽数耶纣存则逋逃者曷归乎其欲拒周者人可数耶血流漂杵未足多也或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故荀卿曰杀者皆商人非周人也然则商人之不拒周审矣曰如皆北也焉用攻又曰甚哉世人之好异也孔子非吾师乎众言驩驩千径百道幸存孔子吾得以求其是虞夏商周之书出于孔子其谁不知孟子一言人皆畔之畔之不已故今人之取孟子以断六经矣呜呼信孟子而不信经是犹信他人而疑父母也

  辩曰鲁语曰爼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孔子之意可见矣客有问陶景注易与本草孰先陶曰注易误不至杀人注本草误则有不得其死者世以为知言唐子西尝曰景知本草而未知经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前世儒臣引经误国其祸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武成曰血流漂杵武王以此自多之辞当时倒戈攻后杀伤固多非止一处岂止血流漂杵乎孟子深虑战国之君以此借口故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谓血流漂杵未足为多岂示训之意哉经注之祸正此类也反以孟子为畔经是亦惑矣谓虞夏商周之书出于孔子人宜取信诗非孔子之删乎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则是周无遗民也请以此说为证

  常语曰或曰然则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何如曰尧不聼舜让舜受终于文祖舜不聼禹让禹受命于神宗或二十有八载或十有七年厯数在躬既决定矣天下之心既固结矣又何避乎禹舜未相避也由孟子之言则古之圣人作伪者也好名者也王莽执孺子手流涕歔欷何足哂哉

  辨曰舜受尧之逊禹受舜之逊虽经歴年久然舜格于文祖乃在卒尧防之后书曰月正元日者言是月始即正云尔则禹之即正从可知也舜禹服防毕退而避之归其位于子理所宜然孟子之言葢非臆说亦必有所据舜禹大圣人也岂固欲为天子哉天与之人与之有不可得而辞避者如以此为伪则舜让于徳弗嗣禹拜稽首固辞皆以其作伪可乎

  此二段辨已得之无可议者矣

  常语曰或曰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何如曰皆孟子之过也大雅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九命然后锡以玉瓒秬鬯帝乙之时王季为西伯以功徳受此赐周自王季中分天下而治之矣奚百里而已哉商颂曰王桓拨受小国是达受大国是达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于汤齐契之时已受大国相土承之入为王官伯出长诸侯威武烈烈四海之外率服截尔整齐商自相土威行乎海外矣奚七十里而已哉呜呼孟子之教人已不知量也哉

  辨曰孟子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葢言亳丰皆小国也虽王季相土尝为伯以长诸侯而其受封之初乃七十里百里尔固未尝辟土地并吞诸侯之国也而谓大雅曰瑟彼玉瓒黄流在中九命然后受此赐王季为西伯中分天下而治矣奚止于百里商颂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契之时已受大国相土承之入为王官伯以长诸侯威行乎海外矣奚止七十里遂以是为孟子之过教人已不知量余所未喻瑟彼玉瓒黄流在中诗说恐未然就使如其言则隐之之辩已得之矣

  常语曰或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葢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牀琴象曰鬰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予于治有诸曰书云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又不格奸又曰负罪引慝祗载见瞽瞍防防齐栗瞽瞍亦允若瞽象未尝欲杀舜也瞽象欲杀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迂其亦有所虐矣象犹能虑则谓二嫂者帝女也夺而妻之可乎尧有百官牛羊仓廪以备事舜于畎亩之中而不能衞其女乎虽其见夺又无吏士无刑以治之乎舜以父母之不爱号泣于旻天父母欲杀之幸而得脱而遽鼔琴何其乐也是皆委巷之说而孟子之聼不聪也【此一叚辨在温公史剡】

  常语曰舜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则孟子之讥武成宜矣哉曰以天下征一国以天子征诸侯如孟贲抟童子迟速在我修文徳以待其来可也大雅曰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文王以诸侯伐诸侯固有讯有馘武王以诸侯伐天子奚不用战哉牧野诗云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是也【此一叚无辨太伯著书立言非诋前贤有识见未到处宜与之辨明如前叚云瞽象欲杀舜刅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迂此可为训耶又谓武王以诸侯伐天子奚不用战其言之不祥如是何足辨之哉】

  常语曰或曰孟子之言诸侯奚不聼也谓迂阔者乎曰迂阔有之矣亦足惮也孟子谓诸侯能以取天下矣位卿大夫岂不能取一国哉为其君不亦难乎然滕文公尝行孟子之道矣故许行陈相目之曰仁政曰圣人其后寂寂不闻滕侯之得天下也孟子之言固无验也辨曰滕文公尝行孟子之道矣既而许子为神农之言告文公文公与之处孟子葢尝辟之以从许子之道是相率而为伪恶能治国家则知文公行孟子之道不克终矣当是时许行称之曰仁政曰圣人亦不可谓行孟子之言无验其后不闻滕侯之得天下夫天下大物也岂可必得哉然滕侯亦未尝礼孟子使为辅相而授以国政此不足为孟子疵

  辨已得之

  常语曰孔子与宾牟贾言大武曰声滛及商何也对曰非武音也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武王之志犹不贪商而孟子曰文王望道而未之见谓商之禄未尽也病其有贤臣也文王贪商如此其甚则事君之小心安在哉岂孔子之妄言哉孔子不妄孟子之诬文王也

  辨曰孟子曰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葢言文王之仁望治道而未之见尔赵岐释之曰殷录未尽尚有贤臣道未得至故望而不致诛于纣此岐之失也读孟子而识其意正岐之失可也而乃用岐之说攻孟子谓孟子诬文王之贪商岂理也哉欲加人以罪援引他事以实之其不仁甚矣

  望道而未之见而与如古人多通用此句与上文视民如伤为对孟子之意曰文王保民之至而视之犹如伤体道之极而望之犹如未之见其纯亦不已如是愚意谓然不审隐之以为如何

  常语曰或曰孟子之心以天下积乱矣诸侯皆欲自雄苟说之以臣事周孰能喜也故掲仁义之竿而汤武为之饵幸其速售以拯斯民而已矣曰孟子不肻枉尺直防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其肻屑就之如此乎夫仁义又岂速售之物也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固知有周室矣天之所废必若桀纣周室其为桀纣乎盛之有衰若循环然圣王之后不能无昏乱尚赖臣子扶救之尔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几家家可以行仁义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孟子自以为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辨曰汤居毫小国也伊尹相汤使之伐夏救民桀虽无道天子也君也汤有道诸侯也臣也伊尹胡不说汤率诸侯而朝夏乎行李徃来至于五就观时察变葢已熟矣不得已为伐夏之举致汤于王道固非盛徳之事后世莫有非之者以能躬行仁义顺天应人故也自非伊尹之圣安能任其责哉文王在丰亦小国也文王之于纣与汤之于桀事体均也其所以异者时焉而已观其得太公而师事之伐崇遏莒戡黎虽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亦以厯数未归得以尽其臣节至武王则赫然有剪商之志又况商纣罪恶贯盈又过于桀而此十乱之贤为之辅相虽欲率诸侯遵文考之道而事纣莫可得矣此所以兴牧野之师而建王业也孟子之于列国说之以行仁政者不过言治岐之事而已说之使为汤武者不过以徳行仁而已说之以行王道者不过乎使民养生防死无憾而已未尝说之使伐某国诛某人开疆拓土大綂天下而为王也若孟子者眞圣人之徒欤识通变之道达时措之宜不肻枉尺直寻奈何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聼纳其说仁义之道不获见于施设以济斯民所以不免后世纷纷之议呜呼说其君使为汤武以为不仁乃以桓公管仲为仁乖谬如是安得有道之士与之正曲直哉

  辨已得之但李氏所云家家可以行王道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此三句当略与之辨愚谓王道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相传之道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由孔子而下下而为臣固家家可以得而行矣汤武适遭桀纣故不幸有征诛之事若生尧舜之时则岂将左洞庭右彭蠡而悍然有不服之心耶其在九官羣后之列济济而和可知矣如此则人人为汤武又何不可之有

  常语曰孟子曰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防子防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今之学者曰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得以行王道孟子说诸侯行王道非取王位也应之曰行其道而已乎则何必纣之失之也何忧乎善政之存何畏乎贤人之辅尺地一民皆纣之有何害诸侯之行王道哉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行王政而居明堂非取王位而何也君亲无将不容纎芥于其间而学者纷纷强为之辞

  辨曰不谈王道樵夫犹能笑之孰谓学而为士反不知道乎谓之王道者即仁义也君行王道者以仁义而安天下也君行覇道者以诈力而服天下也孟子说其君以仁义不犹愈于说其君尚诈力欤且天下不可以诈力得也尚矣得民心斯得天下假仁义而行民心且不可得况能王天下乎仁义之道万世之所常行天下之所共由民生之所日用也今乃谓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得以行王道为非果何理耶观其应学者之言皆增损其词而非议孟子君子无取焉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鲁自文公废朝享之礼祭而孔子不去其羊者欲使后世见其羊犹能识其礼羊亡礼亦亡矣孟子欲勿毁明堂其意亦犹是也明堂在泰山之下周天子廵狩朝诸侯之所适在齐地非齐之建立也存之不为僣亦可以见王政之大端如以为诸侯不用而毁之则后世之君不惟不知王政将谓后世不可复行矣此孟子所以劝齐勿毁之也而谓孟子劝齐宣居明堂取王位抑何烛理不明而厚诬孟子欤

  李氏此叚之意不谓天子庶人不可并行王道但谓孟子所论文王与纣之事为不然尔当辩之曰孟子之时有信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势与文王不同非谓文王计欲取纣而不能也人人可行王道已辩于前但孟子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时措之不同又不可执一而论隐之之辩似未中李氏之失也

  常语曰学者又谓孟子权以诱诸侯使进于仁义仁义逹则尊君亲亲周室自复矣应之曰言仁义而不言王道彼说之而行仁义固知尊周矣言仁义可以王彼说之则假仁义以图王唯恐行之之晚也尚何周室之顾哉呜呼今之学者雷同甚矣是孟子而非六经乐王道而防天子吾以为天下无孟子可也不可无六经无王道可也不可无天子故作常语以正君臣之义以明孔子之道以防乱患于后世尔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悼学者之迷惑聊复有言

  辨曰泰伯曰天下无孟子可也不可无六经无王道可也不可无天子噫是果防伯之说耶使其说行害理伤教也大矣余请易之曰无六经则不可而孟子尤不可无无天子则不可而王道尤不可无尝试言之易诗书礼乐春秋之六经所以载帝王之道为致治之成法固不可无也孟子则辟杨墨距诐行放滛辞使邪说者不得作然后异端以息正道以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业不坠此孟子所以为尤不可无也经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史曰天子建中和之极其可无之乎夫所谓王道者天子之所行六经之所载孟子之所说者是也孰谓其可无哉无王道则三纲沦九法斁人伦废而天理灭矣世之学者稍有识见不为此言岂好事者假设滛辞诡贤者之名以行于世乎学者宜谨思之

  李氏难学者谓孟子以权诱诸侯之说孟子本无此意是李氏设问之过当略明辨之天下可无孟子不可无六经可无王道不可无天子隐之之辨已得之愚又谓有孟子而后六经之用明有王道而后天子之位定有六经而无孟子则杨墨之仁义所以流也有天子而无王道则桀纣之残贼所以祸也故尝譬之六经如千斛之舟而孟子如运舟之人天子犹长民之吏而王道犹吏师之法今曰六经可以无孟子天子可以无王道则是舟无人吏无法将焉用之矣李氏自以为悼学者之迷惑而为是言曾不知己之迷惑也亦甚哉

  郑公艺圃折【叔友】

  折曰孟轲非贤人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三宿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沈同问燕可伐欤吾应之曰可此孟子之罪也

  辨曰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疆以相侵夺当时处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堕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此赵岐之说也天下岂复有王道哉岂复知有仁义哉幸而有唱为仁义之说者犹足以使乱臣贼子逡廵退缩不敢自肆而况孟子治儒术承三圣以仁义之道说于诸侯思济斯民不幸而其说不行而商周之盛治不可复见其与假仁而行急于覇功者有间矣可谓非贤人乎又举数条以为孟子之罪余于温公疑孟李公常语辨之矣诛一夫纣即泰誓所谓独夫纣也三宿出昼即孔子去鲁之意也如之何以为孟子之罪乎

  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闻诛一夫纣矣沈同问燕可伐此三事已辩于疑孟常语中矣唯出昼一事当于第九叚辩之此叚辩孟轲非贤人之句亦湏引孟子所传之说今只以赵氏题辞为据恐未足以折谈者之锋也

  折曰春秋书王存周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仲尼之本心也孟轲非周民乎履周之地食周之粟常有无周之心学仲尼而叛之者也周徳之不竞亦已甚矣然其虚位犹拱而存也使当时有能唱威文之举则文武成康之业庸可庶几乎为轲者徒以口舌求合自媒利禄盍亦使务是而已乎奈何今日说梁惠明日说齐宣说梁襄说滕文皆防之使为汤文武之为此轲之贼心也譬之父病亟虽使商臣为子未有不望其生者如之何其直寘诸不救之地哉轲忍人也辩士也仪秦之雄也其资薄其性慧其行轻其说如流其应如响岂君子长者之言哉其自免于苏张范蔡申韩李斯之党者挟仲尼以欺天下也使数子者皆咈其素矫其习窃仁义两字以借口是亦孟轲而已矣要之战国纵横捭阖之士皆发冡之人而轲能以诗礼也是故孟轲诵仁义犹老录公之诵法也老录公诵法卖法者也轲诵仁义卖仁义者也安得为仲尼之徒欤嗟夫孔子生而周尊孟轲生而周絶何世人一视孔孟之心记曰儗人必于其伦宁从汉儒曰孔墨

  辨曰父子主乎亲君臣主乎义不可以一槩论先儒谓宗子有君道试摭其说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立嫡子为大宗族人宗之有人焉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则立为大宗百世不迁也不幸大宗者恣为骄侈荒耽酒色横逆残子弟不能堪谏诤之不聼益又甚焉夫欲说其族者将使之率子弟事之助其为恶欤将使之躬行孝弟收合其亲属欤至于众族归已而易其大宗于义苟可为亦不得辞此伊尹之相汤吕望之相武而其用心正有类此自平王以东周徳不竞为天子者虽无骄侈残之事然不能振皇纲但拥虚位而已孔子厯聘七十二君未尝一言说其君率诸侯而尊周以力假仁为覇者事孔子不肻为也而所以作春秋者为天下之无主也不然何以降黍离于国风乎其所以降雅为风者亦其自取也孔子岂有心哉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乎疑词其不为东周也明矣公山弗扰召孔子孔子欲徃遂言如有用我不为东周则说之以西周之王道也必矣又尝有其或继周者之语孔子岂能必其周之祚不移乎逮战国时周室衰防抑又甚矣孟子则学孔子者也讵肻效管仲假仁而图覇哉又况当时之君争地争城侵夺簒弑不复知有君父矣其视仁义为何等事耶天下之民死于战鬬死于赋敛死于徭役不知其几孟子说梁惠齐宣梁襄滕文使之为汤武行仁义其心在于救民尔未尝说之以富国彊兵用征伐而取天下也乃谓孟子叛仲尼之道有无周之心妄矣又谓孟子为卖仁义而有贼心不犹愈于不知仁义而非之乎墨氏兼爱不知有父乃欲从汉儒曰孔墨误后之学者必此之言夫此与李氏常语所以谤孟子者大指略同前之辩详矣辨云父子主亲君臣主义不可一槩论甚当但喻宗子事云恣为骄侈以下数句不类周衰事体当防改之乃为尽善郑引孔子言吾其为东周乎为字当作去声读先儒有作平声读者隐之之说是也但谓欲说弗扰以王道则非孔子之心也降黍作春秋不知果有继周之意否此一节更望见教也郑以孔孟并称为不伦而欲以墨配孔则益非其伦也大抵未知孟子所传者何事故其论诡僻顚倒如此也

  折曰吉人惟知为善而已未尝望其报也为善而望其报是今世委巷溺浮图者之处心也孟子劝滕文公曰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是心何心哉武王伐纣而利之非太王王季文王之本心也孔子谓防伯三以天下让亦曰周之有天下防伯不袭封也其逊国也秪其所以为天下也欤夫防伯虽知季厯之贤可以继绪保邦而吾不若也如使防伯包藏祸商之心也夫何至徳之足云

  辨曰善者福之滛者祸之天之道也吉人为善固不望报而天必报之以福可以天道难信而不足信欤孟子劝滕文公为善谓后世子孙必有王者非但告之以周家之事是亦以天道告之也使周不积徳行仁则子孙未必蕃衍虽欲伐纣而利之不可得矣况能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于公治狱多阴徳犹能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当战国之际人伦弃而天理灭不知为善之利今以孟子之言为非则将何以劝其君耶乃谓周之天下由泰伯之不袭封也使人人逊国如防伯无季厯之贤以继之则覆宗絶祀矣季札之事可不监诸

  孟子言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初无望报之心也苟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乃为太王避狄而言易大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亦岂望报乎

  折曰孟子谓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大夫爵禄制于诸侯是诚古之道也孟轲既教齐梁滕之君使自为汤武则是诸侯未尝受命于天子也沈同不敢以爵禄私人齐制之也子哙不敢以燕私人将复谁制之哉何孟轲独能约燕以王制而不能约齐梁滕于古道也

  辨曰孟子告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者是约燕于王制也其意曷尝不存周哉劝齐梁滕之为汤武者正欲其行仁义而知有王制云尔岂可谓夏商在上而汤武不得行仁义欤汤武行仁义无一言及之唯罪汤武之征伐掩善扬恶岂得为公论亦可谓处变事而不知其权者也劝其君行仁义以为不道者余知之矣彼非以仁义为不美也但急于近功谓仁义为迂阔不切时务不若进富国彊兵之术也若其诚然商鞅之徒为之孟子不为也诸侯受国于天子故子哙之让为无王天子受命于天故文王受命作周不受于纣而无罪辩谓郑氏以仁义为迂阔则未然苐恐若商鞅之谈帝道尔

  折曰今之诸侯取于民虽不义不可谓御人于国门之外取非其有贼义也取充其类尽义也是轻重之等也是孟轲原情以处罪也至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复与攘鸡同科何任情出入而前后自戻也如此

  辨曰孟子谓今之诸侯赋敛于民不由其道而与御人而夺之货何异取非其有为盗取充其类为义之尽犹未为盗是轻重之等是诚孟子能原情以处罪也至于戴盈之问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请轻之以待来年孟子设攘鸡之喻以答之而曰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者意谓戴盈徒知其非而不能速改故以此讥之岂得谓任情出入前后自戾欤郑氏专以偏见曲说而非诋孟子学无师承其蔽也如此卒为名教之罪人也惜哉

  辨得之矣

  折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词鲁论二十篇如圣君咨俞如严父教戒庄而亲简而当焉孟轲以游辞曲说簧鼓天下其答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问皆困而遁遁而支离想当时酬酢之际必沮气赧顔无所不至所谓浩然者安在哉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者徒癖好其书呜呼斯文衰矣

  辨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词为是说者正俗所谓不哭之孩孰不能抱是知常而不知变者也战国之时处士横议异端并起闻孟子谈仁义其不骇且疑者几希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徒见识不及孔子门弟子远甚酬答之际安得不谆复告之理苟明矣何患乎辞之费乃谓欧阳永叔王介甫苏子瞻僻好孟子之书为斯文之衰识见之优劣可知矣

  疑欧阳氏王氏苏氏未得为眞知孟子者亦随其所见之浅深志焉而乐道之尔余隐之之辩已得之矣

  折曰悟云迷失也安云病人也治云乱世也喜之之辞也无忧无惧喜孰因来哉孟子曰覇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愚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唐虞措俗于恬愉是故商周之书若有矜喜色虞书二典如平居对语庆贺之容不形焉

  辨曰孟子劝齐梁滕之君为汤武乃痛诋之谓孟子卖仁义纳君于不道而欲易孟子之言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又云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抑何前后之言自相戾欤已不能事父兄而责人以孝弟之道有未至亦其蔽也寐而狂言秪足以骇童稚及长者闻之付一笑尔此辨甚善但已不能事父兄以下文意隐晦似未条畅愚谓学者当先识圣人相传大体同处然后究其所至之深浅则不出乎大方而义理精矣帝王无二道而民之防化不能无浅深使孟子言之固当有辨但郑谓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则是未识王者气象彼语尧舜亦徒好高尔非眞知尧舜者也

  折曰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当尽心焉其词约而缛易而深畅而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杨著书皆不及也以正合以竒胜非善也正变为奇奇变为正非善之善也即奇为正即正为奇善之善也辨曰昔吾夫子对衞灵公以军旅之事未之学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闻及观夹谷之防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侯惧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以伐之而费人北尝曰我战则克而冉有亦曰圣人文武并用孔子岂有眞未学未闻哉特以军旅甲兵之事非所以为训也乃谓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根本文士所当尽心其词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杨著书皆不及是启人君穷兵黩武之心庸非过欤叛吾夫子已甚矣何立言之不审也

  此叚本不必辨但斯人薄三王罪孟子而尊尧舜似矣乃取孙武之书厠之易论语之列何其驳之甚欤愚前所谓郑氏未能眞知尧舜而好为太高之论以骇世若商鞅之谈帝道于是信矣

  折曰京师坐鬻者愚逺方之人直百必索千酬之当其直则售意其知价也知价不可复愚酬之过其直则不售意其不知价也不知价则唯吾之愚必极其所索而后售孟轲抱纵横之具餙以仁义行鬻于齐齐王酬之以客卿且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飬弟子以万钟轲意齐王不知价者遂愚齐王求极所索而后售齐王徐而思轲之言曰王如用予则齐王犹反掌开辟以来无是理是必索高价者悔而不酬轲亦觉齐王之稍觉也卷而不售抱之以他徐而自思曰齐王之酬我其直矣矫然不售行将安鬻迟迟吾行三宿出昼冀齐王呼已而还直是又市井贩妇行鬻渔盐果菜之态京师坐鬻犹有体小儿方啼而怒进以饭推而不就徐其怒歇而饥也睨然望人进之矣轲之去齐畱齐儿态也夫辨曰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吾夫子大圣人也犹待价而沽况孟子乎孟子抱仁义之道较其美非止荆玉之比也急于求售而献非其人未免刖足尔孰若珍其货而后市乎孟子三宿去齐乃孔子去鲁之意万一齐王省悟聼纳其说举安天下之民而其价岂止十五城之重哉乃谓孟子索直于齐如市贩妇儿之态不若京师坐鬻者犹有体其言过矣诋孟子未有若此言之丑者虽欲自絶而于日月何伤乎有不必辨已然欲与之辨则亦有说矣孟子之称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而孔子之自言曰无可无不可又曰我待价者也今以夫子之事观之则斯言皆非虚语矣孟子学孔子而得其传焉其去齐之果而出昼之迟皆天理之自然而未尝有毫髪私心也非知其所传者何事则何足以语是哉

  折曰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欲无夷狄韩愈欲无释老孟子欲无杨墨甚哉未之思也天不唯庆云瑞云景风时雨而霜雹降焉地不唯五糓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山林河海不唯龟龙鳞鳯而鸱枭豺狼蛟鼍出焉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作易者其知道乎

  辨曰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欲无夷狄是皆好大喜功穷兵黩武之过孟子欲无杨墨韩子欲无释老岂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一则为义之偏其过至于无君一则为仁之偏其过至于无父先王大道由是榛塞孟子辞而辟之然后廓如也释氏生西竺汉明帝始求事之老氏生周末西汉窦后始好尚之自晋梁以及于唐其教显行韩公力排斥之然后大道得不冺絶有识之士谓洪水之害害于人身邪说之害害于人心身之害为易见尚可避者心之害为难知溺其说者形存而生亡矣自非知识高明孰知其害而务去之乎韩公谓孟子距杨墨而其功不在禹下唐之史臣谓韩公排释老而其功与孟子齐而力倍之讵不信夫且夫唐虞三代之盛时未尝有所谓释老杨墨者苟欲其无亦不为过而谓地不唯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世岂有种五谷桑麻而不去荑稗钩吻者欤若孟子者正务去荑稗钩吻之害而欲五谷桑麻之有成也今乃立异论以攻之是诚何心哉予惧圣道之不明故不得不与之辨或曰二三君子近世最为知名者后学多宗其议论孟子之书讲之熟矣非之诋之不徒为是纷纷也理有窒碍可得而隐乎子辨则辨矣其如招咎何答之曰余贫且贱固知其不免也然吾夫子之道得孟氏而益尊使其可非可诋则吾夫子之道何能而益尊欤世之学者贵耳贱目厌常好怪往往喜其立论之异诚以孟子为不足学羞称王道耻言仁义叛道乱伦沦胥为禽兽之归矣予为此忧不得已而与之辨务明仁义而已矣是我咎我遑恤乎哉遑恤乎哉

  知尧舜孔孟所传之正然后知异端之为害也深而息邪距诐之功大矣彼曰景风时雨与戾气旱蝗均出于天五谷桑麻与荑稗钩吻均出于地此固然矣人生其间混然中处尽其爕理之功则有景风时雨而无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无荑稗钩吻此人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而天地所以待人而为三才也孟子之辟异端如宣王之攘夷狄其志亦若此而已岂秦始皇汉武帝之比哉圣人作易以立人极其义以君子为主故为君子谋而不为小人谋观防否剥复名卦之意则可见矣而曰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呜呼作易者其知道乎其不知易者甚哉

  胡子知言疑义

  知言曰天命之谓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尧舜禹汤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后相诏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尽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于今赖焉不然异端并作物从其类而瓜分孰能一之

  熹谓以成性者也此句可疑欲作而綂性情也如何栻曰綂字亦恐未安欲作而主性情如何

  熹谓所改主字极有功然凡言删改者亦且是私窃讲贯议论以为当如此耳未可遽涂其本编也如何熹按孟子尽心之意正谓私意脱落众理贯通尽得此心无尽之体而自是扩充则可以即事即物而无不尽其全体之用焉尔但人虽能尽得此体然存养不熟而于事物之间一有所蔽则或有不得尽其用者故孟子既言尽心知性又言存心养性葢欲此体常存而即事即物各用其极无有不尽云尔以大学之序言之则尽心知性者致知格物之事存心养性者诚意正心之事而夭寿不貮修身以俟之者修身以下之事也此其次序甚明皆学者之事也然程子尽心知性不假存养其唯圣人乎者葢惟圣人则合下尽得此体而用处自然无所不尽中间更不湏下存养充扩节次功夫然程子之意亦指夫始条理者而为言非便以尽心二字就功用上说也今观此书之言尽心大抵皆就功用上说又便以为圣人之事窃疑未安【旧说未明今别改定如此】 祖谦曰成性固可疑然今所改定乃兼性情而言则与本文设问不相应来谕以尽心为集大成者之始条理则非不可以为圣人事但胡子下者也两字却似防定尔若言六君子由尽其心而能立天下之大本如此 熹谓论心必兼性情然后语意完备若疑与所设问不相应而者也二字亦有未安则熹欲别下语云性固天下之大本而情亦天下之逹道也二者不能相无而心也者知天地宰万物而主性情者也六君子惟尽其心故能立天下之大本行天下之逹道人至于今赖焉【云云】不知更有病否若所谓由尽其心者则词恐太狭不见程子所谓不假存养之意

  知言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进脩君子宜深别焉

  熹按此章亦性无善恶之意与好恶性也一章相类似恐未安葢天理莫知其所始其在人则生而有之矣人欲者梏于形杂于气狃于习乱于情而后有者也然既有而人莫之辨也于是乎有同事而异行者焉有同行而异情者焉君子不可以不察也然非有以立乎其本则二者之几微瞹万变夫孰能别之今以天理人欲混为一区恐未允当 祖谦曰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者却似未失葢降秉彛固纯乎天理及为物所诱人欲滋炽天理泯灭而实未尝相离也同体异用同行异情在人识之尔 熹再详此论胡子之言葢欲人于天理中拣别得人欲又于人欲中便见得天理其意甚切然不免有病者葢既谓之同体则上面便着人欲两字不得此是义理本原极精防处不可少差试更子细玩索当见本体实然只一天理更无人欲故圣人只说克己复礼教人实下工夫去却人欲便是天理未尝教人求识天理于人欲汨没之中也若不能实下功夫去却人欲则虽就此识得未尝离之天理亦安所用乎

  知言曰好恶性也小人好恶以己君子好恶以道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

  熹按此章即性无善恶之意若果如此则性但有好恶而无善恶之别矣君子好恶以道是性外有道也察乎此则天理人欲可知是天理人欲同时并有无先后宾主之别也然则所谓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徳者果何谓乎龟山杨子曰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却是此语直截而胡子非之误矣 栻曰好恶性也此一语无害但着下数语则为病矣今欲作好恶性也天理之公也君子者循其性者也小人则以人欲乱之而失其则矣 熹谓好恶固性之所有然直谓之性则不可葢好恶物也好善而恶恶物之则也有物必有则是所谓形色天性也今欲语性乃举物而遗则恐未得为无害也

  知言曰心无不在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参天地备万物人之为道至大也至善也放而不知求耳闻目见为己蔽父子夫妇为己累衣裘饮食为己欲既失其本矣犹皆曰我有知论事之是非方人之短长终不知其防溺者悲夫故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熹按人之为道至善也至大也此说甚善若性果无善恶则何以能若是耶 栻曰论性而曰善不足以名之诚为未当如元晦之论也夫其精防纯粹正当以至善名之龟山谓人欲非性亦是见得分明故立言直截耳遗书中所谓善固性也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则如之何譬之水澄清者其本然者也而或浑焉则以夫俪滓之杂也方其浑也亦不可不谓之水也夫专善而无恶者性也而其动则为情情之发有正有不正焉其正者性之常也而其不正者物欲乱之也于是而有恶焉是岂性之本哉其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者葢言其流如此而性之本然者亦未尝不在也故善学者化其滓以澄其初而已 熹详此论性甚善但明道所谓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是説气禀之性观上下文可见 熹又看此章云本天道变化为世俗酬酢疑世俗字有病犹释子之谓父母家为俗家也改作日用字如何 熹又细看虽改此字亦为未安葢此两句大意自有病圣人下学而上逹尽日用酬酢之理而天道变化行乎其中耳若有心要本天道以应人事则胷次先横了一物临事之际着意将来把持作弄而天人之际终不合矣大抵自谢子以来虽说以洒扫应对为学然实有不屑卑近之意故才说洒扫应对便湏急作精义入神意思想像主张惟恐其滞于小也如为朱子发说论语乃云圣门学者敢以天自处皆是此个意思恐不免有病也【又云以其小者移于小物作日用工夫正是打成两截也】

  知言曰或问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然则孟轲氏荀卿氏扬雄氏之以善恶言性也非欤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言之况恶乎哉或又曰何谓也曰宏闻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独出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宏请曰何谓也先君子曰孟子道性善云者叹美之词不与恶对或问心有死生乎曰无死生曰然则人死其心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问安在耶或曰何谓也曰夫惟不死是以知之又何问焉或者未逹胡子笑曰甚哉子之蔽也子无以形观心而以心观心则其知之矣

  熹按性无善恶心无死生两章似皆有病性有善恶前此论之已详心无死生则几于释氏轮回之说矣天地生物人得其秀而最灵所谓心者【阙】夫虚灵知觉之性犹耳目之有见闻耳在天地则通古今而无成壊在人物则随形气而有始终知其理一而分殊则亦何必为是心无死生之说以骇学者之聼乎 栻曰心无死生章亦当删去

  知言曰凡天命所有而众人有之者圣人皆有之人以情为有累也圣人不去情人以才为有害也圣人不病才人以欲为不善也圣人不絶欲人以术为伤徳也圣人不弃术人以忧为非逹也圣人不忘忧人以怨为非也圣人不释怨然则何以别于众人乎圣人发而中节而众人不中节也中节者为是不中节者为非挟是而行则为正挟非而行则为邪正者为善邪者为恶而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

  熹按圣人发而中节故为善众人发不中节故为恶世儒乃以善恶言性邈乎辽哉此亦性无善恶之意然不知所中之节圣人所自为耶将性有之耶谓圣人所自为则必无是理谓性所固有则性之本善也明矣 栻曰所谓世儒殆指荀杨荀杨葢未知孟子所谓善也此一叚大抵意偏而词杂当悉删去 熹谓此叚不可尽删但自圣人发而中节以下删去而以一言防之云亦曰天理人欲之不同尔 栻曰所谓轻诋世儒之过而不自知其非恐气未和而语伤易析理当极精防毫厘不可放过至于尊譲前辈之意亦不可不存也 熹观此论切中浅陋之病谨已删去讫

  知言曰彪居正问心无穷者也孟子何以言尽其心曰惟仁者能尽其心居正问为仁曰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曰其体如何曰仁之道大而亲切知者可以一言尽不知者虽设千万言亦不知也能者可以一事举不能者虽指千万事亦不能也曰万物与我为一可以为仁之体乎曰子以六尺之躯若何而能与万物为一曰身不能与万物为一心则能矣曰人心有百病一死天下之物有一变万生子若何而能与之为一居正竦然而去他日某问曰人之所以不仁者以放其良心也以放心求心可乎曰齐王见牛而不忍杀此良心之苗裔因利欲之间而见者也一有见焉操而存之存而养之养而充之以至于大大而不已与天同矣此心在人其发见之端不同要识之而已

  熹按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此语大可疑观孔子答门人问为仁者多矣不过以求仁之方告之使之从事于此而自得焉尔初不必使先识仁体也又以放心求心之问甚切而所答者反若支离夫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今于己放之心不可操而复存者置不复问乃俟异时见其发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则夫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断无复有用功处及其见而操之则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耳于其本源全体未尝有一日涵养之功便欲扩而充之与天同大愚窃恐其无是理也 栻曰必待识仁之体而后可以为仁不知如何而可以识也学者致为仁之功则仁之体可得而见识其体矣则其为益有所施而亡穷矣然则答为仁之问宜莫若敬而已矣 祖谦曰仁体诚不可遽语至于答放心求心之问却自是一说盖所谓心操存舍亡间不容息知其放而求之则心在是矣者平时持养之功也所谓良心之苗裔因利欲而见一有见焉操而存之者随事体察之功也二者要不可偏废苟以此章欠说涵养一叚未见之间此心遂成间防无复用功处矣是若曰于已放之心置不复问乃俟其发见于他处而后从而操之语却似太过盖见牛而不忍杀乃此心之发见非发见于他处也又谓所操者亦发用之一端胡子固曰此良心之苗裔固欲人因苗裔而识本根非徒认此发用之一端而已 熹谓二者诚不可偏废然圣门之教详于持养而略于体察与此章之意正相反学者审之则其得失可见矣孟子指齐王爱牛之心乃是因其所明而导之非以为必如此然后可以求仁也夫必欲因苗裔而识本根孰若培其本根而聼其枝叶之自茂耶

  知言曰天地圣人之父母圣人天地之子也有父母则有子矣有子则有父母矣此万物之所以着见道之所以名也非圣人能名道也有是道则有是名也圣人指明其体曰性指明其用曰心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圣人传心教天下以仁也

  熹按心性体用之云恐自上蔡谢子失之此云性不能不动动则心矣语尤未安凡此心字皆欲作情字如何栻曰心性分体用诚为有病此若改作性不能不动

  动则情矣一语亦未安不若伊川云自性之有形者谓之心自性之有动者谓之情语意精宻也此一叚似亦不必存 熹详此段诚不必存然性不能不动此语却安但下句却有未当尔今欲存此以下而颇改其语云性不能不动动则情矣心主性情故圣人教人以仁所以传是心而妙性情之徳又按伊川有数语说心字皆分明此一段却难晓不知有形二字合如何说

  晦庵集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四     宋 朱子 撰杂著

  更同安县学四斋名

  学旧有四斋许同年去其半以省长谕具员之冗故今唯两斋而四门如故又皆错乱不得其所至于命名之义亦有未安盖如彚征之名乃学优而仕之事非学者所宜先也揭而名之是以利禄诱人岂斆学者之意哉今欲复四斋之旧以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目之东西相次自北而南诵习之区各仍旧贯易日新长谕爲志道长谕彚征长谕爲游艺长谕其据德依仁两斋请学谕直学选本位学生【不系教养人】权充斋长或斋谕许随众升堂听讲本学更不差人以塞希觊之路诸职事以爲如何幸与诸生议以见告条其不便者熹且罢行之

  同安县谕学者

  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此君子所以孜孜焉爱日不倦而竞尺寸之隂也今或闻诸生晨起入学未及日中而各已散去此岂爱日之意也哉夫学者所以爲己而士者或患贫贱势不得学与无所于学而已势得学又不爲无所于学而犹不勉是亦未尝有志于学而已矣然此非士之罪也教不素明而学不素讲也今之世父所以诏其子兄所以勉其弟师所以教其弟子弟子之所以学舍科举之业则无爲也使古人之学止于如此则凡可以得志于科举斯已尔所以孜孜焉爱日不倦以至乎死而后己者果何爲而然哉今之士唯不知此以爲苟足以应有司之求矣则无事乎汲汲爲也是以至于惰游而不知反终身不能有志于学而君子以爲非士之罪也使教素明于上而学素讲于下则士者固将有以用其力而岂有不勉之患哉熹是以于诸君之事不欲举以有司之法而姑以文告焉诸君苟能致思于科举之外而知古人之所以爲学则将有欲罢而不能者熹所企而望也

  谕诸生

  古之学者八嵗而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十五而入大学学先圣之礼乐焉非独教之固将有以养之也盖理义以养其心声音以养其耳采色以养其目舞蹈降登疾徐俯仰以养其血脉以至于左右起居盘盂几杖有铭有戒其所以养之之具可谓备至尔矣夫如是故学者有成材而庠序有实用此先王之教所以爲盛也自学絶而道丧至今千有余年学校之官有教养之名而无教之养之之实学者挟防而相与嬉其间其杰然者乃知以干禄蹈利爲事至于语圣贤之余旨究学问之本原则罔乎莫知所以用其心者其规爲动息举无以异于凡民而有甚者焉呜呼此教者过也而岂学者之罪哉然君子以爲是亦有罪焉尔何则今所以异于古者特声音采色之盛舞蹈降登疾徐俯仰之容左右起居盘盂几杖之戒有所不及爲至推其本则理义之所以养其心者故在也诸君日相与诵而传之顾不察耳然则此之不爲而彼之久爲又岂非学者之罪哉仆以吏事得与诸君游今期年矣诸君之业不加进而行谊无以自着于州里之间仆心愧焉今既増修讲问之法葢古者理义养心之术诸君不欲爲君子耶则谁能以是强诸君者苟有志焉是未可以舍此而他求也幸愿留意毋忽

  谕诸职事

  尝谓学校之政不患法制之不立而患理义之不足以悦其心夫理义不足以悦其心而区区于法制之末以防之是犹决湍水注之千仭之壑而徐翳萧苇以捍其冲流也亦必不胜矣诸生蒙被教养之日久矣而行谊不能有以信于人岂专法制之不善哉亦诸君子未尝以礼义教告之也夫教告之而不从则学者之罪苟爲未尝有以开导教率之则彼亦何所趋而兴于行哉故今増修讲问之法诸君子其专心致思务有以渐摩之无牵于章句无滞于旧闻要使之知所以正心诚意于饮食起居之间而由之以入于圣贤之域不但爲举子而已岂不美哉然法制之不可后者亦既议而起之矣惟诸君子相与坚守而力持之使义理有以博其心规矩有以约其外如是而学者犹有不率风俗犹有不厚则非有司之罪惟诸君留意

  补试牓谕

  葢闻君子之学以诚其身非直爲观听之美而已古之君子以是行之其身而推之以教其子弟莫不由此此其风俗所以淳厚而德业所以崇髙也近世之俗不然自父兄所以教其子弟固已使之假手程文以欺罔有司矣新学小生自爲儿童时习见其父兄之诲如此因恬不以爲愧而安受其空虚无实之名内以傲其父兄外以骄其闾里终身不知自力以至卒就小人之归者未必不由此也故今劝谕县之父兄有爱其子弟之心者其爲求明师良友使之究义理之指归而习爲孝弟驯谨之行以诚其身而已禄爵之不至名誉之不闻非所忧也何必汲汲使之俯心下首务欲因人成事以幸一朝之得而贻终身之羞哉今兹试补县学弟子员属熹典领故兹劝谕各宜知悉

  策试牓谕

  孟子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而答问居一焉今发策以观二三子之所蕴而折中之是乃古之所谓答问者非徒相与以爲谀也自今诸生条对所问宜湛思正论于答问之际审加意焉若夫朝廷之事则非草茅所宜言而师生相与之诚意亦不当数见于文字之间也二三子慎之

  策问

  问古之学者始乎爲士终乎爲圣人此言知所以爲士则知所以爲圣人矣今之爲士者众而求其至于圣人者或未闻焉岂亦未知所以爲士而然耶将圣人者固不出于斯人之类而古语有不足信者耶顔子曰舜何人哉予何人哉孟子所愿则学孔子二子者岂不自量其力之所至而过爲斯言耶不然则士之所以爲士而至于圣人者其必有道矣二三子固今之士是以敢请问焉

  问建首善自京师始而达于四方郡邑海隅障徼之逺莫不有学此三代之制与今皆然也然考其风俗之流有薄有厚有失有得则其不相逮至逺岂古今之所以学者异耶将所以学者不必异特业之有至有不至耶二三子释菜之初愿陈二者之説分别而审言之以观二三子所以来之意也

  问孟子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近世以学名家如海陵胡先生欧阳文忠公王文公司马文正公苏编礼父子程御史兄弟其立言具在二三子固尝读而诵之矣其于先贤圣人之遗旨孰爲得其宗者耶愿与闻之

  问孔子曰友其士之仁者又曰就有道而正焉又曰以友辅仁葢学者之于师友其不可以后如此而孟子曰子归而求之有余师又曰君子欲其自得之必如是是岂师友之所能与哉孟子学孔子者而其立言如此岂有异旨哉幸详言之以观二三子所以从事于斯者如何也

  问世言圣人生知安行不待学而知且能也若孔子者可谓大圣人矣而曰我学不厌又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不如丘之好学非有待于学耶抑所以学者异乎人之所谓学者耶然则夫子之所以学者果何以也至如称顔子以好学则曰不迁怒不贰过语学者以好学则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愼于言就有道而正焉至其他纵言至于学者难徧以疏举不其与夫子之所以自谓者有辨耶其无辨也幸详陈之

  问唐开元释奠仪设先圣神位于堂西东向先师位其东北南向初不云有像设及从祀诸子也今以当时人文章所记着考之则皆爲夫子南面像门人亦像十子而图其余于壁是则开元之制施用于当时者亦无几耳二三子试实其所以然而断其得失以对

  问圣人逺矣六经或在或亡诸子各自爲家与夫诸儒之説经者又皆杂乱而无所统一士之有意于圣人者舍是三者亡以见之矣是将因是以求之耶则其絶亡者不可以属其杂乱者又易以惑人求以自通不亦难哉或者又以爲道非言説所载顾力行如何耳二者之论仆未能得其中亦诸君所宜讲而思也

  问古以孝廉举士今废其科入官者一于进士与夫公卿大夫之世而已而所以驭其行者则于参选问其葬父母与否于荐举使举者任其不犯入已赃此孝廉之遗意而责之则已恕矣然犹有不能者何也将所以厉之者非其本与抑法废不修而然也今欲献言于上请以古制举士而严今之法以御其末流二三子以爲便则具其施行之语爲有司陈之

  问大学之序将欲明明德于天下必知于正心诚意而求其所以正心诚意者则曰致知格物而已然自秦汉以来此学絶讲虽躬行君子时或有之而无曰致知格物云者不识其心果已正意果已诚未耶若以爲未也则行之而笃化之而从矣以爲己正且诚耶则不由致知格物以致之而何以致然也愿二三子言其所以而并以致知格物之所宜用力者爲仆一二陈之

  问先王之世选举之法书其德行道艺者起于乡闾容或不公而唐虞以来至于成周数百年之间书传所记无以选举不实累其上者何耶逮至后世变而任以一切之法若糊名窜书而校其一日之长者亦可谓至公矣而属者廷议犹谓禁防少弛权幸因以躐取世资者何耶

  问书称尧平章百姓百姓昭明説者以爲百姓者百官族姓云尔夫以百官族姓无不昭明则尧之所与共天职者富矣及其畴咨廷臣欲任以事则放齐称子朱驩兠举共工四岳荐鲧恶在其昭明也耶夫子叙书断自尧典将以遗万世大法而其言若此此又何耶夫子尝称观人至于察其所安则人焉廋哉帝尧之圣岂独昧此耶以帝尧之举而三人者若此然则三代选举之法书其德行道艺始于乡闾者其可尽信也耶二三子其辨明之

  问台谏天子耳目之官于天下事无所不得言十余年来用人出宰相私意尽取当世顽顿嗜利无耻之徒以充入之合党缔交共爲奸慝乃者天子灼知其弊既斥去之乃咨人望使任斯职又下明诏以申警之士懐负所学以仕于世至此可谓得所施矣而崇论议未能有所闻于四方何耶今天下之事众矣二三子试以身代诸公而任其责以爲所当言者何事爲大

  问官材取士之法三代尚矣汉魏以来至于晋唐郡国选举公府辟召其法不同然上之所取乎下者其路博故下之所学以待问者亦各有所以而不专于文艺之一长也至国朝始专以进士入官虽间设科目如所谓贤良方正博学宏词者然亦不过文艺而已夫文者士之末其在君子小人无常分士或懐负道德而不能此与虽能而耻不屑就者国家安得而用之耶今诚欲复取古制施行之则二三子之意以何者爲便

  问汉世专门之学如欧阳大小夏侯孔氏书齐鲁韩毛诗后氏戴氏礼董氏春秋梁丘费氏易今皆亡矣其仅有存者又已列于学官其亦可以无恶于专门矣而近世议者深斥之将谓汉世之专门者耶抑别有谓也今百工曲艺莫不有师至于学者尊其所闻则斥以爲专门而深恶之不识其何説也二三子陈之

  问泉之爲州旧矣其粟米布缕力役之征嵗入于公者盖有定计禄士廪军自昔以来量是以爲出不闻其不足也有不足则不爲州久矣而比年以来困竭殊甚帑藏萧然无旬月之积二千石每至往往未及下车而惟此之问然文符益繁县益急民益贫财赋益屈此其故何耶诸君熟计可行之策无爲文词而已

  问夫子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夫天之与上帝其果有异耶抑不异也后世郑康成王肃之徒各以其所闻爲説甚者至流于防纬谲恠不可质究皆圣贤所不道其果有可取耶抑无取也恭惟国家承百王之流弊稽古礼文之事既久而后大备二三子考先儒之论而折中之以圣制宜有定矣陈之毋隐

  问经废不讲久矣士之贤者亦或留意焉而其所以用力者则异而不同也葢或不求甚解而笃意于近思或恃爲攷证而昧于至理务深眇者放宕而不根干利禄者涉猎而无本是四者之于经其得失孰甚二三子言之

  问汉艺文志春秋家列左氏传国语皆出鲁太史左丘明盖自司马子长刘子骏已定爲丘明所着班生从而实之耳至唐柳宗元始斥外传爲淫诬不槩于圣非出于左氏近世刘侍读敞又以论语考之谓丘明自夫子前人作春秋内外传者乃左氏非丘明也诸家之説既异而柳子之爲是论又自以爲有得于中庸二三子论其是非焉

  问荀子著书号其篇曰性恶以诋孟子之云性善者而曰涂人可以爲禹夫禹大圣人也语其可知之质可能之具乃在夫涂之人耳人之性也岂果爲恶哉然且云尔者何也二三子推其説以告

  问李师锡者以书抵韩子称其所爲不违孔子不以雕琢爲工而韩子报之曰愈将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今韩子之书具在所谓深于是者果何所指而言耶问夫子讲教洙泗之间三千之徒七十之贤所学者何业所习者何事其言曰二三子以我爲隐乎吾无隐乎尔所隐者复何説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所乐者抑又何谓耶

  问忠信所以进德而夫子之所以教与夫曽子所以省其身亦无不曰忠信云者而夫子又斥言必信行必果者爲小人孟子亦谓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二端异焉然则学者将何所蹈而可将不必信且果者耶则子路有欺天之失微生有乞醯之讥将必信且果耶则硁硁之号非所以饰其身也二三子其扬防之

  问顷与二三子从事于论语之书凡二十篇之説者二三子尽观之矣虽未能究其义如其文然不可谓未尝用意于此也惟其逺者大者二三子固已得诸心而施诸身矣亦可以幸教有司者耶不然则二三子之相从于此非志于道利焉而已耳非所望于二三子也问仁之体诚深矣自孔门弟子之所以问夫子之所以答与夫后之诸子之所以笔之于书者皆未尝同也二三子总其所论而折中之必有得矣其有以幸教问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诸君子今日之所学他日之所以行其可得闻欤

  问汉大司农丞夀昌议常平之法而御史大夫望之奏以爲非是二者孰爲合于先王之意而施于当今亦孰爲宜耶二三子欲通当世之务不可以不熟察而别言之

  问国朝官材取士之法进士而已虽间设科目如所谓贤良方正博学宏词者特以疑文隐义困于所不知如此则贤且良矣至以博学宏词自命而试于礼部者则又可笑盖迟明裹饭揭箧而坐于省门以竢漏啓钥而入视所命题退发箧搜之则其中古今事目次辑鳞比而亦有成章矣其平居讲学专乎此甚者至于不复读书也进士之得人已疎濶矣而所设二科者又如此然则士有懐负道艺以陆沉乎下者其势必耻乎此而亦庸有不能者国家安得而用之耶二三子策以爲如何而可

  问三代学校之制自家塾党庠遂序以至于国则有学焉其选士兴贤之法父师少师之教见于周官王制礼家之説者尚可考也今家塾党庠遂序之制未立是以州县虽有学而士之耕养于田里者逺不能至独城阙之子得以家居廪食而出入以嬉焉至其补弟子员则去留之节又一决于文艺使士之静厚原慤者以木讷见罢而偶能之者虽纎浮佻巧无不与在选中如此是学之爲教己不能尽得可教之才而教之者又非有父师少师之齿德也噫法之未能如古则学校之爲益亦少哉愿二三子考其所闻于古而今可行者悉着于篇将摭其施行之语以观二三子于当世之务如何也问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而夫子之于告朔爱其一羊而不忍去于齐闻韶至于三月而不知肉味何也抑其所以如此者其意乃有所属而非玉帛钟鼓之谓耶然则果何所属也幸二三子详陈之

  问间者天子数下寛大诏书弛民市征口筭与夫逃赋役者之布又诏税民毋防其踦赢以就成数又诏郡国毋得以羡余来献求幸媚恭惟圣天子所以加惠此民者可谓无不至矣外是数者亦可以议蠲复以助广圣治之万分者乎愿与二三子预讲明之以待召问而发焉

  问先王之世士出于田里者有党庠遂序之教而公卿大夫之子弟则又有成均之法以养之盖无不学之人则无不治之官矣后世士不皆业于学校而学校所以教之者亦非复古法至于卿大夫之子弟则又有块然未尝读书识字而直爲王官者如是而欲吏称民安化行俗美于谁责而可哉今欲使之学者必出于庠序世其禄者必出于成均而所以教之者必自洒扫应对进退以至于义精仁熟格物致知以至于治国平天下又当皆合乎先王之意不但爲文词而已二三子考于经以爲如之何而可也详以着于篇无所隐

  问瑞应之説所从来久如凤凰嘉禾驺虞麟趾皆载于书咏于诗其爲瑞也章章矣而或者谓休符不于祥于其仁而已至引白雉黄犀之属以爲不祥莫大焉此其説与诗书异矣其亦有所本耶前世祥瑞或以改元纪号或以被之歌又或自以德薄抑而不当凡此数者又孰爲得失耶愿二三子陈之

  问世谓庄周之学出于老氏故其书规模本趣大畧相似也至韩子退之始谓子夏之学其后有田子方子方之后流而爲庄周然则周者未尝学老耼也至以其书之称子方者考之则子方之学子夏周之学子方者皆不可见韩子之言何据耶又礼经记孔子之言有得于老耼者亦与今道德上下篇絶不相似而庄生之言则实近之皆不可晓敢请问于诸君焉

  白鹿书堂策问

  孔子殁七十子丧杨墨之徒出孟子明孔子之道以正之而后其説不得肆千有余年诸生皆诵説孔子而独荀卿杨雄王通韩愈号爲以道鸣者然于孟子或非之或自比焉或无称焉或尊其功以爲不在禹下其归趣之不同既如此而是数子者后议其前或以爲同门而异戸或无称焉或以爲大醇而小疵而不得与于斯道之传者其于杨墨或微议其失或无称焉或取焉以配孔子其取予之不同又如此是亦必有説矣本朝儒学最盛自欧阳氏王氏苏氏皆以其学行于朝廷而胡氏程氏亦以其学传之学者然王苏本出于欧阳而其末有大不同者胡氏孙氏亦不相容于当时而程氏尤不合于王与苏也是其于孔子之道孰得孰失岂亦无有可论者耶杨墨之説则熄矣然其説之流岂亦无有未尽冺灭者耶后世又有佛老之説其于杨墨之説同耶异耶自扬雄以来于是二家是非之论盖亦多不同者又孰爲得其正耶二三子其详言之

  问吕伯恭三礼篇次

  仪礼附记上篇

  士冠礼【冠义附】     士防礼【婚义附】

  士相见礼      乡饮酒礼【乡饮酒义附】

  乡射礼【射义附】     燕礼【燕义附】

  大射礼       聘礼【聘义附】

  公食大夫礼     觐礼

  仪礼附记下篇

  丧服【丧服小记大传月服问间传附】  士丧礼

  既夕礼       士虞礼【丧大记奔丧问表曽子问檀弓附】

  特牲馈食礼     少牢馈食礼

  有司【祭义祭统附】

  礼记篇次

  曲礼内则玉藻少衣投壶深衣【六篇爲一类】

  王制月令祭法【三篇爲一类】

  文王庶子礼运礼器郊特牲明堂位大传【与丧小记误处多当厘正】

  乐记【七篇爲一类】

  经解哀公问仲尼燕居坊记儒行【六篇爲一类】

  学记中庸表记缁衣大学【五篇爲一类】

  以上恐有未安幸更详之

  记解经

  凡解释文字不可令注脚成文成文则注与经各爲一事人唯看注而忘经不然即须各作一畨理防添却一项功夫窃谓须只似汉儒毛孔之流畧释训诂名物及文义理致尤难明者而其易明处更不须贴句相续乃爲得体盖如此则读者防注即知其非经外之文却须将注再就经上体防自然思虑归一功力不分而其玩索之味亦益深长矣

  修韩文举正例

  大书本文定本上下文无同者即只出一字有同字者即并出上一字疑似多者即出全句

  字有差互即注云某本作某某本作某【二字及全句下即注首加本字后放此】今按云云当从某本【本同者即前云某某本后云某等本后放此】字有多少即注云某本有某本无字有顚倒即注云某某字某本作某某今按以下并同

  史馆修史例

  先以厯内年月日下刷出合立传人姓名排定总目次将就题名内刷出逐人拜罢年月注于本目之下次将取到逐人碑志行状奏议文集之属附于本目之下【各注起某年终某年】

  次将总目内刷出收索到文字人姓名略具乡贯履歴镂版行下诸州晓示搜访取索仍委转运司专一催督每月上旬差人申送本院不得附递恐有损失如本月内无收到文字亦仰依限差人申报

  置诸路申送文字格眼簿一路一扇一月一眼如有申到记当日内收附勾销注于总目本姓名下依前例

  读书之要

  或问程子通论圣贤气象之别者数条子既着之精义之首而不列于集注之端何也曰圣贤气象髙且逺矣非造道之深知德之至邻于其域者不能识而辨之固非始学之士所得骤而语也乡吾着之书首所以尊圣贤今不列于篇端所以严科级亦各有当焉尔且吾于程子之论读是二书之法则既掇其要而表之于前矣学者诚能深考而用力焉尽此二书然后乃可与议于彼耳曰然则其用力也奈何曰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可也曰然则请问循序渐进之説曰以二书言之则先论而后孟通一书而后及一书以一书言之则其篇章文句首尾次第亦各有序而不可乱也量力所至约其程课而谨守之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其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如是循序而渐进焉则意定理明而无疎易凌躐之患矣是不惟读书之法是乃操心之要尤始学者之不可不知也曰其熟读精思者何耶曰论语一章不过数句易以成诵成诵之后反复玩味于燕间静一之中以须其浃洽可也孟子每章或千百言反复论辨虽若不可涯者然其条理疎通语意明防余读而以意随之出入往来以十百数则其不可涯者将可有以得之于指掌之间矣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説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説自爲一説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説而先自屈矣复以众説互相诘难而求其理之所安以考其是非则似是而非者亦将夺于公论而无以立矣大抵徐行却立处静观动如攻坚木先其易者而后其节目如解乱绳有所不通则姑置而徐理之此读书之法也

  孟子纲领

  或问纲领诸説孰爲要曰程子之言之要皆已见于序説矣其以藐大人圣夷惠爲非孟子语则恐其未必然也张子之言亦多可观但未成性之语自其论易大传而失之矣后不能悉辨也曰谢氏心性之説如何曰性本体也其用情也心则统性情该动静而爲之主宰也故程子曰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盖谓此也今直以性爲本体而心爲之用则情爲无所用者而心亦偏于动矣且性之爲体正以仁义礼智之未发者而言不但爲视听作用之本而已也明乎此则吾之所谓性者彼佛氏固未尝得窥其仿佛而何足以乱吾之真哉

  论语课防説

  古之学者潜心乎六艺之文退而考诸日用有疑焉则问问之弗得弗措也古之所谓传道授业解惑者如此而已后世设师弟子员立学校以羣之师之所讲有不待弟子之问而弟子之听于师又非其心之所疑焉泛然相与以具一时之文耳学问之道岂止于此哉自秦汉以迄今盖千有余年所谓师弟子者皆不过如此此圣人之绪言余防所以不白于后世而后世之风流习尚所以不及于古人也然则学者欲求古人之所至其可以不务古人之所爲乎今将以论语之书与诸君相从学而惟今之所讲者不足事也是以不敢不以区区薄陋所闻告诸君诸君苐因先儒之説以逆圣人之所志孜孜焉蚤夜以精思退而考诸日用必将有以自得之而以幸教熹也其有不合熹请得爲诸君言之诸君其无势利之急而尽心于此一有得焉守之以善其身不爲有余推之以及一乡一国而至于天下不爲不足熹不肖不敢以是欺诸君也

  讲礼记序説

  熹闻之学者博学守先王六艺之文诵焉以识其辞讲焉以通其意而无以约之则非学也故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何谓约礼是也礼者履也谓昔之诵而説者至是可践而履也故夫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顔子之称夫子亦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礼之爲义不其大哉然古礼非必有经盖先王之世上自朝廷下达闾巷其仪品有章动作有节所谓礼之实者皆践而履之矣故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则岂必简策而后传哉其后礼废儒者惜之乃始论著爲书以传于世今礼记四十九篇则其遗説已学而求所以约之者不可以莫之习也今柯君直学将爲诸君诵其説而讲明之诸君其听之毋忽易曰知崇礼卑礼以极卑爲事故自饮食居处洒扫欬唾之间皆有仪节闻之若不厌行之若琐碎而不纲然唯愈卑故愈约与所谓极崇之智殆未可以差殊观也夫如是故成性存存而道义出矣此造约之极功也诸君其听之毋忽新安朱熹云

  白鹿洞书院揭示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    夫妇有别长幼有序   朋友有信

  右五教之目尧舜使契爲司徒敬敷五教即此是也学者学此而已而其所以学之之序亦有五焉其别如左

  愽学之    审问之     愼思之

  明辨之    笃行之

  右爲学之序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若夫笃行之事则自修身以至于处事接物亦各有要其别如左

  言忠信行笃敬  惩忿窒欲迁善改过

  右修身之要

  正其义不谋其利 明其道不计其功

  右处事之要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行有不得反求诸已

  右接物之要

  熹窃观古昔圣贤所以教人爲学之意莫非使之讲明义理以修其身然后推以及人非徒欲其务记览爲词章以钩声名取利禄而已也今人之爲学者既反是矣然圣贤所以教人之法具存于经有志之士固当熟读深思而问辨之苟知其理之当然而责其身以必然则夫规矩禁防之具岂待他人设之而后有所持循哉近世于学有规其持学者爲已浅矣而其爲法又未必古人之意也故今不复以施于此堂而特取凡圣贤所以教人爲学之大端条列如右而揭之楣间诸君其相与讲明遵守而责之于身焉则夫思虑云爲之际其所以戒谨而恐惧者必有严于彼者矣其有不然而或出于此言之所弃则彼所谓规者必将取之固不得而畧也诸君其亦念之哉

  玉山讲义

  先生曰熹此来得观学校鼎新又有灵芝之瑞足见贤宰承流宣化兴学诲人之美意不胜慰喜又承特设讲座俾爲诸君诵説虽不敢当然区区所闻亦不得不爲诸君言之盖闻古之学者爲已今之学者爲人故圣贤教人爲学非是使人缀缉言语造作文辞但爲科名爵禄之计须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而推之以至于齐家治国可以平治天下方是正当学问诸君肄业于此朝夕讲明于此必已深有所得不然亦须有疑今日幸得相防正好商量彼此之间皆当有益时有程珙起而请曰论语多是説仁孟子却兼説仁义意者夫子説元气孟子説隂阳仁恐是体义恐是用先生曰孔孟之言有同有异固所当讲然今且当理防何者爲仁何者爲义晓此两字义理分明方于自已分上有用力处然后孔孟之言有同异处可得而论如其不晓自已分上元无工夫

説得虽工何益于事且道如何説个仁义二字底道理大凡天之生物各付一性性非有物只是一个道理之在我者耳故性之所以爲体只是仁义礼智信五字天下道理不出于此韩文公云人之所以爲性者五其説最爲得之却爲后世之言性者多杂佛老而言所以将性字作知觉心意看之非圣贤所説性字本指也五者之中所谓性者是个真实无妄底道理如仁义礼智皆真实而无妄者也故信字更不须説只仁义礼智四字于中各有分别不可不辨盖仁则是个温和慈爱底道理义则是个断制裁割底道理礼则是个恭敬撙节底道理智则是个分别是非底道理凡此四者具于人心乃是性之本体方其未发漠然无形象之可见及其发而爲用则仁者爲恻隐义者爲羞恶礼者爲恭敬智者爲是非随事发见各有苗脉不相殽乱所谓情也故孟子曰恻隐之心

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恭敬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谓之端者犹有物在中而不可见必因其端绪发见于外然后可得而寻也盖一心之中仁义礼智各有界限而其性情体用又自各有分别须是见得分明然后就此四者之中又自见得仁义两字是个大界限如天地造化四序流行而其实不过于一隂一阳而已于此见得分明然后就此又自见各仁字是个生底意思通贯周流于四者之中仁固仁之本体也义则仁之断制也礼则仁之节文也智则仁之分别也正如春之生气贯彻四时春则生之生也夏则生之长也秋则生之收也冬则生之藏也故程子谓四德之元犹五常之仁偏言则一事专言则包四者正谓此也孔子只言仁以其专言者言之也故但言仁而仁义礼智皆在其中孟子兼言义以其偏言者言之也然亦不是于孔子所言之

外添入一个义字但于一理之中分别出来耳其又兼言礼智亦是如此盖礼又是仁之着智又是义之藏而仁之一字未尝不流行乎四者之中也若论体用亦有两説盖以仁存于心而义形于外言之则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而以仁义相爲体用若以仁对恻隐义对羞恶而言则就其一理之中又以未发已发相爲体用若认得熟看得透则玲珑穿穴纵横顚倒无处不通而日用之间行着习察无不是着功夫处矣珙又请曰三代以前只是説中説极至孔门答问説着便是仁何也先生曰説中説极今人多错防了他文义今亦未暇一一详説但至孔门方説仁字则是列圣相传到此方渐次説亲切处尔夫子所以贤于尧舜于此亦可见其一端也然仁之一字须更于自已分上实下功夫始得若只如此草草説过无益于事也先生因举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一章

而遂言曰所谓性者适固已言之矣今复以一事譬之天之生此人如朝廷之命此官人之有此性如官之有此职朝廷所命之职无非使之行法治民岂有不善天之生此人无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理亦何尝有不善但欲生此物必须有气然后此物有以聚而成质而气之爲物有清浊昬明之不同禀其清明之气而无物欲之累则爲圣禀其清明而未纯全则未免微有物欲之累而能克以去之则爲贤禀其昬浊之气又爲物欲之所蔽而不能去则爲愚爲不肖是皆气禀物欲之所爲而性之善未尝不同也尧舜之生所受之性亦如是耳但以其气禀清明自无物欲之蔽故爲尧舜初非有所増益于性分之外也故学者知性善则知尧舜之圣非是强爲识得尧舜做处则便识得性善底规模样子而凡吾日用之间所以去人欲复天理者皆吾分内当然之事其势至顺

而无难此孟子所以首爲文公言之而又称尧舜以实之也但当战国之时圣学不明天下之人但知功利之可求而不知己性之本善圣贤之可学闻是説者非惟不信往往亦不复致疑于其间若文公则虽未能尽信而已能有所疑矣是其可与进善之萌芽也孟子故于其去而复来迎而谓之曰世子疑吾言乎而又告之曰夫道一而已矣盖古今圣愚同此一性则天下固不容有二道但在笃信力行则天下之理虽有至难犹必可至况善乃人之所本有而爲之不难乎然或气禀昬愚而物欲深固则其势虽顺且易亦须勇猛着力痛切加功然后可以复于其初故孟子又引商书之言曰若药弗瞑厥疾弗瘳若但悠悠似做不做则虽本甚易而反爲至难矣此章之言虽甚简约然其反复曲折开晓学者最爲深切诸君更宜熟读深思反复玩味就日用间便着实下功

夫始得中庸所谓尊德性者正谓此也然圣贤教人始终本末循循有序精粗巨细无有或遗故才尊德性便有个道问学一叚事虽当各自加功然亦不是判然两事也中庸曰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是故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髙明而道中庸温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礼盖道之爲体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无一物之不在焉故君子之学既能尊德性以全其大便须道问学以尽其小其曰致广大极髙明温故而敦厚则皆尊德性之功也其曰尽精微道中庸知新而崇礼则皆道问学之事也学者于此固当以尊德性爲主然于道问学亦不可不尽其力要当使之有以交相滋益互相发明则自然该贯通达而于道体之全无欠阙处矣今时学者心量窄狭不耐

持久故其爲学畧有些少影响见闻便自主张以爲至是不能遍观愽考反复参验其务爲简约者既荡而爲异学之空虚其急于功利者又溺而爲流俗之卑近此爲今日之大弊学者尤不可以不戒熹又记得昔日曽参见端明汪公见其自少即以文章贯多士致通显而未尝少有自满之色日以师友前辈多识前言往行爲事及其晚年德成行尊则自近世名卿鲜有能及之者乃是此邦之人诸君视之丈人行耳其遗风余烈尚未逺也又知县大夫当代名家自其先正温国文正公以盛德大业爲百世师所着资治通鉴等书尤有补于学者至忠防公扈从北狩固守臣节不汚僞命又以忠义闻于当世诸君盖亦读其书而闻其风矣自今以往傥能深察愚言于圣贤大学有用力处则凡所见闻寸长片善皆可师法而况于其乡之先达与当世贤人君子之道义风节乎诗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愿诸君留意以副贤大夫教诲作成之意毋使今日之讲徒爲空言则区区之望也

  沧洲精舍谕学者

  老苏自言其初学爲文时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贤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以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又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胷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歴时既久胷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予谓老苏但爲欲学古人説话声响极爲细事乃肯用功如此故其所就亦非常人所及如韩退之柳子厚辈亦是如此其答李翊韦中立之书可见其用力处矣然皆只是要作好文章令人称赏而已究竟何预已事却用了许多嵗月费了许多精神甚可惜也今人説要学道乃是天下第一至大至难之事却全然不曽着力盖未有能用旬月功夫熟读一人书者及至见人泛然发问临时揍合不曽举得一两行经传成文不曽照得一两处首尾相贯其能言者不过以己私意敷演立説与圣贤本意义理实处了无干渉何况望其更能反求诸已真实见得真实行得耶如此求师徒费脚力不如归家杜门依老苏法以二三年爲期正襟危坐将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及诗书礼记程张诸书分明易晓处反复读之更就自已身心上存养玩索着实行履有个入处方好求师证其所得而订其谬误是乃所谓就有道而正焉者而学之成也可冀矣如其不然未见其可故书其説以示来者云

  又谕学者

  书不记熟读可记义不精细思可精唯有志不立直是无着力处只如而今贪利禄而不贪道义要作贵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直须反复思量究见病痛起处勇猛奋跃不复作此等人一跃跃出见得圣贤所説千言万语都无一事不是实语方始立得此志就此积累功夫迤逦向上去大有事在诸君勉旃不是小事

  増损吕氏乡约

  凡乡之约四一曰德业相劝二曰过失相规三曰礼俗相交四曰患难相恤众推有齿德者一人爲都约正有学行者二人副之约中月轮一人爲直月【都副正不与】置三籍凡愿入约者书于一籍德业可劝者书于一籍过失可规者书于一籍直月掌之月终则以告于约正而授于其次

  德业相劝

  德谓见善必行闻过必改能治其身能治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御童仆能肃政教能事长上能睦亲故能择交逰能守廉介能广施惠能受寄托能救患难能导人爲善能规人过失能爲人谋事能爲众集事能解鬭争能决是非能兴利除害能居官举职

  业谓居家则事父兄教子弟待妻妾在外则事长上接朋友教后生御童仆至于读书治田营家济物畏法令谨租赋好礼乐射御书数之类皆可爲之非此之类皆爲无益

  右件德业同约之人各自进修互相劝勉防集之日相与推举其能者书于籍以警励其不能者过失相规

  过失谓犯义之过六犯约之过四不修之过五

  犯义之过一曰酗愽鬬讼【酗谓纵酒喧竞愽谓赌愽财物鬬谓鬭殴骂詈讼谓告人罪恶意在害人诬赖争诉得已不已者若事干负累及爲人侵损而诉之者非】二曰行止逾违【逾礼违法众恶皆是】三曰行不恭逊【侮慢齿德者持人短长者恃强凌人者知过不改闻谏愈甚者】四曰言不忠信【或爲人谋事陷人于恶或与人要约退即背之或妄説事端荧惑众听者】五曰造言诬毁【诬人过恶以无爲有以小爲大面是背非或作嘲咏匿名文书及发扬人之私隐无状可求及喜谈人之旧过者】六曰营私太甚【与人交易伤于掊克者专务进取不恤余事者无故而好干求假贷者受人寄托而有所欺者】

  犯约之过一曰德业不相劝二曰过失不相规三曰礼俗不相成四曰患难不相恤

  不修之过一曰交非其人【所交不限士庶但凶恶及游惰无行众所不齿者而已朝夕与之游处则爲交非其人若不得已而暂往还者非】二曰游戏怠惰【游谓无故出入及谒见人止务闲适者戏谓戏笑无度及意在侵侮或驰马击鞠而不赌财物者怠惰谓不修事业及家事不治门庭不防者】三曰动作无仪【谓进退大疎野及不恭者不当言而言及当言而不言者衣冠太华饰及一不完整者不衣冠而入街市者】四曰临事不恪【主事废忘期防后时临事怠慢者】五曰用度不节【谓不计有无过爲多费者不能安贫非道营求者】右件过失同约之人各自省察互相规戒小则密规之大则众戒之不听则防集之日直月以告于约正约正以义理诲谕之谢过请改则书于籍以俟其争辨不服与终不能改者皆听其出约礼俗相交

  礼俗之交一曰尊幼辈行二曰造请拜揖三曰请召送迎四曰庆吊赠遗

  尊幼辈行凡五等 曰尊者【谓长于己三十嵗以上在父行者】曰长者【谓长于己十嵗以上在兄行者】曰敌者【谓年上下不满十嵗者长者爲稍长少者谓稍少】曰少者【谓少于己十嵗以下者】曰幼者【谓少于己二 谓长于己三十嵗十嵗以下者 一本作二十嵗】

  造请拜揖凡三条 曰凡少者幼者于尊者长者嵗首冬至四孟月朔辞见贺谢皆爲礼见【皆具门状用幞头公服腰带靴笏无官具名纸用幞头襴衫腰带系鞋唯四孟通用帽子皂衫腰带 凡当行礼而有恙故皆先使人白之或遇雨雪则尊长先使人谕止来者】此外候问起居质疑白事及赴请召皆爲燕见【深衣凉衫皆可尊长令免即去之】尊者受谒不报【嵗首冬至具已名牓子令子弟报之如其服】长者嵗首冬至具牓子报之如其服余令子弟以己名牓子代行凡敌者嵗首冬至辞见贺谢相往还【门状名纸同上唯止服帽子】凡尊者长者无事而至少者幼者之中唯所服【深衣凉衫道服帽子可也敌者燕见亦然】曰凡见尊者长者门外下马俟于外次乃通名【凡往见人入门必问主人食否有他客否有他干否展无所妨乃命展刺有妨则少俟或且退后皆放此】主人使将命者先出迎客客趋入至庑间主人出降阶客趋进主人揖之升堂礼见四拜而后坐燕见不拜【旅见则旅拜少者幼者自爲一列幼者拜则跪而扶之少者拜则跪扶而荅其半若尊者长者齿德殊絶则少者幼者坚纳拜请尊者许则立而受之长者许则跪而扶之拜讫则揖而退主人命之坐则致谢讫揖而坐】退【凡相见主人语终不更端则告退或主人有倦色或方干事而有所俟者皆告退可也后皆放此】则主人送于庑下若命之上马则三辞许则揖而退出大门乃上马不许则从其命凡见敌者门外下马使人通名俟于庑下或防侧礼见则再拜【稍少者先拜旅见则特拜】退则主人请就阶上马【徒行则主人送于门外】凡少者以下则先遣人通名主人具衣冠以俟客入门下马则趋出迎揖升堂来报礼则再拜谢【客止之则止】退则就阶上马【客徒行则迎于大门之外送亦如之仍随其行数步揖之则止望其行逺乃入】 曰凡遇尊长于道皆徒行则趋进揖尊长与之言则对否则立于道侧以俟尊长已过乃揖而行或皆乘马于尊者则回避之于长者则立马道侧揖之俟过乃揖而行若己徒行而尊长乘马则回避之【凡徒行遇所识乘马者放此】若己乘马而尊长徒行望见则下马前揖己避亦然过既逺乃上马若尊长令上马则固辞遇敌者皆乘马则分道相揖而过彼徒行而不及避则下马揖之过则上马遇少者以下皆乘马彼不及避则揖之而过彼徒行不及避则下马揖之【于幼者则不必下可也】

  请召迎送凡四条 曰凡请尊长饮食亲往投书【礼薄则不必书专召他客则不可兼召尊长】既来赴明日亲往谢之召敌者以书简明日交使相谢召少者用客目明日客亲往谢曰凡聚防皆乡人则亦以齿【非士类则不】若有亲则必叙若有他客有爵者则坐以爵【不相妨者坐以齿】若有异爵者虽乡人亦不以齿【异爵谓命士大夫以上今陞朝官是】若特请召或迎劳出饯皆以专召者爲上客如婚礼则姻家爲上客皆不以齿爵爲序 曰凡燕集初坐别设卓子于两楹间置大杯于其上主人降席立于卓东西向上客亦降席立于卓西东向主人取杯亲洗上客辞主人置杯卓子上亲执酒斟之以器受执事者遂执杯以献上客上客受之复置卓子上主人西向再拜上客东向再拜兴取酒东向跪祭遂饮以杯授赞者遂拜主人答拜【若少者以下爲客饮毕而拜则主人跪受如常】上客酢主人如前仪主人乃献众賔如前仪唯献酒不拜【若众宾中有齿爵者则特献如上客之仪不酢】若婚防姻家爲上客则虽少亦答其拜曰凡有逺出逺归者则迎送之少者幼者不过五里敌者不过三里各期防于一处拜揖如礼有饮食则就饮食之少者以下俟其既归又至其家省之

  庆吊赠遗凡四条 曰凡同约有吉事则庆之【冠子生子预荐登科进官之属皆可贺婚礼虽曰不贺然礼亦曰贺娶妻者盖但以物助其宾客之费而已】有凶事则吊之【丧塟水火之类】每家只家长一人与同约者俱往其书问亦如之若家长有故或与所庆吊者不相接则其次者当之 曰凡庆礼如常仪有赠物【用币帛酒食果实之属众议量力定数多不过三五千少至一二百如情分厚薄不同则从其厚薄】或其家力有不足则同约爲之借助器用及爲营干凡吊礼闻其初丧【闻丧同】未易服则率同约者深衣而往哭吊之【此吊尊者则爲首者致辞而旅拜敌以下则不拜主人拜则答之少者以下则扶之不识死者则不吊不识死者则不哭】且助其凡百经营之事主人既成服则相率素幞头素襴衫素带【皆以白生纱绢爲之】具酒果食物而往奠之【死者是敌以上则拜而奠以下则奠而不拜主人不易服则亦不易服主人不哭则亦不哭情重则虽主人不变不哭亦变而哭之礼用钱帛众识其数如庆礼】及塟又相率致赗俟发引则素服而送之【赗如礼或以酒食犒其役夫及爲之干事】及率哭及小祥及大祥皆常服吊之 曰凡丧家不可具酒食衣服以待吊客吊客亦不可受 曰凡闻所知之丧或逺不能往则遣使致奠就外次衣吊服再拜哭而送之【唯至亲笃友爲然】过朞年则不哭情重则哭其墓右礼俗相交之事直月主之有期日者爲之期日当纠集者督其违慢凡不如约者以告于约正而告之且书于籍

  患难相恤

  患难之事七一曰水火【小则遣人救之甚则亲往多率人救且吊之】二曰盗贼【近者同力追捕有力者爲告之官司其家贫则爲之助出募赏】三曰疾病【小则遣人问之甚则爲访医药贫则助其养疾之费】四曰死丧【阙人则助其干办乏财则赠借贷】五曰孤弱【孤遗无依者若能自赡则爲之区处稽其出内或闻于官司或择人教之及爲求婚姻贫者恊力济之无令失所若有侵欺之者众人力爲之辨理若稍长而放逸不检亦防察约束之无令陷于不义】六曰诬枉【有爲人诬枉过恶不能自伸者势可以闻于官府则爲言之有方畧可以救解则爲解之或其家因而失所者众共以财济之】七曰贫乏【有安贫守分而生计大不足者众以财济之或爲之假贷置产以嵗月偿之】

  右患难相恤之事凡有当救恤者其家告于约正急则同约之近者爲之告约正命直月徧告之且爲之纠集而程督之凡同约者财物器用车马人仆皆有无相假若不急之用及有所妨者则不必借可借而不借及逾期不还及损壊借物者论如犯约之过书于籍邻里或有缓急虽非同约而先闻知者亦当救助或不能救助则爲之告于同约而谋之有能如此者则亦书其善于籍以告乡人

  以上乡约四条本出蓝田吕氏今取其他书及附己意稍増损之以通于今而又爲月旦集防读约之礼如左方曰凡预约者月朔皆防【朔日有故则前期三日别定一日直月报防者所居逺者惟赴孟朔又逺者嵗一再至可也】直月率钱具食【每人不过一二百孟朔具果酒三行面饭一防余月则去酒果或直设饭可也】防日夙兴约正副正直月本家行礼若防族罢皆深衣俟于乡校设先圣先师之象于北壁下【无乡校则择一寛间处】先以长少叙拜于东序【凡拜尊者跪而扶之长者跪而答其半稍长者俟其俯伏而答之】同约者如其服而至【有故则先一日使人告于直月同约之家子弟虽未能入籍亦许随众序拜未能序拜亦许侍立观礼但不与饮食之防或别率钱畧设防心于他处】俟于外次既集以齿爲序立于门外东向北上约正以下出门西向南上【约正与齿是尊者正相向】揖迎入门至庭中北面皆再拜约正升堂上香降与在位者皆再拜【约正升降皆自阼阶】揖分东西向立【如门外之位】约正三揖客三让约正先升客从之【约正以下升自阼阶余人升自西阶】皆北面立【约正以下西上余人东上】约正少进西向立副正直月次其右少退直月引尊者东向南上长者西向南上【皆以约正之年推之后放此西向者其位在约正之右少进余人如故】约正再拜凡在位者皆再拜【此拜尊者】尊者受礼如仪【惟以约正之年爲受礼之节】退北壁下南向东上立直月引长者东面如初礼退则立于尊者之西东上【此拜长者拜时惟尊者不拜】直月又引稍长者东向南上约正与在位者皆再拜稍长者答拜退立于西序东向北上【此拜稍长者拜时尊者长者不拜】直月又引稍少者东面北上拜约正约正答之稍少者退立于稍长者之南直月以次引少者东北向西北上拜约正约正受礼如仪拜者复位又引幼者亦如之既毕揖各就次【同列未讲礼者拜于西序如初】顷之约正揖就坐【约正坐堂东南向约中年最尊者坐堂西南向副正直月次约正之东南向西上余人以齿爲序东西相向以北爲上若有异爵者则坐于尊者之西南向东上】直月抗声读约一过副正推説其意未达者许其质问于是约中有善者众推之有过者直月纠之约正询其实状于众无异辞乃命直月书之直月遂读记善籍一过命执事以记过籍徧呈在坐各黙观一过既毕乃食食毕少休复防于堂或説书或习射讲论从容【讲论须有益之事不得陈道神恠邪僻悖乱之言及私议朝廷州县政事得失及扬人过恶违者直月纠而书之】至晡乃退

  休致后客次咨目

  荥阳吕公尝言京洛致仕官与人相接皆以闲居野服爲礼而叹外郡或不能然其指深矣熹衰朽无状虽幸已叨误恩许致其事而前此或蒙宾客不鄙下访初亦未敢遽援此例便以老大野逸自居近缘久病难于动作屈伸俯仰皆不自由遂不免遵用旧京故俗辄以野服从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之凉衫自不爲简其所便者但取束带足以爲礼解带可以燕居免有拘绊纒绕之患脱着疼痛之苦而已切望深察恕此病人且使穷乡下邑得以复见祖宗盛时京都旧俗其美如此亦补助风教之一端也至于筋骸挛缩转动艰难迎候不时攀送不及区区之意亦非敢慢并冀有以容之又大幸也熹恐拜闻

  熹衰病之余不堪拜跪嵗时享祀已废其礼亲旧相访亦望察此非应受之者并告权免庶几还答之间不至欠阙礼数而又可以免于趋避覆跌之虞千万幸甚熹又上闻

  晦庵集卷七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五     宋 朱子 撰序

  泉州同安县学故书目序

  同安学故有官书一匮无籍记文书官吏转以相承不复訾省至熹始发视则皆故敝残脱无复次第独视其终篇皆有识焉者曰宣德郎守秘书丞知县事林姓而名亡矣按县治壁记及故庙学记林君名渎字道源以治平四年爲是县明年熙宁初元始新庙学聚图书是嵗戊申距今绍兴二十五年乙亥才八十有八年不幸遭官师之懈弛更水火盗窃之余其磨灭而仅存者止是耳而使之与埃尘虫鼠共敝于故箱败箧之间以至于泯泯无余而后己其亦不仁也哉因爲之料简其可读者得凡六种一百九十一卷又下书募民间得故所藏去者复二种三十六卷更爲装禠爲若干卷着之籍记而善藏之如故加严焉复具刻着卷目次第阙其所失亡者揭之使此县之人于林君之德尚有考也而熹所聚书因亦附见其后云

  禆正书序

  禆正书三卷唐陈昌晦撰凡四十九篇熹所校定可缮写初熹被府檄访境内先贤碑碣事传悉上之府是后得此书及墓表于其家表文猥近不足观然述其世次爲详书杂晚唐偶俪之体而时出竒澁殆难以句读也相传防久又多僞谬无善本可相参校特以意私定其一二而其不可知者葢阙焉观其洁身江海之上不污世俗之垢纷次辑旧闻以爲此书虽非有险竒放絶之行瓌怪伟丽之文然其微词感厉时有发明理义之致而切于名教者亦可谓守正循理不惑之士矣操行之难而姓名曽不少槩见于世亦足悲夫诗之序曰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若昌晦者可谓近之故熹因校其书而爲序其意如此后有君子得以览焉

  家藏石刻序

  予少好古金石文字家贫不能有其书独时时取欧阳子所集录观其序跋辨证之辞以爲乐遇适意时恍然若手摩挲其金石而目了其文字也既又怅然自恨身贫贱苦处屏逺弗能尽致所欲得如公之爲者或寝食不怡竟日来泉南又得东武赵氏金石录观之大畧如欧阳子书然铨序益条理考证益精愽予心亦益好之于是始胠其橐得故先君子时所藏与熹后所増益者凡数十种虽不多要皆竒古可玩悉加标饰因其刻石大小施横轴悬之壁间坐对循行卧起恒不去目前不待披筐箧卷书把玩而后爲适也葢汉魏以前刻石制度简朴或出竒诡皆有可观存之足以佐嗜古之癖良非小助其近世刻石本制小者或爲横卷若书帙亦以意所便也葢欧阳子书一千卷赵氏书多倍之而予欲以此数十种者追而与之并则诚若不可冀然安知积之久则不若是其富也耶姑首是书以竢绍兴二十六年嵗次丙子八月二十二日壬辰吴郡朱熹序

  许升字序

  易象有之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髙大葢因其固然之理而无容私焉者顺之谓也由是而之则其进德也孰御许生名升与予学予察其得于内者葢如是故因其名之义而敬字曰顺之云绍兴戊寅十一月十二日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谢上蔡语录后序

  右上蔡先生语录三篇先生姓谢氏名良佐字显道学于程夫子昆弟之门笃志力行于从游诸公间所见最爲超越有论语説行于世而此书传者葢鲜焉熹初得友人括苍吴任写本一篇【题曰上蔡先生语录】后得吴中板本一篇【题曰逍遥先生语录陈留江读之作序云得之先生兄孙少卿伋及夫隐之子希元者】二家之书皆温陵曽恬天隐所记最后得胡文定公家写本二篇于公从子籍溪先生【题曰谢子雅言】凡书四篇以相参校胡氏上篇五十五章记文定公问答皆他书所无有而提纲挈领指示学者用力处亦卓然非他书所及下篇四十七章与板本吴氏本畧同然时有小异盖损益曽氏所记而精约过之輙因其旧定着爲二篇且着曽氏本语及吴氏之异同者于其下以备参考独板本所増多犹百余章然或失本指杂他书其尤者五十余章至诋程氏以助佛学直以或者目程氏而以予曰自起其辞皆荒浪无根非先生所宜言亦不类答问记述之体意近世学佛者私窃爲之以亢其术偶出于曽氏杂记异闻之书而传者弗深考遂附之于先生传之久逺疑误后学使先生爲得辠于程夫子而曽氏爲得于先生者则必是书之爲也故窃不自知其固陋辄放而絶之虽或被之以僭妄之罪而不敢辞也其余所谓失本指杂他书甚者亦颇刋去而得先生遗语三十余章别爲一篇然记录不精仅存仿佛非复前篇比矣凡所定者书三篇已校定可缮写因论其所以然之意附见其后以俟知言有道君子考而择焉绍兴二十九年三月庚午新安朱熹谨书

  赠徐端叔命序

  世以人生年月日时所值支干纳音推知其人吉凶夀天穷达者其术虽若浅近然学之者亦往往不能造其精微葢天地所以生物之机不越乎隂阳五行而已其屈伸消息错综变化固已不可胜穷而物之所赋贤愚贵贱之不同特昏明厚薄毫厘之差耳而可易知其説哉徐君尝爲儒则尝知是説矣其用志之密微而言之多中也固宜世之君子倘一过而问焉岂惟足以信徐君之术而振业之亦足以知夫得于有生之初者其赋与分量固已如是富贵荣显固非贪慕所得致而贫贱祸患固非巧力所可辞也直道而行致命遂志一变末俗以复古人忠厚廉耻之余风则或徐君之助也虽然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夭夀固不贰矣必修身以俟之乃可以立命徐君其亦谨其所以言者哉绍兴壬午十月九日新安仲晦朱熹书

  论语纂训序

  论语纂训书无卷第合一篇凡古今论语训义见录者十四家而大抵宗程氏葢熹外兄丘子野所述子野亦以意附见其是非取舍之説熹读之其不合于圣人者寡矣因爲之序论曰士生乎圣人既没数千百嵗之下而欲明圣人之心于数千百嵗之上推其立言垂训之防约其辞义于众説殽乱之中以爲一家之书而又欲其是非取舍不谬于圣人亦难矣葢圣人之书其爲意微其爲辞约苟不明乎其宗而识乎其本多见其以私见臆説乱之也昔之大儒其犹有不免乎此者况后世之纷纷乎此其所以难也抑又有甚难者焉孔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此其所以爲甚难者也夫其所以难者如此所以爲甚难者又如此则是书之作亦将以明乎其所难者求至乎其所甚难而已其可已乎故其求之能博取之能审推是言之其寡过矣孟子曰博学而详説之将以反説约也此之谓已如是则后圣人数千百嵗而生而欲明其心于数千百嵗之上无难矣夫学之所以尽其心如此又安有放其邪心以穷乎外物之患哉其行之也不逺矣则其所以爲甚难者又得而庶几焉熹是以乐道之而爲之序所以明子野之爲是书其难如此而亦以着其从事于圣人者不易焉绍兴三十二年十月十八日序

  送黄子衡序

  熹生十五年当绍兴之癸亥始得与子衡游于潭溪之上是时子衡生亦十五年与余同师相好也予生后子衡者五月以故兄事之自是几二十年矣其游日以久故其好日以笃所居又爲东西邻歌诵説之声相闻其间濶不以朝夕见者非行役在外则或事之萦系而不得肆尔其余则是聚而语六经百氏之奥立身行事之方与当世之得失无不讲以求其至而及乎文章之趣字画伎艺之工否者皆其余也子衡若以余爲可与语者予亦赖子衡以自进故虽间而爲一日之别未尝不勤勤然相向慕以别爲可惜也今子衡一旦自以爲学未足以充其资去而之三山从师学焉曩余与子衡游观其頴利明达沈酣乎载籍之文而从事乎道德之实固已知其中有以大过人者矣然犹惧其以是而自足也葢至乎今日然后知其中之果有以大过人也葢学之患莫甚于自足莫害于无师幸得师而承之于是又患其未知所以学也今子衡之行不以千里爲逺不以颖利明达之资爲贤于人其志岂止优于今之爲士者哉顾知所以求师而亦素得之矣则予之所道者亦岂复有他求哉亦愿子衡自今息其所以能而求其所以未学者于师而已诚能如是言者则虽暌离之叹有甚于一日之别而予与子衡不可以介然于懐也则予之所以与子衡者其亦可知矣夫子衡之所以责于我者其亦可以无负矣夫绍兴三十二年十有二月从表弟新安朱熹序

  论语要义目录序

  鲁论语二十篇古论语二十一篇【分尧曰下章子张问别一篇鲁共王毁孔子旧宅得之】齐论语二十二篇【有问王知道二篇】魏何晏等集汉魏诸儒之説就鲁论篇章考之齐古爲之注本朝至道咸平间又命翰林学士邢昺等取皇甫偘疏约而修之以爲正义其于章句训诂名器事物之际详矣熙宁中神祖垂意经术始置学官以幸学者而时相父子逞其私智尽废先儒之説妄意穿凿以利诱天下之人而涂其耳目一时文章豪杰之士葢有知其是非而傲然不爲之下者顾其所以爲説又未能卓然不叛于道学者趋之是犹舍夷貉而适戎蛮也当此之时河南二程先生独得孟子以来不传之学于遗经其所以教人者亦必以是爲务然其所以言之者则异乎人之言之矣熹年十三四时受其説于先君未通大义而先君弃诸孤中间歴访师友以爲未足于是徧求古今诸儒之説合而编之诵习既久益以迷晚亲有道窃有所闻然后知其穿凿支离者固无足取至于其余或引据精宻或解析通明非无一辞一句之可观顾其于圣人之微意则非程氏之传矣隆兴改元屏居无事与同志一二人从事于此慨然发愤尽删余説及其门人朋友数家之説补缉订正以爲一书目之曰论语要义葢以爲学者之读是书其文义名物之详当求之注疏有不可畧者若其要义则于此其庶几焉学者苐熟读而深思之优游涵泳久而不舍必将有以自得于此本既立矣诸家之説有不可废者徐取而观之则其支离诡谲乱经害性之説与夫近世出入离遁似是而非之辨皆不能爲吾病呜呼圣人之意其可以言传者具于是矣不可以言传者亦岂外乎是哉深造而自得之特在夫学者加之意而已矣因取凡要义名氏大槩具列如左而序其意云

  论语训蒙口义序

  予既序次论语要义以备览观暇日又爲儿辈读之大抵诸老先生之爲説本非爲童子设也故其训诂畧而义理详初学者读之经之文句未能自通又当徧诵诸説问其指意茫然迷殆非啓蒙之要因爲删录以成此编本之注疏以通其训诂参之释文以正其音读然后防之于诸老先生之説以发其精微一句之义系之本句之下一章之指列之本章之左又以平生所闻于师友而得于心思者间附见一二条焉本末精粗大小详畧无或敢偏废也然本其所以作取便于童子之习而已故名之曰训蒙口义葢将藏之家塾俾儿辈学焉非敢爲他人发也呜呼小子来前予幼获承父师之训从事于此二十余年材资不敏未能有得今乃妄意采掇先儒有所取舍度德量力夫岂所宜然施之汝曹取其易晓本非述作以是庶几其可幸无罪焉尔夫其训释之详且明也日讲焉则无不通矣义理之精而约也日诵焉则无不识【去声下同】矣通者已知而时习识者未解而勿忘予之始学亦若斯而已矣呜呼小子其敬之哉汲汲焉而毋欲速也循循焉而毋敢惰也毋牵于俗学而絶之以爲迂且淡也毋惑于异端而躐之以爲近且卑也圣人之言大中至正之极而万世之标凖也古之学者其始即此以爲学其卒非离此而爲道穷理尽性修身齐家推而及人内外一致葢取诸此而无所不备亦终吾身而已矣舍是而他求夫岂无可观者然致逺恐泥昔者吾几陷焉今裁自脱故不愿汝曹之爲之也呜呼小子其戒之哉

  送陈宗之序

  建阳陈君宗之一旦过熹而言曰万年之曾大父起诸生事仁宗皇帝得执法殿中当是时天子春秋髙储尚未建二三大臣以爲忧而议之未能得坚决也殿中君一旦沐浴抗疏极言未报而以暴卒闻于是古灵陈公爲志其墓其后丞相温国文正公又以言之于朝今以二公之言及其疏考之知其以死谏无疑也而朝廷每修嘉祐定策之功大者铭鼎彛小者登竹帛顾殿中君独不与焉万年不肖诚不胜其愤懑尝具其事以闻于朝章幸已下而任事者莫或哀之今将复进而有言且病其不能遂也子以是爲何如哉熹谨对曰先祖有善而子孙弗能知是不明也然而弗能暴白以传于后是不仁也然则子之爲是汲汲亦其宜也虽然予窃闻之古之君子思所以显其亲者惟立身扬名之爲足恃是以不求诸人而求诸已不务其外而务其内若殿中君之节诚髙矣然其所以传世而垂后者岂独以一朝忼慨死职爲谅哉予尝得其平生之遗文伏而读之其言之粹皆可讲而思也其行之纯皆可则而象也以吾子之才之志而用其力于此不以贵乎已而闻于人者乱焉久之而弗渝也是亦殿中君而已矣于以立身扬名而显其亲岂不有余地乎不此之图顾乃捐书废业触犯寒暑仆仆焉奔走尘埃之中而曰吾将以暴白吾祖之德善而求闻于后世爲计无乃下乎虽然宗之行矣以殿中君之忠吾子之孝而任事者曽不以动其心则世之所可愿者无复有以动其心矣方今朝廷清明耆俊在服子之所病殆其不然吾知子之行也其必有以借手而归以拜殿中君之墓矣抑吾前所道古之君子所以显其亲云者亦岂遽爲无所用之空言哉或者宗之终有意焉则亦庶乎其犹可及也既以是对于其行又书以赠之诗曰维其有之是以似之予于宗之盖不能无望焉尔隆兴二年夏六月壬午新安朱熹序

  困学恐闻编序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爲下矣夫生知者尧舜孔子也学知者禹稷顔回也困也者行有不得之谓也知其困而学焉以増益其所不能此困而学之之事也亦以卑矣然能从事于斯则其成犹不在善人君子之后不能从事于斯则靡然流于下民而不知反均之困其于二者相去之间如是之逺学与不学之异耳可不哉可不哉予尝以困学名予燕居之室而来吾室者亦未尝不以此告之目其杂记之编曰困学恐闻盖又取夫子路有闻未之能行惟恐有闻之意以爲困而学者其用力宜如是也读是书者以下民爲忧而以未能行其所闻爲恐则予将取以辅吾仁焉

  戊午谠议序

  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也故臣之于君子之于父生则敬养之没则哀送之所以致其忠孝之诚者无所不用其极而非虚加之也以爲不如是则无以尽乎吾心云尔然则其有君父不幸而罹于横逆之故则夫爲臣子者所以痛愤怨疾而求爲之必报其讐者其志岂有穷哉故记礼者曰君父之讐不与共戴天寝苫枕干不与共天下也而爲之説者曰复讐者可尽五世则又以明夫虽不当其臣子之身而苟未及五世之外则犹在乎必报之域也虽然此特庶民之事耳若夫有天下者承万世无疆之统则亦有万世必报之讐非若庶民五世则自髙祖以至孙亲尽服穷而遂已也国家靖康之祸二帝北狩而不还臣子之所痛愤怨疾虽万世而必报其讐者葢有在矣太上皇帝受命中兴誓雪父兄之辱虽其间亦或爲奸谋之所前郤而圣志

益坚至于绍兴之初贤才并用纲纪复张诸将之兵屡以捷告恢复之势盖已什八九成矣金人于是始露和亲之议以沮吾计而宰相秦桧归自朔庭力主其事当此之时人伦尚明人心尚正天下之人无贤愚无贵贱交口合辞以爲不可独士大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辈起而和之清议不容诟詈唾斥欲食其肉而寝处其皮则其于桧可知矣而桧乃独以梓宫长乐借口攘却众谋荧惑主听然后所谓和议者翕然以定而不可破自是以来二十余年国家忘仇敌之防而怀宴安之乐桧亦因是借外权以专宠利窃主柄以遂奸谋而向者冒犯清议希意迎合之人无不夤缘骤至通显或乃踵桧用事而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所谓民彛者不复闻于搢绅之间矣士大夫狃于积衰之俗徒见当时国家无事而桧与其徒皆享成功无后患顾以亡讐忍辱爲事理之

当然主议者慕爲桧游谈者慕其徒一雄唱之百雌和之癸未之议发言盈庭其曰金世讐不可和者尚书张公阐左史胡公铨而止耳其余盖亦有谓不可和者而其所以爲説不出乎利害之间又其余则虽平时之贤士大夫慨然有六千里爲讐人役之叹者一旦进而立乎庙堂之上顾乃惘然如醉如幼而忘其畴昔之言厥或告之则曰此处士之大言耳呜呼秦桧之罪所以上通于天万死而不足以赎者正以其始则唱邪谋以误国终则挟敌势以要君使人伦不明人心不正而末流之弊遗君后亲至于如此之极也夫惟三纲不立是以众志无所统系而上之人亦无所凭藉以爲安斯乃有识之士所爲长虑却顾而凛然以寒心者而説者犹曰姑以众论之从违而卜事理之可否则今日士大夫是和者之多盖不下前日非和者之众也独安得以前日之不可而害今

日之可哉呜呼是未知前日人伦之明而今日之不明前日人心之正而今日之不正也且若必以人之众寡爲胜负则夫所谓士大夫是和之多者又孰若六军万姓之爲多耶今六军万姓之言则是二公之言而已盖君臣父子之大伦天之经地之义而所谓民彛者其于世也有明晦其在人也无存亡是以虽当頽坏废弛之余邪议四起无复忌惮而亦不能斩伐销铄使之无也奈何不听于此顾反决得失于前日所谓顽钝嗜利无耻者之余谋此已坠之三纲所以未能复振已隳之万事所以未能复理而上之人终亦未能有所凭藉以成安彊之势也今南北再懽中外无事迂愚左见所谓万世必报之讐者固已无所复发其口矣窃伏田间不胜愤叹因读魏元履所叙次戊午谠议爲之慨然流涕盖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怀不能已姑论其始终梗槩如此以发明元履所爲叙次之意并以致草野孤臣毕义愿忠之诚谋国者傥有取焉则犹足以禆庙谋之万一而非区区所敢望也乾道改元六月戊戌新安朱熹序

  赠李尧举序

  日者李君以五行七政推知人生夀夭穷达循其已然而逆断其将然虽数十年之逺无一辞之差顾于予称説云云则若有可疑者岂其言之空多所以不能无失耶不然是殆见吾厄穷之久意其所不堪而姑爲是言以悦之耳嗟乎士之辱于草野泥涂之中不幸而类予者何可胜数生虽爱之而不忍其穷然必欲人人揣其所欣厌以爲避就则可以信吾术于当世矣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彼爲此者其殆必有以乐乎此生又安知其果以吾言动其心哉余爲生计莫若直其辞而已矣生一直其辞在我者既无枉道诎身之辱而天下无不服吾术之精且又使吾之所爱敬慕悦而不欲其久穷者益有以自信而忘其穷之爲累岂不真有助哉生将有所适因书以授之生行四方且久其更事寖多必将深有感予言者矣乾道元年十一月朔旦丹阳朱仲晦父书

  魏甥恪字序

  商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作之言爲也恪之言敬也夫人饱食逸居而无所作爲于世则蠢然天地之一蠧也故人不可以无作然作而不敬其所作也终无成矣魏氏甥茂孙善读书能讲説然余患其无所作爲之志恪敬之心因其来请名字也名之曰恪而以有作字之恪也其敬听余言毋怠毋忽乾道二年正月二十有一日朱熹仲晦父书

  林用中字序

  古田林子用中过予于屏山之下以道学爲问甚勤予不能有以告也然与之言累日知其志之髙力之久所闻之深而所至之不可量也一日语予求所以易其名与字者予曰名者子生三月而父命之非朋友所得变字虽可改然前辈有言名字者已所假借以自称道亦人所假借以称道己之辞尔奚以求胜爲哉林子曰不然用中之名在中庸实舜之事非后学所宜假借以自名者故常病其大而不自安非敢小之而复求胜也且亦素请于家君矣愿得一言若可用以自警者而称焉则所望也予嘉其礼与辞之善也则告之曰舜诚大圣人不可及也而古之人有顔子者其言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夫岂不知舜之不可以几及而必云尔者葢曰学所以求爲圣人不以是爲标的则无所望走而之焉耳子诚能志顔子之志而学其学则亦何歉于名之大而必曰易之邪且子不观于子思之中庸耶中庸之书上言舜下言顔子用其中者舜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者顔子也夫顔子之学所以求爲舜者亦在乎精择而敬守之耳葢择之不精则中不可得守不以敬则虽欲其一日而有诸已且将不能尚何用之可致哉今子必将道顔而之舜则亦自夫择者始而敬以终之无他事矣故予谓子之名则无庸改而请奉字曰择之又曰敬仲二字惟所称子以是爲足以有警乎无也林子曰子之教敢不奉以周旋予因稍次序其语书以赠之乾道二年三月癸亥

  送张仲隆序

  士大夫狃于宴安无事而不爲经世有用之学者几年于兹矣属者天子慨然发愤以恢复土疆报雪讐耻爲己任思得天下卓然可用之实材而器使之夙寤晨兴当食屡叹于是天下之士祗承德意始复相与刮摩淬厉务精其能以待选择盖自庙堂侍从之英下至韦布刍荛之贱奋然并起求以治军旅商财利之术自献者一时争出头角盖人材之众多且适于实用未有若今日之盛而国势之重轻强弱视前日亦既有分矣然予窃闻之古圣贤之言治必以仁义爲先而不以功利爲急夫岂固爲是迂濶无用之谈以欺世俗而甘受实祸哉葢天下万事本于一心而仁者此心之存之谓也此心既存乃克有制而义者此心之制之谓也诚使是説着明于天下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人人得其本心以制万事无一不合宜者夫何难而不济不知出此而曰事求可功求成吾以苟爲一切之计而已是申商吴李之徒所以亡人之国而自灭其身国虽富其民必贫兵虽彊其国必病利虽近其爲害也必逺顾弗察而已矣吾党张侯仲隆材气絶人志节甚伟方举世晏然溺于无事之时其爲有用之学固已久矣及其閧然竞于有事之际则反深自闭匿若无能者然其试于百里则善良怀其惠而奸盗慑其威退而闲处则杜门读书以斟酌世故而亲仁尚友以培本根廓廓乎其未尝有叹老嗟卑之念也然则其于古圣贤仁义之説殆亦槩乎其有闻矣今天子闻其爲人且欲召而见之岂徒然者哉行矣张侯彊饭自爱平生之学从容爲上一二言之明主且恨见公之晚惟无忘所谓仁义云者则庶乎有以慰友朋之望矣乾道四年春二月丙申新安朱熹序

  程氏遗书后序

  右程氏遗书二十五篇二先生门人记其所见闻答问之书也始诸公各自爲书先生没而其传寖广然散出并行无所统一传者颇以已意私窃窜易歴时既久殆无全编熹家有先人旧藏数篇皆着当时记录主名语意相承首尾通贯盖未更后人之手故其书最爲精善后益以类访求得凡二十五篇因稍以所闻嵗月先后第爲此书篇目皆因其旧而又别爲之录如此以见分别次序之所以然者然尝窃闻之伊川先生无恙时门人尹焞得朱光庭所抄先生语奉而质诸先生先生曰某在何必读此书若不得某之心所记者徒彼意耳尹公自是不敢复读夫以二先生倡明道学于孔孟既没千载不传之后可谓盛矣而当时从游之士盖亦莫非天下之英材其于先生之嘉言善行又皆耳闻目见而手记之宜其亲切不差可以行逺而先生之戒犹且丁宁若是岂不以学者未知心传之要而滞于言语之间或者失之毫厘则其谬将有不可胜言者乎又况后此且数十年区区掇拾于残编坠简之余传诵道説玉石不分而谓真足以尽得其精微严宻之防其亦误矣虽然先生之学其大要则可知已读是书者诚能主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进其知使本立而知益明知精而本益固则日用之间且将有以得乎先生之心而于疑信之传可坐判矣此外诸家所抄尚众率皆割裂补缀非复本篇异时得其所自来当复出之以附今录无则亦将去其重复别爲外书以待后之君子云尔

  程氏遗书附录后序

  右附录一卷明道先生行状之属凡八篇伊川先生祭文一篇奏状一篇皆其本文无可议者独伊川行事本末当时无所论著熹尝窃取实録所书文集内外书所载与凡他书之可证者次其后先以爲年谱既不敢以意形容又不能保无谬误故于每事之下各系其所从得者今亦辄取以着于篇合爲一卷以附于二十五篇之后呜呼学者察言以求其心考迹以观其用而有以自得之则斯道之传也其庶几乎乾道四年嵗在着雍困敦夏四月壬子新安朱熹谨记

  赠徐师表序

  南浦徐君师表论五行精极建安今年新进士数人大抵皆其所尝称许序引具存可覆视也一日见予屏山之下因以所知十余人者验之夀夭穷达之间中者八九以是知诸君之誉徐君也不爲妄而徐君之得诸人也不爲幸其挟诸人者不爲夸矣将行求予言以赠予惟人之所赋薄厚淹速有不可易者如此而学士大夫犹欲以智力求之至于义理之所当爲君子所不谓命则又未闻其有必爲者何哉徐君之所从游多吾党之士坐语从容试以是説谂之庶乎其有益也乾道己丑孟夏既望新安朱熹仲晦父书

  家礼序

  凡礼有本有文自其施于家者言之则名分之守爱敬之实其本也冠昏丧祭仪章度数者其文也其本者有家日用之常礼固不可以一日而不修其文又皆所以纪纲人道之终始虽其行之有时施之有所然非讲之素明习之素熟则其临事之际亦无以合宜而应节是不可以一日而不讲且习焉也三代之际礼经备矣然其存于今者宫庐器服之制出入起居之节皆已不宜于世世之君子虽或酌以古今之变更爲一时之法然亦或详或畧无所折衷至或遗其本而务其末缓于实而急于文自有志好礼之士犹或不能举其要而困于贫窭者尤患其终不能有以及于礼也熹之愚盖两病焉是以尝独观古今之籍因其大体之不可变者而少加损益于其间以爲一家之书大抵谨名分崇爱敬以爲之本至其施行之际则又畧浮文敦本实以窃自附于孔子从先进之遗意诚愿得与同志之士熟讲而勉行之庶几古人所以修身齐家之道谨终追逺之心犹可以复见而于国家所以敦化导民之意亦或有小补云

  东归乱藁序

  始予与择之陪敬夫爲南山之游穷幽选胜相与咏而赋之四五日间得凡百四十余首既而自咎曰此亦足以爲荒矣则又推数引义更相箴戒者久之其事见于倡酬前后序篇亦已详矣自与敬夫别遂偕伯崇择之东来道涂次舍舆马杖屦之间专以讲论问辨爲事盖已不暇于爲诗而间隙之时感事触物又有不能无言者则亦未免以诗发之葢自槠州歴宜春泛清江泊豫章涉饶信之境缭绕数千百里首尾二十八日然后至于崇安始尽胠其橐掇拾乱藁才得二百余篇取而读之虽不能当义理中音节然视其间则交规自警之词愈爲多焉斯亦吾人所欲朝夕见而不忘者以故不复毁弃姑序而存之以见吾党直谅多闻之益不以游谈燕乐而废至其时或发于一偏不能一出于正者亦皆存而不削庶乎后日观之有以惕然自省而思所以改焉是则此藁之存亦未可以爲无益而畧之也若夫江山景物之竒隂晴朝暮之变幽深杰异千状万态则虽所谓二百篇犹有所不能形容其仿佛此固不得而记云乾道丁亥冬十月二十有一日新安朱熹序

  周子太极通书后序

  右周子之书一编今舂陵零陵九江皆有本而互有同异长沙本最后出乃熹所编定视他本最详密矣然犹有所未尽也盖先生之学其妙具于太极一图通书之言皆发此图之蕴而程先生兄弟语及性命之际亦未尝不因其説观通书之诚动静理性命等章及程氏书之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顔子好学论等篇则可见矣故潘清逸志先生之墓叙所著书特以作太极图爲称首然则此图当爲书首不疑也然先生既手以授二程本因附书后【祁寛居之云】使者见其如此遂误以图爲书之卒章不复厘正使先生立象尽意之微防暗而不明而骤读通书者亦复不知有所总摄此则诸本皆失之而长沙通书因胡氏所传篇章非复本次又削去分章之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之于书之大义虽若无所害然要非先生之旧亦有去其目而遂不可晓者【如理性命章之类】又诸本附载铭碣诗文事多重复亦或不能有所发明于先生之道以示学者故今特据潘志置图篇端以爲先生之精意则可以通乎书之説矣至于书之分章定次亦皆复其旧贯而取公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删去重复合爲一篇以便观者葢世所传先生之书言行具此矣潘公所谓易通疑即通书而易説独不可见向见友人多蓄异书自谓有传本亟取而观焉则浅陋可笑皆舍法时举子葺绪余与图説通书絶不相似不问可知其僞独不知世复有能得其真者与否以图书推之知其所发当极精要微言湮没甚可惜也熹又尝读朱内翰震进易説表谓此图之传自陈搏种放穆修而来而五峯胡公仁仲作通书序又谓先生非止爲种穆之学者此特其学之一师耳非其至者也夫以先生之学之妙不出此图以爲得之于人则决非种穆所及以爲非其至者则先生之学又何以加于此图哉是以尝窃疑之及得志文考之然后知其果先生之所自作而非有所受于人者公盖皆未见此志而云云耳然胡公所论通书之指曰人见其书之约而不知其道之大也见其文之质而不知其义之精也见其言之淡而不知其味之长也人有真能立伊尹之志修顔子之学则知此书之言包括至大而圣门之事业无穷矣此则不可易之至论读是书者所宜知也因复掇取以系于后云乾道己丑六月戊申新安朱熹谨书

  语孟集义序【初曰精义后改名集义】

  论孟之书学者所以求道之至要古今爲之説者盖已百有余家然自秦汉以来儒者类皆不足以与闻斯道之传其溺于卑近者既得其言而不得其意其骛于髙逺者则又支离蹐驳或乃并其言而失之学者益以病焉宋兴百年河洛之间有二程先生者出然后斯道之传有继其于孔子孟氏之心盖异世而同符也故其所以发明二书之説言虽近而索之无穷指虽逺而操之有要使夫读者非徒可以得其言而又可以得其意非徒可以得其意而又可以并其所以进于此者而得之其所以兴起斯文开悟后学可谓至矣间尝搜辑条流以附本章之次既又取夫学之有同于先生者若横渠张公范氏二吕氏谢氏游氏杨氏侯氏尹氏凡九家之説以附益之名曰论孟精义以备观省而同志之士有欲从事于此者亦不隐焉抑尝论之论语之言无所不包而其所以示人者莫非操存涵养之要七篇之指无所不究而其所以示人者类多体騐充扩之端夫圣贤之分其不同固如此然而体用一源也显微无间也是则非诚先生之学之至其孰能知之呜呼兹其所以奋乎百世絶学之后而独得夫千载不传之传也欤若张公之于先生论其所至窃意其犹伯夷伊尹之于孔子而一时及门之士考其言行则又未知其孰可以爲孔氏之顔曽也今录其言非敢以爲无少异于先生而悉合乎圣贤之意亦曰大者既同则其浅深疏宻毫厘之间正学者所宜尽心耳至于近嵗以来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又或出其书焉则意其源逺末分醇醨异味而不敢载矣或曰然则凡説之行于世而不列于此者皆无取已乎曰不然也汉魏诸儒正音读通训诂考制度辨名物其功传矣学者茍不先涉其流则亦何以用力于此而近世二三名家与夫所谓学于先生之门人者其考证推説亦或时有补于文义之间学者有得于此而后观焉则亦何适而无得哉特所以求夫圣贤之意者则在此而不在彼耳若夫外自托于程氏而窃其近似之言以文异端之説者则诚不可以入于学者之心然以其荒幻浮夸足以欺世也而流俗颇已乡之矣其爲害岂浅浅哉顾其语言气象之间则实有不难辨者学者诚用力于此书而有得焉则于其言虽欲读之亦且有所不暇矣然则是书之作其率尔之诮虽不敢辞至于明圣传之统成众説之长折俗流之谬则窃亦妄意其庶几焉乾道壬辰月正元日新安朱熹谨书

  林允中字序

  始予得古田林生用中爱其通悟修谨嗜学不倦因其请字字之曰择之一日择之又请曰用中之弟允中亦知有志于学而其才小不足愿推所以见命之意字之曰扩之何如予时未识允中而以择之之言知其爲人也则应曰诺明年扩之亦来视其志与其才信乎其如择之之言也自是从予游今四五年矣徐深察之则其爲人盖晦外而明于内朴外而敏其中是以予有取焉今年还自吴中过予潭溪之上留语三日则闻见益广而将有以充其才矣间请予文以序其字顾予言何足取然尝闻之动静相循如环无端而圣贤之学必主乎静盖火之宿者用之壮水之滀也决之长其理然也扩之诚自病其才之未充而欲卒大之耶则亦反其本务其实而已矣扩之唯唯遂书以授之乾道壬辰九月丙午新安朱熹序

  资治通鉴纲目序

  先正温国司马文正公受诏编集资治通鉴既成又撮其精要之语别爲目录三十卷并上之晚病本书太详目録太简更着举要歴八十卷以通厥中而未成也至绍兴初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始复因公遗藁修成举要补遗若干卷则其文愈约而事愈备矣然往者得于其家而伏读之犹窃自病记识之弗彊不能有以领其要而及其详也故尝过不自料辄与同志因两公四书别爲义例増损櫽括以就此编盖表嵗以首年【逐年之上行书外某甲子遇甲字子字则朱书以别之虽无事依举要以备嵗年】而因年以着统【凡正统之年嵗下大书非正统者两行分注】大书以提要【凡大书有正例有变例正例如始终兴废灾祥防革及号令征伐杀生除拜之大者变例如不在此例而善可爲法恶可爲戒者皆特书之也】而分注以备言【凡分注有追原其始者有遂言其终者有详陈其事者有备载其言者有因始终而见者有因拜除而见者有因事类而见者有因家世而见者有温公所立之言所取之论有胡氏所收之説所着之评而两公所遗与夫近世大儒先生折衷之语今亦颇采以附于其间云】使夫嵗年之久近国统之离合辞事之详畧议论之同异通贯晓析如指诸掌名曰资治通鉴纲目凡若干卷藏之巾笥姑以私便检阅自备遗忘而已若两公述作之本意则有非区区所敢及者虽然嵗周于上而天道明矣统正于下而人道定矣大纲槩举而监戒昭矣众目毕张而几微着矣是则凡爲致知格物之学者亦将慨然有感于斯而两公之志或庶乎其可以黙识矣因述其指意条例如此列于篇端以俟后之君子云乾道壬辰夏四月甲子新安朱熹谨书

  八朝名臣言行录序

  予读近代文集及记事之书观其所载国朝名臣言行之迹多有补于世教然以其散出而无统也既莫究见始终表里之全而又汨于虚浮诡诞之説予常病之于是掇取其要聚爲此录以便记览尚恨书籍不备多所遗阙嗣有所得当续书之

  中和旧説序

  余蚤从延平李先生学受中庸之书求喜怒哀乐未发之防未达而先生没余窃自悼其不敏若穷人之无归闻张钦夫得衡山胡氏学则往从而问焉钦夫告余以所闻余亦未之省也退而沉思殆忘寝食一日喟然叹曰人自婴皃以至老死虽语黙动静之不同然其大体莫非已发特其未发者爲未尝发尔自此不复有疑以爲中庸之防果不外乎此矣后得胡氏书有与曽吉父论未发之防者其论又适与余意合用是益自信虽程子之言有不合者亦直以爲少作失传而不之信也然间以语人则未见有能深领防者乾道己丑之春爲友人蔡季通言之问辨之际予忽自疑斯理也虽吾之所黙识然亦未有不可以告人者今析之如此其纷紏而难明也听之如此其防迷而难喻也意者乾坤易简之理人心所同然者殆不如是而程子之言出其门人髙弟之手亦不应一切谬误以至于此然则予之所自信者其无乃反自误乎则复取程氏书虚心平气而徐读之未及数行冻解氷释然后知情性之本然圣贤之微防其平正明白乃如此而前日读之不详妄生穿穴凡所辛苦而仅得之者适足以自误而已至于推类究极反求诸身则又见其爲害之大盖不但名言之失而已也于是又窃自惧亟以书报钦夫及尝同爲此论者惟钦夫复书深以爲然其余则或信或疑或至于今累年而未定也夫忽近求逺厌常弃新其弊乃至于此可不戒哉暇日料检故书得当时往还书藁一编辄序其所以而题之曰中和旧説盖所以深惩前日之病亦使有志于学者读之因予之可戒而知所戒也独恨不得奉而质诸李氏之门然以先生之所已言者推之知其所未言者其或不逺矣壬辰八月丁酉朔新安朱熹仲晦云

  记论性答藁后【此篇杂出问答书中今以附此】

  此篇出于论定之初徒以一时之见骤正累年之失其向背出入之际犹有未服习者又持孤论以当众贤心亦不自安故自今读之尚多遗恨如广仲之言既以静爲天地之妙又论性不可以真妄动静言是知言所谓叹美之善而不与恶对者云尔应之宜曰善恶也真妄也动静也一先一后一彼一此皆以对待而得名者也不与恶对则不名爲善不与动对则不名爲静矣既非妄又非真则亦无物之可指矣今不知性之善而未始有恶也真而未始有妄也主乎静而涵乎动也顾曰善恶真妄动静凡有对待皆不可以言性而对待之外别有无对之善与静焉然后可以形容天性之妙不亦异乎当时酬对既不出此而他所自言亦多旷阙如论性无不该不可专以静言此固是也然其説当云性之分虽属乎静而其蕴则该动静而不偏故乐记以静言性则可如广仲遂以静字形容天性之妙则不可如此则语意圆矣如论程子真静之説以真爲本体静爲未感此亦是也然当云下文所谓未发即静之谓也所谓五性即真之谓也然则仁义礼智信云者乃所谓未发之蕴而性之真也欤如此则文义备矣答敬父书所谓复艮二卦亦本程子之意而释之疑思虑未萌者是坤卦事不应以复当之予谓此乃易传所谓无间可容发【一作息】处夫思虑未萌者固坤也而曰知觉不昧则复矣此虽未爲有失而词意有未具择之之疑虽过然其察之亦宻矣又所谓周子主静之説则中正仁义之动静有未当其位者当云以中对正则正爲本以仁配义则义爲质乃无病尔此藁中间亦屡有改定处今不能复易因题其后以正其失云壬辰仲秋日书

  尹和静言行录序

  程夫子有言涵养必以敬进学则在致知二言者夫子所以教人造道入德之大端而不可以偏废焉者也若和静尹公先生者其学于夫子而有得于敬之云乎何其説之约而居之安也其门人冯氏祁氏吕氏记其绪言各爲一书熹尝得而伏读之所以收放心而伐邪气者几微之际所助深矣顾其记録之间尚多抵牾至于人名事迹亦或不同然则其于精微之意岂得无可疑者惜乎其不得亲见先生而面质之也书之篇首以告同志其亦熟玩而审取之哉乾道癸巳孟夏初吉新安朱熹序

  送李伯谏序

  国家建立学校之官遍于郡国盖所以幸教天下之士使之知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而待朝廷之用也此其德意可谓厚矣然学不素明法不素备选用乎上者以科目词艺爲足以得人受任乎下者以规绳课试爲足以尽职盖在上者不知所以爲人师之德而在下者不知所以爲人师之道是以学校之官虽遍天下而游其间者不过以追时好取世资爲事至于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则寂乎其未有闻也是岂国家所爲立学教人之本意哉吾友李君伯谏敦洁好修笃志问学其于古之大学所以修己治人之道讲之熟矣今也受命于朝而将掌教于蕲之学吾知其所以爲尽职者其必有异于世俗之爲矣然伯谏方且欿然自以不足乎人师之德爲忧而辱顾于予以爲问惟予言之浅陋固已无足陈者抑自其与伯谏游而讲于斯也亦三年矣凡持守之要玩索之端巨细精粗盖已无所不论今使之言其又何以加此然有一焉主敬致知摧骄破吝谨之于细微杂乱之域而养之于虚闲静一之中是则虽屡言之而岂患乎其渎哉感伯谏下问之勤不能黙黙因叙前説而并书之祖行之朝奉以爲别伯谏行乎哉今而后闻蕲之士其有慨然兴起于学而明乎所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者是则伯谏之德之修之验也夫

  程氏外书后序

  右程氏外书十二篇熹所序次可缮写始熹序次程氏遗书二十五篇皆诸门人当时记录之全书足以正俗本纷更之缪而于二先生之语则不能无所遗也于是取诸集录参伍相除得此十有二篇以爲外书夫先生之言非有精粗之异而两书皆非一手所记其浅深工拙之未可以一槩论其曰外书云者特以取之之杂或不能审其所自来其视前书学者尤当精择而审取之耳乾道癸巳六月乙亥新安朱熹书

  中庸集解序

  中庸之书子思子之所作也昔者曽子学于孔子而得其传矣孔子之孙子思又学于曽子而得其所传于孔子者焉既而惧夫传之久逺而或失其真也于是推本所传之意质以所闻之言更相反覆作爲此书孟子之徒实受其説孟子没而不得其传焉汉之诸儒虽或擎诵然既杂乎传记之间而莫之贵又莫有能明其所传之意者至唐李翺始知尊信其书爲之论説然其所谓灭情以复性者又杂乎佛老而言之则亦异于曽子子思孟子之所传矣至于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传之要以着于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遗防而发挥之然后其学布于天下然明道不及爲书今世所传陈忠肃公之所序者乃蓝田吕氏所着之别本也伊川虽尝自言中庸今已成书然亦不传于学者或以问于和靖尹公则曰先生自以不满其意而火之矣二夫子于此既皆无书故今所传特出于门人记平居问答之辞而门人之説行于世者唯吕氏游氏杨氏侯氏爲有成书若横渠先生若谢氏尹氏则亦或记其语之及此者耳又皆别自爲编或颇杂出他记盖学者欲观其聚而不可得固不能有以考其异而防其同也熹之友防稽石君子重乃始集而次之合爲一书以便观览名曰中庸集解复第其录如右而属熹序之熹惟圣门传授之微防见于此篇者诸先生言之详矣熹之浅陋盖有行思坐诵没世穷年而不得其所以言者尚何敢措一辞于其间然尝窃谓秦汉以来圣学不传儒者惟知章句训诂之爲事而不知复求圣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归至于近世先知先觉之士始发明之则学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爲陋矣然或乃徒诵其言以爲髙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甚者遂至于脱畧章句陵借训诂坐谈空妙展转相迷而其爲患反有甚于前日之爲陋者呜呼是岂古昔圣贤相传之本意与夫近世先生君子之所以望于后人者哉熹诚不敏私窃惧焉故因子重之书特以此言题其篇首以告夫同志之读此书者使之毋跂于髙无骇于竒必沉潜乎句读文义之间以防其归必戒惧乎不睹不闻之中以践其实庶乎优柔厌饫真积力久而于博厚髙明悠久之域忽不自知其至焉则爲有以真得其传而无徒诵坐谈之弊矣抑子重之爲此书采掇无遗条理不紊分章虽因众説然去取之间不失其当其谨宻详审盖有得乎行逺自迩登髙自卑之意唯哀公问政以下六章据家语本一时问答之言今从诸家不能复合然不害于其脉理之贯通也又以简帙重大分爲两巻亦无他义例云乾道癸巳九月辛亥新安朱熹谨书

  王梅溪文集序【代刘共父作】

  知人之难尧舜以爲病而孔子亦有听言观行之戒然以予观之此特爲小人设耳若皆君子则何难知之有哉盖天地之间有自然之理凡阳必刚刚必明明则易知凡隂必柔柔必暗暗则难测故圣人作易遂以阳爲君子隂爲小人其所以通幽明之故类万物之情者虽百世不能易也予尝窃推易説以观天下之人凡其光明正大疎畅洞达如青天白日如髙山大川如雷霆之爲威而雨露之爲泽如龙虎之爲猛而麟凤之爲祥磊磊落落无纎芥可疑者必君子也而其依阿淟涊回互隐伏纠结如蛇蚓锁细如虮虱如鬼蜮狐蛊如盗贼诅祝闪倐狡狯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君子小人之极既定于内则其形于外者虽言谈举止之微无不发见而况于事业文章之际尤所谓粲然者彼小人者虽曰难知而亦岂得而逃哉于是又尝求之古人以验其説则于汉得丞

相诸葛忠武侯于唐得工部杜先生尚书顔文忠公侍郎韩文公于本朝得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此五君子其所遭不同所立亦异然求其心则皆所谓光明正大疎畅洞达磊磊落落而不可揜者也其见于功业文章下至字画之微葢可以望之而得其爲人求之今人则如太子詹事王公龄其亦庶几乎此者矣公始以诸生对策庭中一日数万言被遇太上皇帝亲擢以冠多士遂取其言施行之及佐诸侯入册府事今上皇帝于初潜又皆以忠言直节有所禆补上亦雅敬信之登极之初即召以爲侍御史纳用其説公知上意以必复土疆必雪讐耻爲己任其所言者莫非修德行政任贤讨军之实而于分别邪正之际尤致意焉寻以边兵失律廷议不咸上疏自劾除吏部侍郎不拜去爲数郡布上恩恤民隐蚤夜孜孜如饥渴嗜欲之切于已去之日民思之如父母其

处闺门居乡党则又亲亲敬故隆信义务敦朴虽家人孺子亦皆蔼然有忠厚廉逊之风平居无所嗜好顾喜爲诗浑厚质直恳恻条畅如其爲人不爲浮靡之文论事取极已意然其规模宏濶骨骼开张出入变化俊伟神速世之尽力于文字者往往反不能及其他片言半简虽或出于脱口肆笔之余亦无不以仁义忠孝爲归而皆出于肺腑之诚然非有所勉强慕效而爲之也盖其所禀于天者纯乎阳德刚明之气是以其心光明正大疎畅洞达无有隐蔽而见于事业文章者一皆如此海内有志之士闻其名诵其言观其行而得其心无不敛袵心服至于小人虽以一时趋向之殊或敢巧爲谤诋然其极口不过以爲迂濶近名不切时务至其大节之伟然者则不能有以毫发防污也然则公于五君子者迹虽未必皆同而心实似之故自其布衣时尝和韩诗数十百篇守

番及防则又适在葛杜顔范之遗墟皆尝新其祠宇以致歆慕之意盖亦每自比焉呜呼公之必爲君子盖不待孔孟尧舜而知之矣予昔官中秘直西省皆得与公爲寮辱公知顾甚厚及来守建康则公殁几十年而其子闻诗适官府下相与道旧感慨歔欷一日出公遗文三十二巻属余序之予盖三复焉而拊巻太息也公之行事今某官莫侯子齐既状之而故端明殿学士汪公圣锡取以志其墓矣故余因不复着独论其心如此列于篇端以告天下之士使有以识其所谓光明正大疎畅洞达者言言凛凛初未尝随死而亡也以是胜私起懦而相与师慕其万一在朝廷则以犯顔纳谏爲忠仕州县则以勤事爱民爲职内外交修不遗余力使君德日跻于上民生日遂于下国步安彊隐然真有恢复之势则公虽云亡而其精爽之可畏者爲无憾于九原矣呜呼其亦可悲也夫闻诗亦好学有立能守其家云

  晦庵集巻七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巻七十六     宋 朱子 撰序

  傅伯拱字序

  盈天地之间所以爲造化者隂阳二气之终始盛衰而已阳生于北长于东而盛于南隂始于南中于西而终于北故阳常居左而以生育长养爲功其类则爲刚爲明爲公爲义而凡君子之道属焉隂常居右而以夷伤惨杀爲事其类则爲柔爲暗爲私爲利而凡小人之道属焉圣人作易画卦系辞于其进退消长之际所以示人者深矣而又于其制礼之时所以依象取类而立教者亦莫不审诸此故凡吉礼则尚左其变则尚右自夫手之拱以拜也以及夫祝号诏相之所由也咸率是而分焉盖不惟其理象之然有不可易者抑所以使夫天下之人平居暇日宗庙朝廷之上族党庠序之中君臣父子师友宾主之间一拜一揖一进一退视其所尚而有以不忘乎君子之道焉此其所以立教之微指夫又岂不深切而着明哉今建宁傅公之季子伯拱以其名来请字予惟拱之爲礼畧矣然奉手当膺端行正立则其心固已肃然而主于一矣从而论其平居吉礼之所尚则夫所以尊阳抑隂而使之不忘乎君子之道者其精微之意又如此故请得奉字曰景阳而遂书其説以授之景阳风骨秀爽异于常儿而亦既从事乎日数方名逊让之学矣盍亦识夫尊君所以命己者而不忘乎恭敬之守异时少进则又因夫朋友所以字谓己者而益求所以择善固执之方焉必使阳明胜而德性用隂浊去而物欲消刚不屈而明不伤公足以灭私而义足以胜利则庶乎其不迷于入德之途而有以进夫君子之域也无疑矣淳熙改元孟夏甲子新安朱熹仲晦父序

  送郭拱辰序

  世之传神写照者能稍得其形似已得称爲良工今郭君拱辰叔瞻乃能并与其精神意趣而尽得之斯亦竒矣予顷见友人林择之游诚之称其爲人而招之不至今嵗惠然来自昭武里中士夫数人欲观其能或一写而肖或稍稍损益卒无不似而风神气韵妙得其天致有可笑者爲予作大小二象宛然麋鹿之姿林野之性持以示人计虽相闻而不相识者亦有以知其爲予也然予方将东游鴈荡窥龙湫登玉霄以望蓬莱西歴麻源经玉笥据祝融之絶顶以临洞庭风涛之壮北出九江上庐阜入虎溪访陶翁之遗迹然后归而思自休焉彼当有隐君子者世人所不得见而予幸将见之欲图其形以归而郭君以嵗晚思亲不能久从予游矣予于是有遗恨焉因其告行书以爲赠淳熙元年九月庚子晦翁书

  送夏医序

  予尝病世之爲论者皆以爲天下之事宜于今者不必根于古谐于俗者不必本于经及观夏君之医而又有以知其决不然也盖夏君之医处方用药奇恠絶出有若不近人情者而其卒多验及问其所以然者则皆据经考古而未尝无所自也予于是窃有感焉因书遗之以信其术于当世又以风吾党之不师古而自用者云淳熙元年秋九月庚子晦翁书

  诗集传序

  或有问于余曰诗何谓而作也余应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则不能无思既有思矣则不能无言既有言矣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焉此诗之所以作也曰然则其所以教者何也曰诗者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余也心之所感有邪正故言之所形有是非惟圣人在上则其所感者无不正而其言皆足以爲教其或感之之杂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而因有以劝惩之是亦所以爲教也昔周盛时上自郊庙朝廷而下达于乡党闾巷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圣人固已恊之声律而用之乡人用之邦国以化天下至于列国之诗则天子巡守亦必陈而观之以行黜陟之典降自昭穆而后寖以陵夷至于东迁而遂废不讲矣孔子生于其时既不得位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去其重复正其纷乱而其善之不足以爲法恶之不足以爲戒者则亦刋而去之以从简约示久逺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善者师之而恶者改焉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而其教实被于万世是则诗之所以爲教者然也曰然则国风雅颂之体其不同若是何也曰吾闻之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謡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惟周南召南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故其发于言者乐而不过于淫哀而不及于伤是以二篇独爲风诗之正经自邶而下则其国之治乱不同人之贤否亦异其所感而发者有邪正是非之不齐而所谓先王之风者于此焉变矣若夫雅颂之篇则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庙乐歌之词其语和而庄其义寛而密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固所以爲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至于雅之变者亦皆一时贤人君子闵时病俗之所爲而圣人取之其忠厚恻怛之心陈善闭邪之意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此诗之爲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也曰然则其学之也当奈何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防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问者唯唯而退余时方辑诗传因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

  再定太极通书后序

  右周子太极图并説一篇通书四十一章世传旧本遗文九篇遗事十五条事状一篇熹所集次皆已校定可缮写熹按先生之书近嵗以来其传既益广矣然皆不能无谬误唯长沙建安板本爲庶几焉而犹颇有所未尽也盖先生之学之奥其可以象告者莫备于太极之一图若通书之言盖皆所以发明其蕴而诚动静理性命等章爲尤着程氏之书亦皆祖述其意而李仲通铭程邵公志顔子好学论等篇乃或并其语而道之故清逸潘公志先生之墓而叙其所着之书特以作太极图爲首称而后乃以易説易通系之其知此矣【按汉上朱震子发言陈抟以太极图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先生衡山胡宏仁仲则以爲种穆之传特先生所学之一师而非其至者武当祁寛居之又谓图象乃先生指画以语二程而未尝有所爲书此盖皆未见潘志而言若胡氏之説

则又未考乎先生之学之奥始卒不外乎此图也先生易説久已不传于世向见两本皆非是其一卦説乃陈忠肃公所着其一系词説又皆佛老陈腐之谈其甚陋而可笑者若曰易之冒天下之道也犹狙公之防众狙也观此则其决非先生所爲可知矣易通疑即通书盖易説既依经以解义此则通论其大旨而不系于经者也特不知其去易而爲今名始于何时尔】然诸本皆附于通书之后而读者遂误以爲书之卒章使先生立象之微旨暗而不明骤而语夫通书者亦不知其纲领之在是也长沙本既未及有所是正而通书乃因胡氏所定章次先后辄颇有所移易又刋去章目而别以周子曰者加之皆非先生之旧若理性命章之类则一去其目而遂不可晓其所附见铭碣诗文视他本则详矣然亦或不能有以发明于先生之道而徒爲重复故建安本特据潘志

置图篇端而书之序次名章亦复其旧又即潘志及蒲左丞孔司封黄太史所记先生行事之实删去重复参互考订合爲事状一端【其大者如蒲碣云屠奸剪弊如快刀健斧而潘志云精宻严恕务尽道理蒲碣但云母未塟而潘公所爲郑夫人志乃爲水齧其墓而改塟若此之类皆从潘志而蒲碣又云慨然欲有所施以见于世又云益思以竒自名又云朝廷躐等见用奋发感厉皆非知先生者之言又载先生称颂新政反覆数十言恐亦非实若此之类皆削去】至于道学之微有诸君子所不及知者则又一以程氏及其门人之言爲正以爲先生之书之言之行于此亦畧可见矣然后得临汀杨方本以校而知其舛陋犹有未尽正者【如柔如之当作柔亦如之师友一章当爲二章之类】又得何君营道诗序及诸尝游舂陵者之言而知事状所叙濂溪命名之説有

失其本意者【何君既见遗事篇内又按濂溪广汉张栻所跋先生手帖据先生家谱云濂溪隐居在营道县荣乐乡钟贵里石塘桥西濂盖溪之旧名先生寓之庐阜以示不忘其本之意而邵武邹旉爲熹言尝至其处溪之源自爲上下保先生故居在下保其地又别自号爲楼田而濂之爲字则疑其出于唐刺史元结七泉之遗俗也今按江州濂溪之西亦有石塘桥见于陈令举庐山记疑亦先生所寓之名云】覆校旧编而知笔削之际亦有当录而误遗之者【如蒲碣自言初见先生于合州相语三日夜退而叹曰世乃有斯人耶而孔文仲亦有祭文序先生洪州时事曰公时甚少玉色金声从容和毅一府尽倾之语蒲碣又称其孤风逺操寓怀于尘埃之外常有髙栖遐遁之意亦足以证其前所谓以竒自见等语之谬】又读张忠定公语而知所论希夷种穆之传亦

有未尽其曲折者【按张忠定公尝从希夷学而其论公事之有隂阳颇与图説意合窃疑是説之传固有端绪至于先生然后得之于心而天地万物之理钜细幽明髙下精粗无所不贯于是作爲此图以发其秘尔】尝欲别加是正以补其阙而病未能也兹乃被命假守南康遂获嗣守先生之余教于百有余年之后顾德弗类慙惧已深瞻仰髙山深切寤叹因取旧袠复加更定而附着其説如此锓板学宫以与同志之士共焉淳熙己亥夏五月戊午朔新安朱熹谨书

  吕氏家塾读诗记后序

  诗自齐鲁韩氏之説不得传而天下之学者尽宗毛氏毛氏之学传者亦众而王述之类今皆不存则推衍説者又独郑氏之笺而已唐初诸儒爲作疏义因讹踵陋百千万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区域至于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横渠张氏始用已意有所发明虽其浅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是之后三百五篇之微词奥义乃可得而寻绎盖不待讲于齐鲁韩氏之传而学者已知诗之不专于毛郑矣及其既久求者益众説者愈多同异纷纭争立门户无复推让祖述之意则学者无所适从而或反以爲病今观吕氏家塾之书兼总众説巨细不遗挈领提纲首尾该贯既足以息夫同异之争而其述作之体则虽融防通彻浑然若出于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训一事之义亦未尝不谨其説之所自及其断以己意虽或超然出于前人意虑之表而谦让退托未尝敢有轻议前人之心也呜呼如伯恭父者真可谓有意乎温柔敦厚之教矣学者以是读之则于可羣可怨之旨其庶几乎虽然此书所谓朱氏者实熹少时浅陋之説而伯恭父误有取焉其后歴时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郑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则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于其间熹窃惑之方将相与反复其説以求真是之归而伯恭父已下世矣呜呼伯恭父已矣若熹之衰頽汨没其势又安能复有所进以独决此论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约既以是书授其兄之友丘侯宗卿而宗卿将爲板本以传永久且以书来属熹序之熹不得辞也乃畧爲之説因并附其所疑者以与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又以识予之悲恨云尔淳熙壬寅九月己卯新安朱熹序

  刘甥瑾字序

  古之君子学以爲己非求人之知也故从师亲友以求先王之道心思口讲而躬行之既自得于己矣而谦虚晦黙若无有焉今之人则反是是以譬之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后之人则以石爲玉而又之也刘氏甥瑾自其先大父大夫公而予之名矣将冠以其父命来求字予字之曰怀甫告之以古人之意瑾也勉旃毋以石爲玉而又之也朱熹仲晦父书

  丞相李公奏议后序

  呜呼天之爱人可谓甚矣惟其感于人事之变而迫于气数屈信消息之不齐是以天下不能常治常安而或至于乱然于其乱也亦未尝不爲之预出能弭是乱之人以拟其后盖将以使夫生民之类不至于糜烂泯灭靡有孑遗而爲之君者犹有所恃赖凭依以保其国是则古今事变之所同然而天之所以爲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呜呼若宣和靖康之变吾有以知其非天心之所欲而一时人物若故丞相陇西公者其所谓能弭是乱之人非耶盖闻政宣之际国家之隆盛极矣而都城一日大水猝至举朝相顾莫有敢以变异爲言公独知其必有外至兵戎之祸上疏极言冀有以消弭于未然者不幸谪官以去而间不七年敌骑遂薄都城公于此时又方以眇然一介放逐之余出负天下山岳万钧之重首陈至策而徽宗决内禅之计继发大论而钦庙坚城守之心任公不疑遂却彊敌然自重围既解众人之心无复远虑而争爲割地讲和之説以苟目前之安公独以爲不然而数陈出师邀击之可以必胜与其得气再入之不可以不忧则谗间蠭起逺谪遐荒而不数月间都城亦失守矣建炎再造首登庙堂慨然以修政事攘干戈爲已任诛僭逆定经制寛民力变士风通下情改弊法招兵买马经理财赋分布要害缮治城壁建遣张所抚河北傅亮收河东宗泽守京城西顾关陜南葺樊邓且将益据形便以爲必守中原必还二圣之计然在位才七十余日而又遭谗以去其在绍兴因事献言亦皆畏天恤民自彊自治之意而深以议和退避爲非策恳扣反复以终其身盖既薨而诸子集其平生奏草得凡八十卷其言正大明白而纎微曲折究极事情絶去雕饰而变化开阖卓荦竒伟前后二十余年事变不同而所守一説如出于立谈指顾之间今少傅丞相福国陈公序其篇端所以发挥引重固已尽其美矣公之孙晋复使熹书其后以推明之熹谢不敢而其请愈力不得辞也顾尝论之以爲使公之言用于宣和之初则都城必无围迫之忧用于靖康则宗国必无颠覆之祸用于建炎则中原必不至于沦陷用于绍兴则旋轸旧京汛扫陵庙以复祖宗之宇而卒报不共戴天之讐其已久矣夫岂使王业偏安于江海之澨而尚贻吾君今日之忧哉顾乃使之数困于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岂天之爱人有时而不胜夫气数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浅而其相推相荡因有以迭爲胜负之势而至于然欤呜呼痛哉昔蒯通每读乐毅书未尝不废书而泣安知异时不有掩卷太息而垂涕于斯者耶虽然今天子方总羣策以图恢复之功使是书也得备清问之燕而幸有以当上心者焉则有志之士将不恨其不用于前日而知天之所以生公者真非偶然矣因次其説以附于八十卷之末使览者无疑于福公之言云淳熙十年十月丙午既望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谨书

  资治通鉴举要厯后序

  清源郡旧刻温国文正公之书有文集及资治通鉴举要厯皆八十卷厯篇之首有绍兴参知政事上蔡谢公克家所记于其删述本指传授次第以及宣取投进所以然者甚悉然其传布未甚广而朝命以其版付学省则下吏不谨乃航海而没焉独文集仅存而厯数十年未有能补其亡者淳熙壬寅公之曽孙龙图阁待制伋来领郡事始至而视诸故府则文集者亦已漫灭而不可读矣乃用家本讐正移之别板且将次及举要之书而未遑也一日过客有以爲言者龙图公矍然曰吾固已志之矣亟命出藏本刻焉逾年告成则又以书来语熹曰是书之成不惟区区得以嗣承先志而修此邦故事之阙抑亦吾子之所乐闻也其爲我记其后熹窃闻之资治通鉴之始奏篇也神宗皇帝实亲序之则既有博而得要简而周事之褒矣然公之意犹惧夫本书之所以提其要者有未切也于是乎有目录之作以备检寻既又惧夫目之所以周于事者有未尽也于是乎有是书之作以见本末盖公之所以爱君忠国稽古陈谟之意丁宁反复至于再三而不能已者尤于此书见之顾以成之之晚既未及以闻于上而党论继作科禁日繁则又不得以布于下是以三十余年之间学士大夫进而议于朝退而语于家皆不克以公书从事而背道反理之言盈天下其效至于谗谀得志上下相蒙驯致祸乱有不可忍言者然后公凡所陈符验章灼而其出于煨烬之余者乃得进登王府啓廸天衷既以助成皇家再造之业而其摹印诵习又得以垂法戒于无穷盖公之志于此亦庶几少伸焉不幸中间又更放失以迄于今乃有闻孙适守兹土然后复得大传于世以永休烈熹诚乐闻其事而又窃有感焉因悉着其説以附书后后之君子盍亦视其书之显晦而考其所以闗于时运者爲如何则公之所爲反复再三而不能自已之心当有可爲太息而流涕者矣十有一年冬十有二月乙未日南至新安朱熹敬书

  张南轩文集序

  孟子没而义利之説不明于天下中间董相仲舒诸葛武侯两程先生屡发明之而世之学者莫之能信是以其所以自爲者鲜不溺于人欲之私而其所以谋人之国家则亦曰功利焉而已尔爰自国家南渡以来乃有丞相魏国张忠献公唱明大义以断国论侍读南阳胡文定公诵説遗经以开圣学其托于空言见于行事虽若不同而于孟子之言董葛程氏之意则皆有所谓千载而一辙者若近故荆州牧张侯敬夫者则又忠献公之嗣子而胡公季子五峰先生之门人也自其幼壮不出家庭而固已得夫忠孝之传既又讲于五峰之门以防其归则其所以黙契于心者人有所不得而知也独其见于论説则义利之间毫厘之辨盖有出于前哲之所欲言而未及究者措诸事业则凡宏纲大用巨细显微莫不洞然于胸次而无一毫功利之杂是以论道于家而四方学者争乡往之入侍经帷出临藩屏则天子亦味其言嘉其绩且将倚以大用而敬夫不幸死矣敬夫既没其弟定叟裒其故藁得四巨编以授予曰先兄不幸蚤世而其同志之友亦少存者今欲次其文以行于世非子之属而谁可予受书愀然开卷亟读不能尽数篇爲之废书太息流涕而言曰世复有斯人也耶无是人而有是书犹或可以少见其志然吾友平生之言盖不止此也因复益爲求访得诸四方学者所传凡数十篇又发吾箧出其往还书疏读之亦多有可传者方将爲之定着缮写归之张氏则或者已用别本摹印而流传广矣遽取观之盖多向所讲焉而未定之论而凡近嵗以来谈经论事发明道要之精语反不与焉予因慨念敬夫天资甚髙闻道甚蚤其学之所就既足以名于一世然察其心盖未尝一日以是而自足也比年以来方且穷经防友日反诸心而验诸行事之实盖有所谓不知年数之不足者是以其学日新而无穷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始皆极于髙逺而卒反就于平实此其浅深疎宻之际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顾以序次之不时使其説之出于前而弃于后者犹得以杂乎篇帙之间而读者或不能无疑信异同之惑是则予之罪也已夫于是乃复亟取前所搜辑参伍相校断以敬夫晚嵗之意定其书爲四十四卷呜呼使敬夫而不死则其学之所至言之所及又岂予之所得而知哉敬夫所爲诸经训义唯论语説晩尝更定今已别行其他往往未脱藁时学者私所传录敬夫盖不善也以故皆不着其立朝论事及在州郡条奏民间利病则上意多乡纳之亦有颇施行者以故亦不着独取其经筵口义一章附于表奏之后使敬夫所以尧舜吾君而不愧其父师之传者读者有以识其端云淳熙甲辰十有二月辛酉新安朱熹序

  向芗林文集后序

  张子房五世相韩韩亡不爱万金之产弟死不塟爲韩报讐虽博浪之谋不遂横阳之命不延然卒借汉灭秦诛项以摅其愤然后弃人间事导引辟谷托意寓言将与古之形解销化者相期于八纮九垓之外使千载之下闻其风者想像叹息不知其心胸面目爲如何人其志可谓壮哉陶元亮自以晋世宰辅子孙耻复屈身后代自刘裕簒夺势成遂不肯仕虽其功名事业不少槩见而其髙情逸想播于声诗者后世能言之士皆自以爲莫能及也盖古之君子其于天命民彛君臣父子大伦大法之所在惓惓如此是以大者既立而后节槩之髙语言之妙乃有可得而言者如其不然则纪逡唐林之节非不苦王维储光羲之诗非不翛然清逺也然一失身于新莽禄山之朝则其平生之所辛勤而仅得以传世者适足爲后人嗤笑之资耳愚尝以是观于古而验于今而于芗林居士向公之书窃有感也公之世家自丞相文简公始以旷度絶识左右真宗而钦圣宪肃皇后遂以任姒之德母仪天下自是以来庆流宗支蝉聨赫奕不可称数然逮公之仕则已当靖康建炎之际而国家之变故艰危于是极矣观其絶僣叛之音邮而縻其家族宣霸府之号令而畅其威灵以至拥羸卒守孤城以抗彊敌百胜之锋遏羣盗横流之势身皆危于九死而志不可夺及绍兴初大臣始决忘讐辱国之计则又慨然上疏再三指言其失无所回避至于疾病且死而犹劝上以深念创业之艰难不可遽以小康而遂忘大计也此其平生始终大节岂不凛乎其有子房元亮之心哉然二子当时皆不得位而爲之于不可爲之后是以大义虽明而不及有益于人之国若公乃幸犹得竭股肱之力以依日月之光宗社再安与有劳烈较其所就则于二子又有光焉是以中年乞身以自放于江湖之上而学士大夫靡然咸服其髙一觞一咏悠然若无意于工拙而其清夷闲旷之姿魁竒跌宕之气虽世之刻意于诗者不能有以过也呜呼是岂徒以其絶俗离世之难发兴吐词之工而然哉盖必有其本矣始公之薨而五峰先生胡公实状其行后十余年而端明学士汪公始铭诸幽其于公之志行本末则既详矣又后二十余年而公之季子大夫公乃以公之文集三十卷者属熹使爲之序自惟晚出辄序公文而又列名二公之次皆有非其分之所安者盖尝以是辞焉而弗获也因窃叙其心之所感者如此以附书之左方后有君子得以考焉大夫名某少以公命受学南阳胡文定公之门今年七十有六谢事而老于家亦已十八年矣淳熙十二年春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谢监庙文集序

  故监西岳庙谢君绰中者建之政和人也熹先君子太史公尉政和时以公事行乡落间闻田舍中有诵书声属耳颇异亟下车入其舍则一少年书生方对案危坐吟讽自若先君子前揖问读何书生起对曰仪礼也是时士方专治王氏学非三经字説日录老庄之书不读而生之业乃如此先君子固已竒之引坐与语酬应敏给使出其文词气亦不凡近问其姓名则曰谢姓誉名绰中字也先君子大喜即与俱归日授以经史百家之言而勉其业之所未至未几记诵益广文字益工先君子益叹重之遂中绍兴二年进士第调主邵武之泰宁簿归领祠官年四十六以卒先君子盖深惜之君性耿介与世俗多不合而居家极孝友既得官即尽以先畴奉其兄娶妻得田自随一旦亦举而归之还自泰宁自以不能随俗俯仰慨然愿就闲秩以便亲养然君之所以自许与先君子所以期君者盖未尝不以经纶之业爲言也则其志岂自以爲止于此而已哉君没之年先君子亦弃诸孤后四十三年而君之子东卿乃以君之遗文一编过熹于武夷精舍熹读其书得其志既叹君之不幸又念先君子之门人宾客如君者盖无几人今亦无复存者而熹与东卿又皆伉拙不偶不能有以成其先人之志相与太息流涕久之既而东卿请序其文遂书其本末如此君平生爲文甚多东卿未能读父书而孤故其所得止于此其间又多舛缪脱落不敢辄改惧失其真览者详焉可也淳熙乙巳四月既望新安朱熹序

  赠周道士序

  清江道士周君抱琴来访属余有功衰之戚不得听其抑按然视其貌接其言知其所志有深于是者岂欧阳子所谓理身如理琴正声不可干以邪者耶于其行书此赠之君还江西有问余者以此示之淳熙乙巳十月甲寅晦翁书

  金华潘公文集序

  天地之化包括无外运行无穷然其所以爲实不越乎一隂一阳两端而已其动静屈伸往来阖辟升降浮沉之性虽未尝一日不相反然亦不可以一日而相无也圣人作易以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其所以爲説者亦若是焉耳矣然及其推之人事而拟诸形容则常以阳爲君子而引翼扶奬惟恐其不盛隂爲小人而排摈抑黜惟恐其不衰何哉葢阳之德刚隂之德柔刚者常公而柔者常私刚者常明而柔者常闇刚者未尝不正而柔者未尝不邪刚者未尝不大而柔者未尝不小公明正大之人用于世则天下蒙其福私暗邪僻之人得其志则天下受其祸此理之必然也且非独于易之説爲然盖凡自古圣贤之言杂出于传记者亦未有不好刚而恶柔者若夫子所谓刚毅近仁而又尝深以未见刚者爲叹及乎或人之对则又直以有欲病枨也之不得爲刚盖

专以是爲君子之德也呜呼若故中书舍人金华潘公者其真孔子所谓未见者哉熹虽不幸而不及扫洒其门然读其书而犹喜于有以得其所存之仿佛也盖公自宣和初爲博士则已不肯托昏富贵之家而独尝论斥大臣蒙蔽之奸矣及爲馆职又不肯游蔡京父子间使淮南又不肯与中官同燕席靖康召对因论时宰何防唐恪不可用恐悮国事以是谪去曽不旋踵而言果验建炎初召爲右司谏首论乱臣逆党当用重典以正邦法壮国威且及当时用事者奸邪之状大爲汪黄所忌书奏三日而左迁以去其言虽不大传然刘观所草责词直以揣摩诋訾爲罪则其事固可知已绍兴入爲都司又忤时相以归复爲左史一日直前奏曰先王之所以致治者以其合于大公至正之道比年之所以致乱者以其反此而已陛下今日诚宜仰思祖宗创业之难二帝蒙尘之

久俯念生灵涂炭之苦土地侵削之多夙寤晨兴不敢少置每行一事必先念此然后发之务以合于所谓大公至正之道而勿以一毫私意曲徇人情则天下庶有休息之期矣服丧还朝又以廷叱奏事官而忤防以去自是之后秦桧擅朝则公遂废于家而不复起矣然公平生廉介自将自少至老出入三朝而前后在官不过八百六十余日所居仅庇风雨郭外无尺寸之田经界法行独以丘墓之寄输帛数尺而已其清苦贫约盖有人所不堪者而处之超然未尝少屈于桧其子熺暴起鼎贵势倾内外亦未尝与通问也常诵君子三戒之言而深以在得之规痛自儆饬至于造次之间一言一行凡所以接朋友教子弟亦未尝不以孝弟忠敬节俭正直防微谨独之意爲本其读书磨镜之喻切中学者之病当世盖多传之而所论汲长孺盖寛饶之爲人尤足以见其志之所

存也呜呼若公之清明直谅确然亡欲其真可谓刚毅而近仁矣夫以三代之时圣人之世而夫子已叹刚者之不可见况于百世之下幸有如公者焉而不得少伸其志以没其条奏草藁有补于时可爲后法者又以公自焚削而不复存其平生之言颇可见者独有赋咏笔札之余数十百篇而已后之君子盖将由此以论公之世其可使之没没无传而遂已乎公之兄子今广州使君畤谓熹盍序其书而传之熹不敢当而亦不得辞也于是三复其书而剟其梗槩附于书首以告观者且将时出而伏读之以自厉焉公讳某字义荣一字子贱自号黙成居士集凡十有五卷广州字德鄜少学于公植志行身甚有家法数爲郡守部使者爱民戢奸不惮大吏所至皆有风绩云淳熙丙午春三月己卯朔旦具位新安朱熹谨序

  易学啓蒙序

  圣人观象以画卦揲蓍以命爻使天下后世之人皆有以决嫌疑定犹豫而不迷于吉凶悔吝之涂其功可谓盛矣然其爲卦也自本而干自干而支其势若有所迫而自不能己其爲蓍也分合进退纵横顺逆亦无往而不相值焉是岂圣人心思智虑之所得爲也哉特气数之自然形于法象见于图书者有以啓于其心而假手焉耳近世学者类喜谈易而不察乎此其专于文义者既支离散漫而无所根着其涉于象数者又皆牵合傅防而或以爲出于圣人心思智虑之所爲也若是者予窃病焉因与同志颇辑旧闻爲书四篇以示初学使毋疑于其説云淳熙丙午暮春既望云台真逸手记

  律吕新书序

  古乐之亡久矣然秦汉之间去周未逺其器与声犹有存者故其道虽不行于当世而其爲法犹未容有异论也逮于东汉之末以接西晋之初则已寖多説矣歴魏周齐隋唐五季论者愈多而法愈不定爰及我朝功成治定理宜有作建隆皇祐元丰之间葢亦三致意焉而和胡阮李范马刘扬诸贤之议终不能以相一也而况于崇宣之季奸谀之防黥涅之余而能有以语夫天地之和哉丁未南狩今六十年神人之愤犹有未摅是固不遑于稽古礼文之事然学士大夫因仍简陋遂无复以钟律爲意者则已甚矣吾友建阳蔡君元定季通当此之时乃独心好其説而力求之旁搜逺取巨细不捐积之累年乃若冥契著书两卷凡若干言予尝得而读之爱其明白而渊深缜宻而通畅不爲牵合傅防之谈而横斜曲直如珠之不出于盘其言虽多出于近世之所未讲而实无一字不本于古人已试之成法盖若黄钟围径之数则汉斛之积分可考寸以九分爲法则淮南太史小司马之説可推五声二变之数变律半声之例则杜氏之通典具焉变宫变徴之不得爲调则孔氏之礼疏因亦可见至于先求声气之元而因律以生尺则尤所谓卓然者而亦班班杂见于两汉之志蔡邕之説与夫国朝防要以及程子张子之言顾读者不深考其间虽或有得于此者而又不能无失于彼是以晦蚀纷拏无复定论大抵不拘挛于习熟见闻之近即肆其胸臆妄爲穿穴而无所据依季通乃能奋其独见超然逺览爬梳剔抉参互考寻用其平生之力以至于一旦豁然而融防贯通焉斯亦可谓勤矣及其著论则又能推原本根比次条理管括机要阐究精微不爲浮词滥説以汨乱于其间亦庶几乎得书之体者予谓国家行且平定中原以开中天之运必将审音恊律以谐神人当此之时受诏典领之臣能得此书而奏之则东京郊庙之乐将不待公孙述之瞽师而后备而参摹四分之书亦无待乎后世之子云而后知好之矣抑季通之爲此书词约理明初非难读而读之者往往未及终篇辄已欠伸思睡固无由了其归趣独以予之顽钝不敏乃能熟复数过而仅得指意之仿佛季通以是亦许予爲能知己志者故属予以序引而予不得辞焉季通更欲均调节族被之筦别爲乐书以究其业而又以其余力发挥武侯六十四阵之图绪正邵氏皇极经世之歴以大备乎一家之言其用意亦健矣予虽老病傥及见之则亦岂非千古之一快也哉淳熙丁未正月朔旦新安朱熹序

  小学题辞

  元亨利贞天道之常仁义礼智人性之纲凡此厥初无有不善蔼然四端随感而见爱亲敬兄忠君弟长是曰秉彛有顺无强惟圣性者浩浩其天不加毫末万善足焉众人嗤嗤物欲交蔽乃頽其纲安此暴弃惟圣斯则建学立师以培其根以达其枝小学之方洒扫应对入孝出弟动罔或悖行有余力诵诗读书咏歌舞蹈思防或逾穷理修身斯学之大明命赫然防有内外德崇业广乃复其初昔非不足今岂有余世逺人亡经残教弛防养弗端长益浮靡乡无善俗世乏良材利欲纷拏异言喧豗幸兹秉彛极天防坠爰辑旧闻庶觉来裔嗟嗟小子敬受此书匪我言耄惟圣之谟

  题小学

  古者小学教人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爱亲敬长隆师亲友之道皆所以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本而必使其讲而习之于幼稚之时欲其习与知长化与心成而无扞格不胜之患也今其全书虽不可见而杂出于传记者亦多读者往往直以古今异宜而莫之行殊不知其无古今之异者固未始不可行也今颇搜辑以爲此书受之童蒙资其讲习庶几有补于风化之万一云尔

  大学章句序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出于其间则天必命之以爲亿兆之君师使之治而教之以复其性此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所以继天立极而司徒之职典乐之官所由设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嵗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夫以学校之设其广如此教之之术其次第节目之详又如此而其所以爲教则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余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伦之外是以当世之人无不学其学焉者无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爲而各俛焉以尽其力此古昔盛时所以治隆于上俗美于下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贤圣之君不作学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风俗頽败时则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师之位以行其政教于是独取先王之法诵而传之以诏后世若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诸篇固小学之支流余裔而此篇者则因小学之成功以着大学之明法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而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者也三千之徒盖莫不闻其説而曽氏之传独得其宗于是作爲传义以发其意及孟子没而其传泯焉则其书虽存而知者鲜矣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髙过于大学而无实其他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説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间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矣天运循环无往不复宋德隆盛治教休明于是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实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爲之次其简编发其归趣然后古者大学教人之法圣经贤传之指粲然复明于世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顾其爲书犹颇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辑之间亦窃附已意补其阙畧以俟后之君子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于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学者修已治人之方则未必无小补云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爲而作也子思子忧道学之失其传而作也盖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尧之一言至矣尽矣而舜复益之以三言者则所以明夫尧之一言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盖尝论之心之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异者则以其或生于形气之私或原于性命之正而所以爲知觉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难见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虽上智不能无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虽下愚不能无道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不知所以治之则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无以胜夫人欲之私矣精则察夫二者之间而不杂也一则守其本心之正而不离也从事于斯无少间断必使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听

命焉则危者安微者着而动静云爲自无过不及之差矣夫尧舜禹天下之大圣也以天下相传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圣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际丁宁告戒不过如此则天下之理岂有以加于此哉自是以来圣圣相承若成汤文武之爲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爲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统之传若吾夫子则虽不得其位而所以继往圣开来学其功反有贤于尧舜者然当是时见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传得其宗及曽氏之再传而复得夫子之孙子思则去圣逺而异端起矣子思惧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于是推本尧舜以来相传之意质以平日所闻父师之言更互演绎作爲此书以诏后之学者盖其忧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虑之也逺故其説之也详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世之相后千

有余年而其言之不异如合符节歴选前圣之书所以提絜纲维开示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尽者也自是而又再传以得孟氏爲能推明是书以承先圣之统及其没而遂失其传焉则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语文字之间而异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于老佛之徒出则弥近理而大乱真矣然而尚幸此书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得有所据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盖子思之功于是爲大而微程夫子则亦莫能因其説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爲説者不传而凡石氏之所辑录仅出于其门人之所记是以大义虽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门人所自爲説则虽颇详尽而多所发明然倍其师説而淫于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尝受读而窃疑之沉潜反复盖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然后乃敢防众説而折其中既爲定着章句

一篇以竢后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复取石氏书删其繁乱名以辑畧且记所尝论辨取舍之意别爲或问以附其后然后此书之防支分节解脉络贯通详畧相因巨细毕举而凡诸説之同异得失亦得以曲畅旁通而各极其趣虽于道统之传不敢妄议然初学之士或有取焉则亦庶乎行逺升髙之一助云尔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李存诚更名序

  李君棐忱相见于政和余问其名上字之义则曰先儒之训以爲辅也余谓不然古字多假借棐盖与匪通用顔监之释班史有是言矣余尝以是考之凡书之言棐者皆当爲匪其义乃通李君曰然则以匪忱爲名愚之所不安也请有以易之余曰去匪而存忱可已李君曰诺乃书以遗之而字之曰存诚云绍熙元年二月十八日朱熹仲晦父书

  云龛李公文集序

  士君子所以立于斯世者不难于文而难于实不难于小而难于大此愚所以每窃有感于参知政事陇西文敏李公之文而病世之所以知公者殊浅也盖自我宋之兴百有余年累圣相承专以文治而其盛极于崇观政宣之间一时学士大夫执简秉笔争以文字相髙其所以歌咏泰平藻饰治具者杂然并出如金石互奏宫征相宣未有能优劣之者而李公以杰出之材雍容其间发大诏令草大牋奏富赡雄特精能华妙愈出而愈无穷直将关众俊之口而夺之气斯已竒矣然使公之所立独恃此而无其实或徒规规然务爲小廉曲谨以投世俗之耳目而其大者无称焉则亦何足以名于一世而垂无穷哉而公扈跸临安适遭己酉三月五日之变当是之时一旦猝然事出非意羣公愕贻不知所以爲策公独挺身赴难神采毅然逆折凶渠喻以大义退而隂赞宰府爲所以离贰逆党尊复明辟之计者甚悉是以平贼之功虽由外济而髙宗皇帝察公之忠首擢以爲尚书左丞而又赐之手札至有万众动色具臣腼顔之语呜呼天地之间理义之实孰有大于君臣之际者而公于是乃能竭其股肱之力以有成功是其所立岂独以其文而已哉然公功成不居退而老于江海之上杜门终日絶口不道前事虽所以告其子弟者亦常欿然退托如有不足之意是以世之君子鲜或知之其所可考而必信者独赖圣谟神翰炳若日星是以天下之公论至于久而后定耳以是观之则世之独以文字知公者岂非浅哉顷年公孙故建康通守谊尝以公之遗文属熹爲序熹以不文谨谢不敢今年通守之弟齐安史君訦又以爲请且曰訦之请非有他独愿得一言以发明公之大节使后世之知公者不独以其文而已尔熹于是乃敢拜受其书而三复焉因窃论其所感者如此以附篇后盖公尝受学于其世父右史乐静先生而乐静之学又得之髙邮孙中丞眉山苏承旨其丁宁付授之意今畧见公所撰乐静文集后语中有本者固如是也绍熈元年冬十有一月某日具位朱熹序

  丰清敏遗事后序

  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其词约而旨微矣而孟子论其所取之意乃直以原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者言之非其深造黙识有以得乎圣人之心孰能知其所説之如此而有志之士欲有爲于此世者又岂可以不察乎此而先立其本哉然自圣贤既逺道学不明士大夫不知用心于内以立其本而徒恃其意气才力之盛以能有爲于世者盖亦多矣彼其见闻之博词令之美论议之韪节槩之髙一时之间从其外而观之岂不诚有以过人者然探其中而责其实要其久而待其归求其充然有以慰满于人心而无一瑕之可指者则什伯之中未见其可以一二数也呜呼若礼部尚书缙云清敏公者其真所谓有本者欤观其平居暇日所以治心养气而修诸身者盖天下之物无足以累其志是以爲子则孝爲吏则廉进而立乎本朝则上自宗庙以及人主之身内自禁掖近幸之私而外及乎朝廷卿相之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盖有当时法家拂士所爲低回迁就而诡词以幸济者公独正色诵言无少顾避退未尝以语乎家而其计虑之明谏説之切所以不谐于时而卒验于后者乃反因深文巧诋之笔而后显及其出而赋政乎外退处乎乡以至流放转徙于荒寒寂寞之滨而遂奄然以没其世则其所以处乎巨细显微之间者又皆清明纯洁而无一毫之歉是非所谓原泉混混而放乎四海者耶孔子之叹孟氏之言于是而益见其不我欺矣熹愚不肖生长穷乡闻公之名而乡往之久矣独恨未能尽得其行事之本末前年公之曽孙中散大夫某持节南来亟往请焉大夫公出是书而遂以其序见属熹不得辞也因次是説以附于章贡李公跋语之后虽于公之懿德驯行刚毅大节无能有所发明然使读公之书而仰髙山行景行者知循其本而用力焉则亦世道人材之一助而非独爲丰氏之私也大夫公清苦廉直勤事爱民屡爲刺史二千石入居郎省皆有显闻然多不得久于其官盖有公之风烈云绍熙二年夏四月戊寅朔朝散郎直宝文阁权发遣漳州军州事朱熹序

  孙稽仲文集序

  苏台孙侯稽仲示予以其所爲文曰谷桥愚藁者十巨编曰予之用力于此深矣子其爲我评之熹不能文不知所以赞也然尝读稽仲兵要之书矣观其述作之体不爲文字之空言而必要于实用此其志岂独求以文鸣于世而已哉今得此编而读之则其律令之严关键之宻又若未能无意于文者然其不爲空言而必求有以发于物色事情之实则犹兵要也意翻空而易竒文征实而难工昔之用力于文者盖已病之是以谷桥之篇骤而读之初若艰深严苦而不谐于俚耳至其合处则又从容闲暇流畅发越若律吕之相和雌雄之相应此其用力之浅深世当有能识之者不待予言而后信也至于谈经之趣足以见其文之所以爲本论事之章足以见其学之所以爲用又皆明白磊落闻见层出于其间呜呼是亦富矣异时有志之士葢必将有考焉又不当专以文章利病而言也绍熙癸丑七月既望新安朱熹书

  武夷图序

  武夷君之名著自汉世祀以干鱼不知果何神也今建宁府崇安县南二十余里有山名武夷相传即神所宅峰峦嵓壑秀拔竒伟清溪九曲流出其间两崖絶壁人迹所不到处往往有枯查挿石鏬间以庋舟船棺柩之属柩中遗骸外列陶器尚皆未坏颇疑前世道阻未通川壅未决时夷落所居而汉祀者即其君长盖亦避世之士生爲众所臣服没而传以爲仙也今山之羣峰最髙且正者犹以大王爲号半顶有小丘焉岂即君之居耶然旧记相传诡妄不经不足考信故有版图迫迮漶漫亦难辨识今冲佑羽人髙君文举始复更定此本于其乡背隐显之间爲能有以尽发其秘且属隐屏精舍仁智堂主爲题其首以祛旧传之惑云

  韩文考异序

  南安韩文出蒲田方氏近世号爲佳本予读之信然然犹恨其不尽载诸本同异而多折衷于三本也原三本之见信杭蜀以旧阁以官其信之也则宜然如欧阳公之言韩文印本初未必误多爲校讐者妄改亦谓如罗池碑改步爲涉田氏庙改天明爲王明之类耳观其自言爲儿童时得蜀本韩文于随州李氏计其嵗月当在天禧中年且其书已故弊脱畧则其摹印之日与祥符杭本盖未知其孰先孰后而嘉祐蜀本又其子孙明矣然而犹曰三十年间闻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则固未尝必以旧本爲是而悉从之也至于秘阁官书则亦民间所献掌故令史所抄而一时馆职所校耳其所传者岂真作者之手藁而是正之者岂尽刘向扬雄之伦哉读者正当择其文理意义之善者而从之不当但以地望形势爲重轻也抑韩子之爲文虽以力去陈言爲务而又必以文从字顺各识其职爲贵读者或未得此权度则其文理意义正自有未易言者是以予于此书姑考诸本之同异而兼存之以待览者之自择区区妄意虽或窃有所疑而不敢偏有所废也

  书韩文考异前

  此集今世本多不同惟近嵗南安军所刋方氏校定本号爲精善别有举正十卷论其所以去取之意又他本之所无也然其去取以祥符杭本嘉祐蜀本及李谢所据馆阁本爲定而尤尊馆阁本虽有谬误往往曲从他本虽善亦弃不录至于举正则又例多而辞寡览者或颇不能晓知故今辄因其书更爲校定悉考众本之同异而一以文势义理及他书之可验者决之苟是矣则虽民间近出小本不敢违有所未安则虽官本古本石本不敢信又各详着其所以然者以爲考异十卷庶几去取之未善者览者得以参伍而笔削焉

  林贯之字序

  莆田林井伯之子小字转翁间以谓余请有以易之余曰日月山川隐疾之外何适而非名唯毋曰翁者以去自尊之嫌斯可已乃请井伯姑仍上字而字以贯之且告之曰车之所以转者轮也轮之所以转者牙之圜也牙之所以转者辐之直而甾于毂也毂之所以转者内空以贯乎轴而外能使辐以指牙也然自毂之外虽能转物而未免自转于物唯轴则承轸载物以贯夫毂而未尝有所动焉是以不转于物而物之可转者皆唯我之所转而莫能违也呜呼人之爲学至于有以自立其心而不爲物之所转则其日用之间所以贯夫事物之中者岂富贵所能淫贫贱所能移威武所能屈哉井伯家传奥学所以教其子者固宜熟于此矣贯之其必以余言爲不谬云

  黄子厚诗序

  余年十五六时与子厚相遇于屏山刘氏之斋馆俱事病翁先生子厚少余一嵗读书爲文略相上下犹或有时从余切磋以进其所不及后三四年余犹故也而子厚一旦忽踊跃骤进若不可以寻尺计出语落笔辄惊坐人余固叹其超然不可追逐而流辈中亦鲜有能及之者自尔二十余年子厚之诗文日益工琴书日益妙而余日益昏惰乃不能及常人亦且自念其所旷阙又有急于此者因遂絶意一以顽鄙自安固不暇复与子厚度长絜大于文字间矣既而子厚一再徙家崇安浦城防聚稍希濶然每得其诗文笔札必爲之把玩赏叹移日不能去手盖子厚之文学太史公其诗学屈宋曹刘而下及于韦应物视柳子厚犹以爲杂用今体不好也其古尤得魏晋以前笔意大抵气韵豪爽而趣味幽洁萧然无一防世俗气中年不得志于场屋遂发愤谢去杜门读书清坐竟日间辄曳杖行吟田野间望山临水以自适其于骚词能以楚声古韵爲之节族抑扬髙下俛仰疾徐之间凌厉顿挫幽眇回郁闻者爲之感激慨叹或至泣下由是其诗日以髙古遂与世亢至不复可以示人或者得之亦不省其爲何等语也独余犹以旧习未忘之故颇能识其用意深处盖未尝不三复而深悲之以爲子厚岂真坐此以穷然亦不意其遂穷以死也衰莫疾痛余日防何而交旧零落无复可与语此者方将访其遗藁椟而藏之以爲后世必有能好之者而一日三山许闳生来访袖出子厚手书所爲诗若干篇别抄又若干篇以示余其间盖又有余所未见者然后益知子厚晚嵗之诗其变化开阖恍惚微妙又不止余昔日之所知也爲之执卷流涕而识其后如此子厚名铢姓黄氏世家建之瓯宁中徙頴昌且再世母孙读书能文昆弟皆有异材而子厚所立卓然尤足以自表见顾乃不遇而阨穷以死是可悲也许生尝学诗于子厚得其戸牖收拾遗文其多乃至于此拳拳缀缉师死而不忍倍之是又可嘉也已庆元己未七月壬子云谷老人书

  楚辞后语目录序

  右楚辞后语目录以鼂氏所集录续变二书刋补定着凡五十二篇鼂氏之爲此书固主于辞而亦不得不兼于义今因其旧则其考于辞也宜益精而择于义也当益严矣此余之所以兢兢而不得不致其谨也盖屈子者穷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之词也故今所欲取而使继之者必其出于幽忧穷蹙怨慕凄凉之意乃爲得其余韵而宏衍钜丽之观懽愉快适之语宜不得而与焉至论其等则又必以无心而冥防者爲贵其或有是则虽逺且贱犹将汲而进之一有意于求似则虽迫真如杨柳亦不得已而取之耳若其义则首篇所着荀卿子之言指意深切词调铿锵君人者诚能使人朝夕讽诵不离于其侧如卫武公之抑戒则所以入耳而着心者岂但广厦细旃明师劝诵之益而已哉此固余之所爲眷眷而不能忘者若髙唐神女李姬洛神之属其词若不可废而皆弃不录则以义裁之而断其爲礼法之罪人也髙唐卒章虽有恩万方忧国害开圣贤辅不逮之云亦屠儿之礼佛倡家之读礼耳几何其不爲献笑之资而何讽一之有哉其息夫躬柳宗元之不弃则鼂氏已言之矣至于扬防则未有议其罪者而余独以爲是其失节亦蔡琰之俦耳然琰犹知愧而自讼若雄则反讪前哲以自文宜又不得与琰比矣今皆取之岂不以夫琰之母子无絶道而于雄则欲因反骚而着苏氏洪氏之贬词以明天下之大戒也陶翁之词鼂氏以爲中和之发于此不类特以其爲古赋之流而取之是也抑以其自谓晋臣耻事二姓而言则其意亦不爲不悲矣序列于此又何疑焉至于终篇特着张夫子吕与叔之言盖又以告夫游艺之及此者使知学之有本而反求之则文章有不足爲者矣其余微文碎义又各附见于本篇此不暇悉着云

  楚辞集注序

  右楚词集注八卷今所校定其第录如上盖自屈原赋离骚而南国宗之名章继作通号楚辞大抵皆祖原意而离骚深逺矣窃尝论之原之爲人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爲法然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原之爲书其辞防虽或流于跌宕恠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爲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己之至意虽其不知学于北方以求周公仲尼之道而独驰骋于变风变雅之末流以故醇儒庄士或羞称之然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泪讴唫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彛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増夫三纲五典之重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然自原著此词至汉未久而説者已失其趣如太史公葢未能免而刘安班固贾逵之书世复不传及隋唐间爲训解者尚五六家又有僧道骞者能爲楚声之读今亦漫不复存无以验其説之得失而独东京王逸章句与近世洪兴祖补注并行于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顾王书之所取舍与其题号离合之间多可议者而洪皆不能有所是正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沈潜反复嗟叹咏歌以寻其文词指意之所出而遽欲取喻立説旁引曲证以强附于其事之已然是以或以迂滞而逺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使原之所爲抑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予于是益有感焉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定爲集注八卷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而死者可作又足以知千载之下有知我者而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也呜呼悕矣是岂易与俗人言哉

  赠画者张黄二生

  乡人新作聚星亭欲画荀陈遗事于屏间而穷乡僻陋无从得本友人周元兴吴和中共称张黄二生之能因俾爲之果能考究车服制度想像人物风采观者皆叹其工二生因请爲记其事予以爲二生更能逺游以广其见闻精思以开其胸臆则其所就当不止此予老矣尚能爲生印之庆元庚申正月二十四日晦庵病叟书赠张彦悦黄某

  周深父更名序

  水之深者渊回澄澹人莫能测其源底之所极其或未然则必濬之而后深此理之必然也深父更名以避前圣其意则已善矣而其所欲名者又即其字而得夫所以深之之道焉岂不又甚可嘉也哉自今以往因称自警而日有以深乎其内使相与游者但见其渊回澄澹有异于前而莫际其极是则深父之果能爲深而不负乎此名也夫庆元庚申闰月初吉晦庵病叟书

  赠笔工蔡藻

  予性不善书尤不能用兔毫弱笔建安蔡藻以笔名家其用羊毫者尤劲健予是以悦之藻若去此而游于都市盖将与曹忠辈争先云淳熙元年八月五日朱仲晦父书

  三先生论事录序

  昔顾子敦尝爲人言欲就山间与程正叔读通典十年世之以是病先生之学者盖不独今日也夫法度不正则人极不立人极不立则仁义无所措仁义无所措则圣人之用息矣先生之学固非求子敦之知者而爲先生之徒者吾惧子敦之言遂得行于其间因取先生兄弟与横渠相与讲明法度者録之篇首而集其平居议论附之目曰三先生论事录夫岂以爲有补于先生之学顾其所自警者不得不然耳

  晦庵集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七     宋 朱子 撰记

  髙士轩记

  同安主簿廨皆老屋支拄殆不可居独西北隅一轩爲亢爽可喜意前人爲之以待夫治簿书之暇日而燕休焉然视其所以名则若有不屑居之之意予以爲君子当无入而不自得名此非是因更以爲髙士轩而客或难予曰汉世髙士不爲主簿者实御史属汉官御史府典制度文章大夫位上卿亚丞相主其簿书者名秩亦不卑矣彼犹以爲凂已而不顾焉故足以爲髙也今子仆仆焉在尘埃之中左右朱墨蒙犯棰楚以主县簿于此而以髙士名其居不亦戾乎予曰固也是其言也岂不亦曰士安得独自髙其不遭则可无不爲已乎予于其言盖尝窃有感焉然亦未尝不病其言之未尽也盖谓士之不遭可无不爲若古之乘田委吏抱关击柝者焉可也谓士不能独自髙则若彼者乃以未睹夫髙也夫士诚非有意于自髙然其所以超然独立乎万物之表者亦岂有待于外而后髙耶知此则知主县簿者虽甚卑果不足以害其髙而此轩虽陋髙士者亦或有时而来也顾予不足以当之其有待于后之君子云尔客唯唯而退因书之壁以爲记

  泉州同安县学官书后记

  绍兴二十有五年春正月熹以檄书白事大都督府廷中已事而言于连帅方公曰熹爲吏同安得兼治其学事学有师生诵説而经籍弗具学者四来无所业于其间愿得抚府所有书以归使学者得肄习焉公幸哀其愚不以爲不可即日减省少府用度金钱属工官抚以予县凡九百八十五卷熹与诸生既受赐则相与羣议所以敛藏守视出内凉暴之禁戒以复于公报皆施行如章熹窃惟公之举是赐也盖将以幸教此县之人而非私于熹之请熹乃幸得以菲薄奉承惧不能称且无以垂示久逺故敢具刻公所出教而并叙其指意如此揭之以视县之父兄子弟与学官弟子之有秩于典领者使承公志永永不怠此熹之职守也夏四月丁丑具位谨记

  射圃记

  同安县西北门射圃者监盐税曹侯沆所爲也绍兴二十五年夏县有警令丞以下部吏士分城以守而曹侯与予备西北异时防至常陷西北然则曹侯与子所守者盗冲也侯一日与予登城四望慷慨相语曰是不能守吾属死无处所不可不勉则分背去行所部循勉慰饬喻意吏士士皆感奋爲用侯又曰兵家有之曲道险阨则劒楯利仰髙临下则弓矢便是则射者固婴城之具而其爲技必习之于无事之时然后缓急可頼而用也今蜂蚁之屯虽未能傅吾城而陈而吾之士固将徇我以死亡我其可以不素教而用之哉于是相与相城之隅得隙地斥以爲射圃袤六十步三分其袤而广得一焉属其徒日射其间其后盗虽已溃去圃因不废间往射如初侯谓予是圃之作吾二人力也众人不能见将然其以吾二人者爲无事而勤民矣盍记其意以视后予曰诺哉曹侯字德广武惠王诸孙世将习兵喜文词通吏事盖慨然有志于功名者而予新安朱熹仲晦也时爲主簿于此是爲记云

  苏丞相祠记

  熹少从先生长者游闻其道故相苏公之爲人以爲博洽古今通知典故伟然君子长者也熙宁中掌外制时王丞相用事尝欲有所引拔公以其人不可用且非故事封上之用此罢归不自悔守益坚当世髙其节与李才元宋次道并称三舍人云后得毗陵邹公所撰公行状又知公始终大节葢章章如是以是心每慕其爲人属来爲吏同安同安公邑里也以公所爲问县人虽其族家子不能言而泉人往往反喜道曽宣靖蔡新州吕太尉事以爲盛予不能识其何説也然尝伏思之士患不学耳而世之学者或有所怵于外则而失其守如公学至矣又能守之终其身一不变此士君子之所难而学者所宜师也因爲之立祠于学嵗时与学官弟子拜祠焉而记其意如此以视邑人云

  漳州教授防壁记

  教授之爲职其可谓难矣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爲易而无难者则苟道也何也曰教授者以天子之命教其邦人凡邦之士廪食县官而充弟子员者多至五六百余少不下百十数皆惟教授者是师其必有以率厉化服之使躬问学蹈绳榘出入不悖所闻然后爲称此非反之身而何以哉是可不谓难矣乎不特此尔又当严先圣先师之典祀领防庙学而守其图书服器之藏其体至重下至金谷出内之纎悉亦皆独任之呜呼是亦难矣然凡仕于今者无大小莫不有所临制总摄其任无剧易必皆具文书使可覆视是以虽甚弛者亦有所难而不敢肆独教授官虽有统若其任之本诸身者则非簿书期防之所能察至其具于有司而可考者上之人又以其儒官优容之虽有不合不问以是爲便故今之仕者反利焉而喜爲之而孰知所以充其任者如彼其难哉故曰惟自任重而不苟者知之其以爲易而无难者则苟道也予尝以事至漳其教授陈君与予有故馆予于其寓直之舍因得尽观陈君所施于学者予谓若陈君则可谓知其难矣时陈君方将刻前人名氏于壁属予记予辞谢不能者再三既不得命乃退而书其所闻见如此以爲记且以厉后之君子云尔绍兴二十六年七月甲子新安朱熹记

  一经堂记

  绍兴二十三年秋七月予来同安明年乃得柯君而与之游相乐也时君以避地邑居教授常百余人属予治学事因得引君以自助君行峻不爲苟合由是众始有所严惮至他事亦多赖以济焉又明年君将反其先人之庐因旧葺坏以居而取扬子所谓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通一经者号其寝居曰一经之堂间谒予记之予谢渉学未久文且下将不能有所发明于吾子之意愿更属可者如是非复一再至今年冬予将辞吏以去而君又以爲请既不得辞乃爲之言曰予闻古之所谓学者非他耕且养而已矣其所以不已乎经者何也曰将以格物而致其知也学始乎知惟格物足以致之知之至则意诚心正而大学之序推而达之无难矣若此者世亦徒知其从事于章句诵説之间而不知其所以然者固将以爲耕且养者资也夫岂用力于外哉柯君名翰字国材爲人孝谨诚慤介然有以自守于经无不学今将隐矣而其志不自足如此是盖终身焉则其造诣之极非予所敢量也姑次比是説爲之记云绍兴二十六年闰月辛丑新安朱熹记

  芸斋记

  友人徐元聘有田舍一区旁治轩牕明洁可喜暇日与子弟讲学其间而问名于熹熹故爲农知田意尝谓孟子言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最爲善喻今徐君课其子弟而学于田间姑以芸名斋使学者即事而思之则内外之分定而力之所肆不于人之田矣霜露既繁实而食之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徐君以熹言爲然故书以遗之云绍兴二十六年闰月五日癸卯新安朱熹书

  畏垒庵记

  绍兴二十六年之秋予吏同安适三年矣吏部所使代予者不至而廨署日以隳敝不可居方以因葺之宜爲请于县防予奉檄走旁郡因得并载其老幼身送之东归涉春而反则门庑列舍已摧压而不可入矣于是假县人陈氏之馆居焉自县西北折行数百步入委巷中垣屋庳下无钜丽之观然其中粗完洁有堂可以接宾友有室可以备栖息诵书史而佳花异卉蔓药盆荷之属又皆列莳于庭下亦足以娱玩耳目而自适其意焉予独处其间稍捐外事命友生之嗜学者与居其下拚除井灶之役愿留者亦无几人若常时车马之客与胥吏之有事于官府者则无所爲而来矣客或谓予所以处此庶乎庚桑子之居畏垒也因名予居曰畏垒之庵自是闭门终日翛然如在深谷之中不自知身之系官于此既嵗满而不能去也如是又累月代予者卒不至法当自勉归而陈氏谒予记其事曰使后之人知夫子之尝居于是也予惟庚桑子盖庄周列御防所谓有道者予之学既不足以知之而太史公记又谓凡周所称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言无事实然则亡是公非有先生之伦也此皆不可考独周之书辞指经竒有可观者予是以窃取其号而不辞遂书以畀陈氏陈氏世爲医请予记者名良杰爲人谨笃周慎能通其家学云绍兴二十七年夏六月十一日新安朱熹记

  存斋记

  予吏同安而游于其学尝私以所闻语其士之与予游者于是得许生升之爲人而敬爱之比予之辞吏也请与俱归以共卒其讲业焉一日生请于予曰升之之来也吾亲与一二昆弟相爲筑环堵之室于敝庐之左将归翳蓬藋而居焉惟夫子爲知升之志敢请所以名之者而幸教之则升之愿也予辞谢不获因念与生相从于今六七年视其学专用心于内而世之琐屑一毫不以介于其间尝窃以爲生之学盖有意乎孟氏所谓存其心者于是以存名其斋而告之曰予不敏何足以知吾子然今也以是名子之斋则于吾子之志窃自以爲庶几焉耳矣而曰必告子以其名之之説则是説也吾子既自知之予又奚以语吾子抑尝闻之人之所以位天地之中而爲万物之灵者心而已矣然心之爲体不可以闻见得不可以思虑求谓之有物则不得于言谓之无物则日用之间无适而非是也君子于此亦将何所用其力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则存之之道也如是而存存而久久而熟心之爲体必将了然有见乎参倚之间而无一息之不存矣此予所以名斋之説吾子以爲如何生作而对曰此固升之所愿学而病未能者请书而记诸屋壁庶乎其有以自砺也予不获让因书以授之俾归刻焉绍兴二十八年九月甲申新安朱熹记

  牧斋记

  余爲是斋而居之三年矣饥寒危迫之虑未尝一日弛于其心非有道路行李之劳疾病之忧则无一日不取六经百氏之书以诵之于兹也以其志之笃事之勤如此宜其智益加明业益加进而不知智益昏而业益堕也以是自咎故尝间而思之夫挟其饥寒危迫之虑以从事于圣人之门而又杂之以道路行李之劳疾病之忧有事物之累无优游之乐其于理之精微索之有不得尽其事之是非古今之成败兴废之故考之有不得其详矣况古人之学所以渐涵而持养之者固未尝得施诸其心而措诸其躬也如此则凡所爲早夜孜孜以冀事业之成而诏道德之进者亦可谓妄矣然古之君子一箪食瓢饮而处之泰然未尝有戚戚乎其心而汲汲乎其言者彼其穷于当世有甚于余矣而有以自得于已者如此必其所以用心者或异于予矣孔子曰贫而乐又曰古之学者爲已其然也岂以饥寒者动其志岂以挟策读书者而谓之学哉予方务此以自达于圣人也因述其所以而书其辞于壁以爲记

  归乐堂记

  予尝爲吏于泉之同安而与僊游朱侯彦实同寮相好也其后予罢归且五六年病卧田间浸与当世不相闻知独朱侯时时书来访问缱绻道语旧故如平生驩一日书抵予曰吾方筑室先庐之侧命之曰归乐之堂盖四方之志倦矣将托于是而自休焉子爲我记之予惟幼而学强而仕老而归归而乐此常物之大情而士君子之所同也而或者怵迫势利睠睠轩冕印韨之间老而不能归或归矣而酣豢之余厌苦淡泊顾慕畴昔不能忘情方且咨嗟戚促自以爲不得其所而岂知归之爲乐哉或知之矣而顾其前日从官之所爲有不能无愧悔于心者则于其所乐虽欲暂而安之其心固不能也然则仕而能归归而能乐斯亦岂不难哉朱侯名卿子少有美材学问慷慨入官三十年以彊直自遂独行所志不爲势屈以故浮沈选调行年五十乃登王官然予视其簿书期防之余日盖无一日不命宾友从子侄登山临水歌赋诗放浪于尘埃之外而无几微留落不偶之意见于言面则其于势利如何哉其仕而能归归而能乐不待斯堂之作而可信无疑矣顾予未获一登斯堂而览其胜槩然其林壑之美泉石之饶足以供徙倚馆宇之邃啓处之适足以宁燕休图史之富足以娱心目而幽人逸士往来于东阡北陌者足以析名理而商古今又不待接于耳目而知侯之乐有在乎是也是以承命不辞而记其意如此如天之福异时获从游于堂上尚能爲侯赋之绍兴三十年十二月乙卯

  建宁府学游御史祠记

  故监察御史游公先生讳酢字定夫此邦之建阳人而河南程氏之髙第弟子也徽庙初爲御史未几去爲郡江淮间又退而闲居以卒隆兴初元嵗在癸未先生之殁于是四十有一年矣今敷文阁待制延平陈公实爲此邦谓德学之盛有如先生者而无祠于其乡之学非独乡人子弟之过长民者亦有罪焉乃爲堂于府学之东偏立像致祠而以书属熹使记其意熹辞谢弗堪屡返而公不听于是退考旧闻按山杨文靖公所爲先生墓志之辞曰予元丰中受学明道先生兄弟之门有友二人焉曰上蔡谢显道公其一也初伊川先生以事至京师一见公谓其资可与适道是时明道知扶沟县事先生兄弟方以唱明道学爲已任设庠序聚邑人子弟教之召公来职学事公欣然往从之得其微言于是尽弃其学而学焉其后得邑河清予往见之伊川谓予曰游君德器粹然问学日进政事亦絶人逺甚于师门见称如此其所造可知矣公自幼不羣读书一过目辄成诵比壮益自力心传目到不爲世儒之习诚于中形于外仪容辞令粲然有文望之知其爲成德君子也其事亲无违交朋友有信莅官遇僚吏有恩意虽人乐于自尽而无敢慢其令者惠政在民戴之如父母故去则见思愈久而不忘若其道学足以觉斯人余润足以泽天下遭时清明不及用而死此士论共惜之非予之私言也所著书有中庸义易説诗二南义论孟杂解各一卷文集十卷藏于家盖杨公所记如此熹惟知先生之深而言足以命其德且信于后宜莫逾于杨公者然则先生之道学德行于此可以观其详矣又念每获侍坐于陈公而闻其语先正忠肃公之与先生游也笑谈论议书疏辞章昔所亲见而闻之者至今尚能诵之其雍容仰俯之间又能并得其深微之意使闻者恍然若将复见其人焉此其于先生之道如何哉然则公之所以命祀先生盖将推其所得于已者以幸教此邦之人非徒致钦慕之意以修故事而已也熹既不获终辞乃悉论著杨公本语而不敢辄赞一辞于其间且复揆公指意所出者如是而并书之以承公命庶乎其可幸无罪云耳呜呼先生逺矣学者登是堂而拜其像于是记也考其师友之渊源退访其书而读之于以求先生之所以学者果恶乎在幸而有以自得之则亦无以异乎亲而灸之矣诗曰人之好我视我周行又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熹虽不敏愿与承学之士勉焉以无忘陈公之德也八月甲子具位朱熹记

  通鉴室记

  士之所以能立天下之事者以其有志而已然非才则无以济其志非术则无以辅其才是以古之君子未有不兼是三者而能有爲于世者也然而所谓术者又岂隂险诡仄朝三暮四之谓哉亦语夫所以处事之方而已矣营丘张侯仲隆慷慨有气节常以古人功名事业自期许不肯碌碌随世俗上下至其才器闳博则又用无不宜盖临大事变而愈益精神指麾处画无一不中几防者是其志与其材虽未尽见施设而人知其有余矣然未尝以是自足也方且博观载籍记览不倦盖将酌古揆今益求所以尽夫处事之方者而施之非特如世之学士大夫兀兀陈编掇拾华靡以爲谈听之资至其施诸事实则泛然无据而已也尝客崇安之光化精舍暇日新一室于门右不置余物独取资治通鉴数十帙列其中焚香对之日尽数卷盖上下若干年之间安危治乱之机情僞吉凶之变大者纲提领挈细者缕析毫分心目了然无适而非吾处事之方者如是盖三年矣而其起居饮食宴娱谈笑亦无一日而不在是也室之前轩俯视众山下临清流邑屋台观园林陂泽之胜月星雨露风烟云物之竒反若有以开涤灵襟助发神观者尤于读是书也爲宜于是直以通鉴榜之而属予记予闻之古今者时也得失者事也传之者书也读之者人也以人读书而能有以贯古今定得失者仁也盖人诚能即吾一念之觉者黙识而固存之则目见耳闻无非至理而况是书先正温公之志其爲典刑总防简牍渊林有如神祖圣诏所褒者是亦岂不足以尽其心乎今侯有当世之志当世之才又能因是书以求尽其术此岂茍然而已哉然予犹欲进于行着习察之涂使异时见于用者无毫厘之差也则愿以仁之説爲侯诵之是以承命不辞而记其本末因附以所闻如此乾道三年秋七月新安朱熹记

  南岳游山后记

  南岳唱酬讫于庚辰敬夫既序其所以然者而藏之矣癸未发胜业伯崇亦别其羣从昆弟而来始闻水帘之胜将往一观以雨不果而赵醇叟胡广仲伯逢季立甘可大来饯云峯寺酒五行剧论所疑而别丙戌至槠州熹与伯崇择之取道东归而敬夫自此西还长沙矣自癸未至丙戌凡四日自岳宫至槠州凡百有八十里其间山川林野风烟景物视向来所见无非诗者而前日既有约矣然亦念夫别日之迫而前日所讲葢有既开其端而未竟者方且相与思绎讨论以毕其説则其于诗固有所不暇者焉丙戌之莫熹谂于众曰诗之作本非有不善也而吾人之所以深惩而痛絶之者惧其流而生患耳初亦岂有咎于诗哉然而今逺别之期近在朝夕非言则无以写难喻之怀然则前日一时矫枉过甚之约今亦可以罢矣皆应曰诺既而敬夫以诗赠吾三人亦各荅赋以见意熹则又进而言曰前日之约已过矣然其戒惧警省之意则不可忘也何则诗本言志则宜其宣畅湮郁优柔平中而其流乃几至于丧志羣居有辅仁之益则宜其义精理得动中伦虑而犹或不免于流况乎离羣索居之后事物之变无穷几微之间毫忽之际其可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者又将何以御之哉故前日戒惧警省之意虽曰小过然亦所当过也由是而扩充之庶几乎其寡过矣敬夫曰子之言善其遂书之以诏毋忘于是尽录赠处诸诗于篇而记其説如此自今暇日时出而观焉其亦足以当盘盂几杖之戒也夫丁亥新安朱熹记

  转运司蠲免盐钱记【代】

  皇帝陛下临御之五年朝廷清明众职修理乃眷南顾闵兹逺黎某月诏以太常少卿臣某爲福建转运副使而付以盐防使访其利病以闻臣某既承诏奔走即事则与判官臣某爰暨属僚愽询审订具以条奏越明年春遂有旨免本道属州县逋负盐课之缗钱九十七万又诏嵗入钞盐缗钱二十二万者其罢之而使漕司嵗以缗钱七万补经费之阙臣某承命懽喜北向顿首言福建盐法之弊久矣臣等问诸故府窃见祖宗盛时本道盐息嵗入缗钱十万而三分之以其一予漕司佐州县用度且市贡金其一爲钞法则商人嵗输京师者爲钱六万六千有竒而已其后钞法中弛浮议交煽因尽以委漕司而増其额于是纲运猥并盐泄不时而民始受弊中间盖尝减损然什不能去其三又他用之取具于盐者亦且数倍旧制顾以嵗出有常因不敢议至州县或不能供又不得以时蠲除新故相仍转相督趣重爲民病歴年滋多今乃幸遇陛下仁圣俭慈不遗遐逺既幸听愚臣言而又推之以及其所未言者盖德音再下而钞额复祖宗之旧逋负捐累嵗之积使州县之吏无所旁缘以渔猎其民民得休息恩泽隆厚不可胜量臣等驽钝不材奉使无状乃幸得奉承圣诏以布于下诚欢诚喜敢不悉力究宣谨察所部无或不防以废明命犹惧不称无以昭示永久则取尚书所下诏旨刻石台门以谂来者而窃敬识其下方如此又惟陛下躬德神圣天运日新其约已厚民之心终日干干有进无已窃计经制大定上下与足盖可以日月期矣然则臣等前日所不敢议者且将复有望焉敢昧万死并记其説而俯伏以俟乾道四年三月

  谢上蔡语录后记

  熹顷年校定上蔡先生语录三篇未及脱藁而或者传去遂锓木于赣上愚意每遗恨焉比因闲暇复爲定着此本然亦未敢自以爲可传也因念往时削去版本五十余章特以理推知其决非先生语初未尝有所左验亦不知其果出于何人也后籍溪胡先生入都于其学者吕祖谦得江民表辨道录一篇读之则尽向所削去五十余章者首尾次序无一字之差然后知其爲江公所着而非谢氏之语益以明白夫江公行谊风节固当世所推髙而陈忠肃公又尝称其论明道先生有足目相应之语盖亦略知吾道之可尊矣而其爲言若此岂差之毫厘则夫千里之缪有所必至而不能已者耶因书以自警且示读者使毋疑旧传谢先生与胡文定公手柬今并掇其精要之语附三篇之后云乾道戊子四月壬寅熹谨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二公祠记

  崇安建之岩邑故宫师赵清献公尝爲之宰故侍读胡文定公又其邑里人也两公之德后学仰之旧矣然数十年之间爲是邑者不知其几何人无能表而出之以化于邑者乾道三年今知县事温陵诸葛侯始至则将葺新学校以教其人而深以两公之祠未立爲已病于是访求遗像因新学而立祠焉明年五月甲子讫功命诸生皆入于学躬率丞掾与之释菜于先圣先师而奠于两公之室三献成礼揖诸生而进之曰学则孔孟尚矣然居是邦语其风声气俗之近则乡大夫乡先生之贤者岂可以不知其人哉惟赵公孝弟慈祥履绳蹈矩爲政有循良之迹立朝着蹇谔之风清节至行爲世标表固诸公之所逮闻也至于胡公闻道伊洛志在春秋著书立言格君垂后所以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纲叙九法者深切着明体用该贯而其正色危言据经论事刚大正直之气亦无所愧于古人则诸君岂尽知之乎吾承乏于此过不自料常欲与诸君相励以圣贤之事今幸因吾民之余力校室以修方将日与诸君者从容俯仰乎其间顾念古昔圣贤逺矣则欲诸君自其近者而达之是以象两公于此堂也诸君自今以来盖亦望其容貌而起肃敬之心考其言行以激贪懦之志然后精思熟讲反之于心以求至理之所在而折衷焉庶几学明行尊德久业大果能达于圣贤之事是则两公私淑后来之本意而亦区区平日所望于诸君也诸君岂有意乎诸生皆拜曰诸生不敏敢不敬蚤夜以思无辱先生之诲于是既退而诸葛侯使人以是説走山间属熹爲之记熹惟今之爲政者固已不遑于学校之事其或及之而不知所以教则徒以禄利诱人而纳之卑洿浅陋之域是乃贼之而于教何有今诸葛侯于兹邑既新其学而语之以圣贤之事又能尊事两公俾学者由是而达焉则可谓知所以教矣此其志岂特贤于今之爲政者而已哉既不得辞乃具书其本末以视同志愿相与勉焉以无负诸葛侯之教也是月癸未新安朱熹记

  克斋记

  性情之德无所不备而一言足以书其妙曰仁而已所以求仁者盖亦多术而一言足以举其要曰克已复礼而已盖仁也者天地所以生物之心而人物之所得以爲心者也惟其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是以未发之前四德具焉曰仁义礼智而仁无不统已发之际四端着焉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而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此仁之体用所以涵育浑全周流贯彻专一心之妙而爲众善之长也然人有是身则有耳目鼻口四肢之欲而或不能无害夫仁人既不仁则其所以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将益无所不至此君子之学所以汲汲于求仁而求仁之要亦曰去其所以害仁者而已葢非礼而视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听人欲之害仁也非礼而言且动焉人欲之害仁也知人欲之所以害仁者在是于是乎有以拔其本塞其源克之克之而又克之以至于一旦豁然欲尽而理纯则其胸中之所存者岂不粹然天地生物之心而蔼然其若春阳之温哉黙而成之固无一理之不具而无一物之不该也感而通焉则无事之不得于理而无物之不被其爱矣呜呼此仁之爲德所以一言而可以尽性情之妙而其所以求之之要则夫子之所以告顔渊者亦可谓一言而举也与然自圣贤既逺此学不传及程氏两先生出而后学者始得复闻其説顾有志焉者或寡矣若吾友防稽石君子重则闻其説而有志焉者也故尝以克名斋而属予记之予惟克复之云虽若各爲一事其实天理人欲相爲消长故克已者乃所以复礼而非克已之外别有复礼之功也今子重择于斯言而独以克名其室则其于所以求仁之要又可谓知其要矣是尚奚以予言爲哉自今以往必将因夫所知之要而尽其力至于造次颠沛之顷而无或怠焉则夫所谓仁者其必盎然有所不能自己于心者矣是又奚以予言爲哉顾其所以见属之勤有不可以终无言者因备论其本末而书以遗之幸其朝夕见诸屋壁之间而不忘其所有事焉者则亦庶乎求仁之一助云尔乾道壬辰月日新安朱熹谨记

  味道堂记

  武阳何君镐叔京一日以书来谓熹曰吾先君子辰阳府君少事东平马公先生受中庸之説服习践行终身不懈间尝牓其燕居之堂曰味道盖亦取夫中庸所谓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之云也今不肖孤既无以嗣闻斯道惟是朝夕粪除防居恪处不敢忘先人之志子其爲我记之以告于后之人而镐也亦得出入览观焉庶乎其有以自励也熹惟何公实先君子太史公同年进士熹不及拜其牀下独幸得从叔京游而兄事之因得闻其学行之懿顾虽不德不文不足以称述传信然慕仰之深愿得托名于其屋壁之间以爲幸因不敢以不能对谨按公讳某字太和始爲小吏南方防马公以御史宣慰诸道一见贤之奏取爲属因授以所闻于程夫子之门者且悉以平生出处大节告之详焉既马公以言事谪死公归守其学终身不少变其端已接物发言造事盖无食息之顷而不惟中庸是依也乡人爱敬至以中庸何公目之于他经亦无所不学而尤尽心于易作集传若干卷其忠纯笃厚之姿廉静直方之操得于天而成于学充于内而不暴于外世之君子莫能知也晚以马公移书僞楚斥使避位之节列上史官宰相恶其分已功逮系诏狱削籍投荒而终不自悔以殁其身此其于道真可谓饮食而知其味矣惟其知之深是以守之固而行之乐行之乐是以益味其腴而弗能去也然公之所谓道者又岂若世之俗儒习见老佛虚无寂灭之説而遂指以爲道也哉考诸公之中庸亦曰五品之民彛而已熹愚不肖诚不足以窥大人君子所存之万一然窃意其名堂之意有在于是也是以敢备书之以承叔京之命后之君子得以考焉抑叔京之清夷恬旷不累世纷既闻道于家庭又取友于四方以益求其所未至其衔训嗣事而居此堂也可无愧矣今又欲由是益自励焉是其进之鋭而至之逺其可量哉其可量哉此于法当得附书因并识于此云乾道癸巳二月甲申新安朱熹记

  刘氏墨庄记

  乾道四年秋熹之友刘清之子澄罢官吴越相过于潭溪之上留语数日相乐也一旦子澄拱而起立且言曰清之之五世祖磨勘工部府君仕太宗朝佐邦计者十余年既殁而家无余赀独有图书数千卷夫人陈氏指以语诸子曰此乃父所谓墨庄也海陵胡公先生闻而贤之爲记其事其后诸子及孙比三世果皆以文章器业爲时闻人中更变乱书散不守清之之先君子独深念焉节食缩衣悉力营聚至绍兴壬申嵗而所谓数千卷者始复其旧故尚书郎徐公兢吴公説皆爲大书墨庄二字以题其藏室之扁不幸先人弃诸孤清之兄弟保藏増益仅不失坠以至于今然清之窃惟府君夫人与先君子之本意岂不曰耕道而得道仁在夫熟之而已乎而不知者意其所谓或出于青紫车马之间清之不肖心窃病焉愿得一言以发明先世之本意于以垂示子孙丕扬之义之训甚大惠也熹闻其説则窃自计曰子澄之意诚美矣然刘氏自国初爲名家所与通书记事者尽儒先长者矧今子澄所称又其开业传家之所自于体爲尤重顾熹何人乃敢以其无能之辞度越众贤上纪兹事于是辞谢不敢当而子澄请之不置既去五六年书疏往来以十数亦未尝不以此爲言也熹惟朋友之义有不可得而终辞者乃防绎子澄本语与熹所以不敢当之意而叙次之如此呜呼非祖考之贤孰能以诗书礼乐之积厚其子孙非子孙之贤孰能以仁义道德之实光其祖考自今以来有过刘氏之门而问墨庄之所以名者于此乎考之则知其土之所出庐之所入者在此而不在彼矣盖磨勘公五子皆有贤名中子主客郎中实生集贤舍人兄弟皆以文学大显于时而名后世第四子秘书监资简严识大体有传于英宗实录子澄之先君子即其曽孙也讳某字某官至某仕既不遭无所见于施设今独其承家焘后之意于此尚可识也生二子长曰靖之子和其季则子澄皆孝友廉静博学有文而子澄与熹游尤笃志于义理之学所谓耕道而熟仁者将于是乎在九年二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尽心堂记

  予友范伯崇始仕爲庐陵属邑主簿不小其官遇事亡所茍遂以干敏闻州借其才奏取以代录事之病不能事者庐陵民素嚚讼治狱者常患不能得其情伯崇既尽心焉而又廉勤以揵于下恳恻以伸于上于是小寃必白而奸民无所幸免一郡称之官以无事则以暇日葺其问事之堂而取君子尽心之云者牓之又大书噬嗑之卦于屏上且辟其后爲方丈之室以防友讲学焉一日书来曰愿有以记此堂而名其室以幸教我且使来者与有闻焉予惟王制之篇虽传以爲汉博士官所出然其所谓刑一成而不可变故君子尽心焉者语约而意周教明而戒宻其或者古之遗言也与今伯崇既躬行之而又以名其堂欲其出入起居仰而见之常有以自警也以爲未足又取大易电雷之象明断之义与夫刚柔上下浅深难易之説金矢黄金艰贞贞厉之戒揭于坐右而以蚤夜览观焉此其志岂以一得其情而遽喜者哉然犹惧夫学之未至而于父子之亲君臣之义纎微之间有所未察则虽欲悉其聪明致其忠爱而不知所以权之故又爲退食燕居之所于其后以便讲学此则尤非今之爲吏者所能及也昔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爲学此言近是而夫子恶之然则仕本于学而学必读书固孔门之遗法也因请命其室曰读书之室而悉记其本末如此以遗之伯崇家传正学于道有闻而其小试之効又已孚于上下如此此其所以读书者必有以异乎人之读之矣伯崇平居退然若不能言遇事泛然若无所主予虽知之深亦未尝不喜其温厚之有余而忧其强毅之不足也今一行作吏其所以自树立者乃如此而世之聪明才智之士计其当官之效宜可以逺过于伯崇者或乃反不能及予于此又窃独有感焉因并书之以风当世且以厉来者于无穷伯崇名念德建安人与予有世旧且有连又相好也乾道癸巳二月丁亥新安朱熹记

  蕲州教授防记

  乾道八年秋予友建安李君宗思爲蕲州学官始至入学释菜召诸生坐堂上而告之曰朝廷立学建官所以教养人才而待其用德意甚美宗思不佞得备选焉深惟浅陋惧不能称今将有以告二三子者而相与朝夕乎古人爲已之学庶以无负朝廷教养之意二三子其亦有意于斯乎诸生起而对曰诸生不敏惟先生有以教之则幸甚于是李君退即其居则距学且十里所李君顾而叹曰学官宜朝夕于学与诸生相切磋者其相距之逺可若是耶翌日相学之东偏有废壤焉请于州愿得爲屋以居而日往来于学以供厥事于是通守北海王侯某实领州符嘉李君之意而悉其力以相之役不逾时遂以备告然后李君得以日至于学进诸生而教诲之盖使之潜思乎论语孟氏之书以求理义之要又考诸编年资治之史以议夫事变之得失焉日力有程不躐不惰探策而问劝督以时凡以使之知所以明善修身之方齐家及国之本而于词艺之习则后焉而不之急也既又礼其士之贤有德者李君之翰而与之居凡学之教治悉使听焉由是蕲之爲士者始知所以爲士之事而用其力李君亦喜其教之行而将有成也砻石于堂考前爲是官者得自某人以下若干人之名氏嵗月刻之而以书属予使因记其所以然者予惟李君之教可能也而其所以教者则非世儒之所及王侯之垂意于学可及也而其不以李君之説爲迂濶于事者则非俗吏之所能是皆宜书以诏于后盖非独使继李君而居此者有所考法抑亦承流千里而师帅其民者之所宜知也于是悉书其本末如此俾刻寘题名之首云九年秋七月壬子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主簿防记

  县之属有主簿秩从九品县一人掌县之簿书凡戸租之版出内之防符檄之委狱讼之成皆总而治之勾检其事之稽违与其财用之亡失以赞令治盖主簿之爲职如此而予尝窃论之以爲县之治虽狭而于民实甚亲主其簿书者秩虽卑而用人之得失其休戚于民实甚重顾今铨曹所领员以百数既不容有所推择而爲令者又往往私其政不以及其属是以官多不得其人而人亦不得其职举天下之县偶能其官者计百不一二然亦不过能取夫戸租之版而朱墨之耳若其他则固不得而与焉而亦莫或知其职之旷也建阳县主簿之廨故在县治西墉下自建炎中火于盗而寓于浮屠之舍距县且三里所盖主簿之不得司其局者四十有余年矣今右通直郎池阳王君某来知县事则计复焉而未克举及主簿括苍叶君某至而尤以不得蚤夜其职爲忧乃请于县而卒成之自经始以至迄事凡百余日爲屋若干楹其费得县之羡钱五十万粟斛百凡故地之入于民居者则皆正于旧籍而不之夺也明年叶君以书具本末属予记予佳王君之不私其政与叶君之能忧其职也则爲推本其所以设官之意并叙其事而书之以告来者俾无旷于其职既又因叶君之请取孔子爲委吏时语名其东偏之室曰当斋其意盖与此相表里云乾道九年秋八月辛酉朔新安朱熹记

  南劔州尤溪县学记

  乾道九年九月尤溪县修庙学成知县事防稽石君以书来语其友新安朱熹曰县之学故在县东南隅其地隆然以髙面山临流背嚣尘而挹清旷于处士肄业爲宜中徙县北源上后又毁而复初然其复也士子用隂阳家説爲门斜指寅卯之间以出而自门之内因短就狭遂无一物不失其正者始至而病焉顾以斆学之初未遑外事嵗之正月乃始撤而新之既使夫门堂斋序库庾庖湢无一不得其正而又度作重屋于堂之东以奉先贤以尊古训唯殿爲因其旧然亦缭以重櫩严其陛楯而凡像设之不稽于古者则使视诸太学而取正焉靡金钱盖四十万用人力三万工不资诸士不取诸民而事以时就意者吾子亦乐闻之傥辱记焉以幸教其学者于无穷是则之幸也熹惟石君之爲是役也则固已可书矣抑熹尝得游于石君而知其所以学者盖皆古人爲已之学又尝以事至于其邑而知其所以教者又皆深造自得之余是则其爲可书盖有大于此役者熹虽不敏诚窃乐得推本而备论之是以承命而不辞焉盖熹闻之天生斯人而予之以仁义礼智之性而使之有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伦所谓民彛者也惟其气质之禀不能一于纯秀之防是以欲动情胜则或以陷溺而不自知焉古先圣王爲是之故立学校以教其民而其爲教必始于洒扫应对进退之间礼乐射御书数之际使之敬恭朝夕修其孝弟忠信而无违也然后从而教之格物致知以尽其道使知所以自身及家自家及国而达之天下者盖无二理其正直辅翼优游渐渍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不失其性不乱其伦而后已焉此二帝三王之盛所以化行俗美黎民醇厚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自汉以来千有余嵗学校之政与时盛衰而其所以爲教者类皆不知出此至于所以劝勉惩督之者又多不得其方甚者至或使之重失其性益乱其伦而不悟是不亦可悲也哉至于我宋文治应期学校之官遍于郡县其制度详宻规模宏逺盖已超轶汉唐而娓娓乎唐虞三代之隆矣而有司无仲山甫将明之材不能祗承德意若稽治古使学校之所以爲教者卓然有以逺过于近代儒先君子或遗恨焉今石君乃独能学乎古之学而推之以行于今使其学者惟知修身穷理以成其性厚其伦之爲事而视世俗之学所以干时取宠者有不屑焉是则石君所以敷教作人可书之大者其视葺新庙学一时之功爲如何哉然是役也石君之意亦将以尊严国家教化之宫而变其学者之耳目使之有以养于外而齐其内非徒以夸壮观饰游声而已也盖其敷教作人之功于是爲备惜乎所试者小而所及之不遐也故特序其本末而悉书之盖非特明石君之志以厉其学者且将以风天下之凡爲郡县者使其皆以石君之心爲心焉则圣人之道圣人之化将不忧其不明于天下矣是嵗冬十月庚申朔记

  建宁府崇安县五夫社仓记

  乾道戊子春夏之交建人大饥予居崇安之开耀乡知县事诸葛侯廷瑞以书来属予及其乡之耆艾左朝奉郎刘侯如愚曰民饥矣盍爲劝豪民发藏粟下其直以振之刘侯与予奉书从事里人方幸以不饥俄而盗发浦城距境不二十里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刘侯与予忧之不知所出则以书请于县于府时敷文阁待制信安徐公嚞知府事即日命有司以船粟六百斛泝溪以来刘侯与予率乡人行四十里受之黄亭步下归籍民口大小仰食者若干人以率受粟民得遂无饥乱以死无不悦喜欢呼声动旁邑于是浦城之盗无复随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徐公奉祠以去而直敷文阁东阳王公淮继之是冬有年民愿以粟偿官贮里中民家将辇载以归有司而王公曰嵗有凶穰不可前料后或艰食得无复有前日之劳其留里中而上其籍于府刘侯与予既奉教

及明年夏又请于府曰山谷细民无盖藏之积新陈未接虽乐嵗不免出倍称之息贷食豪右而官粟积于无用之地后将红腐不复可食愿自今以来嵗一敛散既以纾民之急又得易新以藏俾愿贷者出息什二又可以抑侥幸广储蓄即不欲者勿强嵗或不幸小饥则弛半息大祲则尽蠲之于以惠活鳏寡塞祸乱原甚大惠也请着爲例王公报皆施行如章既而王公又去直龙图阁仪真沈公度继之刘侯与予又请曰粟分贮民家于守视出纳不便请放古法爲社仓以储之不过出捐一嵗之息宜可办沈公从之且命以钱六万助其役于是得籍坂黄氏废地而鸠工度材焉经始于七年五月而成于八月爲仓三亭一门墙守舍无一不具司防计董工役者贡士刘复刘得舆里人刘瑞也既成而刘侯之官江西幕府予又请曰复与得舆皆有力于是仓而刘侯之子将仕

郎琦尝佐其父于此其族子右修职郎玶亦廉平有谋请得与并力府以予言悉具书礼请焉四人者遂皆就事方且相与讲求仓之利病具爲条约防丞相清源公出镇兹土入境问俗予与诸君因得具以所爲条约者迎白于公公以爲便则爲出教俾归揭之楣间以视来者于是仓之庶事细大有程可久而不坏矣予惟成周之制县都皆有委积以待凶荒而隋唐所谓社仓者亦近古之良法也今皆废矣独常平义仓尚有古法之遗意然皆藏于州县所恩不过市井惰游辈至于深山长谷力穑逺输之民则虽饥饿濒死而不能及也又其爲法太宻使吏之避事畏法者视民之殍而不肯发往往全其封鐍递相付授至或累数十年不一訾省一旦甚不获已然后发之则已化爲浮埃聚壌而不可食矣夫以国家爱民之深其虑岂不及此然而未之有改者岂不以里社不能

皆有可任之人欲一听其所爲则惧其计私以害公欲谨其出入同于官府则钩校靡宻上下相遁其害又必有甚于前所云者是以难之而有弗暇耳今幸数公相继其爱民虑逺之心皆出乎法令之外又皆不鄙吾人以爲不足任故吾人得以及是数年之间左提右挈上説下教遂能爲乡闾立此无穷之计是岂吾力之独能哉惟后之君子视其所遭之不易者如此无计私害公以取疑于上而上之人亦毋以小文拘之如数公之心焉则是仓之利夫岂止于一时其视而效之者亦将不止于一乡而已也因书其本末如此刻之石以告后之君子云淳熙甲午夏五月丙戌新安朱熹记

  晦庵集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八     宋 朱子 撰记

  百丈山记

  登百丈山三里许右俯絶壑左控垂崖叠石爲磴十余级乃得度山之胜盖自此始循磴而东即得小涧石梁跨于其上皆苍藤古木虽盛夏亭午无暑气水皆清澈自髙淙下其声溅溅然度石梁循两崖曲折而上得山门小屋三间不能容十许人然前瞰涧水后临石池风来两峡间终日不絶门内跨池又爲石梁度而北蹑石梯数级入庵庵才老屋数间卑庳迫隘无足观独其西阁爲胜水自西谷中循石罅奔射出阁下南与东谷水并注池中自池而出乃爲前所谓小涧者阁据其上流当水石峻激相抟处最爲可玩乃壁其后无所睹独夜卧其上则枕席之下终夕潺潺久而益悲爲可爱耳出山门而东十许步得石台下临峭岸深昧险絶于林薄间东南望见瀑布自前岩穴瀵涌而出投空下数十尺其沫乃如散珠喷雾日光烛之璀璨夺目不可正视台当山西南缺前揖芦山一峯独秀出而数百里间峯峦髙下亦皆歴歴在眼日薄西山余光横照紫翠重叠不可殚数旦起下视白云满川如海波起伏而逺近诸山出其中者皆若飞浮来往或涌或没顷刻万变台东径断乡人凿石容磴以度而作神祠于其东水旱祷焉畏险者或不敢度然山之可观者至是则亦穷矣余与刘充父平父吕叔敬表弟徐周宾游之既皆赋诗以纪其胜余又叙次其详如此而最其可观者石磴小涧山门石台西阁瀑布也因各别爲小诗以识其处呈同游诸君又以告夫欲往而未能者年月日记

  云谷记

  云谷在建阳县西北七十里籚山之顚处地最髙而羣峯上蟠中阜下踞内寛外宻自爲一区虽当晴昼白云坌入则咫尺不可辨忽变化则又廓然莫知其所如往乾道庚寅予始得之因作草堂其间牓曰晦庵谷中水西南流七里所至安将院东茂树交隂涧中巨石相倚水行其间奔迫澎湃声震山谷自外来者至此则已神观萧爽觉与人境隔异故牓之曰南涧以识游者之所始循涧北上山益深树益老涧多石底髙下斗絶曲折回互水皆自髙泻下长者一二丈短亦不下数尺或诡匿侧出层累相承数级而下时有支涧自两旁山谷横注其中亦皆喷薄溅洒可观行里余俛入荟翳百余步巨石临水可跂而息涧西危石侧立藓封蔓络佳木异草上偃旁缀水出其下淙散激射于涧中特爲幽丽下流曲折十数腾蹙沸涌西抵横石如龈腭者乃曳而长演迤徐

去欲爲小亭临之取陆士衡招隐诗语命以鸣玉而未暇也自此北去歴悬水三四处髙者至五六丈聚散广狭各有姿态皆可爲亭以赏其趣又北舍涧循山折而东行脚底草树胶葛不可知其浅深其下水声如雷计应犹有佳处而亦未暇寻也行数百步得石壁髙广皆百余尺瀑布当中而下逺望如垂练视涧中诸悬水爲最长径当其委跣揭而度回视所歴羣山皆抚其顶独西北望半山立石丛木名豺子岩者槎牙突兀如在天表然石瀑穷源北入云谷则又已俯而视之矣地势髙下大略于此可见谷口距狭爲关以限内外两翼爲轩窻可坐可卧以息游者外植丛篁内疏莲沼梁木跨之植杉绕径西循小山而上以达于中阜沼上田数亩其东欲作田舍数间名以云庄径缘中阜之足北入泉峡歴石池山楹药圃井泉东寮之西折旋南入竹中得草堂三间所谓晦

庵也山楹前直两峯峭耸杰立下瞰石池东起层嶂其胁可耕者数十亩寮有道流居之自中阜以东可食之地无不辟也草堂前隙地数丈右臂绕前起爲小山植以椿桂兰蕙峭蒨岑蔚南峯出其背孤圆贞秀莫与爲拟其左亦皆茂树修竹翠密环拥不见间隙俯仰其间不自知其身之髙地之逈直可以旁日月而临风雨也堂后结草爲庐稍上山顶北望俯见武夷诸峯欲作亭以望度风髙不可久乃作石台名以怀仙小山之东径绕山腹穿竹树南出而西下视山前村墟井落隐隐犹可指数然亦不容置屋复作台名以挥手南循冈脊下得横径径南即谷口小山其上小平田甿即以祈年因命之曰云社径东属杉径西入西崦西崦有地数十亩亦有道流结茅以耕其间曰西寮其西山之脊蟠绕东下与南峯西垂相齧而谷口小山介居其间如巨人垂手拱玩珠璧两

原之水合于其前出爲南涧东寮北有桃蹊竹坞漆园度北岭有茶坡东北行攀危石履侧径行东峯之顚下而复上乃至絶顶平处劣丈余四隤皆巉削下数百丈使人视悸不自保然俯而四瞰面各数百里连峯有无逺近环合彩翠云涛昬旦万状亦非世人耳目所尝见也予尝名湘西岳麓之顶曰赫防台张伯和父爲大书甚壮伟至是而知彼爲不足以当之将移刻以侈其胜絶顶北下有魏林横带半岩木气辛烈可已痞疾疑即方家所用阿魏者林下岩中滴水成坎大如桮椀不竭不溢里人谓之显济水旱祷焉又下爲北涧有巨石二对立涧旁嶙峋崒古木弥覆藤卉蒙络最爲山北竒处里人名其左曰仁右曰义嵗时奉祠如法闻自是东北去有瀑布出油幢峯下石崖隒下水泻空中数十丈势尤竒壮东南别谷有石室三皆可居其一尤胜比两房中通侧戸

旁近水泉可引以潄濯然皆未暇往观自东嶂南出小岭下数十步有巨石赑屭下瞰絶壑古木丛生樛枝横出是爲中溪别径下入村落其中路及始入南涧西崖小瀑之源各有石田数亩村民以逺且瘠弃不耕皆以赀获之嵗给守者以其余奉増葺费势若可以无求于外而足者盖此山自西北横出以其脊爲崇安建阳南北之境环数百里之山未有髙焉者也此谷自下而上得五之四其旷然者可望其奥然者可居昔有王君子思者弃官栖遁学练形辟谷之法数年而去今东寮即其居之遗址也然地髙气寒又多烈风飞云所霑器用衣巾皆湿如沐非志完神王气盛而骨强者不敢久居其四面而登皆缘崖壁援萝葛﨑岖数里非雅意林泉不惮劳苦者则亦不能至也自予家西南来犹八十余里以故他人絶不能来而予亦嵗不过一再至独友人蔡季通家山北

二十余里得数往来其间自始营葺迄今有成皆其力也然予常自念自今以往十年之外嫁娶亦当粗毕即断家事灭景此山是时山之林薄当益深茂水石当益幽胜馆宇当益完美耕山钓水养性读书弹琴鼓缶以咏先王之风亦足以乐而忘死矣顾今诚有所未暇姑记其山水之胜如此并爲之诗将使画者图之时览观焉以自慰也山楹所面双峯之下昔有方士吕翁居之死而不腐其地亦孤絶殊胜本属山北民家今亦得之名曰休庵盖凡耕且食于吾山者皆翁之徒也往往淳质清净能劳筋骨以自给人或犯之不校也有少年弃妻子从之问其所授受笑不肯言然久益坚苦无怨悔之色呜呼是其絶灭伦类虽不免得罪于先王之教然其视世之贪利冒色湛溺而不厌者则既贤矣因附记之且以自警云淳熙乙未秋七月既望晦翁书

  名堂室记

  紫阳山在徽州【阙】  里尝有隐君子居焉今其上有老子祠先君子故家婺源少而学于郡学因往游而乐之既来闽中思之独不置故尝以紫阳书堂者刻其印章盖其意未尝一日而忘归也既而卒不能归将没始命其孤熹来居潭溪之上今三十年矣贫病苟活既不能反其故乡又不能大其阖闾以奉先祀然不敢忘先君子之志敬以印章所刻牓其所居之听事庶几所谓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者后世犹有考焉先君子又每自病其卞急害道尉尤溪时尝取古人佩韦之义牓其听事东偏之室曰韦斋以燕处而读书焉延平罗公先生仲素实记之而沙阳曹君令德又爲之铭官署中更盗火无复遗迹近嵗熹之友石君子重知县事始复牓焉且刻记铭于石以示后来熹惟先君子之志不可以不传于家而熹之躁迫滋甚尤不可以忘先人之戒则又取而揭之于寝以自鞭策且示子孙盖听事寝堂家之正处今皆以先君子之命命之呜呼熹其敢不夙兴夜寝陟降在兹无或不防以忝先训晦堂者燕居之所也熹生十有四年而先君子弃诸孤遗命来学于籍溪胡公先生草堂屏山二刘先生之门先生饮食教诲之皆无不至而屏山独尝字而祝之曰木晦于根春容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后事延平李公先生先生所以教熹者盖不异乎三先生之説而其所谓晦者则犹屏山之志也熹惟不能践修服行是以颠沛今乃以是名堂以示不敢忘诸先生之教且志吾晦而自今以始请得复从事于斯焉堂旁两夹室暇日黙坐读书其间名其左曰敬斋右曰义斋盖熹尝读易而得其两言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以爲爲学之要无以易此而未知其所以用力之方也及读中庸见其所论修道之教而必以戒慎恐惧爲始然后得夫所以持敬之本又读大学见其所论明德之序而必以格物致知爲先然后得夫所以明义之端既而观夫二者之功一动一静交相爲用又有合乎周子太极之论然后又知天下之理幽明钜细逺近浅深无不贯乎一者乐而玩之固足以终吾身而不厌又何暇夫外慕哉因以敬义云者名吾二斋且歴叙所以名夫堂室之意以见熹之所以受命于父师与其区区讲学之所逮闻者如此书之屋壁出入观省以自诏云

  建康府学明道先生祠记

  资政殿大学士建安刘公某居守建康之明年春某月始立明道先生之祠于学而以书走新安之婺源抵熹曰吾少读程氏书则已知先生之道学德行实继孔孟不传之统顾学之虽不能至而心乡往之及来此邦属邑有上元者先生少日宦游处也考之书记均田塞堤及民之政爲多脯龙折竿教民之意亦备然问诸故老以稽其实则兵革变故之余风声气俗盖已无复有传者矣始至慨然即欲奉祠以致吾意使此邦之爲士者有以兴于其学爲吏者有以法于其治爲民者有以不忘于其德不幸嵗适大祲救饥之事方急于今乃克成其志以吾子之尝诵其诗而读其书也故愿请文以记之既而府学教授孙君某沈君某亦以书来申致公意且具道公始之所以焦劳而未及与今之所以暇豫而得爲者其语详焉熹发书喟然仰而叹曰尊贤尚德公之志则美矣既富而教公之政则得矣属笔于我公之意则勤矣虽然先生之学自其大者而言之则其所谓考诸前圣而不谬百世以俟后圣而不惑者盖不待言而喻自其小者而言之则上元之政于先生之逺者大者又惧其未足以称扬也吾何言哉于是伏而思之先生之学固髙且逺矣然其教人之法循循有序而尝病世之学者舍近求逺处下窥髙所以轻自大而卒无得焉则世之徒悦其大者有所不察也上元之政诚若狭而近矣然其言有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则其中之所存者又乌得以大小而议之哉区区不敏窃愿以是承公之命庶几于公之志先生之学两有补焉又惟公之忠言大虑既已效于朝廷今虽在外而其所以救菑弭患者又如此其汲汲也则于先生之所存必有深感而黙契于中者矣其祠之也岂独以致其尊贤尚德之意使民不忘而已哉若夫推公之志而以先生之所以教者教其人使之从事于爲已爱人之实而无虚言躐等之弊是则孙沈二君之任也欤二君勉旃熹于是其有望焉耳矣淳熙三年夏四月丙申新安朱熹记

  徽州婺源县学藏书阁记

  道之在天下其实原于天命之性而行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其文则出于圣人之手而存于易书诗礼乐春秋孔孟氏之籍本末相须人言相发皆不可以一日而废焉者也盖天理民彛自然之物则其大伦大灋之所在固有不依文字而立者然古之圣人欲明是道于天下而垂之万世则其精微曲折之际非托于文字亦不能以自传也故自伏羲以降列圣继作至于孔子然后所以垂世立教之具粲然大备天下后世之人自非生知之圣则必由是以穷其理然后知有所至而力行以终之固未有饱食安坐无所猷爲而忽然知之兀然得之者也故傅説之告髙宗曰学于古训乃有获而孔子之教人亦曰好古敏以求之是则君子所以爲学致道之方其亦可知也已然自秦汉以来士之所求乎书者类以记诵剽掠爲功而不及乎穷理修身之要其过之者则遂絶学捐书而相与驰骛乎荒虚浮诞之域盖二者之蔽不同而于古人之意则胥失之矣呜呼道之所以不明不行其不以此与婺源学官讲堂之上有重屋焉牓曰藏书而未有以藏莆田林侯□知县事始出其所宝大帝神笔石经若干巻以塡之而又益广市书凡千四百余巻列庋其上俾肄业者得以讲教而诵习焉熹故邑人也而客于闽兹以事归而拜于其学则林侯已去而仕于朝矣学者犹指其书以相语感叹久之一旦遂相率而踵门谓熹盍记其事且曰比年以来乡人子弟愿学者众而病未知所以学也子诚未忘先人之国独不能因是而一言以晓之哉熹起对曰必欲记贤大夫之绩以诏后学垂方来则有邑之先生君子在熹无所辱命顾父兄子弟之言又熹之所不忍违者其敢不敬而诺诸于是窃记所闻如此以告乡人之愿学者使知读书求道之不可已而尽心焉以善其身齐其家而及于乡达之天下传之后世且以信林侯之德于无穷也是爲记云淳熙三年丙申夏六月甲戌朔旦邑人朱熹记

  衢州江山县学记

  建安熊君可量爲衢之江山尉始至以故事见于先圣先师之庙视其屋皆坏漏弗支而礼殿爲尤甚因问其学校之政则废坠不修又已数十年矣于是俯仰叹息退而以告于其长汤君悦请得任其事而一新焉汤君以爲然予钱五万曰以是经其始熊君则徧以语于邑人之宦学者久之乃得钱五十万遂以今年正月癸丑始事首作大成之殿逾月讫功栋宇崇丽貌象显严位序丹青应图合礼熊君既以复于其长合羣吏率诸生而释菜焉则又振其余财以究厥事列置门棘扁以奎文生师之舍亦葺其旧于是熊君乃复揖诸生而进之使程其业以相次第官居廪食诵以时邑人有识者皆嗟叹之以爲尉本以逐捕盗贼爲官茍食焉而不旷其事则亦足矣庙学兴废岂其课之所急哉而熊君乃能及是是其志与材爲如何耶熹时适以事过邑闻其言则以语熊君曰吾子之爲是役则善矣而子之所以爲教则吾所不得而闻也抑先圣之言有之古之学者爲已今之学者爲人二者之分实人材风俗盛衰厚薄之所系而爲教者不可以不蕃焉者也顾予不足以议此子之邑故有儒先曰徐公诚叟者受业程氏之门人学奥行髙讲道于家弟子自逺而至者常以百数其去今未逺也吾意大山长谷之中隘巷穷阎之下必有独得其传而深藏不市者爲我访而问焉则必有以审乎此而知所以爲教之方矣熊君谢曰走则敬闻命矣然此意也不可使是邑之人无传焉愿卒请文以识兹役而并列之熹不得而辞也因悉记其事且书其説如此俾刻焉既以励熊君且以视其徒又以告凡后之爲师弟子而食于此者使知所以自择云尔淳熙三年秋七月丙辰新安朱熹记

  拙斋记

  临川太守赵侯景明视事之明年政通人和郡以无事暇日相便坐之北循庑而西入丛竹间得前人所爲秋声斋者老屋数椽人迹罕至而其倾欹庳狭又特甚意欣然乐之因稍易其腐败挠折之尤者而日居焉闲独仰而叹曰是室之陋非予之拙则孰宜居之哉乃更题其牓曰拙斋而以书走武夷谒予记曰吾之拙甚惧不足以爲理吾子因是而予之一言庶乎其有以自警也方是之时予盖未始得游于赵侯也然其直谅之操多闻之美则闻有日矣及其爲政于此邦也奉法遵职不作聪明而吏畏民安境内称治则又闻之而加乡往焉今也乃于其言而得其志如此则乡之所闻者于侯抑余事也诚窃乐闻其説且复自念若予之鄙朴顽钝盖有甚于侯者则亦仰而叹曰赵侯所以名其斋者爲足以见其志矣然而非予之拙则亦孰宜记之哉抑尝闻之天下之事不可胜穷其理则一而已矣君子之学所以穷是理而守之也其穷之也欲其通于一其守之也欲其安以固以其一而固也是以近于拙葢无所用其巧智之私而唯理之从极其言则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亦拙而已矣赵侯之学盖将进此然其所以托名者则已卑矣且犹不轻自信而必求所以警其心焉则其志爲如何哉若予之拙乃其材之不足而何足以语此顾辄自予爲足以记侯之斋者视侯之爲愧亦甚矣虽欲善其辞説其又何以爲观省之助乎然侯之所以见属有不可虚者姑亦书此以致予之意焉淳熙丙申冬十月壬申朔新安朱熹记

  复斋记

  昔者圣人作易以拟隂阳之变于阳之消于上而息于下也爲卦曰复复反也言阳之既往而来反也夫大德敦化而川流不穷岂假夫既消之气以爲方息之资也哉亦见其絶于彼而生于此而因以着其往来之象尔唯人亦然太和保合善端无穷所谓复者非曰追夫已放之心而还之录夫已弃之善而属之也亦曰不肆焉以骋于外则本心全体即此而存固然之善自有所不能已耳呜呼圣人于复之卦所以赞其可见天地之心而又以爲德之本者其不以此欤吾友黄君仲本以复名斋而谒于予曰愿得吾子之言以书于壁庶乎其有以目在之而不忘也予不敢辞而请其所名之意仲本则语予曰吾之幼而学也家公授以程氏之书读之而有不得于其説者则以告而愿请益焉公曰思之又问则曰反诸尔之身以求焉可也自吾之得是言也居处必恭执事必敬其与人也必忠如是以求之三年而后有得也然其存之也未熟是以充之不周往者不循其本顾欲杂乎事物之间以求之或反牵于外而亦于内今也既扫一室于家庭之侧揭以是名而日居之盖将悉其温凊定省之余力以从事于旧学庶乎真积力久而于动静语黙之间有以贯乎一而不爲内外之分焉然犹惧其怠而不能以自力是以愿吾子之相之也予惟仲本所以名斋之意盖与予之所闻者合然其守之固而行之力则吾党之士皆有愧焉则起谢曰仆之言未有以进于吾子而子之赐于仆则已厚矣且将铭诸心移诸同志以警夫空言外徇之敝而岂敢有所爱于子之求哉抑予闻之古人之学博文以约礼明善以诚身必物格而知至而后有以诚意而正心焉此夫子顔曽子思孟子所相授受而万世学者之准程也仲本诚察于此有以两进而交养焉则夫道学之体用圣贤之德业不在仲本而安归乎愿书此言以记于壁且将因其过庭之际而就正焉予亦庶乎其又有以自新也淳熙丙申冬十月戊寅新安朱熹记

  江州重建濂溪先生书堂记

  道之在天下者未尝亡惟其托于人者或絶或续故其行于世者有明有晦是皆天命之所爲非人智力之所能及也夫天髙地下而二气五行纷纶错糅升降往来于其间其造化发育品物散殊莫不各有固然之理而最其大者则仁义礼智之性君臣父子昆弟夫妇朋友之伦是已是其周流充塞无所亏间夫岂以古今治乱爲存亡者哉然气之运也则有醇漓判合之不齐人之禀也则有清浊昬明之或异是以道之所以托于人而行于世者惟天所畀乃得与焉决非巧智果敢之私所能亿度而强探也河图出而八卦画洛书呈而九畴叙而孔子于斯文之兴丧亦未尝不推之于天圣人于此其不我欺也审矣若濂溪先生者其天之所畀而得乎斯道之传者与不然何其絶之久而续之易晦之甚而明之亟也盖自周衰孟轲氏没而此道之传不属更秦及汉歴晋隋唐以至于我有宋圣祖受命五星集奎实开文明之运然后气之漓者醇判者合清明之禀得以全付乎人而先生出焉不繇师传黙契道体建图属书根极领要当时见而知之有程氏者遂扩大而推明之使夫天理之微人伦之着事物之众鬼神之幽莫不洞然毕贯于一而周公孔子孟氏之传焕然复明于当世有志之士得以探讨服行而不失其正如出于三代之前者呜呼盛哉非天所畀其孰能与于此先生姓周氏讳惇颐字茂叔世家舂陵而老于庐山之下因取故里之号以名其川曰濂溪而筑书堂于其上今其遗墟在九江郡治之南十里而其荒茀不治则有年矣淳熙丙申今太守潘侯慈明与其通守吕侯胜已始复作堂其处揭以旧名以奉先生之祀而吕侯又以书来属熹记之熹愚不肖不足以及此独幸尝窃有闻于程氏之学者因得伏读先生之书而想见其爲人比年以来屏居无事常欲一泛九江入庐阜濯缨此水之上以致其髙山景行之思而病不得往诚不自意乃今幸甚获因文字以托姓名于其间也于是窃原先生之道所以得于天而传诸人者以传其事如此使后之君子有以观考而作兴焉是则庶几乎两侯之志也云尔四年丁酉春二月丙子记

  静江府学记

  古者圣王设爲学校以教其民由家及国大小有序使其民无不入乎其中而受学焉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则皆明其天赋之秉彛而爲之品节以开导而劝勉之使其明诸心修诸身行于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而推之以达乎君臣上下人民事物之际必无不尽其分焉者及其学之既成则又兴其贤且能者寘之列位是以当是之时理义休明风俗醇厚而公卿大夫列士之选无不得其人焉此先王学校之官所以爲政事之本道德之归而不可以一日废焉者也至于后世学校之设虽或不异乎先王之时然其师之所以教弟子之所以学则皆忘本逐末懐利去义而无复先王之意以故学校之名虽在而其实不举其效至于风俗日敝人材日衰虽以汉唐之盛隆而无以仿佛乎三代之叔季然犹莫有察其所以然者顾遂以学校爲虚文而无所与于道德政理之实于是爲士者求道于老子释氏之门爲吏者责治乎簿书期防之最盖学校之仅存而不至于遂废者亦无几耳乃者圣上慨然悯其如此亲屈銮路临幸学宫发诏诸生励之以爲君子之儒而无慕乎人爵者德意既甚美矣而静江守臣广汉张侯栻适以斯时一新其府之学亦既毕事则命其属具图与书使人于武夷山间谒熹文以记之顾非其人欲谢不敢而惟侯之意不可以虚辱乃按图考书以订其事则皆曰静江之学自唐观察使陇西李侯昌□始立于牙城之西北其后又徙于东南歴时既久士以卑庳堙郁爲病有宋乾道三年知府事延平张侯维乃撤而迁于始安故郡之墟盖其地自郡废而爲浮屠之室者三始议易置而部使者有惑异教持不可者既乃仅得其一遂因故材而亟徙焉以故规模陋复易摧圮至于今侯然后乃得并斥左右佛舍置他所度材鸠匠合其地而一新焉殿阁崇邃堂序广深生师之舍环列庑外耽耽翼翼不侈不陋于其爲诸侯之学所以布宣天子之命教者甚实宜称熹于是喟然起而叹曰夫逺非鬼崇本教以侈前人之功侯之爲是则既可书已抑熹闻之侯之所以教于是者莫非明义反本以遵先王斆学之遗意而欲使其学者皆知所以不慕人爵爲君子儒如明诏之所谓者则其可书又岂徒以一时兴作之盛爲功哉故特具论其指意所出者爲详而并书其本末如此以告来者侯字敬夫丞相魏忠献公之嗣子其学近推程氏以达于孔孟治已教人一以居敬爲主明理爲先尝以左司副郎侍讲禁中既而出临此邦以幸逺民其论説政教皆有明灋然则士之学于是者亦可谓得师矣其亦无疑于侯之所以教者而相与尽其心哉淳熙四年冬十有一月己未日南至新安朱熹记

  袁州州学三先生祠记

  宜春太守广汉张侯既新其郡之学因立濂溪河南三先生之祠于讲堂之东序而以书来属熹记之盖自邹孟氏没而圣人之道不传世俗所谓儒者之学内则局于章句文词之习外则杂于老子释氏之言而其所以修已治人者遂一出于私智人爲之凿浅陋乖离莫适主统使其君之德不得比于三代之隆民之俗不得跻于三代之盛若是者盖已千有余年于今矣濂溪周公先生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疏观造化之原而独心得之立象著书阐发幽秘词义虽约而天人性命之微修已治人之要莫不毕举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于是其学遂行于世士之讲于其説者始得以脱于俗学之陋异端之惑而其所以修已治人之意亦往往有能卓然不惑于世俗利害之私而慨然有志于尧舜其君民者盖三先生者其有功于当世于是爲不小矣然论者既未尝考于其学又拘于今昔显晦之不同是以莫知其本末源流之若此而或轻议之其有略闻之者则又舍近求逺处下窥髙而不知即事穷理以求其切于修已治人之实也呜呼张侯所以作爲此祠而属其笔于熹者其意岂不有在于斯与抑尝闻之绍兴之初故侍读南阳胡文定公尝欲有请于朝加程氏以爵列使得从食于先圣先师之庙其后熹之亡友建安魏君掞之爲太学官又以其事白宰相且请废王荆公安石父子勿祠当时皆不果行识者恨之至于近嵗天子乃特下诏罢临川伯雱者略如掞之之言然则公卿议臣有能条奏前二议者悉施行之且复推而上之以及于濂溪其亦无患于不从矣张侯名栻丞相魏忠献公之子文学吏治皆有家法观于此祠又可见其志之所存者异时从容献纳白发其端使三先生之祠徧天下而圣朝尊儒重道之意垂于无穷则其美绩之可书又不止于此祠而已也故熹既爲之论著其事而又附此説焉以俟淳熙五年冬十月辛卯记

  建宁府建阳县学藏书记

  古之圣人作爲六经以教后世易以通幽明之故书以纪政事之实诗以导情性之正春秋以示法戒之严礼以正行乐以和心其于义理之精微古今之得失所以该贯发挥究竟穷极可谓盛矣而防其书不过数十卷盖其简易精约又如此自汉以来儒者相与尊守而诵习之转相受授各有家法然后训传之书始出至于有国家者歴年行事之迹又皆各有史官之记于是文字之传益广若乃世之贤人君子学经以探圣人之心考史以验时事之变以至见闻感触有接于外而动乎中则又或颇论著其説以成一家之言而简册所载箧椟所藏始不胜其多矣然学者不欲求道则已诚欲求之是岂可以舍此而不观也哉而近世以来乃有所谓科举之业者以夺其志士子相从于学校庠塾之间无一日不读书然问其所读则举非向之所谓者呜呼读圣贤之言而不通于心不有于身犹不免爲书肆况其所读又非圣贤之书哉以此导人乃欲望其教化行而风俗美其亦难矣建阳版本书籍行四方者无逺不至而学于县之学者乃以无书可读爲恨今知县事防稽姚侯耆寅始斥掌事者之余金鬻书于市上自六经下及训传史记子集凡若干卷以充入之而世儒所诵科举之业者一无得与于其间诸生既得圣贤之书而读之又相与讲于侯之意而知所兴起也来谒予文以记之予惟姚侯之所以教其人固可书矣而诸生之所以承侯之意者亦当得书也抑予犹愿有告焉诸君读侯之书其必有以通诸心有诸身而无徒爲是书肆者则庶几无负于侯之教而是邦风俗之美亦将有以异于往时矣于是敬书其説使刻石而立诸其庑以俟淳熙己亥二月己酉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学四贤堂记

  故国子祭酒九江萧公之敏字敏中隆兴间以选来知建阳县事廉静易直不务爲赫赫名人便安之尝问邑之先贤而得三御史焉曰陈公洙师道曰陈公师锡伯修曰游公酢定夫皆以学行风节有闻于时心独慨然慕之乃爲之肖象立祠于学牓曰三贤而率邑之学士大夫以及诸生子弟相与拜而奉奠焉邑人熊君克实记其事今刻在石可考也既公去而仕于朝不数年亦爲御史实践三君子之迹而其忠言至计所以开上心捄时弊别白是非邪正使爲善者有所怙爲恶者有所惧其功又不在三君子之下也出使江东未几上思其言复召以爲国子祭酒因事献言鲠切不少变又使湖南以卒卒时贫甚乃至无以爲家于是士大夫相与益髙其节而建阳之人亦皆咨嗟恻怆以爲吾萧令尹之贤其可以追配三君子者无惭也今知县事防稽姚侯闻之叹曰吾于萧公虽不及识其面然闻其名而乡往之久矣今辱爲邑长于斯而继其躅又闻邑人之所以称诵之者如此其何以致吾之意而慰邑人之思哉于是复肖公象以合食于三君子而更其牓曰四贤既成奠之如公祠三贤故事诸生与执事者退皆喟然太息相勉以节义曰异时出身事主无或爲媕阿容悦以愧乎四贤者而负今侯之教也谓子于萧公有一日之故来请文记之予不得辞乃具书其本末如此因以警诸君使毋忘今日之志又以告来者使相与叹慕兴起于无穷也姚侯名耆寅其兴学聚书以教学者之意已见于予文矣今爲此祠其意尤非茍然者后之君子亦可以观政于斯焉淳熙己亥二月己酉新安朱熹记

  隆兴府学濂溪先生祠记

  隆兴府学教授南【阙】黄君灏既立濂溪先生之祠于其学而书来语熹曰先生之学自程氏得其传以行于世至于今而学者益尊信之以故自其乡国及其平生游宦之所歴皆有祠于学以致其瞻仰之意若此邦者盖亦先生之仕国也而视于其学独未有所祠奉灏也既言于府而敬立之且奉程氏二先生以配焉又将窃取其书日与学者诵习之而患未知其所以説也吾子盖尝爲是以幸教吾邦之人是殆有以识其意者愿得一言以记兹事庶乎其有以发也熹谢不敏而黄君要之不置熹惟先生之学之奥固非末学所敢知抑不敢谓无其志者矧黄君之请之勤若是亦安得而不爲之言乎盖尝窃谓先生之言其髙极乎无极太极之妙而其实不离乎日用之间其幽探乎隂阳五行造化之赜而其实不离乎仁义礼智刚柔善恶之际其体用之一源显微之无间秦汉以下诚未有臻斯理者而其实则不外乎六经论语中庸大学七篇之所传也盖其所谓太极云者合天地万物之理而一名之耳以其无器与形而天地万物之理无不在是故曰无极而太极以其具天地万物之理而无器与形故曰太极本无极也是岂离乎生民日用之常而自爲一物哉其爲隂阳五行造化之赜者固此理也其爲仁义礼智刚柔善恶者亦此理也性此理而安焉者圣也复此理而执焉者贤也自尧舜以来至于孔孟其所以相传之説岂有一言以易此哉顾孟氏既没而诸儒之智不足以及此是以世之学者茫然莫知所适髙则放于虚无寂灭之外卑则溺于杂博华靡之中自以爲道固如是而莫或知其非也及先生出始发明之以传于程氏而其流遂及于天下天下之学者于是始知圣贤之所以相传之实乃出于此而有以用其力焉此先生之教所以继往圣开来学而大有功于斯世也今黄君既立其祠以及于程氏而又欲推其説以传学者是必有以黙契于心而亡疑矣而犹若有待乎熹之言者岂将以是辅其説而久其传邪既不得辞乃叙其事而并书是语以复焉黄君幸以爲不悖于先生之言则愿刻之石厝之祠门以告来者庶几其或小补云尔淳熙六年冬十月辛亥新安朱熹记

  江陵府曲江楼记

  广汉张侯敬夫守荆州之明年嵗丰人和幕府无事顾常病其学门之外即阻髙墉无以宣畅郁湮导迎清旷乃直其南凿门通道以临白河而取旁近废门旧额以榜之且爲楼观以表其上敬夫一日与客往而登焉则大江重湖萦纡渺弥一目千里而西陵诸山空蒙晻霭又皆隐见出没于云空烟水之外敬夫于是顾而叹曰此非曲江公所谓江陵郡城南楼者邪昔公去相而守于此其平居暇日登临赋咏盖皆翛然有出尘之想至其伤时感事寤叹隐忧则其心未尝一日不在于朝廷而汲汲然惟恐其道之终不行也于戏悲夫乃书其扁曰曲江之楼而以书来属予记之时予方守南康疾病侵陵求去不获读敬夫之书而知兹楼之胜思得一与敬夫相从游于其上瞻眺江山览观形制按楚汉以来成败兴亡之効而考其所以然者然后举酒相属以咏张公之诗而想见其人于千载之上庶有以慰夙心者顾乃千里相望邈不可得则又未尝不矫首西悲而喟然发叹也抑尝思之张公逺矣其一时之事虽唐之治乱所以分者顾亦何预于后之人而读其书者未尝不爲之掩卷太息也是则是非邪正之实乃天理之固然而人心之不可已者是以虽旷百世而相感使人忧悲愉怢勃然于胷中怳若亲见其人而真闻其语者是岂有古今彼此之间而亦孰使之然哉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登此楼者于此亦可以反诸身而自得之矣予于此楼既未得往寓目焉无以写其山川风景朝暮四时之变如范公之书岳阳也独次第敬夫本语而附以予之所感者如此后有君子得以览观焉淳熙巳亥十有一月己巳日南至

  南康军风师坛记

  南康军故无风师坛而寓其祠于社淳熙六年嵗在着维大渊献权发遣军事朱熹始按唐开元礼求其地于城之东北得郡人盛宗废圃广【若干】袤【若干】蠲其租【若干】檄司户参军【姓名】星子县尉【姓名】奉政和新书筑坛三成陛四出东为燎坛南为大门而周垣之书祀仪于门之东壁而圗其陈列登降之位于西壁经始十一月某日而成于某日云

  信州铅山县学记

  铅山学故在县东南百许步因地形爲屋东乡既诸生以夫子不南面于礼爲不称乃徙寘县东山下然其费皆出民间有司者无所与以故度地褊狭不能具庙学制度至若师生具员而诵辍响则亦既二十有余年矣淳熙巳亥之春义兴蒋侯来领县事始至进谒堂下俯仰太息而有志焉后数月政成事简民裕而财足乃买地凿山度材致用而属役于其属雷君霆以嵗十有二月丙申始事越明年四月戊申而舍菜焉门观显严宫庐宏敞神位清宻祭用毕修图史之藏几席之设与凡所以栖宿炊鬻拚除之须无一不备既又爲之召垦田立僦舍日给弟子员二十余人而官无乏用民不病役邑之父兄相与聚观顾叹言曰今之所以幸教吾子弟者其厚如此是岂可使后之人无传焉于是雷君闻之则以其意来请且曰学虽具而诸生未知所志愿吾子之因是而有以发之也予尝谓道无古今之殊而学有今古之异盖周人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其德六曰智仁圣义中和其行六曰孝友睦婣任恤其艺六曰礼乐射御书数是于学者日用起居食饮之间既无事而非学于其羣居藏修游息之地亦无学而非事至于所以开发其聪明成就其德业者又皆交相爲用而无所偏废此先王之世所以人材众多风俗美盛而非后世之所能及也国家建立学官周遍海内其所以望于天下之士者岂不亦若先王之志而学者无以识其指意之所在于其日用之间既诞谩恣睢而不知所以学其羣居读习之际又不过于割裂装缀以爲能而莫或知其终之无所用也是以其趋日以卑陋而惟利禄之知幸而一二杰然有意于自立者则又或穷髙极逺而不务力行之实或循常守旧而不知其义理之所以然也是以其説常倚于一偏而不得以入于圣贤之域于是时也异端杂学之士阿世徇俗之流又或鼓其乖妄之説而乘之呜呼吾道之不亡特民之秉彛有不可得而絶灭者耳予之力固不足以救之而窃有忧焉是以既书蒋侯之事又因雷君之请而附见其説以告夫学于此者以爲有能因是而反求之则庶乎其知所志矣蒋侯名亿字仲永才髙志逺平居抵掌论当世事滚滚不穷盖尝有意提兵万里爲国家立非常之功者其办一邑固当有余力惟其不以壹切治理爲功而汲汲乎化民成俗之先务如此是则后之君子亦将有考于斯焉秋九月丙寅具位朱熹记

  晦庵集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卷七十九     宋 朱子 撰记

  卧龙庵记

  卧龙庵在庐山之阳五乳峯下予自少读三山先生杨公诗见其记卧龙刘君隐居辟谷木食涧饮盖巳度百嵗而神清眼碧客至辄先知之则固已知有是庵矣去嵗蒙恩来此又得陈舜俞令举庐山记者读之其言曰凡庐山之所以着于天下盖有开先之瀑布见于徐凝李白之诗康王之水帘见于陆羽之茶经至于幽深险絶皆有水石之美也此庵之西苍崖四立怒瀑中泻大壑渊深凛然可畏有黄石数丈隐映连属在激浪中视者转若欲蜿蜒飞舞故名卧龙此山水之特胜处也于是又知其泉石之胜乃如此间以行田始得至焉则庵既无有而刘君亦不可复见独其泉石之胜不可得改然其壮伟竒特之势则有非陈记所能仿佛者余既惜其出于荒堙废壊之余而又幸其深阻夐絶非车尘马迹之所能到傥可得擅而有也时已上章乞解郡绂乃捐俸钱十万属西原隠者崔君嘉彦因其旧址防屋数椽以俟命下而徙居焉既又缘名潭之义画汉丞相诸葛公之象寘之堂中而故友张敬夫尝爲赋诗以纪其事然庵距潭犹数百步步乱石间三涉涧水乃至至又无所托足以寓瞻眺或乃颠沛而反因相其东崖凿石爲磴而攀缘以度稍下乃得巨石横出涧中仰翳乔木俯瞰清流前对飞瀑最爲谷中胜处遂复作亭于其上既以爲吏民祷赛之地而凡来游者亦得以仿佛徙倚而纵目快心焉于是嵗适大祲因牓之曰起亭以爲龙之渊卧者可以起而天行矣然予前日之请迄今盖巳屡上而竟未有得也嵗月飘忽念之慨然乃叙其作兴本末而书之屋壁来者读之尚有以识予之意也淳熙庚子冬十有一月丙辰新安朱熹记

  西原庵记

  予少好佳山水异甚而自中年以来即以病衰不克逞其志于四方独闻庐阜之竒秀甲天下而畸人逸士往往徜徉于其间意常欲一往游焉而未暇也前年蒙恩试郡适在此山之阳乃间以公家职事得至其中其岩壑幽深水石竒恠固平生所创见而于岩壑水石之间又得成纪崔君焉乃信前所闻者之不诬也君名嘉彦字子虚少慷慨有竒志壮嵗避地巴东三峡之间修神农老子术东下吴越以耕战之策干故相赵忠简公赵公是之防去相不果行君自是絶迹此山按陈令举所述图记得西原庵故址于卧龙瀑水之东筑室居焉耕田种药仅足以自给而四方往来之士皆取食焉其疾病老孤无所与归之人至者亦收养之盖年逾七十矣而神明筋力不少衰予往造之而君不予避也一旦爲予道説平生相与太息防予结屋卧龙以祠诸葛丞相世盖少识其意者君独叹曰此竒事也相爲经纪其事以迄有成两年之间相见者不知其几而君未尝一言及外事予以是益嘉君之爲人而重叹其既老无所复用于世也淳熙辛丑闰月之晦予既罢郡来宿卧龙君曰卧龙之役夫子既书之矣顾西原独未有记复能爲我书之乎予曰诺哉于是悉次其説俾刻焉新安朱熹记

  徽州婺源县学三先生祠记

  淳熙八年春三月婺源大夫周侯始作周程三先生祠堂于其县之学而使人以书来谓熹曰子故吾邑之人也盖尝有闻于先生之学而既祠之南康矣且濂溪故宅豫章宜春之祠又吾子之所记也其亦爲我言之熹惟三先生之道则髙矣美矣然此婺源者非其乡也非其寓也非其所尝游宦之邦也且国之祀典未有秩焉而祀之于礼何依而于义何所当乎则具以告且识不敢后数月周侯又与邑之处士李君缯及其学官弟子数十人皆以书来曰惟濂溪夫子之学性诸天诚诸已而合乎前圣授受之统又得河南二程先生以传之而其流遂及于天下非有爵赏之劝刑辟之威而天下学士靡然乡之十数年来虽非其乡非其寓非其游宦之国又非有秩祀之文而所在学官争爲祠室以致其尊奉之意盖非敢以是间乎命祀也亦曰肖其道德之容使学者日夕瞻望而兴起焉耳且吾邑之人所以得闻三先生之言者子之先君子与有力焉今祠亦既成矣子安得而不爲之言乎抑先生之学其始终本末之趣愿吾子之悉陈之庶乎其有发也熹发书愀然曰明府之教诸君之言其命熹以记者熹不敢复辞矣乃先生之学则熹之愚惧不足以言之也虽然诸君独不观诸濂溪之图与其书乎虽其简古渊深未易究测然其大指则不过语诸学者讲学致思以穷天地万物之理而胜其私以复焉其施则善始于家而达之天下其具则复古礼变今乐政以养民而刑以肃之也是乃所谓伊尹之志顔子之学而程氏传之以觉斯人者而亦岂有以外乎诸君日用之间哉顾独未之察耳今幸以贤大夫之力既得以日见先生之貌象而瞻仰之则曷若遂读其书求其指以反诸身而力行之乎已而遂书其事与其辞如此以爲记以爲学者由是而用力焉则庶几乎三先生之心不坠于地而于吾先子之志贤大夫之意亦可以无负矣诸君其亦勉之哉祠在讲堂北壁下濂溪先生南乡坐明道先生伊川先生东西乡以侑焉周侯名师清玉山人好学有文而尝仕于朝矣其爲此邦寛以抚民礼以待士而所以教诲之者又如此非今之爲吏者所能及也秋八月癸丑县人朱熹记

  琼州学记

  昔者圣王作民君师设官分职以长以治而其教民之目则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盖民有是身则必有是五者而不能以一日离有是心则必有是五者之理而不可以一日离也是以圣王之教因其固有还以导之使不忘乎其初然又虑其由而不知无以久而不壊也则爲之择其民之秀者羣之以学校而聨之以师儒开之以诗书而成之以礼乐凡所以使之明是理而守之不失传是教而施之无穷者盖亦莫非因其固有而发明之而未始有所务于外也夫如是是以其教易明其学易成而其施之之博至于无逺之不暨而无微之不化此先王教化之泽所以爲盛而非后世所能及也淳熙九年琼管帅守长乐韩侯壁既新其州之学而使以图来请记曰吾州在中国西南万里炎天涨海之外其民之能爲士者既少幸而有之其记诵文词之习又不能有以先于北方之学者故其功名事业遂无以自白于当世仆窃悲之今其公堂序室则既修矣然尚惧其未能知所兴起也是以愿有谒焉吾子其有以振德之熹窃惟国家斆学之意不爲不广斯人蒙化之日不爲不深然犹有如侯之所虑者岂前日之所以教者未尝导之以其身心之所固有而徒强之以其外是以若彼其难与因爲之书其所闻于古者以告之使琼之士知夫所以爲学者不外于身心之所固有而用其一日之力焉则其德成行修而无所疑于天下之理将无难者而凡所谓功名事业云者其本已在是矣若彼记诵文词之末则本非吾事之所急而又何足爲重轻乎呜呼琼士勉旃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彛好是懿德是岂有古今之间逺近之殊哉侯于是邦政多可纪已具刻于池亭之石因不复书而是役之面埶功程又非侯所以属笔之意也亦略不论著云是年嵗在摄提格冬十月庚申宣教郎直秘阁朱熹记

  琼州知乐亭记

  琼管在中州西南万里鲸波浩漾之外其长吏常以领防岛中四郡塡抚民夷爲职委寄甚重然以其险且逺也朝廷往往不暇择人冒而往者意或私有所利固不复知所谓承流宣化爲何等事是以其地今爲王土数百年而旧俗未尽革论者因鄙夷之以爲是果不足以与中国之声教其人盖深耻之而未有以雪也淳熙八年今帅守韩侯始以经略使察廉表行州事而天子许之至则爲之正田亩之籍薄盐米之征教之以耕耨灌溉之法而绌其官吏之无状者民业既有经矣然后日爲陈説礼义廉耻之意以开晓之既又表其从化之民以厉其不率教者出入阡陌劳来不怠行之朞年民吏浃和俗以一变化外黎人闻风感慕至有愿得供田税比省民者于是侯亦自喜其政之成而幸其民之不我违也乃取庄生濠上之语作知乐之亭于放生池上北望观阙于云天缥缈之间以爲嵗时瞻伫祝延之地且曰其使邦人士女嘉辰胜日有所咏歌鼓舞以自乐其得被圣化而不愧于王民也间而以书属予记之予惟韩侯之于此邦其勤至矣不但一亭之作爲可书也然其爲政本末之序则于此亦有可观者因爲书之以告后人使凡居侯之位而游于是者必以侯之心爲心又观于其政而取法焉则庶乎民生日厚民德日新而王化之纯无逺迩矣世岂有终不可教之民哉侯名璧字廷玉长乐人世以清德显云九年冬十月庚申新安朱熹记

  漳州龙岩县学记

  漳州龙岩县学【阙】年置其后迁徙不常遂以废壊盖三十有余年而丞某君某始复营建廹代去不克就温陵曽君秘来嗣其职乃因其绪而成之凡爲屋若干楹殿堂门庑师生之舍无一不具淳熙九年某月某日既率其诸生以奠菜于先圣先师而以书来求记且曰愿有教也予闻龙岩爲县斗辟介于两越之间俗故穷陋其爲士者虽或负聪明朴茂之姿而莫有开之以圣贤之学是以自其爲县以来今数百年未闻有以道义功业显于时者岂其材之不足哉殆爲吏者未有以兴起之也今二君相继贰令于此乃能深以兴学化民爲己任其志既美矣而曽君又尝从吾友石许诸君游是必能诵其所闻以先后之者此邑之士其庶几乎乃爲之书其本末而因以告其诸生曰夫所谓圣贤之学者非有难知难能之事也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以修其身而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以穷事物之理而已是二端者岂二三子之所不知不能哉特迫于俯仰衣食之资而不暇顾诱夺于屋雕篆之习而不及爲尔夫徇区区目前近小之利而忘其所贵于己者固已悖矣况其所徇又未必果可求也二三子循已事而观之则曷若慨然反是心以求之而一用其力于吾之所谓者乎使吾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行日笃而身无不修也求师取友颂诗读书之趣日深而理无不得也则自身而家自家而国以达于天下将无所处而不当固不必求道义功烈之显于时而根深末茂实大声闳将有自然不可揜者矣呜呼是説也曽君盖亦尝爲二三子言之乎二三子其益以吾言相与勉焉而书所谓斆学半者又曾君所宜深念也其亦由是而勉旃哉十年二月甲寅新安朱熹记

  江西运司养济院记

  江南西路转运司养济院在隆兴府城东崇和门内转运副使吴郡钱公某之所爲而判官嘉禾丘公【阙】毗陵尤公袤之所徙也豫章爲江西一都防地大物众而四方宾旅之有事于其土者又不絶于道路平时通功易事足以相生养独不幸一旦有疾疢则惸然无所归求药与食或无得焉则转死于沟壑者嵗不知几何人而有司者莫之知也乾道九年转运副使吴兴芮公始有闻而闵焉去之日留私钱百万以诿后人称贷贸易收其赢以市药物给病者淳熙五年判官开封赵公某复以私钱百四十万买田东关罗舍病者又得以食七年钱公寔来而芮公已爲吏部侍郎是年春赵公亦以吏部侍郎召赵公知公雅意亦有乐乎此也因亟以书来谂公则移书芮公请所留钱益以己资百三十万买田长定而又创爲此院延庆崇和两门之外使病者有以居

焉自经始至落成若干日而就凡爲门五间堂三间挟以便房中爲丈室东庖西圊左右庑各五间庑深三寻修七寻有半中设巨榻十有八冬加障蔽以御风寒暑则撤之以渫烦郁胗治有工药石有剂其不可疗者亦予槥椟以塟职掌之人皆赋以禄俾供厥事又专属僚吏以时行视而课督之盖三公所捐皆四方之聘币不以入于家者合之爲钱三百七十万所买三墅爲田千有一百十一亩嵗入租爲谷九百八十二斛有竒其详则书之牍藏之有司而院之戒令紏禁亦书而揭之堂上既钱公又列其事以闻诏下施行如章而钱公去矣二公踵至周视钱公之所爲者而屡叹之然犹以院在门关之外惧夫病者之有所不便于医药也乃相门内得故归德佛舍之废址而迁焉凡増屋十有八间并得故僧田六顷又市钟陵灌城两墅之田七十亩嵗收谷三百余斛钱五

万有竒以充入之盖自是以来病而无归者多赖以全活不幸死者亦瞑目而无所憾焉于是台之羣属与郡吏之奔走焉者私相与谋因文学椽黄君某述其事来请文以记予时方罢浙东常平事三复其书而窃有愧焉盖崇宁之制凡安济坊漏泽园之政皆领属常平使者其有旷阙非将漕主计者之忧也今职其事者或不能及而五君子者乃能汲汲乎其职之所不必爲至出义钱以辑成之虽其先后来去之不齐而其闵恻之深计虑之逺泯然若出于一人之心而手自爲之其制愈修而愈宻其惠益増而益厚于以推广圣朝昭天漏泉之泽于湖山数千百里之外其意既甚美矣而其学道爱人之効又足以警夫职其事而不能然者以兴起之其利岂不又甚博哉因不复辞而爲书其本末如此既以着夫五君子之成绩而自讼以晓当世又以告后之人使知五君子

者相爲始终十年之间所以成此者之不易而不敢壊也钱公又尝奏免赣吉麻租二千四百五十九斛爲钱千有一百九十七万九十有竒两州之人尤歌舞之今以秘阁修撰知婺州事其救饥之政亦爲诸郡最云淳熙十年三月甲戌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台州崇道观朱熹记

  慈教庵记

  金华清江时镐及其弟某尝以书来曰吾先公之葬东莱先生既幸哀而铭之以告于幽矣惟是祠堂之奉既作而未名将无以着先德于外者敢请于子何如予不及识时君独观伯恭父之铭称其治家严整而所以教子孙者甚笃且尝以书爲予言之伯恭又非轻与人者予是以知时君之爲人乃取晏平仲之言名其所作曰慈教之庵而君之乡大夫潘公德鄜闻之以爲然则爲之大书以揭焉镐等既刻之石而又以请曰名庵而有以发乎先人之志子则有赐于我矣然无词以着其实其于久逺惧泯没而不章也愿吾子之遂志之将与潘公之书并刻焉以配吾师之言而信吾父于后世子之赐不愈大乎予不得辞则又书本末如此以遗之呜呼君之子孙既多且材嵗时相与来拜墓下其有以惕然不忘乎父师之训而益勉乎其逺者大者则斯名之称其实又岂待予言之而后传于逺哉淳熙癸卯四月

  韶州州学濂溪先生祠记

  秦汉以来道不明于天下而士不知所以爲学言天者遗人而无用语人者不及天而无本专下学者不知上达而滞于形器必上达者不务下学而溺于空虚优于治己者或不足以及人而随世以就功名者又未必自其本而推之也夫如是是以天理不明而人欲炽道学不传而异端起人挟其私智以驰骛于一世者不至于老死则不止而终亦莫悟其非也宋兴九疑之下舂陵之墟有濂溪先生者作然后天理明而道学之传复续盖有以阐夫太极隂阳五行之奥而天下之爲中正仁义者得以知其所自来言圣学之有要而下学者知胜私复礼之可以驯致于上达明天下之有本而言治者知诚心端身之可以举而措之于天下其所以上接洙泗千嵗之统下啓河洛百世之传者脉络分明而规摹宏逺矣是以人欲自是有所制而不得肆异端自是有所避而不得骋盖自孟氏既没而歴选诸儒受授之次以论其兴复开创汛扫平一之功信未有髙焉者也先生熙宁中尝爲广南东路提防刑狱公事而治于韶洗寃泽物其兆足以行矣而以病去乾道庚寅知州事周侯舜元仰止遗烈慨然永懐始作祠堂于州学讲堂之东序而以河南二程先生配焉后十有三年教授廖君德明至视故祠颇已摧剥而香火之奉亦惰弗供乃谋増广而作新之明年即其故处爲屋三楹像设俨然列坐有序月旦望率诸生拜谒嵗春秋释奠之明日则以三献之礼礼焉而犹以爲未也则又日取三先生之书以授诸生曰熟读精思而力行之则其进而登此堂也不异乎亲灸之矣又明年以书来告曰韶故名郡士多愿慤少浮华可与进于善者盖有张文献余襄公之遗风焉然前贤既逺而未有先生君子之教以啓廸于其后虽有名世大贤来官其地亦未闻有能抠衣请业而得其学之传者此周侯之所爲惓惓焉者而德明所以奉承于后而不敢怠也今既讫事而德明亦将终更以去矣夫子幸而予之一言庶几乎有以卒成周侯之志是亦德明之愿而诸生之幸也廖君尝以其学讲于熹者因不获辞而辄爲论著先生唱明道学之功以视韶人使因是而知所以用力之方又记其作兴本末如此使来者有考焉淳熙十年癸卯嵗五月丁卯新安朱熹记

  鄂州社稷坛记

  淳熙十年春朝奉郎知鄂州事新安罗侯愿以书来曰吾州羣祀之坛始在中军寨去年秋通守清江刘君清之至而往谒焉视其地褊迫洿下燎瘗无所不称藩国钦崇命祀之意且念比年郡多水旱札瘥之变意其咎或在是则言于州请得度地更置如律令己而刘君行州事遂以属録事参军周明仲行视得城东黄鹤山下废营地一区东西十丈南北倍差按政和五礼画爲四坛而属其役事于兵马监押赵伯烜作治未半而愿适承乏又属都监王椿董之以速其成焉某月坛成东社西稷居前东风伯雨师雷师居后少郤坛皆三成有壝壝四门前二坛趾皆方二丈五尺崇尺二寸后二坛趾皆方一丈六尺五寸崇八寸其再成方面皆杀尺崇四分而去一三成方杀如之而崇不复杀前二壝皆方四丈二尺门六尺间丈五尺后三壝皆方二丈八尺门五尺间四丈九尺其崇皆四尺社有主崇二尺五寸方尺剡其上倍其下半石也南五丈爲门三间北二丈有竒爲斋庐五间缭以重垣甃以坚甓而植以三代之所宜木亦既练时日属寮吏修祝号以告于神而妥之矣则又与刘君谋以吾子之尝学于礼也是以愿请文以记之俾后人之勿壊也熹按社实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五土之只而后土勾龙氏其配也稷则专爲原隰之只能生五谷者而后稷周弃氏其配也风师箕也雨师毕也是皆着于周礼领于大宗伯之官唯社稷自天子之都至于国里通得祭而风雨之神则自唐以来诸郡始得祀焉至于雷神则又唐制所与雨师同坛共牲而祀者也国朝礼文大抵多袭唐故故今郡国祀典自先圣先师之外唯是五者盖以爲二气之良能天地之功用流行于覆载之间以育万物而民生赖焉者其德惟此爲尤盛是以于其坛壝时日之制牲币器服之品降登馈奠之节莫不参订讨论著之礼象颁下郡国藏于礼官有司嵗举行之而部刺史又常以时循行察其不如法者盖有国家者所以昭事明神祈以降祥锡福于下其勤如此顾今之爲吏者所知不过簿书期防之间否则觞豆舞歌相与放焉而不知反其所敬畏崇饰而神事之者非老子释氏之祠则妖妄滛昏之鬼而已其于先王之制国家之典所以治人事神者曷尝有槩于其心哉呜呼人心之不正风俗之不厚年谷之不登民生之不遂其不亦以此欤今罗侯之与刘君乃能相与汲汲乎此非其学古爱民之志卓然有见乎流俗见闻之表其孰能之顾虽不文不足以记事实垂久逺然二君子过以爲尝从俎豆之事不逺千里而属笔焉其得辞之乎因爲书之使以刻于丽牲之石后有君子得以览焉罗侯方与刘君相率劝学劭农甚力刘君又尝请于前守李侯棫禁境内无得奉大洪山滛祠者其于教民善俗之事力所可爲无有不尽其心也十一年春正月甲辰具位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崇安县学田记

  崇安县故有学而无田遭大夫之贤而有意于教事者乃能缩取他费之赢以供养士之费其或有故而不能继则诸生无所仰食而往往散去以是殿堂倾圮斋馆芜废率常更十数年乃一闻诵之声然又不一二嵗辄复罢去淳熙七年今知县事赵侯始至而有志焉既葺其宫庐之废坏而一新之则又图所以爲饮食久逺之计者而未知所出也一日视境内浮屠之籍其絶不继者凡五曰中山曰白云曰凤林曰圣厯曰暨厯而其田不耕者以亩计凡若干乃喟然而叹曰吾知所以处之矣于是悉取而归之于学盖嵗入租米二百二十斛而士之肄业焉者得以优游卒嵗而无乏絶之虑既而学之羣士十余人相与走予所居之山间请文以记其事曰不则惧夫后之君子莫知其所始而或至于废坏也予惟三代盛时自家以达于天子诸侯之国莫不有学而自天子之元子以至于士庶人之子莫不入焉则其士之廪于学官者宜数十倍于今日而考之礼典未有言其费出之所自者岂当时爲士者其家各已受田而其入学也有时故得以自食其食而不仰给于县官也欤至汉元成间乃谓孔子布衣养徒三千而増学官弟子至不复限以贠数其后遂以用度不足无以给之而至于罢夫谓三千人者聚而食于孔子之家则已妄矣然养士之需至以天下之力奉之而不足则亦岂可不谓难哉盖自周衰田不井授人无常产而爲士者尤厄于贫反不得与爲农工商者齿上之人乃欲聚而教之则彼又安能终嵗裹饭而学于我是以其费虽多而或取之经常之外势固有所不得已也况今浮屠氏之説乱君臣之礼絶父子之亲淫诬鄙诈以敺诱一世之人而纳之于禽兽之域固先王之法之所必诛而不以听者也顾乃肆然蔓衍于中国丰屋连甍良畴接畛以安且饱而莫之或禁是虽尽逐其人夺其所据而悉归之学使吾徒之学爲忠孝者得以无营于外而益进其业犹恐未足以胜其邪説况其荒坠芜絶偶自至此又欲封植而永久之乎赵侯取之可爲务一而两得矣故特爲之记其本末与其指意所出者如此以示后之君子且以警夫学之诸生使益用力乎予之所谓忠且孝者职其事者又当谨其出内于簿书之外而无龠合之私焉则庶其无负乎赵侯之教矣赵侯名某材甚髙听讼理财皆办其课又有余力以及此诸使者方上其治行于朝云十一年春正月庚戌具位朱熹记

  衢州江山县学景行堂记

  江山县学故有三贤堂以祀正介先生周君颖赠宣教郎徐君揆逸平先生徐君存而今知县事金华邵侯浩又益以故谏议大夫毛公注赠朝请郎毛公防且更其扁曰景行之堂而状其事且爲书来告曰愿有记也熹考其状既知五君子之学行气节真足以风厉当世而兴起后来读其书又叹邵侯所以教其人者之备而待其人者之逺也盖正介之行信于乡而闻于朝其立言垂训褒善贬恶又皆足以爲后世法虽其事业不得见于当年然其所立己不但爲一乡之善士而已也谏议遭时遇主奋不顾身排击巨奸夺其政柄当是时天下庶几望至治焉不幸不究其用而废絶以死有志之士至今恨之然不特爲公恨也至于叔缜骂贼不屈以明官守之义宅卿捐躯【阙】营以纾君父之急其事尤难其节尤伟而逸平受业程氏之门人得诸心成诸行又能推其説以教人仪刑音旨之传于今尤未逺也夫以区区百里之间而其先贤之学行气节可以风厉当世而兴起后来者如此可谓盛矣昔人之祠之也其意岂不美哉然得其三而遗其二又限其目而不使后人复有勉慕企及之思也是则识者犹或病之邵侯于此乃能増益而葺新之且易其名以致其俛焉孶孶之意而撤其限以视若有待于来者是不亦教其人之备而待其人之逺乎呜呼是亦可书也己抑熹又尝窃有説焉盖士有学有德而后其言行有可观有行有言而后其节义有可贵此士君子立身行道次第始卒之常而不可易者也然人之所禀不同而其所遭亦异故得于身者或无以验其事成于终者或无以考其初此论世尚友者所以每恨全德之难而欲择其所从者又不免有多岐之惑也然则登是堂而有志夫五君子之事者又可不知其所务之先后而循序以求之哉邵侯读大学之书而有感于絜矩之一言其平居论天下事而有所不平未尝不慨然发愤而抵掌太息也然则其于五君子者固已非茍知之而亦庶几得其所以求之之序矣其爲此举夫岂偶然而已哉因爲之识其本末而并记此意以视其学者云淳熙十有二年秋八月乙丑新安朱熹记

  婺州金华县社仓记

  淳熙二年东莱吕伯恭父自婺州来访余于屏山之下观于社仓发敛之政喟然叹曰此周官委积之法隋唐义廪之制也然子之谷取之有司而诸公之贤不易遭也吾将归而属诸乡人士友相与纠合而经营之使闾里有赈恤之储而公家无龠合之费不又愈乎然伯恭父既归即登朝廷舆病还家又不三年而卒遂不果爲其卒之年浙东果大饥予因得备数推择奉行荒政按行至婺则婺之人狼狈转死者已籍籍矣予因窃叹以爲向使伯恭父之志得行必无今日之患既而尚书下予所奏社仓事于诸道募民有欲爲者听之民盖多慕从者而未几予亦罢归又不果有所爲也是时伯恭父之门人潘君叔度感其事而深有意焉且念其家自先大夫时已务赈恤乐施予嵗捐金帛不胜计矣而独不及闻于此也于是慨然白其大人出家谷五百斛者爲之于金华县婺女乡安期里之四十有一都敛散以时规画详备一都之人赖之而其积之厚而施之广盖未巳也一日以书来曰此吾父师之志母兄之惠而吾子之所建虽予幸克成之然世俗不能不以爲疑也子其可不爲我一言以解之乎予惟有生之类莫非同体惟君子爲无有我之私以害之故其爱人利物之心爲无穷特穷而在下则禹稷之事有非其分之所得爲者然茍其家之有余而推之以予隣里乡党则固吾圣人之所许而未有害于不出其位之戒也况叔度之爲此特因其坟庐之所在而近及乎十保之间以承先志以悦亲心以顺师指且前乎此者又已尝有天子之命于四方矣而何不可之有哉抑凡世俗之所以病乎此者不过以王氏之青苗爲説耳以予观于前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则青苗者其立法之本意固未爲不善也但其给之也以金而不以谷其处之也以县而不以乡其职之也以官吏而不以乡人士君子其行之也以聚敛亟疾之意而不以惨怛忠利之心是以王氏能以行于一邑而不能以行于天下子程子尝极论之而卒不免于悔其已甚而有激也予既不得辞于叔度之请是以详着其本末而又附以此意婺人盖多叔度同门之士必有能观于叔度所爲之善而无疑于青苗之説者焉则庶几乎其有以广夫君师之泽而使环地千里永无捐瘠之民矣岂不又甚美哉叔度名景宪与伯恭父同年进士年又长而屈首受学无难色师殁守其説不懈益防于书无不读盖深有志于当世然以资峭直自度不能随世俯仰故自中年不复求仕而独于此爲拳拳也十二年嵗乙巳冬十月庚戌朔

  建宁府建阳县长滩社仓记

  建阳之南里曰招贤者三地接顺昌瓯宁之境其陿多阻而俗尤劲悍往嵗兵乱之余稂莠不尽去小遇饥馑辄复相挺羣起肆暴率不数嵗一发虽寻即夷灭无噍类然愿民良族晷刻之间已不胜其惊扰矣绍兴某年嵗适大祲奸民处处羣聚饮博啸呼若将以踵前事者里中大怖里之名士魏君元履爲言于常平使者袁侯复一得米若干斛以贷于是物情大安奸计自折及秋将敛元履又爲请得筑仓长滩廐置之旁以便输者且爲后日凶荒之备毋数以烦有司自是嵗小不登即以告而发之如是数年三里之人始得饱食安居以免于震扰夷灭之祸而公私逺近无不隂受其赐盖元履少好学有大志自爲布衣而其所以及人者已如此蒙其惠者虽知其然而未必知其所以然也其后元履既没官吏之职其事者不能勤劳恭恪如元履之爲于是粟腐于仓而民饥于室或将发之则上下请赇爲费已不赀矣官吏来往又不以时而出内之际隂欺显夺无弊不有大抵人之所得粃糠居半而偿以精凿计其候伺亡失诸费往往有过倍者是以贷者病焉而良民凛凛于凶嵗犹前日也淳熙十一年使者宋侯若水闻其事且知邑人宣教郎周君明仲之贤即以元履之事移书属之且下本台所被某年某月某日制书使得奉以从事盖嵗以夏贷而冬敛之且收其息什之二焉行之三年而三里之间人情复安如元履亡恙时什二之收嵗以益广周君既以増葺其栋宇又将稍振其余以渐及于傍近盖其惠之所及且将日増月衍而未知其所极也周君以予尝有力于此者来请文以爲记予与元履早同师门游好甚笃既追感其陈迹又嘉周君之能继其事而终有成也乃不辞而爲之説如此则又念昔元履既爲是役而予亦爲之于崇安其规模大略放元履独嵗贷收息爲小异元履常病予不当祖荆舒聚敛之余谋而予亦每忧元履之粟久储速腐惠既狭而将不久也讲论余日杯酒从容时以相訾謷而讫不能以相诎听者从旁抵掌观笑而亦不能决其孰爲是非也及是宋侯周君乃卒用予所请事以成元履之志而其効果如此于是论者遂以予言爲得然不知元履之言虽疏而其忠厚恳恻之意蔼然有三代王政之余风岂予一时茍以便事之説所能及哉当时之争盖予之所以爲戏而后日之请所以必曰息有年数以免者则犹以不防吾友之遗教也因并书之以视后人使于元履当日之心有以得之则于宋侯周君今日之法有以守而不坏矣元履名掞之尝以布衣召见天子悦其对即日除太学录寻以数论事不得久居中既而天子思复召用之则元履既卒矣上爲怅然久之诏有司特赠直秘阁云十三年七月辛卯新安朱熹记

  建宁府建阳县大阐社仓记

  招贤里大阐罗汉院之社仓新候官大夫周君某之所爲而长滩之别贮也始秘阁魏君之筑仓于长滩非择其地而处之也因其船粟之委于是而藏焉耳故仓之所在极里之东北而距西南之境逺或若干里贷者多不便之而是时率常数嵗乃一往来则犹未甚以爲苦也淳熙甲辰周君始以常平使者宋公之檄司其发敛之政而以嵗贷收息之令从事既爲之更定要束搜剔蠧弊而以时颁焉民已悦于受赐矣周君因益问以因革之宜而有以道里不均之説告者且曰自今以往一嵗而往来者再则其劳佚之相絶又非前日比矣周君于是白之宋公而更爲此仓以适逺近之中且令西南境之受粟者即而输焉来嵗遂以逺近分土使各集于其所以待命民既嵗得饱食而又无独逺甚劳之患于是咸德周君而相率来请文以记其成昔予读周礼旅师遗人之官观其颁敛之疏数委积之逺迩所以爲之制数者甚详且宻未尝不叹古之圣人既竭心思而继之以不忍人之政其不可及乃如此及今而以是仓之役观之则彼其详且宻者亦安知其不有待于歴时之久得人之多而后乃至于此耶因爲之记其本末以爲后之君子或将有考于斯焉周君字居晦好读书有志当世之务吏事亦精敏絶人不但此爲可书也仓凡二间髙若干尺广若干尺深若干尺始作以某年某月某日越某月某日成用工若干钱若干佐之者里之人某也十三年丙午嵗七月甲午新安朱熹记

  邵武军学丞相陇西李公祠记

  建炎丞相陇西李公邵武人也少有大志自爲小官即切切然以天下事爲已忧宣和初一日大水猝至几冒都城人莫能究其所自来相与震惧而无有敢以爲言者公时适爲左史以爲此夷狄兵戎之象也不可以不戒亟上疏言之遂以谪去数嵗乃得召还则敌骑巳入塞而长驱向阙矣公复慨然图上内禅之策诚意感通言未及发而大计已决防围既迫羣小方谋挟至尊犯不测爲幸免计公又独扣殿陛力陈大义得复城守以退防兵然自是以来割地讲和之议遂起公又再谪而大事去矣光尧太上皇帝受命中兴畴咨人望首召公爲宰相公亦痛念国家非常之变日夜图维所以修政事攘防乱者本末甚备盖方诛僭逆以正人心而建遣张所抚河北傅亮收河东宗泽守京城遂将益据形便大明纪律以示必守中原必还两宫之势而小人有害公者遂三谪以去而不复还矣淳熙丙午距公去相适六十年而永嘉徐君元德命教此邦谓公之忠义筹略海内有志之士莫不诵而传之顾其乡人子弟乃无有能道其万一而兴起焉者于是辟讲堂之东肖公之象而立祠焉四月吉日合郡吏率诸生进拜跪奠妥侑如法已事而以书来属熹记之熹惟天下之义莫大于君臣其所以纒绵固结而不可解者是皆生于人心之本然而非有所待于外也然而世衰俗薄学废不讲则虽其中心之所以固有亦且沦胥陷溺而爲全躯保妻子之计以后其君者往往接迹于当世有能奋然拔起于其间如李公之爲人知有君父而不知有其身知天下之有安危而不知其身之有祸福虽以谗间窜斥屡濒九死而其爱君忧国之志终有不可得而夺者是亦可谓一世之伟人矣徐君之祠之也非其志之所好学之所讲有在于是则亦孰能及之哉故熹喜闻其事而乐推其説以告郡之学者虽病且衰而不自知其感慨发愤犹复误有平日之壮心也十二月癸巳宣教郎直徽猷阁主管华州云台观朱熹记

  衡州石鼓书院记

  衡州石鼓山据烝湘之防江流环带最爲一郡佳处故有书院起唐元和间州人李寛之所爲至国初时尝赐勑额其后乃复稍徙而东以爲州学则书院之迹于此遂废而不复修矣淳熙十二年部使者东阳潘侯畤德鄜始因旧址列屋数间牓以故额将以俟四方之士有志于学而不屑于课试之业者居之未竟而去今使者成都宋侯若水子渊又因其故而益广之别建重屋以奉先圣先师之象且摹国子监及本道诸州印书若干种若干卷而俾郡县择遣修士以充入之盖连帅林侯栗诸使者苏侯诩管侯鉴衡守薛侯伯宣皆奉金赍割公田以佐其役逾年而后落其成焉于是宋侯以书来曰愿记其实以诏后人且有以幸教其学者则所望也予惟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无所于学往往相与择胜地立精舍以爲羣居讲习之所而爲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此山若岳麓若白鹿洞之类是也逮至本朝庆厯熙宁之盛学校之官遂徧天下而前日处士之庐无所用则其旧迹之芜废亦其势然也不有好古图旧之贤孰能谨而存之哉抑今郡县之学官置博士弟子员皆未尝考其德行道艺之素其所受授又皆世俗之书进取之业使人见利而不见义士之有志于爲己者盖羞言之是以常欲别求燕闲清旷之地以共讲其所闻而不可得此二公所以慨然发愤于斯役而不敢惮其烦盖非独不忍其旧迹之芜废而已也故特爲之记其本末以告来者使知二公之志所以然者而毋以今日学校科举之意乱焉又以风晓在位使知今日学校科举之教其害将有不可胜言者不可以是爲适然而莫之救也若诸生之所以学而非若今人之所谓则昔者吾友张子敬夫所以记夫岳麓者语之详矣顾于下学之功有所未究是以诵其言者不知所以从事之方而无以蹈其实然今亦何以他求爲哉亦曰养其全于未发之前察其几于将发之际善则扩而充之恶则克而去之其如此而已矣又何俟于予言哉十四年丁未嵗夏四月朔新安朱熹记

  漳州州学东溪先生髙公祠记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夫孟子之于二子其论之详矣虽或以爲圣之清或以爲圣之和然又尝病其隘与不恭且以其道不同于孔子而不愿学也及其一旦慨然发爲此论乃以百世之师归之而孔子反不与焉何哉孔子道大德中而无迹故学之者没身钻仰而不足二子志防行髙而迹着故慕之者一日感慨而有余也然则二子之功诚不爲小而孟子之意其亦可知也已临漳有东溪先生髙公者名登字彦先靖康间游太学与陈公少阳伏阙拜疏以诛六贼留种李爲请用事者欲兵之不爲动也绍兴初召至政事堂又与宰相秦桧论不合去爲静江府古县令有异政帅守希桧意捃其过以属吏防帅亦以谗死狱中乃得释被檄试进士潮州使诸生论直言不闻之可畏策闽浙水沴之所繇而遂投檄以归桧闻大怒夺官徙容州公学博行髙议论慷慨口讲指画终日滚滚无非忠臣孝子之言舍生取义之意闻者凛然魄动神竦其在古县学者已争归之至是其徒又益盛属疾自作埋铭召所与游及诸生诀别正坐拱手奋髯张目而逝呜呼是亦可谓一世之人豪矣虽其所学所行未尽合于孔子然其志行之卓然亦足以爲贤者之清而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者有廉顽立懦之操则其有功于世教岂可与夫隐忍回互以济其私而自托于孔子之中行者同日而语哉公没之后二十余年延平田君澹爲郡博士乃始求其遗文刻之方版又肖公像而奉祠之以风厉其学者间因郡人王君遇来求文以爲记属予病未及爲而田君去今太守永嘉林侯元仲至则又与王君更以书来督趣不置予惟髙公孤髙之节既如彼而诸贤崇立之志又如此则予文之陋诚不宜久以疾病爲解强起书之辞不逮意林侯试爲刻之陷置祠壁漳之学子与凡四方之士往来而有事于此者读之果能有所感慨而兴起乎哉淳熙丁未秋九月甲寅新安朱熹记

  晦庵集巻七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晦庵集巻八十      宋 朱子 撰记

  徽州休宁县防新安道院记

  休宁大夫信安祝侯汝玉以书来曰休宁之为邑虽有难治之名而吾之为之已再嵗矣始也不能不以人言为虑中乃意其不然而今则遂有以信其果不然也盖其封域实鄣山之左麓而浙江出焉山峭厉而水清激故禀其气食其土以有生者其情性习尚不能不过刚而喜鬭然而君子则务以其刚为髙行竒节而尤以不义为羞故其俗难以力服而易以理胜茍吾之所为者出于公论之所是则虽或拂于其私而卒不敢以为非也以是吾之始至盖不能无不悦者而今则驩然无与为异吾尝困于事之不胜其繁而今则廓然无事之可为也吾将更葺防事之东防采宾佐属咏之什而榜之以新安道院子能为我记之则后之君子益知所以为治而无吾始者之虑矣予惟汝玉之为此可以见其政之成民之服而官曹之无事矣然道之得名正以人所共由之路而非无事之谓也夫以汝玉之始至坐于堂皇之上则左簿书右法律日夜苦心劳力而不得休其或少暇则又不免冲寒风冒烈日以出入乎阡陌之中而不敢怠凡所以劝民之善而惩其恶兴民之利而除其害者非有道以行之则何以致今日之无事哉顾其名此乃若専取乎今日之无事而反序前日之厪事为非道其无乃出于老子浮屠之谓而汝玉未之思耶抑尝计之天下之事虽有动静劳逸之殊而所谓道者则无彼此精粗之间汝玉之学固有以知此矣彼其所以喜于政成之无事而不避异学之淫名岂非朝夕之间犹欲从容于此以深思前日之己行而益求其所未至而卒以究夫无彼此精粗之间者而大发于功名事业之间乎予故邦人且汝玉予旧也乐其意为书本末以示来者使于此邦之俗贤宰之志尚有考云淳熙戊申八月甲申朱熹记

  玉山刘氏义学记

  始予守南康邻境徳安有宰焉为政一本儒术甚以恵爱得其民嵗饥为请蠲租而州家不可顾民狼顾相惊有逃去者则亟使人追止之曰所不为若等力请于州必蠲十七者令宁委印绶去终不忍使若等为异乡鬼也民闻是令下为之感泣复相与携持而归众乃具以情白州若部刺史竟得如约乃已予闻而窃心善之而问其邑里姓名则曰玉山刘侯也南康属邑有越徳安而县属者每遣掾吏循行则必戒使谒刘侯观其荒政所施以为法于是刘侯之恵不止行其封内而又波及南康之境竟食新民得无流亡殍死者及予将终更乃得纳谒刘侯之馆而拜赐焉则望其貌聴其言而有以信其为君子人也后数嵗予以事过玉山则刘侯以待次家居复得相见如平生懽一日慨然语予曰吾家本单贫而入仕又甚晩顾无以仁其三族者间尝割田立屋聘知名之士以教族子弟而乡人之愿学者亦许造焉兄弟之间有乐以其赀来助者而吾犹惧其或不继也则又出新安余俸为之发举居积以佐其费而凡所以完葺丘垄周恤族姻者亦取具焉既已言于吾州而邦君吴侯乐闻之为之出教刻符以诏吾之子孙使毋违吾志吾子雅知我其为我记之以告其斆且学于此者使知有以勉焉予闻而叹曰今士大夫或徒步至三公然一日得志则髙台深池撞钟舞女所以自乐其身者唯恐日之不足虽廪有余粟府有余钱能毋为州里灾害则足矣固未暇以及人也如刘侯者身虽宠而官未登六品家虽温而产未能千金顾其所以用心者乃如此是则可谓贤逺于人而亦可以见其前日徳安之政不为无本而岂徒以声音笑貌为之矣乃追本其事而记之如此虽然古人之所谓学者岂读书为文以干禄利而求温饱之云哉亦曰明理以修身使其推之可以及夫天下国家而已矣羣居于此者试以此意求诸六经孔孟之言而深思力行之庶其有以不负刘侯之教也刘侯名允迪字徳华今以朝奉郎防议防海制置使军事云淳熙十有五年秋九月己未新安朱熹记

  漳州守臣题名记

  漳以下州领军事唐垂拱二年用左玉钤衞翊府左郎将陈元光奏置领漳浦懐恩二县而治漳浦开元四年徙治李澳川在旧治南八十里二十九年废懐恩入漳浦而割泉州龙溪县来属天寳元年改漳浦郡乾元二年复为州大厯十二年又割汀州龙岩来属正元元年乃更徙治龙溪唐末五季之乱常为泉州支郡而伪刺史董思安者至以私讳辄改号为南州我宋干徳四年泉州陈洪进以二州版图归王府始诏复故号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一日洪进入朝请吏遂以衞尉寺丞刘援来知州事而五年又割泉之长泰县以属焉盖凡漳之所以为州其本末之可考者如此其守将则陈公没而为神今以王封庙食后乃或见或否以至于刘侯而后始有纪焉盖其防壁之记本嘉祐中郑侯偕之所立逮淳熙中火而复刻则又赵侯公绸之为也绍熙元年假守朱熹至而观焉则其木理往往裂且其所书又太烦悉而将无地之可书也乃为买石延平砻置聴事更为擘窠省文之法以写旧记而虚其左方以俟来者云

  徳安府应城县上蔡谢先生祠记

  应城县学上蔡谢公先生之祠今县令建安刘炳之所为也先生名良佐字显道学于河南程夫子兄弟之门初颇以该洽自多讲贯之间旁引传记至或终篇成诵夫子笑曰子可谓玩物丧志矣先生闻之爽然自失面热汗下若无所容乃尽弃其所学而学焉然其为人英果明决强力不倦克己复礼日有程课夫子盖尝许其有切问近思之功所著论语説及门人所记遗语皆行于世如以生意论仁以实理论诚以常惺论敬以求是论穷理其命理皆精当而直指穷理居敬为入徳之门则于夫子教人之法又最为得其纲领建中靖国中诏对不合得官书局后复转徙州县沈沦卑冗以没其身而处之浩然未尝少挫中间尝宰是邑南阳胡文定公以典学使者行部过之不敢问以职事顾因绍介请以弟子礼见入门见吏卒植立庭中如土木偶人肃然起敬遂禀学焉其同时及门之士亦皆称其言论闳肆善啓发人今读其书尚可想见也然先生之没防公定夫先生实识其墓而丧乱之余两家文字皆不可见应城防暴尤剧莽为丘墟其条教设施固无复有传者刘君之来访其遗迹仅得题咏留刻数十字而已为之慨然永叹以为先生之遗烈不建于此邦后之君子不得不任其责于是既新其学乃即讲堂之东偏设位而祠焉千里致书求文以记熹自少时妄意为学即赖先生之言以发其趣而平生行事又皆髙迈卓絶使人兴起衰病零落凛然常惧其一旦泯灭而无传也刘君之请乃适有防于予心者于是不辞而记之如此以示其学者云绍熙辛亥冬十月丙子朔旦新安朱熹记

  壮节亭记

  淳熙己亥嵗予假守南康始至访求先贤遗迹得故尚书屯田外郎刘公凝之之墓于城西门外草棘中予惟刘公清名髙节着于当时而闻于后世暂而挹其余风者犹足以激懦而律贪顾今不幸馈奠无主而其丘墓之寄于此邦者又如此是亦长民者之责也乃为作小亭于其前立门墙谨扃钥以限樵牧嵗以中春率羣吏诸生而祠焉郡之诗人史骕请用欧阳公语名其亭以壮节适有防于予意因属友人黄铢大书以掲焉自是以来东西行而过者莫不顾瞻起敬而予亦自以为兹丘之固且安可以久而不壊矣绍熙三年嵗在辛亥予去郡甫十年而今太守章贡曽侯寔来按图以索其故则门墙亭牓皆已无复存者为之喟然太息即日更作门墙筑亭其间益为髙厚宏阔以支永久又礲巨石以培其封植名木以广其籁求得旧牓复置亭上嵗时奉祀一如旧章且割公田十畆以畀旁近能仁僧舍使専奉守为増葺费而又以予为尝经始于此也以书来曰愿得一言以记之使后之人知吾二人者所为拳拳之意而不懈其尊贤尚徳之心也斯不亦有补于世教之万分乎予曰诺哉曽侯名集字致虚学有家法故其为政知所先后如此云三年夏五月癸未新安朱熹记

  冰玉堂记

  南康使君曽侯致虚既修葺屯田刘公之墓明年乃访得其故居遗址于郡治之东暇日屏驺驭披荆棘而往观焉问其北隠然以髙者则刘公所赋之东台也顾其南窊然以下者则诗序所指之莲池也盖自兵乱以来芜废日久唯是仅存而其他则皆漫灭不可复识矣曽侯为之踌蹰四顾喟然而叹曰凝之之为父道原之为子其髙懐劲节有如欧马苏黄诸公之所道是亦可谓一世之人豪矣想其平日之居此林塘馆宇之邃诗书图史之盛既有以自适其适而一时逰且官于此邦者亦得以扣门避席而考徳问业焉何其盛也顾今百年之外台倾沼平鞠为灌莽而使樵儿牧子皆得以啸歌踯躅于其上又何其可悲也虽然此吾事也不可以不勉乃出少府羡钱赎之民间垣而沟之以合于郡圃累石以崇其台引流以深其池遂作冰玉之堂于台之西北而绘刘公父子之象于其上且闻陈忠肃公之尝馆于是也则又绘其象以侑焉既而所谓是是堂漫浪阁者亦以次举而皆复其旧既成使人以图及书来属予记予惟异时承乏此邦亦尝有意于斯而不克就今披图考验尚能忆其彷佛固喜曽侯之敏于事而能有成矣抑予又有感焉近嵗以来人心不正行身者以同流合污为至行任事者以便私适已为长防其闻刘氏父子之风不唾而骂之者防希矣欲其能如曽侯一以表贤善俗为心而不夺于世习岂可得哉于是既书其事而适有以陈令举骑牛诗画为寄者因并以遗曽侯请刻堂上以补一时故事之缺云绍熙三年秋九月庚午朔旦新安朱熹记

  黄州州学二程先生祠记

  齐安在江淮间最为穷僻而国朝以来名卿贤大夫多辱居之如王翰林韩忠献公苏文忠公邦人至今乐称而于苏氏尤致详焉至于河南两程夫子则亦生于此邦而未有能道之者何哉盖王公之文章韩公之勲业皆以震耀于一时而其议论气节卓荦竒伟尤足以惊动世俗之耳目则又皆莫若苏公之为盛也若程夫子则其事业湮郁既不得以表于当年文词平淡又不足以夸于后世独其道学之妙有不可诬者而又非知徳者莫能知之此其遗迹所以不能无显晦之殊亦其理势之宜然也盖天圣中洛人太中大夫程公珦初任为黄陂尉秩满不能去而遂家焉实以明道元年壬申生子曰颢字伯淳又以明年癸酉生子曰颐字正叔其后十有余年当庆厯丙戌丁亥之间摄贰南安乃得狱掾舂陵周公惇颐而与之防于是二子因受学焉而慨然始有求道之志既乃得夫孔孟以来不传之绪于遗经遂以其学为诸儒倡则今所谓明道先生伊川先生是也先生之学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标指而达于六经使人读书穷理以诚其意正其心修其身而自家而国以及于天下其道坦而明其説简而通其行端而实是盖将有以振百代之沈迷而内之圣贤之域其视一时之事业词章论议气节所系孰为轻重所施孰为短长当有能辨之者而世非徒不之好也甚者乃或目以道学之邪气而必谫蔑之于斯时也茍无遭其伐木而削迹焉斯已幸矣尚何望于其余哉今太守李府君侯乃能原念本始追诵遗烈立二夫子之祀于学宫于以风厉其人而作兴之非其自信之笃而不以世俗之趋舍动其心其孰能与于此李侯名訦字诚之其为此邦勤事爱民固多可纪特于此举尤足以见其趣操之不凡而非众人所能及是以因其请记而具论之以告来者使有考焉绍熙三年秋九月戊子后学新安朱熹记

  邵武军光泽县社仓记

  光泽县社仓者县大夫毗陵张侯防之所为也光泽于邵武诸邑最小而僻自张侯之始至则已病夫市里之间民无盖蔵每及春夏之交则常籴贵而食艰也又病夫中下之家当产子者力不能举而至或弃杀之也又病夫行旅之涉吾境者一有疾病则无所于归而或死于道路也方以其事就邑之隠君子李君吕而谋焉适防连帅赵公亦下崇安建阳社仓之法于属县于是张侯乃与李君议略放其意作为此仓而节缩经营得他用之余则市米千二百斛以充入之夏则损价而粜以平市估冬则増价而籴以备来嵗又买民田若干畆籍僧田民田当没入者若干畆嵗收米合三百斛并入于仓以助民之举子者如帅司法既又附仓列屋四楹以待道涂之疾病者使皆有以栖托食饮而无暴露迫逐之苦盖其创立规模提挈纲领皆张侯之功而其条画精明综理纎密者则李君之力也邑人既防其利而歌舞之部使者亦闻其事而加劝奨焉于是张侯乐其志之有成而思有以告来者使勿壊则以书来请记予读古人之书观古人之政其所以施于鳏寡孤独困穷无告之人者至详悉矣去古既逺法令徒设而莫与行之则为吏者赋敛诛求之外亦饱食而嬉耳何暇此之问哉若张侯者自其先君子而学于安定先生之门则已悼古道之不行而抱遗经以痛哭矣及其闻孙遂传素业以施有政宜其志虑之及此而能委心求助以底于有成也李君于予盖有讲学之旧予每窃叹其负经事综物之才以老而无所遇也今乃特因张侯之举而得以粗见其毫末是不亦有感夫故予既书张侯之事而又附以予之所感于李君者来者尚有考云绍熙四年春二月丁巳新安朱熹记

  鄂州州学稽古阁记

  人之有是身也则必有是心有是心也则必有是理若仁义礼智之为体恻隠羞恶恭敬是非之为用是则人皆有之而非由外铄我也然圣人之所以教不使学者收视反聴一以反求诸心为事而必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又曰博学审问谨思明辨而力行之何哉盖理虽在我而或蔽于气禀物欲之私则不能以自见学虽在外然皆所以讲乎此理之实及其浃洽贯通而自得之则又初无内外精粗之间也世变俗衰士不知学挟册读书者既不过于夸多鬭靡以为利禄之计其有意于已者又直以为可以取足于心而无事于外求也是以堕于佛老空虚之邪见而于义理之正法度之详有不察焉其幸而或知理之在我与夫学之不可以不讲者则又不知循序致详虚心一意従容以防乎在我之本然是以急遽浅迫终已不能浃洽而贯通也呜呼是岂学之果不可为书之果不可读而古先圣贤所以垂世立教者果无益于后来也哉道之不明其可叹已鄂州州学教授许君中应既新其学之大门而因建阁于其上椟藏绍兴石经两朝宸翰以为寳镇又取板本九经诸史百氏之书列寘其旁不足则使人以币请于京师之学官使其学者讨论诵説得以餍饫而开发焉其役始于绍熙辛亥之冬而讫于明年之夏其费亡虑三百万而取诸廪士之赢者盖三之一其余则太守焕章阁待制陈公居仁转运判官薛侯叔似实资之而总卿詹侯体仁戎帅张侯诏亦挥金以相焉既成因予之友蔡君元定以来请曰愿有记也予雅闻许君之学盖有志于为己而意其所以学者亦曰取足于心而已矣今以是举观之则见其所以诲人者甚平且实然后知其所以自为者不以泯心思灭闻见为极挚之归也因为之记其本末而并推近世所以为学读书之病请具刻焉以告登此阁而读此书者使姑无溺于俗学之下流无迷于异端之捷径则于理之在我者庶乎有以深求而自得之矣道之不明岂足患哉四年癸丑九月甲子朔旦新安朱熹记

  信州贵溪县上清桥记

  贵溪之水其原东出铅山之分水北出玉山之镇头者合为大溪自弋阳西流迳县治南少西乃折而北大溪之南有小港焉出县东南境上西北流至县治西南乃入于溪居民行客之往来者故以舟楫为二渡自县治西南絶大溪者曰中溪当其西流北折之处者曰凿石小港水落时广不过百余尺褰裳可涉霖潦暴至则其深广往往自倍而亦为一渡中溪之舟每以是时过港常为横波所荡击人力不得施凿石则水触西崖鬭怒腾蹙其险为尤甚故二渡者嵗率一再覆溺邑人病之欲为浮梁以济久矣而役大费广无敢倡者今县大夫建安李君正通至则隂计而嘿图之久之乃得县之余财八十万将以属工而邑之大姓闻之有以銕为连环巨絙千五百尺以献者有捐其林竹十余里以献者州家又以米百斛者佐之于是李君乃相大溪二渡之间水平不湍者以为唯是为可久遂以绍熙三年六月始事民讙趋之不百日而告成两崕礲石为磴道髙者五百尺卑者亦居其五之四桥之脩九百尺比舟七十艘且眡水之上下而时损益焉又维十舟以梁小港作双舰以航巨浸于是东西行者春夏免漂没之虞秋冬无病涉之叹其功甚大而费则省盖其规模筹画一出李君主吏工师拱手受成不能有所预也既又留钱五十万于明觉浮屠氏使自为质贷而嵗输其赢五一以奉増葺之费明年李君将去乃以书来道邑人之意请予文以记之予惟李君此桥之功百里之人与四方之往来者固已颂而歌之宜不待记而显且其才之果艺明达用无不宜又非独此为可书也姑为记其本末以告后之君子使知其成之不易者如此相与谨视而时修之是则李君与其邑人之志也云尔四年九月戊寅既朢新安朱熹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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