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江宝卷卷八
恶犬见到妙善到,摇头摆尾,远远迎接。妙善问:“童子哥,这些犬儿怎好像与我很亲热?”“善人哎,正因你是善心人——
善人到了恶狗村,摇头摆尾接善人。”
恶人来到恶狗村,一口拖去囫囵吞。
“童子哥哥,可有办法能逃过这恶狗村?”“有办法格。阳日之间老了人,用干面、丝棉或者头发拌在一起,煎上七只打狗饼,穿在紫槿条上给死者握在手里,来到恶狗村时,向每个犬儿投一只饼,让他们去争食。这遭,头发丝棉对牙缝里一塞,恶狗只顾用爪到牙缝里拆,就顾不到吃人格。”
恶狗纷纷争饼吃,罪人逃过这重关。
有的人家老了人,忘记煎打狗饼给死者带在身边,他——
行行来到恶狗村,恶狗咬他难脱身。
“童子哥哥,我没带打狗饼,此关怎得过呢?”“善人,你没带打狗饼来,可会念《犬儿经》?”“《犬儿经》我不会念。还是念《金刚经》吧!”
《金刚真经》念一遍,恶狗村罪鬼也超升。
童子带她转过弯,前面是座滑油山。
妙善问童子:“前面上山的人,可是去看把戏,看戏子翻跟斗竖直心?”“善人,那不是上山看把戏,是罪鬼上滑油山。”
有些女子梳头好抹油,抹得前面淌来后面流。
苍蝇走上打滑塌,蚊虫在上翻跟斗。
梳下乱发塞进锅堂内,烧得气味瘟尸臭。
如今来到这座门,罚她滑油山上扦跟斗。
妙善说:“啊呀,梳头抹油还有罪?我倒不涂脂抹油,没得罪过。不过,我母后和两个姐姐梳头就是好抹油,我来替她们念一卷经,求忏悔。”
《金刚真经》念一遍,滑油山罪鬼也超升。
跟随童子向前来,前面到了望乡台。
三公主问:“童子哥哥,前面那个高台上,一些小鬼头戴红黑帽,手执齐眉棍,两眼一暴,像在升堂问案?”“女善人,那不是开堂审案是阴司的望乡地狱。人死了三十五天,死鬼五七忌日,要经过望乡台,望望家乡可做斋。”
这叫——
“五七”到了望乡台,望望家乡可做斋。
亲戚朋友可追悼,男女老少可悲哀。
小鬼见到有财发,好好把他搀下来。
也有人家不做斋,亲戚朋友不送纸来。
小鬼看看没财发,一棍子打他跌下来。
三公主说:不要对家乡望了,我来超度他们。
《金刚真经》念一遍,望乡台上罪鬼总超升。
过了一关又一关,前面来到破钱山。
三公主对前面一看,眼前竟是一座高大的钱山。她就问了:“童子哥哥,人说阳间巨商大户、贪官污吏的钱多,也不如地府里鬼使的钱多到家里放不下,堆到外边来!”“善人,你倒仔细瞧瞧看,那些堆在外面的总是不成用的破碎钱。说阳日之间人有三节,就是元宵、端午、中秋节;阴司地府鬼也有三节,就是清明、七月半、冬至节。俗语说,早烧清明晚烧冬,七月半馄饨等不到中。可是有些人家过节日子忙得慢,忙到太阳偏西,小孩饿得脖里饥,等到拿请老的馄饨端到台上,小孩吵闹要吃,大人心里着急。这遭,一面化纸,一面动嘴吹,手里用棒掊;吹呀吹,掊呀掊,拿纸箔课子总掊碎。年纪大的人就说了:化纸不好掊,掊碎了祖宗拿去不成用。年轻人就回嘴:有底高成用不成用,这是前人做给后人看,做做格式,表表心念!于是,就留下现在一种说法——
烧钱化纸心要诚,莫把纸钱掊分身。
破碎纸钱到地府里不成用,只好撂上破钱堆。”
童子带她往前跑,前面到了奈河桥。
奈河桥是一寸三分阔,三丈六尺高;两头铜钉钉,中间滑油浇。罪鬼对上跑,桥身“格格”摇;若是想后退,马叉要倒背。妙善问:“童子,我怎得过去呢?”“善人,你不用怕——
只要念一遍《金刚经》,金童玉女来迎善人。”
公主走上奈河桥,风不吹来桥不摇。
金童引幡来护送,玉女搀她过金桥。
童子带她慢慢行,前面到了枉死城。
门上挂的双簧锁,无事不开这重门。
妙善抬头对城楼上一望,赫然“枉死城”三个大字,现在眼前。就问:“童子哥哥,这个城里是哪些官儿的衙门,住的哪些乡绅,哪些先生,可有善恶之人?”“善人,你不晓得,枉死城也是阎君的一个衙门,里面住的不是达官贵人,是关押寿延未满而枉死的鬼魂。这些罪鬼在阳日之间有卖官鬻爵,为匪作盗,犯充军杀头的;有嫖娼为妓,吸毒染病而死的;有男女之间喜新厌旧,夫妇不和,憋气而投河上吊的;也有生性好斗,互相残杀而死的。这些死鬼寿延未满枉赴黄泉,统通关押在枉死城里,但得超度,才可投生。”“童子,可以打开城门让我看看?”“善人,我不可作主,你可诵经超度他们。”于是妙善双腿盘膝,两手那摩,坐下来诵经。
一卷真经念完成,徐徐打开枉死城。
城门一开,各式各样的鬼使对外直栽。
吸毒鬼,走出来,七孔流血,
好斗鬼,走出来,浑身刀痕。
杀头鬼,背斩条,脚带镣铐,
吊杀鬼,扛木梢,拖出舌根。
落水鬼,摸螺蛳,三斗三合,
没日夜,爬沟门,寻找替身。
一众罪鬼走过去,五百尼僧泪纷纷。
妙善公主一见:“啊呀,这是师姐师妹呀,你们死的好苦唷!不要紧,我来诵经超度你们。”“皇姑哎,提到诵经,像刀戳我心;不是你要念这倒头经,我们哪要被你父王活活烧死!”
“姊妹呀,你们不要怪张怪李,怨天尤人。当初,我到白雀寺修行,是我的父王所逼;你们被大火烧死,是你们的长老尼僧贪功图利而招来的大祸。如今不要抱怨他们,我来诵经超度你们。但是,你们要一齐与我同念,方能奏效。”这遭五百尼僧齐齐下跪,口中念念有声。
诵完一部《金刚经》,五百尼僧驾祥云。
天台高山修成正,五百尊罗汉伴观音。
公主经过枉死城,枉死城罪鬼总超升。
童子又引她往前行,森罗宝殿面前呈。
阎罗天子已知妙善游看了十八重地狱,来到森罗宝殿,随即起身迎接:“善哉善哉,菩萨驾临冥府察看地狱乃玉帝的旨意,本王早已奉旨迎候多时,叫你不要耽搁,速往前行。”唤声:“童子,速速引路,带领菩萨再看十殿。”
皇姑游看第一殿,刀山剑树地狱门。
罪鬼对上撂, 破肚又穿心。
妙善游观到二殿,油锅地狱门。
罪鬼对下撂,油锅里乱翻滚。
皇姑游观第三殿,寒冰地狱门。
你在阳间做盗贼,寒冰地狱做罪人。
妙善游观到四殿,拔舌地狱门。
你在阳间搬是非,阴司地狱拔舌根。
皇姑游观第五殿,血湖奈河地狱门。
奈河桥上男囚犯,血湖池里女罪人。
皇姑游看第六殿,变成地狱门。
阳日之间赖人债,阴司地狱变畜牲。
皇姑游看到七殿,碓磨地狱门。
阳日之间打生灵,犯舂犯磨碎粉身。
皇姑游看到八殿,锯解地狱门。
阳日之间不平心,锯解地狱两分身。
妙善来到九殿门,火坑铜柱治罪人。
阳日之间放野火,火坑地狱化灰尘。
皇姑游观第十殿,黑暗地狱门。
阳间吹灭佛前灯,阴司地府暗沉沉。
来到此间问你罪,黑暗地狱眼难睁。
妙善游观十座殿,重重地狱有罪人。
妙善公主游观十殿完毕,十殿阎君齐齐上前迎接。妙善慌忙答礼说:“弟子有何德行,敢劳阎君垂青?”十王说:“我等欣闻善人能讲经说法,说得天和地合,大众愿来洗耳恭听。”妙善说:“既要听经,可将遭三灾八难,十八重地狱一切冤鬼放出来听讲。”阎君吩咐牛头马面速将众囚一齐放出。妙善诵完真经,陡然地狱化作天堂,刑具化作莲花,冤家债主一应尽得解脱。判官见状,忙将生死簿来禀过阎君说:“妙善公主年方二八,阳寿未满,何故来地狱诵经,超脱罪人?如若再留她讲十天半月,恐怕只有天堂人间,没有地狱曹府,你阎君也无事可做了。”十王说:“既是如此,公主在地府俱已看过,可派二十四对幢幡送她过奈河,经孟婆庄喝还魂汤还阳。”
游遍地狱诵弥陀,狱囚冤债尽消磨。
孟婆庄下相分手,森罗殿前别阎罗。
十殿阎君派二十四对童男童女,手执长幡宝盖将妙善护送到青松林内。青衣童子问:“善人,你可见前面两盏灯火?”公主说:“见到了,其中还有一人睡在灯下?”青衣童子说:“你去看看他是何人?”妙善躬身下看,青衣童子用手一推——
公主魂魄入尸窍,苏苏醒醒转还阳。
公主转还魂,灵气入自身。
行走三五步,枯木又逢春。
妙善眼观松林,一片寂静,顿觉孤苦伶仃,茫无所向。叹曰:“我记得先在地府无所不见,无所不闻,倒也自在,为何今又还阳?此地既无山居学道,又无寺庙安身,如何是好!”妙善正在沉吟悲叹,珠泪涟涟,释迦如来驾起祥云来到她的面前:“娘子,我看你这般苦楚,无人相救,你我都是只身之人,不如与我权为夫妇,结草为庵,共度光阴吧!”妙善听了,十分气恼,说了:“恶汉休得无礼,弟子游遍阴司,是死而复生,你这披毛畜生,休得胡言,快与我走开!”释迦佛说:“善哉,善哉,吾乃释迦是也,前言试戏之耳,望莫惊恐见怪。你之修行,此地不是安身之处,特来指点你前往大香高山,方有着落。”妙善连忙跪拜在地说:“弟子肉眼不识师尊,万望宽恕。但不知香山在哪地方?”释迦说:“香山乃前朝古刹隐仙之所,在越国南海之中,上有普陀盘岩,可作修行之地。”妙善问:“师尊,此去不知有多少路程?”“约有三五千里。恐怕路途遥远,一时难到胜地,我这有仙桃一颗,吃了四时不渴,八节不饥,长生不老,永无荣枯。”妙善接过佛祖手中仙桃,径往香山而去。妙善她一人独行——
走过一村又一庄,村村农夫种田忙。
过一河来又一河,渔帆点点唱晚歌。
雁阵徐徐前引路,晓行夜宿问普陀。
妙善在艰难行走之时,忽见一只猛虎挡路。虎视眈眈,煞是怕人,乃祷告虎曰:“我是修行之人,违父出家,今日遇你,任你饱餐,弟子死而无怨。”这时,猛虎现出善面,口出人言:“禀告公主,吾乃香山土地,受太白星君之令,特来迎接于你,望勿惊恐,速速登上吾背,即刻动身。”说话之间,只听——
耳边呼呼隆隆如风雷响,大香高山面前呈。
妙善公主来到香山,只见层峦迭耸,古木生阴,皓月团团,光凝碧海。有四季长青之竹,八节不谢之花。
泻下丹崖群鹿舞,瀑布泉深共鹤鸣。
天下名山称第一,世间胜境此为尊。
普陀岩峰紫竹林,妙善深居办修行。
妙善公主安登香山普陀岩紫竹林修道不提。再讲白雀寺千间寺庙被毁,五百尼姑无一逃生。
东狱菩萨烧掉一件袍,土地老爷胡须被烧焦。
灶老爷烧坏一件黑外套,佛老爷烧得没眉毛。
一众神明多恼怒,合奏一本上天曹。
玉帝闻奏,拍案大怒。说:“妙庄王不仁,焚庙太虐,烧死五百尼僧则更残暴。你们挨烧掉几件袍套,胡须、眉毛有点焦斑,是小事一桩,应自劝自消,不要到我面前来闹。
你们到别处庙堂登一登,我要为五百尼僧把冤伸。”
玉帝说罢站起身,击磬三响召瘟神。
瘟神名叫“一目五”,是专到凡间付灾降祸的瘟神。何谓“一目五”?乃因他们兄弟五人合一只眼睛,故称“一目五”瘟神。一目五应召叩见玉主问:“玉主召我何干?”“啊,凡间兴林国主妙庄王无道,杀女戮良,焚庙毁神,实属十恶不赦。因他阳寿未满,不可短其命而寿终,但除了死罪有活罪,可付他恶疮恶疾之灾,使之妙药难医,报应他焚僧毁庙之恶。
瘟神奉了玉主令,飘飘荡荡下凡尘。
是夜二更敲过,三更交初,只听呼噜噜一阵寒风,瘟神对妙庄王寝宫里一攻,他与宝德皇后还在睡梦之中。“一目五”用凉汤一洒,妙庄王浑身发抖;用瘟扇一扇,毒气对他身上一钻;浑身顿发紫斑,像个流火毒丹。这遭,他身上寒痨痨,嘴里就发烧——
头疼如同乱砖砍,四肢无力少精神。
热来如临钢炭火,寒来犹如身卧冰。
遍体疼痛不得过,生死在那欠时辰。
自古有言,有子代得父,有妻代得夫。妙庄王毛病沉重,自知清晨不得坐朝,遂吩咐宝德皇后明早代理坐朝,晓谕大臣们为他延医治病。
凤阁龙廷九重霄,千岁娘娘坐早朝。
宝德皇后端坐金殿,吩咐东华门撞钟,西华门击鼓。文听钟声朝皇驾,武听鼓响拜明君。众朝臣一见,是千岁娘娘坐殿,一个个恭而敬之拜见:“千岁娘娘万福!”“众位爱卿,万岁今夜三更,陡得异症在身,不能临朝,故由我来与众位爱卿商议,速速设法为万岁治病。”刘钦、赵震是朝中左右大臣,听得万岁龙体失调,深感事情不小,随口奏道:“千岁娘娘,历来是百姓患病请乡医,州府官员请名医,天子生病召太医。
要得治好万岁病,召请太医进宫廷。”
太医奉旨进宫,拜见宝德皇后:“千岁娘娘在上,微臣为万岁治病,须得亲近龙体作望、闻、问、切,方可对症下药,望娘娘赐准?”皇后说:“卿为太医,万岁之信臣,不必拘禁,可亲临其身细心诊脉。”太医来到妙庄王卧榻前,躬身贴近龙体,耳听妙庄王呼吸,眼观龙颜面色,三个指头对他左手脉脐上一搭,口中就曰:
左脉阳不阳来阴不阴,万岁身患千头疔。
宝德皇后说:“你再看一看右脉呢。”太医手指对妙庄王右脉上一切,喊声不……太医官——
一个好字不曾喊得出,急得双目泪涟涟。
千岁哎,万岁他右脉浮不浮沉不沉,是瘟司付灾紧缠身。
若要治好这疑难症,小臣医术还欠三分。
皇后耳听这一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太医说:“千岁娘娘,你不必悲泪。小臣身负救死扶伤之责,万岁有病,当万难不辞,悉心为万岁处方抓药,试服三五七味,以观效应。”
从此,宝德皇后衣不解带,食不离宫,朝夕侍奉汤药,均不见效。为此,宝德皇后就想了:我们枉为一国之君,身后无东宫太子,两个驸马终日夫妇饮酒作乐,不勤朝政,又不亲王身,三女妙善又不在人世,倘若万岁无救,这如何是好?妙庄王在呻吟中亦眼泪纷纷,说道:“梓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今日若非梓童,朕得此症有谁在我左右看顾?格么,太医既无良方可治,三女死又不能复生,你可宣刘钦、赵震进宫,叫他们代我张挂榜文,召集天下贤能,博采众长,为朕治病。”这下,妙庄王口谕,刘钦执笔。榜文曰:
诏谕天下众贤能,朕染痞疾紧缠身。
太医施药无效应,祈祷山川难回生。
朕思天下之广大,总有经世奇才人。
无论儒医僧和道,三教九流江湖人。
只要医得孤家病,官上加官重封赠。
不提皇上挂榜文,再表香山一段情。
却说妙善公主来到香山,清心涤虑,朝夕诵经,不觉紫竹林边的绿葱花已开谢九次,身添九载道功。山上群虎咬木衔石,为她搭屋遮盖;猿猴献果,鸾凤送花;祥云庆瑞,神钦鬼奉;玉帝已知妙善百炼丹成,永无生死之苦。此时,九华高山地藏王受玉帝之命,前来与香山土地相议:妙善一人到此修行,如今正果已成,大千世界,上至九霄,下至尘埃,凡有血气之灵,都由她掌管,但至九月十九日,须尊她登座,以济万民。香山土地遵命,于九月十九日,如期邀请各路诸圣登山,尊奉妙善登坐莲花,是日——
四海龙王乘浪涛,十殿阎君出三曹。
五岳圣君三官帝,上下八仙也来朝。
三十六员天罡将,七十二地煞太岁神。
风伯雨师雷公母,五显尊神也动身。
一齐来到香山上,尊奉妙善坐莲花。
天神地煞,各个参拜妙善,尊奉她为人天普门教主。参拜完毕,地藏王见妙善身旁无人侍从,乃唤土地下山寻找善男信女,陪伴她修行。不多时辰,土地在山下唤得一童子来到。妙善问道:“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童子答曰:“弟子名唤善才,家居单邦,父母俱亡,六亲无靠,出家在大华修行未果,今闻娘娘道高德重,千百亿化,特来求娘娘超度。”妙善说:“只怕你心意不诚,半途而废。”善才说:“六亲无靠,自小修行,千里迢迢而来,实乃心诚至极,望娘娘洞察。”妙善说:“既如此,你且退出,暂居岩下,待我取得法戒文簿,再来度你。”回头乃唤土地曰:“你引众仙变化江洋大盗,明火执杖,杀上山来,我当逃身避难,试看这童子心地如何!”土地听命,引众仙变化一伙江洋大盗,蜂拥杀上山来——
只听阵阵喊杀声,满山松火怕煞人。
走兽惊慌四处奔,飞禽吓得各逃生。
妙善娘娘喊救命,跳入岩下万丈深。
善才见师父往山下跳,不顾生死紧相跟。
将身扑到悬崖下,师父连连叫几声。
“师父,可怜你这修行之人,家无米罐,身无分文,何以惧怕这些草寇强盗!”妙善说:“我不怕它抢劫钱财,就怕它掳掠妇人,所以才往深谷里逃生。”善才没法,就求菩萨。喊声苍天哎——
“大香山上出强盗,晴天白日掳掠人。
我今才见师一面,师父就坠入这万丈坑。
人说一朝为师,终身为父,
我今救不得师父一条命,弟子修行靠何人。”
妙善心想,善才倒是一片诚心,我今还没有剃度于他,就能舍身救我,实是可信可度!就说:“徒儿,心诚佛灵,不必为我担心,你且往下观看,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善才一看,乃是一具尸体。
妙善说:“那是你的凡胎。”
归去兮,归去来,万丈深谷脱凡胎。
脱了凡胎换圣胎,陪伴师父坐莲台。
一日,妙善娘娘睁开慧眼一看,见南海龙王的三太子化作一条鲤鱼出来游玩。他见水中子弟众多,自在遨游,好不欢乐!于是他随波逐浪,四处闯荡,不觉闯入渔人罗网,被渔夫捞起,拿到街上发卖。妙善娘娘眼看这三太子就要被人买去破肚刮鳞,断送性命,就打发善才化作买鱼之人,将它买上山来放生。三太子得救归海,回到龙宫,禀与老王,要谢妙善娘娘救命之恩。
龙王闻言,感恩非浅。乃命太子取出夜明珠一颗,送与娘娘夜间照明诵经,以报答救命之恩。三太子有个女儿,是老龙王的孙女,她听到此事,就求老龙王说:“爷爷,孙女愿去代父谢恩,并跟娘娘修行学道,望爷爷恩准。”老龙王一想说:“孙女有皈依佛门之心,是我龙宫之大幸,善哉善哉,成全于你。”于是便取出水晶绢帕一块,珊瑚果盒一个,装上九龙吐焰明珠一颗,由龙女捧定,去献上娘娘。
妙善受过明珠,叫龙女速速趁潮回去。龙女说:“小女不愿回宫,情愿在此皈依佛门,侍奉娘娘修行。”妙善道:“你是龙王之后,可知学道艰难,如何受得这般苦辛?”龙女说:“娘娘当初不也经千磨百难,出生入死修成,何况有娘娘模范在先,小女何不可学?望娘娘慈悲,收留弟子。”妙善道:“你既诚心,可拜善才为兄,自后兄妹相称,专心修身讲道,不可懈怠。”于是二人领娘娘法旨,一任救苦救难,替天行道。后人有偈曰:
为善天庭必降祥,作恶难得好收场。
终身只恨韶华短,出世才知道味长。
已入天堂轻地狱,既登佛国藐阎王。
善才龙女参禅定,大慈大悲救万方。
一日,妙善娘娘双目惊跳,晓得有兆。随时用慧眼对下方一看,只见其父王重病在床,疼痛难受。又见兴林国皇城四门悬榜,诏谕百姓,求医为妙庄王治病。因此说道:“如今父王得病,十分狼狈,我今虽然道成,父母养育之恩亦当补报。他既张榜求医,我不免化作凡身到午门揭榜,进宫与父王看病,不是甚好?”妙善主意既定,对善才、龙女说:“你们二人,好好看护香火,我去西域一遭便回。”正是:
只因九载道功深,立时之间变凡僧。
妙善化作一个年老和尚,头戴毗卢帽,身穿百衲衣,脚穿四耳鞋,腰挂盛药葫芦,来到午门,读完求医榜文,跃身就去揭榜。管门军校一把抓住问道:“你是哪方和尚,如此大胆,来揭皇榜?”和尚说:“贫僧祖传儒医,见皇上四门悬榜,方知万岁有病,特来揭榜与万岁看病,有烦大人向里通报!”门官对和尚上下打量一番说:“你是医生,祖传的儒医?既是儒医,应是清高儒雅之士,为何不做医生,却削发做和尚呢?我等不能轻信。况且万岁的毛病,经太医官诊治均不奏效,难道你倒有神道仙术?!”和尚说:“请大人们不必多疑,贫僧医道得异人传授,有起死回生之术,快去通报,不得有迟!”几个管榜军校私下议道:或许这和尚有缘,所言在理,我们快向丞相通报。
少顷,刘钦传妙庄王旨意,宣和尚进宫。和尚见了皇后,深深一礼,一躬到底:“贫僧拜见皇后千岁,千千岁!”宝德皇后见和尚气宇昂轩,生相不凡,遂问:“高僧何处人士,皈依所在,行医多年?”
千岁呀,我自小学医又为僧,四海行医皈佛门。
只因万岁得异病,皇榜悬挂各州城。
为替君王消灾难,千里迢迢赶进京。
宝德皇后将和尚引进妙庄王寝宫,和尚问:“千岁娘娘,我为万岁诊脉,是隔床用丝切脉,还是亲临龙体诊探?”宝德皇后想,前次太医亲临龙体切脉,诊得万岁是身染异症,妙药难医。这次僧医口气不小,自称医术高超,倒可试它一试,究竟是宝是草?就说:“师父,你隔床用丝切脉。”皇后叫两个宫女,用红绿丝线分左红右绿,系在妙庄王的脉脐上,引到和尚手中。和尚用三个指头对左手红线上一搭,喊声千岁呀——
左脉阳不阳来阴不阴,万岁可曾丧良心?
和尚换一只手对妙庄王右脉的绿线上一搭,开口就曰:“千岁呀——
右脉是阴不阴来阳不阳,万岁可曾烧庙堂?”
“大僧,万岁乃一国之主,万民之尊,万民之中有人尊他,也有人怨他。万民之心是弓要弓弯,箭要箭直,君王做事,岂能事事尽如人意?至于烧庙堂么,是统兵赵震去烧的,非万岁所为。”“千岁,自古说,冤有头债有主,烧庙堂万岁不下旨,赵震敢去领兵放火?这个账现在记到万岁头上,不为枉也!”“格么,你再看看万岁害的什么疮?”和尚收起丝线,走近龙床,到万岁身上一摸,周身五百个脓窝。“千岁娘娘,万岁烧死五百尼僧,身上害了五百个菠萝疮。”皇后不信。“僧人,我们朝夜不离万岁身旁,总不知他身上害了多少个疮,你才只用手一摸,就晓得这样详细?僧人哪——
欺诈皇上要问斩罪,株连九族罪难逃。”
“千岁娘娘,你不要发火,加罪于我。不信么,你可用人数一数格,如是多一个或少一个,杀头处斩总是我。”宝德皇后叫两个宫女到妙庄王身上点数。横一数,竖一数,每人数到二百五。和尚说:“千岁娘娘,你可会算账,两个二百五合起来是多少?”宝德皇后心里话,生姜老的辣,吃饭小的滑,这老和尚行医倒有庙门经?就问:“师父,万岁这毛病可医得好?”千岁呀——
贫僧没得高妙手,不敢跨进午朝门。
“师父,既是如此,万岁的毛病就仰赖你治了。”
在我在我总在我,千岁娘娘放宽心。
“师父,要用哪些药,请你开方抓药。”
百样良药我随身带,独少药引却难寻。
“师父,随它多难取的东西,别人家难找,我皇家不愁。你说说看,要用什么东西做药引?”
千岁呀,别的东西不能代,活人手眼各一双。
妙庄王听得此话大发肝火:“和尚休得胡言,欺诳朕身,妖言惑人,活人手眼,如何可取?即使可取,朕亦于心不忍。梓童,快快与我将他驱走!”和尚听了,并不生气,反而“格格”冷笑一声:“万岁休要动怒,贫僧素来大慈大悲,替天行道,上救国君,下泽黎民,从不诡言吓人,欺诈苍生,望我主三思。”这时,宝德皇后惊惶不定,六神无主,只好叫和尚走出,暂到顺庆宫安息。是夜三更,妙庄王只见一道长唤他,说圣上身患此症,非普门高僧别无良医可治。他正大声向这道长问话,呓语却惊醒了宝德皇后。皇后惊醒,连声呼叫:“万岁,万岁,何处不适,高声喧闹。”
妙庄王惊醒南柯梦,一身冷汗湿衣襟。
妙庄王说:“梓童,我适才做一大梦,梦见一道长指点,说我的毛病非普门高僧,别无良医可治,你看信也不信?“皇后说:“可信。不妨再唤出那个和尚试它一遭。”
翌日,皇后复召和尚进宫说道:“昨天万岁对你动怒,是他心慈意善,不忍割取活人手眼,望师父切莫见怪。依我之见,这活人手眼,不可向无辜良民割取,只好到死牢里提一死囚到法场上斩时,把他的手眼割下来制药,你看用这种办法可行?”“千岁,这种人手眼也无效用,要你们亲生骨肉的手眼,才能救得万岁之命哩!”
皇后听到这一声,目瞪口呆头发昏。
哭泪叫声师父哎,我多男多女不曾生,生得皇女三个人。
大二皇女招驸马,花天酒地不近身。
三女只因恋佛道,法场上面丧残生。
她倒是个孝顺女,除她之外别无人。
和尚说:“千岁娘娘,你别哭也,三皇女不在人世末,还有大、二两个皇姑哩,你可与她们商议商议,看她们可愿舍手舍眼?”
彩女奉了娘娘令,直奔东宫去传情。
彩女来到东宫:“拜见大皇姑在上。小女有奉千岁娘娘之命,请你去她寝宫议事。”妙书公主想,父王可能要归天啦,唤我去商议接位的大事。好,我得赶快去——
妙书公主站起身,绣带飘飘出楼门。
妙书走进母后寝宫,双膝下跪:“母后万福,唤孩儿何事?”“长女,你父王身患如此恶症,须向亲生骨肉取两件东西做药引,毛病才可痊愈。”“啊,我当什么大事哩,原来是要药引。这点小事,只要我有,那怕是心肝五脏,要什么取什么,决不违命!”“大女,不要你拿心肝五脏,只要你献一双手眼,拌药敷疮。”妙书听说要她一双手眼,把颈脖子一扭,立即开口:“要我一双手眼,那还有命?父王要活,我就不要生!人无一双手眼,要万里江山有何用?如今我与父王好有一比。”“大女,比者何来?”“父王如林中老槐树,我是园中嫩杨青——
人活千年总要死,树长千年打柴烧。
父王年老气数尽,不能夭折我嫩杨青。”
妙书她嘴里说话脚下走,稀稀步子跑出门。
皇后看着妙书走,止不住腮边泪纷纷。
和尚说:“千岁娘娘,除了大皇姑之外,还有二皇姑呢,再去问问她可有这份孝心?”宝德皇后又叫彩女去唤妙音。妙音见母后有请,就想了:莫非父王要驾崩啦,唤我去商议王位让于谁的大事。哎,平时她与驸马听歌观舞,寻欢取乐,不去内宫探病,今日听到唤她进宫,就两脚生风,赶快来见母后。妙音进门,脸上笑嬉嬉,心中好欢喜,说道:“孩儿久违母教。不知父王龙体如何,实属为女不孝,望乞恕罪!”皇后说:“二女,正是你父王毛病恶作,身患五百菠萝疔疮,须向你商借一二件药引,方能治愈。”“母后,为父治病,要孩儿供献一点药引,这区区小事,何谈商借?只要孩儿有的,莫说是药引,就是要孩儿的肺腑,我也在所不惜。”“孩儿,不要你的肺腑,只要你拿出一双手眼,给你父调药治病。我儿呀——
你看一看母亲情一份,报一报父王养育恩。”
妙音听到要她舍出一双手眼为父治病,她回答得快哩。“格母后,江山可不要,手眼不能丢,人无一双手眼,活在世上还有何用?况且,你们也不是养我一人。三妹不在,还有大姐;大姐肯献,我也愿拿;一人拿一只,江山平半分!”妙音她——
嘴里回话脚下行,大步流星走出门。
宝德皇后眼看两个亲生骨肉都不肯救她父王一命,深感绝望,就对妙庄王说了——
早知你要得恶症,不如留下三女办修行。
我主呀,如是作恶有报应,何必去烧庙堂门。
如今是,大臣要理朝中事,骨肉又不近你身。
你是一盏孤灯渐渐熄,独少添油看灯人。
宝德皇后泪纷纷,和尚肚里暗思忖。
僧人问:“千岁娘娘,大二皇姑不愿舍手舍眼么,三皇姑的尸骨埋在何处?如今取不到她的活手活眼,能用她的尸骨研粉制药,也同样有效的。”“啊呀,我三女死得苦,尸首被猛虎拖去吃掉了,哪还能找到她的尸骨呢?”“既是如此,娘娘你也不要悲伤,万岁你也放宽龙心,还是我来想想办法。你们不要看我是游方僧人,我在外走的路多,认得人多,坐的船多,认得港多。我与南海大香山一位仙姑道交甚深,她在紫竹林中修道,胸怀大慈大悲,放眼救苦救难,你可派人虔诚顶礼去向她取得,她一定乐善好施,愿舍手眼。”
妙庄王闻这一声,毛病减轻二三分。
梓童哎,若是僧人能救我,兴林国让他治乾坤。
梓童哎,如是仙姑舍手眼,朕也苦心修前程。
刘钦、赵震领妙庄王旨意,虔备香花果品,带领仪仗表礼,即日启程,往南海求仙。和尚将袈裟变作化身在宫中等候,真身已回香山普陀岩,叫善才、龙女化作凡童出门迎接朝廷大臣。此话暂且不表。
再说张文、李武两个驸马公,听得和尚进宫,且闻妙庄王许其大位,二人更是放心不下。今日刘钦、赵震往香山取药,深恐妙药到手父王的恶病治好,天下将让与和尚执掌,那时他们的前程——传接王位之梦,将付之东流了。于是二人密谋。买嘱心腹内侍霍礼,潜入宫中,夜间将毒药假说是和尚煎来之汤,送至妙庄王床前,让皇上吃下,皇驾一崩,兴林江山自然非我你莫属。同时又将手下亲信索答来叫来吩咐说:“你到三更时分,身藏利器潜入宫中将那和尚刺死,旋即出来。”二贼摆布已定,相互对视一笑,好像美梦已成。
张文李武说得轻,妙善在灵山听分清。
两个逆贼行不义,天网恢恢岂容情。
妙善即刻吩咐善才:“你速去将妙庄王床前逆贼送上的毒药换掉,把索答来捆绑在顺庆宫内,让朝廷对他发落!”
善才童子就动身,半夜子时入宫门。
这时将近三更,奸贼霍礼手捧毒罐叩响宫门。彩女问:“何人叩门?”霍礼答道:“奴才在顺庆宫接得和尚煎的药汤,他说仙姑手眼一时难以到手,先服此药,可减轻龙体疼痛,故而奉和尚之意将药汤送来。”宝德皇后接过药汤,正要向龙床走去,善才隐身将皇后手上的药汤一拨,药汤对彩女脸上一泼——
宫女倒地昏沉沉,霍礼乘机逃出门。
这时,索答来也悄悄潜进顺庆宫,看定和尚是呼呼大睡,他拔出利剑,立即猛刺过去,只见和尚身子一闪,身上的袈裟一转,奸贼却被袈裟绊倒在地,用力挣扎,越挣捆得越紧。
索答来犹如蚕作茧,千丝万缕紧缠身。
善才功成归山去,师父面前去禀真情。
等到天明,张李二贼心神不定,出来打听。只见宫中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的说皇宫今夜出了大事,有人用毒药杀君;有的说行医和尚被人杀死,凶手却也倒地丧生。也有说——
堂堂宫廷出命案,奸贼他,千个残生也活不成。
妙庄王听得皇后禀告夜间宫中发生谋王杀僧一事,立即传旨,命锦衣卫褚定烈将军捉拿凶犯,速速追究报来。褚定烈立刻点兵,到顺庆宫将凶手擒获。索答来惊醒,睁眼一看说:“我才杀死和尚,怎又被将军捆绑在此?”褚定烈吩咐左右:“与我拷打,他暗刺僧医是何人指使,叫他从实招来!”索答来初时装痴装呆,闭口不认。褚定烈拍案大叫:“凶徒顽抗,夹棍侍候!”索答来见用夹棍大刑,晓得抵赖不过,遂说:“我招,我招,请将军免刑——
小人名叫索答来,驸马府中一听差。
命我深夜进宫门,身藏利剑杀僧人。”
褚定烈又问:“投送毒药者何人?”“将军哪——
投汤送药是张府人,霍礼是他心腹臣。
只因圣上要让位,让与高明行医僧。
因差霍礼送毒药,要将圣上丧残生。
大人哪,小的句句是实话,讹错没得半毫分。”
褚定烈将军喝声:
“拿他重铐重镣押入天牢内,再禀圣上定章程。”
妙庄王闻奏,气得怒目圆睁,大骂皇后:“我行不义,把一个孝顺女儿害死,你却纵容这等衣冠禽兽,终日骄奢淫逸,享我富贵,不思图报,反害我命,谋我江山,此等逆贼,不诛不足以警示后人!锦衣卫将军,速速拿住张、李二逆,立刻正法。奸党羽翼霍礼、小贼索答来处以凌迟碎剐!”
不论他国戚与王亲,谋王篡位不容情。
褚定烈奉旨围困驸马府,捉拿驸马问罪不提。再说张、李二逆见谋君未成,杀僧败露,自知性命难保,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团团乱转。大二两个公主也知这是闯下连天大祸,不但丈夫难保,而且自己的罪责亦在数难逃。她俩想想没法,就去哀求母后到父王面前说情。
宝德皇后见两个女儿苦苦哀求,哭泣不过,便到妙庄王面前替女儿求饶:“我主呀,二逆图谋不轨,理当戮杀无赦,两个亲生骨肉,并非主谋,望我主看在臣妻面上,把她们赦免了吧?”妙庄王思忖多时,对皇后道:“两个不孝畜生,死罪可免,活罪不饶——
皇宫贵府没她蹲,打入冷宫做罪人。”
妙书、妙音打入冷宫,二人抱头痛哭——
三妹呀,你说修道有好处,终身落得被虎吞。
为姐原想天伦乐,谁知富贵不争春。
如今是天诛地伐人人骂,我只愿死来不愿生。
三妹呀,你黄泉路上等等我,姐妹三个一同行。
咽咽啼哭到深更,双双昏倒在地埃尘。
冷宫土地听她们哭得凄楚,便托梦对她们说:“你们不要悲伤,三公主得神虎相救,不曾死去,今已修成得道了。你们何不学你三妹,也来立志修行,日后她们必来度你。切记切记,不可忘却。”妙书、妙音从昏睡中醒来,觉得是梦非梦,心上好像得到一些安慰。妙音说:“大姐,刚才的梦,宁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三妹在冷宫里修过道,受过苦的,也作兴她已苦出头了,我们不妨也在冷宫修行吧。”从此,二位公主——
朝朝夜夜诵佛经,一心一意办修行。
却说张文、李武谋害妙庄王未成,慌得像没了头的苍蝇——乱飞乱转。张文忽然想到他有一子,名叫香缘,是他的命根,如今自己性命难保,千万要让香缘逃生。这遭,他就苦苦哀求妙书的心腹奴婢,将香缘乔装成少女,扮作姐妹二人,混出宫门——
兴林国里难安身,哈利番邦去求生。
香缘乔装逃出门,驸马府围困得紧腾腾。
张文、李武现在是妻离子散,外面又有兵马围困,自知求生无路,入地无门,便在府中找一根麻绳自缢身亡。军校打开府门,验明正身,割下二人首级,转到牢狱押出霍礼和索答来二犯,绑赴法场——
顿点三响落魂炮,凌迟碎剐丧残生。
那边刘钦、赵震备了香花果品,带了随身兵马,打马如飞,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向大香山行进。
路上行走不耽搁,香山到了面前呈。
善才童子受妙善娘娘之命,早在山下迎接,引刘钦丞相上山。
弯弯曲,曲曲弯,仙引凡人上高山。
只为搭救生身父,舍手舍眼作灵丹。
刘钦、赵震来到妙善台前,沐手焚香,献上香花珍果,由刘钦宣读圣旨:“朕闻大仙深居仙谷,法术济生,名扬四海。因朕身患异症,草药难医,得一高僧指点,须向大仙求得手眼作药,方可起死回生。朕以信斯真言,敢劳仙体,捐躯救人,朕当刻骨不忘再生之恩,钦此!”
妙善接过圣旨对赵震说:“你们远途劳顿为国王之殷望而来,可速速动手,将我左手左眼割去。”赵震持刀在手,两手只是发抖。刀有千斤重,向上提不动。妙善说:“将军不必畏惧,我自有无痛免疼之法。”赵震只好壮壮胆咬咬牙。上去一刀,左手对莲台上一抛。妙善晓得赵震不敢再动手挖眼,遂用左眼一眨,眼珠往下一落,鲜血淋淋,好不伤心。善才抓一把香灰对伤处一按,鲜血回头打转,妙善她严坐如常。赵震将手眼放进金盘,红绸包裹——谢谢仙姑动身走,快马加鞭上皇城。
妙善化了手眼与赵震拿去,对善才说:“我再将右手右眼变化在此,再来取时,你可给他,我现在先去宫中为父王制药。”说罢,腾云而去。
妙善在云端里走,路上赵震进皇城。
赵震手捧仙姑手眼。直奔皇宫,送到宝德皇后手中。皇后一见,好不怜悯,说:“世上竟有这等好人,舍手舍眼救人?”她举起来仔细一看呀,顿时两泪汪汪。喊声:“不好了——
这盘中之手非别人,是我三女妙善身。
她左手虎口上有颗朱砂痣,点滴不差半毫分。”
妙庄王说:“梓童哎,天下之人相似者甚多,不至于就是死去的三女吧!”“我主哎——
若非自己亲生女,谁肯舍手救旁人。”
他们二人正在疑惑之间,和尚闻声赶到说:“万岁,这位大仙已修行七世了,救度的人比你兴林国的人还多哩,你们不必生疑。”皇后这才释去疑心,拿取来的手眼交与僧人。和尚掩住众人耳目,从身上摸出一颗仙丹,研末调膏,叫彩女拿去替妙庄王到左半身搽药。彩女边搽边擦,就喊:“千岁娘娘,此药真灵哩。你看,搽到哪里,好到哪里;好到哪里,疤盖脱到哪里,真是药到病除。”正说之间,药搽完了。只搽得左边半个身子。宝德皇后问:“僧人师父,药怎就搽得半身,疮疖好了一半?”“千岁,他们取的是仙姑左手左眼,所做的药,自然只够搽万岁的左半身疮疖,若要治好全身,必再取其右手右眼,方可痊愈。”妙庄王说:“圣僧呀,人非草木,我岂能任意宰割?即使是成仙了道之人么,他也是父母所生。
我再去取她右手眼,害人利己我不忍心。
今世作了千般孽,何年何代还得清。”
和尚说:“万岁早有这恻隐之心么,就不会遭此磨难格。现在除非仙姑右手右眼,贫僧则无别的灵丹,只好告退。望万岁另请高明。”妙庄王问:“不知大仙还愿施舍与否?”和尚说:“大仙慈悲为本,就是将她全身割落,也很欣然。”于是妙庄王又命复往香山取药。
经中言语省一省,二次取药回京城。
赵震回到皇宫,献上手眼。宝德皇后解开包袱一看,二目昏花,顿觉天旋地转,叫声我主哎——
前次取回的手上有朱砂痣,今日讨来的手上有科罗影一颗。
这双手眼非别人,千真万确是亲生。
和尚说:“千岁娘娘你不要哭,也不要生疑。这双手眼是仙姑的还是你皇姑的,暂且不要辨认,现在是先治病要紧,龙体康复了,日后还可寻根刨底。”皇后说:“师父,依你吩咐,请调药治病。”和尚依旧隐去手眼,用一颗灵丹合水调匀,对妙庄王右边身上的疮疖几搽几抹,身上的疮窝如阴云消散,晴空朗现。有道是——
父母生我受苦辛,为人须报养育情。
妙善她,修身养老图济世,舍身捐躯尽孝行。
妙庄王病体得愈,喜不自胜,乃颁旨坐朝,宣八大朝臣、九卿四相、僧医上殿。这下,文武朝臣纷纷议论。有人说:“幸哉幸哉,龙体康复,是众所望也。”有人说,家应有主,国应有君,天子坐朝问道了。
文听钟声朝皇驾,武听鼓响拜明君。
个个来到金殿上,山呼万岁不绝声。
刘钦领旨宣和尚上殿受封。和尚俯伏金阶,众朝臣也跪下听旨。
诏曰:“众爱卿须知,朕体得以安祥,乃天遣仙医,施恩所及。按此,当颁天下大赦,将正殿改作禅堂,龙床且作法座,严洁道场,敕号僧医为三天门下大法宝主镇国禅师,代朕掌管江山,朕则退入后宫修身,以图报其万一。今日聚集众卿,躬身交国授位,望各遵命,尔其钦哉!”
和尚听罢 ,拜谢敕封,乃对众大臣曰:“贫僧出家之人,四处云游,懒散至极,岂能为国王乎?如今只愿主上施仁爱民,不嗜杀戮,赦出长老尼僧,修复白雀寺院,招集五百尼僧。尔众文武,承前施政,尽忠报国,则贫僧高枕红日,共享升平。若论国王之位,贫僧不愿遵旨,亦吾固有之志而不屑为也。”说罢,山呼万岁,袈裟一拂,紫雾祥云从天而降,驾起祥云,腾空而去。忽然云端落下一偈曰:
“吾乃西方一世尊,特来救主除病根。
从今正道无邪色,毋使灵真染红尘。”
赵震捡得偈文,看罢,乃曰:“原来这老僧是西方活佛,望空驾云去了。”于是将僧语奉上与妙庄王观看。
妙庄王说:“吾有何德,能感动活佛下界,又得仙姑舍手舍眼?赵震,我且问你,香山仙姑是何等样子的人?”赵震禀曰“香山仙姑,是一女子,其貌与三皇姑相似。”妙庄王又问:“你下刀时,她可惊怕,她可喊痛?”“卑臣刀起手断,只见鲜血淋淋,我见之心疼,大仙她则面色慈祥,毫无痛感。”妙庄王说:“竟有此奇事?若说是三女得道,当时明明是绞死了被虎衔去,而后又何得复生;若不是我女,世上有谁愿舍手割眼救他人之危呢?这事十分蹊跷,朕当弄个明白。”
次日早朝,妙庄王对刘钦、赵震和宝德皇后面授旨意:“朕得康复,当知恩图报,望速备礼仪,斋戒沐浴三日,同往香山还愿,一则释朕之心疑,二则谢仙姑之恩。”正是——
仙姑慈悲救朕身,顶礼膜拜心虔诚。
朝中嫔妃共文武,同到香山谢世尊。
忠孝宝卷打一个顿,且停片刻再讲下文。
第四册
了心愿,遭魔缠。收妖孽,庆团圆。——圣谕
妙庄王香山了心愿,难料途中遭魔缠。
天神天府收妖孽,合家骨肉庆团圆。
依还讲起一部苦修得道《观音卷》,字字行行劝善人。
说者,《观音宝卷》上册经文讲到妙庄王龙体康复,感恩大仙,要往香山还愿。
上山答谢救度恩,寻访仙姑是何人。
可是宫里三皇女,可是妙庄王骨肉生?
此话丢开暂不表,再讲经中另一情。
再说妙书、妙音二位公主,自从驸马谋害父王不成,遭典刑正法,连累她姊妹二人也被父王打入冷宫坐罪。二人在冷宫绝去五欲,皈依佛法,朝夕诵经,也算是忏悔前愆。
一天,如来佛天符寺门前的两座石雕,一个青狮,一个白象,它们每日听经、诵偈多年,自然也得到道功,能千变万化,时常偷出门去惹事招非。
这天是八月十五,王母娘娘蟠桃圣会之期,各路神明总去恭贺,如来佛也去赴宴。这时,门外一对青狮、白象见大佛不在寺中,两下就偷偷商议:“我们终日守门,不得自在,今日佛爷不在寺中,我们且下凡间,逍遥一时,有何不可。”两个畜生将身上泥土一抖,化作原身仍在寺外守门,真身变作两个青年汉子——
逢店狂饮羊羔酒,遇女调戏逼成亲。
将身来到兴林国,闯进皇都冷宫门。
对冷宫一望,看见宫内有两个女子是绝色之貌,窈窕之身,在那拜佛诵经,立刻就动了邪心。俗话说:人有人淘,鬼有鬼伴。这两个妖魔,要想掳掠冷宫里的女子,还得先找当地的小妖打听一番,才敢下手。于是就去向山谷里的魈鬼打听,问清这冷宫里的人是何家之女。山魈把妙书、妙音和皇宫里所发生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二妖听了,心中有底,好不欢喜。这遭,青狮变作妙善,白象化作妙善的徒弟,半夜三更去敲开冷宫。妙书、妙音一见,吓得魂飞魄散——
一阵惊恐吓掉魂,双双跌倒地埃尘。
三妹呀,你在阴司身受苦,为何又僵尸来吓人。
如今我也被父王打入冷宫遭磨难,你在泉州哪不知闻。
“妙善”说:“姐姐不要害怕,小妹自从那天被父王绞死,感动天神猛虎,把我背上天宫,封我是天上掌书玉女。昨日在云端里见到二位姐姐也在冷宫受苦,特奏请玉皇恩准,来接你们上天,度你们成仙。”妙书、妙音一听,倒也相信,三人抱头大哭。“妙善”说:“姐姐,不必悲伤,快起身与我一同出走,若被守宫的人看见,多有不便。”妙书说:“三妹呀,你倒可以腾云,我们只好步行,怎跟得上你呢?”妖精说:“不妨,你们紧闭双目,不要多言,我们一人背一个,带你们腾云走。”
妙书她,耳边只听风声呼呼响,神志不清昏沉沉。
飘飘荡荡来得快,清凉高山面前呈。
青狮、白象拿她们对山上一丢。妙书睁眼一看,不见妙善师徒二人,眼前站着是两个年轻汉子,上前戏笑说:“我是天上玉帝的外甥,刚才在云端里见两个毛手毛脚、青面獠牙的妖怪要吃你们,被我们打败,把你们救到此地。
皇姑呀,我你有宿世姻缘份,不如今朝就成婚。
日后带你们天宫去,玉帝面前讨封赠。”
妙书一听,吓得眼睛发定。对妙音说:“二妹,我们走到这一步,也别无他路了,只有一死了之。”乃对恶汉说:“我们是国王之女,驸马之妻,只因有罪于父才被打入冷宫。既在冷宫,静心修行,生死已置之度外。你等是何处恶棍,敢在国王公主面前胡来,还不速速与我走开!
若不与我快走开,我粉身碎骨跳下山。”
姊妹二人说罢,就纵身向山崖扑去。二妖见状,虽欲火难消,但也怕将她们逼死,白费了一番心机。遂上前一把留住,赔了笑脸说:“既是国王的公主,我们不敢轻欺你们,待你们慢慢知悟是了。”二妖说时迟,那时快,用迷魂汤一口喷去,妙书,妙音立时头晕眼花——
天旋地转头发昏,四肢无力少精神。
把她们掳到贵州地,万花谷下去藏身。
二妖把妙书姊妹掳到贵州万花谷下藏在五松岩内,打发岩下一个千年甲鱼精看守。
这两个妖精通宵在外,各处淫人,日间转回岩洞,百般讨好妙书姊妹,叫甲鱼精变作村前王家闺女,假装从此岩前经过,看见两位娘娘在此受惊,便每日送些好菜好饭来给她们度日。妙书见此,心中无疑,权且受此充饥。
从此岩下甲鱼精,一日三餐献殷勤。
再说,看守冷宫的军校,一日不见两位公主,慌了手脚。连忙进宫向妙庄王禀告。那时,妙庄王正要起驾往香山了愿,忽听所报,气得两颊发青说:“这两个贱人,终于又逃走不成!”但他又想,她们自幼在深宫长大,未出远门,又无法术,能逃向何处?若是死了,又不见尸;就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便将两个军校重打四十大板,责令他们各处寻找。两个军校——摸摸疼痛站起来,寻访公主两妇人。
公主还未寻得到,皇宫又失掉两个人。
皇宫失掉哪两人?一个叫娇红,一个叫翠绿,原是侍奉妙善公主的两个彩女。那青、白二妖见淫宿妙书、妙音不成,又见皇上发兵四处查缉,就怀恨在心,不甘罢休,变作妙善身形,深夜来到宫中,诈骗娇红、翠绿,将她们掳到五松岩下东大壁洞,终夜淫乐。
两个彩女死不能来生不能,日夜啼哭泪纷纷。
宝德皇后因见两个公主的下落尚未查到,宫中却又少了两个彩女,思前想后,坐立不安,就对妙庄王说了:“香山仙姑是神通广大,我们不如就提前上山,一则还愿,二则去求求仙姑,可否找到妙书,妙音。”妙庄王准奏,便于翌日启程,由文相刘钦随驾,武将忽必烈与褚定烈为前路先锋,大将军赵震殿后。
随身銮驾三千人,浩浩荡荡出皇城。
天子英豪驾车龙,旌旗招展贯长虹。
只道淫雨还未息,谁知又来顶头风。
妙庄王銮驾一行,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行了多日,来到登州县城。妙庄王吩咐官员在驿站安憩,兵马杂役在郊外扎营,他与刘钦、皇后嫔妃人等,住宿县衙正堂署内。青、白二妖得知妙庄王已到此地,恐怕泄漏天机,拿它问罪。到了半夜时分,乃作狂风暴雨,飞沙走石,把妙庄王等人搞得头晕脑胀,站立不住,摄入万花谷五松岩黑暗洞中,不见天日。
次日天明,雨过天晴。众臣来向妙庄王请安,不见国王和皇后、刘钦大臣。两个宫女说:“半夜三更,我们被风雨惊醒,见到两个三丈五尺高的巨人进来——
一阵乌天黑地的转螺螺风,拿万岁卷了上天空。”
众臣听了,惊恐万状,不知所措。还是赵震有主见。他说:“竟有这种怪事?国中不可一日无君,君主失踪,不知他要遭受何种苦难,我们为臣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圣上救回来。”于是大家议定,由赵震赶往香山求仙姑作法,拯救皇上;褚将军带兵驻扎此地,查找出事原因;忽必烈将军护送嫔妃回国,安定人心。
当下众人章程定,兵分三路救当今。
青狮、白象二妖得知赵震上山,便差拐脚龟精在香山渡口化作渡船等候。赵震不知有妖行诈,就急急匆匆登上渡船。龟精见赵震已上渡船,立即拔跳撑篙,箭速离岸。船到海心,忽然狂风大作,恶浪狂颠——
乌风黑浪了不得,水雾弥漫不见天。
一浪过去沉海底,一浪高来顶浪尖。
赵震他,五脏翻滚不得过,昏昏沉沉趁浪颠。
把他掳进了五松岩,暗无星光不见天。
再说张文驸马之子张香缘,因其父谋害老王遭典刑正法,他怀恨逃在哈利国避难。如今他探知老王和朝中大将均往香山还愿,国中无主,便向哈利国借兵三万,杀进兴林。这时,兴林国内空虚,他如入无人之境,竟然夺了大位,诏谕安民,立国称王。
香缘夺了王位,便去冷宫寻找母亲。守宫人说:“娘娘不见多时,也不知其下落。”香缘说:“老王杀害我父又囚我母,企图灭我张门九族,可幸天不灭我,江山仍归我张氏所有,岂不快哉!”
堂堂兴林波折多,三十年兴衰尽坎坷。
今朝龙廷归于我,但愿千载万年和。
不提香缘窃得国位,得意忘形,心中高兴,再表妙善公主治好父王之病,回到香山不多几日,恰逢玉皇大帝有诏,命她与托塔李天王去收伏焰魔天府走出的十八鬼王。妙善领了玉旨,吩咐善才、龙女说:“我奉旨下山降魔,你们在庵中等候我父王到来,与我接待还礼,我去了便回。”说了,便驾一朵祥云下山而去。
妙善下山,善才对龙女说:“娘娘下山,我们在此清闲,不妨到后山千仞峰观赏片刻,倒也自在。”二人来到顶峰,远眺近盼,一览无余。
东望日出扶桑国,蓬莱仙岛紫气多。
南看大洋千重岛,海阔天空鱼鸟游。
向北看到冰封地,万里雪飘赛银河。
再望西域兴林国,妖雾重重灾难多。
善才说:“龙女,西域是娘娘父母之国,那里妖气弥漫,是何缘故?待我仔细看来。”善才再一细看:“啊呀不好,兴林国中无主,王位被哈利蛮兵夺了!”龙女说:“果真如此,我们应速速前去探听一番,才是道理。”
二人回到庵中,吩咐香山土地说:“我们去娘娘家乡一走,不日即回,你在庵中谨持香火,代劳几天。”他们摇身一变,善才变作僧人,龙女变作沙门小使,来到兴林国都城,见一宫廷太监出来,便深深一礼,一躬到底说:“公公布施,小僧化缘。”太监说:“这些和尚——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化缘经。
化缘、化缘,你们可知新登位的国王要捉拿游方和尚,还不快快走开!
不要蜻蜓扑上蜘蛛网,飞蛾投火自烧身。”
善才问:“公公,这是何故?”太监转过身来东张西望,看看近处无人,便说:“当初这是兴林国的王宫,我是老王深宫侍卫。只因老王生了一场恶病,经一僧人治好,老王感恩就许其王位。两个驸马恐和尚接位,夺了他们的前程,就用毒药谋害国王,用刺客暗杀僧医。他们谋害未成,被老王正法,两个驸马娘娘也被打入冷宫坐罪,不多几日,驸马娘娘又在冷宫走失。如今新篡位的国王是驸马的儿子,娘娘是他的母亲,说娘娘不见,是僧医所害,所以他吩咐四城守卒,城内军民人等,只要见到僧人——
不论他男的和尚女尼姑,年长的师父年少的徒。
一概捉进天牢门,磨磨钢刀杀僧人。”
善才听罢,深深一躬,说声:“多谢公公关照,贫僧这就去了。”
善才对龙女说:“适才公公之言,看来他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要得知其详情,还得问一问当方土地。”他们来到皇城土地庙前问:“土地公公可在家?”莲花夫人连忙答应:“在家,在家,何方贵客?”正说之间,土地老爷跟后出来:“哦,二位是高山远客,怎屈身到我这小庙里的?”善才说:“上山先拜土地,何谈庙大庙小,庙小神通大嘛。”土地问:“说正经的,二位是无事不出门,有何贵干,请说。”善才说:“公公,皇宫在你境下,可知宫廷出了大事,皇上和朝廷几个大臣现在失落何处?”“提起这桩怪事,真是吓杀人也。皇上这一起人,总被如来佛山门前的青狮、白象偷下凡间兴风作浪,把国王掳在万花谷中。”善才、龙女听罢,谢声土地,急忙回转香山,计议拿妖救主。有道是——
妖气重重克祥和,兴林国主遭妖魔。
玉宇轻被他人篡,龙凤宫内无榻窝。
幽谷深处阴云暗,万花谷中鬼唱歌。
天庭若不行剿灭,空怀慈悲立普陀。
善才回到普陀,见师父末回,就与龙女商议说:“我二人蒙师父超脱之恩,至今未曾报答于万一。现在她的父母遭劫,我们怎能坐视不理!”龙女说:“师兄,依我之见,我们可以借师父之名,分头去请殷、王、苟、毕四大神将,五显、三圣二位天神,太岁部下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搬动三万神兵,杀进万花谷五松岩,救出娘娘的父王。二人议定,遂分头外出借兵。
经中言语省一省,天兵天将下凡尘。
二妖正在五松岩壁洞寻娇红作乐,甲鱼精吓得跌跌爬爬,慌忙向洞里通报:“阿呀呀,大事不好!”二妖问:“何事惊慌?”甲鱼精说——
天上降下十万兵,声声口喊捉妖精。
二妖说:“这我早已料到,你们不必大惊小怪,待我出去将他们一一捉拿过来。”却说,这青狮原是火炼精,他有个兄弟叫独火鬼,现在东鹫山兴妖;白象原是水怪精,有个妹子叫水母娘娘,现在泗洲白汤湖作怪。二妖见天兵来得凶猛,自然也胆颤心惊,不敢轻易应战。于是打发飞天蜈蚣精去向独火鬼借兵助战,又差双尾蛇精去向水母娘娘求援,请他速来应敌。二妖领命,各变一只小小飞蚊飞了出去,到两处借兵。
这边独火鬼见是他哥哥来借兵,立即答应——
点起五千火炼兵,火轮火鸦一齐行。
那边水母娘娘见是姐姐来借兵,她亲自挂帅——
点起三千水怪兵,虾兵蟹将紧随跟。
青狮、白象二妖见两路救兵来到,摇身一变,变作两个唬蛮天王,身高四丈,六臂三头,各带兵器,一个身骑金钱狮豹,一个身坐八爪豺狼,飞沙扬尘,变作十万雄兵杀出洞来。
善才阵里的王灵官,身穿铜盔铁甲,腰束九龙金带,足蹬涉水筒靴,手执竹节钢鞭,乘坐吐火吸水神驹,出阵骂道:“你这阔嘴长鼻畜生,不守如来山门,闯下凡间作吵,好好送出妙庄王全眷,饶你畜生一命,稍有胡言,一鞭打你身成粉末!”二妖听罢,也破口大叫:“我你都是上界同仁,平时各不相犯,今日为何听从善才小子差使,敢来惊扰我的行宫!你若速速退出,保你一个首级,若半时不退,等我内外夹攻,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二人对骂气昂昂,脸嘴一变动刀枪。
这遭,兵对兵,将对将,刀对刀,枪对枪。一回二合无胜败,三回四合没输赢。
五回六合龙争宝,七回八合虎翻身。
三十个回合总无胜败,各自胆颤又心惊。
狮、象二妖眼看不能取胜,发起兽性,使出它独有的本领。只见青狮喷出团团烈火,独火鬼放出火轮火鸦,顿时满天通红,善才阵营四周尽是火焰吐舌,热不可当。水母妖精率二千虾兵蟹将,涌起五湖大水,冲得天兵首尾不得相顾。真是如水益深,如火益热,没奈他何,被二妖困在谷中。
善才鸣金忙休兵,安下营来讨救星。
善才安下营来与众神商议讨援之计。善才说:“我去石城火焰山请我的师兄红孩儿出山,他是三昧神火炼成的真身,能奈火制水,水火无敌。”龙女说:“我到南海借父子兵将,用来专攻火阵。”二人议定,随即传令:“请各天兵神将,暂且屯扎在此按兵不动,也不得走漏风声,待我们讨得救兵,然后再来与二妖厮杀。”
善才来到火焰山,红孩儿迎他入室。相叙礼毕,红孩儿问道:“贤弟来此有何见教?”善才把拯救妙庄王的一情二节说了一遍。又说:“那个青狮、白象二妖,原是水火之精,又借得独火鬼与水母妖精助恶,因而杀输于他,故来求兄台相助,尽早救出我师父的父王。”红孩儿说:“我去只能克它的水势,还有那火怪怎么对付?”善才说:“那火怪由我师妹去向她父王借水族兵将去了,想来此行定会成功。”“哦,如此说来,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岂能坐视不助!”说着,站起身来带上牛魔王的铁扇随身,立即启程。
师兄两个在路行,又遇龙王父子兵。
两路援兵会合,按落云头在五松岩外驻扎。五显、三官二神见到善才回来,便问:“援兵何时到达?”善才说:“援兵已临岩外,只等信炮一响,我你只管布阵厮杀,外面自有援兵接应。”话犹未了,只听号炮三响,西边火光冲天,南边水声沸腾,援兵已在洞外与妖兵交手。善才见此,当即布阵:“殷将军你与五显灵官引一万兵绕出南天向西包抄;王将军与三圣太君引一万兵直冲西路,接应水兵。调拨已定,双方喊杀声声,出阵交战。
神、妖二阵来交战,各不相让半毫分。
这边是,红孩儿,发射火箭,
众天兵,放火炬,火焰齐喷。
那边有,水母精,白象发水,
水势大,汹涛涌,浪激千层。
红孩儿,铁扇,火烧水沸,
烧得那,二妖精,皮肉分身。
红孩儿用铁扇火,火越烧越旺,水越来越烫,烧得水成沸汤,把水母妖精烫得直喊救命,纠集残兵,逃向泗洲去了。白象精挨烫得毛脱皮烂,躲到清凉山绝顶避难。
南海龙王的水兵专攻妖精的火寨。
那边是,殷元帅,先行出阵,
水府里,涌大潮,海水翻腾。
青狮精,忙应战,拼命喷火,
那火焰,到水中,化作青烟。
独火鬼,放火鸦,四处乱窜,
到水中,成落汤鸡,不得飞腾。
水府里越战越有劲,青狮在水中欠三分。
水府里涌出滔天大浪,水势盖过火焰,淹得烈火成烟。独火鬼沉在水中无奈——
收起残兵和败将,直往东鹫去逃生。
青狮精在海水中淹得透不出气——
抖一抖毛衣打了一个滚,五松岩底去藏身。
二妖败阵逃走,善才、龙女、红孩儿等和水府兵将会合,论功行赏,喜不自胜。龙女拜谢道:“多谢父王和红大神相助,杀败二妖,平定了这方妖气,虽未救到国王,看来大功将不日可成,此行有劳众位,待我师父回来再图厚报。”说罢,援兵启程回府,善才、龙女也回香山。时人有偈曰:
从来邪正不相容,岩下魔窟水火攻。
水母无能身早遁,狮象有威计先穷。
腾腾烈焰焚妖骨,滚滚沙浪灭邪风。
宜将天神追穷兽,拯救国王出五松。
再讲妙善娘娘与托塔天王降伏了十八鬼王之后,在回香山的途中与如来佛在王母宫赴宴回转相逢。二佛同行,在云端里见到五松岩上乌鸦乱叫,群鹿狂奔,一团瘴气翻腾。妙善用慧眼再一细看,又见她父王、母后和两个姐姐都倒在五松岩下,如来佛门前的石狮在那看守。乃对如来说:“师父,你怎不谨慎,放出你守门的石狮,闯下凡去伤害我父母。”如来对天符寺门前一看:“我那门前的两个石兽不是坐在原地?”妙善说:“那是它的化身。不信,待弟子唤出山神土地来问。”妙善一声召唤,山神土地来到他们面前。妙善问:“土地尊神,你可知佛祖门前的守门狮象现在哪里?”土地说:“自从前天被神兵打败,一个逃在清凉山,一个还在五松岩掳掠国王公主。”如来听罢,对妙善说:“世尊,你且回去,我不日就将这两个畜生拿回问罪。”如来、妙善二尊——
一个回转天符府,一个直奔大香山。
如来佛回到天符寺内,众神参拜完毕。如来问:“你们这些神呀,真是泥塑木雕,山门外那两个畜生都管不住,它们闯进兴林国惹出弥天大祸,把兴林国的国王、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掳进万花谷中,弄得兴林几乎要亡国丧邦!”众神说:“我们倒不曾察觉,竟惹出如此大祸,这这如何是好呢?”“那好办,你们不曾管得好,还由你们去拿。”如来说着,吩咐八大天王听命:“你们先去五松岩,后上清凉山,锁捉两个畜生回来问罪!”
八大天王奉佛令,捉拿狮象二妖精。
再说妙善回到香山,善才、龙女迎接。善才说:“师父不在庵内,弟子冒然行事,望乞恕罪。”“你们所干何事,快快讲来。”这遭,善才、龙女把如何察觉妙庄王遭劫,又如何借助神兵打败青狮、白象等情,一一说与师父细听。
师父哎,二妖虽然被打败,你父王还未救出来。
善才讲到这里,妙善摆摆手说:“你们不要讲了,这事我已经知道了。此番虽亏你们为我操劳费心,实属擅自行事。今后我不在庵内,凡遇大事,你们决不可自作主张,妄自行动。”正说之间,如来佛的八大天王来到。妙善说:“天王尊驾从何而降?”天王说:“我等领佛祖之令捉拿青狮、白象,特降至台前,问娘娘可有其他吩咐。”妙善道:“多谢天王关照。你们先行,我与善才随后就去五松岩救我父王。”
八大天王头戴银盔,身穿铁甲,手执降魔宝器,驾起祥云——
说动身就动身,捉拿狮象二瘟神。
这时,还是千年甲鱼精在那守洞,见八大天王来到,拔脚就向洞里通报:“狮老爷,佛祖的天王来了,你再往哪里逃呢?”青狮有气无力地说:“佛祖世尊的法到,我也自身难保,你们各自逃命去吧!”话言未了,只听八大天王已打将进来。
铜锤铁锏如雷轰,妖洞打得直隆通。
蜈蚣龟蛇全斩尽,拿青狮锁得紧同同。
依还来到清凉山,捉拿白象回天宫。
八大天王擒拿二妖得手,押它们回天符寺不提。再讲妙善娘娘与善才随后来到万花谷中,见洞内大小妖孽都杀绝斩尽,仍旧化作行医老僧,来到她父王面前,当场用灵丹汤一一替他们解魔,妙庄王等人立时神志清醒,行走如常。妙善见父王等人恢复常态,也不与他们多言,双手作个那摩,念声:“阿弥陀佛”,乃与善才腾空而去。
妙庄王君臣、夫妇、母女相见,乃抱头大哭——
苍天哎,我孤家作了多深孽,三灾六难尽遭磨。
今若不是僧医救,一身枯骨见阎罗。
众卿哎,速速启程回朝去,重整礼表谢仙姑。
妙庄王仍叫刘钦随身,赵震护驾,不多几日行进到兴林。朝中流散在边关的众臣,远远赶来迎接。忽必烈俯伏于路旁请罪道:微臣听到圣上遇难,正欲起兵去救,岂料香缘逆贼借哈利国兵马杀将进来。臣因圣驾在外,国内兵将又少,一时措手不及,未及抵防,被他攻破城池,占了宫殿,自称为王,臣在此只好集兵于乡野安民,待圣上回来再定章程。”妙庄王说:“快快起来,朕不见怪,那个小贼竟敢篡位,定当诛伐!各位将军,速速与我重整兵马,围困四城——
拿住这个小畜生,叫他千个残生活不成。”
香缘得报老王回国,兴兵讨伐,吓得神色慌张,急忙调拨人马,守住四门,仓促应战。
此时,仍由刘钦护驾,赵震、忽必烈和褚杰等人,各整两万人马,分头围攻四门。霎时号炮连天,马嘶人叫,地动山摇。褚杰正攻南门,忽有报信官来报,西门已被赵将军斩开,东门正在破城厮杀。逆贼香缘见东、西、南三门失守,自知败势已定,乃拼凑残勇,舍命从北门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往哈利国逃去。
逆贼败逃,鸣金收兵,妙庄王銮驾入城,皇城内外一片欢腾。
老者携杖街前接,妇孺搀童门外迎。
少壮提篮送茶饭,箪食壶浆犒三军。
妙庄王颁旨复朝,吩咐东华门撞钟,西华门击鼓。
文听钟声朝王驾,武听鼓响拜明君。
个个伏在金殿上,万岁天子口内称。
妙庄王说:“各位爱卿平身。自今各就各位,各司原职,勤政爱民,尽忠报国。但众爱卿须知,朕患重病,即使病逝,尚得保全尸体;后遭妖劫,不是僧医搭救,只好葬身岩底,尸骨难收。朕之念念,不忘戴恩。为此,望褚杰将军带领三百工匠,到南郊择一吉地,高搭祭台,设立圣僧神像,供世人千载敬仰。再则,香山还愿,中途遇难而止。如今朕体得救,且山河光复,朕不可乐而忘忧,安不思危,望刘丞相速备祭礼,赵将军整顿仪仗,不日往香山还愿。其他文臣武将留在国中,严守城池,卫戍边关,谨防边邦逆贼再图来犯。”
格么,妙庄王二上香山还愿,从旱路走还是从水路去?刘钦奏与妙庄王获准,备了龙凤二舟,从水路进发,另发三千御林军在陆上行进护驾。
龙舟焚香鼎,风船树杏旗。
天子中舱坐,笙箫闹盈盈。
拔跳撑篙,水手荡桨——
船头冲开千层浪,水路滔滔往前行。
顺风扯起篷来走,逆风撑篙支橹摇。
水手轮番作业,日夜行进不憩,不日就到香山清道驻扎。
妙善得知父王、母后率领两个姐姐亲自上山了愿,便叫善才、龙女摆开香案迎接,她仍变作无手无眼,鲜血淋淋的样子,坐在莲台之上。不过,她想到君不拜臣,父不拜子的古训,今日父母上山,必定要向我行跪拜之礼,我这仙姑是他亲生之女,怎可受此一拜呢?正在疑虑之间,忽听耳边响起:“有我在此,菩萨不必犯愁。”妙善一看,是如来世尊:“啊呀,师父何时驾临,也不知会我一声。”如来说:“今着哪吒将狮、象押来听你处治,只因二畜曾糟塌过令尊,实在也是我对二畜管教不严,所以我也一同来向你道歉。正到山下,恰逢令尊上山,故将二畜暂时押在山下,待你父女相会之后,再带来见你。”“啊呀,师父何出此言,有劳师父拿回二畜,父母得救,已令我感恩非浅,还谈什么致歉! 不过,师父你看我如何可受父母之礼?”如来说:“这礼嘛,由我来代受无妨。”说着,如来立时一变,变作一尊小小佛像,对妙善额上一坐,受她父王下拜,由如来佛当先,自身就无过无罪。所以——
那时流传到今天,童帽面前装佛像。
生母伏篮喂儿乳,娘拜孩儿有佛当先。
妙庄王登山进庵,果见莲台上纱幔后有一仙姑。妙庄王同皇后弯腰行礼,众官员和大二公主也一齐跟班跪拜。妙庄王祷告说:“朕炷真香,敬供清斋,聊表寸心,冀希洞察。”说罢,众人又跟随四拜。只见纱幔遮住仙姑手目,不听仙姑有言语动静。妙庄王对皇后说:“朕是山河天地之子,万姓之主,感天地之恩远来拜谢,为何不见仙姑回话,可是朕是男子,不可启问仙姑?梓童,你是女子,上前近看一番,察过究竟。”皇后走上一步,轻轻拉开纱幔,仔细一看,显然是妙善身体,皇后当即昏倒在地。妙书、妙音将母后唤醒,对妙庄王说:“我主呀,
仙姑是我三皇女,千真万确非别人。”
妙庄王壮壮胆子,揩揩眼睛,上前细细一看,仙姑就少一双手眼,身体、面貌委实是我的妙善,顿时声泪俱下。
孩儿呀,早知你受这般苦,为父要命又何如?
孩儿呀,早知你是慈悲心,为父该准你办修行。
孩儿呀,千错万错是我错,割肉烧香也还不清。
孩儿呀,明明那日你被绞死,虎腹之中葬你身。
因何又得修成正,可否与我说分明?
妙善立时开言:父王,你别难过,修身是我天性,救你是儿的本份。欲知孩儿身历,为女从一说来。父王哎——
孩儿是,笃信佛门光无度,苦心修炼是衷肠。
三磨九难成矢志,法场之上感上苍。
铁斗魁星拒刀剑,虎背青尸深山藏。
幽幽灵魂归地府,遨游十殿阎君慌。
究因溯源蒙解脱,送回香山得道场。
九载修行功德满,法度无量灵感强。
父王垂危我舍手眼,龙体康复儿心安。
皇后,公主,文武官员听妙善这般一说——
俯首闭目心罚愿,阿弥陀佛念三声。
妙书、妙音问道:“三妹,你这等形状,没手没眼,如何是好?”妙善说:“我是慈悲之人,只要爹爹叩问天下,拜我手目,必得复生。”妙庄王听得此言,当即焚起三炷真香,对天拜曰:“天地日月三光神明,下界万民百姓,是寡人无道,当初将女凌贱,蒙其不计,反来舍身救父,实为孝意至极,天下难得。朕为报以万一,乞求天地开恩,玉帝降福,予以添手添眼得五体健全。”妙庄王祷告完毕,妙善撤去化身,现出原体。她的父母、姐妹看见其手目双全如故,泪珠盈眶,且哭且喜。妙庄王说:“若不是孩儿苦修得道救我,早已命丧黄泉,枯骨一堆。如今寡人情愿舍弃山河,一同修行。尔等文武愿在此者留此,愿回国者回国。唯文相刘钦,竭忠事上,赤诚报国。朕以万民之心,察其可信可赖,今玉玺俱已在此,朕躬身授玺传位,仰其掌管兴林乾坤,汝务始终敬天勤民。钦此!”
刘钦领旨,君臣恸哭,带领三千兵马,拜别而去。
妙庄王授玺传位已毕。刘钦领兵回国,如来命哪吒将狮、象押解上山。妙善慧眼一看,这二畜原是西方青狮、白象转身,倒有多年道功。乃对如来说:“佛祖,我等修行之人,当以慈悲之怀,念其初犯天条,亦当宽恕于它,慢慢点化驯治,弟子不敢擅专,还请师父垂察。”如来说:“既是如此,二畜当谢菩萨宽宏之恩,留在香山志心皈依,不得再胡作非为!”二畜拜谢而退。哪吒与如来亦驾云回天符寺而去。
妙善将青狮、白象带到两个姐姐面前。二畜下跪告罪。妙书说:“那日是两个少年,今日现出本相,面目狰狞,我恨不能一口要咬死他,才解心头之恨!”妙善说:“如今姐姐已是出家之人,那一点心头之火,全要灭了。现在他已归我驯治,便是佛家子弟,既往不咎,莫把前事记怀。”说着,一边吩咐善才整备素斋,供养父母,一边着龙女整洁房屋,安顿家眷。这时,只见值日山神来报:“玉皇颁下圣谕,望娘娘迎旨。”说罢,太白星君已到庵前,展旨宣读。
玉帝诏曰:照得兴林国妙善信女,苦修得道,乐善施恩,舍身救父,利物济人,无不尽力。举目能察天下善恶,侧耳可听人间是非,确系功满业成,应得封赠——
妙善前来听封赠,救苦救难观世音。
赐予莲花珠宝座,香山普陀受香烟。
其姊妙书、妙音,初耽世昧,后能慕道修行,遇难不污,亦予赐封——
妙书前来听封赠,大善文殊你当身。
赐以青狮作座骑,清凉高山办修行。
妙音前来听封赠,大善普贤你当身。
赐以白象为座骑,同到清凉山道场受香烟。
其父妙庄王,封善胜菩萨都天官,其母封善胜菩萨都夫人。
悔前悟后修成正, 洛迦高山受香烟。
善才、龙女听封赠,金童玉女伴观音。
当年为妙善修行口衔铁茄铁索而烫伤的大鹏,玉主曾戏封它“红嘴绿鹦哥”,并许它——
妙善公主修成正,香火与它二八分。
如今妙善公主修成正果,太白星君也带它来观音娘娘的莲花台前,与金童玉女为伴,共享人间香火。玉旨敕封完毕,太白星君有偈曰:
千磨百炼脱凡尘,慈航东方度众生。
合家五口团圆会,千载万年长明灯。
妙善一家受封,各各谢恩已毕,太白星君告辞而去。正是:观音娘娘在香山普陀岩灵感四海,恩及五洲,以致于家家供祀,人人敬奉。香山道场紫竹鸣鸾,净瓶注醴,杨柳烟清,草木生辉,自五帝以来,与华夏共祀,同日月共存。
这位以慈悲救难而闻名于世的观世音菩萨,被历代皇帝尊崇,甚至加封,当成济世造福的圣人,便封她——
大慈大悲观世音。
有人说,求观世音菩萨可以求财得财,求子得子,就封她——
送子送财观世音。
有的皇帝把“添手添眼”误为“千手千眼”就加封她——
千手千眼观世音。
我们靖江人,为了崇敬这位观世音菩萨,早在建县前就在衙前港建了一座崇圣寺,塑起观世音神像,供人瞻仰敬香。建县后,于明成化十年,知县张汝华把这崇圣寺迁建于城内东侧。从此——
城内有座观音庙,善男信女请香烧。
观音娘娘一年之中,有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日三个圣诞香期,各处来城敬香许愿的人络绎不绝,真是人挤不进寺门,香烧不到佛前。一些有钱的富绅们说,观音庙太少,烧香了愿争不上。
我来造一座观音庙,老老少少请香烧。
这遭,陆家有钱造座陆家观音堂,黄家有钱造座黄满师观音堂;范家有钱造座范积观音堂,陈家有钱造座陈家观音堂;张家有田,把地献出来,造座张静观音堂……。一些达官贵人,民间乡绅,为了表达心愿,凭他们的声望,也承头化缘募捐,在东西沙各地——
建造一座观音殿,方便百姓好烧香。
一些民间艺人、画师、裱匠,绘画观音圣像,裱起观音神轴——
家家户户挂起观音像,初一月半好烧香。
一些风流才子,有识僧人——
写出一部《观音卷》,讲经劝善到如今。
消灾祈福做一堂观音会,胜到香山了愿心。
《观音宝卷》讲到此处,弟子讲技不高,但也可算有始有终——
经到头来卷到梢,斋主家佛前请香烧。
正法明如来摩诃萨,宝卷圆满注长生。
朱明春 演唱
吴根元 搜集整理
梓潼宝卷
——上册?龙宫招亲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圣谕
昔年有唐伯虎春游芳草地,蔡伯喈夏赏绿荷池。
杨贵妃宫中醉饮黄花酒,孟姜女冬吟白雪诗。
套语不叙, 正文于后。
话说大唐光明皇治国年间,陈梓春由北极卢康道人转世临凡,被太白星君骗出家门看灯,引进龙宫招亲一折,讲与诸公听来。
众位,陈梓春是何人也?陈梓春是山东省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人氏,其父名陈良,母亲朱氏院君。他们年过半百无子,心中焦急不已,就在家广行方便,大做好事,求子修孙。我不提陈家大行方便做好事,再提龙宫一段情。
东海龙王有三位龙女,名青莲、翠莲、白莲。她们姊妹三人在水府闲暇无事,听到巡海夜叉闲谈,说杭州西湖风景好看哩,姊妹三个一听,喜之不尽,就到父母面前请命,一心要到杭州西湖散心。父王不允许,姊妹三个就变成三条鲤鱼,准备背父游春。龙王一见,她们既已乔装完毕,也就赐她们涝潮三天,及早动身,但要她们速去速回。后来这姊妹三个驾了涝潮到了杭州西湖一看,西湖景色果真胜过天堂水府:有三十六座明山,七十二座暗山,山山相关;有雷峰塔、飞来峰,高入云空;断桥旁是三潭映月,月在水中;并有四时常春草,八节不谢花,湖平如镜,水波不兴。姊妹三个答应父王三天打转,到那里竟被景色所迷,欣然忘食,不要说不想回府,连饭总不晓得吃了,越看越高兴,越看越起劲。七天不曾打转,龙王心焦不过就把涝潮一收,将她们姊妹三个对沙滩上一丢。这遭,鱼困沙滩,只好把眼睛翻。唉,她们姊妹三个有神术的,就默念真言,驾雾腾云。哪晓得道功不深,法术不灵,被狂风吹落得北极卢山脚下,对清水池潭里一跌。事有凑巧,遇到一个打鱼的老翁,把网对下一撒,姊妹三个就对网上一挂。渔翁把鱼拿到街上去卖唷,人家买回去立刻要破肚刮鳞, 不是要杀身丧命吗?
等于孤灯渐渐熄,书中又来了救命人。
来了哪个?卢山上的卢康道人。卢康道人是什么人?是陈梓春的前世,陈梓春就是卢康道人转世。这个卢康道人已经修炼十七世了,有半仙之道,他的母亲病卧在床,病馋要吃鱼。这位道人孝心很重,为了孝母,就到街上去买鱼。跑到鱼行里看见这三条鲤鱼啊,他欢喜不过,就全部买上山去。到了山上,刀磨磨快,就要将它破肚刮鳞,油盐煎炒。姊妹三个急得没法,就用眼睛对卢康道人直眨。卢康道人一想,自从盘古直到今,哪有鱼会眨眼睛?
鲤鱼眨眼龙有难,断定是龙王家后代根。
他亲身送到东洋海,结下姻缘海样深。
再提陈良夫妇在家大行方便,好事做了数年春,还没男女后代根。要得哨,上灵雀庙,到灵雀庙求子,愿心许了不小:能够送他后代根,独修灵山庙堂门。灵雀菩萨到御宰台保本,玉皇查点星宿下凡。查到东斗文曲、西斗武曲,都在京里帮王定国;南北二斗,忙了注生注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都是凶神恶煞,不能转世;王母宫、自在宫、逍遥宫、福禄宫,宫宫脱空。玉皇一看,不好了,陈良夫妇该应绝后,查不到天星临凡。太白星君启奏玉帝:天星有一个哩,北极卢山上卢康道人修行十七世了,他买鱼放生与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倒不如打发卢康道人转世,到陈良家投胎,等他长大成人好到东海龙王家招亲。玉帝用玉旨一道,将卢康道人召到御宰台前:弟子,清福伴里没你份,要享洪福你下凡尘,将来你可头名高中。卢康道人启奏玉帝:我临凡到东土投胎么,哪个是我生身父,哪个是我老母亲?玉帝说:不远,中州府、灵台县、聚贤村。
陈良是你生身父,朱氏是你老母亲。
玉帝吩咐卢康道人走上御宰台,一变二变,金光一现,变作一个灵光仙桃模样,打发送子娘娘、打弹张仙,送子临凡。
打弹张仙归下界,送子娘娘送动身。
打弹张仙、送子娘娘奉了玉旨,拿了灵光仙桃送到聚贤村。
朱氏夫人睡到二、三更,梦见仙桃滚进门,双手拿了口中吞,就有怀孕上了身。十月满足,瓜熟蒂落。
早不熟来晚不生,二月初三子时辰。
连痛几个紧三阵,生到一子后代根。
夫妻满面生花,三朝请过老,用过解污汤,庆贺闹热满月,替他取个名字叫陈郎。众位,陈良替他这个宝贝心肝取名叫陈郎是有他的意思的。陈是耳东陈,拿耳朵旁放到良字右边就是郎字,意思是子不离父,父不离子,父子二人合一条命根子。这遭,安童忙驮抱,梅香捧茶汤,把他哺养到六岁,父母想到要上灵雀庙还愿。到灵雀庙烧过香,还过愿,回来请朱义先生教陈郎攻书上学。先生替他取了个学名叫梓春。陈梓春到底是天星下凡,读书不难,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梓春读书档档上。开蒙读《神童诗》、《百家姓》,题头抄写上大人;《大学》、《中庸》、《论语》、《孟》,《离娄》、《告子》换《诗经》。
读到三年开笔做,做起文章件件能。
吟诗作对般般会,反捉冷字默先生。与先生有问必答,一直读到十六岁,已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还在书房把书读,专等考期跳龙门。
众位呀,不提陈梓春书房把书读,再提朝纲一段情。
一天,光明皇端坐龙廷,批看十三省报进京里的荒情,水旱两荒,籽粒无收。光明皇想想无可奈何,吩咐东楼打响龙凤鼓,西楼撞响景阳钟,文听钟响,武听鼓鸣,将文武大臣召到金殿,商量朝纲大政。光明皇说了,如是一州一县遭灾,我可以开仓发赈,如今十三个省总荒,地方过大,国库里能有多少钱粮发放啊?六部就启奏了:万岁,荒,总有个原因的,可能是你的国号不好。你这个光明皇光字在前,光明皇,光明皇,十载倒有九载荒,良民百姓只好喝清汤。
我主要得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准奏,就写了“逍遥快乐”四个字卷成阄团,放进六角金盘,焚香掌烛。天子头戴龙帽,身穿龙袍,腰系龙带,足登龙靴,俯下龙首,叩首三拜:天上玉皇,四海龙王,地府阎王,凡间我寡人。
三皇五帝呀,该应孤王江山稳,改换国号治乾坤。
光明皇龙目紧闭,用象牙筷到金盘里抄三抄,拌三拌,拈起来一看,“逍遥”二字,随手将皇榜挂到各州各县。
光明皇帝改国号,逍遥帝主坐龙廷。
眼望那天,凡皇行香,玉帝在云端看见。啊呀,凡皇改了国号,逍遥快乐,快乐逍遥。既然改国,年岁就该逢熟。玉帝回转御宰台抓把香灰往东土里一落,哪怕一棵草,长长就会秀麦。不秀拉倒,秀起来就是两个穗头,叫做麦吐双穗,稻报九芽,五天起回风,十天下次雨,大风吹不弯杨柳,大雨打不碎垡头,风调雨顺民安乐,万里五谷富收成。庶民百姓种田田出谷,养猪猪发禄,“癞宝草”下长萝卜,“回头青”上秀小麦。大家就想了,年岁逢熟是皇上改了国号的缘故。我们种了皇上的田,应该要完皇上的粮,皇上征我们钱粮国课,是去养育兵丁的,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外国兴兵造反,伤害不到我们良民半点,保护我们安居乐业,所以,我们要得宽,先办官,国课早完。年岁逢熟,水旱两荒百姓赊欠下来的钱粮国课都一一补完。各地归集起来到府里,府里解进京,圣天子到城河边一看,城河里的粮船像淘鸭一般。当今皇帝龙心大喜,口称众卿:现在年岁逢熟,庶民百姓衣丰食足,是哪个的洪福?六部大臣说了:万岁,皇上改了国号年岁才逢熟,是我主的洪福。我们为臣的吃了你皇上的俸禄,要报答你水土之恩,现在又巧逢国母娘娘寿诞,我们宫中应该扎起彩灯来庆贺一番。
万岁,宫中扎起太平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万岁一想,既然兴灯庆祝,何不与民同乐,普天同庆!这遭,就把皇榜挂到各州各县,一个雷声天下响,十三省里总兴灯。兴灯果有起落?有的。
正月十三兴灯起,二月十八落花灯。
众位,皇榜上面写得严哩!
如果哪处不兴灯,违背我圣旨罪不轻。
官法如雷,王法如天,皇榜定得严,哪个敢违抗。啊唷,家家户户总兴灯,忙坏了苏杭二州巧匠人。大户人家买五尺绫,小户人家买五尺布匹,官府里扎灯还用珍珠玛瑙,扎平台、拉走线,蜡烛火一插雪雪亮,舞起来真正像个样。
凡间兴花灯,玉皇在天宫早知闻。
玉皇坐在灵霄宝殿,睁开慧眼查看下界,对东土里一望,好,年岁才则逢熟,凡间怎又活作,怎想到兴灯的?兴灯不是日里兴,是夜里兴,今年又是短春山,麦子起身很早。
元麦嫩夭夭,大麦几寸高。
大人看灯前头走,小人看灯后头跟。
还有多少姑娘小姐们,遇到十七八岁的油头小光棍。
明明大路他不走,嬉嬉哈哈半田里蹲。
大麦青青踩断了秆、小麦踩伤了根,孽障作得海样深。
玉帝要派“一目五”星宿临凡,赋凡人的灾,弄它眉毛不得开,这个灯就兴不起来的。多罗星君启奏玉帝:息怒要紧,闹灯是好事啊!为什么,中州府、灵台县陈梓春是卢康道人转世,他买鱼放生,同龙王家三位公主有夙世姻缘。灵台县到东海白沙滩就有三千八百里,这么远的路程,他怎得上龙宫招亲?现在凡间大兴花灯,
玉帝呀,趁此兴灯元宵节,让她三凤一龙好配成婚。
玉帝说了:多罗弟子,这个主意好是好,不过,看灯的是男女混杂,踩坏了青苗是逆天之道,造罪不小,打发哪个下去解厄?陈梓春到龙宫招亲,哪个去为媒作证?太白星君从旁赶紧启奏玉帝:您放心。
您拿玉旨交与我,我到水府里做媒人。
玉帝忙传令,太白下凡尘。
来到东海里,龙宫做媒人。
仙人一阵风,腾云下天空。
不为做媒事,怎得进龙宫。
云里走来雾里奔,早到东海龙宫门。
龙王一看,欢喜一半:“老星君,贵人不走贱地,你到我龙宫来有何要事?”
“龙王,我来非别,府上有三位令嫒,我想来讨杯喜酒喝喝。”
“啊呀,你拿我家小姐说把哪家公子,哪家少爷?”
“龙王,不远,中州府灵台县北门聚贤村,陈百万之子陈梓春。”
“老星君,谢谢你,这个媒话你不要说。我家王女龙胎凤骨,金枝玉叶,怎好匹配陈梓春那凡夫俗子!”
太白星君哈哈大笑:“龙王,你不要看错了,陈梓春不是凡夫俗子,他已修行十七世了,是卢康道人转世,况且还是个文曲星,日后有新科状元之份,我也不是讨揽其事,是奉玉帝旨意来的。”
听到玉旨二字,龙王大吃一惊。老星君拿玉旨交给龙王,龙王焚香掌烛,恭读圣旨。
上上下下看完成,心中欢喜八九分。
“多谢老星君,既然天命注定,我家三女跟他有夙世姻缘,我就不能违抗旨意了。不过,灵台县到白沙滩有三千八百里之遥,陈梓春怎得到我家来招亲?”
“龙王,你也不要犯愁。现在凡间十三省里大兴花灯,你将水府也变作花花世界,锦绣乾坤,将鱼鳖虾蟹一起扮作看灯的,我到他家去作法将陈梓春骗出书房。
骗他到你家来看灯,与你家三位千金好配成婚。”
龙王一听忙变化,水府变作小乾坤。
浪头子变作街沿石,龙王扮作个有钱人。
海岛变成凡间屋,鱼虾扮成看灯人。
三位龙女忙梳洗,遵循玉旨等官人。
太白星君看见水府龙宫变化好了,就辞别龙王。仙风一闪,对灵台县一站;再一阵风,对小书房里一攻。陈梓春用过午斋点心伏在书桌上写字。因为黄昏坐得深,读书太用功,有点瞌睡蒙忪,伏在书桌上竟就曲肱而枕之。老星君一变,变作披发祖师模样,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对书桌上一踏,口中就曰:“陈梓春醒来抬头见我,吾乃太白星君到此指点于你,如今十三个省总兴灯,你不要再死守书房,读成书魔,赶紧带安童出门看看灯,散散心。
梓春呀,如果你不去看灯,要陡得患难病缠身。
你不要当是梦中之言,睡中之语,切记,切记,你不要忘记,吾乃去也。”太白星君来是一阵风,去是不见踪。陈梓春惊醒南柯梦,一阵香汗湿衣襟,神志有点恍恍惚惚:先生,我刚才清清爽爽,明明朗朗,看见个披发祖师对我讲,叫我带领安童进城看灯,说我如果不去看灯,要陡得毛病上身。先生说:门生,春梦反也。梦是反的,叫你看灯就是叫你读书,叫你读书才是叫你看灯哩,那个披头散发,裸头赤脚,定是个魁星菩萨。
门生呀,铁斗魁星指点你,稳中头名状元身。
师生在那详反梦,星君在云端里听分清。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好,陈梓春听了先生之言就不出门看灯了。我将这话当作灵天表,他却当成耳边风,如果不下无情手,他也不知我威灵。老星君在天空大显神通,用杨枝净水往下洒,一洒一个花闪,两洒两个喷嚏,
洒到三洒不好了,陡发寒热病上身。
陈梓春立时头昏眼花。
先生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刚才我还好得很,腾腾空毛病上了身。
先生,我头疼阵阵不得过,寒寒热热不分清。
先生听他如此痛哭:啊呀,刚才那个披头散发,可能倒是什么菩萨。于是,先生也跑去烧烧香,跪下来叩叩头,鬼话连天:虚空神明,你有灵有感,大人不要记小事。
原谅我家门生年纪轻,说话不当心。
秽言秽语冒犯了你,保住我家门生毛病好。
我重重香烛了愿心。
太白星君在云端里一听,不要让先生为难,戟指一指,灾晦收了三分。陈梓春说:“先生,才间你几句好话一说,我的毛病倒退掉几分,你可让我去看灯?”“门生,你问我是白问的,
我是灯草拐杖做不到主,你要到堂前问双亲。”
于是陈梓春辞别先生,带领书童走到高堂拜见父母双亲。员外一见:“我儿,一不是‘冬至’,二不是‘年节’,三不是老夫寿诞生日,你登门见礼,为的什么?”
“父亲,不瞒你,耳闻城里兴灯好看,我想去看灯,特来高堂请命!”
陈老员外把眼睛一暴,胡子一翘:“好男不游春,好女不看灯,游春之子风流汉,看灯之女下流人。
儿,你书香之子不习上,怎好到城里看花灯。”
梓春挨他父亲一瞪,想想不晓多恨。好,父亲不准,我就困母亲面前去打滚,母亲是个护痛官、面糊盆。
亲娘,父亲不准我看灯,为儿也不要命残生。
娘亲,我投河也不少淹胸水,悬梁高挂一根绳。
朱氏院君年纪老,就该这个惯宝宝,见他哭呀哭,心上像突粥。“员外,大不了为看灯,你不准,我儿发狠,困我面前滚,脸都躁白消了,汗都躁出来了,躁坏了,我总不肯与你歇。”员外说:“院君哎,你叫怎说,冤家真心要去末,我就放点松。”
“好哇,你要把句话我,让他看几天?”
“院君,多不准,让他看三天。”朱氏院君赶紧跑到陈梓春面前:“我儿,你爬起来,父亲准你去了。”“准我几天?”“准你三天。”“你准我几天?”“也准你三天。”“有六天也马马虎虎差不多了。”“不,总共只有三天。”
老员外又走过来对陈梓春说:“儿呀,你读过孔夫子的书,晓得孔夫子的礼,出门么,席不正不坐;遇事么,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听;照理是父母在,不远游。”“父亲,你放心,我游必有方。”
老员外又千叮万嘱:“遇到三朋四友,吃茶喝酒,不要让别人摸兜包口,没得工夫陪人家吃么,你就做一个东。安童,你们兄弟四个,陪我儿出门,随他脚前脚后,脚左脚右,听说听调,不要五难六刁;要会听风,要会观雨,不要让我儿吃苦。”安童一听,起大头子劲。好了,耳闻城里兴灯,几次要想溜去看,又不敢,你员外叫我陪相公去看灯,不正合我们心意:“员外,你放心,我们弟兄四个,个子蛮大,眨眼铜铃,看住相公一个人,跑掉得我们总会寻。”
安童说的无心话,后来就以假弄成真。
院君说:“儿呀,你在家没得好歹,出门要换个新鲜。”这遭,她翻箱倒笼,拿好衣裳对外捧。
陈梓春,吃的是,海咸河淡,
开箱笼,来脱换,乃服衣裳。
头戴逍遥八字巾,身穿鹦哥绿海青。胡绉丈巾腰里束,足登皂鞋簇簇新。
手执一把呢贡扇,文质彬彬念书人。
他又是惯宝宝脾气,用这些新衣裳一穿,在高堂上走三踱四,一表人品。老夫妻一看,欢喜一半。
看他走步路,多稳重,形端表正,
说句话,多文雅,诗礼传家。
陈梓春笑嘻嘻:“母亲,这种穿着可好去看灯?”院君信口一塌:“儿呀,这种穿戴不要说出门看灯,就是随常人家招亲总好招。”哈哈,女人不好开口,开了口竟会有。院君又说了:“儿呀,你年纪实在轻,出门我不放心。
你早上去,我又怕,云腾致雨,
晚上去,又恐怕,露结为霜。”
看灯人,有多少,窈窕淑女,
元宵节,爱戏耍,有女怀春。
我儿呀,我拿好言好语对你说,你要牢牢切切记在心。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东城门,日落西山夜黄昏。
恐怕城里关城门,难得将身转家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姑母家中暂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看到西城门,日落西山昏沉沉。
恐怕城里关城门,深更半夜难回门。
你拿安童带随身,姨母家中可安身。
我儿呀,你看灯如果在南门,日落西山暗昏昏。
恐怕城门关得早,主仆难得回转门。
你带领安童人五个,外公家中好安身。
我儿呀,你假使看到北城门,就早点回转聚贤村。
我儿呀,你从来不曾出远门,我时时刻刻挂在心。
一来爷娘盼望你,二来先生望你读五经。
陈梓春说:“母亲,多蒙你金言玉语,孩儿切记切记,断不忘记。”陈梓春辞别父母,安童背包。
主仆五个出前门,柳暗花明又一村。
带跑带相,前面到了真武殿。真武殿朝前盼,马上就到龚家场。
走过一里又一村,灵台县城面前呈。
主仆朝前跑,来到王家桥。陈梓春对桥头上一站,口中就喊:“安童,竟是城里没挂榜,乡下谣断嗓,还说兴灯兴灯,哼总听不到一哼!”安童说:“少爷性子不要躁,不见得我们一到,灯就出来更哨。灯末,篾扎的,纸糊的,肚里插蜡烛火,太阳在天上不曾落,舞起来发白,随便多舞总不好看;天色一暗,舞起来才好看。啊,对的。想吃无钱酒 ,要把工夫守,再等一刻还你有。”话言未了,陈梓春眼力不错,对那剃头店的走廊里一望,柱棵上有一张梅红纸贴得上,他对安童说:“妥了,这是兴灯告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今朝的灯从北草场兴起。北草场完全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西门看了上南门,南门看了上东门,各灯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一步不要跑,一刻工夫就会到。”
讲讲说说天色暗,日落西山暗昏昏。
啊唷,城里敲起锣鼓来了。城里锣鼓响,乡下人脚底痒,像发呆,男男女女总上街。
来了多少买卖客,来了多少异乡人。
来了多少书公子,又来多少恶光棍。
只听一阵鞭炮响,四城内外总是灯。
陈梓春一看,是些什么灯?
平安吉庆金狮子,万福来朝太平灯。
五色绸缎高搭彩,笙箫细乐闹盈盈。
工匠扎出巧花灯,庆贺皇上万年春。
舞彩球,搭彩台,彩虹灿烂,
彩牌上,写大字,大放光明。
上写着,各州府,花灯齐出,
庆天子,贺万岁,国泰民安。
陈梓春又不曾看过灯,倒说起冒失鬼话来了:“安童,你望望看,乡下人发呆,拿猪头背上街;恐怕放乡下要馊,拿城里来用绳子穿住鼻子拖。”安童说:“少爷,若动冒失鬼手,不要开冒失鬼口,人家要笑的。那不是猪头,是猪八戒灯呀。猪八戒不提,灯闹起来不奇;猪八戒不拱,灯闹得不涌。”
猪八戒,拱嘴灯,拱来拱去,
十三节,老龙灯,云头随身。
陈梓春哪肯不说冒失鬼话呢?“安童,你看,那个长毛绕狮狗,相住两个毛芋头;那条绕狮狗,跳上趴下啃芋头。”安童说:“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
相公呀,那不叫狗儿啃芋头,是叫狮子衔花滚绣球。”
绣球灯,在前面,滚来滚去,
狮子灯,后头跟,眨眼铜铃。
看一盏,猴狲灯,毛头贼脸,
挑担水,过仙桥,脸红到耳根。
看一盏,走马灯,走来走去,
牡丹灯,红芍药,姊妹相称。
牛车灯,转起来,木龙戏水,
磨子灯,轰轰响,不得绝声。
春季里,山楂灯,红光灼灼,
梁山伯,祝英台,同上杭城。
夏季里,开荷花,红花绿叶,
唐明皇,杨贵妃,也扎成灯。
秋季里,开菊花,桂香十里,
刘知远,打瓜精,独坐龙廷。
冬季里,开腊梅,雪景好看,
小秦王,争江山,,胜败难分。
正月元宵节, 城中闹花灯。
人人都喝采, 个个荡新春。
腾腾空平台一歇,灯火一熄,没多几转,乌漆黑暗。陈梓春说:“安童,忙煞得看灯,看灯,看这几盏灯倒拉倒了。”安童说:“相公,这草场上是杂灯,正式平台在西门哩。”“那我们上西门看平台。”“少爷,你去,我不去。”“安童,你为什么不去?”“为看灯,挨你闹呀闹,我晚茶总不曾吃得饱,人总要饿煞得。”
陈梓春心里说:你这个奴才,依我性子要给你两个送死耳光。为看灯,我家父母不准,我困下来就滚,嘴说干了大不了准我三天,刚才看了这点点倒说要回去!梓春又一想:话要这样说,也不能怪安童 ,人无利息,谁肯早起。“安童,你带我上西门看,我这五十两路费给你们分。”安童说:“好的。你拿银子把我们分,少不得带你角壁角落里去看灯。”梓春把包袱打开来,银子拿出来:“安童,拿去呀。”“少爷,我们不会算。”“你这个卵生,五十两银子四个人分,是现成头脑,不要算,每人十二两半。”另一个安童是生意买卖、头尖眼快,说了:“少爷,你是要看灯头还是看灯尾?”“安童,看灯头怎说?看灯尾怎讲?”“看灯头要不怕脚疼,陪它进城。如果是跟灯跑,跳死了只好看个灯尾子。看灯尾末,不要走正路, 走小路抄近,从城河边上转。”“情愿看灯头,不愿看灯尾。”这遭,跟安童“哒哒哒达”拼命转,转得浑头浑脑总是汗。一到西门,陈梓春对下一蹲:“啊呀,我气总跑屏了,等我透透气。”哪晓得蹲蹲、望望,平台出来了呱。陈梓春又不识得平台,说:“安童,城里人看灯多刁啊,是站在八仙台子上看的,登高望远,看了碧清打转。”安童说:“少爷,叫你不要说冒失鬼话!那不是城里人站在八仙台上看,是扎的平台,拉的走线,一拉一亮,上头站的杨家八将。”陈梓春仔细一看,啊,提到杨家八将我晓得呱。
平台上,站的是,杨家八将,
闯幽州,遭强手,泼祸连天。
有八姐,和九妹,大战七日,
穆桂英,来助阵,大破天门。
安童说:“少爷,你看啊,那个灯多有趣啊,三个人三样景子,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脸上通红,像个火龙;后面的人漆黑抹塌,眼睛直眨,手里拿个丈八蛇矛。”陈梓春仔细一看:“安童,这三个人我认得呱。走前面的白面书生、五绺长须,背口双股剑的是姓刘名备号玄德;走中间的人又高,扛张刀,姓关名羽号云长;走后面的漆黑抹塌,人不高,胡须儿八面飘,手执丈八蛇矛,姓张名飞号翼德。
平台上,站的是,桃园结义,
关云长,猛张飞,日夜操心。
大哥哥,刘玄德,三人结拜,
为的是,共兴邦,同保汉朝。
安童说:“你看,扎灯的无事做,拿鬼迷道士都扎上来了。头戴道帽,身穿道袍,手执羽扇,一跑一摇,眼睛一闭,一肚子诡计。”“啊,他就欢喜用计。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姓诸葛,名亮,号孔明。
平台上,孔明师,可真厉害,
借东风,来助阵,放火烧营。
满营中,都是火,腾腾烈烈,
烧得那,曹孟德,无处逃奔。”
安童说:“相公你看,那个老头子,嘴上白胡子,身穿红袍子,个子蛮大,对马身上一坐,那种日子不得过;对沙滩里一陷,下不得下,上不得上。旁边的青面獠牙的人要杀那个老头子。老头子一急,火齐齐了一熄,再一亮,跳出一个白袍小将,举起方天画戟。青面獠牙的人看见白袍小将倒吓溜啦得呱。老头子陷在滩里怎救得上来?白袍小将用方天画戟将滩边上的草割起来扎成捆,垫住方天画戟把马撬起身,拿老头子救出来。”陈梓春说:“安童,你晓得这是些什么人?青面獠牙盖苏文,白袍小将薛仁贵,那个老头子来头大哩,是唐太宗。
平台上,唐太宗,江边落难,
薛仁贵,骑灵马,跨海征东。
救天子,回朝转,精忠保国,
忠孝臣,多积义,万古留名。”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灯上的人才罪过哩,一个后生家小伙站在河东,一个后生家姑娘站在河西,你对我相,我对你相,像对夫妻一样,要想见面又不得见面。那个桥不好跑,当中少一截,你说怎得过?腾腾空一淘喜鹊倒飞过来呱,翅膀对翅膀张开来,接住得,变成一张桥,倒跑过来了。刚刚跑在一道还没说到三句话,灯火一亮,喜鹊倒飞掉了,还是男的在东,女的在西,男的对女的望望又要哭,女的朝男的相相又伤心,男也哭,女也哭,眼睛哭得红笃笃,衣袖揩了湿漉漉。”“安童,那个灯是什么名堂?叫‘牛郎会织女,一年一度鹊桥遇’。有牛郎,和织女,一年一度,
到七月,初七日,才得相逢。”
梓春走进城,笙箫鼓乐声。
花灯千万盏,灯火亮锃锃。
没多一歇,灯火一熄。走啊,上南门,灯上南门去了。我们上南门便当,只要走城脚,你一撞,他一轧,总踩了小姐们的脚。南门灯,把城门闩起来闹格,不让乡下人去看。
城门口,有宫灯,挂灯结彩,
两旁边,有鲤鱼,要跳龙门。
安童大惊小怪:“少爷,快点走啊,不好了个,执行官出来看灯罗,身坐八人大轿,鸣锣开道,喇叭涨号,热热闹闹,如果闯了他的道,乌龙鞭要发跳。”陈梓春说:“安童,不要吓杀得,不是执行官出来看灯,不是八人轿,是香亭。”
香亭一座前引路,大香绕到九霄云。
香亭上有副对联,陈梓春开口就念:凤立丹山迎晓日,龙腾苍海听春雷。加灯谜四句,打古人四名。
多年庙门永不开,蜘蛛结网等虫来。
红娘怀胎身有孕,霜打石榴崩开来。
“安童,多年庙门永不开。哪个庙堂造了多年门总不开?门不开,关了那——关公。蜘蛛结网等虫来:蜘蛛结网张在屋角里等虫飞上去——网张飞。红娘怀胎身有孕:红娘怀胎肚子里——有子。霜打石榴崩开来:石榴里子长崩开来——子路。”
香亭四角上总有花灯。
东角上,太阳灯,金鸡报晓,
西角上,亮月灯,玉兔翻身。
北角上,紫微灯,众星拱奉,
南角上,晓星灯,雪亮锃锃。
安童说:“相公,你望呀,那一个老头,嘴上白胡子,头上戴个草帽子,手里拿根长竹子,脚上穿双草鞋子,草帽对额上一护,蹲在河边上钓鱼。那个后生家肯吃亏,拿老头子对车上一背,背上车就对前推。”“安童,你晓得他是什么人?
平台上,姜子牙,渭水垂钓,
周文王,和武王,请进朝纲。
姜子牙,当军师,乾坤掌定,
封神榜,第一名,直到如今。
安童呀,这座平台火头多,名字就叫渭水河。”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那个人罪过哩。那个女子啊,浑身穿了雪白,在雪坑里哭,身穿麻衣重孝,哭得心惊肉跳,不知为点底高?”“安童,提到我晓得呱。那个昏皇无道,活捉孟姜女的丈夫万杞良造长城,她是千里寻夫。
孟姜女,送寒衣,千里受苦,
不得来,又不得去,怎上长城。
半空中,刮狂风,大雪纷纷,
雪坑里,遭苦难,哭到天明。”
安童说:“少爷你看,这个灯与刚才的灯是一样的,也是个绝色美女。小伙子倒不丑,就是身上衣衫褴褛。女的手里拿把琵琶,边跑边哭,还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又没人要,哭得心里发躁。”“安童,你晓他是何人?
平台上,蔡伯喈,进京赴考,
赵五娘,背琵琶,哭上东京。
路途中,没盘费,剪发卖发,
上东京,遭磨难,哭得伤心。”
腾腾空拿城门一开,人对外直栽。走啊,上杜家村去看灯啊!众位,杜家村有底高灯看?四城董事写缘,总是随写随收钱。到东门随写随收倒还可以,东门做生意买卖的人不少,活络钱多;到西门随写随收也可以,西门开店的多,日日有进账;到北门随写随收,北门种菜的人家多,种菜好出息,与种粮的不同,种粮人忙煞得,一年只收两熟。种菜,什么时候种什么菜,一年四季总有得卖,也有活息钱。一写写到南门杜家村,人家手里没现钱,拿不出,写缘的人横趟竖趟收不到钱倒跑火起来了:不巴结你们杜家村人出钱,城里的灯也没得你们看!所以,南门灯把城门关起来闹的,不准乡下人进城看。杜家村的人也赌气兴灯,自己扎自己的灯,与城里人扎的不同,把自己种的稻梁麦菽,瓜茄瓠子,蔬菜等类农用物件,布机棉车,推车抬轿统统扎成灯。陈梓春同安童来到杜家村一看——
只见丫里丫杈木叉灯,劈劈啪啪连枷灯。
一摇一押棉车灯,一摇一踏绞车灯。
格吱格吱轿子灯,手捧书本相公灯。
摇摇摆摆小姐灯,里面点火亮锃锃。
棉花长了三尺高,开了田里白夭夭。
弯下腰来篮篮满,拾得一朝又一朝。
稻子生来黄爽爽,珍珠米儿壳中藏。
粮食之中它为首,杂谷类里它称王。
粟子生来叶儿尖,成熟只要八十天。
平时烧粥煮饭吃,作起糖来蜜样甜。
荞麦生来三角仓,长在田里过霜降。
寒冬腊月没事做,咸菜熬油“疙丁”汤。
芦生来紫悠悠,长在田里乱点头。
米子磨做团吃,苗儿也好扎笤帚。
豇豆灯儿绿沉沉,沟头岸脚坟边上塍。
烧粥煮饭多好吃,七月半洗沙裹馄饨。
浑身长丁黄瓜灯,浑身长筋丝瓜灯。
吊着颈,茄子灯,篷里挂着瓠子灯。
瓜茄瓠子总扎成灯。
看灯人儿实在多,高子看灯长拖拖。
矮子看灯矮婆娑,瞎子看灯摸呀摸。
哑子看灯笑呵呵,聋子只喊听不见,
扒扒耳朵问别个。
瘌子在旁边说大话,我肚里花头比别人多。
主仆手搀手,东门城里看花灯。
主仆五个进东门,遇到一个上街人。
手里捧的绕儿是油绳,黄面馒头嘴里啃。
衣兜里裹的瓜子和花生,走过城桥进城门。
碰倒一个挑担的卖馄饨,一撞一个老坐跟。
手里抛掉绕儿是油绳,嘴里嚼坏舌头跟。
泼掉瓜子和花生,馄饨汤儿溅一身。
笑坏了来往许多人。
抬起头来望一望,还是娘舅撞外甥。
主仆五个朝前走,后面的平台又来临。
安童一看:“少爷,平台又来了。古人之言可是要听的,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我们小时听年纪大的人讲呱,男子要闯,女子要藏,这话不假呀。后生家女的出门有什么好事?你看,那个后生家小伙和那后生家姑娘,手里拿把雨盖,妖妖怪怪,你对我相,我对你相,不晓打算怎样?”陈梓春说:“安童,他们在那里谈私情。”“提到我晓得呱,讲把你听听:
有白蛇,和许仙,姻缘宿世,
借雨伞,投情意,二人成亲。
许相公,上金山,前去还愿,
法海师,对他说,你被妖精缠身。
许仙子,问禅师,依你怎样?
依我看,在山中,不要回程。
白娘娘,忙不及,来到东海,
借虾兵,和蟹将,水漫金山。
安童,这支平台真值钱,就叫‘许仙相上白娘娘’。”
安童说:“相公你望啊,这个灯与前头的一样个情形。一个闺女坐在柜台里边,一个雪白瘦瘦的道士站在柜台外面,也在点头晃脑,不晓得说点底高?”“说点底高,这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白牡丹,下凡尘,容颜过美,
吕洞宾,起淫心,戏她成亲。
第一戏,用宝剑,指开两路,
第二戏,用拂帚,扫开房门。
第三戏,在药店,吟诗作对,
戏着了,白牡丹,带她同行。
这座平台不平凡,名叫三戏白牡丹。”
话犹未了,灯火突然一熄。安童说:“少爷,不好了呱,火又熄了。”旁边的人说:“这遭没得灯看了呱,到孔圣庙参圣后,各灯要散了。”陈梓春说:“安童,我们也上学场去看灯啊!”
主仆手搀手,走到学场上。陈梓春说:“安童,陪我看到现在可记得几样?”安童说:“我只晓得看,哪晓得记。”“何苦哎,假使我们回去我家爹娘问到你:安童,你们看到些什么名堂?你这遭眼睛直白,还不出眉头眼目。各灯总齐集到孔圣庙参圣,我们不要站在一起,你站东边,我站西边,我们望望清爽,记得几样,我说点父母听听,你说点主公主母听听。”安童说:“少爷,不要走开,人多挤轧,我们手搀手走,不要挨轧散开来。”梓春说:“好哇,我们主仆五个,个子蛮大,手搀手对这块一卡,打成个人坝,别人总不好走我们头上跨。”安童说:“我脚对门槛上一踏,手对门梆上一搭,我怕哪轧。”梓春说:“你倒要弄好了呱。”“晓得,你不用担心。”话犹未了,四城门灯来了。
东门来了胎生灯,北门来了卵生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