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第四十回报捷音关前总制
第四十回 报捷音关前总制
诗曰:仁者必然兼有勇,雁门捷报羽书驰。天颜有喜嘉忠孝,总镇关前敕勿移。
话说元天子正在狐疑之际,忽有宫官奏道:启上皇爷,今有兵部大司马入朝见驾,有事奏闻,请御驾临殿。
天子龙心一点然,就知边报到朝前。忙坐辇,急登銮,立刻临轩问事端,兵部尚书阶下伏,手捧表章奏龙颜。
臣兵部尚书雍纶有事奏闻陛下:现任雁门关总兵刘奎光有报捷的羽书,待罪的折子,一并恭呈御览。
朝廷座上喜非常,大悦天颜看表章。先展羽书仔细观,果然其内报边详。雁门总兵称稽首,微臣日夕鞍马忙。几月交兵连得胜,单于夜遁就逃亡。追杀外邦兵千万,统率三千铁骑郎。为国忘家当死报,血流百里染沙场。臣遭番将相围住,乱箭攒身带重伤。立挑十二番都督,惟凭孤骑与双枪。敌国只存三十骑,君臣罗拜倒旗降。次朝即献求降本,自此年年贡上邦。羽报降书呈御览,烽烟永息奏君王。朝廷看罢奎光本,喜动天颜大赞扬。
啊,奇哉!那刘捷倒有如此虎豹佳儿。
不请雄师与救兵,雁门独破大单于。忠心赤胆勤王事,可谓朝纲柱石臣。待罪必然因父弟,且观折上若何云。成宗天子龙颜喜,复看奎兄待罪文。金狮四个来压住,从头至尾看分明。
话说元成宗天子阅过了刘奎光的羽书,又将刘奎光待罪的本章展开了细细地观看。内云:
雁门关总兵臣刘奎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跪奏,愿以身代父母受刑事。窃思罪臣叨蒙圣上天恩,委以边关重任。惟是当干戈平定之时,专心操兵练将,及烽火忽尖之际,敢不舍生忘死耶。今单于国起兵二十万之众,攻城犯界。罪臣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困卧战马之鞍,渴饮匈奴之血,朝夕之间,毫无宁晷。是以数月以来,单于望风而远遁。叩顿求成,军民安枕。罪臣何敢言劳,而报陛下之忱可无忝矣。不意罪臣之父与弟,受国家格外殊恩,不思报效,反藉公以雪私怨。罪恶之大,一至于此!虽王法当诛,罪在不赦,然臣为子之心,不忍闻父母暮年受此惨死。今恳垂恩,惟愿以臣身与妻陆氏代父母之刑。本欲即赴都中,以俟正法。因恐雁门关失守,被敌人乘虚而击,难保长安咽喉之地。臣惟跪待皇上另差武员到关,交明印绶戎政等事,即带同臣妻陆氏,绑赴阙廷,以受斧钺。伏惟鸿慈洞鉴。罪臣刘奎光,不胜待命之至。
成宗鉴罢,不觉天颜惨然。遂降书云:
今念刘捷之子女大孝,俱愿以身代罪。朕不忍伤其孝思,特赦刘捷夫妻合门男女家属族中之罪,未出监者免于发配。惟坐罪奎璧一身,以正国法。因念其为先后胞弟并新皇后保奏,赦令全尸,赐其自缢禁中。
元天子赦书下后,又发一道上谕,着雁门关差官赍回,以谕总兵刘奎光。内云:
卿奏本未到之时,已有尔妹燕玉亦愿身代父母受刑。朕已赦免卿父卿母死罪,唯配岭南充军。今接卿代罪本章,孝念可嘉,忠心可悯,并有新皇后与外戚皇甫敬父子,中外保奏,特赦卿家父母男女眷属人口族人等,一概豁免不配。再者,卿有保关破敌之功,依旧在任供职。尔亲仍给二品服色。此朕格外施仁之恩德。特谕,钦此。
这一道上谕一道赦书下来,刑部堂官当堂开读过了,就把那些亲房族分尽行释放出监。又把皇上圣旨录下,送到阮大人府中观看。
刘捷夫妻听信因,又惊又喜又伤心。一边自已临监禁,一回差人报女知。不表进牢相送事,且谈奎璧接纶音。听传圣旨颁行下,已吓得,魂魄飞扬手似冰。饮泣无声忙俯伏,钦差开读又宣文。纶音谕到刘奎璧,旧皇亲,望北三呼谢了恩。立起身来双泪下,一声悲叹仰天云:
啊唷罢了!我得全尸而死,是圣上的天恩了。
奎璧言死退入房,一见幼子放悲伤。泪如涌泉心如裂,手指孩儿托窦娘。
啊唷爱姬呀!
荷感君王浩荡恩,罪归一个赦全门。爹娘不作充军犯,幼子居然赦上人。今日收成真大幸,爱姬看好我亲生。卿能抚养幼郎大,刘奎璧,少刻捐生合眼睛。言讫放声相抱恸,哭倒了,含香窦氏一钗裙。
阿唷主人呀!
妾身愿做一同亡,以免亲视尔命伤。既把孩儿相托我,奴自然,苟延残喘看归郎。主人你自宽心去,断不把,金石之言一旦忘。窦氏说完声欲绝,只哭得,幼儿怀内也悲伤。正在凄惨呼泣际,来了那,为儿送终父与娘。
话说刘奎璧正在托子之时,刘捷夫妻一同进监,痛哭道:啊唷孩儿呀!尔命在今朝了,做父母的特来送尔。
奎璧嚎呼泪似泉,英豪扑地叫椿萱。皇恩浩荡儿心定,保全了,父母亲丁死也甘。今日临终何必送,爹娘目睹更伤惨。既然已到南牢内,儿也就,当面相辞赴九泉。不肖此亡无挂念,求只求,祖公祖母管孙男。如今难得贤兄长,救免全家命不捐。表叔阮家居不下,自然是,合家都往雁门关。乞将这小归郎子,托付哥哥去照看。只此并无他所虑,愿双亲,相陪长子永团圆。说完奎璧嚎啕哭,刘太郡,哽咽悲呼痛碎肝。啊呀亲儿吓!何期儿死在今朝,儿要悬梁一命消。儿自缢时娘自缢,攘得个,双双母子赴阴曹。夫人说到伤心处,哭把孩儿相抱牢。窦氏含香悲欲绝,合门相向痛嚎啕。外边来了崔攀凤,飞步当先进内牢。作揖姨夫并姨娘,又见了,临危奎璧泪珠抛。
啊唷表弟呀!如今也无可如何了,备得一杯水酒在此,望君纳了这点微情。
奎璧含悲哽咽云,谢君义气领君情。此时我亦难容咽,心领贤兄酒一樽。正在此时人语杂,只闻那,当先进喜入中门。哭淋痛泪将头叩,说了声,王府之中郡主临。语未完时帘已揭,江妈扶进女千金。长钗素髻无花朵,款动金莲向里行。见过表兄和父母,低低痛泣泪珠倾。回身万福亲兄长,止不住,骨肉关心哽咽声。奎璧含悲忙答礼,衣襟泪湿谢千金。叫声贤妹何到此,难得你,堂上翁姑肯放行。莫因思吾来狱内,芝田妹丈也生嗔。多娇见说挥珠泪,苦道曾求两大人。翁姑皆言该送送,妹丈惟道早些回。倒因奴家青衣服,看翁姑,无语之中有点嗔。奎璧见言连点首,只听得,钦差外面发高声。
啊呀,怎么样了?快些自缢起来,好待我回朝复命。
一声催促莫迟延,堂内号啕哭起来。奎璧魂飞忙立起,泪如泉涌落双腮。别了攀凤辞父母,揖未完时跪下来。
啊唷爹娘呀,就此永别了!
孩儿深沐圣恩高,爹娘且莫过号啕。悬梁之后将成鬼,望爹娘,送枢回乡一事消。保重身子休痛苦,同往那,雁门关上过时光。二亲只当无生我,奎璧是,不肖之子尽可抛。言完含悲连顿首,刘侯夫人放声嚎。于时奎璧重辞妹,一个个,次第轮来别一遭。
话说刘奎璧辞了父母,又辞别了周氏诸姨,以及燕玉郡主。向妹子泣涕道:贤妹,多谢你到监中送我。少停尔归去,妹夫前说我谢谢,诸事种种,都是我的不是。蒙他大量,不计前仇,保全我家老亲幼子。我死之后,惟是世世图报大恩而已。又向周氏诸姨们道:咳!为我一人,以至于合家坐监受苦。今日得一门免罪,我死亦可以瞑目了。言讫回向父母说:啊唷爹娘啊!贵哥幼弟只令他学文,不要令他学武,儿是被英雄所拘,故有今日之祸哉!
不为花园夺锦袍,焉至惨死赴阴曹。而今愧悔已迟了,再休使,幼弟他年习六韬。
啊唷父母呀!小孙儿如若成人时候,别对他说你父亲是缢死的,莫提起这些缘故。
恐他任性不由行,要做申仇报恨人。朝内已无刘氏党,这一来,飞蛾投火自烧身。爹娘可把孙儿训,也教他,莫学兵来只学文。奎璧之言犹未尽,乱哄哄,外边抢进一群人。只见那,勇士纷纷赶进堂,喊声只叫快悬梁。钦差立等回复旨,哪有个,多少时辰不出房。说罢齐齐催着走,乱推乱挨用钢刀。可怜痛杀刘奎璧,惨凄凄,回首悲呼窦氏娘。
啊唷窦氏含香,好看我的归郎幼子,刘奎璧就此去了!
含香大哭跪埃尘,手抱归郎拜父亲。哭叫大人儿送你,黄泉路上放宽心。祖公祖母今俱在,不怕归郎不长成。你往阴司休挂念,含香受托自当心。
啊唷归郎吓,尔父亲此去无回了,还不上前呼唤!
含香言罢把身抬,放悲声,手抱归郎跟上来。哭叫主人停一步,回头看看小婴孩。这儿不觉嚎啕哭,高喊爹爹快转来。奎璧闻时方寸乱,泪下如泉叫伤哉。
啊唷伤哉,我的亲儿呀!你跟着母亲去罢,为父的不能转家了!
奎璧悲呼爱子还,后边太郡又当先。胸顿足嚎啕哭,高叫亲儿你可怜。等一回来停一刻,为娘情愿丧黄泉。留吾老命终何用,尔入圈时我入圈。太郡三人随后走,且有那,刘侯众等立前拦。临危奎璧心如裂,双泪齐抛却似泉。
啊呀爹爹妹妹呀!快把母亲拦住。
一身作恶一身当,岂可娘亲也受慌。快快大家回转去,好放我,去领王命就悬梁。于时刘捷容颜惨,扯住夫人泪两行。
啊唷夫人呀!你去由他,莫使儿心悬念。
快些回去莫随看,好待他,瞑目而亡不挂心。郡主在旁肠寸断,凄惨惨,手扶老母入房中。含香哭倒尘埃地,散发蓬头绝了声。慌忙上前人扶住,窦姬痛死又还魂。这一边,亲丁嚎哭监房内;那一边,勇士催了奎璧行。奉旨官儿催得紧,霎时进了一房门。但见那,屋中冷落砌砖墙,阵阵阴风透体凉。板凳一张为接脚,白罗三尺挂横梁。真可叹,实堪伤,真是千人死此房。奎璧见时魂已失,一声悲叹泪双行。
啊唷罢了罢了!一世为人,收成如此!
钦差为我谢朝廷,得此全身感大恩。无可酬来无可报,只惟衔结在来生。差官不觉容惨淡,正皱眉时叫一声。
咳!刘国舅啊,俺替你谢皇上的恩。
早些踏凳莫迟停,赐帛而亡是圣恩。要报朝廷容易报,只须后世做忠臣。钦差言讫长吁气,一回头,便叫旁边伺候人。
啊呀怎么了?你们还不服侍刘国舅升天?俺是立等复命交旨的。
众人答应一齐忙,乱乱哄哄动手绑。奎璧霎时扶上凳,就把那,白罗打套披阴阳。叫声父母儿去了,套入圈中眼不张。伺候之人移去凳,此时奎璧已悬梁。但见那,体重罗轻不住旋,一身高吊转团团。双腮走色红还紫,两泪如珠断又连。口半开时舌微吐,气犹未绝不闻痰。可怜高挂横梁上,六魄三魂渐此捐。
话说刘奎璧监内赐帛,只有江进喜与几个老人家在那里跪着相送。一见小主这般惨死,哭了个昏绝重醒。
只哭得,咽喉哽咽声将绝;只哭得,肺腑分崩气不长。抱歉泄机相负托,今朝害主死监房。于时嚎哭齐齐送,奎璧其时命难亡。只见他,手足直时一刻间,痰声顿起赴阴司。悠悠断了英雄气,刘奎璧,二载阴谋悔已迟。可叹亡年终十九,未成一事竟身终。家人进喜齐悲哭,顷刻间,飞报亲丁看死尸。
话说刘奎璧于时已死,就报与刘氏亲丁。那时在府内的男男女女眷属等及崔攀凤,大家一闻此言,放声大哭,一齐拥进赐缢之房。那时节,众人已把尸首卸下,将他放在一扇板门之上。那些亲丁们见了这样光景,好似乱箭穿心万针刺腹。这一片惨惨的哭声,真正是青天无色,日月无光。
一齐围住放悲声,哭倒刘家一府人。太郡抱头呼爱子,和身扑在死尸灵。啼残眼泪惟流血,哭哑咽喉没有声。窦氏含香悲欲绝,怀中抱子滚埃尘。呼号抱住刘奎璧,一气难回发昏迷。幼小归郎扒在板,可怜他,父亲叫了万千声。刘侯跌足嚎啕哭,刀绞断肠针刺心。悲唤一声痛杀我,孩儿尔竟命归阴。放心可合双晴去,自有我,两老堂前看小孙。郡主见兄肠寸断,含香行礼托亡灵。袖遮粉面流珠泪,惨惨娇啼对板门。攀凤崔郎寸心乱,拜灵痛泣也心酸。江妈尚在旁边坐,进喜哀呼死复生。大众亲丁俱痛哭,崔公子,于中解劝再三云。
话说崔公子见了刘捷夫妻痛哭不已,即上前解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姨母姨父也不用过伤了。事已如此,倒是快快料理后事,也好使表弟魂魄得安。我已板木预备停当,人夫亦皆齐集。一面入殓,一面外甥到寓所间壁关帝庙中说声,就把表弟灵柩抬往米市胡同就是了,外甥也好在那里照应。我就此去了寓中料理,姨父姨母速速调排。刘捷夫妻合悲答应。崔公子复转身问道:啊呀正是,须得派一个守灵的方好。
进喜忙忙答一声,小的去守主人灵。生时大德难相报,就便是,送柩回乡我立行。刘捷夫妻齐说好,崔郎连口赞忠心。拜了奎璧忙走出,上骑如飞转回行。不表崔郎先去了,且谈刘氏众家丁。差官复旨离监去,殡殓亡尸不敢停。
话说崔攀凤出监之后,刘捷夫妻们当下盛殓收尸,自然是国舅之礼。入木钉钉诸事已完,遂扛抬出了狱门。刘门眷属登道送丧,进喜抱着孝子一路哀嚎。也不多赘。及到了关帝庙前,攀凤早已接着,众道士亦出相迎。引至殿西三间舍宇,安顿了奎璧之柩。于时设立灵位供果。崔攀风就叫了家人摆上祭礼,哭奠一番,方始分头出庙。
刘捷夫妻并外甥,伏为照应庙中灵。并留老仆名周义,主仆齐住阮衙门。于时郡主回王府,进喜仍随轿后行。
话说刘郡主到了王府,便下轿入内。见过公婆丈夫,禀明奎璧临终致谢言语,武宪王父子亦皆嗟叹。进喜遂在老少王爷面前跪求,欲去守灵以尽主仆情分,于时尽皆应允。江进喜连忙收拾铺盖,别了郡主及母亲,在关帝庙守灵去了。此言不表。且说刘氏亲丁一路上悲切,回到阮家,京兆夫妻迎入门内。各各相见已毕,阮公夫妇劝道:只罪一人,已是该恭喜的了。奎璧既死,不能复生,也不须过于伤感,亦正事宜然。今有雁门关差官,门口就要起身,在此等候半天,恐有回信,以便带去。刘捷闻言即至书房,就草草写了一封信,传差官进内,当面交付。然后写了谢恩折子,至次日,进朝谢圣。元主也抚慰了几句,方始退出午门。第三日,合家又至庙中祭奠,命道士等众,拜忏超度亡魂。恰值忠孝王到来祭奠,见了他父母,也劝慰了一回而去。有几家亲友也来作吊,都是进喜抱着孝子回拜,崔攀凤迎宾送客,忙了一日。晚间将奠仪并算,也有一二百金,遂留为扶柩之费。将晚,刘氏亲丁俱先同去,留着两个家丁在庙同崔公子料理焰口,放完各各归去。
于时奎璧已完成,三载之横一日捐。事事无成还惨死,英雄空误在少年。词登十卷今收句,再续十一接前编。
第十一卷
第四十一回 新夫人归宁父母
陈寅恪评:综观吾国之文学作品,一篇之文,一首之诗,其间结构组织,出于名家之手者,则甚精密,且有系统。然若为集合多篇之文多首之诗而成之巨制,即使出自名家之手,亦不过取多数无系统或各自独立之单篇诗文,汇为一书耳。(编者按:以下省略)至于吾国小说,则其结构远不如西洋小说之精密。在欧洲小说未经翻译为中文以前,凡吾国著名之小说,如水浒传、石头记与儒林外史等书,其结构皆甚可议。(编者按:以下省略)今观再生缘为续玉钏缘之书,而玉钏缘之文冗长支蔓殊无系统结构,与再生缘之结构精密,系统分明者,实有天渊之别。若非端生之天才卓越,何以得至此乎?总之,不支蔓有系统,在吾国作品中,如为短篇,其作者精力尚能顾及,文字剪裁,亦可整齐。若是长篇巨制,文字逾数十百万言,如弹词之体者,求一叙述有重点中心,结构无夹杂骈枝等病之作,以寅恪所知,要以再生缘为弹词中第一部书也。端生之书若是,端生之才可知,在吾国文学史中,亦不多见。但世人往往不甚注意,故特标出之如此。韩退之云“发潜德之幽光”。寅恪之草此文,犹退之之意也。(《论再生缘》)
诗曰:识治良才承相猷,王家钦点选名流。雄章健笔扛龙鼎,妙手言高造凤楼。
华榻青云攀桂上,香园红雪探花游。一时英杰全收尽,不复明珠惜暗投。
孟冬初一已秋残,海上风高万木寒。野菊迟开黄有色,疏林平尽绿无烟。竹窗微透融和日,山径循回寂寞岩。半枕潮声惊夜梦,一庭鸟语隔重关。今朝再续新词后,取次编来取次完。上本曾言奎璧死,南牢赐帛已收缘。此回且表亲王府,郡主思家暗惨然。因想兄亡娘必苦,不知身体可平安。自为新妇难多出,因命江妈探一番。三嫂更衣来奉命,一时竟往阮衙间。少停回府来金屋,禀上多娇郡主前。千金呀,一家无恙尽康宁,太郡悲伤住几分。但见望时多喜悦,传言郡主放宽心。膝前虽只凄凉色,幸喜得,亲戚同居又有孙。寄语千金休记念,一家大小尽安宁。问声太郡王妃处,可否何时进掖庭?如有日期宫内去,夫人也要一同行。因蒙保奏兼宽赦,去谢娘娘与帝君。郡主少停须问问,好将此语复夫人。
多娇见说家无恙,放下愁肠四五分。至日省昏堂上去,就将母意告分明。亭山点首迟迟应,掐指从头算一巡。便道廿三冬已晚,将除残腊到新春。可将皇历拿来看,未知道,是否良辰廿六辰。侍女旁边忙递上,王亲接看果然真。含欢仍付丫鬟手,回对多娇郡主云:廿六新春今已近,竟到其日进宫门。一来庆贺良辰节,二来公同谢谢恩。媳妇也承君赐配,完婚犹未拜朝廷。明辰可令江妈去,亲母之前说一声。廿五接来吾处住,至时一早好同行。那时贤媳相偕去,谢了朝廷定了心。郡主闻,回房欢悦不须云。次朝即令江三嫂,回复夫人细禀明。太郡得知忙致谢,一临廿五早起身。窗前梳洗犹未毕,已报说,王府之中轿马迎。当下诸姨齐伏侍,梳头已讫换衣矜。锦鸡绣服天青补,银鼠朝裙绿色新。
穿戴罢时辞表婶,阮家太太送临厅。一房仆妇双鬟婢,坐辆轻车在后跟。太郡于时登了轿,末拥着,阮爷衙内众家丁。顷时已到亲王府,云板两声报内闻。尹氏王妃冠带接,身穿着,飞龙舞凤绣衣裙。后边随着新娘子,环佩飘然共出迎。太郡下轿登宝殿,就在那,银銮见礼拜殷勤。尹王妃,笑谈会面寒温语,为太郡,深谢君前保奏恩。节孝夫人参见母,娘儿携手十分欣。齐齐逊进深宫里,侍女呈茶饮一巡。忠孝王爷冠带见,口称岳母真欢欣。夫人见了东床婿,深惜深嗟暗痛心。想到自生奎璧子,一般俱是小王亲。如今刘氏家门败,儿已亡来彼正尊。十八封王真贵显,倒亏燕玉识奇英。当初托了终身事,今日王封一品人。可叹孩儿生得苦,少年赐帛竟无成。若然不做亏心事,也如他,显达功名这样能。
太郡暗思将下泪,心酸阵阵忍啼痕。王妃当下头暗点,叙话多时散步行。郡主亲娘离绣户,绕廊引导过堂门。夫人随后扬莲步,走到了,灵凤深宫院一层。太郡回头言是否?多娇说道未曾临。此间正室非奴住,内挂真容一幅形。顾氏问声谁的像?女儿住在哪方存?于是郡主低低道,悬的是,孟氏千金自写真。可晓婿之元配在,嫁兄人是替婚人。孟家小姐全身出,今现在,圣旨颁行各处寻。如若访得她复转,正妃方住正宫门。夫人见说惊相问,刘燕玉,一壁行时一壁云。细告替婚前后事,又夸小像怎娉婷。刘家太郡痴呆了,辛苦交加暗暗云。
咳,我那痴儿呀!尔何苦设心用意!
千方百计为如花,如此生心害少华。你说两边都不得,倒谁知,丽君尚未丧黄沙。明明夫妇还能合,可叹尔,白白悬梁为了她。太郡时闻心气苦,回头便叫女娇娃。
啊女儿,那真容既在此处,可引我进去看一看。
郡主忙移步步莲,进廊伸手解金环。宫门推转身先入,顾氏夫人往后边。小婢欲跟回喝住,只同郡主进门间。抬头果见新图挂,画桌香几设面前。铺设精奇尘已绝,装成雅淡景如仙。名香细绕黄金鼎,瑞桔高堆碧玉盘。国色真容描得美,约来尺半一婵娟。千姣百媚花容丽,绝色无双玉貌妍。太郡端详心内骇,回头又把女儿看。虽然解语能言笑,哪如她,倾国倾城不亚仙。看看玉容瞧爱女,连连摇首恐非然。此图竟是无双貌,难道人间有这般?想必自家描得好,真身未必此容颜。江妈在侧连称是,一定风流笔上添。便就妖精相丑怪,也只须,图中画个玉天仙。多娇郡主微微笑,或者姿容果这般。乳母低声休乱语,这本是,王爷原配正妃颜。燕玉当即同娘出,回叫江妈和丫鬟。然后同临金雀处,夫人四顾亦端严。四间厢舍多齐正,倒也是,簇簇新新贴对联。正面上房多壮丽,雕梁画栋挂朱帘。廊深四尺双分柱,阶砌三层半近栏。走入中堂生暖气,红烛兽炭冶鲜鲜。铺陈富贵真王府,一统三间眼觉宽。暖揭开临内室,套房坐下漫言谈。多娇郡主含欢道,今日娘亲共安眠。贺节谢恩宫内去,双随慈母亦朝天。夫人见说回眸道,我却如何住这边?女婿在房真不便,无妨就到对房眠。多娇郡主通红面,但向夫人款款言。婿为未偕元聘妇,立心举意守三年。如若圣旨追寻出,或者归房到此间。今是他于灵凤歇,母亲稳便可相安。孩儿亦为爹和母,三载长斋愿在先。故此两般多合意,大家守静甚清闲。夫人见说将头点,女婿原来另一边。尔却怎持三载素,反要汝,熬清受淡为椿萱。正言之际丫鬟请,垂手相邀赴酒筵。太郡于时同女出,王妃请酒在堂前。新亲自是居头位,这一日,女戏开场也显然。宴散送归金雀处,王妃亦至共相谈。夜深各自回房宿,刘郡主,母女同衾意颇欢。一到黎明齐早起,就差女婢看前边。须臾回入香闺报,老少王爷已起床。郡主太妃方洗面,大家完毕用晨餐。夫人郡主齐听得,片晌间,次第梳完戴凤冠。打扮完时离绣户,洞房交与乳娘看。侍女仆妇相随后,太王妇,悦色和容接上前。见了礼时同共坐,一齐用饭在堂前。西衙来了奇英伯,她也要,朝贺新春走一番。
话说回府的燕国夫人,也要入宫朝贺。当下走过来见了顾氏夫人,又万福王妃,相见郡主。大家叙礼罢了,叙寒温。就分付伺候轿马,入宫朝贺。
一声分付出宫门,顷刻之时便起行。尹氏王妃移凤步,刘家太郡款湘裙。奇英女伯虽回去,却在西衙上轿行。节孝夫人随后出,一个个,登轩坐辇出仪门。闪闪羽盖升霄汉,荡荡彩旗拂拂飞。前面腾腾跑顶马,后边密密拥家丁。朱轮宝盖王妃坐,绣幔鱼轩郡主登。太郡亦乘银顶轿,阮衙众仆共随行。平江侯府夫人出,执事排开亦几层。塞衢填径行不断,都到那,王宫内院贺新春。一临禁御齐停步,监使如飞报内闻。皇甫娘娘方在殿,嫔妃贺过已分行。正然静坐昭阳院,忽闻宫官报一声。
启娘娘圣驾得知:有新王府的太妃带同节孝夫人刘燕玉,奇英伯卫勇娥,并及刘门顾国太,有言禀白,在外候宣,乞娘娘懿旨。
娘娘见报动欢容,传旨俱教召入宫。内监一声称领命,如飞出外步匆匆。高呼国母传宣入,太王妃,率众齐行入殿中。正欲低身行国礼,娘娘扯住语匆匆。啊母亲,免行了。尹氏王妃立过旁,细陈贺节谢恩光。刘家太郡趋前拜,冠带端严把礼行。一跪下时连顿首,半含惭愧叫娘娘。
臣妾刘门顾氏恭贺娘娘新春大喜,千岁千岁。
荷蒙救拔方垂恩,保奏刘家一满门。臣妾夫妻籍活命,逆儿奎璧又全身。今朝叩谢王轩下,太岳崇恩比海深。太郡言完身俯伏,新王后,忙忙扶住道休行。
啊呀,请,请起。老太郡亦是母亲呀,怎么竟行国礼!
保奏应当不足言,反劳老母进宫间。长华何德何能处,说什么,犬马图报后世全。王后娘娘含笑挽,夫人立起在西边。奇英女伯相参过,节孝夫人始上前。初进宫中犹觉慎,低头端肃就行参。提彩袖,正珠冠,拜倒昭阳圣殿间。环佩叮当香袅袅,莺声燕语吐芳言。
王后娘娘呀,臣妾刘燕玉宫参圣驾,随姑拜贺新春,并谢天恩浩荡。
中宫国母笑相扶,贤妹连连含欢呼。可敬可嘉贞且孝,似这等,闺闱淑女世间无。吾家有幸双亲福,娶得位,媳妇贤能孝舅姑。言讫含欢携玉手,笑开粉面叫宫娥。
啊设座过来。
那娘娘,微微一唤众齐应,顷刻昭阳设绣墩。尹氏王妃言稍慢,还要拜,上宫太后与朝廷。叨蒙钦赐同婚配,今朝因来谢圣恩。王后娘娘呼侍者,快为引导莫迟停。皇爷也在慈闱处,先进宫门奏一声。理合本宫相共去,诚不敢,二亲步走我车行。彩衣侍者称领旨,引导当前出殿门。尹氏王妃遂率众,风飘环下层云。一临万寿宫门外,彩衣从容入奏闻。太后君王齐大悦,飞传圣旨召诸人。王妃与众同趋殿,只见那,宫门嵯峨气象新。飞凤帏中居太后,蟠龙榻上坐明君。彩衣内侍东西列,紫袖昭容左右分。看罢挨班齐进礼,一个个,扬尘舞蹈自通名。
话说尹氏王妃见了太后天子,一齐贺喜。太郡等亦皆行礼毕,俱皆赐坐。元帝遂道:节孝王姨是初次入宫呀,内侍们可传说宫中娘娘,即行赐宴。
内宫官,即时领旨去如风,当下传茶饮一盅。谢了恩时齐退步,彩衣引道返中宫。入筵已讫齐斟酒,金盏香浮玉液浓。顾氏夫人刘郡主,席间抬首看中宫。只见那,昭阳王后貌端庄,九凤珠冠络索长。云袖双笼香笋嫩,彩裙低拂翠绡扬。花容玉貌娉婷态,凤袄龙衣富贵妆。又值新春佳节日,双挑彩燕鬓云旁。多娇郡主心深赞,顾氏夫人暗自伤。当日燕珠为国后,今朝皇甫坐昭阳。可嗟刘氏凋零尽,竟还是,托赖提携谢帝王。太郡席间心暗叹,中宫座上也端详。细观节孝夫人貌,点首含欢亦赞扬。但见她,凤冠霞佩坐端然,云作双鬟玉作颜。态度风流身袅娜,是一位,幽娴贞静女婵娟。娘娘看罢心欢喜,唤过宫娥密密言。命取几般珍与宝,酒阑之后献当前。随身女侍称遵旨,退出宫门取来前。日色斜衔天欲暮,昭阳殿里散华筵。
话说昭阳宴散,王后命宫娥取几般礼物。赐了刘郡主一双玉蜕,一件锦貂裘,彩缎十端,明珠两颗。又念顾氏夫人入宫,也赐黄金百两,当下齐齐拜谢出宫。
上辇登车次第行,刘太郡,心中自忖觉欢欣。原来皇甫当今后,竟是贤良有德人。见我公然呼老母,临行又复赠黄金。算来如此多情女,看的是,燕玉联姻一段情。若没女儿焉认我,今朝对面是仇人。刘家太郡心中想,深感中宫厚待情。一径同归王府去,鱼轩宝辇又齐行。慢谈朝贺新春返,且表那,孟相龙图学士门。韩氏夫人思爱女,朝朝珠泪湿罗衾。自从燕玉成亲后,纷纷亲友登门贺,时值良辰不暂闲。只见翰林往内走,春风满面欠身言。
啊母亲,妹夫要进来贺节,可就在堂中相见么?
夫人见说变容光,道了声,你去相回不敢当。我在病中衣未正,今朝不请入中堂。嘉龄见说称依命,出厅来,回覆东平忠孝王。含笑躬身呼妹丈,家慈多谢贺辰祥。只因抱恙犹无愈,不正衣冠不出房。故此病中难见礼,特教致意妹夫将。东平千岁闻听说,颜色惊问细端详。
啊舅兄,岳母有何尊恙?既如此,该当面请安了。自家女婿,有何病中难见?就此进去。
言讫当先就进屏,一边问语一边行。嘉龄只得相陪伴,超步于前报母亲。禀说妹夫今已进,不好就此便衣衿。夫人在内犹无对,忠孝王爷早入门。咳嗽一声掀绣幔,朝靴促步不迟停。观仔细,看分明,只见夫人立起身。乌帕兜头挑彩燕,病容憔悴少精神。手扶桌案窗前立,说了声,又要相劳贤婿临。忠孝王爷观看罢,慌忙垂袖礼深深。
啊岳母大人,新春吉庆,小婿恭贺良辰了。
未识身躯怎不安?久违膝不下知缘。自家女婿如亲子,有什么,病内疏面相见难。韩氏夫人同万福,袖遮香颊强开言:
啊贤婿恭喜,妾身的病症,只不过思念小女而起。
夫人言讫皱眉痕,相逊东床坐定身。忠孝王爷微欠体,问声怎样欠安宁。今朝佳节宜春日,岳母还宜散散心。孟府夫人长叹息,妾身抱恙已经旬。忘飧废寝神思乱,乍暖还寒梦寐惊。此病不堪医药治,要痊除非丽君临。中年失女真无幸,也只好,听命由天决死生。可羡君家多喜气,君侯是,如今燕尔正新婚。
咳!就是那一日迎亲,从吾家经过,
仆妇俱皆在外窥,好生热闹轿迎回。未曾经过先闻铳,执事森严鼓乐吹。伊等争观来告我,妾身钦羡福巍巍。
咳,真正好得紧!这本是仇家敌国,做了姻眷亲家!
如今修好是朱陈,一府堂堂荣满门。惟有妾身孤苦命,生生断送女钗裙。夫人言讫弹珠泪,又带悲伤又带嗔。一片兼轻兼重语,说得个,东平千岁不开声。眉边愁翠颦还放,腮上羞红退又生。暗暗心中嗟口气,这本是,爷娘陷我做无情。烘然还娶仇家女,怎不教,岳母心中忿怒生。花轿况从门外过,就便是,圣贤处此也生嗔。迎亲人彼真狂妄,亦不该,耀武扬威过孟门。今日明明相数落,教孤何计可言心?王爷当下颜凄惨,欠身躯,泪湿龙袍答一声。
啊岳母呀,小婿亦未敢负于令爱。
只因君命与亲言,勉强应承此段缘。家母曾于宫内去,求恩赐告要封三。一封令爱王妃位,二赠苏家映雪衔。因彼投池成大节,恩加义烈已周全。三封燕玉刘家女,虽然是,节孝夫人也算偏。皇上又兼传下旨,颁行各省示诸官。若然访出千金信,就着他,送到王都帝阙前。上谕去时天下晓,自然令爱或能还。今虽近省皆无有,远处文书尚未旋。大料总于云贵地,那边的,本章一到便知缘。望祈岳母宽怀抱,愁坏身子反欠安。若说婿之相守义,真正是,众皆目睹不惟天。
岳母,若说小婿燕尔新婚这件事,真真有名无实。
立志三年早已云,英雄出语岂能更。婿将一切调停理,告禀尊前岳母闻。不但诰封分嫡庶,住房也是让千金。灵凤室,居中挂了真容像,碧鸾宫,左右安将映雪灵。只得东边金雀处,作为燕玉洞房门。自从花烛成亲后,小婿是,燕尔之言空挂名。首夜就和刘郡主,说明守义过三春。她因父母持长素,也要三年了愿心。闻得此言多喜悦,于时分处到如今。日来总在真容室,未敢轻忘元聘姻。岳母若然心不放,问一问,苏家奶奶便知闻。她今现在吾家住,目睹情形件件真。等待归时相稔语,必然可见婿之心。那天迎娶衙前过,这都是,大胆奴才随轿人。既到相门该止乐,竟还敢,当衙放铳逞威风。若然小婿知经过,一定教,吹打停而缓缓行。况且又非迎正室,何必得,惊天动地远传声。此皆手下无知晓,有惊潭衙相府门。小婿若还为岳母,必差人,当街不放彩轩行。真真岳母宽洪大,竟放他们过了程。千岁说完容作怒,正冠冷笑骂家丁。夫人听了东床语,顷刻间,换上欢来息下嗔。
啊唷贤婿,错会意了。这是妾身欣慕的言语呀,怎当了真心的话儿?
我女全身竟不归,续弦一事自当为。何须贤婿三年守,倒与那,节孝夫人不共帏。已把正房悬小像,怎么把她守空帏?我今劝婿归房去,似这等,冷落新人礼太违。
咳!原来苏映雪也受王封了,这是君侯的情分。
再封义烈做夫人,死者能容亦感情。难道尊家如此好,也不枉,投池尽节这番心。夫人言讫容含笑,重又殷勤说一声。婿自朝回应已饿,请些茶点且消停。王爷出位躬身谢,孟夫人,回叫丫鬟备点心。顷刻之时俱献上,嘉龄相陪妹夫吞。东平千岁临窗坐,看了看,盘内般般应节新。但见那,两盘热来两盘凉,摆设无多味味香。角黍包来时样小,年糕煎得色微黄。余皆细点佳酥类,都是那,上赐东西出禁墙。千岁于时方举箸,夫人侧坐伴东床。手擎一盏香茶饮,病厌珍羞总不尝。进点之时重启口,眼观坦腹道端详。贤婿啊,小女真容久付君,妾身相见不能亲。几番欲遣人来取,又只为,尊府忙忙毕正姻。不道君侯携去挂,一图难以两边分。不知贤婿听依否,尔可去,另觅能手画个形。如若画成新小像,旧图仍付吾随身。日来抱病心愈切,巴不得,见见真容也喜欣。韩氏夫人言至此,泪珠几点下胸襟。王爷见说微微笑,良久之时应一声。
啊岳母也要悬挂真容?这也容易。
婿当即日访神工,就照原图画一容。新者送来陪岳母,千金的,自描小像婿悬宫。若然必欲原图画,实是难将此命从。千岁说完将起别,夫人留住再从容。坐谈良久香茶过,忠孝王,出位相辞把体躬。作揖夫人称岳母,改期问候到衙中。尊躯保重须宽解,寒热还当避避风。如若画成新小像,婿一定,送来府上伴金容。夫人答礼深深福,送到帘前转室中。当下嘉龄相送出,又临画院入帘栊。孟公留下重宽坐,忠孝王,欠体开言叫岳翁。
啊岳父,我看岳母的脸色着实消瘦了好些,不知哪一位医生看视?
龙图学士皱眉梢,长叹凄然道事苗。前日病根初起日,请的是,太医院内马龙标。煎好下了交三剂,病症全无去半毫。现在同年潘少宰,荐一个,老年医士唤徐三。已经两日吞他药,看起来,手段平平未见高。终是天天临下午,手心额角热难消。虽然不是腾腾发,她的那,脸色红时腮似烧。忽地一时寒得紧,貂裘拥体被围腰。真真此事惶然极,又没个,通达医官看几遭。孟相说完容惨淡,王爷见说也心焦。沉吟背靠金交椅,迟迟地,半晌开言又曲腰。
啊岳父大人,这如今岳母抱恙难痊,倒不如冲冲喜看。
据婿思来竟这般,未知岳母可欣然。待其新正初头上,我叫那,燕玉登门来拜年。一则原应来贺节,二来冲喜认堂萱。千金如若无消息,这时候,闹热聊为眼下欢。岳母若然心少慰,病躯渐渐也平安。不知岳父言堪否,若可行时婿竟传。孟相听时连道谢,王爷告别便回旋。翰林送出仪门外,千岁于时上了銮。打道复来梁府外,朱轮停下在中辕。未曾下辇人先禀,郦相爷,拜客而行尚未旋。
说话郦丞相意中没甚喜欢,不欲与门生亲近。这日已分付过纪纲人等,若见忠孝王登门贺节,回他不在衙中就是。各位老爷们也一概谢绝。故此门官回复了这句话。忠孝王遂跳下辈来,叫门上进去恭喜太老师夫妇及师母相国夫人,然后回归本府。
王爷当下返家庭,即时间,先往西邻走一巡。拜过节妇归自处,看了看,萱堂新妇未回门。入宫作揖苏娘子,节日殷勤贺一声。窦氏相回忙万福,于时坐下共谈心。王爷说起龙图府,岳母夫人病染身。饮食不思颜色变,医官用药也无灵。只因思女忧成疾,这几时,寒热交加更不宁。亲娘还当相探望,于中以便劝夫人。王爷言讫其中故,娘子闻言意内惊。便说妾身明日去,却原来,夫人身子欠安宁。正言之际云牌响,早报王妃转府门。千岁抬身忙出迎,已观都向里边行。
话说尹氏王妃等回府,已有刘侯的家人在府前候接,说新年近了,要接太郡回去度岁。顾氏夫人遂取出银子来,赏了王府的大小妇女。众人叩头已毕,就作别亲家母女儿女婿。王妃等款留下住,送出殿外,登轩而去。
顾氏夫人返阮衙,合家相见乱如麻。于时太郡多欢喜,向刘侯,口口声声赞长华。又赐黄金堪作费,好了是,孩儿灵柩转家门。刘侯听说深为感,也把中宫王后夸。不表这边京兆府,冬残腊尽换年华。千门爆竹通宵响,万户桃符到处新。曲里春风传柏酒,岭头暖色动梅花。已除旧岁当元日,忠孝王,要领新人往孟衙。
话说忠孝王到了元旦,就取历日择了良日。记了个初四日大吉,要令刘郡主到孟家拜认父母。遂将自己的主意告知父母,又述知刘燕玉。武宪王夫妇极口说好,节孝夫人也没有什么不肯过去。
不得常亲二老年,开春就往雁门关。自身嫁在亲王府,骨肉全无绝往还。若认孟家为父母,也乐得,一门亲眷在都间。于时郡主心中愿,说定临期去拜年。忠孝王爷连道好,差人知会相衙间。家丁奉之来通信,孟龙图,闻报其情倒也欢。亲自进房相转致,只见那,夫人侧卧绣帏间。手中擎着红罗帕,无语沉沉拭泪斑。遂到床头言始末,夫人听了变容颜。翻身坐起鸳鸯被,冷笑连声色不欢。
啊呀刘郡主要来么?我不见,快快去回复他们。
客岁苏家娘子旋,已将一切向吾言。既然不做无情子,守我姣儿也就然。何必又教刘郡主,到来声声认椿萱?休应诺,快回言,说我寒门不敢攀。韩氏夫人言又恼,龙图学士跌靴尖。
啊呀夫人,这是女婿的一团好意,怎说复他?
况且郡主是女孩,既然拜认也当该。东床又说冲冲喜,这语如何复得来?你若嫌烦休管理,我同媳妇会铺排。夫人见说心中怒,两片红痕飞上腮。手点龙图微冷笑,一声叫唤怒还哀。
啊唷可笑,可笑!尔巴不得承继她么?这也难为尔欢喜,有郡主做女儿了,岂不荣耀光辉!
临期尔自认螟蛉,好做那,郡主王爷继父亲。我已病危无福分,倒只怕,被她折死命难存。夫人说罢依然卧,倒在罗帏不起身。气得龙图颜色变,又嗔又笑耐雷霆。有心争执将开口,不忍多言恼病人。只得回身行出外,传言说是已知闻。既承千岁殷勤意,我这里,备席恭迎初四辰。王府家丁随即返,孟龙图,便同媳妇慢调停。
话说孟相打发王府家丁去后,就来与媳妇商议。少夫人道:婆婆是病中,凡事易于生气。到初四的铺排,都有媳妇代劳,公公不须过虑。
上下无非两桌筵,外厢酒饭可周全。摆些糕果斋上佛,再备了,承继姑娘见面钱。初四事情容易办,公公高坐媳当担。龙图心下多欢悦,也不去,韩氏夫人耳畔烦。翁媳二人同料理,只等那,刘家郡主拜椿萱。慢将丞相衙中表,且把王亲府内言。一到新正初四日,移樽备礼好忙然。
话说一到初四日,王府中备了礼物酒席,送郡主去认亲。忠孝王又叫苏奶奶同往,以便在旁指点。于时节孝夫人穿了一品的服色,跟了两个侍女,一房仆妇,一个乳娘。那江妈要到孟府中光彩光彩,也带了满头首饰,全套衣裳,打扮得就似姥姥一般,随了郡主。
忠孝王爷喜气扬,再三地,叮咛燕玉女红妆。芳卿本是贤良者,诸事谦和达礼行。今去孟家为继女,必须要,亲亲热热叫爹娘。岳父岳母如欢悦,少不得,骨肉之情一样看。再者外边人若晓,芳卿的,大贤大德更传扬。多娇郡主连声应,慢款金莲步曲廊。仆妇丫鬟齐簇拥,王爷相共到中堂。太妃见了心欢悦,手把多娇道细详。媳妇呀,礼物俱皆我得成,杯炉等类算丰盈。到时呈上干爹母,尔说是,少尽些须继女心。还有现挑筵一席,以为献酒饮三樽。贤良媳妇应知晓,尔自去,做个谦和贤淑人。郡主低头称晓得,拜辞姑母要抬身。苏家奶奶相同走,环珊珊出殿门。一下银銮登宝轿,绣帘随处闭芳形。轿人着力抬朱杠,就在那,正面辕门路上行。苏母鱼轩在后出,江妈人等起朱轮。于时离了亲王府,顶马如飞往相门。国舅不叫排执事,只有那,前呼后拥众家丁。奇英女伯登轩出,也拜新年探表亲。一路威风行得快,齐来孟府不留停。轿临米市衙门内,相宅家人急报闻。
话说这一天孟相府中也是十分热闹,韩氏夫人虽然不悦,也没奈何,起来换了衣服。龙图到外边行礼,恐夫人的病体经风,就在中堂排列糕果斋佛。忽闻三响打云牌,深院重重闻报来。节孝夫人今已至,奇英女伯也同偕。更兼还有苏娘子,大门外,车马纷纷挤不开。韩氏便呼儿妇接,章飞凤,朝裙补服出厅台。笼翠袖,款红鞋,妇女围随下了阶。只听迎头环响,抬头观见女裙钗。花容美丽真形俏,妙态风流冉冉来。仆妇梅香齐拥簇,就知是,刘家郡主进庭阶。又观燕国大夫人,近前来,粉脸轻堆笑口开。
啊表嫂,恭喜来迟了。哪,这位就是节孝夫人。
飞凤含欢应一声,连抬翠袖逊登厅。多娇郡主轻移步,侍女相扶向里行。苏母欣然陪着走,香风飘动环声。穿廊绕院重重进,早见中堂正屋门。女婢两边挑绣,齐到了,朱门槛内入堂行。但见那,寿星王母供中央,糕果堆盘到满堂。红锦桌闱飞蝴蝶,织花拜垫舞鸳鸯。煌煌赤焰双枝烛,袅袅香烟一瓣香。左右排开金交椅,几层层,麒麟巧绣盖铺长。画堂铺设如仙殿,那一派,曙色高辉透碧窗。孟少夫人陪着笑,连连举手逊红妆。此时就请参神马,承继后,好叙亲情把礼行。郡主低声言道是,宫裙微步立华堂。提彩袖,动明,拜在神前翠带扬。礼貌端严身窈窕,仪容款款意安详。四双八拜抬身起,退几步,微转秋波向乳娘。
啊江妈,尔上去摆两张交椅,就请相爷与太夫人出堂,好待我拜认父母。
三嫂欣欣答应连,忙将双椅摆中间。春风满面开言叫,丞相夫人在哪边。飞凤即呼人去请,回身又揭暖门帘。
啊婆婆,请出房来,就在堂中见礼。
低低含笑隔门呼,房内夫人出绮罗。红玉已消新病后,乌云犹自少年初。龙裙鹤补衣冠正,倦目愁眉意态疏。缓缓出来微咳嗽,有一个,年轻披发丫鬟扶。才闻佩韵来兰室,又听靴声上玉坡。披起绣帘摇日影,外边步入孟龙图。只见他,纱貂绣蟒紫袍披,白面乌须骨格奇。赫赫威风穿古服,堂堂显位冠朝仪。欣然步进朱红槛,喜色盈盈上两颧。郡主一观笼彩袖,绛唇轻启吐莺啼。
啊爹娘请坐,待女儿恭参。
龙图夫妇立旁边,一壁谦和一壁观。只见多娇刘燕玉,姿容态度恍如仙。乌云宝髻层层挽,满头上,珠玉争辉照眼鲜。翠鬓双分长挂串,金翅纠压小钗钿。貂皮补服云霞乱,银鼠朝裙水浪翻。白粉微凝云艳艳,红脂淡点口鲜鲜。鸾绡敛处初提袖,凤屐移来已似莲。态度风流偏可爱,身材窈窕甚堪怜。虽然不及亲生女,一品夫人稳稳然。孟相夫人齐看毕,双双地,欠身侧立便开言。
啊不敢不敢,就是这般罢,不上坐了。
节孝夫人敛袖云:爹娘升坐正该应。从来继女同亲女,侧立如何把礼行。言讫回眸观女伯,贤姐姐,代奴请上二亲尊,勇娥含笑称姑母,说道是,承继原应受这巡。乳母江娘忙走过,春风满面请连声。
啊呀相爷夫人请上,这个万无不坐之礼。
今朝郡主到衙间,一拜亲来一拜年。丞相夫人如不坐,却叫小辈礼难全。龙图夫妇东西立,一口齐称就这般。燕玉于时登锦毯,深深行礼在堂前。高抬广袖微笼笋,慢拂长裙浅露莲。拜倒氍毹行大礼,低低地,莺声燕语叫椿萱。孟公作揖夫人福,回礼多娇在两边。八拜未完先挽起,刘燕玉,和颜悦色吐芳言。女儿今日来承继,望爹娘,须当亲生一样看。如有不知规矩处,二大人,还当宣训与宣言。螟蛉自是如亲养,女孩儿,日后全凭父母怜。郡主言完来退步,龙图接口应声连。
呀,了不得,愚夫妇竟妄尊了!
今日多承忠孝君,动劳郡主到寒门。深叨光彩来冲喜,病体多应即日宁。韩氏夫人无甚悦,含欢勉强谢殷勤。多娇又请兄和嫂,翰苑夫妇礼共行。见罢勇娘方走过,深深下拜在堂门。口称姑父与姑母,参贺新年福寿增。今日又当承继日,想姑娘,多应贵恙即康宁。龙图夫妇同回礼,也愿你,玉树芝兰早种成。女伯低头红粉面,又相见,表兄表嫂贺新春。礼完飞凤呼儿拜,手挽魁郎谒中亲。窦氏也都称贺过,江妈等,亦行叩首跪埃尘。夫人无力相扶挽,飞凤忙来扯起身。郡主称将盘内礼,齐齐地,暂时收入卧房门。龙图父子书斋坐,相辞堂中女眷们。卫氏勇娥携表嫂,含欢笑向少夫人。
啊唷唷,可是恭喜么?尔的身子,竟有些看得出来。
飞凤含羞说并无,谁将此话告贤姑。奇英女伯微微笑,嫂嫂今朝还哄奴。这件事情瞒不过,到后来,临盆坐月却如何。苏家娘子旁边立,笑伸着,三指尖尖示勇娥。女伯见时连点首,金莲微顿拍肩呼。
啊呀表嫂,你已是三月重身了,方才行礼时可不有累?
飞凤闻言笑一声,低头不答转娇形。正然戏语夫人说,诸位来房坐片辰。郡主含欢低头应,轻笼彩袖便随行。亲亲热热频呼母,扶了夫了进室门。女伯等人齐入户,孟家太太强支撑。从头逊坐俱完毕,自己方才定了身。燕玉殷勤移近椅,捻两捻,手心手背试寒温。眉蹙蹙,语轻轻,连道如何冷似冰?此刻母亲辛苦了,床中歇息半时辰。窗前到底风威紧,珍重还应坐在衾。韩氏夫人原勉强,禁不起,多娇郡主会温存。改容也便同言笑,答道恹恹实可憎。此际早间寒切切,消停午后热腾腾。燕玉闻言凭着椅,娇声长叹皱眉云:
咳,怎么好!也不知姐姐何日回来?
万勿伤心且自宽,久闻姐姐是贤能。才高志大能防祸,少不得,骨肉相逢有日还。韩氏夫人长太息,心中暗暗赞婵娟。
啊呀,好一个伶俐的裙钗,她倒会这般亲热。
口口声声叫母亲,言词款款世情明。虽然奸侯门中女,那一派,礼貌周全是好人。可羡她今真有福,皇封一品赫然尊。珠围翠绕夫人体,孝意贞凤郡主名。痛杀丽君何不幸,逃得个,无踪无影更无形。今朝让有刘家女,鹤补龙裙到我们。韩氏夫人心内想,含欢启口问年庚。
啊郡主,不知多少芳年了?
多娇见问欠身言,虚度痴痴十九年。正说之际茶已到,金杯献上细龙团。于时送过双神马,乱乱哄哄要摆筵。郡主出堂邀了母,孟公随后大厅间。勇娥飞凤旁边视,仆妇丫鬟下面观。只见多娇刘燕玉,俨然冠服立中间。安绮席,逊华筵,袖捧金樽四福完。孟相夫妇回了礼,一齐上位面朝南。西边走过章飞风,敛袖殷勤笑满颜。执盏逊与刘郡主,深深万福请登筵。多娇回罢先归席,女伯随时入席问,窦氏亦临堂内饮,魁郎也在母身边。珍羞罗列如铺锦,美酒倾杯似汪泉。郡主含欢三敬毕,龙图下坐出堂间。夫人便在堂中坐,强在人前点不沾。燕玉敬来杯内酒,俱皆回手递孙男。于时郡主难相劝,也只得,曲尽殷勤暗仰瞻。孟少夫人呼仆妇,邀去了,江妈众等与丫鬟。东厢房内留茶饭,倒也纷纷笑语喧。宴上传杯交下午,孟家太太病容添。一时发起微微热,两朵桃花透颊鲜。频皱眉来微气喘,口干已叫浸龙团。勇娥飞凤齐相问,真是身中又不安。郡主见时将出席,夫人推住坐华筵。酒酣献上香粳饭,孟太太,方始相陪把粥餐。宴散饮茶天己暮,江妈近语女婵娟。郡主啊,家中轿马已来迎,就此相辞好起身。天上无星云汉暗,总防下雪路难行。英奇女伯称堪怪,为什么,日内晴而一霎阴。郡主抬身将作别,夫人取礼出房门。朱红盒内重重摆,彩缎黄金耀眼明。一十二般皆厚礼,说了声,些须薄物表微情。这边就是尊家物,谨受隆仪四色珍。燕玉相推祈笑纳,如何见外自家人?母亲不肯留儿物,儿却如何领母情?孟太夫人称已受,这般已是费清心。正言之际龙图入,含笑连称简慢深。郡主便提双袖福,谢辞丞相与夫人。孟公夫妇回还礼,燕玉重呼请翰林。别过嘉龄兄与嫂,小魁郎,也来拜送礼深深。容带笑,面含春,低把姑娘叫一身。节孝夫人心内悦,桃唇半绽语殷勤。
啊小官人,我备了几件东西,又忘记带来了,明日送与尔补情罢。
飞凤含欢扯幼郎,说声还不答姑娘。魁郎笑笑低低应,刘郡主,又叫房头与养娘。
啊大娘姐姐们,辛苦了,买花之费明日一并送来。
众等齐声谢面前,俱皆欢笑暗夸贤。奇英女伯苏娘子,一一从头作别完。郡主又拉韩氏袖,香腮含笑再开言。母亲身体须珍重,切避风来切避寒。今日拜辞归去了,改期到府请金安。夫人见说殷勤意,送近堂门转步旋。飞凤相陪诸位出,红灯引道佩珊珊。龙图学士亲相送,直至高厅大院前。看了多娇登上轿,深廊端立就开言。
啊夫人们,轿子抬稳啊。
连日晴明雪水流,泥泞一路是车沟。小心仔细休轻忽,外廊营,进口艰难我却愁。
啊沈旺、唐兴何在?你们打灯笼扶轿杠,一直照应,等送归王府回话。
家丁对应掌红灯,手搭鱼轩左右行。节孝夫人离相府,江妈等众尽随跟。奇英女伯苏娘子,次第登轩出孟门。车马纷纷教散去,龙图飞凤也回身。帷中上下纷然语,都赞那,郡主贤能会做人。韩氏夫人凭椅坐,闻听众语也开声。若言齐整终难算,如论才能倒可称。口上声声呼父母,世情周至甚通明。这般女子诚佳贤,亦道得,出类超群不易寻。自己女儿虽则好,她却是,寡言端色不多云。丽君出阁为新妇,见人时,未必相如燕玉能。孟相欣然呼媳妇,尔也应,几时答拜到她门。明朝月忌休回望,后日良辰便可行。就是魁郎堪带去,新年内,叫孙散散亦欢心。于时飞凤称尊命,遂请夫人进室门。服侍上床方告退,一家大小各安身。不谈丞相衙中事,再表亲王府内情。郡主回归更未起,纷纷轿马进内庭。相衙二仆辞回去,王府诸人出外迎。引道纱灯摇两影,报官云板扣三声。江妈扶住金镶轿,侍奴围随向内行。女伯下轩同入内,苏家奶奶亦同行。太妃遣出丫鬟接,忠孝王爷也起迎。次第在宫相见毕,刘郡主,曲弯膝下问安宁。告知拜见长和短,献上诸般璧谢珍。又把孟家回送礼,看单检点阅分明。多娇不敢收何物,请问翁姑二大人。尹氏王妃微点首,道言回半正该应。虽然长者难辞却,如此收时也不轻。儿可明朝书个帖,谨登六色璧余珍。东平千岁恭身应,郡主消停坐定身。先令江妈回绣户,将端礼物进房门。奇英女伯归西府,刘燕玉,伏侍王妃睡下身。垂了帐时方告退,王爷同转左宫庭。一临金雀新房内,红烛高烧换服裙。千岁忙言休冷了,不如就此上床衾。于时郡主宽衣睡,半挂罗帏面对灯。国舅殷勤床畔坐,欣然相问认亲情。孟家岳母心应喜,见尔之时怎样云。节孝夫人含笑说,妾身一去就参神。寿星王母中堂供,拜过之时便认亲。奴只声声呼父母,自己也不算螟蛉。干娘虽是言和笑,嗟叹频看两泪淋。见我自然思姐姐,怪她不得要伤心。孟门嫂嫂多亲热,睹面亲情似海深。还有干爹真要好,归时直送至前厅。叮咛人役抬轩稳,呼唤家丁挽轿行。相待竟非承继女,难得个,今朝认下这门亲。王爷见说长吁气,又作欢容对玉人。抚腕面谈更漏永,方才相别出宫门。江妈即伴千金宿,一夜无词又早辰。
话说次日早辰,刘郡主梳洗已毕,遂取出几件东西,要送与魁郎的。点了一点,只有六色。就与忠孝王商量,配成八样。
千岁道声我取将,遂回灵凤觅珍藏。古传玉板笺双套,上赐红丝砚一方。就拿来,配合完成齐八色,读书有用是文房。于时郡主心欢悦,绣袄包完放在床。又取白银称几锭,要赏那,孟家仆妇与梅香。红封一套标名字,就放在,谢璧珍余盒内藏。然后相传陪媵仆,堂前分付叫潘良。
啊潘良,你将这盒中的六色礼物送往孟府,说我请安太太,谢谢相爷夫人。里边一个总封,与大娘姐姐们的。这是八色薄礼,可呈上少夫人跟前的小公子查收。
再须问问太夫人,今日的,病体如何好未曾。昨者发烧曾退否,可言我,放心不下请安宁。潘良垂手帘前应,端礼而行往相门。郡主方差人出府,却来孟宅一家丁。
第四十二回 老命妇病在膏肓
诗曰:改装潜出避爹娘,亿女情深黯自伤。辗转愁肠谁可诉?病源从此入膏肓。
话说孟相府也令家人到来问候郡主,昨日回来安否?并带了孟夫人赏赐江妈的一两银子,一匹青绸,交付王府门官送入宫内。节孝夫人就差江三嫂出外相问,孟太太病体如何。江妈进来禀道:还没有退热,夜来依旧发热。今日大清早就请徐郎中看视。郡主见说,也把眉儿皱了一皱,叫声:怎么好?消停了片时,潘良回来道:孟府少夫人叫谢谢郡主,送小公子的礼物,收了红丝砚,玉板笺,金玉带一条,织麟缎二端,回了四色转来。孟太太病体仍与昨日一样,叫郡主不要记念。节孝夫人道:忒也客气,尔该推推才是。潘良说:小的推了两三次,只不肯全收。
言讫潘良退下堂,刘郡主,于是也即便回房。这一天,更无别事休多说,次日临辰正晓妆。定省公姑俱已毕,进完早膳坐兰堂。忽闻孟少夫人到,太王妃,已是先迎出外厢。郡主闻言离绣户,华妆不用换衣裳。侍儿随出前宫院,走过重门款款行。早见太妃陪入内,佩环飘动响当当。魁郎公子相随至,打扮得,衣服鲜明似锦妆。但见他,少小之年六岁交,面如傅粉映仙桃。金冠抹额云龙翅,绣蟒披身银鼠袍。小样京靴双踏足,新雕玉带半垂腰。跟随孟少夫人进,真正是,公子公孙一俊豪。郡主见时心内喜,慌忙走近笑相邀。
啊呀嫂嫂,失迎。妙呀,小官人也来了,可喜可喜。
言讫含欢逊几声,殷勤请进少夫人。珍珠帘内齐相见,飞凤端然把礼行。拜过太妃恭喜毕,又和郡主礼深深。见完苏母魁郎拜,尹氏王妃大赞称。不叫拜完先扯住,夸声好个小官人。于是飞凤回呼婢,同着妈妈姐姐们。带领魁郎公子去,请安千岁到书厅。侍儿答应忙移步,相烦了,王府丫鬟引道行。宫内正然将逊坐,西衙女伯勇娥临。表姑表妹同行礼,谦让多时坐定身。献上茶来排上点,书房请进小官人。侍女启禀章飞凤,两王爷,回请金安恭喜声。孟少夫人含笑应,多娇郡主便抬身。轻轻抱上魁郎坐,点果拿来与彼吞。仔细笑看公子面,连夸长得好精神。又将小手凝眸看,低问如何带墨痕。侍女在旁和笑语,小公子,方才把笔写书文。因而沾上些须墨,学之将完就请临。郡主见言拿手帕,和茶抹去绝无痕。堂中诸位齐欢悦,彼此相同进点心。窦氏亦于旁首坐,谈谈笑笑叙寒温。上完三道香茶后,交椅移开立起身。
话说茶点过时,刘郡主便相陪孟少夫人携魁郎公子,往各宫散步闲行。这边尹氏王妃向苏娘子道:亲母,尔可料理料理,左边备筵席,右边备酒饭,再买些鲜果与小官人吃,晚间也可送他带回。
苏家娘子管银钱,出入俱皆在手间。日用殷殷亲写帐,早辰分发晚来盘。寸私不蓄多明白,上下之人尽赞贤。昨者过年逢大节,忠孝王,送银二十到她前。自家也得相添补,再不在,公帐之中暗积钱。当下王妃如此说,回房举笔就开单。写明上席如何菜,派定了,该用汤来该用盘。又及下边相待饭,无非是,鸡鹅鱼肉尽周全。两边帐目俱开毕,复又标明买菜单。各色点心家内有,只要那,新鲜果品备诸般。于是写罢从头看,唤过随身一女鬟。
话说苏娘子住居王府,尹氏太妃曾派一个十四岁的丫鬟在她房中伏侍。这丫鬟名唤瑞柳,倒也十分勤力。当下苏娘子唤过来,就叫她把三张帐目发下厨房,令厨司买办等照帐办理。
瑞柳传言不必云,内堂中,且谈郡主众人们。相同女伯章飞凤,笑语低声各处行。曲绕回廊鸣玉佩,轻扶彩柱款湘裙。行来灵凤深宫内,推入朱扉看一巡。只见华堂宽似殿,盘龙交椅两边分。云母榻中铺金玉,雕花梁上挂珠灯。古书万本高堆架,新句千章遍贴屏。案供金瓶摇翠尾,墙悬锦袋动瑶琴。居中两幅红绡帐,隐约间,内有新图画美人。飞凤见时连喝彩,铺排雅淡绝纤尘。不知红帐因何设,这深宫,可是深宫翰墨林?郡主回眸含笑答,此间灵凤作宫名。上悬姐姐真容像,早晚焚香自用心。因恐风吹颜色变,故将这,红绡帐幔挂堂门。自家就在房中睡,每每的,秉烛观书独一人。飞凤闻言心暗道,姑夫如此好多情。正房不同新娘住,仅伴真容耐冷清。这等男儿天下少,婆婆错怪彼重婚。于是遂入堂中看,仰视新图果挂屏。颜色鲜明仍似昔,又添诗句数行文。吟哦一遍连声叹,何事姑夫守又深。海角天涯无信息,总然跋涉也难寻。言完回视姑娘像,珠泪连弹玉甲轻。复又抬头朝上看,有一块,朱红搁板钉门屏。龙盘三尺描金柱,结下攒花挂彩亭。心下不知何所意,回眸重问内中情。多娇郡主含欢说,特命能工起造成。御笔敕封元配诰,因而高供小龙亭。但求姐姐返家国,也不枉,金屋三年待玉人。飞凤闻言心赞叹,披图良久始回身。魁郎公子多聪俊,认得真容也泪零。蟒袖斜遮傅粉面,不言不语暗吞声。多娇郡主偷窥见,说向奇英女伯闻。燕国夫人忙挽住,相逢出外不迟停。魁郎因自回头望,恋恋难分勉强行。飞凤见时长叹气,刘郡主,吃惊连道是奇闻。
却说节孝夫人见魁郎下泪,不觉吃惊起来。飞凤道:姑娘在家时,原本过于爱他,后来单身出走,魁郎正在花痘之中,大家惟恐悲伤,都相瞒不说。满月后得知此事,终日里陪着祖母悲啼。他头一次看见挂的真容,就认得出姑娘的面貌,今日在此又想念了。
郡主闻听极赞扬,挽住了,官人小手出华堂。相同飞凤从西走,看过了,映雪之灵到洞房。金雀宫中坐定齐,侍儿问候献茶汤。掀帘走入苏娘子,笑请官人把果尝。顷刻排齐盘几个,干果异品与魁郎。石榴花果红镶绿,端桔香橙红配黄。还有交梨和雪藕,纷纷乱乱不须详。魁郎公子欣然吃,顽耍安心在洞房。郡主十分心喜爱,倒与他,开榴剥桔手忙忙。香闺笑语多亲密,宽坐移时要出房。女伯相邀西府去,大家复又绕回廊。
话说在金雀宫中坐了半晌,奇英伯就向西府去一游。这平江侯的大宅,是内外相通的。从银銮殿仪门过去,就是熊友鹤的书院。从太妃舞彩宫过去,就是卫勇娥的上房。故此虽则分居,如同共宅。当下女伯邀了孟少夫人、刘郡主等都到西衙之内,章飞凤也遣仆妇们领了小公子往书房内拜见平江侯请安。
熊君算是表姑父,一见之时喜气多。忽然间,想起怀郎亡内子,自不得,归心打动要辞都。
哎,也罢,我就明日打点辞朝便了。
想起那,亡妻未葬好悲伤,就在新春出帝邦。归去看看年幼子,怀郎也必是魁郎。不言友鹤归心起,公子于时返上房。女伯相留重待果,姑娘们,笑谈良久日移窗。俄闻侍女来相请,太王妃,有请夫人饮酒浆。燕国夫人同接去,小筵设在百孙堂。当下诸位齐齐起,赴席传杯饮酒浆。
话说太王妃留在住孟少夫人,在百孙堂上饮酒。黄昏席散,章飞凤就将带来的赏封递与伏侍的妇女,然后一一拜辞。太妃送了小公子四盒干鲜果点,还有格外礼物八色。四府夫人等,也有荷包果品及赏随来妇女的银封,太妃亦分赏过了。一概喜封盘盒都是苏娘预先停当,不费一毫心思。当晚也遣家人送归,次日遣仆人问候。住表两家来往的亲情,且说一人出场的踪迹。那梁丞相的长女,东床姓裘,名仲义,字惠林。父亲官拜副都御史,已去世七载。母亲符氏在堂,颇有教子成名的令誉。家当亦不算富足,只有三百亩田,六七所租房,也可以过得岁月。乡试之期,已中过十九名举人。进京应试,就卸车住在梁相府中。翁婿相逢,不胜欢喜。梁夫人见了嫡亲的女婿,自然更加疼爱。这裘生虽则中举,文理尚是平常。
时逢三八作文章,每每的,呈上梁公看细详。阁老观来无妙处,不过是,风云月露枉盈箱。心中欲待加批改,竟须要,削去前篇十数行。便叫惠林当面道,我看尔,在家未必坐寒窗。此文做得虽堪中,笔法轻而不算强。若遇房官才捷者,决难荐尔这篇章。还当与尔高明讲,腹内通时好进场。我亦暮年无意绪,贤婿吓,问于襟丈郦明堂。
啊贤婿,那郦明堂乃当世奇才呀!
连中三元做翰林,登时兵部又飞升。年方十八为丞相,博学多才有大名。慢说老夫难以及,真真压倒满朝人。文章诗赋多多少,刊刻而成世尽闻。天子珍藏三四部,不时观览爱如珍。常常就在金銮殿,披读明堂郦相文。天下传称推第一,绰号是,荆襄龙虎大将军。你今请教于他去,一定还当学问增。可把此文呈与看,再问其,谈谈五典与三坟。裘郎受训心惭愧,他就云,请叫才高郦大人。相国明堂难见却,即行批改与评论。看完就付连襟览,服杀云南裘惠林。时刻坐于文座侧,敬如师傅问高明。少年元宰多潇洒,绝不藏言便语云。抱玉握珠真博学,经天纬地实奇英。常敲棋子深深语,或剪灯花娓娓论。一个是,玉带金貂秦相国;一个是,儒巾素服弱书生。裘郎深得明堂力,渐渐文章做得精。郦相居官名望重,哄动了,在京应试众门生。
话说郦丞相考中的那些门生齐集在京,一个个做了文章都呈上老师批看。还有那不是门生也来拜认的,大门前车马不绝,日日来回。那丞相好不廉洁,送老师的宝礼,一概不收。托关节银钱,半文不受。凡有求批文字者,总无不留下。堆积得千篇万轴,摆满了书榻芸窗。
日日朝中内阁还,更衣就坐听槐轩。推情欣喜观文字,看了那,雪案芸窗不觉烦。分付司阍人役等,亲朋如至只休传。只因有事无闲暇,待相爷,办理完将拜望还。一命下来齐百诺,府前车马就萧然。风流相国心中悦,终日里,朝罢归来得了闲。亲友门生俱谢绝,也不与,东平王子叙寒暄。端然坐在书房内,看一篇时批一篇。发得东时西又到,千堆万叠在窗前。明堂无不相留下,他就是,昼没工夫夜也观。梁氏素华陪了坐,梅香累得也迟眠。风流郦相看痴了,废寝忘食只是看。因恐夫人无耐坐,竟索性,搬移衾枕外边眠。
却说丞相郦明堂专心文字,索性搬到听槐轩安寝,也不用家人伺候,只叫荣发相随。
书斋春暖设围盆,兽炭腾腾早晚生。自己坐于围椅上,家僮立在案头横。英风凛凛披貂袂,雅态翩翩带软巾。红枝双烛窗下照,朱毫一管手中擎。忽然间,桃花笑处圈连句。忽然间,柳叶颦时嗟连声。忽然间,停毫沉吟观且读。忽然间,翻篇批改,草字真书,累犊盈箱,纷纷不绝。有时朗诵夸声妙,有时点首道声清。恼的是,侍女人等催用膳。喜的是,门生入府送佳文。静沉沉,芸窗深掩灯花落。寒寝寝,竹院重开日色生。坐久聊吞花一盏,倦将来,批完小饮酒三巡。真正是,高才敏捷风流相。真正是,年少英华贵显臣。日看文章无片暇,也不会,满京亲友与门生。且慢谈,风流相府衙中事,再表王亲府内情。
话说忠孝王府中,新年热闹,连日大摆华筵。初十那天,是武宪王请酒,会的是亲戚老辈公卿等。十三这日,是小王爷开宴,会的是亲友同年。熊友鹤、韦勇彪等一班少年豪杰,还有崔攀凤也在其中。
王府豪华敞绮筵,上灯良夜十三天。东平千岁穿冠带,大会同僚诸少年。三面辕门飘彩幔,一层宝殿卷珠帘。龙飞凤舞花灯满,露下云开皓月寒。府外旌旗摇碧落,阶头管笛绕朱栏。一阵阵,金锣乱击分双面。一声声,画鼓齐敲打十番。玉带蟒袍环绮席,银花火树立鳌山。迎灯讨赏人无数,闹乱了,忠孝王爷大府间。一众少年齐畅饮,小皇亲,金杯一按口开言。
啊诸君,不知郦老师因何缘故,我去道喜请安,一次俱皆是不见。
平江侯爵应声云,我亦曾经走一巡。门上官儿回有事,却不知,老师在府做何情。熊君之语方才毕,又有当筵一位云。
呀,正是。我也去过两回了,门官总回郦相爷有事。
未知到底有何缘,如此忙忙不得闲。两次三番俱谢绝,莫非是,谁人得罪老师前。这边谈论犹未毕,西首停杯又接言。
啊二位君侯,不须疑惑,我倒猜着了几分。
多应会试那诸君,祈望明堂郦大人。恐彼今科作主试,必须要,用银相托说人情。故而不会寅朋等,要做清廉正直人。忠孝王爷说道是,筵中立起一崔生。微微笑,半含春,举手当胸出位云。
非也,非也。若论老师的贵怀,小弟倒偏知其故。
只因众举赴科场,门下之生集帝邦。还有闻名投拜者,终朝车马塞门墙。老师为相清于水,中正无私内外扬。不受半分钱与钞,只留下,求批求改众文章。那天相府因闻道,堆满窗前与榻旁。只等看完方拜望,如今总是在书房。诸君所料皆非也,郦老师,绝谢亲朋为此忙。现有我文批发下,请诸君,筵前一览看其详。崔生言讫弯腰取,摸取靴中锦绣章。递与家人忙送上,哄动了,在筵众客小亲王。齐齐围立灯前看,一诵之时一赞扬。
话说忠孝王等接过崔攀凤的卷子,只见上边原文是蝇头小楷,改句是朱笔行书,果然批正精奇,胜似崔公子原稿。后面大批道:凤舞龙翔,极得韩文之势。云垂海立,颇多杜赋之风。松正凌云,可谓梁栋奇材。玉已出璞,可作朝廷大器。众少年看罢,大赞道:改得好,改得妙!这是比原文高阔了。
老师真正是奇才,果然的,绵绣珠玑满腹埋。连捷两科为翰院,飞升司马到三台。这般官运人间少,到底是,贵显还从博学来。众等合声称郦相,一人踊跃叫奇哉。
咳,奇哉!奇哉!不要说老师的才,就是老师的貌,也算天下无双的了。
为甚生成这样容,行藏淡雅有仁风。凝脂弘理颜争似,傅粉何郎面若同。眼际神光横两水,眉间秀色展双峰。言谈潇洒超群众,举止风流冠众容。如此才来如此貌,又且是,年方二九拜三公。真正诸事都全了,但不知,师母夫人怎样容。这位方才言到此,一人接口道情悰。
啊年兄,你说师母的容颜么?我倒看见过了,与老师却也可以相配。
我是梁家门内亲,因而曾见郦夫人。巍巍福相姿容美,冶冶妆华服色新。虽则如花和似玉,然而还不及师尊。内中一位闻听说,皱着眉头启口云:
咳!列位年兄,老师才貌福禄全则全矣,据我看来竟有些美中不足。
众人见说问连连,甚事因何怎样般?那位皱眉开口道,有桩事件动疑端。旧年北首良乡县,献上了,浙江名姬两玉颜。闻说姿容多美丽,又能歌舞与吹弹。外官趋奉当朝相,不惜千金买一欢。谁道老师都退去,良乡县,真正空用大银钱。少年岂不耽声色,这还是,师母夫人管得严。因惧内时方若此,不然何故退将回?平江侯等闻其语,一个人,摇手微吁启口言。
啊,这也是住在岳家不便之故。总然老师相容,梁太太亦必不允。
若然夫子居间房,未必双姬退下来。十九青春为国相,少不得,闺房也要置金钗。多应梁相夫人故,未必是,师母森严有妒猜。忠孝王爷闻相语,心中默默暗思裁。
呀,原来如此,良乡县送的美女尚且一概退还,我这瑞云倒也不须相送了。
当下齐齐又举觞,笑谈共叙郦明堂。酒阑席散初更后,忠孝王爷送客行。月色灯光犹掩映,剑声佩韵已铿锵。一天佳宴于时毕,真个是,王府豪华乐事长。慢表东平千岁处,且谈熊浩要归乡。因思未葬糟糠妇,并念亲生幼小郎。也不迟疑和缓决,他竟去,当朝一本奏君王。
话说平江侯欲奠亡妻,十四这日就上了一道辞朝表章,只说是乞假还乡祭祖。元主当时批准,熊浩谢恩出朝。
王恩批准喜非凡,朝罢回来转府间。亲友人家俱晓得,忠孝王,盟情恋恋转心酸。朝回只在平江府,帮助他,料理行装返故园。熊浩择期灯节后,即于十九出都门。一边家内忙收拾,一面张湾去订船。慢表平江侯府事,吾且说,奎光雄镇雁门关。
话说雁门关的差官回讯,刘总兵接着了朝廷上谕,父母家书,得悉京中一切情由,不觉喜出望外。过了新岁初三,就写下谢朝廷之表,复父母之书,还有申谢武宪王的副启,并忠孝王的副启,更兼与妹子的手札,一一交付差官,又着他星飞到京。并遣二名勇干家丁,迎取眷属到任奉养。这些人奉差六七天就到了京内。元主十二日接阅刘奎光谢恩表,倒想起还有奸党彭如泽助暴为虐,发配云南充军。赛宝儿无罪有功,恩赏官为千总,这件事也就结案。再说刘侯接了长子书信,并家将来迎,遂择于廿一日起身赴边。
十五差人报女闻,便说是,如今十六要离京。现有那,雁门关上来迎接,已定于,甘四之期便起身。故此特来传个信,十九日,相邀郡主早回门。王妃国丈都依允,节孝夫人整备行。灯节过时临十八,王亲府内荐征人。银銮殿上排筵席,忠孝王陪友鹤吞。按剑悲歌情自切,传杯话别意偏深。兄弟之情难割舍,忍不住,即席英雄泪满衿。后面宫中开绮筵,饯行燕国卫夫人。王妃不舍螟蛉女,女伯难离继母亲。惨惨凄凄惟对泣,酒阑方送转西邻。前边宴散王爷进,见过双亲往后行。箱内白银拿四百,入房来,殷勤来送与亲人。
却说忠孝王把四百银子交与郡主道:这一百卿可拿去回门零用,这三百只算尔送上父母,以为令兄扶柩之用,刘燕玉深感丈夫体贴,整备次日起早,一则送别,二则回门。到了十九这日,那卫华亭伯父子闻知熊浩辞朝,他们也上过了本章,蒙恩给假,至期相同起身。卫勇娥已向孟衙辞了行,龙图当日相送,翰林临期候行。只因孟夫人病体愈加,章飞凤不至。于时,平江侯夫妇一同拜辞了武宪王夫妇,并忠孝王夫妻,托付照看西府。
一番道别各心酸,乱纷纷,王府家丁送下船。国舅只因家有事,不能相送到张湾。并骑百步回身转,一拱而分惨惨然。友鹤忻忻离凤阙,大排执事出长安。烘烘夺利争名到,烈烈封侯挂印还。相共卫家男女等,喧喧轿马下官船。真显耀,固森严,两座长舟泊水边。画戟双分明彩动,金枪对立赤缨旋。左边卫伯标旗号,右首熊侯住坐船。翁婿锦归威凛凛,齐回湖广与江南。不言友鹤辞朝去,且表那,忠孝王爷府内言。
话说刘郡主相送燕国夫人起身之后,便与忠孝王拜辞舅姑,回归于阮府。
京兆衙前景色新,悬灯挂彩大张明。相迎郡主和娇客,内外排筵款待深。节孝夫人分重赏,合门男女尽欢心。又将带到银三百,算做了,扶柩之资送二亲。刘捷夫妇心喜悦,俱言郡主有亲情。黄昏席散东床去,是夜无词又到明。二十早晨先料理,要打发,灵棺回往故乡城。仍差周义扶归去,并有江妈儿子行。进喜于时忙打点,随身铺盖与衣衿。拜辞老少王爷毕,伺候临期要出城。又与母亲相道别,娘儿自是泪淋淋。当时廿一黎明候,忠孝王爷亦送临。攀凤都于关帝庙,惨凄凄,刘家素服放悲声。才能进喜和周义,叩别完时扶柩行。塞道人夫三四十,抬棺一直出城门。临河下落舟船内,江进喜,遂此长途送主行。李宅亲丁回阮府,东平千岁返家庭。起身期日看看近,刘捷夫妻要别行。王府之中多去过,又别了,寥寥落落几家亲。行装束结多停当,轿马纷纷又备成。京兆夫妻排筵席,相饯那,刘侯眷属一家门。杯杯美酒虽春色,个个离人尽泪痕。国丈就将贤郡主,托付与,阮京兆与阮夫人。无依孤女归王府,只有尔,表叔家中算至亲。我等雁门关上去,全凭照拂往来行。但将侄女为亲女,就当是,燕玉爷娘在帝京。京兆夫人齐应允,自然如此不须云。多娇郡主微听得,止不住,阵阵伤心痛泪淋。饯别一番相谢毕,已临廿四要登程。
话说行期已到,忠孝王亦来送行,也有与奎光的回书。刘郡主已写了答长兄手札,一并呈上刘侯夫妇,带往边关。于时,崔攀凤飞马到了,大概轿马已备,合门眷属长行起身。
差官保护不迟疑,京兆衙前轿马齐。亲眷纷纷皆拜别,可怜郡主动悲啼。牵父袖,哭拜长行实惨凄。直到厅前分了手,合门男女出阶衢。齐上轿,各登车,拥护人员不少离。顷刻已离京兆府,暖风残雪送征蹄。东平千岁亲相送,不坐朱轮上马飞。前后围随人队队,小王亲,玉鞭催动白龙驹。崔郎也跳雕鞍上,斜带丝缰送别去。十里长亭方始转,刘国丈,合家陆路出京畿。慢言一众登程事,且把都中大概提。
却说忠孝王等送至十里长亭而返,刘郡主候送父母起身之后,遂辞表叔婶,归正府中来。
虽则思亲意痛酸,王爷抚慰自周全。公姑慈爱夫君好,也把愁肠撇一边。且说江妈随郡主,自后王府显轩然。皮裘紫袄天天暖,烂肉肥鸡口口鲜。提起便言真受享,我娘儿,功劳敢说大如天。只因曾救王爷命,庵内还同郡主潜。受尽千辛和万苦,今日里,方才不虑吃和穿。这些言语常常有,她尚且,诸事之中要占先。
话说这个江妈,自倚着母子有功,诸事僭强占上。知得苏娘子也是个乳母出身,见她与太王妃同行同坐,心中着实不甘。在背后说道:她是个乳母,我也是个乳母,为什么无功的坐着,有功的立着?自此常时走到宫中见苏娘子,见苏娘子坐时,她也坐在旁边凳子上。
王妃苏娘或谈心,江三嫂,也在旁边凑几声。主仆之礼全不守,总要与,苏家娘子一般行。太妃因彼功劳大,海量含容也听凭。三嫂见无言共语,昂然一发自称尊。江妈不许同班叫,若唤之时就动嗔。说是我们非比别,王爷尚且敬三分。进喜儿子功劳大,千岁爷,义士恩人口口称。叫我江妈行不去,又非粗使女人们。厨房等众闻其语,惧势难言改了声。合口尽呼江奶奶,见她一至坐抬身。初时进喜居王府,颇有良言劝母亲。虽则曾将千岁救,功劳不可口头云。诸凡尽让人人敬,百事强梁个个憎。况且跟随贤郡主,丰衣足食也安心。较之庵内如何说,娘只要,拿着当初比目今。三嫂只因儿子劝,始初还不大胡行。其时进喜扶棺去,渐渐地,规矩全无任己行。情性生来偏又急,不贪安逸愿劳辛。房中伏侍人无有,况且这,郡主温存易奉承。她却在庵辛劳惯,清清地,闲来反觉睡魔生。诸般事体争先做,看不得,手脚伶仃妇女们。提水烹茶都自任,忙忙碌碌倒甘心。这天又下厨房内,提着朱红小桶行。要取脸汤呈郡主,绕廊竟到灶前门。
话说江三嫂走到灶前,那些内厨房的火夫厨子,一个个立起来道:江奶奶做什么?三嫂应一声道:来兜汤。就走到灶前开锅,却值服侍苏娘子的瑞柳也挨将上来打水,江妈把她着实一推道:慢着,郡主要面汤哩,倒是你们要紧!
瑞柳丫鬟被一推,险些跌倒气冲眉。含嗔放下提汤桶,忍不住,变色睁睛把话加。
啊呀江三嫂,不许兜就是了,为什么用强推我?
苏家奶奶要兜汤,这一铜锅也够将。怎便这般欺压我,险些跌倒在厨房。江妈听说心中恼,冷笑连声气满腔。
呀,了不得!什么苏奶奶是谁?难道郡主就兜不得么?
言讫含嗔倒个完,又将冷水满锅添。回身提了朱红捅,竟自昂昂离灶前。瑞柳丫鬟心忿恨,无何呆立在厨间。一锅冷水重烧起,她方始,恨恨之声转步还。
话说瑞柳丫鬟走到西边房内,只见苏奶奶等不及脸水,已先梳头了。就将江妈推她并那些所说的话,一一告诉。苏娘子叹口气道:罢了,瑞柳姐,尔从今不可相争。
尔是王妃手下人,只因为,派归于我受欺凌。江妈母子功劳大,威势滔天莫与争。轻了她时轻郡主,太妃也要发雷霆。从今诸事休提起,孀妇何能敢出声?娘子言完低了首,眼含珠泪暗伤心。若留小姐娇儿在,怎被人家这等轻。郡主看承犹不薄,倒是那,下边倚势太欺人。妾身虽与她同类,也是儒家一细君。孟府之中为乳母,尚然上下敬如宾。夫人亦叫苏娘子,仆扫丫鬟谁敢轻。荷感东平千岁接,住于王府了余生。太妃相待真正厚,重托金银与我身。不但合心和合意,更兼同坐与同行。江妈近日明相妒,也到宫中过几巡。今在厨房言此语,明欺我,出身亦是乳娘们。
咳,罢了!我且是吞声忍耐。
若得千金返帝邦,那时面上也争光。如今郡主威风际,何必相争短与长。娘子细思心惨淡,女鬟发忿祷穹苍。
咳,天呀!保佑义烈夫人活了,好与她们做对。
苏家娘子叫痴人,已死焉能再得生。但愿天神相保佑,寻回了,孟家小姐就安宁。丫鬟恨杀江三嫂,巴不得,正室王妃早到京。不表东平千岁府,且言丞相宅中情。
话说孟龙图府中孟嘉龄已升侍讲学士,那些道喜亲友皆集其门。孟夫人病中虽喜,到底辛苦了一番,身子愈加不健。一过新年,就不起床。
容颜憔悴瘦还黄,时时倚椅叹三声,刻刻凭帷泪两行。热亦甚来寒亦甚,不茶不饭不梳妆。有时候,通宵清醒开双眼;有时候,彻夜昏迷沉睡床。妇女几人相陪伴,龙图却在外边房。这宵秉烛凄然坐,听了听,切切悲呼在梦乡。
啊唷女儿呀,女儿呀,你回来了么?做娘的好生牵挂。
几载分离竟不归,如今寻尔尔方回。狠心儿女慈心母,看看我,想将残生早晚摧。
呀,刘奎璧这仇人呀,你害得吾家好苦!
切齿仇家解不开,快些赔我女儿来。别人离散多团聚,只有我,孟家门中实可哀。说罢呼呼似熟睡,梦魂颠倒甚伤哉。龙图听了心凄切,独坐拈须泪下怀。良久上床眠不稳,嗟吁一声起身来。次辰便与嘉龄议,要把良谋早早排。
话说孟龙图与嘉龄议道:咳,我看尔亲母已有八九分病症了,须得早医方好。
太医院内已曾观,别个岐黄请过三。用药无功全不效,这都是,因思爱女病难痊。生死虽则由天定,也须当,访过高明看一番。
啊我儿,我思保和殿大学士郦明堂,他自精于医理的。
太后娘娘病染身,是他医治得安宁。因而翰林升司马,十八之年做宰臣。闻说刘家伊亦去,某同年,伤寒待死又重生。看来深晓岐黄术,故此会,手到之时病就轻。汝母今番难得好,商量只好请他临。
啊,孩儿,为父的疑心了两年了,禁不得那郦明堂就是尔的胞妹。
我看他,如何相貌和声音,件件俱皆是丽君。不但容颜真正像,详其名姓更疑心。孩儿你去思思看,玉字去开像甚人?侍讲当时听父语,凝眸一想忽分明。眉带喜,面含惊,跳出身来叫父亲。
啊呀爹爹,他那郦君玉去了这玉字,竟是丽君了!怎么不是妹子?
龙图见说喜还伤,急叫孩儿且莫忙。午后自然他在府,你可去,亲身叩请看萱堂。彼如果是吾家女,岂有个,自视垂危不救娘?郦相若还颜色变,我们就,大家立逼问端详。那时谅亦难瞒隐,见个分明入下肠。天佑果然逢骨肉,尔娘亲,不须用药也安康。嘉龄见说连称是,当下先将早膳尝。饭过已看交下午,匆匆冠带出门墙。内心急,意中忙,不等鱼轩上马行。两个家丁在左右,如飞来请郦明堂。加鞭直至梁公府,急忙忙,跳下雕鞍问细详。
话说孟侍讲一到梁府,飞身下马,把丝鞭递与家丁。自己上前相问:啊长官们,郦相爷在府么?门内应道:在内,刚从阁内回来。孟爷欢喜说:好极了,相烦禀一声,说侍讲学士孟嘉龄求见。那门官应声入内。就在仪门外踱去,等候一同起行。
忽然走出小堂官,头戴乌纱正少年。猛抬头,见了翰林容色变,慌忙缩进二门边。孟爷惊骇趋前看,只见他犹在院门。回眼斜窥忙欲躲,如飞地,低头跑入一书轩。孟爷当下称奇绝,退入仪门倒恍然。伏眼又见真面善,想了想,分明相貌似荣兰。
啊呀,是丽君妹子原带荣兰走的,一定是丫头改扮了,眉目分毫不错。
仔细思来一样般,荣兰确是不须言。况抬头,一时见我飞跑去,那规模,明是心虚避下官。
唷!谢天谢地,看来妹子有个着落了。
鬼使神差见了他,一时间,令人悲喜两交加。若然妹子为丞相,自是荣兰做管家。这件事情明白矣,我同胞,果能螺髻换乌纱。
咳!狠心的妹子呀,你们也做得机密,竟不认父母夫家!
自己公然做大臣,至亲骨肉不关心。高堂为尔千般苦,日夜哀呼叫丽君。废寝忘食无起色,旧年卧病到新春。何期尔却多高兴,身做了,一品朝官不念亲。今日爹爹猜破了,我看你,少停见我怎为情。学士当时心内想,巴不得,请了明堂立刻行。绕着仪门来往踱,心内火急意如焚。不谈学士心中事,且表才高郦大人。
话说郦丞相阁内回来,正在弄萧亭用膳。忽报侍讲学士孟爷求见,心下踌躇道:我又并无什么事件委他办理,为何求见起来?也罢,且自回复他去,免得弄出破绽来。
明堂想罢就传云,回唤丫鬟谕一声。说道相爷今有事,改期亲到孟爷门。侍儿答应慌忙去,院外司阍领命行。走到仪门回复毕,急坏了,新升侍讲孟嘉龄。
啊呀长官,望乞再禀一声,我有要紧事特来叩见。
门官只得击云牌,复又重重报进来。丞相闻听称要事,心中一发动疑猜。
呀,且住。为甚他苦苦地缠绕?
莫非识破巧机关,故此登门必欲参。如若今朝真为此,却叫我,怎生抵头与遮瞒?
咳!一时认将出来,使我如何是好?
骨肉相逢倒也休,奈何要结凤鸾俦。老师怎把门生嫁,这件事由合抱羞。不若今朝回复去,免得那,同胞会面问因由。
呀,不妙!若再回他,倒觉得无私有弊了。
今朝只好见同胞,他若多言我放刁。厉色正言三两句,难道说,如今竟不惧当朝?明堂主意安排定,座上开声问事苗。
啊侍儿们传谕门官,请孟大人稍坐。
丫鬟答应出珠帘,宛转流莺一命传。门上官儿忙接口,如飞相请不迟延。嘉龄大喜随于后,顿顿朝靴正正冠。跨入听槐轩内院,迎头又撞小堂官。只见他,适才误撞正然慌,听得来时分外忙。满面通红低了首,悠悠溜溜院门旁。嘉龄看了将三次,越发分明认得详。冷笑一声心暗骂,这么个,刁钻滑贼小梅香。几次躲得无踪影,跟了千金也改妆。今日相逢却还避,慌得他,面红耳赤走忙忙。
哈哈,我看这丫头她也有福。
千金大拜掌朝纲,宰相家人七品官。脸色比前丰满了,戴着顶,乌纱帽子好威严。门包定得多多少,还比我,清苦词林高万千。侍讲孟爷心暗想,于时款步进门间。
话说孟嘉龄走入书房,见一个伺候的小童在侧,便问道:方才出去的那人可是郦相爷亲戚么?姓什么?小童儿笑嘻嘻地道:小的是相爷随买来的,府中人还不大认得。但听得相爷叫他作荣发,姓倒不知。嘉龄见说忍不住笑将起来:不错呀,荣兰自然改名荣发了。
当时心内喜非常,独自地,耐性安心等在堂。郦相传言邀请后,依然用饭不慌忙。停停牙箸私盘算,执执银杯暗忖量。一碗香粳食已毕,旋观婢女献茶汤。擎杯复又迟迟饮,也不管,翰院胞兄等得慌。梁氏夫人催快出,方才立起搁琼觞。正冠就是随身服,款朝靴,曲绕回廊到外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