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二十二回

明珠缘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二回

御花园嫔妃拾翠漪兰殿褓姆怀春

诗曰

为爱宜春令去游。风光绝胜小梁州。

黄莺儿唱今朝事。香柳娘牵旧日愁。

三棒鼓催花下酒。一江风送渡船头。

嗟予沉醉东风里。笑剔银灯上小楼。

话说皇上天威大怒。将御史刘光复拿送法司问罪。众官叩头俯伏。不敢言语。驾起。各官退出。仍传旨赐辅臣酒饭。

各官退至朝房。相与私议。皇上久不临朝。今日召对。乃千载一时。正好从容讽谏。不意为书生所激。各各嗟叹不已。

法司将刘光复拟绞监候。后来光宗登位。方才赦免。此是后话。却说魏进忠因撼张差有功。太子将他升做尚衣局管事。

仍带管皇庄籽粒。遂出入有人跟随。手中有钱使用。外边又买了一所住宅。但没有个亲人眷属往来。也着人去肃宁寻他子侄。终日依旧跟着孙成等顽耍。不觉光阴似箭。只见青归柳眼。红入桃腮。早是艳阳天气。内官们都去踏青游玩。有花园别墅的。都互相请酒。进忠日日邀游于诸贵之门。一日有旨。

中宫驾幸御园赏花。各管事的都不许擅离。各各伺候。

六宫嫔妃俱要随侍游赏。次早东宫嫔妃先去候驾。进忠同一般内侍簇拥着齐到御花园来。嫔妃下车入内。进忠也跟进去观看。好去处。但见径铺彩石。槛作雕阑。径边石上长奇葩。

槛外栏中生异卉。天桃鸣翡翠。嫩柳啭黄鹂。步觉幽香来袖满。

行沾清味上衣多。凤台龙沼。竹阁松轩。凤台之上。吹箫引凤来仪。龙沼之间。养鱼化龙而去。竹阁诗章。费尽推敲裁白雪。松轩文集。考成珠玉注青篇。假山拳石翠。曲水碧波深。

牡丹亭蔷薇架。叠锦铺绒。茉莉槛海棠畦。堆霞砌玉。芍药异香。蜀葵奇艳。白梨红杏斗芳菲。紫蕙金萱争灿烂。木笔花丽春花杜鹃花。夭夭灼灼。

含笑花凤仙花山丹花。颤颤巍危一处处红染胭脂润。

一簇簇芳溶锦绣图。更喜东风迎暖日。满园娇媚逞光辉。

园中观看不荆走到殿上。见摆着筵宴。正中是中宫娘娘。

东西对面两席。是东西二宫。侧首一席是皇太子妃。其余嫔妃的筵席。都摆在各轩并亭馆中。果是铺得十分齐整。

但见:

门悬彩绣。地衬锦?`。正中间宝盖结珍珠。四下里帘栊垂玳瑁。异香馥郁。奇品新鲜。龙文鼎内香飘蔼。雀星屏中花色新。琥珀杯玻璃盏。金镶翠点。黄金盘白玉碗。锦嵌花缠。看盘簇彩凤妆花。色色鲜明。接席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金虾乾黄羊脯。味尽东西。天花菜鸡鬃菌。产穷南北。腥唇熊掌列仙珍。黄蛤银鱼排海错。鹿茸牛炒。鲟□螺乾。蟹螫满贮白琼瑶。鸭子齐堆红玛瑙。燕窝斗鹿角。海带配龙须。莱阳鸡固始鸭。

肥如腻粉。松江鲈汉水鲂。美胜题苏。黄金叠胜。福州橘对洞庭柑。白玉装盘。太湖菱共高邮藕。江南文杏兔头梨。宣州拣栗姚坊枣。林檎橄揽。沙果苹婆。榛松莲肉蒲桃大。榧子瓜仁蜜枣齐。核桃柿饼。龙眼荔枝。

金壶内玉液清香。玉盘中琼浆潋滟。珍羞百味。般般奇异若瑶池。美禄千钟。色色馨香来玉府。

进忠四下看了一遍。只见各宫嫔妃陆续俱到。众太监远立伺候。不敢仰窥。少刻小黄门飞报娘娘驾到。众嫔妃起身到园门外迎接。众内官都俯伏道傍接驾。只见一对对仪从过去。先是引驾太监。约有百余人。都是大红直摆。然后是一班女官。

拥着中宫的七宝步辇。将进门。各院嫔妃两傍跪道迎接。女官喝声起去。后面东西两宫跟随。一队队的进去。

步辇到殿前。中宫下辇坐下。东西二宫上来叩头毕。又是太子妃行礼。然后各嫔妃及六院女官分班朝见。各监太监也来叩头。行毕礼。太子妃上来献茶。茶罢。中宫起身。率众下阶游玩。众太监远远立着观望。就如王母领着一群仙子一般。到各处亭榭。俱有茶汤伺候。游览多时。回殿欢宴。只见两班彩女拥列着。好似蕊宫仙府。强如锦帐春风。真个是:娉婷?e娜。玉质冰迹一双双娇如楚水。一对对美赛西施。

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轻画远山低。笙簧杂奏。丝管齐吹。宫商角征羽。抑扬高下齐。清歌妙舞真堪爱。锦绣花园色色怡。

殿上安席已毕。众嫔妃各归坐位。花攒锦簇的饮酒。众宫娥俱下来顽要。各随其伴。寻芳抢翠的游玩。在假山边曲池畔画栏前花径中。一丛丛也有谈笑的。也有看花的。也有石上坐谈的。也有照池水整髟丐的。也有倚栏拔鞋的。宛如千花竞秀。

万卉争妍。令人应接不暇。进忠本是花柳中串惯了的。正是虎瘦雄心在。四下里偷看。走到粉墙东首。杏花深处。有十数个宫人在花阴下。铺着锦?`。盘膝坐在那里斗首草顽耍。有绮罗香词为证:绡帕藏春。罗裙点露。相约鸾花队里。翠袖拈芳。

香沁笋芽纤指。偷摘下绿径烟霏。悄扳下画栏红紫。扫花阶褥展芙蓉。望瑶台十二仙子。芳团清昼乍来。亭上吟吟笑语。

妒禾农夸艳。夺取筹多。赢得玉瑜珥。疑素靥香粉添娇。映黛眉淡黄生喜。绾腰带穿风宜男。皇恩新至矣。

进忠看了一会。笑语生香。香风满面。又走过假山前。

忽听得一阵莺声燕语。回过头来看时。见几个女子手执白纱团扇。在海棠花下扑蝴蝶顽耍。也有绮罗香词为证:罗袖香浓。玉容粉腻。妆斗画栏红紫。浪蝶游蜂。

故故飞亲罗绮。窃脂香绕遍钗头。爱艳色偷戏燕尾。猛回身团扇轻招。隔花阴盈盈笑语。春昼风和丽。双翅低徊旖旖。

拍入襟怀。漏归衫袖。扇入海棠花底。蹴莲钩踏碎芳丛。露玉笋分残嫩蕊。更妒他依旧双双。过粉墙东去。

众宫女赶拍了一会。未曾拍得祝飞过墙去了。正在懊恼。

见进忠立在傍看。便说是他惊飞去的。拿起花片没头没脸的洒来。又赶着他打。慌得进忠笑着跑去。竟到曲木桥边。见一簇宫娥坐在地下弹琴。弦声清亮。有梁州序为证:绿茵铺绣。红英却扫。雅衬腰肢纤校焦桐横膝。

试将玉指轻调。只听高山流水。别鹤孤鸾。尽听钟期妙。

朱弦声续处。轸微抛。无限春情个里消。宫将换。

移他调。暗中忽作求凰操。情脉脉。许谁道。

那女子弹了一曲。抚琴长叹。正是欲知无限心中事。尽在枯桐一曲中。那女子才起身。又一个坐下来弹。进忠不解琴趣。

遂过那边去。只见太湖石畔也攒着一群女子在石上下棋。亦有梁州序为证:楸抨间对。石床斜靠。玉笋惊飞风雹。分边入腹。

何妨坐老仙樵。只见凝眸审视。握手沉思。各运神机巧。

人人争国手。慢推敲。先后惟求一着高。齐怕点。

同欢笑。局终不减商山乐。分胜负。见奇妙。

局才终。只听得背后笑语喧闹。走来看时。见杨柳丛中露出一座秋千架来。有十数个宫娥在那里打着戏耍。有诗为证:画架双裁绣络偏。佳人春戏小楼前。

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润沾红杏雨。采绳斜挂绿杨烟。

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

两个宫娥。打了一遍秋千下来。又有两个上去。那女子先自笑软了。莫想得上去。笑做一团儿。两个小黄门挟不祝叫进忠上前抱他上去。又推送了一回。那秋千飞到半天里去。果然好看。进忠也浑在内笑耍。那女子下来。都神疲力倦的去休息。进忠走过锦香亭。见荼蘼架傍有一簇宫人。围着一个女子踢气球耍子。有诗为证:革就鞠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玉婵娟。

汗流粉面花含露。尘染娥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湘裙斜拽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髻蓬松宝髻偏。

那女子钩踢拐带。件件皆佳。傍边监论补空的也俱得法。

一个钩带起来。一个接着。一拐打来。张泛的张不祝那球飞起。竟到进忠面前。进忠将身让过。使一个倒拖船的势踢还他。那女子大喜。叫个小黄门扯进忠来踢。进忠下场略踢了几脚。又有个宫妃要来圆情。进忠忙走开。绕斜廊向西而去。只听得乐声。见两个乐师领着几个小鬟在亭前按舞。有二犯江儿水为证:宫花争笑。见无数宫花争笑。盈盈掌上娇美。香茵衬稳。

莲瓣轻翘。细腰肢一捻校回雷满林梢。轻风柳条。衣蝶齐飘。钗凤频遥小弓湾合拍巧。西施醉娇。绝胜那西施醉娇。

小蛮清妙。真个是小蛮清妙。好一似舞霓裳。一曲校那女子一个个花态翩千。柳腰婉转。真有流风回雪之妙。

舞够多时。下场少息。进忠又望南去。听得歌声嘹亮。

见对面小轩中许多宫人唱曲。也有江儿水一阕为证:歌喉清峭。百转歌喉清峭。似流莺花外巧。更舒徐嫣润。

圆转轻扬。比骊珠一串校白雪调须高。阳春曲自操。声振林皋。响遏云霄。按中州音韵好。梁尘暗消。直绕得梁尘暗消。

吴觎清妙。真个是吴觎清妙。又何须娱秦晋。返驾邀。

那些女子果然唱得清音嘹亮。按腔合节。进忠是个会唱的。

站下来听。脚下按着板。口里依着腔哼。正听到美处。

忽有人叫道。魏掌事你来。忙回头看时。见沉香亭畔几个小内侍招他道。你快来。进忠来到跟前。小内侍道。小爷要花耍子。这树高。咱们摘不着。你去摘几枝来。进忠也摘不着。

去取了个白石绣墩站上去。才摘了三四枝碧桃文杏。递与小内使拿去。又去摘了一枝大开的蜀海棠。送上亭子来。见小爷坐在上面。旁边四五个小内侍拥着。弄花顽耍。左边站着个?H姆。伸手来接花。进忠定睛一看。吃了一惊。四目相视。

不敢言语。只听得宫娥叫道。客巴巴。请小爷进膳哩。众内侍与那?H姆带着小爷蜂拥而去。进忠想道这?H姆好生面熟。

却想不起是谁。倚在亭子边想了半日。忽猛省道。好似月姐的模样。举止像貌。一些不错。只是胖了些。他如何得到这里来。天下亦复有像貌相同的。恐未必是他。忽又想道。才宫娥叫他客巴巴。岂不是他。天下也料不定。我一个堂堂男子。

尚且净了身进来。安知不是他应选入宫做?H姆么。且缓缓的访问。少刻中宫驾起。众妃嫔陆续回宫。一哄而散。正是:艳舞娇歌乐未央。楼台灯火卸残妆。

园林寂寞春无主。月递花阴上画廊。

进忠同一班内相。晚间依旧饮酒作乐。孙成道咱告了假。

往西山上坟。魏官儿同咱去耍几日。进忠不敢违命。只得答应。

次日清晨同去不题。且说那?H姆正是客印月。自与进忠别后。

同侯七官打做一伙。后来的布客知得他的风声。

都来勾引七官顽耍。因此花下官钱没得还。后来事体张露。

侯少野气死了。蓟州难祝只得搬到客家去。其母程氏身故。只得又搬进京来。七官赌钱吃酒。绝不顾家。贫苦难过。

因印月生了个孩子。却遇着宫中选乳婆。遂托李永贞在东厂夤缘选中了。过了三年。小爷虽然断乳。却时刻不肯离他。过后侯二死了。遂不放他出来。至今有十余年。因他做人乖巧奸滑。

一宫中大大小校无一个不欢喜。是日在亭子上见了进忠。觉得面熟。想道好似魏家哥哥的模样。虽然没得胡子。身体面貌。

无一不像。遂时刻放在心里。次日问小黄门卜喜儿道。昨日那摘花的官儿。姓甚么。叫甚名字。是哪个衙门的。卜喜道他姓魏。不知叫甚名字。他是本宫尚衣局的少长。印月听见姓魏。

心中疑惑。晚间等小爷睡了。又来问卜喜道。那魏官儿平日怎么不见。卜喜道他的官儿校不敢进来。客巴巴道。你代我寻他来。你说我有话问他哩。卜喜道你也不认识他。怎么忽然就有话说起来。客巴巴骂道。遭瘟的猴头。专会说刁话。说毕回来倒在炕上。不觉昏昏睡去。梦见同进忠在家行乐。依旧是昔年的光景。十分欢乐。醒来却是一梦。情思□怆。但见:沉沉宫漏。隐隐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

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绕屋有花笼月影。

隔窗无树显星芒。杜鹃啼歇。蝴蝶梦长。银汉横天宇。

白云飞故乡。正是相思情切处。风摇嫩柳更凄凉。

客巴巴熬煎了一夜。次早央卜喜儿去访问他的名字并乡贯。

去了半日来回话道。问不出他名字籍贯来。客巴巴道你去叫他来。卜喜道他同孙老爷往西山上坟去了。客巴巴道几时回来。

卜喜道早哩。客巴巴恨不得一把抓到面前。

今日也不见来。明日也不见到。心中郁闷。酿成一玻恶寒发热。头痛昏沉。终日不思茶饭。起初还勉强起来。过后竟睡倒了。宫人启奏娘娘。遣医官诊视。写下方用药。莫想有效。

古语云。百病可治。相思难医。过了几日。一发昏沉。

不省人事。小爷又时刻要他。中宫传旨着太医院官用心调重。只得奏过皇上。着他回家调理。病痊日再来。众人扶起他来。穿好衣服。着内官背到长安门外上轿。到家秋鸿接着。吃了一惊。便说道怎么就病到这个样子。问他总是不言语。昏昏沉沉。如醉一般。正是:柔弱纤腰力不支。全凭侍女好扶持。

恹恹一种伤春玻懒向人言只自知。

不说印月患病在家。且说进忠同孙成去了个月方回。也留心打听。常时缉访。见小爷出来。头时只有宫娥同小内侍跟随。

并不见那?H姆。一连数日。都访不出。又不敢问人。

一日偶尔闲坐。只见卜喜儿捧着四个红盒子走出宫门。

叫校尉来挑。进忠上前问道送谁的。卜喜道到客巴巴家问安的。

是娘娘赐他的果品。进忠道客巴巴怎么不好。卜喜道自那日从花园回来就病了。回家调理。有一个月了。尚未曾好。进忠道他住在哪里。卜喜道顺天府东道便是。说毕去了。进忠便要去寻访。适因有事耽搁未去。至晚备了好酒肴。去寻卜喜儿来对酌。遂问他道。你去看客巴巴可曾好些么。卜喜道还是那样。

也未见好。他有了玻就是咱们的晦气。小爷没人带。终日不是打就是骂。进忠道他家有谁服侍。卜喜道他有个小叔子叫做侯七。夫妻两个带着巴巴的孩子。手下男女有二三十人哩。进忠道看病须要吃药。卜喜道也不知吃过多少大夫的药。总不见效。进忠道我倒有绝好的药。包管一服就好的。卜喜道不要说嘴。他这蹊跷病难医。你若是个外官儿。或者还可医。你我是个没本钱的货。纵有神针妙手也无用。进忠道我从不说谎。

我这灵丹。任你甚么蹊跷玻我手到病除。卜喜道果如此。

我明日同你去。他前日也曾问你的。你若医得好。咱们也省多少打骂哩。饮毕各散。次日饭后。进忠同卜喜儿出了东长安门。上马来到侯家门首下马。卜喜儿先进去道。奉旨差医官来看病的。侯七官不在家。只有他娘子带着个小孩子出来谢了恩。那女子才来拜见进忠。看时正是秋鸿。比当日长大了些。

更觉丰致。秋鸿不转睛的看着进忠。等吃了茶。丫头请进卧房。

见纱窗半掩。罗?@低垂。香气氤氲。锦花璀璨。

进忠叫将帐幔挂起来道。天气和暖。此时春天发生之时。

不可遏抑阳气。卜喜儿揭开帐子。见印月朦胧星眼。面色微黄。恹恹一息。秋鸿掀开被。捧出手来。进忠没奈何也诊了诊脉。又捧出左手来。黄金钏下。露出两颗明珠来。进忠一见。

不觉一阵伤心。忍住了泪说道。此是七情中感来的玻心口饱闷。饮食不思。痰喘时作。精神恍惚。秋鸿道各医家俱是这样说。只是吃药不效。进忠道不难。我有妙药。一服即见效的。向袖中取出小锦囊解开。拿出一块膏子药。用戥子兑了三钱。叫他取开水化开调匀。秋鸿到印月耳边说道吃药。

扶起他头来。卜喜儿把药慢慢的灌下。放他睡好。进忠道午后自好。秋鸿请进忠到厅上待茶。丫头捧出个红盘子。内放红笺封白银拾两。这是旧例。凡差小内官来。俱有礼物酬谢。进忠见了道。咱们是东宫服役的。小爷面上。怎敢受此礼。秋鸿道例皆如此。进忠道岂有此理。快收回去。

进忠说毕出来。连卜喜儿也不好收。二人起身时。秋鸿道请公公明日还来看看。进忠应允。次日巳牌时独自骑马来到侯家。秋鸿接入。谢道承公公妙药。昨日午后就清爽了些。

早间吃了些粥汤。觉得好了有一半。进忠道我说一剂就好。

果然应手。还要诊诊脉看。秋鸿请他到房里。见丫头扶着印月坐在床上。进忠看了脉道。脉渐平伏了。病也减轻了。药固要吃。却以戒思虑为主。这病原是从心思上来的。

只要心开便好得快了。印月睁开眼看着他。丫头取开水来调了药。与他吃下。进忠道午后还要吃一服。才得全好。遂走出房来。秋鸿留着他吃饭。二人就在中堂坐下。茶罢摆上饭来。

品物丰盛。美味馨香。非复昔年光景。都是内府的烹炮。秋鸿举杯奉酒。三杯后进忠问道。侯七兄怎么不见。

秋鸿道往赤林庄收租未回。进忠道赤林庄客家还有甚么人。

秋鸿道他家也没有甚么人。只有一个孩子是太太的兄弟。年纪尚校田产都被人占去了。这几年都是我家代他管理。才恢复过些来。进忠道好个人家。几年间就衰败了。秋鸿道公公怎么知道的。进忠道他是咱的至亲。咱在他家住的久哩。秋鸿道公公上姓。进忠道姓魏。秋鸿想了一会道。魏西山可是一家。进忠笑道不是不是。七嫂何以认得他。秋鸿道他也与客家有亲。

就是太太的姨兄。他的容貌也与公公相似。年也相仿。至今十余年绝无踪迹。太太时常想念他。进忠道可是蓟州贩布的魏进忠么。秋鸿道正是。

进忠道闻得他现在京中。要见他也不难。秋鸿道他既在京。

为何不来看看我家太太。想是因落魄了。进忠道他也不甚落魄。

秋鸿道公公既知他。请公公差人找他来走走。进忠道七嫂不可自使人。遂斟了一大杯酒递与秋鸿道。既要我找人。须饮此杯。

秋鸿笑道。我尚未奉客。怎敢动劳。也斟一杯回敬。进忠接过。

一饮而荆秋鸿也忙过。进忠笑着说道。你乖了一世。一个人坐在面前。你也不认得。秋鸿便笑起来道。原来就是你。这天杀的。我说天下哪有面貌声音这样相同的哩。你为何许久不来。

我只说你死了。你如何到这田地。进忠便将历来的事。细说一遍道。我并不知道你娘儿们俱在此。只因前在御花园里遇着你娘一次。我就有些疑惑。秋鸿道娘的玻就是为见了你起的。

二人又叙了半日情。只听得印月在房中叫人。秋鸿忙进房来。

印月道这个医官的药。果然好。这一会更觉清爽些。我要起来坐坐哩。

秋鸿道却也该起来坐坐。如今又有个医官。比前更好些。

不消吃药。一见即愈。印月道你又来疯了。哪有个见面就好的。纵是活神仙。也没有不吃药的。秋鸿道娘若不信。等我请他来你看。遂将进忠拉进房来。印月道请坐。贵衙门是哪一局。秋鸿道他是离恨天宫兼管鸳鸯册籍。印月道似曾在哪里会过的。秋鸿道会的所在多哩。印月道这丫头只是疯。秋鸿道疯不疯如今少了个钻心虫。进忠道曾在御花园会过一面。印月道正是。那日摘花的就是长使。秋鸿道楼上看菊花。也曾会过他的。印月道上姓。进忠道姓魏。印月道你莫不是魏西山哥哥么。

进忠道正是。印月听了一把扯住进忠。

放声大哭道冤家。你一向在何处的。几乎把我想杀了。这正是十年拆散鸳鸯侣。今日重逢锦绣窝。毕竟不知相会后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谏移宫杨涟捧日诛刘保魏监侵权

词曰

名利中间底事忙。何如萧散与疏狂。

给来玩水游山券。上个留云借月章。

诗万卷。酒千觞。大开白眼看侯王。

蝇头蜗角皆成梦。毕竟强中更有强。

话说进忠与印月哭了多时。秋鸿劝道。太太病才好些。不要过伤。二人才各收了泪。共诉离情。进忠道我当日被老七误了。当日他出京时。我原说若你嫂子到宝坻去。务寄一信与我。

谁知他一去。杳无音信。使我终日盼望。后来在京中。又为了官事。把钱花尽了。十月间才得脱身。及到姨娘家。说你八月间回去了。我见遇不着你。就要回家去。姨娘苦苦相留。直过了年。才得起身。及到了涿州时。又被贼偷了。行李盘缠全无。

因此恼出一场病来。流落了。不得还乡。

秋鸿道你花去了银钱。失去行李。怎么连那话儿都不见了。

进忠道是后来害病疮毒去的。印月道老七回来。拿了些银子。

日夜在外赌钱。连遭了几场官事。公公气死了。婆婆受气不过又嫁了。蓟州住不得。只得搬到我家庄上。住了几年。母亲去世后。田产都被房族占去。兄弟幼小守不祝只得搬进京来。他依然终日去赌。撑持不来。只得叫我就了这着。过了四年。厌物也死了。小爷没人体心。常留我在宫中。不放出来。孩子又没人领带。遂将秋鸿与老七完成了。

我只道今生没有相会你的日子。谁知今日相逢。亦是奇事。

丫头捧了茶来吃了。秋鸿道太太劳碌了。可吃些粥儿。印月点点头。丫头忙移过小桌子来。摆下肴馔。金镶盏内盛着香白米粥。印月手颤。进忠捧着与他吃。吃了一杯放下。问道哥哥可曾吃饭么。进忠道没有哩。印月叫备饭来。丫头重新摆上饭来。秋鸿陪着吃了。进忠对印月道。你歇息歇息。我再来看你。我来了好一会。要回去了。秋鸿道你有甚事这样忙。再谈谈去。进忠道孙掌家约了我的。恐去迟了要怪我。明日告假出来顽些时。正欲起身。只见卜喜儿进来了。

见了进忠道你好人呀。就不叫咱一声。哄我哪里不找过。

孙老爷也着人寻你哩。又对印月道。巴巴好了进去罢。印月道才略好些。还起来不得哩。你这小油嘴儿倒着忙了。卜喜道你病着。咱们被小爷都殴杀了。终日家猫嫌狗不是的。不是打就是骂。今日又蛮法要三尾玳瑁鱼。各处都寻不出来。又要捱他打哩。印月笑道。你闲着屁股不会打的。秋鸿道你好个东宫侍长。活羞杀人。两条鱼买不出来。卜喜道若有得卖。不过多与他些银子罢了。秋鸿道一万两一条。我代你买。卜喜道一两一条也罢了。秋鸿道不要钱。磕个头就舍你。

卜喜道若真。我就磕你的头也肯。秋鸿道你磕了头。我把你。卜喜道你拿了来。花子不磕头。秋鸿道先磕了头。我才拿出来哩。印月笑道。你又来没搭撒了。向卜喜道。

你只问他要。卜喜儿真个朝他作揖。秋鸿笑着往外就跑。

被卜喜一把扯住道。好七娘与我两条罢。秋鸿道果真没有。

哄你顽的。那孩子便没头没脑的搅做一团。衣服也扯碎了。秋鸿嚷道。这是怎么样。莫要讪。进忠笑道谁教你惹他的。

有便与他两条儿罢。印月向卜喜道。你来我和你说话。卜喜才丢了手。气吁吁的坐在床上。印月道头都蓬了。伸手去代他理好了道。鱼便与你两条。你回去不可说我好了些。只说还不能起来哩。我再等调理几日。内里实在些。才得进去。

你可偷个空儿来耍耍。卜喜道在我。小爷只是有了鱼去哄他顽几日再处。印月道秋鸿你去把几条与他罢。秋鸿道真个没有。进忠道你还是这样狠。专一勒□人。看我面上。与他几条罢。秋鸿道苍蝇包网巾。你好大面皮。印月道不要顽了。

恐小爷要寻他。秋鸿道原说要磕头的。进忠道我代他磕罢。

秋鸿道你的狗头就磕一百。也算不得一个。卜喜道我也不要你的。我自会叫小爷来向你要。秋鸿道好个扌肯法儿。你就叫小爷来。我也没得。卜喜道我只催巴巴进去。

印月道快打发他去罢。秋鸿才笑着往后走。进忠同卜喜跟他进来。到屏门后一道斜廊往后去。又有—重小门儿。进来是一所小小园亭。却也十分幽雅。朝南三间小卷。槛外宣石小山。

摆着许多盆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廊下挂十数笼各色雀鸟。

一见了人。众声齐发。如笙簧并奏。天井内摆着几只白磁缸。

内竖着小小的英石。青萍绿藻之下。尽是各色金鱼翻波激浪。

卜喜见了。满心欢喜。秋鸿取过青丝小网儿来。罩起四条玳瑁斑的鱼。都有五六寸长。拿了个白磁小缸盛了。红架子托着。

丫头拿去与印月看过。交与卜喜。同进忠相辞上马。从人提着鱼回宫去了。次日进忠告假回私宅。备了许多礼物。送与印月秋鸿二人。终日在他家顽耍。

朝欢暮乐。极力奉承。怎当得印月春心甚炽。哪里禁得祝只得叫几个苏杭戏子来。尽他轮流取乐。卜喜儿不时也来顽顽。不一日七官也回来了。大家浑闹做一处。早又过了两个月。忽皇后不豫。小主无人看管。一日内就六七次来召印月进宫。使者络绎不绝。印月无奈。只得收拾进内。随侍小主。进忠也来奉承。凡小爷一应服食玩物。俱是进忠备办。

二人日日相偎相傍。内里细事。都是卜喜儿传递消息。不觉光阴迅速。又过了数年。皇上大渐。于四十八年七月杪升遐。

是为神宗。深仁厚泽。流洽人心。贤者不忘圣德。有诗赞曰:农桑不扰岁常丰。边将无功吏不能。

四十八年如梦过。东风吹泪洒皇陵。

文武勋戚大臣。于八月四日奉皇太子登极。发政施仁。

克绍前烈。首释刘光复于狱。起用原官。次取熊廷弼。宠赐蟒玉。经略辽阳。以期恢复。励精图治。万几无暇。凡内外一切表章。件件亲阅。犹恐下情难达。一月间施惠政四十余事。

谁知天不?m遗。四海无福。圣躬过劳。致成脾泻不起。太医院用尽良方。不能痊可。下询草泽名医进方。有鸿胪寺寺丞李可灼。与?]管药料的太监崔文?D。比邻交好。文?D见自己终日用药无效。便去与李可灼计较。可灼入内取红丸药六七颗与文?D道。此丸乃异人传授神方。专治虚脱之症。虽至危殆。三服再无不愈的。此方以女子红铅为君。百发百中。管你见效。文?D拿了丸药。竟至宫中进御。皇上服下。觉稍稍精神清爽。口称忠臣者再。命赐可灼金帛。俟诸臣退后。可灼复进一丸。谁知不数个时辰。至次日遂大渐了。果使二臣六神方妙药。可以起死回生。亦须具奏。候太医会同文武大臣议定。依方修合再用。

而何以小臣近侍。轻率妄进如此。遂成千古不白之案。可胜罪哉。次日即召诸臣。及众臣才齐集朝门时。龙驭早已上宾矣。

是为光宗。恺悌君子。有道圣人。仅一月而崩。时贤有诗悼之曰:廿载青宫育德深。仁心仁政合天心。

皇天若假岗陵寿。应使膏流四海春。

九月朔日。光宗升遐。因皇储未定。中外纷纷。此时英国公成国公驸马都尉。及阁部大臣。俱因应召。齐集在乾清官外。

只见管门的内侍持梃拦阻。不放众臣入内。情景仓皇。

各怀忧惧。惟给事中杨涟大声道。先帝宣召诸臣。今已晏驾。

皇长子幼校未知安否。汝等闭宫拦阻。不容顾命火大入宫哭临。意欲何为。众大臣皆齐声附和。持梃者方不敢阻。众官遂进宫哭临。至大行皇帝灵前行祀。哭临毕即请叩见太子。

良久不见出阁。逼问小爷何在。内侍皆言不知。及遇司祀监王体乾。众问道小爷何在。体乾道在暖阁内。杨涟道此时还不出见群臣何也。体乾道咱已屡请。都不放出来。杨涟道你引路。

我们同去。于是各官跟着体乾到暖阁前。不由通报。竟自请驾。小内侍们犹自乱扯乱嚷。只听得王体乾高声叫道。小爷在此。各官来见。众官急走到殿前。只见小爷素服面西而立。

各官叩见毕。英国公张惟贤上前捧着右手。阁臣方从哲捧着左手。同出乾清宫来。至文华殿上请正皇太子位。复行五拜三叩头。礼毕群呼万岁。原来小主不出。却是被选侍李氏阻祝不放出来。要占据乾清宫。望封母后。想效垂帘听政故事。

所以下放皇子出见。及群臣固请。没奈何只得放出。又命太监李进忠拉住小爷衣服。教他对众官传说。先帝选侍李氏诞育皇八妹。自皇批见弃后。选侍抚视青宫。积劳已久。理宜加封号尊拢即着该部速议仪注。时吏部尚书周嘉谟。御史左光斗等。俱各上疏说。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何得俨然占居正宫。而殿下反居慈庆宫。殿下仍回乾清宫。守丧次而成大礼。

礼部启请九月初六日即皇帝位。选侍之封。难以并举。另待选择奏闻。奉令旨依议。至初五日。选侍尚据宫勒请封号。给事中杨涟又奏道。登极已定明日。既登大位。岂有皇上复处偏宫之理。选侍怙恃宠灵。妄自尊大。实为非法。

且人言李进忠刘逊等擅开宝库。盗取珍奇。岂必欲尽取乃出乎。抑借贵妃名色。遂目无幼主乎。况册立虽是先帝遗命。

推恩尚在今上。渐不可长。仁不可过。宜敕令选侍内使李进忠刘逊等传示内廷。立候移居别殿。安分守礼。而李进忠亦常念三朝豢养之恩。及此报效。毋谓殿下冲幼。尚方三尺。

不足畏也。礼部又奏选侍封号。必俟山陵已定。三圣母加号之后。乃可举行。此时众官退至左顺门。忽遇右军都督佥事郑养性。众人说道。先帝嫔御。恩典自有定例。只宜安分。

若再妄求。恐非后福。郑养性唯唯而去。原来李选侍是神宗郑贵妃的私人。朝臣所谓张差之梃。不则投以艹鹿色之敛者此也。此时选侍骄横。全仗郑贵妃在内把持。即郑氏此时亦萌非分之望。故各官警戒养性。正是使之闻之之意。时内官传入诸臣章奏。选侍犹倨倨不移。次日忽传郑贵妃已迁入第一号殿去。选侍势孤。大惊道呀。郑娘娘尚且移宫。必不容我在此。

遂亲自到小爷前面诉。及至阁前。小爷已出阁去了。不觉手足慌乱。莫知所措。王体乾见其着忙。遂道奉旨请娘娘居住哕鸾宫。即时迁移。不得迟延。选侍终是个女流。正在着忙。听得如此说。越发慌了。遂抱着小公主。也等不得车驾。竟徒步而行。后面宫女等才收拾起身。众内侍趁哄打劫。

假倚迁徙之名。竟将内库宝物。偷盗一空。时人有诗曰:志大心高笑女流。妄希非分亦堪羞。

一朝失势徒空手。称后称妃一旦休。

次日乃九月初六日。新君即皇帝位。过了廿七日。各官吉服候朝。一个个红袍乌帽紫绶金章。真个是: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莲漏初停。绛帻鸡人报晓。鸣鞭乍动。黄门阁使传宣。太极殿钟鼓齐鸣。长乐宫笙簧垒奏。

黄金炉内。游丝枭枭喷龙涎。白玉阶前。

仙乐洋洋谐凤律。九龙座缥缥渺渺。雉尾扇映着赭黄袍。

五凤楼济济锵锵。獬豸冠配着白象简。侍御昭容?e娜。

纠仪御史端严。万方有道仰明君。一德无瑕瞻圣主。

太子御文华殿。鸿胪官喝礼。各官拜舞已毕。群臣共瞻天表。传旨改明年为天启元年。颁示天下。礼部颁旨。各各退朝。

自此中外无事。皇上万几之暇。不近妃嫔。专与众小内侍顽耍。

日幸数人。太监王安屡谏不听。只得私禁诸人。

不得日要恩宠。有伤圣体。且自侍老臣。知无不言。皇上亦渐有厌倦之意。魏进忠窥伺其傍。遂生觊觎之心。但自己官卑职校难邀圣眷。因与客巴巴说道。历年皇爷用度。都是咱们两人备办。几年间花费咱无数银钱。也只望今日。谁知皇爷一向都不理咱。不知是忘记了。还是薄情不理了。客印月道。

皇爷不是薄情。连日事多。等有闲时。我送信与你。

你可如此如此。依计而行。管你有好处。又过了几日。皇上在宫中无事。看着那些小内侍们斗鹌鹑。进忠也拿着袋子在旁插诨。连斗过几个。各有胜负。进忠才开袋取出鹌鹑在手。

将指甲弹着。引了一会。轻轻放在盘内。有个连胜的放下。

便来奔它。那鹌鹑缩着头。拓着翅膀。沿盘而走。那鹌鹑连啄了几嘴。见它不动口势。便渐渐慢了。那鹌鹑窥他不防备时。

猛跑起来。咬着它的项皮两三摔。咬得血流。那鹌鹑护疼飞去了。皇上见了大喜道。这是谁的。取金钱赏他。进忠跪下道是奴才的。皇上道你是魏官儿。怎的一向不见你。进忠道奴才因无事管。不敢入内。皇上道你既无事管。可到司礼监去。

查有甚么差使来说。进忠忙起身来到司礼监。口称奉旨查差。

文书房即刻查出七件好差事。第一件是东厂缉捕事。

进忠即将各缺回奏毕。皇上道你领哪一件儿管管。进忠道奴才就管东厂罢。皇上道你自去文书房。叫他们给牌与你。恰值王安进来禀事。听见。忙跪下奏道。各差俱有资格。管厂乃是大差。差满时即管文书房。再转司礼监掌樱魏进忠官校且不由近侍差出。且先管件中差。再依例升用。皇上听了沉吟不语。客巴巴在旁道。这老汉子也多嘴。官是爷的。

由得你。爷反做不得主么。皇上即着他到文书房领牌任事。

遂不听王安之言。后人有诗叹道:

奸佞之生不偶然。半由人事半由天。

当时若纳王安谏。怎使妖魔弄大权。

进忠领了牙牌。入宫谢恩。次日东厂到任。从长安门摆开仪仗。大吹大擂的。两边京营官将。俱是明盔亮甲。直摆到东厂。堂上坐下。在京各衙门指挥千百户等。并各营参游。

五城兵马司。俱行庭参礼。各具花名手本参谒。一一点名过堂。及点到锦衣卫左所副千户田尔耕。进忠看见他。却是东阿县的那人。心中暗喜。点完吩咐各散。堂下一声吆喝。真是如雷贯耳。纷纷各散。上轿回至私宅。内外各衙门俱来拜贺。

一起去了。又是一起。忙了两日。才得闲。一向无事。

此时正是天启元年三月下旬。皇上大婚吉期。仅有一月。

京师结起彩楼。各州县附近之人。俱来观看。进忠坐厂分拨指挥等官。把守九门。盘诘奸宄。以防不测。那些校尉并番子手。

沿街巡缉。酒肆茶坊。留心查访。有一东厂校尉黄时。

走了半日。腹中饿了。去到御河桥一个小酒店内。恰好遇着两个相知在里面。二人拱手道。哥连日辛苦。黄时道皇帝老官将快活了。只苦了咱们熬站。三人遂一桌儿坐下。酒保拿了一盘肉一瓶酒。摆下共酌。一面讨饭吃了。正欲起身。只听得间壁有人讲话。黄时留心侧耳听时。唧唧哝哝。不甚明白。过后只听得一句道。原说是今日巳时入城。怎么这早晚还不见来。

黄时心中疑惑。看那壁是禾求□隔的。上糊着纸。

便向头上拔下根簪子。刺个孔儿张时。见三人共饮。一个是本京人。似常见过的。那两个是外乡人。一个摊着银袱子。

称酒钱。内有四五锭大银子。黄时悄悄的走到门前。那人已出来了。黄时猛然喝到。奸贼那里走。伸手去揪时。那人眼快。

把手一隔。夺路要走。黄时将门拦住喊道。咱们的人在哪里。

外面抢进七八个人来。上前拿住了两个。一个跳上屋走了。

众人连店家一同锁解到厂里来。正值魏监升堂。黄时上堂禀道。小的在御河桥下拿到两个奸细。将前事细细说了。进忠叫上一个来问道。你是何处人。好大胆来做细作。那人道小的是本京人。叫陈远。在兵部前开篷子卖布。就是老爷衙门里人都认得。小的怎么敢做细作。今日遇着这个相知。

和他吃酒的。进忠道你怎得有这许多银子带着。陈远道是小的卖布的本钱零星卖下。总倾成锭。好还客人。进忠道你的相知是哪里人。他来京何干。陈远道他是临清人姓张。贩皮货来京的。进忠叫他下去。又叫那人上来问道。你是那里人。姓甚名谁。那人道小的是大同人。姓王名祚。来京贩药材的。见有大同府批文在下处。进忠笑道。你二人语言不对。其为奸细无疑。取来棒上来。阶下吆喝一声。把各种刑具摆了一堂。那夹棍非寻常。只有一尺二寸长。生檀木做的。校尉把王祚拿下。

扯去鞋袜。内有匕首藏着。套上夹棍。收了两绳。又是二百敲。

并不肯招。进忠叫扯下去。叫陈远上来。也是一夹二百敲。亦不肯招。又把二人上起脑箍来。犹自不招。又上起琶刑来。王祚熬不过刑才招道。小人原是李永芳标下家叮因辽阳失守。

散走来京。依一个亲戚。叫做刘保。因与陈远相识。故他请我吃酒。进忠道刘保在哪里祝王祚道他是兵部长班。进忠吩咐收监。随即点齐缉捕人员。票仰五城兵马司。会同捉拿刘保。

已是黄昏时候。众人各带器械。都到城隍庙前取齐。一同打入刘家。刘保正与妻妾喧笑。众人上前捉祝并妻妾都锁了。入卧房内搜掳金银财帛。后于床上搜出一包书信。细看都是辽东各边将来往的书札。惟有李永芳的多。兵马司吩咐将刘保的家小都押出来。带着书包。把家私都锁了。着人看守。一行人齐解到东厂来。进忠坐在堂上等候。押过刘保来拷问。刘保亦称不知。把书包打开。同兵马司一一细看。都是诸边将谋求升转送礼的书札。底下又有一封。拆开看时。俱是李永芳的机密事。

上面俱有年月。总是李永芳既反以后之事。进忠叫刘保到案前问道。你如何与反贼同谋。刘保只是不言。叫拿下去夹。众校尉拖下去。扯去衣服。到贴肉处搜出一粒蜡丸子来。取上来到灯下打看时。一个白纸团儿。扯开看。上写着两行蝇头小字。

众官看了。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正是劈开八片顶梁骨。倾下半天冰雪来。毕竟不知看出甚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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