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八回

明珠缘第八回

第八回

程中书湖广清矿税冯参政汉水溺群奸

诗曰

莫把行藏问老天。惟存方寸是良田。

粗心做去人人忌。冷眼看时个个嫌。

树出高林先被折。鬼谋三窟也遭歼。

瘠人肥己如养虎。用尽机关亦枉然。

话说王府长班拿了帖。领进忠到程中书寓所。门上禀知。

唤进忠同长班进去。都叩了个头。长班道小的是吏科王老爷差来的。王老爷拜上老爷。这魏进忠的父亲是家太老爷门下写书启的。他今在家老爷衙内服侍。因家老爷出差去。因老爷前吩咐要一个长随。小的禀过家老爷送来服侍老爷的。程中书见进忠生得干净。说道人恰用得着。只是我这冷淡衙门。

比不得你老爷那里。恐他受不惯。长班道他年纪校也还伶俐。叫他习些规矩。若得老爷抬举。成人何难。程中书道拜上你老爷。容日面谢罢。发了回帖。赏长班五钱银子。长班叩头谢了赏道。小的还领他去。等家老爷起身后。他收拾了衣服行李再送他来。程中书道也罢。二人同辞了出来。回覆王老爷话。次日王老爷先打发家眷出京。一娘叫进忠来吩咐道。

你如今有了管头。比不得往日了。须要小心谨慎服侍。我去不多时就同奶奶回来。你须安分学好。免我牵挂。衣服行李都与你。又把金牌子解下。代他扣在手上道。恐遇见我姨弟。

与他看。他就知道了。进忠直送至良乡。才洒泪别娘回京。

正是:

怀抱瞻依十数年。艰难困苦更堪怜。

今朝永诀长亭畔。肠断孤云泪两悬。

进忠回京。次日饲候王老爷起了身。才回来拿了行李。

长班送他到程中书处。进忠倒也小心谨慎。服侍殷勤。他为人本自伶俐。又能先意逢迎人。虽生得长大。却也皮肤细白。

程中书无家眷在此。遂留在身边做个龙阳。凡百事出入总是他掌管。不独办事停当。而且枕席之间。百般承顺。引得个程中书满心欢喜。随即代他做了几身新衣。把了几根金玉簪儿。

大红直身粉底京靴。遍体绫罗。出入骑马。那班光棍也都不敢来亲近他。那程中书乃司礼监掌朝田太监的外甥。山西大同府人。名士宏。他母舅代他上了个文华殿的中书。虽是个贵郎。

却也体面。九卿科道官因要交结他母舅。故此都与来往。还有那钻刺送礼求他引进的。一日也收许多礼。田太监忽然死了。

他也分得许多家私。一日程中书退朝。气愤愤的发怒。打家人骂小厮。焦躁了一日。家人都不知为何。

晚间上灯时。犹是闷闷不乐。坐在房内。进忠烧起炉子炖茶。又把香炉内焚起好香来。斟了杯茶送至程中书面前。程公拿起茶吃了两口。又叹了口气。进忠恃爱在旁说道。爷一日没有吃饭。不要饿了。可吃甚么。程公停了一会道。先炖酒来吃。

进忠忙到厨下叫厨子作速整理停当。进忠先拿了酒进来。接了菜摆在桌上。取杯斟酒。程公连饮了两杯道。你也吃杯。进忠接过来低下头吃了。又斟了杯奉上。二人遂一递一杯。吃过了一会。程公颜色才渐渐和了。进忠乘机问道。老爷为甚着恼。

程公道今日进朝。受了一肚子气。进忠道谁敢和老爷合气。程中书道怎耐二陈那阉狗着实可恶。

进忠道为甚么。程公道因杨太监要往陕西织造驮绒。送我一万银子。央我给他分上。我对他说,他倒当面允了,是不发下旨来。后又去求他几次。总回我无不领命。只等皇爷发下来即批准了。如今等了有两个多月。也不发下来。

杨爷等不得。又去央李皇亲进去说了。登时旨意就下来了。

你说可恼么。当日内里老爷在时好不奉承。见了我都是站在旁边。呼大叔。如今他们一朝得志。就大起来了。早间我要当众人面前辱他们一常被众太监劝祝进忠道世情看冷暖。

人在人情在。内里老爷又过世了。如今他们势大。与他们争不出个甚么来。这才是早上不做官。晚上不唱喏。

李皇亲原是皇上心坎上的人。怎么不奉承他。那些差上的太监们捞了无数的钱。进朝廷者不过十之一二。司礼监倒得有七八分。据小的意思。不如上他一本。搅他一搅。程公道怎么计较哩。进忠道老爷本上只说历年进贡钱粮拖欠不明。当差官去清查。皇上见了无不欢喜。自然是差老爷去了。程公道好虽好。又恐那狗骨头见与他们不便。又要按住了哩。

进忠道内里老爷掌朝多年。难道没有几个相好的在皇上面前说得话的么。就是他同伙中也有气不忿的。老爷多请几位计议。就许他们些礼物。包管停妥。一席话把个程中书一肚子怒恼都诮入爪哇国去了。满面上喜笑花生。将他一把搂过去亲嘴道。好聪明孩子。会计较。事若成了。也够你一生享用哩。这才是:自古谗言可丧邦。一时耸动恶心肠。

士宏不悟前贤戒。险把身躯葬汉江。

两人一递一杯。饮至更深。上床安歇。程中书因心中欢喜。

更觉动兴。进忠欲图他欢喜。故意百般做作。极力奉承。

二人颠狂了半夜。才相抱而睡。次日起来不进朝。便来拜殷太监。这殷太监原是在文书房秉笔的。田太监殁了。就该他掌朝。因神宗欢喜二陈。就越次用了。却把他管了东厂。也是第一个大差。他平日与田太监极厚。故程中书来拜他。传进帖去。正值殷太监厂中回来至门首下轿。门上禀知。就叫请会。

程中书进来见了礼。到书房坐下。殷太监道自令母舅升天后。

一向少会。咱们这没时运的人是没人踩咱的。

今日甚风儿吹你到此。承你不忘故旧。来看看咱好。程中书道因家母勇去世。被人轻保也无颜见人。今日没有进去。

特来叩请老公公的安。殷太监道承受你。小的们取酒来烫寒。闲叙闲叙。家人移过桌子放在火盆边。大碗小碟的摆了一桌肴品。金杯斟上酒来。二人对酌多时。程中书道近日又差了几位出去了。殷太监道那些狗攮的。办着钱只是钻刺。他们出去换了无数的钱来。只拣那有时运的便成几万的送他。似咱们这闲凉官儿。连屁也不朝你放个。程中书道这也不该。杨柳水大家洒洒才是。难道就没得用人之时。殷太监道这起狗骨头儿眼界无人。会钻刺的都弄了去。你留心。

我明日不弄他们个尽根。也不算手段。包管叫他们总送与皇爷。大家穷他娘。程中书道朝廷的钱粮年年报拖欠。总是他侵挪去了。殷太监道甚么拖欠都是他们通同作弊。只瞒着皇爷一个。程中书道何不差人去清查。股太监道咱也有此意。若差内宫去。又是他们一伙子的人。要差个外宫去。又恐不体咱的心。程中书道小侄倒无事。可以去走走。只是内里无人扶持。

要求个分上又没钱使。若昨日杨公公的事。

是李皇亲说的就灵验了。殷太监道这狗攮的也神钻哩。我说怎么下来得这样快。原来是这个大头脑儿。若你老先生肯去。

都在咱身上。咱有个好头儿。管你一箭就上垛。程中书道多谢老公公美意。但不知是那个头儿。殷太监道李皇亲是小李娘娘的兄弟。咱明日去郑娘娘位下求个分上。只求皇爷批下竟落文书房。看那小狗攮的可敢留住么。程中书道妙极妙极。但不知要多少礼物。殷太监道少也得万石米。程中书道小侄是个穷官怎办得起。殷太监道你措一半。我代你借一半。等你回来补我。

程中书道拜托。回来加利奉还。

殷太监道田哥分上说甚么利钱。只是弄得这些狗攮的头落地。方称我心。程中书辞了起身。殷太监道你把礼儿先送来。

我也预备现成。等皇爷在郑娘娘处顽耍。咱着人送信来。

你再进本。咱央娘娘即时批出。这叫做迅雷不及掩耳。叫他们做手脚不迭。说毕别了。程公回来。进忠随来脱了衣服。

程公道果如你的计十分停妥。便将殷太监的话对进忠说了。

进忠道事不宜迟。恐久则生变。就趁今夜送去。程中书忙取出一百个元宝用食盒装好。差了四个人抬着。进忠拿了帖子送到殷太监家来。时已初更。大门关了。门上不肯传。

进忠道我们是程府差来有机密事来见的。门官才开了门。

进忠领人将食盒抬进。门上人大嚷大骂。进忠道与人方便。

自己方便。咱是中书程爷送礼来的。早间与公公约定。吩咐叫此刻送来的。这是薄敬五两请收。借重传一声。门上接了似有嫌少之意。回道公公睡了。不敢传。进忠只得又送了他三两。才去传。歇过了一会。家人才出来。问道甚么事。进忠对他说了。也送了他五两银子才进去说知。少顷叫抬进去。

抬进中堂。见堂上灯烛辉煌。火盆内丛着火。殷太监头戴暖帽。身穿貂裘。南面而坐。前列着十数个亲随。进忠跪下叩了个头。家人接上帖去。殷太监看了道。就到明日罢了。怎么这样快。你爷做得事。进忠道蒙老爷盛意。先送过来好乘机行事。旋将食盒打开。一锭一锭在灯下交代明白。殷太监叫管库的收了。说道好乖巧孩子。会说话。办事也找绝。遂向身边顺袋内摸出十个金豆子来赏进忠道。拜上你爷。早晚有信就送来。

进忠答应叩谢。回来回信。程中书次日把本章备下。过了几日。

殷太监差人来送信。程中书忙将本送进。果然就批出来道。湖广矿税钱粮着程士宏清查。着写敕与他。科道见了交章奏劾。

俱留住不发。程中书来谢了殷太监。忙收拾领敕辞朝。京中那起光棍钻谋送礼。希图进身。又有湖广犯罪拿访的。约来帮助。

发了起马牌。由水路而来。摆列得十分气焰。但见他:行开旗帜。坐拥楼船。喧天鼓乐闹中流。乱杂从人丛两岸。

黄旗金额。高悬着两字钦差。白纸朱批。生扭出几行条例。驿传道火牌清路。巡捕官负弩先驱。列几个峨冠博带。皆不由吏部自除官。摆许多棕帽宣牌。乃久困圜扉初漏网。过马头威如狼虎。趱人夫势类鹰?}。

搜剔关津。飞鸟游鱼皆丧胆。掘伤丘陇。山神土地也心惊。

程中书带了这班恶棍。一路上狐假虎威。虚张声势。无般不要。任意施为。那些差上的内官。奉承不暇。他敕上只叫他清查矿税。与百姓无涉。他却倚势横行。就是他不该管的事。

他也滥管民情。网罗富户。指诈有司。山东江淮经过之地。无不被害。及到湖广。是他该管地方。便把持抚按。

凌虐有司。要行属官吏。勒令庭参。牌票仰示。一任施行。

若与抗衡。即行参劾。说他违旨。不奉清查。各府院道任其放纵。莫敢谁何。荆湘一带。民不聊生。正是:当路豺狼已不禁。又添虎豹出山林。

东南膏血诛求荆谁把沉冤诉九阍。

程中书舟过汉江。将到均州地方。只见前面一座高山。

遂问从人道。这是什么山。巡捕禀道是武当山。进忠道闻得武当是元天上帝的圣迹。何不去游游。程中书遂传令要往武当进香。船家领命。即放船北去。行了一日。见有均州吏目带领人夫迎接。离均州三十里便是头天门。知州来迎接。

吏目禀道。从此上山俱是旱路。请大老爷坐轿。程中书吩咐只着几名亲随跟去。余者俱着守船。不许乱行取罪。遂搭扶手上岸。坐了大轿。一行鼓乐仪从。竟上山来。到山脚下早有五龙宫道士迎接入宫。献茶办斋。天色已晚。就在本宫歇了。

次早吃过早斋。道士禀道。从五龙上去。出路甚险窄。坐不得大轿。须用山轿方好上去。程中书上了山轿。从人不能骑马。也是山轿。皆用布兜子抬。两人在上扯拽而行。坐轿的皆仰面而上。一层层果然好座山。但见:巨镇东南。中天神狱。芙蓉峰竦杰。紧盖岭巍峨。

九江水接荆扬远。百越山连轸翼多。上有太虚宝殿。朱陆云台。三十六宫金磐响。百千万众进香来。舜巡禹狩。

玉简金书。楼阁飞丹鸟。幢幡摆赤襟。天开仙院透空虚。

地设名山雄宇宙。几树榔梅花正放。遍山瑶草色皆舒。

龙潜涧底。虎伏崖中。幽禽如诉语。驯鹿近人行。白鹤伴云栖老桧。青鸾向日舞乔松。玉虚师柏真仙地。金阙仁威治世宫。

程中书来到半山。有太和宫道官带领一班小道士来接。

从人喝令退去。小道士齐声响动鼓乐。一派云韶箫管之声。

清泠可听。进到宫里。道官备下香汤。丛了火。请程公沐浴上山。直至太和绝顶祖师金殿前下轿。抬头观看好座金殿。

真个是:

辉煌耀日。灿烂侵眸。数千条紫气接青霄。几万道黄云笼绛阙。巍巍宝像。真个是极乐神仙。级级金阶。

说甚么祗园佛地。参差合瓦。浑如赤鲤揭来鳞。上下垂帘。

一似金虾生脱壳。戊己凝精团紫盖。虹霓贯日放金光。

程公上殿拈香。拜毕起来。四下观看。皆是浑金铸就。

赞叹不已。直至山顶放眼一望。真个上出重霄。下临无地。

汉江仅如一线。远远见西北一座大山。不甚分明。如龙蛇蜿蜒。问道那是什么山。道官道那是终南山的发脉。程公道久闻武当胜概。果然名不虚传。遂下山来到太和宫。道士设宴管待。有一般戏子乐人承应。只一人独酌。饮过数杯。觉飞得没趣。即令撤去。只留桌盒。与老道士清谈。用两个小道童奉酒。

饮至更深始散。就在楼上宿了。只听得隔壁笙歌聒耳。

男女喧哗。一夜吵得睡不着。次日起来唤道官来回道。隔壁是什么人家。深夜喧哗。道士道是山下黄乡宦的家眷来进香。

在隔壁做戏。程中书记在心头。吃过早饭。道官请游山。

程公换了方巾便服。带了从人。满山游玩。说不尽花草争妍。

峰峦耸翠。来到紫盖峰。乃是一条窄路。两山接榫处。正在转湾之地。轿夫站在两崖上。缓缓而行。轿子悬空。已令人害怕。只见底下一簇轿子蜂拥而来。两下相撞。进忠等喝道。

什么人。快下去让路。吏目忙向前说道。钦差大人是本处的上司。你们快些让让。那些人道。甚么上司。我们是女眷怎么让他。乱嚷乱骂。竟奔上来。程公见他势头来得汹涌。忙叫轿夫退后在宽处下轿让他。只见一齐拥上有二十多乘轿来。

轿上女眷都望着程中书笑。众人吆喝道不许笑。半日才过完了。程公心中着实不快。上了轿回到太和宫。道士献了茶。

吃了午饭。程公叫道士来问道。才是谁家的女眷。道士道就是昨夜做戏的黄乡宦的公子。带着些女眷来游山。程公道他是个甚么官儿。就这样大。道士道他是个举人。做过任同知的。程公大笑道。同知就这等大。道士道此地没有宦家。

只他是做过官的。故此大了。程公吃了饭。因夜里未曾睡觉。

就和衣睡熟了。原来这黄同知极不学好。在山下住着。倚着乡宦势力。横行无忌。有天没日的害人。小民是不必说了。

就是各宫道士无不被其害。将他山上钦赐的田地。都占去了。

但遇宫内标致小道士。就叫家去服侍教戏。家内有两班小戏子。都是坑陷去的。倒有一大半是道士。买的不过十之二三。

山上道士个个痛恨。正没法报复他。却好见程公恼他。

便乘机在火上浇油。因进忠是程中书的心腹家人。先摆了桌在小阁子内。乘程公睡熟时。请进忠到阁上吃酒。两个道士相陪。进忠道老爷尚未用酒。我怎么先吃。道士道乘此刻消闲。

先来谈谈。三人一递一杯。吃了一会。那道士极称黄同知家豪富。真是田连阡陌。宝积千箱。有几十个侍妾。两班戏子。富堪敌国。势并王侯。进忠道他不过做了任同知。

怎么就有这许多家私。道士道他的钱不是做官来的。进忠道是哪里来的。难道是天上下的。道士道虽不是天上下的。却也是地下长的。老道士正欲往下说。那个道士道。你又多管闲事了。若惹黄家晓得。你就是个死了。那老道士便不敢说了。

进忠道你说不妨。此处又无外人。道士道只吃酒罢。莫惹祸。

太岁头上可是动得土的。进忠站起身来道。说都说不得。要处他越发难了。我去禀了老爷。等老爷问你。

那道士道。爷莫发燥。我说与你听罢。道士未曾开言。先起身到门外看看。见没人。把门关上。才低低说道。我们这武当山自来出金子。就是造金殿也是这本山出的金子。被永乐皇帝封到如今。不敢擅开。只有黄家知道地脉。常时家中着人去挖开。外人都不知金子的本源。他也一些不露出来。带到淮扬苏杭等处去换。他有这没尽藏的财源。怎么不富。正说间程公醒了咳嗽。进忠忙过来斟茶与程公吃。便将道士之言一一说知。

程公道武当乃成祖禁地。与南北二京紫金山一般。他敢擅自开挖。罪也不校若要处他却无实据。进忠道擅开金矿。毁挖禁地。这都是该死的罪。况爷是奉旨清查矿税的。这事不查。更查何事。程公道事之有无。也难凭一面之辞。这事弄起来甚大。

恐难结局。进忠道且去吹他一吹。

他若见机。寻他万把银子也好。程公道怎得有便人吹风去。

进忠道均州吏目现在外面。等小的去吹个风声与他。看是如何。遂下楼来到殿上。那吏目正睡在凳上。见进忠来。忙起身站立。进忠与他拱拱手道。贵处好大乡绅。吏目道此地无朱砂。赤土为上。进忠道明对他说是钦差大人。他还那等放肆。

史目道他在此横行惯了。那些人总是村牛。哪里知道世事。进忠道老爷十分动怒。是我劝了半日才解了些。

闻得他家有好金子。老爷要换他几两公用。可好对他说声。

吏自道他家果是豪富。恐未必有金子。进忠道他家现开金矿。怎说没有。吏目道人却是个不安静的。若说他开金矿实无此事。且武当自来没有出过金子。进忠道一路来就闻得他家开金矿。有没有你都对他说声。吏目道金子本是没有。若大老爷怪他。待我去吹他一吹。叫他送份厚厚的礼。自己来请个罪儿罢。进忠道也罢。速去速来。吏目走出宫来。

见松树下一簇人坐着吃酒。吏目认得是黄家的家人。吏目走到跟前。那些人认得。都站起身来。吏目唤了个年长的家人到僻静处说道。早间你家的轿子在山上遇见的是钦差程大老爷。

来湖广清查矿税的。你家女眷冲撞了他。他十分着恼。那家人道。总是些少年小厮们不知世事。望爷方便一言。吏目道我也曾代你禀过。他说闻得你家有金子换。他要换几两哩。家人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家金子从何而来。吏目道他原是个没毛的大虫。明知你家巨富。这不过是借端生发的意思。你去对你家公子说声。没金子就多少送他分礼儿罢。恐生出事来。反为不美。家人道爷略等等。我去就来。史目道你须调停调停。他既开了口。决不肯竟自干休。那家人来到楼上。埋怨那起家人道。

老爷原叫你们跟大爷出来。凡事要看势头。怎么人也认不得。

一味胡行。你们惹了程中书在那里寻头儿哩。公子听见。问道甚么事。家人便将吏目的话说了—遍。那黄公子是少年心性。

听了这话便勃然大怒。骂道放他娘的狗屁。我家金子从何处来。

那吏目在哪里。家人道在树下哩。公子往外就跑。那里拦得祝一气跑到树下。一片声骂道。

充军的奴才。你只望来指我。你代我上复那光棍奴才。他奉差管不着我。他再来放屁时。把他光棍的筋打断他的。那吏且听见骂。飞也似的跑去了。那黄公子犹自气愤愤的赶着骂。

史目跑到楼上。将黄公子骂的言语。一一对进忠说了。进忠来回程公。程公大怒道。畜生如此无礼。这却不干我事了。他倒来欺负我。速发牌到均州上院。把老道士拿去补状。连夜做成本章。次日差人背本进京。一面点了四十名快手。二百名兵叮将黄同知宅子围得铁桶相似。候旨发落。正是:忍字心头一把刀。为人切勿逞英豪。

试看今日黄公子。万贯家私似燎毛。

黄公子只因一时不忍。至有身家性命之祸。少年人血气之勇可不忍乎。均州知州遂将此事申闻抚按。黄同知也着人到抚院里辨状。抚院上本办理总是留中不发。偏他的符水灵。

本上去就准了。不到一个月旨下批道。黄才擅开金矿。刨挖禁地。着程士宏严行拿问。籍没定罪。程中书一接了旨。便又添些快手兵叮把黄同知父子拿来收禁。把家财抄没入官。

田地房产仰均州变价。侵占的田地准人告复。将妇女们尽行逐出。那些兵丁乘势将妇女的衣服剥去。赤条条的东躲西藏。没处安身。都躲到道士房内。只好便宜了道士受用。也是黄同知恃势害人。故有此报。黄同知父子苦打成招。问成死罪。候旨正法。也是天理昭彰。忽一日有个兵备道姓冯名应京。江南泗洲盯眙县人。两榜出身。仕至湖广参政。来上任。到省见抚院回来。正从武当山过。观看景致。忽听得隐隐哭声。便叫住轿。

着家人去查。家人访到一间草房里。那篱荆门推开。只见两个老妇人坐着绩麻。家人问道。你家甚么人哭。老妇人道没有。

家人道明明听见你家有哭声。怎么说没有。我们是本处兵备道冯大老爷差来问的。那老妇人还推没有。只见一个少年妇人蓬头垢面。身无完衣。从屋里哭着跑出来道。

冯大老爷在哪里哩。家人道在门外轿子里哩。那妇人便高声大叫道。青天大老爷救命冤枉。直喊到轿前跪下。冯老爷问道。你有甚么冤枉。好好说不要怕。那妇人哭诉道。小妇人是本处黄同知的媳妇。被钦差程中书害了全家。将前情细诉一遍。

冯公听了毛发上指道。青天白日之下。岂可容此魑魅横行。遂叫拿两乘小轿。将妇人并老婆子一齐带去。回了衙门。差人问到他亲戚家中安插。叫他补状子来。冯公补了呈子。上院见抚院禀道。本道昨过武当山下。有妇人称冤。系黄乡宦的媳妇。

被钦差程士宏无端陷害全家。冤惨己极。原呈在此。求大人斧断。抚院道本院无法处他。冯公道本道却有一法可以治之。俟行过方敢禀闻。抚院道听凭贵道处治得他甚好。冯公辞了回来。

到衙门内取了十数面白牌。石朱笔写道。钦差程士宏凌虐有司。

诈害商民。罪恶己极。难以枚举。今又无辜陷害乡宦黄氏满门。

惨冤尤甚。本道不能使光天化日之下。容此魑魅横行。凡尔商民。可于某日齐赴道辕。伺候本道驱逐。特示。白牌一出。便有万把人齐赴道前。冯公道尔等且散。不可惊动他。本道已访得他于某日船到汉口。尔等可各备木棍一条。切不可带寸铁。

有船者上船。无船者岸上伺候。

俟本道拜会他。尔等只看白旗为号。白旗一招。炮声一响。

便一齐动手将他人船货物都打下水去。切不可乘机掳枪。亦不可伤他们性命。只把程中书捆起来送上岸来。传谕毕。众人散了。再说程中书洋洋得意。自均州而来。渐抵汉口。五六号座船吹吹打打。鼓乐喧天。到了汉口。随役禀道。兵备道冯大老爷来拜。程中书出舱相迎。挽住船。冯公下船相见。程公道老先生荣任少贺。叙了一会闲话。茶毕起身。程公送上岸。才回到舱。忽听得一声炮响。岸上一面白旗一展。只见江上无数小船望大船边蜂拥而来。岸上也挤满了人。大船上只疑是强盗船。

正呼岸上救护。忽又听得一声炮响。岸上江中一齐动手。

把五六号大船登时打成齑粉。把程中书捆起送上岸来。余下人听其随波逐流而去。正是昔日咆哮为路虎。今朝沉溺作游魂。

毕竟不知程中书并手下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魏云卿金牌认叔侄倪文焕税监拜师生

诗曰

逝水滔滔日夜流。堪嗟世事水中沤。

散而忽聚浑无定。绝处逢生亦有由。

但养知能存正气。莫图侥幸动邪谋。

礼门义路儒家事。齐治须从身内修。

话说众商民将程中书座船打碎。从人并金银礼物俱付东流。

只把程中书捆了送上岸来。冯公道放了。取衣服与他穿。已先着人将船上敕印并他随身行李取来。用暖轿把他抬到公馆内安插。命地方官供给。发放众人散去。会同两司来见抚院。抚院已先有人报知。骇然。各人见过礼。抚院道贵道鼓大勇以救商民。固为盛举。但如君命何。冯公道本道为民司牧。

岂可任虎狼吞噬。心窃耻之。今日之举。已置死生于度外。

只求大人椐实参奏。众官相议道。如今只好说程士宏暴虐商民。以致激变。冯参政救护不及。冯公道始而不能御虎狼以安百性。既又饰浮词以欺君。罪不胜诛。只求大人据实直奏。

虽粉骨碎身亦所不辞。抚院只得具题出去。毕竟本内为他回护。

不日旨下道。程士宏暴虐荆湘。以致激变商民。着革职解交刑部严审。冯应京倡率百姓毁辱钦差。着锦衣卫差官押解来京。

交三法司审拟具奏。其余愚民着加恩宽免。钦此。

抚院接了旨。官校即将冯公上了刑具。荆湘之民扶老携幼。

旨各出资财送与官校。才放松了刑具。有送至中途者。有直送至京到法司处代他打点的。各衙门都用到了钱。旨下先廷杖一百再审。法司拟成斩罪。监候秋后处决。旨下依议。有诗赞之曰:驱除虎狼保黔黎。为国亡家死不辞。

荆楚万民沾惠泽。泪痕不数岘山碑。

冯参政虽然受刑。却因百姓打点过。故未曾重伤。后遇神宗恩赦。只于削职。此是后话。再讲魏进忠被人打碎船。

落在水中。昏昏沉沉。随波上下。如昏睡—样。任其飘泊。

忽然苏醒过来。只觉得身上寒冷。开眼看时。却是睡在一块大石之上。只见明月满天。霜华遍地。正是九月中旬天气。

身上只穿了两件夹衣。己被水湿透。好生寒冷。站起身来一望。

只见前面一派大江。滔滔聒耳。芦花满岸。心中甚是□惨。忽隐隐闻犬之声。爬下石头来沿江而走。前面一条小路。不知方向。正走时只见路旁两个雪白的猫儿相打。进忠上前喝了一声。

那猫儿跑入苇中去了。进忠又不敢进去。恐有虎狼。站了一会。

那猫又跑出来。在前面打。进忠赶上几步。那猫又进去了。进忠只得跟着它走。及走进来。却是一条大路。那两个猫仍在前面赶跑。进忠便紧紧跟着它走。就如引路的。走了三四里远。

望见前面高岸上有一簇人家居祝倒也齐整。但见那:倚山通路。傍岸临流。处处柴扉掩。家家竹院扃。

江头宿鹭梦魂安。柳外啼鹃喉舌冷。短□无声。寒□不韵。

红蓼枝摇月。黄芦叶斗风。陌头村犬吠疏篱。渡口老渔眠钓艇。

灯火希人烟静。半空皓月悬明镜。忽闻一阵白苹香。却是西风隔岸送。

进忠爬到岸上。那猫也不见了。人家都关门闭户。没处投宿。见前面有座门楼。及走至眼前看时。却是一座庙宇。两扇红门紧闭。不敢去敲。只得在庙门前檐下坐着避风露。少顷。

忽听得当当的锣响。梆声正打三更。又见对过小巷内走出头小狗儿来。望着进忠汪汪乱吠。那更夫走近庙前。见狗乱叫。

便走来看。见进忠独坐在此。遂把锣乱敲。后面走出七八个人来。手持抢棍走上前。一条绳子把进忠锁起。不由分说。

拉着就走。众人拥着一直来到一处。众人敲门。里面问道甚么事。外面应道。捉了贼来了。里面开门。只见门内两边架上插满刀枪。那些人把进忠带到里面。锁在柱子上。众人去了。

关上门也不来问他。竟自一哄而去。这才是:运不通时实可哀。动心忍性育雄才。

已遭三日波涛险。又受囹圄一夜灾。

进忠锁在柱上。懊恼了半夜。天明时众捕役吃了早饭。正要来拷问他。只见一人手持一面小白牌进来道。昨夜拿的贼哩。

老爷叫带去哩。坐堂了。众捕快答应。带了进忠来到一个衙门。

只见那:

檐牙高啄。骨朵齐排。桌围坐褥尽销金。笔架砚台皆锡铸。

双双狱卒。手提着铁锁沉枷。对对弓兵。身倚定竹批木棍。白牌上明书执掌。专管巡盗巡盐。告示中更载著委差。兼理查船过税。虽然是小小捕衙官。若论威风也赫耀。

快手将进忠带到丹墀下。上面坐著个官儿。生得十分清秀。

年纪只好三十多岁。进忠心内想道。我在京时这样官儿只好把他当做蚂蚁。今日既然到此。只得没奈何跪下。正是在人矮檐下。不敢不低头。那官儿先叫上更夫问道。这人从何处捉来的。

更夫道小的夜里巡更至龙王庙前。他独自坐在门楼下。故此叫保甲同捉了来。官儿道带上来。问道你是哪里人。姓甚么。为何做贼。进忠不敢说出真姓名来。遂假说道。

小的姓张。北方人。因贩货到荆州来卖。在汉江口遭风落水。

亏抱住一块船板。流到这里。夜间爬到岸上。人家俱闭了门。

无处投宿。只得在门下避风。被他们拿来。其实没有做贼。

那官儿听了。走下公座来看。见他身穿白绫夹袄。下衬著白绸褂子。穿的花绸裤子。都被扯坏了。心中想道。此人身上穿得齐整。却不像个做贼的。故意喝道。半夜独行非做贼而何。

再搜他身上可有赃物。皂隶上前将他身上搜了一遍。没有东西。

只见他手指上扣著个金牌子。禀道身上并无一物。只手上有个小金牌子。官儿道取上来看。皂隶将绳子扯断拿上来。那官儿接过来一看。吃了—惊。沉吟了一会。正要问他的缘由。忽见报事的慌慌张张的来报道。禀老爷本府太爷的船快到界口了。

那官儿道且收禁。又叫过家人来。向他耳边说了几句。遂下公座上马去了。衙役将进忠带到仓里。送他在—间房里坐下。少顷忽见一人送点心来与他吃。午后又送出酒饭来。进忠想道。

我是个犯人。为何送点心酒饭我吃。心中狐疑不解。直至灯时。

只见个穿青衣的走进来道。老爷叫你哩。进忠跟他走过穿堂直至私衙。心中愈觉可疑。见上面点著蜡烛。那官儿坐在堂中。

进忠走至檐前跪下。那官儿道你实说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因何到此。进忠道小的委实姓张。北直人。因坏船落水至此。官儿道你是几时落水的。进忠道九月十二日在汉口落水。昨夜三更时上岸的。官儿道胡说。你是十二落水。今日已是十六了。

岂有人在水中三四日不死的。况汉口到此是上水。岂有逆流的理。这都是虚言。你若不实说。我就要动刑了。进忠想道我若说出真情。又恐惹起前事来。若不说又恐动刑。

半日不敢开言。那官儿道我且问你。这金牌子是谁与你的。

进忠道是小的自小带著的。官儿道是谁与你带的。进忠道是小的母亲与小的带的。官儿道你母亲姓甚么。进忠道姓侯。

官儿道这等说你不是姓张了。你起来对我实说。这牌子的缘由。我也知道些。你若不实说。我就夹你哩。那官儿屏退左右。进忠被他强逼不过。又见左右无人。只得实说道。小的实系姓魏名进忠。肃宁县人。去年随母亲往北京寻亲。小的母亲有个姨弟在京。叫小的拿这牌子去寻。说这牌子原是他的。后我寻不遇。在京中住下。后遇吏科王老爷荐小的到中书程老爷衙内做亲随。今跟程中书来湖广清税。昨在汉口被盗把船打碎落水。飘到此地。爬上岸在庙门前避风。被巡更的拿来。这是实说。并无半字虚情。求老爷开恩。那官儿听罢。即忙走下来拉他坐。进忠道小的是犯人。怎敢坐。那官儿道我就是你母亲的姨弟魏云卿。我一向想念你母子。不意在此地相会。二人见了礼坐下。云卿道你令堂今在何处。

进忠道陪王吏科的夫人往临清去了。刻下尚在临清。云卿话毕。叫人取棉衣出来与进忠换。只顾拿着金牌子看来看去。

不觉眼中流泪。正是:

十载分离无见期。一朝重会不胜悲。

可怜物在人何处。各自天涯不共归。

云卿道我与你母亲别了十数年。无日不想念他。一向在何处的。我在京中等他许久。怎么到去年才进京。进忠又将途中遇难的事说了一遍。云卿嗟叹不已。便叫拿酒吃。少顷摆上酒。

二人对酌。进忠问道王老爷说老爷荣任广东。怎么在这里。云卿道这是湖广沙市。我先在广东做巡检。新升荆州卫经历。刻下奉差在此收税。你且宽住些时。我差人去接你母亲来此相会。

饮至更深。安排进忠后衙安歇。云卿此时尚不知程中书的事。

过了数日才接到抚院的牌道。凡程中书所委的官员。及一切随从人役逃窜者。俱着该地方官严缉解剩云卿看毕。来对进忠说道。抚按行下牌来。叫拿程中书的余党。你正是文上有名字的。我这里是个川广的要路。耳目极多。你在此住不得了。进忠道既住不得。我去罢。云卿道你往哪里去。进忠道到临清看母亲去。云卿道不好。你到山东去。这汉口是必由之路。那里恐有人认得你。如何去得。如今却有所在。你可以安身。到那里权避些时。待事平了。再向临清去不迟。进忠道哪里。云卿道扬州府我有几个亲戚在那里开缎铺。那里是个花锦地方。我写两封书子与你去。盘缠馆谷。那不必愁。次日置酒与他饯行。

又做了些寒衣。行李置备齐全。云卿写了书子并送人的礼物。

都交与进忠道。这两封书子。一个姓陈号少愚。一个姓张号白洋。总是我的至亲。你今认做我的侄子。恐路上有人盘问。你换了巾儿去。拿两支巡船送你到江西界口。切不可出头露面。

要紧。进忠收拾行李。云卿把了一百两盘缠。着个家人。次日黎明送进忠上船。拜别而去。正是:西风江上草凄凄。忽尔相逢又别离。

从此孤舟天际去。云山一片望中迷。

进忠上了船。终日躲在舱内。顺风而下。不日到了江西界口。搭上盐课船。打发差船回去。一路上正值暮秋时候。

只见枫叶拖丹。波光叠翠。山高月校水落石出。无限真山真水。十数日才到仪征江口换船。不半日。便到了扬州府钞关口住船上岸。进得城来。只见人物繁华。笙歌聒耳。果然好个扬州城。只见:脉连地肺。势占天心。江流环带发岷峨。山势回龙连蜀岭。

隋官佳胜。迷楼风景尚豪华。谢傅甘棠。邵伯湖堤遗惠泽。竹西歌吹。邗水楼船。青娥皓齿拥高台。

掩映红楼连十里。异贝明珠来绝域。参差宝树集千家。

玉人待月叫吹箫。豪客临风思跨鹤。诗成东阁。梅花佳句羡何郎。景集平山。太守风流怀永叔。九曲池锦帆荡洋。廿四桥青帘招遥粉黛如云。直压倒越吴燕赵。繁华似海。漫夸他许史金张。正是文章江北家家盛。烟月扬州树树花。

进忠入城来到埂子上。见一路铺面上摆设得货物璀灿氤氲。

香气不息。到街尽处一带高楼。一家门面前悬着粉牌。

上写着定织妆花销金洒线。一面上是零翦纱罗绫缎绵绸。

楼檐下悬着一面横牌。写着陈少愚老店。进忠走进店来。见柜栏前拥挤不开。五六个伙计都在那里搬货不闲。进忠只得坐在柜旁椅子上等了一会。只见柜上一个少年的道。老兄要甚么货。

请过来看。进忠站起身拱拱手道。我不买货。九老官可在家么。

少年的道家叔还未出来。老兄有何见教。进忠道云卿家叔有书。

要面会令叔。那少年道家叔就出来。请进去坐。进忠来到厅上坐下。少顷少愚出来。见了礼坐下。那少年的出去了。少愚道不知大驾降临。失迎得罪。进忠道岂敢。把书子递上道。家叔致意老丈。少愚道岂敢。看了书子道。原来令叔高升了。失贺。

反承厚赐。倒觉不安。便叫小厮将礼物收进去道。催面来。进忠道还要到张老丈处去。少愚道吃过面。我奉陪了去。少刻面来。不独气味馨香。即小菜也十分精洁。吃毕同少愚来候张白洋。却好白洋在家发货儿。少愚便来见礼。少愚道这位乃魏云老令侄。新自湖广来奉候。白洋道请后面坐。同到厅上坐下。

把书递上。白洋看了道。前日有人进广。我还寄了信去。不知已高升了。这湖广沙市是个好地方。我曾去买过板的。真是鱼米之乡。令叔得此美缺。可羡可羡。老兄行李在何处。进忠道在钞关外陈华亭饭店里。白洋道叫坐店的取来。就在我这小楼上住罢。边忠道只是相扰不当。白洋道至亲怎说这话。置酒相待。次日凡亲眷相好的缎店。都同他候过。原来云卿在广东时。

寻了几万银子。有几个机房缎店。都有他的资本。他既认进忠为侄。这些人如何不奉承他。今日张家请。明日李家邀。

戏子姊妹总是上等的。进忠本是个放荡惯的。遂终日沉湎酒色。不到一月将百金盘费都用尽了。来向陈少愚借银子。少愚来与白洋商议道。云卿原叫他来避难。以馆谷相托。没有叫把银子他用。须作个计较回他方好。白洋道云卿家里的事。我都尽知。他并没有侄子。此中有些蹊跷。少愚道他既有亲笔书子。料也不假。我们也不必管他是不是。只是支了去。难算账。

白洋道他既开口。又不好回他。酌量处点与他。存着再算。不日也要差人去贺他。那时再关会他也可。于是两家凑了一百两与他。进忠得了银子又去挥霍。不上两个月又完了。又向别家去借。光阴迅速。又早到暮春天气。一日同了个好朋友。闲步到小东门内城河边一个酒馆内饮酒。拣了河房内座头坐下。果然好座临流酒肆。但见:门迎水面。阁压波心。数株扬柳尽飘遥几处溪塘还窈窕。

四围空阔。八面玲珑。栏杆倒影浸玻璃。轩槛晶光浮碧玉。盛铺玉馔。游鱼知味也成龙。满贮琼浆。

过鸟闻香先化凤。绿杨影里系青。红叶桥边停画舫。

进忠等倚窗而坐。但见荷钱贴水。荇带牵风。饮了半日。

进忠起身小解。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魏大哥几时来的。

进忠回头一看。说道贤弟何以也在此处。你道此人是谁。

乃进忠在石林庄结拜的盟弟刘王禺。二人相见。真是他乡遇故知。欢喜不荆携手在垂杨之下叙阔。进忠道贤弟因何也在此。

刘王禺道自别哥哥之后。久无音信。不到一年。客老并你姨丈俱去世了。小弟同李二哥上京访问哥哥消息。住了两三个月。

也没人知道。后遇吏科里的长班谈起。方知哥哥往湖广去了。

李二哥也回去了。小弟承一个朋友荐到鲁公公门下。

今鲁公公奉差到此清查盐务。故小弟在此有一年多了。近日闻程中书事坏。正虑哥哥没信。前有湖广出差的已托他去访信。不知哥哥怎么到此。进忠便将汉口遇难的事说了一遍。刘王禺道正是吉人天相。兄弟在此相会。也是奇缘。二人复入座来与那人见礼。刘王禺亦邀过盐政府的众人。各各见礼。通过姓名。坐下。将两桌合做一桌。叫小二重拿肴馔。大家痛饮。

至晚方散。刘王禺道我们同到哥哥寓所去认识认识。明日好来奉候。众人同进忠来到张白洋家楼上。白洋听见是盐政府里的人。不敢出来。进忠对张家的小厮道。请你家老爹出来。这是我的兄弟。白洋听了才出来相见。进忠道这是我结义的兄弟。

白洋就叫留他们吃酒。刘王禺道恐府里关门。改日再领。说罢别了。次日清晨进忠才起来。刘王禺同陆士南李融已来了。后又有两三乘轿子来。都是昨日同席的。因刘王禺面上。故此个个都来拜。相见茶罢欲别。进忠道反承诸位先临。少刻即同舍弟到府奉谒。刘王禺道明日再陪奉哥哥看诸公。

今日先有小东在湖船上。并屈白老谈谈。白洋道小弟尚未尽情。怎敢叨扰。进忠道总是亲戚。不必过谦。白洋道也罢。

弟先作面东。众人一同来到面馆吃面。进忠问刘王禺道。

客老并姨父殁了。姨母可好么。刘王禺道姨娘多玻月姐也嫁了。

姨娘生了一子尚校家事没人照管。也渐渐凋零了。进忠叹息。一会吃过面。同到小东门城河边上船。见湖船上已有两个姊妹在内。出航迎接。真个生得十分标致。但见他冰肌玉骨。粉面油头。杏脸桃腮。酝酿就十分春色。柳眉星眼。妆点出百种丰神。花月仪容。蕙兰心性。灵窍中百伶百俐。身材儿不短不长。声如莺啭乔林。体似燕穿新柳。一个是迎辇司花女。一个是龙舟殿脚人。

众人上船。让进忠首座。两个姊妹见了礼。问道此位爷尊姓。张白洋道是魏爷。进忠道请教二位尊姓雅号。刘王禺道这位是马老玉。这位是薛老红。皆是邗上名妓。又有一班清唱。

开了船。吹唱中流。过虹桥到法海寺平山堂各处游玩了半日。

才下船入席。众人觥筹交错。笑话喧阗。只见画船红袖。柳岸青。果然繁华富丽。直饮至更深。各处尽是红灯灼灼。箫管盈盈。酒阑人散。进忠把薛红儿带到白洋店里宿了。次日刘王禺来扶头。同进忠去回候众人。各家轮流请酒。

进忠白洋也各复席。整整吃了个多月酒。刘王禺对进忠道。

鲁公公原是殷公公的门下。哥哥何不去见见他。挂个名儿在府里。也体面些。外人也不敢忽略你。进忠道我是坏了事的人。

怕他生疑不肯收。刘王禺道不妨。书房里我也说过。众人无不依的。老头儿是内官性子。你只是哄骗着他就欢喜的。

这不用愁。进忠便允了。择日备酒。请盐里众人共有四十余个。刘王禺道家兄之事。内里在我。外边全仗诸公扶持。众人道岂敢。无不领命。席散。进忠又拜托了众人。个个慨允。

数日后内外料理停妥。进忠写了个手本。当堂参见。叩了头。鲁太监道你就是魏进忠么。进忠道是。鲁太监道程爷受人挫辱。我正在这里气恼。你来得好。在我这里听用。叫管事的来道。权收拾间房儿把他祝拿酒饭他吃。进忠叩头谢了。同衙门的都来贺他请酒。各缎店更加倍奉承。重新大摇大摆的起来。终日大酒大食。包姊妹占私窝。横行无忌。光阴易过。不觉又是二年多了。一日偶然来到陈少愚店内闲步。少愚留饭。

只见少愚面带忧色。进忠道老丈似有不悦之色何也。少愚道不如意事重叠而来。进忠道甚么事。少愚道昨日府里出票。要织造镶边的缎匹。铺家挤我为头。赔他几百银子还是小事。还管要解到户部交纳。这是不能不去的。

再者小婿府考失意。二事恼人。进忠道闻得府考都是有分上的才龋令婿为何不寻个路儿。少愚道江都县有二千童生。

府里只取了二百三十名进院去。四个里进一个。就有十分指望。所以有名的个个都有分上。还有一名求两三封书子的。

前日也曾寻了个分上。不意又被个大来头压了去。这银子又下了水了。如今府尊有个乡亲在这里。要去求他续龋他定要百金一个。小婿是个寒士。哪里出得起。都要在我身上。

又有这件差事。如何经得起。进忠道前日倒有几个童生来拜监主做老师。求他府荐。昨日总取了。老丈何不备分礼。叫令婿也拜在他门下。求他荐去续龋管你停妥。少愚道妙极。

全仗老兄提拔。进忠道等我回去对椽房们说过。再来回信。

令婿叫甚名字。好进去对监主说。事不宜迟。明日就来回信。恐迟了被人先挤了书子去。就难再发了。礼物不须金银。

须是古玩方好。他也未必全收。少愚道小婿名叫倪文焕。我叫他把府考的文章也写了带去。进忠道好极。说毕作别而去。少愚随即请了女婿来商议。打点礼物。好去拜门生。正是未到宫墙沾圣化。先从阉寺乞私恩。毕竟不知鲁太监肯收文焕做门生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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