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宫廷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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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宫廷艳史

  事后有人传说,那宪宗也是被宫内太监刺死的。只因那日黄昏时候,宪宗皇帝宴罢群臣回进宫来,行至中和殿门口,便回头吩咐侍卫退去,只留两个小太监掌着一对纱灯,慢慢地走进宫来。正走到正廊下,忽听得屋中有男女的嬉笑之声。宪宗因多服丹药,性情原是十分急躁的了。如今听了这种声音,叫他如何不怒。正要喝问,忽见屋子里奔出一男一女来,男的在前面逃,女的在后面追,口中戏笑着,不住地娇声唤着:“小乖乖!”那男的一面假装逃着,却不住地回过脸儿去,向那女的笑着。宪宗皇帝迎面行去,他两人都不曾看见,那男子竟与宪宗皇帝撞了一个满怀。宪宗大喝一声,这一对男女,方才站住。借着廊下的灯光看去,认得那男子便是太监王守澄,那女子便是学士先生若宪。若宪是宪宗皇帝心中最宠爱的人,如今亲眼见她做出这种事体来,真把个宪宗气破了胸膛,当时也不说话,劈手去拔小太监腰上挂的剑来,向若宪的酥胸前刺去。

  却不防头背地里王守澄也挥过一剑来,深深刺在宪宗皇帝的腰眼上。只听得皇帝啊哟喊了一声,便倒地死了。若宪见惹了大祸,便十分慌张,要哭喊出来。王守澄抢上一步,把若宪的嘴按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春色微传花障外私情败露掖庭中

  太监王守澄,因与女学土若宪调戏,致犯了弑君的大罪,若宪在一旁,见万岁爷死得甚惨,一时良心发现,正要叫唤。

  那王守澄便上去,把若宪的嘴按住。他到此时,一不做,二不休,立刻把宫内一班有权势的同党,召集在密室里,当时陈弘志、马进潭、刘承、韦元素和那中尉梁守谦一班内侍,在密室中足足商议了一个更次;便决定假说是皇上误服金丹,中毒暴崩的消息,传出宫去。一面把皇上的尸体,安放在龙床上,拭净了血污;又拿棉絮塞住腰间的伤口,外面罩上龙袍,停尸在寝宫里,谁也不放他进宫来见皇上的尸体。便是太子恒,他们假着皇帝的遗诏,宣召进宫去,只把他留住在东偏殿里,直待到皇帝棺敛已毕,那太子才御太极殿,接着皇帝位,称为穆宗。

  这时宫内外大权,都在王守澄一班太监手中。他们假着穆宗皇帝的命令,去把方士柳泌和浮屠大通二人捉来,活活的在当殿杖毙。又说丞相皇甫镈是荐引方士,同谋药死皇上的;便下诏把丞相收监,充军到崖州去。这王守澄,原是和女学土若宪有私情的;但因那夜王守澄杀死宪宗皇帝,若宪一时慌张,叫喊起来。这行凶的情形,是若宪亲眼目睹的。王守澄只怕若宪日后宣扬他的罪恶,因此由爱反成仇,便也假用皇帝诏旨,把若宪幽囚在外第;又恐若宪怨恨,便赐若宪死。若宪母家的弟侄女婿一班人,共十三人,都被捕流配到岭表去。一时满朝全是王守澄的死党,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便是穆宗皇帝和皇太后郭氏母子二人,也见了王守澄一班党羽,十分害怕。所有朝廷大权,全在那内侍手中,穆宗从不过问。当时穆宗迎生母郭太后移居兴庆宫,每遇朔望,穆宗率领百宫,至宫门上寿。

  每遇良辰令节,穆宗又率领六宫妃嫔,陪奉皇太后在御苑中游览宴饮。

  王守澄拿女色去引诱穆宗,便以陪奉太后游玩为名,密令内外命妇,后宫亲戚,各各华装艳服进宫去。穆宗也夹在众命妇队里,左顾右盼。看看那命妇个个都长成仙姿国色,颦笑宜人,便也忍不住和她们轻薄调笑起来了。那班命妇,谁不爱亲近皇帝,因此在花前月下,闹出许多风流故事来。内中有一位金吾将军的妇人曹氏,出落得最是美丽冶荡;横波流处,魂意也销。她初次入宫,和穆宗相见,两人便深情默契。当夜穆宗便假着宫中宴饮为由,把曹氏留住在兴庆宫中。两人酒至半酣,便偷偷地避出席来,走到花深月静的地方,穆宗竟在一幅草茵上临幸了曹氏。第二天,曹氏辞别出宫,穆宗皇帝便赏她一箱珍宝,又封她为曹国夫人。从此,穆宗常常把曹国夫人宣召进宫去游玩,一进宫去,总是十天八天不放她出来。这曹氏生性又是十分流动,她在御苑中,爱好骑马;穆宗便替她在御堤上开一马道,夹路种着桃柳,软泥十丈,芳草如茵。穆宗皇帝跨一头栗色马,曹国夫人跨一头银鬃马;两人并着马头,在马道上往来驰骤,笑乐相亲。一到春天,那道旁桃红柳绿,万花齐放。曹国夫人又打扮得十分娇艳,在花下徘徊着,望去好似天上仙子。穆宗又怕曹国夫人一人在宫中太寂寞了,便把王公命妇,一齐召进宫来,陪曹国夫人饮宴游玩。这御花园中,顿时绣带招展,粉面掩映。穆宗插身在里面,调情打趣,十分快活。

  这日是七夕良辰,穆宗皇帝亲御丹凤门,宣诏大赦。因欲博曹国夫人的欢心,便召人教坊倡伎,令在殿前搬演杂戏。众夫人夹在倡伎队中,往来笑乐。当时京师地方,有一个名娼叫杨雪雪的,也入宫供奉,只见她容光焕发,转侧动人。穆宗便当夜召幸了她。那杨雪雪还有一种动人之处,她的一串珠喉,婉转动人,且她唱的词意艳雅,尽是新曲儿。穆宗常携雪雪在花前月下,娇声歌唱,不多几天,那宫中妃嫔,尽传遍了她的歌词。穆宗问:“这歌词何人所作?”雪雪奏对:“是江陵士人元稹制的歌曲。”穆宗便把元稹召进宫来,拜为知制诰。却终日陪侍在宫中,为雪雪制艳曲。

  当时有一位中书舍人,名武懦衡的,瞧他不起。一天,正是大热天气,各文武朝罢,与同僚坐阁下食瓜。元稹亦在座,懦衡见瓜上有蝇飞集,便用扇挥去之,且斥道:“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同僚闻之失色,元稹也满面羞惭,低头退去。但那时元稹因雅擅词曲,得皇帝的宠用。元稹又制一首《端阳竞渡曲》,献与穆宗,令后宫歌女五百人,齐声歌唱起来,娇媚动人。穆宗便命王守澄打造五十条龙舟,雕刻彩画,十分生动华丽。令小太监扮做各种鱼妖水怪,在水面上绕着龙舟,游行往来。到了端阳佳节,穆宗皇帝便带了六宫妃嫔,和各命妇夫人,驾临鱼藻宫,观龙舟竞渡。那五百名宫女,打扮得人人妖艳,个个娇美;齐趁着珠喉,唱起《端阳竟渡曲》来,婉转悠扬,从水面渡来。这时穆宗皇帝正与诸宫妃嫔传杯递盏,谈笑取乐;尤其和曹国夫人,十分关情。两人在筵前眉来眼去,履舄交错;说到情浓之处,便不觉忘形起来,拉住曹国夫人的手,径向御苑中走去。那一群宫女,知道这位风流天子的性格,便忙忙各人捧着巾栉盆盒,去跟在身后。看看万岁爷倚住曹国夫人的肩头,慢慢地走到花障子后面去;那宫女们也很知趣,忙齐齐的站住,屏气静息地候着。只听得曹国夫人的一阵一阵娇笑,和那万岁爷低声唤着爱卿的声音,度出花障外来。那班宫女,个个羞得红潮上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尽是抿着嘴笑。隔了半晌,那万岁爷才笑嘻嘻地拉着曹国夫人的手,从花障子后面转出来。便有几个宫女,上去拥着曹国夫人,走进更衣室去,梳洗沐浴。那万岁爷,自然有一班宫女服侍他。

  这位穆宗皇帝,专一欢喜玩弄外来的夫人命妇;那妃嫔宫女们,也看惯了。内中独有与曹国夫人,最是情浓。这曹国夫人,又是放诞风流的,最爱围猎的游戏。穆宗皇帝也因宠爱曹国夫人,每到秋天,便亲自带领神策军,到骊山去打猎。又因伴着曹国夫人,给臣民看了不雅,便推说奉郭太后游幸华清官。

  待到了华清宫,便又撇下郭太后一人冷冷清清地住下,自己便和曹国夫人同坐着车儿,向骊山进发。两人住在骊山行宫里,整天整夜地游玩着,也不想回宫去。

  这一天,穆宗皇帝正带着曹国夫人围猎,那曹国夫人,柳腰粉臂,扎缚得和卖解儿似的,一匹银鬃马驮着。她要在万岁跟前显她的好手段,便往来驰骤,追兔逐鹿,十分快活。那位万岁也拍马跟在她后面,帮着曹国夫人追逐。忽有一神策军人,翻身落马。那匹马吃了一惊,便在围场中飞也似地乱跑。直冲到御驾跟前。那穆宗胯下的一头栗色马,也大吃一惊,擎着前蹄,和人一般地直立起来。穆宗两腿失了劲,也从马背上直撞下来。正在这个时候,那匹溜了缰的马,竟向穆宗皇帝身上直奔过去。这时穆宗皇帝跌闪了腰,倒在地下,一时动不得;那匹奔马举起前蹄,直向穆宗的面门上踏下去。左右大臣,个个吓得脸上失色,齐发一声喊。在这喊声里,忽然斜刺里飞过一支箭来,不偏不倚地射中在那马眼上。那马也应声倒地,接着那曹国夫人拍马过来,轻舒玉臂,把万岁爷扶起来。原来这一箭也是曹国夫人射的。曹国夫人本领高强,一箭救了御驾;穆宗皇帝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欢喜,便攀住曹国夫人的肩头,正要站起身来,忽然他手脚抽搐起来,顿时因受了惊吓,成了风疾。

  一团扫兴,众文武百官,保住皇帝的圣驾,回到华清宫中。郭太后看皇上只是四肢不停地抽搐,目定口呆,也不觉慌张起来,急急回至长安京城里,一面传御医服药调治,一面由郭太后召集大臣会议立嗣的事体。就中丞相李逢吉,一力奏请立景王湛为太子;那中书门下两省,和翰林学士等官,都纷纷上奏。原来穆宗在位多年,还不曾册立正宫。生有王子五人,长子湛,原是后宫王氏所生,当时封为景王。有许多臣子,纷纷请立长子为太子。穆宗便立景王湛为太子,册王氏为妃。

  这穆宗虽患了瘫痪之症,但依旧不忘记淫乐之事,每日坐在一小车上,用四个小太监前后推拥着,一群美人,绕住了这位风流皇帝,弹唱调笑。到十分动情的时候,便把这美人拉进小车去,四面窗幔放下,顿时笑停乐止,只听得车中低低地唤声,轻轻的笑声,直到欢尽乐极,才放那美人出来。穆宗皇帝最不能忘怀的,是那曹国夫人;这时把夫人留住在宫中,穆宗每夜宿夫人宫中。这样夜以继日地伐之不休,任你是铁石人也要倒坏的,何况穆宗是多病之躯,早已支撑不住,神色败坏起来。郭太后看了十分心痛;想起宪宗在日,服方士丹石,一时颇能见效。如今眼见这位穆宗爷精力不济,死在眼前了,便没奈何,令方士修炼丹药,与穆宗服下。无奈穆宗此时真阳已涸,元气愈亏。看着大变即在目前,郭太后便下谕命太子监国。

  这时太子年只有十六岁,性情又十分痴呆,内侍们便请郭太后临朝,郭太后大怒,斥退内侍,厉声说道:“尔等欲我为武后耶?”谁知那穆宗皇帝正在这时候,一病而崩,宫中顿时慌乱起来。国太舅郭钊,受穆宗顾命,欲扶太子湛为皇帝。谁知四处寻觅,却不见这个太子,直寻到西偏殿下,那太子正与一个小太监在殿下踢球玩耍。众大臣把太子簇拥着到太极殿东序,即了皇帝位,便是敬宗皇帝。尊帝母王氏为皇太后,封次弟涵为江王,三弟湊为漳王,四弟溶为安王,幼弟瀍为颖王。

  这敬宗做了皇帝以后,自免不了有许多坐朝的仪式。敬宗因受不了这拘束,往往在朝会的时候,溜下座来,偷偷地跑到中和殿去,找几个小太监和他打球玩耍。见有略具姿色的宫女,便不肯放手,当着众太监的面前,便胡乱奸淫着。此时穆宗的灵柩,尚供奉在太极殿上;敬宗每过梓宫,毫无敬意。常带着一群小太监,在穆宗灵柩前,打着大锣大鼓,大声歌唱。这时李逢吉为丞相,见皇上荒淫无道,他屡次劝谏,敬宗不肯听从。

  李丞相无法,只得捉住几个小太监斩首,说他犯了大不敬的罪。

  敬宗见杀了小太监,从此他也不坐朝了,也不出宫来游玩;终日在宫中,只与那班妃嫔宫女们嬉戏淫乐。

  一天正追着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却长得十分美丽,只因年纪尚幼,害怕皇帝的淫暴;见皇帝追着她,知道干的不是好事,她也顾不得了,只向那宫门外跑去。这敬宗见了美丽的女孩子,如何肯舍,便也追出宫门来。顶头撞见了那左拾遗官刘栖楚。这刘栖楚是著名的忠直之臣,见了这样子,不觉大怒,随举手中牙笏,向那宫女面门上打去,只听得啊唷一声,那宫女被打破了脑门,倒地死了。慌得刘栖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称:“臣罪万死!”可怜刘栖楚额上直碰出血来,响声直闻殿角。只听他一面叩着头,口中奏道:“陛下年富力强,今在嗣位之初,正当宵旰勤劳,以问政事。今陛下迷于声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不休,陛下之令闻未彰,而恶声已远布。

  如此荒淫,福祚不长。今臣请碎首阶前,以谢旷职之罪!”说着,又叩头不已。敬宗厌听刘栖楚的话,便令左右太监扶刘拾遗出宫去。

  当时又有大臣德裕,献玉屏六幅,屏上写着六箴:一曰,宵衣,是讥讽敬宗坐朝稀晚;二曰,正服,是讥讽敬宗服装怪异;三曰,罢献,是讥讽敬宗贪得物玩;四曰,纳诲,是讥讽敬宗不听忠言;五曰,辨邪,是讥讽敬宗信任奸臣;六曰,防微,是讥讽敬宗轻于出游。敬宗如何肯听这些话,他把玉屏围着众妃嫔,令众美女脱去衣裙,裸着身体,在屏中跳舞。德裕和刘栖楚二人,探听得皇帝如此荒淫,便一齐推脱有病,辞去冠带,回家去了。

  那敬宗又欲率领六宫至骊山温汤沐浴,右拾遗张权舆,手捧劝谏表文,跪在紫宸殿下,口呼万岁。那敬宗久不坐朝,紫宸殿上,也无人接受他的表文,可怜这张权舆,不住地叩头号泣,从辰牌时分,直跪到申牌时候,那值殿太监,看他哭得可怜,便替他把表文送进宫去。敬宗见表文上满纸都是劝谏不可巡幸的话,又说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幸骊山,卒至亡国;唐玄宗幸骊山,安禄山作乱;先帝幸骊山,而享年不久。敬宗读罢奏文,仰天大笑道:“骊山有如此的凶恶吗?

  朕更宜一巡幸!”便大举巡幸骊州,骊山上行宫,因荒废日久,成了野兽狐狸的巢穴;敬宗住在行宫中,狐狸作祟,不得安宁。

  敬宗大怒,便鞭杀管宫太监十余人,又亲自拿着灯笼,隐身殿角,捉射狐狸。妃嫔一齐劝谏,敬宗不听。

  当时宫中妃嫔,有很多与太监们通奸的。内中有一刘克明,长得性情伶俐,皮肤白净。原是太监刘光的养子,因善踢球,敬宗在东宫的时候,刘克明便伴着太子踢球玩耍。到年纪长大,也不曾阉割。此时他在宫中,便暗暗地与美貌宫女通奸;渐渐地胆大起来,又与董淑妃结识上私情。不料事有凑巧,这一夜,敬宗皇帝又在半夜时分,躲身在东偏殿角上,守候着擒捉狐狸。

  一个小太监怀中藏着灯笼,正在暗地里静悄悄地守着。忽听得那东廊尽头,有悉索悉索爬抓之声,接着一团黑影,着地滚着,渐渐地走近身来;敬宗皇帝在暗地里觑得亲切,便抽弓搭箭,飕的一矢飞去,接着那边啊唷一声,一个人倒下地来。敬宗皇帝十分诧异,忙抢步上去看时,见倒在地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宦官刘克明。小太监擎起灯笼,照住他的脸,大声喝问着;那宦官一时慌张,答不出话来。敬宗皇帝见他支吾着,愈加动了疑心,那刘克明才哼着说道:“奴婢打听得万岁爷深夜出宫来,特在暗地里保护着万岁爷的。”那敬宗皇帝原是毫无心计的人,听了刘克明的话,便信以为真,便哈哈大笑。这一笑,把那宿殿的太监,一齐惊起。那敬宗便吩咐众太监,扶着刘克明回房养伤去。

  这刘克明自从中了万岁爷这一箭,足足睡在床上,养伤二十多天,不得下床。他和董淑妃打伙得正在热烈的时候,如今因受着伤,两地里不能暗去明来,心中万分焦急;他这一把无名火,全中在万岁身上。在敬宗皇帝,早已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了;但从来做贼的心虚,刘克明却总疑心万岁爷已经窥破了他的秘密,从此衔恨在心,把个敬宗皇帝当做眼中钉看待。

  这刘克明在宫中多年,威权很大。宫中大小太监,全是他的党羽。他病在床上二十多天,那班太监,天天在他榻前开会,秘密商议,举行大逆不道的事体。这时到了严冬,敬宗皇帝,也觉兴倦,回銮长安宫中。兵部尚书余应龙奏称:“有征西大将军苏佐明,班师回京。”敬宗皇帝忽然高兴起来,便传旨当晚在正仪殿赐宴。当时与宴的,除苏佐明、余应龙二人以外,共有二十八个文武大臣;君臣对酌,倍觉开怀。这敬宗皇帝,原是酷好杯中之物的;如今君臣同座,毫无拘束的,便不觉酩酊大醉,顿时呕吐起来,狼藉衣袖。小太监扶着,退回隔室去,更换衣服,众大臣齐坐在筵前守候着。

  正在这时候,忽听得隔室中一声惨呼,听去好似皇帝的呼声,吓得众大臣一齐变了脸色;那苏佐明便忍不住了,推案而起。正慌张的时候,忽见殿上的灯火,一齐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众大臣一步也行走不得。隔了半晌,才有小太监把灯火重明起来;回头看时,只见殿屋四周,站满了兵士,肩上掮着雪亮的刀枪。众大臣知道是中了计,大家面面相觑,开口不得。

  又隔了半晌,只见那太监刘克明带剑上殿,满脸露着杀气,身后随着一队铁甲军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叔恋侄文宗急色女负男太子殉情

  太监刘克明,对众大臣厉声说道:“万岁爷已驾崩了!”

  一句话,吓得众大臣目定口呆。那苏佐明止不住扑簌簌滚下泪来。余应龙只问得一句:“万岁爷好好的,如何忽然崩了驾?

  ”那刘克明便瞪着双眼,一手按住剑柄,大有拔剑出鞘之势;吓得余应龙忙低下头去,不敢作声儿。这时学士路隋,坐在余应龙左首肩下;刘克明右手仗着剑,腾出左手来,上去一把把路隋揪下席来,喝令小太监叫捧过笔砚来,逼着路学士草遗诏,命传位给绛王悟。绛王年幼,便令刘克明摄政,尊为尚父。遗诏发出宫去,人人诧异。这明知是刘克明一人闹的鬼,但满朝中尽是宦官的势力,大家也奈何他不得。众文武二十八人入宫赴宴,一齐被刘克明监禁在宫中,不放出来。大家再三向刘克明哀求着,直到敬宗皇帝的尸体收殓完毕,那绛王悟人宫来,在柩前即位,诸事停妥,才把众大臣放去。

  这二十八人在宫中,足足关了三天三夜,待放出宫来,独苏佐明一人,十分悲愤,他扮作农人模样,混出了京城;又悄悄地召集枢密大臣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一班忠义之臣,秘密商议。由苏佐明率领兵士往涪州迎江王涵,乘城中不备,攻入京师,直至宫中。这时宦官刘克明,竟与董淑妃成双作对,也不把绛王放在眼中;听得宫门外喊杀连天,忙命小太监打听,知道是苏佐明兵士已把宫禁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他便指挥众太监,出至宫门外抵敌。苏佐明出死力攻打。这时宫中有左右神策飞龙兵帮助守住宫门,实是不易攻打。余应龙扶住江王,令兵士高声齐呼:“有真天子在此!快开宫门!”

  那宫中神策兵听得了,忽然自相残杀起来。苏佐明兵士,乘势杀入;那神策飞龙兵见了江王,便齐呼万岁。转过身来,便帮着杀太监死党。苏佐明眼快,在人丛中看见刘克明抱着一位小王,东西乱窜。苏佐明站在高处,觑的亲切,便在冷地里发过一箭去,那刘克明应弦而倒。众人一拥上去,举刀乱砍,顿时剁成肉泥,可怜那绛王悟,也和刘克明陈尸在一处。众太监见刘克明已死,便和鸟兽一般,四散奔逃。江王入宫,见了绛王的尸首,兄弟之情,免不了抚尸一哭。

  众大臣奉着江王,在凝禧殿即皇帝位,称作文宗。文宗是穆宗皇帝的次子,母后萧氏,尊为皇太后。第二天,宫中发出一道圣旨来,命宫女非有职事者,一律放出宫去,共有三千多宫女,又放去五坊的鹰犬,罢田猎之事,更裁去教坊总监,闲职太监,共有一千二百余人。这一年大熟,文宗命司农收藏五谷,以备荒年。文宗天性俭朴,在宫中布衣麦饭,见有文绣雕镂的器物,便命撤去,藏入府库。此时太极殿久不坐朝,两墀下草长,几及人肩,文宗命割除。从此每逢单日,便坐朝听政。

  众大臣奏事,至日午,还不退朝;因为从前敬宗皇帝在日,每月坐朝只一二日,百官公事压积日多,文宗一一查问,不觉日长。

  此时刘克明的死党,都已搜杀尽绝。只有中监仇士良,原是文宗最亲信的人。他在江王藩府中,已服侍文宗多年,如今奉文宗入宫,因当时保护圣驾的功劳,文宗便另眼看觑着他。

  谁知小人得志,便顿时跋扈起来。仇士良在宫中,暗结党羽,把持朝政,凡有朝命出入,都是仇士良一人从中操纵着。如加一官晋一爵,仇士良都要向那官员索取孝敬,千金万金不等。

  这位文宗皇帝,却又出奇地信任仇太监,每日坐朝,遇有疑难不决的事,便问士良。这仇太监,原也很有口才,他便当殿代万岁爷宣布旨意。日子渐久,满朝政事,都听仇士良一人的号令;慢慢的太阿倒持,每天朝堂上,只听得仇士良一人说话的声音。遇有臣下奏请,仇士良便代皇帝下旨,处断国家大事。

  那文宗高坐在龙椅上,好似木偶一般,心中甚是气愤。但仇士良党羽已成。文宗在宫中,一举一动,都被太监钳掣住了,举动不得自由。文宗到此时,也便心灰意懒,无志于国事,渐渐地也不坐朝了,所有的内外大事,都操在仇士良一人手中,顿时招权纳贿,大弄起来。文宗终日在宫中闲着无事,便和一班妃嫔们厮缠着,渐渐地沉迷色欲。

  那时文宗最宠爱的是纪昭容,长得容貌端丽,性情贤淑,文宗常去临幸。但这纪昭容房屋中,忽然有一对姊妹花发现,讲她的姿色,比芙蓉还艳,讲她的肌肤,比霜雪还白,行动婉转,腰肢袅娜,他姊妹每见文宗驾到,便和惊鸿一瞥般转身遁去。天下的美人,最好是不得细看;模模糊糊,好似雾里看花,越是看不清楚,越是爱看,越是爱又越是想。这时文宗眼花缭乱,心旌动摇,越是心中想得厉害,越是口中不敢问得。只因纪昭容妒念甚重,文宗宠爱着纪昭容,也不愿兜这闲气。但美色谁人不爱,文宗越是口中不说,越是心中奇想。

  从来说的,天从人愿。这一天,文宗独自在御园中闲走,慢慢地走到万花深处,一瞥眼从叶底露出一双美丽的容貌来。

  文宗认得,便是在纪昭容屋中遇到的一双姊妹花,如今不怕她飞上天去了。文宗到了这时,也忘了自己是天子之尊,便满脸着笑容,迎上前去。那姊妹二人见避无可避,只得拜倒在地,娇呼万岁。这和出谷新莺似的娇声,听在文宗耳中,万分欢喜,当时也不暇问话,便伸过手去,一手拉住一个,慢慢地踱出来。

  就近转入延晖宫,一夜临幸了她姊妹二人。初入温柔,深怜热爱,一连十多天不出宫来。那纪昭容打听得万岁爷有了新宠,心中虽万分悲怨,但却也不敢去惊动圣驾。

  直到第二十天上,还不见万岁爷出延晖宫来,纪昭容满肚子醋气,再也挨不住了,便借着叩问圣安为由,闯进宫去,打算看看万岁爷的新宠,究竟是怎么一个美人儿。谁知不看时便也糊里糊涂地过去,待到一见面,却把个纪昭容急得忙跪下地去,连连叩头说道:“万岁爷错了!万岁爷错了!”文宗听了,也便怔怔的。那姊妹二人听了纪昭容的话,也一齐羞得粉面红晕,低垂双颈。纪昭容又说道:“万岁可知这两个新宠是万岁爷的什么人?她姊妹二人,原是万岁爷的侄女呢!”文宗听了,不觉直跳起来。忙问:“是什么人的女儿,却是朕的女侄?”

  纪昭容奏道:“她姊妹二人,原来是李孝本的女儿。”文宗听说是他哥哥湘王李孝本的女儿,便急得在屋子里乱转,嘴里连说:“糟了!糟了!”纪昭容又接着说道:“她姊妹二人,是新出阁的,嫁与段右军为妻室。只因平日和贱妾最是性情相投,因此常常进宫来起坐,不想给万岁爷看上了眼,如今这事却如何打发她姊妹二人?”文宗一眼见她姊妹二人,娇啼婉转倍觉娇艳,他心中万分爱怜。当时心中一横,便把双脚一顿,说道:“这事木已成舟,如今一不作二不休,朕也顾不得什么侄女不侄女!她姊妹二人,朕如今爱定了,明日朕便当下旨册立她姊妹为昭仪,拼在宫中另选两个美貌的赏给段右军罢了。”纪昭容听说万岁爷欲册立自己的侄女做昭仪,这乱伦的事如何使得,忙磕头苦劝。无奈这时文宗被美色迷住了,如何省得这伦常的大义。第二天,竟发下谕旨去,立她姊妹为昭仪。满朝大臣,不觉大哗,有拾遗魏謩上疏道:“数月以来,教坊选试以百数,庄宅收市犹未已;又召李孝木女,不避宗姓,大兴物议,臣窃惜之!”

  文宗读此奏章,不觉自惭,便亲笔批在表文后面道:“朕广选女子,原欲以赐诸王;只怜孝本孤露,收养其女于宫中,并无册立之事。”

  把这乱伦的秽德,轻轻抹去,那魏謩却也无话可说了。文宗又怕这劝谏之事一开了端,大臣们纷纷都要上奏章劝谏,便又假装做有道德的模样。当时有起居舍人,专记皇帝平日起居;文宗便向舍人要那起居注查看。舍人奏道:“起居注专记人主善恶,是儆戒人主的意思;陛下只须力行善政;不必观注。帝王若自读注记,则从此舍人不敢直书帝王之善恶,他日不能取信于后人。”

  魏謩又请早立太子,文宗每日游玩,必令长子永随侍左右。

  那王子永,已是二十岁年纪,长得长身玉立,自幼便爱踢球骑马;待年纪慢慢长大,自有一班大臣子弟,陪着他在外面斗鸡走狗,渐渐地在娼家出入,行动十分放浪。他又仗着自己容貌长得漂亮,每遇王公大臣家中私宴,他便闯席进去;见有内室美眷,他便施展手段,百般勾引,竟有许多闺秀命妇,因贪他富贵,又爱他年少貌美,私地里和王子永偷香送暖,给她丈夫暗暗地戴上绿头巾的。他这性情,便合上了他父皇的脾胃;因此文宗在宫中,每有宴乐,便召王子永随侍在左右。王子永当着父皇跟前,与宫女们调笑无忌。

  那时有一位杨贤妃,原是文宗最近在教坊中挑选进宫去临幸的;只因这女子生成美丽的容颜,活泼的性情,文宗得了她,又是出奇的宠爱她。谁知事有凑巧,从前王子永在教坊出入,原和杨贤妃结下一段深情。两人海誓山盟,只因王子永是当今的长王子,将来有做太子的希望,若娶了一个妓女去做妃子,只怕招惹物议,因此两边延宕着。却不知哪里一个大臣,要讨皇帝的好儿,把这杨贤妃长得如何美貌,传在天子耳中。这文宗正在爱好色欲的时候,如何肯轻轻放过,便立刻打发宫监去把杨贤妃娶进宫来。居然一见钟情,一宵雨露,便册立为杨贤妃。满朝大臣,迎合万岁爷的心意,纷纷上表进贺。四方官员,又进献脂粉珠玉。文宗要得杨贤妃的欢心,便在熙春殿上,大排筵宴,赐群臣饮酒。酒罢,退至后宫,又传各王子各公主拜见贤妃,尊以母礼。第一个是王子永,他不行礼也还罢了,待进宫去行礼,一抬头见坐在上面的新妃子,不是别人,正是和他在枕上花开并蒂海誓山盟的意中人。他心中一酸,如何能不气?但当着父皇跟前,却不得不拜倒在他意中人的石榴裙下。

  拜罢起来,一肚子肮脏气,便觉按纳不住,便立刻退出宫。回至府中,一时无处发泄,便把自己书室中陈列着的文具珍宝,打成雪片模样,把合府中上下的人,惊得个个目定口呆。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忽报说父皇册旨下来;王子永纳住气愤,忙排香案接旨。中官宣读诏旨,原来是册立长子永为皇太子。一班趋炎附势的大臣,得了这个消息,忙又纷纷齐集在太子府中贺喜。三日三夜的笙歌宴饮,险些不曾把这一座府第闹翻。举行过庆贺以后,照例太子迁入东宫去居住;又派了一群东宫的官员,天天陪着太子饮酒游乐。这太子虽天天和一班近臣太监们游玩着,但他每一念起那意中人,不觉心中如捣。

  这时东宫离杨贤妃的凝晖宫,近在咫尺。他每日清早在楼头眺望,只见烟树迷濛,封住了凝晖宫的屋顶。太子见屋怀人,常常叹息。

  有一天,这太子觑人不留意的时候,便一个人悄悄地溜进凝晖宫去。这时正值黄昏月上,那宫廷廊下,映着红绿的灯光照在院子里,十分暗淡。太子隐身在灯光后面候着,半晌半晌,果然见杨贤妃扶着一个小宫侍,慢慢地步出廊下来,倚定栏杆,望着月儿。太子因心中想念多时,意中人骤然相见,他心中如何忍耐得住?便也顾不得避宫侍的耳目,急耸身出去,伸着两手,攀住杨贤妃的肩头,只说得一句:“害我想得好苦呀!”

  那杨贤妃大吃一惊,立时玉容失色,不觉双眉紧蹙,娇声咤道:“有贼!”那太子见不是路,怕惊动宫中侍卫出来,不好意思,便急急转身遁回东宫去。此时杨贤妃攀上高枝儿,早已不拿这太子放在心眼中了。如今太子当着宫侍面前,做出这轻薄样儿来,这杨贤妃心中又气又羞,她又怕,落在宫侍眼中,口没遮拦,把太子的轻薄样儿,在人前说出来,传给万岁爷知道了,疑心自己和太子有什么暧昧事体,保不住失去了皇帝的宠爱。

  因此杨贤妃便打了一个狠毒的主意,索性先发制人,在文宗皇帝跟前,日夜说着太子的坏话。这文宗皇帝正宠爱杨贤妃头里,听说太子胆敢调戏贤妃,便立刻要传旨,废去太子名位,发交刑部看管。这消息传在太子的耳中,知道大祸即在目前;他心中又悲伤,又恐慌,一个人闭上屋子,在室中绕行着,踯躅通宵,他愈想愈害怕,便悄悄地在室中自刎而死。

  第二天东宫侍臣奏与万岁知道,万岁爷勃然大怒,把所有东宫近臣,一齐收了监。这消息传至杨贤妃耳中,这时杨贤妃正伴着一位少年王爷在密室中谈心。这王爷便是文宗皇帝的弟弟溶,现封为安王;在诸位王爷中,面貌长得最美,因此杨贤妃入宫之初,一眼便看中了,他二人早晚秘密来往着。如今杨贤妃听说太子已死,她乘万岁爷夜间临幸的时候,便在枕席之间,替安王进言,请万岁爷立安王为太子。那安王原也神通广大,他用黄金买通了宫中太监,第二天那宦官仇士良为首,率领一班总管太监,一起有二十多个人,去见万岁爷,奏称愿请立安王为太子。说话的时候,其势汹汹,声色俱厉。文宗是一向害怕宦官的威权,如今见他们众口一辞,欲立安王为太子;心中明知道安王与他们结了同党,他当面也不敢说破,只推说立储是国家大事,须与宰相商量。

  次日,文宗皇帝召左丞相李珏至密室中,告以宦官欲立安王之事;李珏力言不可。文宗叹着气说道:“朕如今身心受制于宦官,岂有朕的说话吗?”说着,不觉流下泪来。李珏也伏地流涕,奏道:“老臣必有以报陛下!”他匆匆退出宫来,便在相府中,召集了众文武大臣,秘密商议。众意欲立敬宗少子成美为太子,只怕宫中宦官不愿意,便联合众文武大臣,在奏本上具名,共有五百多人,一体入奏,请立成美为太子。这成美却是一位循规蹈矩的少年,文宗见有许多大臣具着名,便也胆大起来,便是仇士良一班太监,见有许多外臣扶助成美,便也不敢有什么反抗的话。文宗才得大胆下着圣旨,册立成美为皇太子。

  文宗在宫中,时时受宦官的气恼,心中郁郁不乐;从来说的,忧能伤人,文宗心中郁积日久,便一病不起。文宗在病中,欲传命太子监国。这时宫中密布仇土良的心腹,见皇帝寝宫中传出密旨来,早被仇士良派心腹侍卫,在半途中劫去。仇士良一人的主意,便私改诏书,立皇弟瀍为太弟,命太弟监国。次日,文宗驾崩,那太子成美,得了消息,便欲至寝宫哭送;走到寝宫门外,忽然跳出四个方士来,不由分说,擒住太子,送至密室中,活活的被太弟用麻绳缢死。这太弟见太子已死,便胆大放心地自立为皇帝,坐朝听政,称为武宗皇帝。

  这武宗皇帝,却是精明强干的;他是用阴谋强力把这皇位霸占过来,只怕内外人心不服,便用威力整顿朝纲。所有从前文宗时候堕落的大权,在武宗手中,一朝统统收复过来。那中尉仇土良,自己仗有扶立之功,每值朝会,便高视阔步,叱咤百官。武宗心中含怒已久,当时因宫中太监,俱是仇士良的同党,不便下手。武宗便多与内侍金帛,使他叛离士良,都归心于皇帝。仇士良渐渐地觉得势孤,便告老回家。当时便有许多太监,在士良府中饮酒饯别,士良对众内官说道:“诸位皆欲在宫中立权威,第不可令天子过于精察;常宜引导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天子亲近儒生,彼知读书,即知前代兴亡,且知忧惧,则吾辈无所用其权矣!”几句话,说得众人点头叹服。因此仇士良去后,宫中太监,又朋比为奸起来。

  那时武宗明察内外,众内侍无所用其技,武宗皇帝又别无嗜好,众太监又无法使天子昏惰。武宗平日,惟爱杯中物,常常饮酒至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夺美妾武宗下辣手报宿恨郑后行残心

  众太监听了仇士良的话,便又结合私党,背着武宗皇帝,在暗地里做招权纳贿的勾当。但武宗却是一位英明之主,朝廷政事,不论大小,都是亲自管理。那太监便是要在暗地里舞弊,也是无可下手。因此太监们在背地里商议,欲探听万岁爷有什么嗜好,便设法投其所好,使万岁爷昏迷在这嗜好之中,便也无暇顾及国家的政事了。后来打听得万岁爷酷好杯中之物,众太监便设法去搜罗各处的名酒。武宗爱酒的名儿,传至四方,便有那幽州刺史官苏允中来凑趣儿。他献上十二坛名酒,又献一个劝酒的美人儿,一齐送进宫去。

  那劝酒美人,原是扬州的娼妓,名小翠的。她不但容貌美丽,更是善于劝酒。每当华筵初张,小翠儿便顿着娇喉,唱《酒中八仙歌》。每唱一阕,便劝酒一巡。座中的宾客,既贪她的美色,又爱她的娇喉,便不觉举杯痛饮。那小翠又藏着满肚子的新奇酒令儿,屋中十景架上,又满排列着片筹玉筒。每一筒便是一种酒令,又风雅,又香艳。牙筹上雕着艳雅的词句,人见了便是不能饮酒的,也由不得鼓动兴趣,强饮几杯,凑凑趣儿。因此一班文人雅士,达官富商,都拥挤在小翠儿的妆阁中,盘桓不忍去。那小翠儿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便有那官府大员,常常把她唤进府去,陪伴饮酒。十天八天,不放她出来。

  从此小翠儿也不把那班文人商贾,放在眼中,专一巴结达官贵人。每一次坐着香车出行,前呼后拥,招摇过市。如今她索性巴结上了皇帝。武宗虽是一个英明之主,但见了这个如花一般的美人儿,又能歌唱,又能说笑,不由得把这万岁爷的神魂儿迷住了。当时宫中太监,见把这一位英明的万岁也捉弄倒了,便大家趁万岁他昏迷的时候,在暗地里招权纳贿。那武宗得了这个小翠儿,每日伴着在绛云轩饮酒听歌,猜拳行令。把个英明天子,灌得酒醉如泥。当时有一位节度使杜悰,看万岁如此沉迷不醒,便上了一道奏章,力劝皇上须励精图治。此时武宗皇帝因饮酒过量,伤害肺腑,卧病不起,心中深自悔恨,不该好色贪酒。如今读了杜悰这本奏章,心中万分悲伤!依着床头,不住地流泪!无奈肺病一天沉重一天,挣扎到冬天时候,便晏了驾。这时宫中太监的威权,一天大似一天,在武宗皇帝病势危急的时候,便在宫中秘密会议,欲立太叔光王忱为太子。说起这光王忱,当初也有一段风流故事,留传在宫廷间。这光王忱是武宗皇帝的弟弟,宪宗皇帝的少子。光王的母亲郑氏,原是当初丞相李锜的姬人。李锜和宪宗,自幼在东宫,原打伙得很是相投的。有时宪宗还在李锜家中游玩,自朝至暮,十分快乐!

  也忘了回东宫去,便留住在李锜府中。那李锜的内眷,妻妾子女们,也都和宪宗谈笑无忌。内中惟有爱姬郑氏,长得更是美艳出众,尤其是善于烹调。恰巧这位宪宗皇帝,又是讲究饮食的。如今在李锜家中,尝了美味的酒菜。那李锜也要讨好宪宗,便令这爱妾郑氏,出堂拜见。谁知他二人真是前世的冤孽,一见了面,便各自生了心。宪宗从此更是在李锜家中走得勤。但此后的来往,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从前宪宗到李锜家去,总是觑着李锜在家的时候,两人吃喝游玩着,大说大笑,十分亲热。

  自从宪宗心中有了郑氏以后,便觑着李锜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走去,和郑氏私会。他是一位东宫太子,又是将来的皇帝,有谁敢去管他的闲事。每次宪宗到李锜家中去,便和郑氏在花园中,尽情旖旎,彻胆风流。后来也被李锜亲自冲破过几次,李锜心中虽觉得酸溜溜儿似的,万分难受。但总不肯因儿女之好,坏了君臣的义气;因此李锜便忍了心头的痛,索性向宪宗说明,把这个爱姬奉赠与宪宗。

  宪宗大喜,把这郑氏娶进宫去,不上半年工夫,便生下这光王忱。待宪宗即位以后,因宠爱郑氏,也便宠爱这位光王。

  无奈这光王,因他母亲在惊恐羞耻时所生的,自幼便有几分呆气。又是生性十分残刻,宫中诸王子,都不和光王亲爱,在背地里说他是私生子。宪宗见他不理于众口,只得立文宗为太子。

  这光王见自己不能得势便也在宫中安分静守。直守了十多年,忽然又得时起来。原来光王平日在宫中,与一班太监甚是联络。

  宫中太监,都称他作太叔。在武宗时候,太叔的权势很大。在宫中人人尊敬他;因此一班太监,都要仗着太叔的势力,植党营私。那太叔也渐渐地起了野心。更有他母亲郑太妃,在一旁竭力撺掇着各太监,拥戴光王。又许各太监将来事成以后,给他许多好处。那太监们在宫中密议,联合外面大臣,矫皇帝诏旨,说皇子年幼,立光王为皇太叔,权当军国政事。待武宗晏驾以后,太叔居然高坐朝堂,裁决庶事。所理国事,都井井有条,文武百官十分信服!

  当时宰相李德裕,便奏请皇太叔自为天子,号称宣宗。谁知宣宗一朝登位,却甚是精明,处事又苛刻少恩,所有旧日用事的几个太监,都被宣宗假着事故,一齐裁撤。待外臣也颇少恩德。因此弄得内外怨恨!当时宣宗因自身贵为天子,便尊生母郑氏为皇太后。又怕李锜在朝,把宪宗旧日的私情,漏泄出来,有关他母子的颜面,便硬说李锜有大逆之罪,拿他家族尽行斩首。

  武宗在日,原有一位得宠的王才人,长得美秀玲珑。武宗生平最是钟爱。这王才人原是穆宗时代选进宫去的,那时年只十三岁,已是擅长歌舞。十四岁时,模样儿长得愈是苗条。武宗为太子时,见了已十分爱悦!穆宗便拿她赏与太子。武宗登位,原欲册王氏为皇后,只因她出身微贱,又是不生子息,丞相李德裕,竭力劝谏,说怕贻天下人讥笑。但是这王才人,却实在长得令人可爱。你道是怎样一个可爱的模样?原来她不但眉眼俊美,却又体格苗条,肌肤白腻,姿态翩跹。最可爱的,她和武宗一般地披着甲胄,戎装跨马,在西山下围猎,和武宗立马并肩,远望去好似一对璧人,刚健婀袅,十分动人。原来武宗也长得白皙肌肤,颀长身材。如今武宗欲册立她为皇后,被大臣谏阻,没奈何只得暂屈王氏为才人,宫中均呼为王才人。

  这王才人在宫中,直至武宗崩驾,宠幸不曾稍衰。王才人不但容貌美丽,却又心性灵敏,凡是皇帝的嗜好,王才人无不先意承志。武宗看了,爱也爱不过来。从来爱美人的,总不免在床笫之间,多用些工夫。因此武宗的身体,渐渐的淘虚了。

  当时武宗最信道教,却又痛恶佛法,令京师东都,只许留佛寺两所。每寺留僧三十人,各道亦只许留寺院一所,余皆毁废,僧尼勒令还俗,田产没入官中,寺院木材,改造作公廨驿舍,所有铜像钟磐,一律熔化,改铸制钱;共计毁去寺院四千六百余区,闲庵冷庙,四余座;勒令还俗的尼僧,共有二十六万五百人,收没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从来排佛的帝王,共有三人;一是魏太武,二是周武帝,三是唐武宗,佛家称为三武之祸。武宗既力排佛教,便专信道教。在即位的初年,便宣召方士赵归真入宫,传授符篆之术,拜为道门教授先生。

  便在西安宫外,建一座望仙观,供养教授先生。武宗每日朝罢,便至观中听讲法典,十分地诚敬。那归真趁此广引徒党,又迎合意旨,为皇帝修合快乐仙丹,不老神药。武宗服下,陡觉精神倍长,春兴甚浓,自暮达旦,采战不休。武宗只顾得王才人欢心,便也不念伤害身体,渐渐的容颜憔悴,形体枯瘦。这王才人也曾几次劝谏万岁爷,以少服丹药为是。无奈武宗只图眼前的快乐,也不暇念及将来的惨痛。果然挨到会昌六年,武宗竟一病不起,在弥留的时候,只有王才人一人侍立榻旁。此时武宗已不能说话,便用手指着王才人,两目瞪着,注视不瞬。

  王才人知道万岁爷舍她不下的意思,便忙拜倒在御榻下,一面拭着泪奏道:“陛下千秋万岁后,妾愿相从地下。”一句话才说完,那武宗便咽了气。

  那时宣宗即位,久已打听得王才人的美貌。那王才人正哭倒在龙床前,宣宗已传旨下来,宣召王才人晋见。那王才人知道新皇帝不怀好意,便推说入室更衣去。她退入寝室,紧闭双扉,急急解下衣带,自缢而死。宣宗十分悼惜!便下旨追封王才人为贤妃,出殡之日,宫中妃嫔,念她在日时待人的好处,又可惜她的美貌,便一齐哭送。尤其是宣宗,见死了一个美人儿,便终日长吁短叹,闷闷不乐!那皇太后郑氏,原是疼爱皇帝的,见万岁爷因想念美人,闹得废寝忘餐,便替他在后宫中,挑选了十个美貌的娇娃,一任宣宗临幸。那宣宗眼前有了美人,便也解了心中烦闷。

  这时宫中大权,全操在皇太后郑氏一人手中。但郑太后入宫之初,便和太皇太后郭氏,结下了生死之仇。你道为什么?

  原来那太皇太后郭氏,安居兴庆宫,颐养多年,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朝,都十分尊重这位太皇太后。直到宣宗即位,他与太皇太后原有母子之义。但只因宣宗是郑氏所出,郑氏在当初和郭氏,一个是母后,一个却是偷偷摸摸来的。妇人的妒念,是有生俱来的。那郑氏得了皇帝宠幸,自不免恃宠而骄,在郭皇后跟前,常有失礼的去处。这郭皇后是郭子仪的孙女,诗礼之家,最重名节。她见了郑氏轻狂的样儿,如何容得。从来母后有统率六宫之权,郭氏便瞒着宪宗的耳目,把一腔怨恨,尽发泄在郑氏身上。郑氏也自知来路不正,便也只得挨打受骂,过着日子。此次母以子贵,郑氏得为太后,所有从前对于郭氏的宿怨,便要乘机报复。

  宣宗此时,也欲为生母吐气,对着这太皇太后郭氏,便十分失礼。郑氏又唆使宫中太监,造作谣言,说宪宗的暴崩,是太皇太后在暗中下的毒药。顿时沸沸扬扬,把这个话传遍了宫廷。传在宣宗耳朵里,怎的不悲愤;他便指使兴庆宫监,断绝太皇太后的饮食。那郭氏是六七十岁的老妇人了,一身养尊处优,从未遭人欺凌,如今忽遭此变,叫她如何禁受得起。她悲愁交集,终日以泪洗面。当时那宫中的太监宫女,都走尽了,只留下太皇太后,孤苦零丁,一人闷坐在宫中。有一个老侍女,原是服侍太皇太后二十多年了,为人甚是忠心,宫中宫女都走尽了,独有这老宫女忍着饥饿,不肯离开。太皇太后几次令她出宫去,那宫女说:“奴婢愿侍奉太皇太后至死。”太皇太后一夜睡至三更时分,心中万分悲凉,见窗外明月如昼,便悄悄地起来,登着勤政楼眺望一会,不觉悲从中来,心中一阵辛酸!

  她也顾不得了,便一耸身,向楼下跳去。那上身正探出窗外,后面老宫女,早已伸手上去,拦腰抱住。太皇太后回进屋子去,便抱头痛哭,到天色将明,忽然暴崩。因此宫中谣说:“太皇太后是服毒自尽的。”宣宗余怒未息,不愿使太皇太后祔葬宪宗,竟葬之景陵外园。有太常官王皞上奏,请合葬祔庙,宣宗不许。王皞再上疏说道:“太皇太后系汾阳王孙女,事宪宗为妇,身历五朝,母仪天下,万不可废正嫡大礼。”宣宗不理,贬王皞为句容令。

  宣宗除对太皇太后失德以外,对于朝政,却能励精图治,教训子女,又能守礼。宣宗虽孝养郑氏太后,但太后之弟光,因出身低贱,举动粗陋,原出镇河中。宣宗常得到谏议大夫弹劾他的奏本,便把他召回京师,拜为右羽林统军,不再令他治理百姓。郑太后屡在宣宗跟前,说光家贫。宣宗便赐他黄金千两,又常常赐他珍宝玉帛,但始终不给他好官做。又有宣宗长女万寿公主,下嫁起居郎郑颢。天子嫁女,向例用银叶装点车辆,宣宗命易银为铜,以示天子的俭德。公主临嫁的时候,宣宗面训她要谨守妇道,不得轻视夫族,干预朝事。郑颢忽得了危险的症候,宣宗特派中使,到驸马府中去探视。中使回宫,宣宗问我家公主何在?中使答称在慈恩寺中观戏。宣宗大怒道:“朕家女儿,何得如此骄放,怪道士大夫家,每不欲与朕家联婚。”立刻令中使至慈恩寺,召公主回宫,面责道:“小郎有病,汝应不离左右,侍奉汤药,何得自去观戏。且入寺观戏,亦非妇道。”公主谢罪而出。从此贵族都不敢放肆,谨守礼法。宣宗次女永福公主,面貌美丽,原拟下嫁于琮。一日永福公主伴宣宗食,适不合意,公主便娇声叱咤,把匕箸一齐折断。

  宣宗艴然大怒道:“如此情性,尚可为士大夫妻耶?”便改以四女广德公主,下嫁为琮妻。当时公主县主,甚是不守妇道,在婿家任意出游。间有驸马身死,公主便入宫另嫁。宣宗便下诏道:“国家教化,始于夫妇,凡公主县主之有知者,已寡不得再嫁。”即此数端,已是难能可贵,当时史官,称宣宗为小太宗。因太宗为唐朝极盛之时,如今宣宗在位,也在太宗时候一般的太平。可惜太平不久,宣宗年至五十,便觉精力衰弱,不知不觉,又犯了从前文宗、武宗的大病,爱服金石丹药。初服尚称有效,延至大中十三年秋季,药性猝发,背上生疽,那精神日见衰败,不久便崩了驾。

  宣宗在日,并未立有太子。幸有右军中尉王宗实,竭力主持,立郓王温为嗣皇帝,史称懿宗。谁知这懿宗,因自幼儿在外居住,游荡成性,如今一旦住在宫中,便觉十分拘束。他渐渐地也行为放荡起来,骄奢无度,淫乐不悟,且十分信佛。时时出幸安国寺,赐沉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费钱十数万。又设万人斋,令人民不论男女,入寺饮食。传闻法门寺供养佛骨,便打发中使,香车宝马,往法门寺迎接佛骨。群臣交章劝谏,日有数起,王宗实一奏,最是沉痛,说宪宗因迎佛骨而晏驾,愿陛下谨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竞豪华公主下嫁贪荒淫天子蒙尘

  懿宗皇帝却是一位昏庸之主,他自即位以来,不及三年,在宫中穷极奢侈。内宫又宠爱许多妃嫔,平日起居服用,十分豪华。一衣一饰,动辄千金万金,渐渐弄得国库空虚。此时关东连年水灾旱灾,百姓伤亡,日以千计;懿宗还要穷兵黩武,借着征剿各处盗匪为名,调集军队,征收军粮。那百姓因惧怕军粮,流亡在四方,变而为盗。因此盗匪愈聚愈多,到处打家劫舍。那良民也不得安居,天下骚乱。懿宗在宫中整日和一班妃嫔寻着快乐,外面变乱得不堪收拾,那朝中大臣,也相约不去奏报皇帝。

  懿宗生平最宠爱的,便是那郭淑妃。这郭淑妃,原是出身微贱。懿宗在王府中的时候,那郭氏的母亲,在府中充当裁缝妈妈;郭氏也随着她母亲在府中游玩。讲到郭氏的面貌,原也不十分美丽,因她搔首弄姿,善于修饰,看在穆宗眼中,便觉得万分可爱。当时背着人,便在私地里和她勾搭上了。郭氏虽说年纪小,却很知道攀高;她在穆宗跟前,却撒痴撒娇的,甚得穆宗宠爱。后来穆宗做了皇帝,只因偏爱这位郭妃,在位十年之久,还不曾把皇后立定。屡次要把郭氏立为皇后,那臣下都说郭氏出身微贱,不能母仪天下。懿宗无法,只得封郭氏为淑妃。郭淑妃生有一女,在婴儿的时候,便封她为同昌公主。

  这同昌公主面貌长得平庸,且又是一个哑子。但懿宗因她是郭氏所生,便也出奇的宠爱她。平日千依百顺,养成骄惰的习性。

  一衣一食,十分奢华。到十二岁上,这同昌公主忽然说起话来,她一开口便说道:“今日始得活了。”郭氏和懿宗皇帝听了十分诧异,连连追问她,却只是摇头不说,从此以后这位公主却是娇声说笑歌唱着,引得懿宗更是欢喜,拿各种奇珍异宝哄她快活。当时有一个韦保衡,原是谏议大夫韦诚的儿子;只因面貌长得俊美,翩翩如玉树临风,年纪比同昌公主长三岁。郭淑妃见了,却是出奇的欢喜。常常把他传唤进宫去,随着郭妃游玩着。这时韦保衡年纪只十八岁,小孩子心性,只知道游玩,原不知道什么男女私情的事体。无奈这郭妃每见了韦保衡,便把左右宫女支使出去,把韦保衡抱在怀中,百般地挑逗着;任你是铁石的心肠,也不由得勾动了春情。一个是中年妇人,一个是少年男子,一个是皇妃,一个是臣子,竟轻轻地犯了一个“奸”字。日子久了,外面沸沸扬扬地传说;郭淑妃要遮掩外人的耳目,便和懿宗皇帝商议,愿将同昌公主下嫁与韦保衡为妻。

  懿宗皇帝宠爱郭妃,郭妃说的话,无有不听从。谁知同昌公主知道她母亲和韦保衡是有私情的,便不愿意下嫁,这一下,把个郭淑妃急死了。在郭淑妃满心希望把同昌公主嫁与韦保衡,从此韦保衡是她的驸马,她是韦保衡的岳母,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往了,她二人觑便可以偷续旧欢。不料如今同昌公主竟是不愿,郭淑妃再三劝说着,同昌公主总是不愿。郭淑妃无法可思,便愿把自己所有的珠宝首饰珍奇玩好,一齐给同昌公主作妆奁。又与懿宗皇帝商量,出内帑五百万缗,赐以公主为嫁产;又在仁寿宫旁,造一座第宅,飞檐画栋,倍极崇宏。屋中窗牖栏榭,俱镶嵌珠玉;平常动用器具,均用金银铸成。那朝中文武官员,见懿宗如此宠爱公主,便大家争献妆奁。内中有一位司空李从仁,便异想天开,用金银铸成一井栏,进赠公主。

  又有一个吏部官,用金质铸成一药臼,进赠驸马。同昌公主下嫁之日,赐与京师人民,各得彩缎一方,又制线一贯。京师大街,都扎着彩幔;所有公主府中大小器皿,用四万人夫扛抬着,在大街上游行一周;京师人民,万头攒动,把一条大街拥挤的水泄不通。这种豪奢情形,便是从前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下嫁时,也不及她的。

  那韦保衡得了这样一位贵妇人,又有许多钱财,早不觉乐得骨软筋酥。每日除入朝站班以外,便终日陪伴这同昌公主在闺房中说笑游玩,如胶似漆,寸步不离。那郭淑妃也借着探望女儿为名,时时移驾驸马府中,留恋宴饮,深夜不归。母女共一夫婿,京师臣民传为笑话。懿宗也因爱女宠妃,任她自由出入,无法禁止。韦保衡又得岳母妻子吹嘘之力,得迁授翰林学土。咸通十一年,曹确罢相,韦保衡竟得与兵部侍郎于悰,户部侍郎刘瞻,同时入相,掌握机要。从此朝中文武大臣,都与韦驸马交欢,打成一气,内外为奸,一般蝇营狗苟的臣僚,争着趋承伺候。当时人称他为牛头阿旁,是说他阴恶可怕,与鬼相类。谁知这韦保衡正在得意的时候,忽然同昌公主害起病来了。这病也害得甚是古怪,只见她两目向上,四肢拳屈,口中不住地怪声叫唤着。懿宗立时传唤禁中医官二十余人,入府诊脉。大家都说不知是何症候,束手无策。奄奄数日,这同昌公主便长辞人世了。懿见失了爱女,心中万分痛悼!那郭淑妃也是悲念不休!懿宗皇帝自制挽歌,交群臣属和。驸马府中供着灵座,懿宗皇帝亲自哭临,令宰相以下,尽往祭吊。又下旨追封同昌公主为卫国公主,令礼部定谥法为文谥二字。

  郭淑妃失去了爱女,悲痛之余,便把一口怨气,出在那医官身上。她竟私用皇帝玉玺,矫诏尽捕当时为公主诊脉的医官二十余人,硬说他们误用方药,屈死了公主。那承审的官员,竟不分皂白,把二十余位医官,一律斩首。又搜医官亲族三百余人,尽系之狱中,直至次年正月葬同昌公主,郭妃命从狱中提出医官的亲族三百余人来,一齐用铁索牵住,在公主的柩后匍匐行走,一边鞭打着。那一鞭下去,一条血痕,呼号之声,惨不忍闻。懿宗与郭淑妃并坐延兴门上,公主灵柩从延兴门下经过,皇帝不禁掩面悲啼!郭妃更是哽咽难言!那护丧的仪仗,远远数十里,拿黄金铸成开路神,高有三丈,用二百人抬着,在前面引导。此外所有公主的珍宝服玩,分装成一百二十车,香车宝马,辉煌蔽日。当时有乐工名李可及的,作《叹百年曲》,招民间歌女五百人,各人手执香花,随着丧车,且行且歌。又招舞女五百人,为地衣舞,用杂宝为首饰,彩绸八百匹,系在腰间,且行且舞。舞女经过之处,珠玑满地,任民拾取。贫家拾得一珠,可作三年之粮。所有公主生前服玩等件,悉埋入墓中。

  同昌公主死后,韦保衡的宠幸依旧不衰。郭淑妃却不便再至驸马府中住宿,便常常秘密召韦保衡进宫,陪伴着郭淑妃游玩,两人任意调笑,不避耳目。郭淑妃常对懿宗皇帝说道:“妾想念亡女,十分痛心!欲常见女婿之面,见吾婿如见吾女也。

  ”懿宗信以为真。郭妃若不见韦保衡,便愁眉泪眼,郁郁不乐!

  懿宗见妃子不快,便使中官去驸马府中,把韦保衡宣召进宫来。

  郭妃一见驸马,便笑逐颜开。那懿宗见郭淑妃快乐,他也快乐了。从此韦保衡的权力,更比往日强大。

  当时有于悰与韦保衡同在相位,韦保衡有意排挤他,便常常在皇帝跟前,毁滂于悰。懿宗听信了韦保衡的话,便把于悰贬为韶州刺史,韦保衡欲取于悰的性命,便募刺客,在半途相候,欲得便下手。这消息传在广德公主耳中,十分惊惶起来!

  原来这于悰便是广德公主的丈夫,那广德公主又是懿宗的同胞妹妹,如今听说韦保衡欲谋死她的丈夫,岂有不惊惶之理!当时心生一计,广德公主穿着男子衣冠,扮作于悰模样,端坐在肩舆之中。却令于悰坐在自己的香车中,夫妇二人,沿途谨慎小心地行着。每到一客店,公主便与于悰换榻儿眠。那刺客几次要下手,却找寻不到于悰的所在,于悰才能保全性命,平安到了韶州。

  但这韦保衡却为什么要与于悰结下如此的深仇呢?这一半固由于同僚争权,两不相容。一半却因广德公主,撞破了他的秘密。那天广德公主入宫去,朝见懿宗皇帝,退出宫来,经过御园,瞥眼见郭淑妃,正在和那韦保衡,做不端的事体,把个广德公主吓得掩面而走。但郭妃眼快,已看见了她,怕广德公主在懿宗皇帝跟前,多嘴多舌,便唆使韦保衡为先发制人之计,下这个毒手,把于悰夫妇二人,远远地赶到韶州去。从此拔去了眼中之钉。韦保衡和郭妃二人在宫中,撒胆干着风流事体。这时懿宗已抱病在床,韦保衡更是毫无禁忌。

  但一对痴男怨女,只知贪恋色欲,谁知宫中的太监,早已在背地里结党营私。为头的便是左神策中尉刘行深,右神策中尉韩文约,他二人俱是太监出身。所有宫中大小的太监,都听他二人的号令。那懿宗只因宠爱郭淑妃,直到如今,不曾立得皇后,也不曾立得太子。讲到懿宗亲生的儿子却有八人。长子魏王佾,次子凉王健,三子蜀王佶,四子威王偘,五子普王俨,六子吉王保,七子寿王杰,八子睦王倚。全是后宫妃嫔所出,原不分什么嫡庶。若照立嗣以长的理说来,那魏王佾却是懿宗的长子,更该立为太子。只以刘行深、韩文约二人,欲利用幼君,便于专权起见,竟乘懿宗病势昏喷的时候,拥立懿宗第五子普王俨为太子。那普王的母亲王氏,出身也甚是微贱。当时她母子二人,勾结着这两个阉竖。所有禁卫军的兵权,全握在刘、韩二人手中。那郭淑妃一生不曾生得儿子,平日只知道迷恋着一个韦保衡。那王氏在背地里谋划的大事,她却睡在梦中,一点儿也不知道。直至懿宗崩了驾,刘、韩二人,便矫着遗诏,传位普王,在柩前即位,称为僖宗。这僖宗登位之初,便把郭淑妃幽禁起来。一面贬韦保衡为贺州刺史。从来说的人情反复,所有从前趋奉韦保衡的一班官员,如今见韦保衡失了势,便又抢着上奏章弹劾他。那僖宗看了众人的奏章,又降韦保衡为澄迈令,接着又下谕赐他自尽。好好的一个风流俊美的少年,只因贪恋女色,把自己的前程也毁了,性命也送了。这时朝廷大权,全在刘行深、韩文约二人之手。

  又有田令孜,却是僖宗皇帝最亲密的人。僖宗即位之初,年纪只十二岁,童心未除,终日在宫中,只和一班小太监游玩追逐,遇有大臣奏议,均交与枢密田令孜处决。令孜原是一个小马坊使,平日读书识字,颇有领悟。僖宗在王府时候,已与令孜朝夕相亲,呼令孜为阿父。待僖宗即位以后,便使令孜入主枢密,平日倚如股肱。那令孜也能取得僖宗的欢心,拣那僖宗爱吃的果实,常亲自入宫进献。把各种奇珍异果,陈列榻前,君臣二人,对坐畅饮。又引宫中小儿数百人,侍奉僖宗,高兴的时候,便与诸儿击鞠抛球,赏赐万钱。皇帝平日服用,十分豪华。再加刘、韩二人,暗中的剥削,早不觉库藏空虚。那田令孜又代为计划,劝僖宗下旨,没收两市商货,统统输入内库,任皇帝使用。那田令孜和刘行深、韩文约三人打通一气,在外面招权纳贿,照银钱的多少,定官位的大小,少主童昏,权奸骄恣,人怨沸腾,天变交作,水旱频仍,饿殍载道,盗贼到处横行。那时有两个大盗,最是猖獗,劫夺州县,官军不能控御。

  一个是濮州盗王仙芝;一个是冤句盗黄巢。仙芝与黄巢,都是贩卖私盐为生,出没江湖,横行无忌。黄巢又有一种防身的绝技,他袖藏弹弓,百发百中。性爱豪侠,粗读诗书,屡试进士,不得一第,便与仙芝往来,结成生死之交。仙芝在乾符元年,聚众数千人,揭竿起事。次年得众数万,攻陷濮州、曹州等处,声势十分浩大。那黄巢闻仙芝得利,也纠众响应,剽掠州县,声势更是汹涌。不及一年,黄巢有众数十万人,东西驰突,锐不可当,转眼半壁江山,已入黄巢之手。那黄巢竟杀入潼关,攻破华州,留党目乔铃居守,自率众兵,直趋长安。

  僖宗连得警报,十分惊慌!便至南郊求天,默乞神佑。求神毕,回至朝中,再与众大臣会议退贼之计。谁知宣召的诏书,接二连三地发出宫去,却不见有一个大臣进宫来议事。僖宗愈觉慌张!正在焦急的时候,忽见田令孜慌慌张张,三步并一步地抢进宫来,报说道:“万岁爷,不好了!贼众已杀进长安来了。万岁爷速速准备出巡吧。”僖宗听了这句话,顿时吓得目瞪口呆,连声问道:“这这叫朕到什么地方去安身呢?”田令孜大声说道:“陛下还不如幸蜀吧。臣已召集神策兵五百人,准备护驾,请万岁爷赶速启行。”僖宗慌忙回至后宫,只带得平日所最爱幸的妃嫔三、四人,和福、穆、潭、寿四王,踉跄出宫。田令孜在前面领路,五百神策兵,在后面保驾,奔出长安城,向西行去。

  京城中失了主脑,军士及坊士人民,一齐拥入府库,盗取金帛,到午后,百官始知车驾西行。有几个稍有良心的,便出城追踪而去。其余多手足无措,不知所为。原来这时黄巢还未入城,进城来的原是凤翔、博野的救兵。如今救兵成了反兵,在京城中烧杀劫夺,横行不法。只因当时田令孜,在外招募新兵,所穿的服装,尽是裘马鲜明。恰巧有凤翔、博野的救兵到来,走到渭桥,他见新军如此华丽,众兵士心中十分不服!大声鼓噪道:“此辈有甚功劳,却得如此享用,反叫俺们在外面,挨冻受饿。”大家一拥而上,剥夺新军的衣服,反身出城,为贼兵向导。直至靠晚,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都,金吾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黄巢乘着黄金舆,戎服兜鍪,昂然入宫。徒党全是华帧绣袍,乘着铜舆,随后护卫,骑士数十万,多半是披发执兵,沿途掠夺得辎重财帛,自东京至京师,千里相属。

  都民夹道聚观。贼众见人民衣衫褴楼,便分给金帛,人民欢呼,称为黄王。黄巢进入春明门,升太极殿,有宫女数千人迎谒。

  黄巢见有这许多美女,不觉大喜!口中连称天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遭大劫黄巢造反忌明主季述逼宫

  黄巢入宫霸占了僖宗的数千宫女,在他眼中看去,个个是西施王嫱,终日终夜,寻着欢乐!那班趋奉势力的大臣,便今天上一表,明天上一奏,劝黄巢登位称帝。黄巢原也早有这个心,便择了吉日,坐朝称帝,谁知黄巢一坐上龙位,经文武大臣,呼了三声万岁,顿时觉得头晕眼花,手足无措起来。慌得黄巢急急跳下龙位来,不敢再坐。一面派心腹人守住宫廷,自己却出居田令孜宅中,改称将军,申明军律,约束兵士。

  过了数日,贼党渐渐放肆,四出骚乱,焚毁都市,杀人满街。见有富贵人家,便逞情搜掠,任意淫戮,黄巢亦不去禁止他。那文武大臣,见黄巢不敢称帝,辜负了他们一片攀龙附凤之心,如何肯甘休。便又大家约着,不断地上劝进表文。便是那黄巢,自从那日坐了一次龙位以后,虽觉心惊胆战,但过后思量,还觉津津有味。他每睡到夜半的时候,便跳起身来,在庭心里走着,心中打着主意。后来他主意决定了,便令手下兵士,捕杀唐家宗族,便是三尺孩提,也不能避免。重复挈眷入宫,受百官朝贺,自称大齐皇帝,即位含元殿,画皂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权代音乐,列长剑大刀为卫,大赦天下,改元金统,改年号为“广明”二字,是寓“唐”去“丑口”二字易一“黄”字,当“代唐”之意,立妻曹氏为皇后。从此黄巢专一与唐家官吏为难,凡有不肯降顺他的官员,他便四处搜捕,杀人遍地,便是京师人民,也有大半惨遭杀戮的,弄得人民怨恨不堪。

  当时僖宗皇帝,避难在蜀,一面调遣大将程宗楚、唐弘夫二人,统兵直攻京师。京师人民,在城内暗地响应。黄巢闻知官军大至,便也无心守城,即率众向东,出城而去。程、唐二军,自延秋门杀入。谁知官兵一入京师,见街市繁华,便一齐起了异心,到黄昏时候,人民还未安枕,一声叫喊,大家掠取金帛妇女,恣意享乐;市中无赖少年,也混入劫夺。黄巢兵离城不远,打听得官军有变,便又引兵还击,掩入都门。程、唐二将,未曾防备,手下兵士,又四散寻乐去了,一时无法调集,可怜两人相继阵亡。黄巢再入长安,那班附逆的奸臣,齐上黄巢的尊号,称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黄巢自称帝以后,前后共历十年,攻城略地,所向无敌。

  后遇陈州刺史赵犨,用强兵守住要路,四面埋伏,专待贼兵到来厮杀。果然贼将孟楷,移兵进攻。赵犨伏兵四起,立斩孟楷。黄巢得了败报,十分愤怒,便合兵十万,围攻陈州,掘壕五重,百道攻扑。犨涕泣劝谕兵士,誓死固守,觑贼稍懈,即引锐卒,开城袭击,杀贼甚多。巢愈愤怒。幸得朱全忠引救兵到来,李克用又引汉蕃兵五万,合攻黄巢。克用追贼至中牟,乘贼渡河之时,逆击中流,杀贼万余人。黄巢渡过汴河,向北遁走。克用穷追不舍,至封邱,杀贼数千;至兖州,又杀贼数千。黄巢手下,只有千人,走保泰山。他自知难免,便对他甥儿林言说道:“我本欲入清君侧,洗濯朝廷。如今事败,我亦无颜见天下人,汝可取我首级,献与天子,保得一生富贵。”

  林言不忍下手,黄巢急拔佩刀自刎,一时颈子不断,气已垂绝。

  黄巢只把两眼,望着他甥儿。林言无奈,便把黄巢首级割下,又斩黄巢兄弟妻子首级,并自己首级也割下来。

  唐将时溥,送各人首级至行在。僖宗闻报大喜。即御大玄楼受俘,命将黄巢首级,悬在都门。黄巢姬妾数百人,一齐跪在楼下。僖宗在楼上望去,只见个个花容暗淡,玉貌凄惶,不觉动了怜香之念,便传为首几个女子上楼来,当面问话道:“汝等皆勋贵女子,世受国恩,如何甘心从贼,如有委屈之意,可从实奏闻,朕当恕汝已往之过。”在僖宗见那些女子,个个都长得花容月貌,故意说这几句话,原望她们叩首乞怜,便可以借此开恩,收没在后宫,可以慢慢地召幸。谁知那几个女子,却毫无乞怜之态,反侃侃地说道:“狂贼凶悖,国家动数十万众,尚不能立时消灭,竟至宗庙失弃,远迁巴蜀。陛下君临宇宙,抚有万众,尚不能拒一强贼,吾辈弱女子,有何能力抵抗。

  今吾辈有罪当诛,试问满朝从贼将相,将如何处置?”僖宗听了,不觉老羞成怒,便喝令处斩。可怜数百花容月貌的好女子,到头来难免身首异处。临刑时,那刽子手反觉不忍,先与药酒使之昏迷。那女子且泣且饮,形状十分凄惨!只为首那女子,不饮亦不泣,毅然就刑。

  僖宗退入内宫,细思满朝从贼将相,如何处置的话,便立刻下旨,密令神策军监,在京师地方,搜捉从前从贼诸将相,所有亲族,一齐处斩。但那时田令孜自居功高,在朝愈见骄横,每遇朝会,只有令孜一人的说话,却不许天子有所主张。僖宗心中敢怒而不敢言,只对着左右流涕。那将士们见令孜如此骄横,人人怨恨。秦宗权便率兵反出长安,劫略外府州县。朱全忠、李克用也纷纷逞兵,国内几无宁日,人人以清君侧为言,扰攘数年,才得大局粗定。僖宗启驾回宫,沿途苍凉满目,触景生悲;及入都城,更觉得铜驼荆棘,狐兔纵横。趋至大内,只有几个老年太监,出来拜谒,所有前时宫女,都失散不知去向。便是懿宗在日最宠爱的郭淑妃,此时也杳无下落了。僖宗十分伤感。那田令孜又处处逼迫着僖宗,连行动也不得自由。

  京兆尹王徽,雇用人夫五万人,修治宫廷,整葺城垣,才得粗定。

  忽报李克用叛兵又逼近京师,田令孜大惊,也不由分说,立刻要挟僖宗出走凤翔。长安宫室,复为乱兵所毁,荡然无存。

  李克用见僖宗已出走,便还军河中,上表请皇上还宫,仍乞诛杀令孜。僖宗见表,亦有还宫之意。那田令孜偏又在夜间,引兵入行宫,胁迫着僖宗,转幸兴元,黄门卫士,卫众只数百人。

  太子少保孔纬,奉太庙神主出京,在中途遇盗,神主尽行抛弃。

  那宰相萧遘,见令孜劫夺车驾,便令朱玫率兵五千,欲追还圣驾。令孜见后有追兵,又劫僖宗西走,命神策军使王建为清道斩斫使;沿途多系盗贼,王建率长剑手五百人,前驱奋击,才得杀退众贼、开出一条道路来,迤逦前进。看看走至大散岭下,车马不能通行,僖宗便取传国玺,交与王建负着,君臣二人手拉住手,登大散岭。一行人走着山中崎岖小道,甚是迟缓。行到傍晚,忽见朱玫兵马追至,放火焚烧阁道,顿时烟焰薰天,迷住去路;那栈道已焚去丈余,势将摧折。王建肩负僖宗,向烟焰中一跃而过,幸得脱险。夜宿板下,君臣二人搂抱而眠。

  僖宗头枕着王建膝上,略得休息一夜。至天色微明,王建扶着僖宗,从草际起身,僖宗不觉大哭。哭罢,僖宗即解御袍,赐与王建道:“上有泪痕,留为他日纪念。”至日午,一行人进了大散关,闭关拒住追兵。

  朱玫攻城,数日不下,只得退兵。路过遵涂驿,见肃宗玄孙襄王煴,病卧在驿舍中,朱玫即扶之上马,同回凤翔,召集凤翔百官会议。朱玫厉声说道:“我今立李氏一王,敢有异议的,立即斩首。”百官面面相觑,不敢发言。朱玫便奉襄王煴,权监军国事。李玫自任左右神策十军使,次年改立襄王为帝,改元建贞,独揽大权。他部将王行瑜,朱玫原令他带兵五万,进攻大散关的,至此时,行瑜忽然回至长安。朱玫见他擅自回师,不觉大怒!召行瑜入内,朱玫怒目相视,大声喝道:“汝擅自回京,欲造反耶?”行瑜亦厉声答道:“我不造反,特来捕杀反贼。”说至此,便举手一挥,门外拥进一群武士,擒住朱玫,立刻斩首。又杀朱玫同党数百人,又杀死襄王煴。

  王行瑜一面迎僖宗返跸凤阳,一面奏请夺田令孜官爵,流为端州令。次年,僖宗又从凤阳回京,人民流亡,城郭已墟。

  进得宫来,更是满目荒凉,井败垣颓。僖宗连年奔波,受尽恐吓,吃尽辛苦,如今眼见着这凄凉景象,便终日悲伤。从来说的忧能伤人,僖宗入宫的第二日,便已抱病,勉强趋谒太庙,次日疾病大作,卧床不起,不上一个月,竟致不起,群臣入宫商议大事。因僖宗子年幼,便欲立皇弟吉王保为嗣皇帝。独杨复恭请立皇弟寿王杰,杰原是懿宗的第七子,为懿宗后宫王氏所出。僖宗一再出奔,杰随从左右,常得倚重,至是由杨复恭写了寿王名字,趋至僖宗榻前。此时僖宗口已不能言语,只略点首。僖宗当晚驾崩,遗诏命皇太弟杰嗣位。百官率禁军从寿王邸中,迎新皇帝入宫,在柩前即位,称为昭宗。

  昭宗体貌雄伟,时露英气,又喜文学,常与文学大臣亲近。

  每与丞相孔纬说起僖宗威令不行,朝纲日落,有恢复前烈的意思。立淑妃何氏为皇后,立戒不得宠任宦官。但宦官专权,已历数代,一时积重难返。当时宫中有一宦官刘季述,最是奸险阴恶,数千太监,都是他的同党。如今见昭宗的行为,处处与宦官为难,心中十分愤恨!便与王仲仙,枢密王彦范、薛齐偓等,阴谋推倒昭宗,立太子为嗣皇帝。恰巧昭宗在苑中围猎,多饮了几杯酒,醉意甚浓,回至宫中,天色已是昏暗。一小太监与二三宫女,在殿头捉迷藏,不提防万岁驾到,一个小太监箭也似地跑过来,与昭宗撞个满怀。昭宗大喝一声,那小太监慌得忙爬在地下,不住地叩头。昭宗便拔下佩剑,亲自去砍下太监和宫女的脑袋来,血染袍袖,怒冲冲地跑到皇后宫中,责何皇后约束不严。何皇后也伏地请罪!

  谁知昭宗杀死一个小太监,竟惹起宫中数千太监的公怒,到了第二天一清早,那宫中太监,相约不开宫门,尽把六宫锁匙收藏起来。刘季述在外面带领禁兵千人,把两扇宫门,打得应天价响。刘季述亲拔佩刀,劈门而入。那宫中太监,一齐围住刘季述,诉说皇帝杀死小太监的情形。刘季述大怒!立时把在朝的文武大臣唤进宫去,对着众大臣说道:“主上所为如此,岂可复理天下事,废去昏君,另立明主,为社稷计,理之当然!

  ”众大臣均诺诺连声,不敢赞一词。季述又召禁中将士,在殿前列成阵势。枢密王彦范起草立表章,请太子监国,逼着百官皆署名在表章上。将士们大声呼唤,一拥入思政殿。昭宗正在书房,览群臣奏状,见众将土纷纷夺门而入,不觉大惊!刘季述亦佩刀入宫,手持表章,掷与昭宗观看。大声说道:“此非臣等所为,皆南司主张,众情不可遏也。”昭宗见此情形,不觉长叹起立,绕室而行。刘季述到此时,其势不能罢休,便上去扶住昭宗。昭宗怒愤填胸,大声喝骂。季述不作一语,扶皇帝走出书房来,瞥眼见众太监,亦扶着何皇后,从内宫出来。

  可怜这何皇后,早吓得玉容失色,珠泪交流,当阶推过一辆御辇来。季玉手持佩刀,逼着昭宗皇帝,与皇后同上御辇,后面妃嫔十余人,涕泣相随,直入少阳院中来。季述余怒未息,用刀尖画地,历数皇帝罪恶,亲手锁闭少阳院门;又熔铁灌入锁眼,使不能开,在墙上开一洞,以通饮食。季述转身出外,矫天子诏,迎太子入宫,立为嗣皇帝,奉昭宗为太上皇,何氏为皇太后,加百官爵秩,优赏士卒。季述自为大将军,凡宫人左右,前为昭宗宠信者,一律榜死。可怜昭宗与何皇后二人,被幽禁在少阳院中,写诏与刘季述,欲得钱帛使用,书籍诵读,一概不与。其时天适大寒,嫔御公主,俱无衣衾,号哭之声,直达户外。司天监胡秀林,私取衣被,从墙穴中送入。便有人去报与季述知道,季述命捕胡秀林,用绳子捆绑,送入大将军府中。胡秀林见了季述,大声说道:“中尉幽囚君父,尚欲多杀无辜耶?”季述却也无话可说,令松绑听秀林自去。

  刘季述又密遣养子希度至汴中说朱全忠,把唐室江山作为赠品;那崔胤却又致书全忠,使兴兵救驾。朱全忠得了两面书信便踌躇莫决。那副使李振便在一旁进言道:“王室有难,便是助公成就霸业。今公为唐室桓文,安危所系,在公一举。季述阉宦,敢于囚废天子,今不能讨,他日何以号令诸将。如今幼主定位,则他日天下之权,真属刘宦了。”全忠听了这一番话,也恍然大悟,立刻囚住希度。一面特遣心腹人蒋玄晖偷入京师,与崔胤约定。又结合右军都将董彦弼、周承诲一班忠勇将军,说定除夕举事,伏兵安福门外,掩捕逆党。其时天色熹微,鸡声初唱,一贼将王仲先,驰马入朝,至安福门外。当有神策指挥使孙德昭,从暗中突出,麾动将士,一拥上去擒住,趁手一刀,砍作两段。德昭提着人头,径至少阳院门外,叩门大呼道:“逆贼已服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皇后在院中,正与昭宗皇帝对坐而泣,骤闻门外呼声,尚不敢信,令小太监隔门问道:“逆贼果诛,首级何在?”德昭令将首级从墙穴中送入。何后与昭宗视之,见果是仲先首级,不觉大喜!其时德昭已破门而入,崔胤从东殿赶来,奉昭宗御长乐门楼,自率百官称贺。同时周承诲亦擒住刘季述、王彦范一班贼首,押至楼下。昭宗见了,不觉眼中冒火,正欲诘问,已被各军士一拥而上,用白梃乱击,打成肉堆。又有薛齐偓,也是季述同党,此时便也投井而死。德昭分兵到四人家宅中去搜捉亲族同党六百余人,一齐斩首。这时宦官奉太子匿在左军,献还传国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杀宦官全忠立威弑昭帝史太行凶

  昭宗既得复位,便赐孙德昭、承诲、彦弼三人姓李,德昭充静海节度使,承诲充岭南西道节度使,彦弼充宁远节度使,留住在宫中,赐宴十日,始放还家,尽国库所有,赐与他三人平分,时人称为三使相。德昭请定太子的罪,昭宗说:“吾儿年幼无知,被奸人所陷,不足言罪,可仍还居东宫,降为德王。

  ”德昭辞朝回镇,昭宗令兵三千人,充作宿卫,暗地里监督宦官。当时昭宗最亲信的,要算丞相崔胤。崔胤每日在宫中划策,外削藩镇之权,内除宦官之党,弄得内外怨恨。崔胤却暗地结合朱全忠,抵抗德昭。昭宗每日留崔胤在宫议论朝事,至晚不休。昭宗意欲尽诛宦官,崔胤亦在一旁怂恿。那宦官党羽甚众,耳目甚长,便在背地里结成死党,预备抵抗。崔胤先令官人掌管内事,阴夺宦官事权。宦官中韩全诲,对昭宗哭诉崔胤阴谋大逆,又唆使禁军对皇帝喧噪起来,只说崔胤克扣冬衣。昭宗是一个惊弓之鸟,见崔胤威权一天大似一天,深怕养成第二个刘季述,再闹出逼宫的大事来,便撤崔胤为盐铁使。崔胤心怀怨恨,便打发心腹人,秘密送信给朱全忠,令他入清君侧。全忠此时,正取河中晋绛等州,擒斩王珂,复攻下河东沁、泽、潞、辽等州,威振四方。奉皇帝诏,兼任宜武宜义天平护国节度使。既得崔胤私书,便自河中还大梁,刻日发兵。

  韩全诲亦有人在外面,探得朱全忠欲入清君侧的消息,便急与三使相阴谋劫驾,先奔凤翔行宫。会议时候,独德昭不肯。

  全诲见话已说出,势在必行,无论德昭允否,他却决计先劫车驾,便立刻调动禁兵,分别把守宫禁诸门,所有文书来往,诸人出入,都令禁兵搜查盘诘,当有人去密报与昭宗知道。昭宗听说禁兵已把守宫门,心中顿时慌张起来,忙召谏议大夫韩偓。

  那韩偓行至彰仪门口,便被守兵拦住,不得通行。当日午时,全诲竟令承诲、彦弼二人,勒兵登殿,请车驾西幸凤翔。昭宗支吾对付,说是待晚再商,承诲暂退。昭宗密书手札,赐与崔胤,札上有数语道:“朕为宗社大计,不得不西幸凤翔,卿等但东行可矣,惆怅!惆怅!”当晚便开延英殿,召全诲等议事。

  三更时候,德昭留下的三千兵士,已直人内库,劫夺宝物,全诲见了昭宗,厉声说“速幸凤翔”四字,昭宗不答。全诲转身出屋去,竟招呼禁兵,迫送诸王宫人,先往凤翔。昭宗一人坐在殿上,遣中使宣召百官,久待不至。只见全诲复带兵登殿,厉声说道:“朱全忠欲入京劫天子,幸洛阳,求禅位,臣等愿奉陛下幸凤翔,一面下诏令诸将勤王。”昭宗见全诲说话,声色俱变,急拔佩剑在手,避登乞巧楼。全诲如何肯休,便也追至楼上,硬逼着昭宗下楼。昭宗才走至寿春殿,李彦弼便在内院纵火,烟焰四腾。昭宗不得已与后妃诸王百余人,出殿上马,且泣且行,沿途饱受饥寒,不得食宿,奔波一日夜,始到田家硙。李茂贞来迎,始得薄粥一盂,上马再行,同至凤翔城中安息。

  朱全忠闻天子已蒙尘在外,便领兵入长安,自充大将军,发号施令。朝中文武,俱皆畏服;一面派康怀贞领兵数千,作为前驱。全忠自统大军,向凤翔进发。两路兵马,直抵凤翔城下,耀武扬威。昭宗令茂贞登城传话,说天子系避灾而来,并非宦官所劫,公勿轻信谗言。全忠在城下应声道:“韩全诲勒逼乘舆,我今特来问罪,迎驾回宫。”全诲见全忠如此说,便又逼着天子,亲自登城去晓谕全忠,令他退兵。全忠暂不攻城,先去略取那州,夺得邠宁节度使李继徽的妻子,还至河中,淫乐享用。全忠手下兵马,四处攻城略地,所向无敌。昭宗困守在凤翔城中,天天受着全诲的逼勒。那时全诲和崔胤同在一城,彼此渐渐水火不容。昭宗受全诲逼迫,罢崔胤相位。崔胤夤夜奔至河中,泣求全忠发兵。全忠又发兵五万,直至凤翔城下,分设五寨,日夜围攻。城中李茂贞出兵应敌,每次败进城去,看看困守过了数十天,凤翔城中食物已尽,时在隆冬,连朝雨雪,不知饿死冻死了几多士兵,城中杀卖人肉犬肉。人肉每斤值钱百文,犬肉值钱五百文。昭宗也每天吃着人肉,又脱卖御衣,及后宫诸王服饰,聊充日用。看看一天难支持一天,城中兵士,多有缒城偷降全忠的。茂贞无法可施,便密谋诛杀宦官,赎自己的罪恶。在半夜人静的时候,写就书信,缚在箭杆头儿上,射出城外去。书上把劫驾的事体,全归罪在全诲身上,请全忠保驾回都。全忠把复信射进城来,信上说道:“举兵至此,原为保护圣驾,公能协力诛奸,尚有何言。”

  茂贞便独入行宫,谒见昭宗,请杀韩全诲等,与全忠议和。

  昭宗也甚是欢喜!便密遣殿中侍御使崔构,供奉官郭遵训,赍诏书出城,抚慰全忠,私订和议,约以明年正月为期,尽杀全诲私党。到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内变起来,阖住宫门,搜捕韩全诲,及继昭、彦弼等十六人,一并斩首。昭宗遣后宫赵国夫人,翰林学士韩偓,囊全诲等首级出城,前赴全忠营中;且传语道:“向来逼胁车驾,不欲议和,均出若辈所为,今朕已一体加以诛戮,卿可将朕意晓谕众军士,俾申公愤。”全忠拜受诏旨,遣判官李振,奉表入谢。但兵围依然不撤。茂贞疑崔胤从中作梗,请昭宗飞诏召崔胤,令率百官赴行在,崔胤竟迁延不至。诏书连下至六七通,仍不见崔胤到来,再令全忠作书相招。全忠作书戏崔胤道:“我未识天子,请公速来辨明是非。

  ”崔胤始入城谒见昭宗,请立刻回銮。茂贞无法挽留,只求着何皇后愿将平原公主赐为子妇,何后不愿。昭宗叹道:“但使朕得生还长安,何惜一女。”便将平原公主下嫁与茂贞之子侃为妇,一面启跸出城,幸全忠营。崔胤搜杀扈从宦官七十二人,全忠又密令京兆尹捕杀退休诸阉人,乃留居京中各内侍九十余人。全忠迎圣驾入营,素服谢罪,顿首流涕。昭宗命韩偓扶起全忠,且语且泣道:“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卿真功臣也。”说着,解下自己的玉带来赐与全忠。全忠拜谢,便命兄子朱友伦,统兵保驾先行,自留部兵随后,焚弃诸寨。驾至兴平,崔胤召集百官,迎谒昭宗。

  及昭宗回宫,全忠亦至,当即上殿面奏,说宦官兴兵干政,危害社稷,此根不除,祸害未已,请悉罢诸内司事务,统归省寺诸道,监军均召还阙下,昭宗当殿答应。全忠、崔胤二人,退朝出来,即麾动兵士,大索宦官,捕得左右中尉及枢密使等以下数百人,驱至内侍省,悉数斩首,呼号之声,达于内外。

  又命远方宾客诸中使,不问有罪无罪,概由地方长官,就近捕杀,只留幼弱黄衣三十人,司宫廷洒扫。从此诏命出入,均由宫女赍送,命崔胤总管六军十二卫事。从此崔胤愈加专权自恣,忌害同僚,请令皇子祚为诸道兵马元帅,朱全忠为副元帅。那皇子祚年幼无知,兵权全在全忠掌中。次年加封崔胤为司徒,兼侍中。全忠进爵为梁王,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全忠留部骑万人,拱卫京师。这年冬日,朱全忠辞行归镇。昭宗亲御廷喜楼,赐宴饯别。全忠谢宴启行,百官送至长乐驿,崔胤更远送至灞桥。从此全忠心腹,满布宫禁,他身虽在河中,却无时无刻,不想篡夺唐朝的天下,常常与崔胤秘密通着消息。

  崔胤见全忠渐露反迹,便不觉良心发现,外面虽与亲厚,暗中却徐图抵制。但崔胤手下,兵马甚少,便假说防备茂贞,欲招募兵士。这计策被全忠窥破,佯为不知,暗中却令部下的心腹壮士入京,投在崔胤部下,藉便侦察隐情。可笑崔胤却全未知道,每日缮治兵甲,兴高彩烈。恰值宿卫使朱友伦,因击球坠马,重伤身死。全忠疑是崔胤所谋害,便暗使刺客,把友伦击球时的伴侣杀死十余人,又奏请令兄子友谅,代掌宿卫。

  一面密表昭宗,说崔胤专权乱国,须加严惩。昭宗畏惧全忠威势,不得已罢免崔胤职司,只令他为太子太傅,留住京师。不料友谅竟受全忠唆使,带领长安留守军士,突入崔胤宅第,将崔胤用乱刀砍毙。

  昭宗在宫中得了这个消息,便登延喜楼,宣召友谅问话。

  忽接到全忠表章,请昭宗速速迁都洛阳,免得受制于邠岐。昭宗览罢奏章,正徬徨无主见,那同平章事裴枢,也昂然直入,后面跟随一队禁兵。他见了昭宗,也不行礼,也不说话,只立逼着皇帝下楼,又逼着百官一齐东行,又令军士们驱赶着长安士民,搬向洛阳城去。可怜都中人士,沿途号哭,叫骂不绝。

  车驾才离得长安城,那张廷范已奉了全忠命令,任为御营使,督率兵役,拆毁宫阙和官宦民房,取得造屋木料,命抛在渭河里,浮水而下。好好一座长安城,顿时成为荒墟。

  在洛阳地方,又大兴土木,建造起宫殿来。全忠发两河诸镇丁匠数万人,令张全义治东都,日夜赶造,此时昭宗正行至华州,那夹道人民,齐呼万岁。昭宗在舆中不觉流泪,向道旁人民,凄声说道:“勿呼万岁,朕恐不能再为妆等之主矣。”

  当晚宿兴德宫,眼前只有后妃王子数人,景状十分凄寂。昭宗顾语侍臣道:“朕久闻都中俚言道:‘纥干山头冻杂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说着不觉泪湿襟袖,左右侍臣亦欷歔不能仰视。至二月初旬,才到陕中,因东都新宫未成,暂作勾留。全忠带领兵马,从河中来朝。昭宗延见,又令何皇后出见。那何后见了全忠,不觉掩袖悲啼,呜咽着说道:“自今大家夫妻,委身全忠了。”全忠谈笑领宴,出居陕州私宅。昭宗命全忠兼掌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次日全忠置酒私第中,请皇上临幸。昭宗惧全忠势力,不敢不往。

  在饮酒之间,全忠请皇上先赴洛阳,督造宫殿,昭宗亦不敢不从。又次日,昭宗大宴群臣,并替全忠饯行。酒过数巡,群臣辞出,独留全忠一人在座,又有忠武节度使韩建一人陪坐。何皇后从内室出来,亲捧玉卮,劝全忠饮。正在这时候,偏偏那后宫晋国夫人,从后屋出来,行至昭宗身旁,向昭宗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全忠看了,未免动疑。韩建原是全忠的同党,见此情形,疑是宫中有了埋伏,要杀他二人,便伸过一只脚去,暗暗地踢着全忠的靴尖,全忠托醉起去。昭宗再三挽留,全忠头也不回地去了。昭宗见全忠如此倔强样子,更是忧急!

  次日,全忠已赴东都,临行时,上书请改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昭宗虽然准奏,心中时时怀着鬼胎,乘夜深人静的时候,昭宗扯下袖上白绢,悄悄地把诏书写在上面,次日递与心腹内侍,至西川河东淮南分投告急。他诏书上说道:“朕被朱全忠逼遣洛阳,迹同幽闭,诏敕皆出彼手,朕意不得复通,卿等可纠合各镇,速图匡复。”这一番话头。那内侍尚未回宫,昭宗又接全忠表文,说洛阳宫室已经构成,请车驾从速启行。适有司天监王墀奏言星气有变,今秋不利东行。昭宗听了王墀之言,便差宫人往谕全忠,推说是皇后新产,不便就道,欲迟至十月东行。又把医官关佑之诊皇后的药方,送至东都作证。全忠更是疑惑昭宗有意推延,徘徊观变,便打发牙官寇彦卿,带兵直赴陕中,嘱语速催官家发来。彦卿到了行宫,便狐假虎威,更是逼迫得凶。昭宗拗他不过,只得随寇彦卿启跸。全忠来至新安迎驾,阴使医官许昭远,告讦关佑之、王墀及晋国夫人谋害元帅,一并收捕处死。自从崔胤被杀,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球供奉内园小儿二百余人,悉随驾东来。全忠设食帐中,诱令赴饮,帐中预先埋伏下甲士五百人,待小儿饮啖时,甲士齐起,悉数缢死,另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的代充此役,昭宗尚不觉察。从此御驾左右,尽是全忠私人,所以帝后一举一动,全忠无不预先闻知。昭宗进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皇帝幽居宫中,毫无主权。此时只越王钱镈,邺王罗绍威,以及李茂贞、李继徽、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一班是唐室忠臣。他们都移檄往来,声讨全忠。

  那全忠见事机已迫,便与他的心腹李振、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一班人,秘密议行大逆之事。一晚,昭宗正夜宿内宫,玄晖率领牙官史太等百余人,直扣宫门,托言有紧急军事,当面奏皇上。宫人裴贞一前往开门,史太等一拥而进。贞一娇声叱道:“何得带兵直入内宫门。”言未了,那颈子上早已着了一刀,倒地而死。玄晖在宫廷中,四面找寻,口中大呼道:“至尊何在!”昭仪李渐荣,披衣急起,推窗一望,只见刀光四闪,知是有变,不觉颤声道:“宁杀我曹,勿伤大家。”昭宗亦惊起,单衣跣足,跑出寝门来。正值史太,手持利刃,对面昭宗,急避入西殿,绕柱而走。史太大喝站住,却追赶不舍。

  李昭仪大哭,急抢去以身蔽帝。史太竟举刀直刺李昭仪乳间,只听得一声惨号,李昭仪便倒地而死。史太逼紧一步,直扑昭宗。昭宗这时,被史太逼住在墙角间,欲走无路,用手抱住颈子,浑身打战,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这位可怜的皇帝,便也断颈而死。何皇后闻变,披发嚎哭而出。恰巧遇到玄晖,何后急跪地哀求。玄晖一时也不忍下手,喝令快避入后宫去。一面矫诏说:“李昭仪,裴宫人弑逆,立辉王祚为太子,在柩前即位。”那辉王是何后所生,年只十三岁,一切事权,全无主意。

  次日御殿受朝,称为昭宣帝。全忠上朝,假作惊惶之状,自投地上道:“奴辈负我,使我受万代恶名。”又奏称友恭不能救驾,应加贬死。这友恭原是全忠养子,此时贬为崖州司户,又矫旨赐自尽,友恭临死时,向人大呼道:“卖我塞天下谤,但能欺人,不能欺鬼。”昭宣帝每见全忠,但觉股栗无措,何皇后称全忠为相父。那全忠见孤寡可欺,便决意行篡夺大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缢太后归束唐室恋妻婶断送晋朝

  全忠大权在握,便决意举行大事。唆使蒋玄晖邀集昭宗诸子,共宴九曲池畔。一时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泝王禋,遂王讳,景王袐,祁王祺,雅王祯,琼王祥等九人,齐来赴宴。

  全忠在座,殷勤款待,灌得诸王酩酊大醉,便举箸在碗上扣一下,闯进一队武士来,把诸王一一扼死,投尸池中。那昭宣帝和何皇后,明明知道,却也不敢查问。全忠又恐朝廷将相不服,便拣那平素与自己疏远的如裴枢等三十余人,尽行杀死,投尸河中。笑对他同党的人说道:“此辈自称清流,今便投之于浊流。”一面令私党玄晖等,在宫中矫皇帝诏命,晋封全忠为魏王,宠加九锡。全忠一心要做皇帝,如何肯受此虚名。接着玄晖又矫造禅位诏书,迫令何皇后用玺印。何皇后见大局已去,自与昭宣帝退居积善宫中,终日以泪洗面。又惧子母性命不保,暗遣宫人阿秋、阿虔,出告玄晖,只求传禅以后,保全母子性命。

  这时王殷与玄晖争权,探得了此项消息,便诬称玄晖在积善宫与何太后夜宴焚香,立誓兴复唐室。全忠正疑惑玄晖,听得了此话,不觉大怒!便令王殷捕杀玄晖一行十余人,积尸都门外,焚骨扬灰。王殷又诬告玄晖私通何太后,由宫人阿虔、阿秋,从中牵合。全忠原也看中了何太后,今听此话,不觉醋意勃发,密令王殷入积善宫,缢死何太后,又矫诏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二人活活地杖死。昭宣帝此时孤苦零丁,幽居深宫,自知不久,便决计下诏禅位,令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为副使,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达为副使,六个唐室大臣,带领百官,把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相传的天下赠与朱全忠。全忠接了册宝,居然被服衮冕,称为大粱皇帝。昭宣帝被废为济阴王,徙居曹州,由全忠派兵监守着。次年又将济阴王鸩死,年只十七岁。

  全忠下了这个毒手,惹得各路节度使,有所藉口,一齐反抗起来,不受全忠的号令,纷纷自立为王,把唐朝的天下,弄成四分五裂。最大的是全忠的大梁,以下便是李克用的晋,李茂贞的岐,杨渥的吴,王建的蜀,共成王国。此外尚有吴越王钱镈,湖南王马殷,荆南王高季昌,福建王王审知,岭南王刘隐,当时称为五大镇。从此天下扰攘,强弱相争,数年以后,便成了五代的天下,称为梁、唐、晋、汉、周五国。那梁太祖便是朱全忠;唐庄宗是李存勖,原是李克用的儿子;唐朝末年,李克用封为晋王,存勖自称唐帝;晋高祖原是北京留守石敬瑭;汉高祖是刘智远,原是沙陀部人;周太祖是邺都留守郭威。他们这五位开国皇帝,成立了五个短期的国家,原也从汗马血战得来的,待到一旦天下在手,安享富贵,各国皇帝不觉都露出风流本色来。

  第一个大梁太祖皇帝,他登位之初,立张氏为皇后。那张氏庄严多智,太祖见了也不觉畏惧三分。谁知称后未久,张皇后便已去世,当时只有一个淑妃吴氏,但太祖因她是娼妓出身,不十分宠爱她。吴氏生有一子,名友珪,封为郢王,为控鹤指挥使。太祖因贱视他母亲,便也不宠爱这郢王。郢王心中甚怀怨恨。太祖有长子友裕早死;次是假子友文,留守东都;幼子友贞为东都指挥使。说也奇怪,这四个子妇,个个都长成花容月貌。太祖自张皇后死后,内宫颇少得宠的人,往日见友文的妇人王氏,长得最是妩媚动人,如今随着丈夫留守东京,太祖便借着入侍翁父的名义,把四个媳妇,一齐召唤进宫去,却暗地里与王氏勾搭上了。那王氏得宠于太祖,居然与父翁双宿双飞。王氏趁枕席上欢爱的时候,便替丈夫友文谋立为太子,太祖满口答应。过了一年光阴,太祖因房劳过度,便病倒在床,命王氏密召友文进宫,欲传以太子之位。那友珪的媳妇张氏,同在宫中,打听得了此事,便暗地里通一个消息给她丈夫;友珪便把牙兵扮作控鹤军士模样,乘夜斩关直入。太祖惊而起,只骂得一声贼子,那友珪也回骂一声老贼,当有仆夫冯延谔,举刀直刺入太祖腹中。友珪命以破毡裹尸,埋于寝殿阶下。一面命友贞杀友文。友珪便在宫中即位。那友贞出至东都,见友珪大逆无道,心内愤怒;便与姊丈驸马都尉赵岩,表兄龙虎统军袁象先,密谋诛杀友珪。象先领禁兵数千人,在午夜突扑入禁宫。友珪惊起,见宫外已围得水泄不通,知不可逃死。便令手下仆夫冯延谔,先杀死妻子张氏,后杀自己,冯延谔也自刎而死。友贞便在大梁即位,便是梁末帝,在位十一年,为唐帝李存勖所灭。

  那存勖见梁末帝昏庸无道,国内又自相残杀,便带领本部人马,直攻大梁,兵势十分强盛,梁国灭在旦夕。那梁国左右大臣,在末帝卧内,偷得传国宝玺,出城去迎接唐军。忽见宫中大乱,宫女太监,被唐兵四处追杀,号哭之声,惨不忍闻。

  末帝知不可保,便在寝宫中与近臣皇甫麟,双双缢死。存勖命梁末帝首领,装入木匣,藏在太社。从此存勖也称起帝来,便是唐庄宗。庄宗生平最宠爱刘夫人,那刘夫人貌美善怒。庄宗欲使刘夫人欢笑,便自敷粉墨,与优人在庭前歌舞,刘夫人果作媚笑。庄宗原很懂得音乐,常常自谱新声,登台演唱,取优名为李天下,平日自呼亦称为李天下。李天下一日与优人敬新磨在台上对唱,庄宗又自称李天下。优人直批帝颊,厉声喝道:“理天下者,只有一人,汝是优人,可理天下耶?”庄宗更喜其敏慧,赏赐金帛无数。从此伶人出入宫禁,欺压大臣,调弄妃嫔,群臣愤恨,敢怒而不敢言。宫廷如此秽乱,独有皇太后曹氏,素恶刘夫人,常劝庄宗,不可宠爱太甚。但庄宗正偏慝刘夫人,如何肯听太后的话,便欲立刘夫人为皇后,只因尚有正妃韩夫人在,不便越礼。那时朝中最有大权的便是郭崇韬,他位兼将相,权倾中外,欲迎合皇上的意志,便率百官共奏请立刘夫人为皇后,反废正妃韩氏为庶人。那郭崇韬素与宦官为难,宦官便联合伶人,谄事刘皇后。刘皇后因在庄宗跟前毁谤郭丞相,庄宗设计召崇韬入内,令仆夫李环,出其不备,用大锤挝碎其头,并杀其子廷诲、廷信。在外诸军,知大将军被害,便四起叛变,围攻京师。庄宗闻之,不觉神色沮丧,叹曰:“吾不济矣!”当晚兵攻兴教门,庄宗正就食,闻变,便自率卫兵御乱。乱兵放火烧兴教门,攀城而进,近臣宿将,尽弃甲而逃。庄宗在忙乱的时候,中乱箭而死,左右惊散。庄宗尸身,被鹰坊人用火葬之。

  当时有李克用养子李嗣源,素得将士心,便入洛阳,禁兵焚掠,拾庄宗骸骨埋葬。百官环请嗣源即位,称为明宗。明宗立妃子曹氏为皇后,封子从荣为秦王,从厚为宋王。秦王生性阴刻,骄纵不法。此时石敬塘兼六军诸卫副使,敬瑭妻永宁公主,与从荣义属姊弟,只因同父异母,姊弟二人素不相容。敬瑭不愿与从荣同列朝廷,欲外调以避从荣之锋。恰巧有契丹入寇,明宗调敬瑭坐镇河东。从此石敬瑭在外,声势一天强盛一天。那明宗原是胡人,本名邈佶烈,是李克用养子,赐名李嗣源。他即位的时候,年已六十,每夜在宫中焚香祷天,默祝道:“某胡人,因??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万民之主。”因明帝生性廉和,爱人如己,在位年谷屡丰,兵革不用。独有秦王见石敬瑭已外调,好似拔去了眼中之钉,便在京中勾结徒党,称兵作乱,幸有枢密使范延光、赵延寿,早事防范,生擒秦王,明帝下诏斩首。不久明帝亦逝世,三子从厚即位,称为闵帝。

  闵帝年幼无知,一切朝廷大事,尽付之胥吏小人。明宗在时,有一养子名从珂,封为潞王。至此时,潞王见闵帝幼弱,便统兵谋反,直入长安,闵帝惊走,急幸魏州。朝中百官,齐上表劝进。从珂入宫谒见太后、太妃,由太后下令,废闵帝,以潞王即皇帝位。这时闵帝逃在卫州刺史王私贽的州廨中,从珂密令私贽之子王峦,进毒酒与闵帝。闵帝不肯饮,王峦便亲自动手,缢死闵帝。潞王在宫中享受富贵美人,十分快乐!

  此时适值千春节,潞王在宫中置酒高会,召各王公大臣及公主命妇,入宫饮宴。石敬瑭妻晋国长公主入宫上寿毕,即欲辞归晋阳。潞王此时已大醉,即大声曰:“何不且留,岂欲急归与石郎谋反耶?”此语传入敬瑭耳中,不觉大恐!尽收在洛阳之货宝,藏入晋阳。因之外面沸沸扬扬,都说石敬瑭有谋反之意。潞王得了这个消息,刻刻提防,问端明殿学士李菘。李菘劝潞王与契丹和亲,结为外援。独薛文遇以谓不可,说道:“陛下以天子之尊,屈身夷狄,不亦大辱国体乎?且契丹若循故事,求尚公主,将何以拒之。”潞王左右无所适从。敬瑭欲试潞王之意,屡次上表,自请解除兵柄。那潞王听信了左右的话,便下诏徙敬瑭镇太平,解除兵柄。石敬瑭得诏大怒道:“吾之坐镇河东,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不代,今昏主乱命,是欲杀吾,吾安能束手死于道路。”谋士刘知远进言曰:“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书记桑维翰亦劝敬瑭力谋自全;又说:“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朝呼夕至,何患大事不成。”石敬瑭听了这一番话,主意便决,上表称潞王是光帝之养子,不能承受天下,请传位许王。潞王读表大怒!手裂表文,掷于地下,尽夺石敬瑭官爵,令张敬达、杨光远,将兵讨之。敬瑭一面调兵抵敌,一面遣发使臣,赴契丹求救,上表称臣,又请以父事契丹之主。契丹主得表大喜!立发五万骑兵入中国境,与唐将高行周、符彦卿合战,唐兵大败。石敬瑭出兵与契丹兵合围晋安寨,潞王大恐,逃至怀州,日夕酣饮悲歌,左右劝其北行,便摇首道:“卿等勿言石郎,使我心胆惧碎。

  ”石敬瑭具臣子礼,进遏契丹主。契丹主谕之曰:“吾三千里来赴难,必有成功;今观汝器貌识量,真中原之主也!吾欲立汝为天子。”敬瑭辞谢再四,左右将吏,又竭力劝进,敬瑭才许之。由契丹主作策书,命敬瑭为大晋皇帝,登坛即位,割中国十六州以献与契丹,又许每岁献帛三十万匹,改国号称晋。

  晋帝驱兵直入洛阳,洛阳将校,飞状往迎。潞王闻晋帝入城,便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重美,一行人手捧国宝,登玄妙楼,纵火自焚而死。后唐立国十三年,共易四帝,至此亡于石敬瑭之手。石敬瑭虽得了唐帝天下,但因帝位是契丹册立的,那契丹主时时诛求无厌;又以新得天下,各路藩镇多未服从,内又府库殚竭,人民困穷。敬瑭便励精图治:推心置腹,以抚藩镇;卑辞厚礼,以奉契丹;训练兵卒,以修武备;务农课桑,以实仓廪;通商行贾,以丰货财。数年之间,幸得稍安。

  但不久四海又骚动起来,契丹兵又时时入寇。当时石敬瑭因年老力衰,便把军国大事,委托于刘知远一人,又重用冯道。

  一日,冯道进宫独对,晋帝唤幼子重睿出拜。重睿拜罢,便令宦官抱重睿坐冯道怀中,原是希望冯道,他日辅立幼主之意。

  六月,晋帝去世,称为高祖。那冯道见重睿年幼无知,便与侍卫马步都虞侯景延广议,国家多难,宜立长君,便立齐王重贵为嗣皇帝,便是出帝。重贵原是石敬瑭兄敬儒之子。石敬瑭在位,重用刘知远。今出帝即位,即罢撤知远,知远由是痛恨出帝。那出帝又是一个不争气的皇帝,他一旦得居内宫,见宫中三千粉黛,早把他乐得神魂颠倒,终日迷恋裙带,佚荡荒行,凡宫女略有姿色的,莫不受皇帝召幸。出帝原有正妃孙氏,在齐王府中,夫妇十分恩爱,后登皇位,遍幸后宫女子,便厌恶孙氏,说她不解行幸,帝后二人,常因闺房韵事反目。孙后有一叔母冯氏,虽在中年,姿色未衰,又因体态风骚,在家中招惹得一班游蜂浪蝶,背地里作出许多偷香窃玉的事体来。嗣因帝后常在宫反目,冯氏便入宫去解劝,这也是前生的孽缘,谁知那出帝一见了冯氏,便好似蚊蚋吸住人血一般,迷恋不舍。

  那冯氏也企慕富贵,故意对这风流天子,放出许多艳声浪态来。

  他二人眉来眼去,在无人之处,便已成了心愿。出帝把冯氏留在宫中,朝夕欢娱,从此愈加不拿这孙氏放在眼中了。第二年索性废了孙氏,立叔岳母冯氏为皇后。这一件背逆伦常的事,传遍天下,天下大哗,大臣纷纷上奏,劝出帝速黜冯氏。而这出帝自从得了冯氏,昼夜淫乐,把六宫粉黛,俱丢在脑后,便是朝廷大事,他也不理,渐渐地奸臣弄权,人心尽失。那契丹便又大举入寇,直驱至滹沱河边。朝中大臣以国家危在旦夕,入朝求见出帝。那出帝方在深宫,拥冯氏高卧,不得见。此时契丹令张彦泽,领二千骑兵,倍道疾驰,袭取京师,自封邱门斩关而入。京城中顿时大乱,宫廷被围,出帝没奈何,只得与太后及妻冯氏,面缚出降,彦泽送出帝至开封府。此时有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部下兵精粮足。但因出帝平时甚是厌恨他,到此时闻契丹兵已破京师,他便分兵把守四境,河东将士,劝知远自上尊号,皆曰:“天下无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

  一时军士齐呼万岁,知远便在军中称帝,一时中外大悦。

  契丹主大掠晋宫室,掠文武军吏数千人,宦官宫女数百人,金银玉帛数百车,满载而归,相望于道。契丹主行至临城得病,行至杀狐林病死,部下剖其腹,实盐数斗,载之北去,时人称为帝羓,因其似干肉也。刘知远行至大梁,旧时晋室藩镇,相继来降。知远复以汴州为东京,改国号曰汉,称后汉高祖。高祖在位十二年,得一重病,自知不起,便召苏逢吉入宫,托以辅佐幼主承祐,又说须慎防重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长安祸起郭威称帝陈桥兵变赵宋受禅

  后汉高祖逝世以后,逢吉一班大臣,便商议处置重威的方法。先把高祖的尸身移入后宫藏起,秘不发丧。一面矫天子诏,称重威父子,因朕小疾,便造谣惑众,应即弃市。当有禁军,把重威家宅,团团围住,擒住重威父子二人,弃尸于市,市人争食其肉。然后发丧,立皇子承祐为周王。时周王年只十八岁,史称后汉隐帝,尊李氏为皇太后,朝廷大事,一切托与郭威。

  那郭威的威权,一天强盛似一天,朝廷官吏,以及外州节度,都怨恨郭威一人。同时河中、永兴、凤翔三镇节度使,抗不奉命,各起作乱。郭威代隐帝领兵讨伐,一一征服。郭威班师入朝,隐帝在延寿殿设下筵宴,替郭大将军洗尘。饮酒中间,忽大风四起,推屋拔木,吹去殿门前窗,远掷十余步以外。隐帝认作怪异,便召司天监赵延义问以吉凶。赵延义奏称王者欲免灾害,莫如修德。但承祐一旦登了帝位,享尽富贵,有粉白黛绿的美女子,终日在身帝献尽妖媚,早把国家的正事,抛在脑后,日夜与宫女们玩笑着,荒淫日甚。

  说也奇怪,这汉宫中自从那日大风以后,常见怪异,有时听得空室中大哭大笑;有时在庭院中,见人影幢幢。吓得那班妃嫔,人人不敢居在室中。一群女子,一到天晚,便大家挤在一处,不敢归寝。隐帝是一个好色之徒,便以一身在众妃嫔前,周旋欢乐,日夜淫纵着,把个身体淘得枯瘦支离,把朝廷大事,付于左右嬖臣。

  此时太后之弟李业,权势最大。那苏逢吉、杨邠、史弘肇一班自命为托孤大臣,遇事便要干涉。李业怨恨日甚,与手下私党约定,率甲士埋伏在殿头,俟弘肇、杨邠一班人入朝,甲士齐起,乱刀杀死。苏逢吉在家,也被乱军闯入,割去首级。

  一面矫皇帝诏旨,至郭威营中,欲收除郭威兵权。部下将士大愤道:“天子年幼,此必左右群小所为。”郭威大悟,便留其养子荣镇守邺都,令部将崇威前驱,自将大兵,长驱来京师,声称入清君侧。那隐帝得了奏报,便遣慕容彦超等自将兵抵御。

  军屯七里居,隐帝坐小车,自出劳军。当夜彦超引轻兵袭郭威行营;郭威早已有了埋伏,用铁骑直冲慕容阵地。一时军士纷乱,死伤枕藉,彦超部下四散奔逃。那郭军大队追杀,隐帝匹马奔逃,行至赵村,追兵已近,左右扶隐帝上马,避入民家马厩中,被乱兵搜出杀死。此时郭威大军,已至长安城下。郭威的军士在城外驻扎,独自入迎春门,先归私宅。便有丞相冯道,领朝廷百官入见。郭威以礼拜见各官员,便带领百官入宫,相见太后,奏请早立嗣君。太后面谕道:“如今河东节度使崇,忠武节度使信,皆高祖之弟。又有武宁节度使贇,开封尹承勋,都是高祖之子,令百官议立。”郭威欲立贇,太后令郭威至徐州接新皇帝。那郭威原也服从太后命令,谁知他回至营中,将士数万,忽然大哗起来。郭威正坐在中军帐中读兵书,听得帐外一片喧哗之声,正欲派人出去查问。只见十数个为首的大将,匆匆进帐来说道:“天子须侍中自为之,将士已与刘氏为仇,不可立也。”就中一位黄将军,也不待郭威说话,即扯裂帐前黄旗,披在郭威身上,不由分说,十几位将士,把郭威一拥,拥出帐外去。帐外已搭起一座高台,众将官把郭威拥在台上,台下数万将士环立,齐呼万岁,喊声震地;立刻拔寨齐起,向南行去。在半途上,郭威修表上汉太后,请奉汉室宗庙,事太后为母。又下诏遍贴大梁城厢,晓谕人民,勿有忧疑。军行至七里居,窦真固统领百官,出郊外十里迎接,又齐上劝进表文。

  太后下诏,废贇为湘阴公。那四方节度使,也齐上表文,劝郭威上尊号称帝。郭威见臣下都归向自己,便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后周,史称周太祖。

  周太祖入居汉宫室,力求节俭,凡四方有贡献珍美宝物的,命一律罢去;搜集汉宫中旧有珍宝玉器,便一齐掷碎在庭前。

  谕群臣道:“凡为帝王,安用此物?”又发放宫女万人,一一使归父母。上下安宁,人民大悦!郭威少不读书,及至身为帝王,颇喜诗书,常就丞相李谷问字。这一年冬月,太祖拜谒孔子祠庙,欲下拜。左右大臣劝道:“孔子陪臣也,天子不当拜之。”太祖道:“孔子为百世帝王之师,岂可不敬?”便行跪拜礼。又谒孔子墓,禁在墓旁樵采。又亲访颜渊、孔子的子孙,拜为曲阜令。

  周太祖年轻的时候,出身甚是微贱,只在尧山脚下,替人看守牛羊,又上山去砍柴,在街市上叫卖。那和他早晚在一处街同伴,大家每人在臂儿颈儿上,刺一个鱼儿或是鸟儿玩耍。

  周太祖便在颈儿上,刺了一个飞的雀儿,用墨涂上,当时同伴们,都唤他为郭雀儿。待郭雀儿长大成人,有一个柴姓老人,见他体格魁梧,性情忠厚,便把女儿柴氏配给他做妻子。这柴氏天性灵敏,治家有条。后来周太祖官至枢密使,柴夫人内权甚重。待太祖称帝,立柴氏为皇后。后性格十分严厉,妒念甚深,太祖爱幸后宫,不能随时宣召,凡有举动,必先在皇后处告明。太祖因敬畏皇后,便也无可如何。太祖登位时,年已五十,后年不相上下。但夫妇三十年尚无子息,太祖与皇后都深抱忧虑。同时有妃子金氏、董氏,都生有皇子,皇后不愿继嗣妃嫔之子,只欲在皇室子弟中,立为养子。柴皇后常对太祖说道:“从来母以子贵,今日吾若以他妃之子承接嗣统,则他日太皇太后之权,将让与他人矣。”柴皇后有一兄子,名荣,深得皇后欢心,皇后欲收为养子,屡与太祖言及。太祖不忍违后意,便令荣改姓郭氏,封为晋王;朝廷百官皆知晋王,将立为太子。次年,太祖忽大病,群臣都不得进见,人心惶惶。深宫传出诏书,令晋王听政。不久太祖逝世,荣立为世宗皇帝。

  此时忽有北汉后代子孙刘钧,自立为王,举兵直犯周朝京城。世宗大怒!自统大军,至高平迎敌。两方兵士大战,未数合,那周朝右军将樊受能先领骑兵逃亡,右军兵一齐溃散,纷纷投降刘钧。世宗看了,更是愤恨!便跃马当先,亲冒矢石,领兵血战。世宗身旁有宿卫将赵匡胤,见皇帝如此奋勇,便回顾同伴道:“主危如此,吾等岂可坐视!”便自统二千人前进,奋勇杀敌,士卒亦喊杀助威,立败敌将,杀敌兵万人,刘钧乘夜逃去。当夜世宗与赵匡胤露宿营中,君臣甚是欢乐!皇后符氏,闻天子陈兵在外,便带领宫中女兵数百人,出至郊外,迎皇帝回宫。

  那符皇后原是符彦卿之女,初嫁与李守贞之子李崇训为妇,有一相士,见符氏面貌,叹为天神,说当为天下之母。李守贞大喜,便自言道:“吾妇尚能母仪天下,况吾一堂堂男子乎?”便称兵反乱。终被周太祖攻破城池,李守贞夫妇自焚而死。守贞子崇训,先持刀杀死弟妹,又欲杀符氏。符氏躲在夹幔中,崇训四处寻觅不得,外面兵已破门而入,崇训也自刎而死。乱兵闯入内堂,符氏持剑危坐,大声叱退乱兵道:“吾父与汝主为兄弟,何得无礼!”太祖闻之,便令人送回母家。后柴后收世宗为养子,太祖便娶符氏为世宗妇。世宗为帝,符氏亦立为皇后,那相士的话,果然大验。这符皇后生成刚强性格,在宫中每日教练女兵,教成个个精熟勇敢。世宗甚是看重她,遇有国家大事,必与符皇后商议,帝后爱情极深。今闻知皇帝露宿在外,便亲自去把皇帝接进宫来。皇后每日帮助皇帝,在宫中管理国家大政,国势便日渐兴盛。独有北汉刘钧,固守晋阳,自称汉王,不肯降服。

  当时战将中惟赵匡胤,最是有勇有谋。世宗便命赵将军带领六万人马,出清流关,倍道进攻,直攻至滁州城下,守将皇甫晖断桥死守。赵匡胤跃马过河,猛力攻城。皇甫晖在城上高声道:“人各为其主,请退三舍,俟我兵饱食而战。”匡胤笑而许之,待城中兵士开城出战,匡胤兵齐进,生擒守将,夺得滁州城池。世宗虑匡胤独力难支,便令匡胤之父赵弘殷,统领一万人马,在后策应。当夜弘殷兵至滁州城下,传呼开门。匡胤在城中传话道:“父子虽至亲,城门则王事,不敢乱启。”

  命至天明,始放他父亲入城。赵匡胤这次立了大功,世宗拜为大将军。赵将军得胜回朝,世宗常郊迎十里劳军。赵将军与世宗,并辔入城。

  当时朝廷中,惟一柴守礼十分跋扈,官为光禄卿,而权压百官。这柴守礼原是世宗的生父,子为人君,父为人臣,已是大失伦常之礼。守礼也自恃为皇帝生父,与当时将相王溥、王晏,在各处游乐,依势凌人,京师地方,人人侧目,呼之为十阿父。十阿父尝至京师酒家,酒醉,杀死店中伙伴,地方官不敢按向。独赵匡胤直言敢谏,在世宗前奏称光禄卿柴守礼,在外依势凌人,杀戮无辜。世宗明知守礼有罪,但因彼此是父子之亲,便也不忍过由殊求,只暗地令人劝守礼辞官回家。世宗为守礼建深院大宅,又为广置姬妾,使守礼安居享受,亦略尽人子之孝意。

  当时世宗因北方契丹,常入寇中国,因道路阻塞,无法追击,便先命亲军都虞侯韩通,将水陆军先行;从沧州开掘河道,直通入契丹地界,开游口三十六道,四通八达,随处可以攻契丹境地。那契丹主,却还睡在梦中,以沧州地处荒僻,平日无人留意。河成之日,世宗随统步骑兵数万,直入契丹境地。那契丹宁州刺史王洪,便举城投降。世宗下诏,以韩通为陆路都部署,赵匡胤为水路都部署。世宗自坐龙舟,沿流北进,舳舻相接,蔓延数十里。水军至独流口,益津关,契丹守将献城纳降。赵匡胤统陆路军马,攻击瓦桥关,契丹守将姚内斌,莫州刺史刘楚信,齐献纳城池。世宗军行四十二日,尽得燕南之地,便在行宫中大宴功臣,当然是赵匡胤居首功。世宗又欲再振兵威,攻取契丹幽州的地方。诸将皆劝道:“契丹重兵,均聚幽州,不当深入。”世宗心中不乐!当时回銮至大梁行宫,世宗病甚,不能行动。各路军马,均驻在大梁城外。在五代之世,只周世宗为最英明之主,他在即位之初,便能留心农事,令匠人刻木为农夫蚕妇,置之殿廷,早晚敬礼之。又欲均定天下赋税,先以唐元稹均田图赐诸道,诏散骑常侍艾颖等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散田租。平日在宫中,敬礼符皇后,夫妻甚是恩爱,不肯轻易召幸妃嫔,六宫粉黛备而无用。但符皇后颜色渐衰,又无子息,常暗令别宫妃嫔,为皇帝荐枕,均被世宗斥退。

  符皇后自惭形秽,每伴睡至夜午,乘世宗熟睡,便换一少年妃嫔。世宗醒觉,亦一笑置之。因此渐生王子四人,此番北征回来,因路上感受风寒,病倒在行宫中,承相奏请速立太子。世宗下诏,立长子宗训为梁王。梁王奉父皇回京。看看世宗的病势,一天沉重似一天,竟至神态昏迷。世宗也自知不久于人世,便召亲信大臣范质等,入宫托孤,立梁王为太子。便对太子道:“汝父辛苦一生,以马上治天下。当高平一战,攻城死战,矢石落汝父左右,汝父略不动容。平日应机定策,出入意表;在朝又于政治发奸摘伏,明察如神。有暇便召儒者课读经史,商略大义。汝父性不好丝竹珍玩之物,平日不因喜赏人,因怒刑人,群臣有过,则面质责之,服则赦之,有功则厚赏之,文武参用,各尽其能。人无不畏汝父之明,而感汝父之惠。汝今后须处处效法汝父,亲贤人,远佞人,是治国的要道。”世宗说罢,便暝目长逝。梁王崇训,便在柩前即位,称为恭帝。

  恭帝年幼无知,一切军国大权,都在殿前都检点赵匡胤之手。此时加匡胤为检校太尉,除归德节度使。匡胤勇略胜人,处事明决,天下兵马,大半都出于赵将军部下。只因主上幼弱,大权旁落,各路藩镇,暗地都和赵将军通声气,四方都有拥戴赵将军之意。匡胤原是涿州人,父亲殷弘,娶妻杜氏,父为周检校司徒、岳州防御使;在夹马营中,生子匡胤,当时只见红光室宝,异香扑鼻。幼年便觉容貌宏伟,器度豁达。二十岁便在周朝补东西班行首,累官至殿前都指挥使,管理军政。前后六年,从世宗皇帝,经大小战阵,百数十次,无不建立大功,部下甚是爱戴。世宗尝读书,于文书囊中,得一木尺,长三尺余,上面题着一行字道:“点检作天子。”世宗心中不乐!此时张永德为殿前都点检,便疑张有异心,即命匡胤代张为都点检。

  恭帝初立,人心浮动,赵匡胤声望日隆,各军都有拥戴之意。此时北汉又会合契丹人马,入寇中国。恭帝令赵匡胤,统兵抵敌。当时有殿前副都点检慕容延钊,与部下各将士,秘密定计,欲以出军之由,拥立赵点检为天子。那内廷官员,却还都睡在梦里。癸卯日,大军出发,军校苗训,深知天文,见日下又生一日,黑光摩荡,历久不灭。便指示部下诸将道:“此天意也。”当夜大军驻扎陈桥驿,将士相聚谈天上二日之变。

  有都押衙李处耘,大声说道:“主上幼弱,我辈出死力破敌,谁则知之,不如先册立赵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晚也。”众将士听了,便齐声欢呼,当去把匡胤之弟匡义,书记赵普,邀至帐中商议。又打发牙队军使郭延贇,飞骑潜入京师,报殿前指挥使石守信,都虞侯王审骑,二人皆素归心赵点检。

  甲辰日,天色黎明,匡义、赵普二人,与部将进逼匡胤帐中。匡胤此时,醉卧帐中,起视,见诸将已拔剑围立,齐声说道:“诸将无主,愿拥太尉为皇帝。”匡胤不及答言,当有李处耘奉黄袍,加诸匡胤之身,众将罗拜帐下,齐呼万岁;拥匡胤出帐上马,回军至汴中。匡胤停辔回顾众将道:“汝等贪富贵,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辈之主矣。”众将皆下马齐声说道:“愿受命。”匡胤即与诸将约曰:“太后主上,我北面事者,不得惊犯。公卿皆我比肩,不得侵害。朝市府库,不得劫掠。听命者有重赏,不听命者斩首。”众军士齐声应诺,即排队徐行。乙巳日,入汴中。匡胤先遣楚昭辅往私宅,安慰家中细小。匡胤进明德门,命甲士各归营伍,自亦退居公署。

  忽见将士拥丞相范质至阶下,匡胤见之,流涕曰:“吾受世宗皇帝厚恩,今为六军所迫,一旦行此大逆,惭负天地,丞相将何以教我。”质未及答言,众将皆拔剑厉声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范质与文武各官,均仓皇下拜,口称万岁。

  便请匡胤登崇元殿,行受禅礼。百官分列殿下,候至日暮,有翰林陶谷,从袖中出诏书宣读。范丞相引匡胤就殿庭北面拜受之,又扶之升殿,服衮冕,即皇帝位,册周恭帝为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迁居西宫,大赦天下。因匡胤所领归德军在宋州,改国号称宋。当时有华山隐士陈搏,骑驴过陈桥,闻宋主代周之事,便仰天大笑道:“天下自此定矣。”

  自唐室亡后,梁太祖代立,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共五代,五十五年,至此而天下一统,为赵宋所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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