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二十四回

明珠缘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四回

田尔耕献金认父乜淑英赴会遭罗

诗曰

搔首长吁问老天。世情堪恨又堪怜。

良心丧尽供狐媚。佛道讹传作野禅。

强合天亲称父子。妄扳路柳当姻缘。

昏昏举世如狂瞽。废去伦常只爱钱。

却说众人看罢蜡丸内书。为何大惊。只因上写着的于四月廿四日。皇上大婚之日。放火烧彩楼为号。里应外合。抢夺京城。进忠将刘保下了死监。着人飞报九门。仔细防守。

凡一应出入。俱要用心搜巡盘诘。次日三法司提到刘保等一干人。当堂审问。刘保也不等加刑。便招出与李永芳相通。

约于大婚之日烧着彩楼。李永芳以兵外应。要取京城。

事成之日。封我为燕王。王祚是李永芳的家叮同周如光先来通信。在酒店内走了。陈远是小人的表弟。二十日先有五百边兵。分头入城。法司听了。尽皆愕然。又问道各门把守甚严。他们从何处进来的。王祚道咱们是初十日从哈哒门进来的。

又问了一遍。众人口供相同。公拟定通同谋叛大逆。

刘保王祚周如光俱应凌迟。陈远为从。应立决。带去收监。

着东厂并城上沿门缉拿周如光。次日于娼家拿到。对了口词。具本覆奏。旨下依议。着即处决。四月十五日两棒锣鼓。

押赴市曹。登时处决。正是:

堪笑奸奴似毒蝤。妄求非分媚毡裘。

一朝身首分西市。血肉淋漓犬也羞。

刘保等诛后。着兵部传谕各边镇。严加防守。京城内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到大婚之后。拆去彩楼。方才放心。忽一日圣旨下来道。魏进忠初任厂职。即获大奸。勤劳为国。忠荩可嘉。

着赐名忠贤。赏内库银八十两。彩缎八表里。羊八腔。酒八瓶。

忠贤谢过恩。次日坐厂。行牌提究把守哈哒门的锦衣卫千户。

是日正是田尔耕当值。闻此信息。心中忧惧。在家行坐不安。

饮食皆废。无计可施。妻子许氏问道:

你为甚事。这等烦恼。尔耕道只为我前日把守哈哒门。王祚从那里进来。昨他招出。故此厂里提问。许氏道不过罚俸罢了。怕甚么。尔耕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止坏官。竟要问罪哩。

许氏道太监的买卖。不过是要钱。你送他些礼儿。

就可无事。尔耕想了一会道有理。老魏原是皇上旧人。如今声势渐大。后来必掌司礼监的。我不若办分礼。就拜在他门下。他日也受他庇荫。许氏道不可。你是大臣嫡派。倒去依附太监。岂不被人笑骂。尔耕道如今时势。总是会钻的就做大官。

正是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遂连夜备成礼物。先到门上打点。正值魏监入内去了。先央掌家说合停当。里外都送过礼。伺候了两日方出来。轿到门首。田尔耕迎着。跪在道傍。

禀道锦衣卫带罪千户田尔耕叩见老爷。从人喝道起去。跟着轿后。来至厅前。忠贤下了轿。升厅坐下。田尔耕执着手本跪下。

小内侍接上手本。行了庭参礼。

忠贤接过礼单。上写着金壶二执。玉?[四对。玉带一围。

汉玉钩绦一副。彩缎二十端。纱罗各二十端。看过说道。你何以送这厚礼。尔耕慌忙叩头道。小官得罪老爷台下。望天恩宽耍足感大德。忠贤道这事非同小可。你怎么不小心盘诘。皇爷着实恼你。如今幸的没有下法司。咱替你包涵了罢。你只来说过就是了。又费这些钱送礼。收一两件儿罢。

田尔耕忙又跪下道。些小薄礼。送老爷赏人。略表一点敬意。忠贤道既承厚意。不好再却。收了罢。尔耕复又拿过一个手本跪下道。小官蒙老爷赦宥。恩同再造。情愿投在老爷位下。

做个义子。谨具淡金几两送上。以表儿子一点孝意。

忠贤接过手本。上写着倭金二百两。忠贤十分欢喜。大笑道。田大哥你太过费了。才已领过。这定不好收的。咱也不敢当。此后还是弟兄相称的好。尔耕道爹爹德高望重。皇上倚重。

儿子在膝下还怕折了福。于是朝上拜了八拜。忠贤见他卑谄足恭之态。只是嬉着嘴笑。邀他到书房里坐。二人携手入来。尔耕先扯过一张椅子在中间道。请爹爹上坐。忠贤笑道。岂有此理。对坐罢。让了半日。忠贤下坐。他在左边只把屁股坐在椅子边上。家人捧上茶来。他先取过一杯。双手奉与忠贤。然后自取一?[。忠贤道田大哥一向久违。还喜丰姿如旧。咱们倒老了。尔耕道爹爹天日之表。红日方中。孩儿草茅微贱。未尝仰瞻过龙颜。爹爹何云久别。忠贤笑道。你做官的人。眼眶大了。

认不得咱。咱却还认得你。

尔耕忙跪下道。儿子委实不知。忠贤扯起来道。峄山村相处了半年多。就忘记了。尔耕呆了半晌道。是了。当日一见天颜。便知是大贵之相。孩儿眼力也还不差。如今为凤为麟。

与前大不相同。家人捧上酒来二人对酌。忠贤道田大哥可曾到东阿去走走。可知道令亲的消息么。尔耕道别后二三年。

姨母去世。孩儿去作吊时。姨妹已生一子。闻得刘天?s那厮屡次相逼。已出家了。忠贤听了不觉泪下道。只因咱当日不听良言。以至把岳母的二千金布价都费尽了。不得还乡。流落至此。

几次差人去打听。再没得实信。可怜他母子受苦。若有老成人可央个去讨讨信。尔耕道孩儿有个侄子田吉。由进士出身。新选了东阿县。他去定有实信。明日叫他来拜见爹爹。刘天?s那畜生。当日既极无情。后又见姨妹有姿色。要强娶为妾。受了他许多凌辱。此仇不可不报。今幸舍侄到那里去。也是天理昭彰。二人谈说。饮至更深才别。正是:天亲不可以人为。何事奸奴乱走之。

三畏四维俱不顾。忍从阉寺作乾儿。

这田尔耕乃原任兵部尚书田乐之孙。缘何受刘天?s许多辱。

只因他与沈惟敬同恶。沈惟敬坏了事。他逃走在外。故不说出。

恐惹出事来。如今事平了。又做了官。故思量要报仇。是日酒饭毕归家。对妻子说道。我说老魏是谁。原来是傅家姨妹的丈夫魏西山。我只道他死了。谁知他竟到这地位。他还认得我。

说起来。他要差个人去访姨妹的信。我举出侄儿田吉来。明日领他去见一见。次日清晨尔耕同田吉来见忠贤。又送些礼物并土仪。也拜在他门下。忠贤甚是欢喜道。你到任后。就代咱到峄山村傅家庄。访个信来。田吉应诺。回来。尔耕又将刘天?s的事。托为报仇。田吉亦允了。

领凭辞行赴任。带了家眷往山东来。不日到了东阿。一行仪从鼓吹上任。行香谒庙后。交盘收清。上省参见各上司。回来即差了个能事家人。到峄山村来探访傅家消息。不题。忽一日升堂时。有巡抚里文书下来。当堂开看过。即唤该房书吏抄写牌票。忙唤捕快头目听差。只见走上一人来参见。那人生得甚是雄壮。但见他:赋就身长体壮。生来臂阔腰圆。光芒两眼若流星。

拂拂长堪羡。力壮雄威似虎。身轻矫健如猿。冲锋到处敢争先。说甚天山三箭。

此人姓张名治。乃济宁人氏。年近三旬。现充本县快头。

上堂叩了个头跪下。田知县又叫传民壮头。下面答应一声。

又上来一人。也是一条彪形大汉。但见这人生得;赤黄眉横排一字。雌雄眼斜斗双睛。

浑身筋暴夜叉形。骨头脸绉纹侵鬓。

裹肚闹妆真紫。丝绦斜拽深青。

威风凛凛气如云。河北驰名胡镇。

这胡镇乃大名府人也。只在三十余岁。充当本县民壮头。

上堂叩头听令。田知县吩咐道。才奉抚院大老爷的宪牌。着本县示禁白莲无为等教。我闻得此地多有讲经聚众之事。特差你二人领这告示去各乡镇。会同乡保张挂。传谕居民。各安生理。

毋得容隐说法惑众之人并游食僧道。十家一保。犯者同罪。你们与地保若受赃容隐。一定重处。叫书吏取告示交与二人领去。

两个人出了衙门。到巡风亭聚集他手下的副役说知。内中一个说道。烧香做会。合县通行。

惟有峄山村刘家庄上。每年都要做几回会。这事如何禁得祝这也是做官的多事。他又不害你甚么事。禁他做甚么。张治道上命差遣。我们也不得不去走走。各人回去收拾。次早各人备了马。带几个伴当出东门来。二人在路上商议道。我们这里竟到刘家庄去。只他一家要紧。别家犹可。不一时已到刘家庄前。庄客见是差人。忙去报与庄主。张治等下了马。

庄客请到厅上坐下。少顷里面走出一个青年秀士来。却也生得魁伟。但见他:磊落襟怀称壮士。罡星又下山东。文才武略尽深通。立身能慷慨。待士有春风。仗义疏财人共仰。声音响若洪钟。腰间长剑倚崆峒。浑如宿山虎。绰号独龙。

这庄主姓刘名鸿儒。年方二十六岁。乃刘天?s之子。自幼读书。爱习枪棒。惯喜结交天下豪杰。人有患难。他却又仗义疏财。家中常养许多闲汉。是日闻庄客报。即出厅相见。

与二差见过礼。坐下回道。二位枉顾。必有见教。张治道无事不敢轻造。今早太爷接得抚院宪牌。禁止烧香聚会等事。

发下告示。着我二人知会各乡保。不许坐茶讲经做会。一则恐妖言惑众。二则为花费民财。不许容留游方僧道。要各具结状。

十家一保。因此特来贵庄报知。遂取出告示。拿了一张递与刘鸿儒看。只见上写着:巡抚山东等处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七级纪录十次王为严禁左道以正风化事。照得邹鲁乃圣贤之邦。

风俗素皆醇正。人存忠孝。家事诗书。近有一等隐怪之徒。

倡为邪说。倚佛为名。创为烧香聚会之事。立无为白莲混同等教。名虽各异。害则相同。一人倡首。千百为群。玉石不分。

男女混杂。灭绝名教。任其邪淫奸盗之谋。鼓惑愚蒙。证以生死轮回之说。蔽其耳目。中其膏肓。万里可聚。积愚成乱。所谓惑世盗名。充塞仁义者。莫此为甚。至于破财生乱。深可痛恨。除以往不究外。特刊成告示。分布各州县乡村市镇悬挂。

晓谕居民人等。俟后再有此等奸民。容留游方抄化僧道。仍前怙恶不悛。着该地保随时报县严拿究治。该州县逐月禀报。不时巡查。如有司容隐故纵。查出定行参处。地保拿究。

决不轻贷。有人出首者。该有司赏银三十两。须至告示者。

天启元年十一月日示刘鸿儒笑道。俱是迂儒之见。做官的也要从民之便。小庄一年也做好几次会。寒家已相传四代。就没有见乱在哪里。胡镇道小弟也料得不能禁止。只是新官初到。

也要掩密些避避风头。自古道。官无三日紧。淡下来就罢了。

庄客摆上酒饭来。吃毕。二人起身。刘鸿儒取出十两银子来相送。二人道我们素手而来。忝在教下。厚赐断不敢当。鸿儒道些须之物。何足挂齿。此事拜烦遮盖。张治道小弟也当要来赴会。只是密些要紧。内里事在我们二人。收了银子。辞别出去。

刘鸿儒回内。觉得心神不宁。走到书房与先生闲谈。这先生姓叶名晋。是本县秀才。因问道。才县差下来有甚事。鸿儒道抚台发下告示。要禁做会的事。甚是严紧。新县尊没担当。故此叫他们下来搅扰。叶晋道闻得老兄已去请山禅师开讲。这却怎处。鸿儒道我正筹划此事。今已收到许多钱粮。远近皆知。如之奈何。说话间只见庄客报道。门外有个僧人要见。鸿儒道有便斋与他一顿。我没心绪。不会他。庄客去了一会又来说道。

那和尚说有山大师的书子。要面交与爷的。鸿儒道请的人尚未回来。他到先有书子来了。于是出来相会。只见这僧人真个有些异样:头戴左笄帽。身披百衲衣。

芒鞋腾雾出。锡杖拨云归。

腹隐三乘典。胸藏六甲奇。

洪眉兼大鼻。二祖出番西。

刘鸿儒迎到厅上。见礼坐下。请问老师宝山何处。求赐法号。和尚道贫僧草字玉支。家世西蜀。少时曾历游名山。在伏牛戒坛禁足已二十年矣。师因患目不能来。故托山僧来贵处以了檀越胜会。袖中取出山书子来。递与刘鸿儒。鸿儒拆开看时。

却是一首诗。上写道:

珍重中峰老玉支。好将慧力建金篦。

卯金合处龙华胜。得意须防着赭衣。

鸿儒看罢不甚明白。忙叫办斋。请叶先生来陪。吃毕。

问他些经文要旨。静定宗乘。那玉支应对如流。辞旨明畅。

鸿儒十分欢喜。夜分时亲送到庵堂宿歇。次日与叶先生商议道。山不来。荐玉支来。倒也有些道行。只是官府严禁奈何。

一则收了许多钱粮。何以回人。再者恐难再得这样高僧。叶晋道据弟想来。只有这一法可行。本县田公为人古怪。既不能行。

不如到九龙山尊府园中去好。地方宽大。又是邹县地界。刻下县尊引见未回。现是二尹署事。料地方乡保也不敢多管。只有缉捕上人。要送他几金。瞒上不瞒下。方保无虞。刘鸿儒道有理。明日就烦先生上城与张胡二人说声。并就约会他们何如。

叶晋道事不宜迟。今日就去。鸿儒即进去取出二十两银子来。

交与叶晋。忙叫小厮备马相送。并候回信。叶晋放了学出来上马。傍晚抵家。即到张治家来说知。送了他五两银子。张治道官府严厉。不当稳便怎处。叶晋道好在他往九龙山庄上行事。

不是我东阿的境内。就与足下无干了。只当抢他银子用的。张治道且同相公到胡镇家计较。二人来到胡家坐下。胡镇道叶相公贵人。何以踏贱地。张治道叶相公近在刘家庄设帐。刘家要在新正内请经做会。特托相公来见教。胡镇道使不得。官府利害。叶晋道他也知本地方不便。如今要往九龙山庄上启建。好在不是本县地界。求二位担待一二。薄仪五金奉敬。袖中取出银子放在桌上。胡镇道既不在本地方。还可遮掩。只是过分些。

他这一遭要收好一宗钱粮。也该分惠些才是。叶晋道不必说。

明日再送五两来。与二位买果子过年。张治道事虽在我们。却也要密些。叶晋答应。别了二人回家。灯下写成书信。次日天明打发小厮回去报信。刘鸿儒见了大喜。次日即往九龙山园上收拾坛常庄严佛像。

叫四个为首的斋公远近传香。订于天启二年正月元旦吉日开讲法华妙品真经。怎见得这道场齐整。但见:庭台壮丽。功德庄严。庭台壮丽。三层宝级列诸天。功德庄严。九品琼瑶包万象。金钟一响。满堂合掌尽皈依。云板初敲。大众斋心齐入定。迎佛处天香缭绕。半空中花雨缤纷。微动慈悲之口。谨的是五蕴三绕。大开方便之门。度的是四生六道。唱梵字仙音嘹亮。

持秘咒法律森严。青娥红粉念弥陀。白叟黄童齐礼佛。

至日纷纷拥拥。远近赴会者不计其数。富贵的远乘车马。

贫贱者徒步携囊。都有钱粮上会。多寡不等。一一上号。收的收。打斋的打斋。又有供小食供中斋的。一日也花费两百金。

甚是热闹。那玉支起初也还精严法律。渐到后来就诙谐戏谑起来。引得那些男女们嬉笑难支。都无纪律。将近二月初旬。天气渐暖。各处妇女渐渐来得多了。鸿儒一日正在门首看司簿的上簿。只见一丛女人来到柜边报名送钱。内中一个女子。约有十六七岁。举起手来。向手上除下一只银镯来。递与柜上。鸿儒走近细看。那女子生得十分美丽。但见:凤梢侵鬓。层波细剪明眸。蝉翼垂肩。腻粉团搓素颈。芙蓉面似一片美玉笼霞。蕙兰心如数朵寒梅映雪。

立着似海棠带露。行来如杨柳随风。私语口生香。呖呖莺声花外啭。含颦眉锁黛。盈盈飞燕掌中擎。翠阁金凤内家妆。

淡抹轻描真国色。

刘鸿儒一见这女子。不觉神魂飘荡。那女子笑嘻嘻随着众妇女进来。鸿儒也跟他进来。走到禅堂。看了一会。又到方丈内来。那玉支讲经初毕。才放参。众妇女齐齐跪下叩头。

那和尚公然上座。合掌吩咐道。众位女菩萨既入讲堂。俱是佛会中有缘之人。须要信心念佛。勉行善事。你们听讲时。

佛心发现。言言善果。念念菩提。及至归家。又为七情六欲所迷。依旧日坐红尘中。求一点清凉境界。也不可得。受无限的熬煎。死后堕入泥犁地狱中。众妇女又叩头哀告道阿弥陀佛。弟子们只为轮回。敢求老爷解脱。玉支道若要解脱轮回。

先要闻经悟道。常常在此受成戒修。则凡念日远。道念日坚。

乃有进益。若暂去暂来。徒担个吃斋念佛之名。凡火不灭。罪孽日深。内中就有一半的连连叩头道。弟子等情愿常时在此听老爷法旨。玉支道既尔等情愿精修。可到斋主处报名。给尔等净室宿歇。不愿者不必勉强。说罢起身下榻而去。众妇女还叩头念佛不已。刘鸿儒先到方丈中来等他们。忙取笔砚号簿过来说道。女菩萨情愿悟道的。起来报名。众女人都团团的围着他一一报名。写到第二十名上。才是乜门周氏女儿淑英。后又逐一写完。共有四十三人。鸿儒道随我到后面来。拨房与各人居祝也有六七人同住一房的。也有三四个一房的。惟有乜氏母女独居一房。鸿儒自己看着人。代他收拾。一支眼睛只顾看着那女子。淑英也自低头含笑。看了一回。欲火更盛。恨不得即刻就与他做一处才好。觉得没情没绪的。便走到方丈中榻子上。

竟自睡着了。

梦中与那女子百般调戏。十分和洽。正待欢会。只听得有人叫道。檀越巫山梦好呀。快起来。莫为邪魔所迷。睁眼看时却是玉支。鸿儒被他说着机关。慌得手足无措。玉支笑道。

不要惊慌。来。我与你商议。扯着手同到卧房中来。正是半枕未成巫峡雨。一声惊破楚天秋。毕竟不知同鸿儒商议些甚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跛头陀勾术惑愚民田知县贪财激大变

诗曰

斗间妖气起东方。黯黯行云蔽日光。

萤焰只应依草木。怒螂空自逞魍魉。

文翁化俗还随俗。黑闼称王却悔王。

路人青徐悲往事。嗟哉白骨卧斜阳。

话说玉支把鸿儒扯进房坐下道。檀越有何心事。神神恍惚。

鸿儒道没有甚事。睡熟惊醒。故此心神未定。玉支笑道。罢是罢了。只是丢得那梦中人冷落些。鸿儒道没有甚么梦中人。玉支笑道就是施银镯的那人。鸿儒惊讶道。这和尚真是异人。竟能未卜先知。不但知我心上之事。连这梦寐中事。他都晓得。

真是异事。于是答道。弟子道行不坚。尘缘未断。有犯吾师法戒。玉支道非也。人皆从欲界生来。这一点种子。怎么脱得。

莫说凡人难脱。即吾辈修到无上之境。亦不能无欲。须直修到无欲。天人之地。方能解脱。男女之际。虽圣人亦不能忘情。

何况公等少年。但此事亦要有缘。

夫妻相配。谓之正缘。调情相爱。谓之傍缘。我看此女不特俊俏聪明。且多贵气。我留他在此。亦非无意。且看公的缘法如何。若有缘管你成事。鸿儒道老师若与弟子玉成。弟子生死不忘。玉支道再迟数日。等他住定了再处。又过数日。

乃二月十九日。观音大士降诞之辰。启建庆贺道常早斋后玉支领众登坛。焚香赞诵过。然后登坛说一回法。讲一会禅。

无非是三丰喻品。外像皮毛。午后才收卷。只见许多男女拥在台下叩头道。弟子等蒙老爷法旨。在此听法悟道。日听老爷发明经旨。略有解悟。但不知从何处悟起。望老爷大发慈悲。使弟子明悟真空。脱离苦海。永不忘恩。玉交道道在人心。原是明朗的。但你等众生生身之后。为情欲所迷。

掩了本来面目。那一点灵明本体。原未尽绝。就如镜子一般。本是光明的。为尘垢所污。把光掩了。一加磨洗。依旧光明。惟在大众自家努力。尔等既有诚心。今晚可都到方丈里来。

各领神水一口。回去默坐静想。自见本来面目。说罢下台入内去了。众男女叩头念佛。起身各散。傍晚时玉支叫执事僧众取洁净缸一口。放在方丈当中。满贮清水。焚香念咒。书符三道焚之。叫大众入来。各含一口。慢慢喝下。回去宁神打坐。那和尚却也古怪。不知用何法术。人人所为之事。一生善恶皆见。

吓得众人毛骨悚然。次早往方丈中叩头念佛。称谢道老爷法力元妙。使弟子等回光反照。玉支道也算不得甚么法力。不过拨开你们的尘迷。现出本真。于尔等亦无大益。若果能于此一明之后。日日加功刮磨。方有进益。若今日稍明。明日又蔽。依旧于道日远。然此等功夫。

必须死心塌地。先要把脚跟立定了。生死不顾。才可。若有一点疑惑。终成画饼。众男女叩头哀告道。弟子们愚蒙半世。

如梦方醒。望老爷超脱苦海。玉支道尔等不过片时回照。所谓在境压境。若遇火宅又被他焚了。必先于死生性命关头。打叠得过。方有根基。然后方得入静定戒。但悟虽有迟早。闻道有难易。早的放下屠刀。立刻成佛。迟的千磨万炼。方得成空。

传道要因材而笃。受戒要勉力而行。虽日夜不离。受苦中之苦。

方能入门。心无系恋。志向不移。方可。汝等大众须要自已斟酌定了。另日再报。诗曰;似嫌慧口破愚顽。白日常寻一钓竿。

男女倾诚来受戒。个中秘密不能言。

玉支说毕。退了众人。那周氏母女走到他房前。却好迎着刘鸿儒。周氏道山主请坐拜茶。鸿懦巴不得这一声。便道岂敢。

即随他进屋里来。那周氏取过竹椅子请鸿儒坐下说道。

连日在此搅扰不安。鸿儒道好说。忙中有失管待。甚是有慢。老爷问你们悟中可有理省处否。周氏道老爷虽是法言教诲。

但我们愚蒙。不能领悟。如今还是面墙。鸿儒道老爷在大众前也不过这几句劝人为善的。常言若要认本心。没有下手的工夫。

怎能入道。那真切的道理。要人自己去探讨恳求。才得到手。

常言道六耳不传道。勿作等闲看。周氏道我只为讨不着丈夫。

多行杀戮。故此回头悟道。求脱轮回。幸得老爷提拔。只不过随众参求。早晚欲求一见也不可得。鸿儒道这不难。老爷每晚出定后。必与我们清谈妙果。今晚我引你母女去见他。你们须要斋心静念。方可见他。至于肯传不肯传。就看你们的缘法了。

周氏道好极。若得山主大恩引见。我就死也求他一个结果。鸿儒怕人知觉。连忙起身出来。嘱咐道黄昏后我来叫你。不可乱行。果然母子沐浴斋心。等到晚点灯时。禅堂钟鼓齐鸣。众僧课诵毕。小侍者放了施食。各各归寝。鸿儒悄悄与玉支说过。

才来引周氏母女到方丈里来。走到静室内。问侍者道老爷在何处。侍者道大定未回。鸿儒轻轻揭开帘子。见几上香烛齐排。

玉支垂头打坐。鸿儒叫周氏母女跪在几前。他便抽身出来。二人跪有半个更次。玉支才开眼问道。下面甚么人。周氏叩头道是弟子周氏。志心朝礼。恭叩老爷法座。恳求道法。玉支道你不去信心悟道。却半夜来我静室搅扰。是何道理。还不快去。

周氏道弟子皈身皈神皈命。望老爷大发慈悲。□垂教诲。玉支道何人引你进来的。周氏道是山主刘老爷。玉支道本当即刻逐出。且看山主分上。且起来讲。玉支也下禅床。叫侍礼取茶来吃。只见两个清俊小童。捧着一盒果品。一壶香茶。摆下几个磁杯。玉支道请山主来。少顷鸿儒进来道。二位女菩萨请坐。

周氏道老爷在此不敢坐。玉支道坐下好讲。于是一桌坐下。那乜淑英坐于周氏肩下。未免遮遮掩掩的害羞。不肯吃茶。只低着头。玉支道你们要闻的甚么道。周氏道弟子只望老爷超脱苦海。免堕轮回。玉支道法有大乘小乘。有家教象教。皆能超脱轮回。毕竟以大乘为主。凡学道者先守三皈。后遵五戒。何为三皈。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何为五戒。要不贪。不嗔。

不爱。不妄。不杀。五者之中。先要戒妄。凡事妄言妄念。最难收拾。惟静定二字最难。极为紧要。静则诸念不生。定则诸妄不乱。然此静定须从悟中来。

故入道者先看你悟性何如。既有心学道。只在静室中。侍者又斟上一杯茶。鸿儒将果子递在那淑英面前。乜淑英含羞不接。玉支道你为何不吃。周氏道他害羞哩。玉支道羞从何来。

你我虽分男女。在俗眼中看。若有分别。以天眼看来。

总是一个。原无分别。譬如禽兽原有雌雄。至以人眼看之。

总是一样。何从辨别。况我等这教何以谓之混同无为。只为无物无我。不分男女人物。贵贱贤愚。总皆混同一样。况我辈修行。只以一点灵明要紧。至于四大色身。皆是假托。终于毁坏。故我佛如来。先撇去色身。刖足断臂。不以为意。

故能成佛作祖。观音立雪投崖。舍身喂虎。凡可以济人利物之事。皆肯舍身为之。你如今先存一点羞念。是从色相中出来。先犯了贪爱二戒。何以悟道。以后切不可如此。那乜淑英被他几句胡言说得。果然忍着羞接过果子来吃。至更深时安他母女在禅榻前打坐。自此为始。每日不离。常时花言巧语。谑浪诙谐。把那女子说动了心。正是烈女怕闲夫。妇人家水性。

能有几个真烈的。不久已被刘鸿儒弄上手了。正是:一朵娇花出内阑。何人移种傍禅关。

狂蜂浪蝶齐飞入。零乱芳红一夜残。

那女子破身后。两个人如胶如漆。那周氏也才四十余岁。

也打在网内。做了和尚的老婆。把个静室禅房。变做了锦营花阵。一日鸿儒在客寮中同几个斋公管账的说。近日钱粮稀少。

一日所入。不够一日支用。怎么区处。几个老斋公道。一日有十余人吃饭。如今正值农忙。人人有事。再一两日。法华经讲完。且散了人众。到麦熟时再举何如。众人齐声道。其法甚善。

刘鸿儒口中勉强答应。心中忐忑不宁。想道若要散会。周氏母女抛舍不得。若不散会。又没钱粮供众。只得在廊下走来走去。

郁闷无计。忽听得一人说道。若无钱粮。何不来问我。鸿儒抬头看时。只见一个人坐在大殿台基上捉虱子。见鸿儒走来。便起身道山主为何有不豫之色。你道此人生得如何。只见他:短发齐眉际。金环坠耳傍。

双眉常凸兀。身体更肮脏。

直裰裁深皂。丝绦束杏黄。

声音多响亮。跛李众称扬。

这头陀乃堂中化油供厨的人。姓李。因跛了一足。人都叫他跛李。鸿儒道老李你不去化油。怎么在此闲坐。跛李道油已化完。交与厨上了。因为没钱粮。故在此寻个计较。鸿儒道正是钱粮不足。不日就要散会了。跛李道山主原约要讲华严楞伽的。如今一部法华尚未讲完。怎么就要散了。将来何以服人。

我倒有个计较。只要山主请我一斋。鸿儒道果有计策。一斋何难。同我来。鸿儒同他到禅堂邀他坐下。叫侍童泡好茶拿果盒来与他吃。跛李也不谦让。吃个罄净。少顷厨上办了好斋来。

素菜摆上一桌。他叫了一声多扰。便低着头又吃得碗碗皆空。

随后点心汤饭来。样样不辞。吃完才合掌欠身道谢山主。说罢往外就走。鸿儒拦住道。你怎么就走。且说这钱粮从何出处。

跛李笑道山主好狠呀。一顿斋你就要换若干钱粮。你且莫慌。

自有来处。便见分晓。说毕大笑而去。鸿儒也没奈何。只得独自在房中纳闷。直到半夜时。正在睡梦中。猛然听见人喊道不好了。那里火起了。急坐起看时。窗子上映得通红。忙披衣出来。只见人都乱窜。

齐道是大殿上。齐拥前去。只见正殿上红光紫焰。有十数丈高。忙叫人取水来救。众憎俗等俱拿火叉水桶来。只见殿上格扇砖瓦。丝毫未动。却又火气逼人。内中有胆大的。便走上去推开格扇。屋里却不见有火。再看时。只见一个新雕的大佛座上。安的一面镜上。火光迸出。还未有佛。忽见跛李拉着刘鸿儒进来看了。向耳边说了几句。鸿儒道汝等不要惊慌。这是我们的功德。感动佛菩萨降祥光。普照众生。

且请玉支法师来颂圣谢恩。少顷只听得一派音乐。两行灯来。必有奇异。可取个锦袱子来盖了。待我入定去。恭叩如来。

问个明白。即正殿上放下蒲团。伽跌入定去了。众人皆散。各各安寝。到天明时。红光渐收。直至辰刻。玉支才出定。宣大众上堂齐集。他便说鬼话道。我定中叩见如来。说山主法会精虔。故降祥光于宝镜。能照人三世。初照前生之善恶。次照今世之果报。三照来世之善果。须以三六九为期。来照者必须虔诚顶礼。若稍有懈担雷部施行。说罢下坛。回方丈去了。是日乃四月初一。到初三日为始。凡在会的都来齐集。玉支便装模做样的念诵。跛李为宝镜护法。乜淑英为捧镜玉女。揭开锦袱。跛李手持法水。口中念了咒。

将柳枝蘸水洒于镜上。少顷那镜子就放出光来。约有三尺高。叫男女们分班来照。果然各照出前生善恶人畜。一一皆见。

到初六日又照今生贫富寿夭。初九日又来照后世。或神人鬼畜。

一一不同。引得那些愚民皆死心塌地。十数日间四外传遍这个消息。那三山五岳的人都引了来。每日人山人海。施舍金银财帛。不计其数。米粮车载驴驮。堆集如山。

也不讲经说法。只是照镜。正是无巧不成辞。却好东阿的田知县上府。打从九龙驿过。见满路上男男女女。纷纷攘攘的行走不绝。便叫地方土人来问。地方禀道。这是前面九龙山。

有个山主刘鸿儒启建讲经道常于本月初一日。感动佛爷降祥。天赐宝镜。能照人三世的事。故此远近乡民。俱来照因果。田知县道你可曾去照。地方道小的已照过。果然今世一毫不差。田公道那刘鸿儒是何处人。何等人家。地方道是东阿县人。祖上说是做过官的。他父亲叫刘天。他家三世好善。年年建会。田公听了刘天三字。不觉触着叔子相托之事。回到县中。即叫传张治胡镇来问道。前日上司有牌来禁止邪教。我差你们颁告示晓喻各乡镇。为何如今依旧盛行。

尔等坐视不拿何也。张治道本县并无此事。田公大怒说道。

胡说。九龙山妖镜惑众。你们难道不知。胡镇道九龙山是邹县的地界。小的们怎敢越境去拿。田公道地界不属东阿。山主可是本县人。犯出来关乎本县的考成。他今敢于如此横行。

必是先买通了你们的。得了他多少钱。快快直说。张治道小人们颇知法度。何敢受赃。田公道我也不问你得钱不得钱。你只代我拿刘鸿儒来见我。取一根板签标了。交与二人道。限你们三日内缴。二人领了下来。即刻上马。竟到九龙山来。见那里人众。不好说话。只说是来照镜子的。寻到刘鸿儒。邀二人到静室里吃斋。俟无人时才说。本官叫请相公去。因欠了钱粮要算。鸿儒道舍下钱粮各项俱完。至于杂事差役。自有管事的。

我知道二位的来意。遂进去取出一百两银子来道。二位请收。

凡事仰仗。张治道一文也不敢领。只屈驾到县一走。没甚大事。

鸿儒道也不难。明早同行。安排他们在客房歇了。次早催促起身。哪里见鸿儒之面。二人发作了半日。只见一个老者道。二位在上。刘山主并不曾犯法。县主拿他做甚。想是衙门里诸公要吃他。这里是二百金奉送二位。分外一百金托带与堂上管事的。诸公善言方便。

若要人去。大约不能。他二人见了六封银子。先早软了半边。想道这里人众。料也难拿得去。不如收了他的银子。且回去一头再讲。只得上马并辔回来。却值知县座堂。二人跪下缴签。知县道人在哪里。张治道刘鸿儒于两月前往徐州买粮食去了。未曾回来。知县大怒。喝道。九龙山做会惑众。岂有不在之理。你们得钱卖放。故来遮饰。说着丢下八根签子。

每人重责四十。先捉两家妻小寄监。然后复遣二人去拿。

二人道小的们去了没用。求老爷改差。田公道你们得钱。叫别人做活。如不去活活夹死你们。一面叫备文详上司。回文批道。

刘鸿儒既以妖言惑众。该县速行拿究。毋得缓纵。九龙山系邹县地界。现在缺员。着该县暂署。便宜行事。那张胡二人。只得又领了签票同往九龙山来。坐了两日。每日好酒好食的管待。

只不得见鸿儒一面。没奈何叫斋公转达。斋公道山主已不在此。

二位枉自劳神。闻得田爷也是个要钱的。竟托二公通个门路。

我们孝敬他几百担米罢了。二人无奈。

平日也知田公的心事。只得回县。且不去销差。便去寻着平日过付的人。通了路。送进三千两银子。才缓了下来。这里田公到邹县上过任。即上省谢各上司。抚院问及刘鸿儒之事道。

此事不可漠视。贵县可曾获住正犯否。田吉忙打一恭道。卑县才接清交代。即来见大人。回去即办理。因前属隔县。不便查拿。说毕出来。到寓所。独自踌躇。既得了钱。

如何好再拿。若不拿又难回上司。复又想叔子曾托我报仇。

如此大事不下手。此仇何时得报。做官的人。把心一变。

早将三千金抛入东洋大海。次日回县即拘原差张胡二人来见。

田公喝道。你拿的鸿儒在哪里。胆敢得钱卖放。今各上司立等要人。你们速去拿来起解。二人面面相觑。心中说道。你得过他三千两。也该罢了。怎么忽然又要拿人。只得大着胆。

回道小的们去了两次。委实不在。前已禀明老爷。今再去亦是空走。求老爷详察。田公大怒。喝道。大胆的奴才。你们得了他多少钱。敢在我面前支吾。掠下签子。各责了三十大板。

下在死囚牢里。又另差了邹县的四个快头。四个壮叮限三日要正犯回话。如仍卖放抬棺木来见。八人吓得目定口呆。

只得拿了火签竟奔九龙山来。这一来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刘鸿儒劫狱陷三县肖游击战败叩禅师

诗曰

妖人簧鼓害东林。贪命无谋泣请缨。

渔色渔财皆利己。盈城盈野不聊生。

正为一时修夙愿。至今三县泣残民。

将军鼠窜几无命。差有禅关可避兵。

不说田知县差人拿刘鸿儒。但说玉支和尚与跛李头陀兴妖作祟。在九龙山越发大肆猖獗起来。引得那一班愚夫俗子信以为真。四方响应。千万景从。一日玉支引鸿儒到大殿上,命跛李将法水一喷。传谕大众上堂。共照真主。众人团团围看。但见到刘鸿儒:头戴冲天翼善冠。身穿蟒龙赭黄袍。腰系蓝田碧玉带。脚蹬金线无忧履。手执金镶碧玉圭。俨然东岳长生帝。浑仗文昌开化君。

众人齐声道:一个皇帝。一个皇帝。跛李道我自海外皇气中来。帝星明于青徐分野之地。我在此三年。今日始遇真主。

你们俱是从龙辅佐的。且回去。明日分班来照。都拥着刘鸿儒回到方丈前坐下。跛李喊道玉支。此是甚么时候了。还不出来议事。玉支笑着出来道。日期近了。还有何说。那刘鸿儒如泥坐木雕的一般。莫知所措。只见一个斋公名唤黄统说道:如今虽是天数。但无兵将。安能成事?玉支道有有有。目下俱来也。叫取斋簿来。管事的将簿子呈上。又叫鸣鼓聚众。一同来到殿上。玉支道数皆前定。你我俱是一会之人。

富贵福禄。各人分定。强勉不得。尔等愿留者可到池边去。

照各人的官爵。不愿者即今便行。不可在此搅扰。那些愚民前被镜子照过。早已感动了。今又照出真主来。便各思做官图富贵。没一个不肯去照。于是齐声道。弟子等蒙老爷教诲。

众人皆情愿辅佐老爷。官禄大校各听天命。何敢妄求。

玉支道既汝等齐心。须照簿上次序。十名一班去照。文武官爵各注在本人名下。若无官爵者。亦不必烦恼。众人应声。逐一点名。随着跛李往照。去了少刻。只听得一片笙歌细乐。

迎着一簇妇人往西首静室里去。人传说道照出三宫皇后来了。

中宫是乜淑英。东宫姓缪。西宫姓梁。俱是有丈夫的。此时也顾不得他丈夫肯不肯。竟自送到刘鸿儒房里。听其受用。

随后跛李拿出几个簿子来。对玉支道。照出文官四十二员。

武官五十一员。其余头目不算。文官以叶晋黄统为首。武将为首四员。一人叫做龙胜。果然生得魁伟:虎头燕颔气昂藏。凛凛身躯八尺长。

惯使钢鞭多勇猛。纵横到去不能当。

一个名唤戚晓。原是戚总兵的家叮却也生得十分骁勇。

胆大心强志气高。冲锋入阵夺头标。

家传韬略人争羡。却是东莱产俊髦。

一个姓车名仁。陕西人。生就一身斑纹。也是一条好汉。

生成虎体锦斓斑。炯炯双眸贯斗寒。赤发黄须真异像。双刀举处没遮拦。

一个就是东阿人。姓陈名有德。其人生得身材瘦校却也狡捷:凹鼻尖头两眼圆。身轻捷便胜猱猿。

飞墙走壁浑闲事。万马军中敢占先。

玉支将四人用为头目。选内中精健者。分作四队。往前山操演。就令防守山常不许闲人出入。恐传扬出去。且治酒与真主并三位皇后贺喜。正在分派未了。忽有人报道邹县有差人来了。刘鸿儒忙起身躲避。跛李道放他进来。却是四个快手。

四个皂头。气昂昂的走进来。黄统陪他们坐下。茶罢问道。列位到此有甚公干。一个道咱们奉本县田爷之命,来拿刘鸿儒的。

黄统道:

刘鸿儒久不在此。二月间往徐州买米。至今未来。一个快手道胡说。他的妻子现拿在县里招出。他在此做会。可快叫他出来。你们各散的好。不然滚汤泼老鼠。

一窝儿都是死哩。管事的摆上斋来。众人不吃。黄统再四央求。才做张做势的吃了些须。取出四十两银子出来道。委实不在此地。这些须薄敬。求列位笑纳。方便一二。众差人道方便不得。张治胡镇巴不得快死了。监禁至今。他若不出来。

我们先带你等去回话。一个拿着铁绳就来锁黄统。众人忙上前来劝。那起差人狐假虎威的。哪里睬他。只是乱骂。只见跛李大叫道。公门中好修行。自古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人是果然不在这里。你们弄几两银子家去的。倒便宜。何苦这般凶狠。一个少年快手骂道。你这饿不死的黄病鬼。也来硬嘴。连这秃驴也带了去。就向前来锁。跛李笑道来来来。

一不做二不休。我到与你说好话。你倒来太岁头上动土了。众差人齐嚷道:是哪里来的这个野畜生。先打他个半死再讲。

齐奔上前。跛李也不慌忙。掣出戒刀。将先上来的一刀砍下头来。那七个慌得乱嚷乱窜。被众人一个个都拿下。跛李指着骂道。本该都砍了你们的驴头。但官差吏差。来人不差。

我今且放你回去。与你那诈害百姓的狗官说。我们在这里讲经教善。害他甚么事。他既诈了我们几千两银子去。又要来拿人。刘爷可是他拿得去的。叫他把颈脖子洗洗来领刀去罢。

七个人战兢兢的抱头鼠窜而去。跛李叫人将尸首拖到后山烧化。便请众人出来商议道。如今杀了差人。势不容已。可传话吩咐四将。谨守山口。即令人往邹县东西两处探信。早晚必有兵来。我们好作预备。我去请两个人来御敌。说罢竟自去了。

晚间仍置酒与三个妇人顽耍。鸿儒道不意弄假成真。把事弄大了。身家难保。屈陷父母妻子在狱。如何是好。心中忧惧不安。

过了三日。跛李自外叫进来道。快些来接客。玉支同刘鸿儒等忙出门迎接。只见一男一女。骑着黑白二驴。

鸿儒上前施礼。二人下驴相见。迎入方丈内坐下。二人俱是道妆打扮。那男子是:白袍四边沿皂。丝绦双穗拖蓝。手摇羽扇透天关。

一头上纶巾彻岸。颔下长髯飘拂。耳边短髟丐弯环。冲虚雅度出尘凡。堪作三军帅范。

那女子也是雅淡妆束:

玉质梨花映月。芳姿杏蕊生春。凌波点点不生尘。

卸却人间脂粉。素服轻裁白?|。竹冠雅衬乌云。轻烟薄雾拥湘裙。小玉双成堪并。

二人俱是青年秀质。叙礼坐下。鸿儒道远劳二位仙师俯临。有失远迎。罪甚罪甚。敢问尊号。跛李道这位仙丈道号元元子。

这位就是他阃君真真子。是我昔日海上的相知。叨在他爱下。

故请来扶助真主。玉支道敢问尊姓。元元子道出野之人。不挂姓名于人世久矣。只称贱字罢了。茶罢摆斋。

跛李道探事的可曾回来。黄统道来了。邹县见杀了他差人。

便十分防守。已详上司请兵来剿。城门上严谨的盘诘哩。

前日张翰林往南京去的马牌。都是从城上□进去的。元元子道必须先发制人。事不宜迟。先去取了邹县。一则救取家眷。

二则取仓库钱粮以供军需。玉支道我已有计了。只须如此如此。跛李道好计。此是初出茅庐第一功。即刻传令派人办起行头来起身。真真子便到内里去相见。却说田知县见说杀了差人。大惊道。这厮们敢于如此横行。其心大不善。连夜备成详文请兵征讨。一面拣选民壮士兵。把守城池。严查出入。盘诘奸细。又恐东阿土城难守。遂将县事托与县丞。他往东阿去料理。这县丞本是吏员出身的。倒也谙练。各事谨慎。昼夜提防。

到第三日探马报道张翰林到了。离城只有四十里远。县丞便吩咐预备下程。打扫公馆。伺候传夫迎接。即己却不敢擅离。只在城下迎接。午后先到了三个家人。押着八抬行李。逐一查明进城。至将晚时。很多家人拥着一顶官轿。后随六顶小轿。十六匹马。一哄而入。县丞迎接到了公馆。

谒见过。复到城上查点更夫巡守。回衙犹不敢脱衣。只得连衣而睡。到三更时。睡梦中忽听得一片呐喊之声。忙跳起来看时。只见窗子上照得如同白昼。只说是城中失火。忙赶出堂上。只见衙役报道不好了。贼兵已进城了。忙问道是哪里的贼。

报事的道北门已开了。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正说间。只听得外面一片响声。早有数十人抢入衙门内来。手持器械。打开狱门。

把众囚尽行释放。四围火光烛天。县丞见事不谐。忙转身入内。不意隔壁察院衙内墙上跳下几个人来。手起刀落。将衙内的人。不论男女。杀个磬荆直到天初明时。刘鸿儒进城。才传令救火。将老母妻子安插后堂。复升堂聚众。

诸将都来请功。原来昨晚之张翰林。就是玉支等着人妆来的。

玉支跛李等也到堂上坐下。叫人把张治胡镇带来。二人战兢兢的跪下。刘鸿儒扶起道。为小子的事。连累二位吃苦。如今敢求同举大事。共享富贵。张治道小人是守分良民。如何可随你做这样事。黄统道田知县怪你二位卖法受赃。他得了银子。

将二位过付的必要灭口。以表他之清廉。你不如随了我们以全性命。并可图下半世的快活。如今上司有甚分晓?

官兵单弱。谅无我们的敌手。惟二公上裁。二人逆料不能脱身。只得应允。玉支道今得了县治。可尊刘爷为主。我等序起爵位来。好行事。将公座移上暖阁。请刘鸿儒上坐。鸿儒道小子无德无才。焉敢当此大任。请哪一位老师为尊。小子执鞭可也。跛李大叫道你不为主。何人敢僭越。我们不过是紫微垣中小星。怎敢妄僭。遂把刘鸿儒抱上座位。按祝让众人上堂行五拜三叩首之礼。拜毕。鸿儒只得封玉支为左国师。元元子为右国师。跛李为护法国师。叶晋为左长史。黄统为右长史。

龙胜戚晓为左右指挥。车仁陈有德为左右护军校尉。张治为冲锋将军。胡镇为破敌将军。母洪氏为太夫人。乜淑英为正夫人。

缪氏梁氏为左右夫人。自称为冲天将军东平王。封真真子为执法仙师。其余文武待有功时。再行授职。

一面盘查仓库。修理官房。众人无妻室者。强娶民间妇女。

凡美貌者不论贵贱。有夫无夫。一概掳抢。正是:乱杀平人不怕天。生民无计乐熙恬。明珠缘(二)??深闺多少如花女。风雨摧残更可怜。

这个消息。传入东阿。那田知县惊得手足无措。连夜通报各上司。请速调兵征剿。上司正在议兵议饷未定。又被他连下了郓城汶上费县三处。山东淮徐俱皆震动。兖州徐州两处连忙发兵拒之。徐州营守备姓王。是个武进士出身。提了一千兵望沛县来。一路上打探。飞马报道。贼兵已抵下镇。王守备将人马扎驻夏镇山口。尚未安定。忽听得一声炮响。山坡下拥出一队人马来。但见:人人虎面。个个狼形。火焰焰赤锦缠头。花斑斑锦衣罩体。

诸葛弩满张毒矢。笔管枪乱逞新锋。当当响动小铜锣。狠狠思量大厮杀。

来了约有五六百人。不分队伍。横冲直撞而来。王守备传令放箭。谁知都是些市井无赖。游手好闲之人。何曾会上阵冲锋。况又走了一日。腹中饥饿。困乏了的人。一见贼势勇猛。

个个都吓得手软脚麻。哪里挡得祝押阵的千把总。先自逃走。

被贼兵四面围祝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个尽绝。

只有百余名马兵保着王守备逃命。贼兵也不来追。只枪夺器械马匹而归。回去请功。叶晋道我们乘胜即去取徐州。顺流而下。驻扎淮安。以阻南北咽喉。大事就有几分了。元元子道不可。徐州兵虽然败去。淮安乃南北重镇。有河漕两标重兵把守。不可轻龋且无退步。不如先取兖州为家。借现成王府。

免得修造。那时或南或北。进退由我。跛李道仙师之言有理。

遂拨龙胜张治领兵二千为前队。车仁胡镇为后队。亦带兵二千。

元元子带副将四员二千兵为中军。戚晓引一千兵把守夏镇山口。

邀截粮船。跛李同陈有德领一千兵取郯城。不题。且说兖州兵备道奉巡抚火牌。调登州营守备苗先。会同道标把总吴成等。

领兵五千剿捕。巡道亦亲自出城扎营。俟各将参谒过。放炮起身。浩浩荡荡的往邹县来。不上五十里远。早有探马报道。贼兵到了。忙传令下营。苗守备在马上欠身道。待卑职先去冲他-阵。道尊道须要小心。

守备应诺。催马上前。不上里许。贼兵早到。但见他:青出缺里。卷出一阵没头神。绿柳阴中。撞出许多争食鬼。

扁扎头巾。尽蒙赤绢。?F子半臂。皆插黄旗。

簇拥刀枪似雪。飘摇旗帜迎风。人人勇健敢争先。个个威风思斩将。

苗先把枪一挥。众兵列成阵势。那贼兵本不按纪律。只是一字儿摆开。当先一员贼将。手挺长枪。跃马冲来。苗先忙上前敌祝战有三十余合。张治渐渐枪法抵敌不祝龙胜见了。

舞刀来助。胡哨一声。贼兵齐上。把官兵阵脚冲乱。

苗先敌不过二人。只得拨马先走。众兵无主。各自乱窜。

贼兵乘势赶来。遇着吴成的兵到拦祝各收军下寨。次日吴成出马。贼的中军已到。当不得他的兵多。官兵又折了一阵。

巡道只得退入城中守护。贼兵齐集城下。四面攻打。城上矢石如雨。贼兵多伤。元元子叫且退去。晚间与张治商议道。

我看此城破于反掌。只是连日日辰不利。七日后才是庚申日方可破。今日且去惊他一惊。遂于袖中取出一条树皮雕成的小龙来。口中念一个咒语。吹一口气。那龙身上生出火来。鳞甲皆动。冲天而去。少刻南门城楼上火起。元元子又令车仁领乒去南门呐喊擂鼓。城中惊得一夜不能安枕。及至天明。

见贼兵已退去了。午后探马入城报道。淮安发了两路兵来收复邹县。故贼兵退去。一路是庙湾营游击萧士仁。二路是淮安营参将王必显。共领一万兵来了。随后游御史领兵来接应。

巡道方才放心。那萧士仁乃山西大同人。原是总兵麻贵的家叮后以有功升到今职。经过多少大阵。军令严肃。兵皆整练。标下有三四十个家叮都是能征惯战之人。次早方抵邹县城下。

摆开阵势。听得城中炮响。早飞出一彪人马来。

为首一员将官。头戴红锦抹额。身穿白罗袍。坐下黄骠马。

手执钢枪。后面马上坐着一个头陀。身穿皂布直缀。手提浑铁禅杖。背上挂着三四个葫芦。萧游击问道。来将何名。贼将叫道。吾乃刘王驾下冲锋将军张治。前日杀得你们不怕。

还来送死。萧游击骂道。你这些大胆贼奴。天兵到此。还不下马归降。自思改过。还敢胡言。提刀直龋二人斗有三十余合。张治卖个破绽。掩枪回马便走。萧士仁拍马举刀赶来。

只见那头陀舞动禅杖。放马来迎。让过张治。来斗萧士仁。

略战数合。也拍马回身。萧士仁大叫道哪里走。驰马来追。那跛李等他追得将近。口中念念有词。吹哨了数声。背上葫芦中冲出一道火光来。直奔官军队里来。萧士仁忙叫退兵。须臾火光熄处。又是天昏地暗。对面不见人。飞沙走石。官兵首尾不能相顾。各自逃走。萧士仁伏在马上。不分南北。任马乱走。

高高低低。走了半日。天才明亮。定睛看时。却是月光。但不知是何地方。只远远望见一座树林子。心中想道林子内定有人家。且去借一宿再处。于是把马颠进林子来。

下马定睛四望。见对面山坡下有灯光射出。萧士仁道好了。

有人家了。把马牵出林来。跳上去对灯光而走。正是未能勋业标麟阁。先向山中叩草扉。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去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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