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二十七回
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空空儿破法除沃
诗曰虚室旌头夜有光。独驱士马向沙常金戈铁甲寒威重。白马红缨志气昂。
阴□灭时阳德剑天心正处孽妖亡。
将军功奏明光殿。流得声名四海扬。
话说萧游击匹马穿林。向灯光处找来。只见山坡下茂林深处。现出一所庄院来。倒也甚是幽邃。只见那庄子:小径通幽。长松夹道。前临溪涧。泠泠流水绕疏篱。后倚层岗。叠叠野花铺满路。寂寂柴扉尽掩。悄悄鸡犬无声。月侵茅檐。屋角老牛眠正稳。霜树古渡。桥边渔叟梦俱清。远看灯影隔疏林。近处梵音盈客耳。
萧士仁过了小桥下马来。将盔甲卸下。捎在马后。走到庄门首叩门。连呼数声。才有人应道。何人夤夜至此搅扰。
萧士仁道是过路的。错过宿头。敢借贵庄一宿。里面开了门。
却是个童子。看见萧游击生得魁伟。忙喝道这里是清净禅林。没甚么。你敢是个歹人么。萧士仁道我是过路孤客。迷了路的。并非响马。又见一老妪出来说道。你且在此。待我进去说过再来请你。不一刻老媪手提灯笼出来。引萧士仁进去。开了侧首一间小房与他祝点上灯道。客官请坐。萧士仁将马牵进来。老妪见上拴盔甲刀枪。惊道爷爷你说是客人。怎么有这行头。必是歹人。萧士仁道老人家。你不要害怕。我实对你说。
我是领兵征那白莲教的军官。被他用妖法冲散。迷了路到此的。说着只见那童子出来道。官人说既是位老爷。叫请到草厅上奉茶。官人就出来。童子执灯引到草厅上。只见里面走出个少年后生来。生得眉清目秀。体健身长。头戴纱巾。身穿土绸道袍。
见礼坐下。茶罢道。不知大驾光降。有失远迎。敢问尊姓大名。
萧士仁道贱姓萧。名士仁。
乃庙湾营游击。奉河台调来收捕刘鸿儒的。早间一阵胜了。
后一阵遇一头陀。交锋只数合。被他行妖法放出火来。后又天昏地暗。走石扬沙。对面不见人。在下只得信马行来。故此轻造惊动。敢问先生上姓台甫。那少年道。学生姓傅。名应星。敝庄唤做傅家庄。不知大人降临。村仆无知。多有得罪。
童子摆上酒肴。二人相逊坐下。应星道夜暮荒村。山看野蔌。
不足以待贵客。萧士仁道夜深扰静。蒙见留宿。已觉不安。何敢当此。数杯之后。上饭吃毕起身。应星道大人鞍马劳顿。请到小斋安置。二人携手从侧首小门进去。三间小卷。说不尽院宇清幽。琴书潇洒。见壁挂几副弓箭。床头悬一口宝剑。萧士仁称羡道。先生青年积学。涵养清幽。真是福人。我辈效力疆常对着不啻天壤。应星道山野村夫。愚蒙失学。自分老于牖下。坐守田园而已。怎如老先生干城腹心。令人仰止。萧游击道你先生正青年美质。博学鸿才。何不出而图南。乃甘泉石。
何也。应星道学生生来命苦。先君早逝。与老母居此。启迪无人。自幼爱习弓马。书史不过粗知大义。心中却也要赴武常奈老母独居。无人侍奉。田园无人料理。故尔未能如愿。萧士仁道男子生而以弧矢射四方。大丈夫以家食为羞。就是老夫人在堂。令正夫人必能承顺。田园租税亦有定额。岂不闻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显荣父母。方成大孝。且今天下多事。以弟菲材。尚忝列簪缨。
以先生之高才。拥麾持节。可操券而得。学生身列戎行。若肯俯如同往。净此妖氛。共成大绩如何。应星道多承指教。
待学生禀过老母。方敢应命。夜深且请安置。草榻不恭。
恕罪恕罪。别过进去。你道傅应星是谁。乃傅如玉之子。自魏忠贤去后。数月而生应星。如玉见丈夫不回。抚养儿子长大。
几年后老母又亡。应星到十六岁时。就与他完了姻。自己立志修真。把田园家事。都付与儿媳掌管。应星夫妇却也十分孝顺。
如玉诚心修炼。也是他夙根所种。已入悟堂。当晚应星来到佛堂候母。如玉道来的是个甚么官长。应星道是庙湾营游击姓萧的。来征白莲教的。将前事说了一遍。如玉道如此妖魔。也恁的利害。应星又将萧游击要他同去剿寇立功的话。对如玉说知。
如玉道男子志在四方。你这年纪也该是进取之时。只是建功立业。也要看你的福分如何。你且去安歇。待我替你看看休咎如何。他夫妇归房。如玉参禅入定。天明时应星起来。吩咐备早饭。只听得佛堂钟磐齐鸣。
如玉念早课念毕。拜过佛。应星夫妇才问安。如玉道夜来我已代你看过。此人可以成功。妖氛不久可净。你的后禄也长。
只是贼中有三四个会法术的。诸人犹可。有一个女子。十分利害。须去寻个人降他。这壁上有三枝竹箭。是你小时出痘时几危。曾有个道人医好。临行留下此箭。说日后你的功名。
就在这箭上。你可取下带去。上阵时须防他飞刀利害。
我有书子在此。你可拿往云梦山水帘洞去访孟婆老师投下。
你须至诚恳求。他自有降妖之法。此老师性最严急。你却不可怠慢他。小心前去立功。应星领命出来。陪萧游击吃了饭。
整顿鞍马。吩咐妻子早晚侍奉母亲。同萧士仁出门上马。
齐奔邹县来。到半路上遇着手下兵丁寻访。同回营中。各官兵俱来参见。说昨晚被沙石打得各不相顾。至二更月上。方各回营。不知老爷在何处过这一宿。萧士仁道我信马而行。投到这傅爷庄上借宿。军士们伤损多少。中军道兵丁虽被打仿。却未丧命。萧游击命谨守营寨。置酒与傅应星接风。忽探子报道。
游御史带了江淮三千兵至郯城。遇着贼兵。被他杀得全军皆没。
王老爷兵已到了。约老爷明早会剿。萧士仁与傅应星出营到王参将营中相会而回。各营传令。五鼓造饭。
平明出阵。次早各自出营。摆下阵常上首王参将。下首萧游击。中间是傅应星。俱是戎装披挂。远远见贼兵纷纷出城。
摆定队伍。上首是陈有德。下首是龙胜。中间马上坐的是右军师元元子。头带竹箨冠。身穿素罗道袍。手持宝剑。
背上挂一个竹筒。官兵阵上擂鼓催战。龙胜手舞大刀。竟奔垓心。大叫道你们不怕又来送死。王参将把马一拍。一条枪竟奔龙胜。二人战到三四十合。王参将兜回马。龙胜赶来。
等到将近。王参将猛番身一声大喝。龙胜的马被他一惊。
前蹄已失。几乎把龙胜掀下来。连忙带起。被王参将一枪刺中左肩。负痛拨马而回。再来追赶。却被陈有德抢出救回。
元元子见王参将追来。忙口中念着咒。把剑向东方虚画一道符。那背上竹筒内嗖的一声响。飞出一把雪亮的刀来。竟奔王参将顶上落来。官兵看见一齐逃奔。傅应星看见飞刀。猛想起母亲曾说以竹箭破之。忙取弓搭上一枝竹箭射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那刀已落去。元元子见了。心中大怒。复念咒飞起第二把刀来。又被应星射落。一连三次。把三口飞刀都射去了。
元元子急了。口中又念动真言。忽卷起一阵黑风来。吹得官兵驻扎不定。依旧四分五落。他也不来追赶。忙念咒收刀回去。
入得城来。心中闷闷不乐。玉支道仙师动劳。元元子道我的飞刀百发百中。谁知被他射落。费了许多事。才收回来。再取出看时。就如顽铁一般。绝无光彩。元元子道罢了罢了。他不知用甚秽物魇样的。可恨之至。真真子笑道。今夜不得让他们安逸。且闹他一闹。袖中取出一道符来。叫一个头目过来道。你把此符拿到战场拣死尸多处焚之。拨马就回。不可回头。要紧。
那头目领命去了。再说官兵俟风过去。各寻路而回。王参将向傅应星称谢道。若非先生神箭。几为他所害。命营中置酒与应星贺功。饮至更深。
忽听得营外喊声四起。只疑是贼兵劫营。傅应星道此时黑夜玉石不分。只宜谨守寨门。用枪炮箭以御之。只听得人马绕寨喧阗。直至鸡鸣方渐退去。日高时探子才来报道。凡营外中枪中炮中箭的。皆是没足僵尸。并非人马。萧游击道这又是这贼道人的妖法。似此何日才得剿除。傅应星道不难。
二位大人守好营寨。勿与交兵。待学生去请个人来破他。
于是选了个精细伴当。带些干粮。二人上路奔云梦山来。果然好一座天出。只见:遮天碍日。虎踞龙蟠。遮天碍日。高不高顶接青云。虎踞龙蟠。大不大根连地轴。峰峦苍翠削芙蓉。洞壑幽深真窈窕。
远观瀑布。倾岩倒峡若奔雷。近看天池。浪卷飞绡腾紫雾。满山头琪花瑶草。遍峰巅异兽珍禽。妆点山容。花石翠屏堆锦绣。
调和仙乐。疏松丛竹奏笙簧。青黛染成千片石。绛纱笼罩万堆烟。
这山乃鬼谷子修真之所。十分幽秀。与诸山不同。傅应星上得出来。看不尽山中胜景。静悄悄杳无一人。不知孟婆住于何处。来到一座山神庙前。且下马在门槛上小憩。坐了半日。
也不见个人影。渐渐日色西沉。正在?h徨之时。只见远远的来了一个小孩子。渐渐走到面前。入庙中来烧香。应星等他烧过香。上前问道。小哥。问你这里有个孟老师父住在何处。那孩子道这里没有甚么孟老师父。应星道孟婆婆。孩子道孟婆婆么。
过南去那小岭下便是。应星遂同伴当牵着马走过岭。远远望见对面小山下有几间茅屋。下了小岭。来到庵前。真好景致。但见那:苍松夹道。绿柳遮门。小桥流水响泠泠。老竹敲风声戛戛。
传言青鸟。时通丹篆下篷瀛。献果白猿。每捧仙桃求度索。自是高人栖隐处。果然仙子炼丹庐。
傅应星来到门首。见柴扉紧闭。不敢轻敲。少刻见一青衣女童手执花篮。肩荷铁锄而来。问道二位何来。应星道峄山村傅家庄有书奉致孟老师父的。女童推开门进去。一会出来。引应星进去。到堂上见一个老婆子。怎生模样。但见他:头裹花绒手帕。身穿百衲罗袍。腰垂双穗紫丝条。
脚下凤鞋偏俏。鹤发鸡皮古拙。童颜碧眼清标。仙风道骨自逍遥。胜似月婆容貌。
应星见了孟婆倒身下拜。孟婆上前扶起道。郎君不须行礼。
你自何处而来。因何到此。应星向袖中取出书子来。双手呈上。
婆子拆开看罢。收入袖中道。原来是傅老师的令郎。请坐。令堂纳福。应星道托庇粗安。孟婆道自与令堂别后。我习静于此。
今三十余年。郎君青春多少。应星道虚度二十九岁了。婆子道记得当日在贵庄时。令堂正怀着郎君。
不觉今已长成了。可曾出仕么。应星道山野村夫惟知稼穑。
未曾读书。且以老母独居。不能远离。近有官兵来征妖贼。
有一相知萧公。欲引小侄立功。奈妖术难降。故家母奉书老师。乞念生民涂炭。少助一二。足感大德。孟婆道令堂见教。
果是慈悲东土生灵。只是杀戮之事。非我们出家人所应管。
且请安置。明日再议。女童摆上晚斋。吃毕请他到前面小亭上宿。应星心中有事。睡不着。只听得隔壁有人读书。于是披衣起身向壁缝中看时。只见一个童子。只好十余岁。坐在灯下读书。书上尽是鸟书云篆。不敢惊动他。复回寝处睡下。天明起来梳洗毕。女童邀至后堂。婆子摆早斋相待。吃毕。应星又求道。望老师开天地之心。救拔五县生灵于汤火之中。度日如年。惟求俯允。孟婆道妖孽虽横。也是天定之数。那一方该遭此劫。数尽自灭。何须我去。应星又跪下道。邹县五处已遭残毁。白骨如山。伤心惨目。渐渐逼近兖州。小庄亦不能保。
老师若不大发慈悲。吾母子皆死无葬身之地矣。言罢涕泣不已。
孟婆道郎君请起。这事出家人原不该管。但是却不过令堂情意。
与郎君爱民之真诚。老身已离红尘。不便再行杀戮。我着个人同你去。管你成功。便叫道空空儿何在。只见外面走进一个小孩子来。向婆子施礼道。母亲有何吩咐。
婆子道且与客见礼。应星看时正是夜间读书的孩子。二人见过礼。婆子道傅家郎君从征破贼。因妖法难除。傅师父有书来请我。你可代我一走。内中两个僧家是劫内之人。不必说的。
还有两个道家只可善降。不可害他性命。你可收拾。即同了去。
应星想道这样一个小孩子。能干得甚么事。却又不敢言。婆子早已知道。笑说道郎君嫌他小么。他的手段高哩。不要小觑他呀。少顷空空儿收拾了。同应星作别起身。
过了岭来。把伴当的马让与空空儿骑。空空儿道不用。我自有脚力在此。向林子里喝声道孽畜快来。只见那林子内走出一只小小青牛来。他飞身跃上。三人同行。不一日到了官营下马。探子早已报过萧王二人。二人领众将出营迎接。进中军帐内相见过。请空空儿上坐。众人见是个小孩子。个个惊疑。
傅应星道连日曾交兵否。王参将道连日来讨战。我们皆坚守未出。只夜间被他闹得不能安寝。空空儿道怎么样闹。萧游击道黄昏时。每日都有人马绕寨喊杀。直到五鼓方得宁静。
空空儿听了向袖中起了一课。笑道贼婢可恶可笑。此等伎俩。也来哄人。等他今晚再来。自见分晓。军中摆了筵宴。众人饮至黄昏时。中军又来报道。营外又来喊杀了。空空儿起身道。同诸公出营看一看。走到寨外。只见四下里乌黑。萧游击叫人点起火把来。空空儿道火把也不能远照。便口中念动咒语。
向南方吸了一口气吹去。一霎时天地明朗如白日一般。少顷喊声渐近。细看时原来都是些没头的死尸。皆是战死沙场之人。
空空儿把手向空中一招。大风一阵吹过去。来了无数的夜叉。
将死尸一个个叉去。众人见了。才各各心服钦敬。回营称谢。
宁息了一夜。那真真子见破了他的法。心内大惊。次日领大队出城。分成三座阵势。空空儿道。我们也分三队御之。王将军居左。萧将军居右。我同傅兄居中。也将人马列成阵势。远远见贼兵甚是整齐。只见中军竖着火纛。
上面九个金字。是冲天上将军东平王刘。旗下三沿黄桑罩着主帅刘鸿儒金鞍白马。只见他:金甲金盔凤翘新。锦袍花朵簇阳春。
宝刀闪烁龙吞玉。凛凛威风黑煞神。
左首青鬃马上。坐着护国左军师玉支长老。但见他:五彩袈裟七宝妆。玉环挂体紫绦长。
毗芦帽顶黄金嵌。手执昆吾喷火光。
右首黄骠马上。坐着右军师跛李头陀。看他怎生打扮:素色罗袍结束新。梨花万朵垒层阴。
金箍闪烁光灿烂。禅杖狰狞冷气森。
两边摆着二十员大将。各执兵器。后随一班游兵。那左首引军旗上大书金字。乃清真妙道护国仙师元元子。只见他怎生妆束:如意金冠碧玉簪。绛红霞缀簇金纹。
匣中宝剑藏秋水。腹内丹书隐阵云。
左右两员将官乃戚晓张治。引着十数员牙将。右首阵上引军旗上写的是冲应玉真护国女师。那真真子却也打扮的十分俏丽:锦袍护体玉生香。双凤金钗压鬓光。
两瓣金莲藏宝镜。十枝嫩玉绾丝缰。
左右两员将官保护。乃车仁胡镇也。领着十数员牙将。两边弓弩手射住阵脚。官军营里。门旗开处。拥出一员少年骁将。
侧首马上是一个小小孩童。贼将见是中军。如此两个人。
人人皆笑。两边擂鼓催战。一声炮响。贼营中胡镇张治飞马出来。官军队里萧王二公接住厮杀。四马踏起征尘。八臂横生杀气。战有四十余合。张治被王参将一抢刺中左臂。负痛败回。王参将把马赶来。这里玉支忙念动真言。将剑指着官军队里。喝声道。疾。只见就地卷起一阵怪风来。风过处奔出多少豺狼虎豹来。张牙舞爪。蜂拥而来。马见了先自战忄栗不行。
这里空空儿见了亦念动咒。将衣袖一抖。袖中放出无数火来。
把那些猛兽烧得纷纷落地。细看时却是纸剪成的。
这边跛李在阵上。见破了法。旋将背上葫芦揭开。冲出一阵黑气来。霎时间天地昏暗。满天的冰块雪雹。打将下来。空空儿便不慌不忙。向袖中取出一面小杏黄旗儿。迎风一展。
那冰雹应手而散。依旧天明地朗。空空道今日晚了。且待明日再战。贼兵也自着惊。只得将计就计。各自收兵回营。正是劝君且莫夸高手。底事强中更有强。毕竟不知来日怎样破妖。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李永贞毒计害王安
诗曰
千古兴亡转眼过。乱蝉吟破旧山河。
兵临境地犹弦诵。客过商墟自啸歌。
山气青青余故垒。江声点点送寒波。
图王定霸人何在。衰草斜阳一钓蓑。
话表真真子收兵回城。心中郁郁不乐。玉支道胜负常情。
何须介意。且取酒来解闷。席散各归帐中。真真子终是烦恼。
元元子道那人必非等闲之人。高我们一等哩。真真子道我们数百年修炼之功。被他破了。如何是好。这样一个小孩子。竟有此等手段。元元子道此人亦是我辈中人。真真子道待我今夜用摄魂法。弄他一弄。元元子道不可。一则此法未免太毒。二者恐出不得他的手。反遭其害。且安寝。明日再处。真真子终是郁郁睡不着。起来秉烛而坐。正自寻思。忽听得屋梁上簌簌有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柬帖儿凭空飞下。真真子忙拾起。唤元元子起来。拆开同看。只见上面写着道:翻云覆雨笑真真。元元山中自有春。
何事不归空着力。却教铅汞送他人。
后写道空空封寄。元元子看毕。大惊道原来是他。真真子道一向只闻他的名。怎么是这等一个小孩子。元元子道你也数百岁了。怎还这样少年。他是猿公亲授的高徒。为古今剑仙之宗。我等来错了。近来看刘公专以酒色为事。不像个成大事的。
不如见机早去。等他破败之时。再要脱身。就迟了。真真子道我们为跛李所误矣。二人遂收拾了。乘夜飞身跃出城来。真真子向怀中取出纸剪的两个驴子来。吹一口气。喝声道起。就变成两个活的。夫妻各跨一头。向南而去。次早萧王二公升帐。
请空空儿计较道。昨承仙师破了他法。今日必来死战。空空儿道不来了。此刻已去有千里了。傅应星道师兄何以知之。空空儿笑道。略施小计。彼必远去。昨夜我有个帖儿送与他。他见了知道是我。他必含羞而去。只有那个跛头陀。他若不早见机。
今日阵上先结果了他。那和尚越发无能为矣。二公可领兵至城下索战。诱他出战。自有道理。萧王二人便叫传令拔寨起身。
把人马齐集城下催战。贼兵见元元真真去了。正在着忙。刘鸿儒道我们所赖者二位仙师。今日不别而行。后事如何是好。跛李大叫道。主公何以自诿。这样没始终的人。说他做甚么。难道没有他。我们就不能成事么。气愤愤的出来。点齐人马。也不带副将。只自己出城迎敌。官兵见有兵马出来。少退两箭之地。只见跛李头陀匹马当先。手持禅杖。高叫道你那不怕死的速来纳命。这边王参将接祝大战数十合。空空儿取出杏黄旗来望着跛李一展。那手中禅杖。早已坠落。跛李没了兵器。只得掣出戒刀拦祝萧游击又挺枪夹攻。他如何抵挡得祝欲待要走。无奈二人逼祝难得脱身。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弃了马。架起一朵广云腾空而上。空空儿将手中棕扇向上一拂。只见他从空中滴溜溜的倒坠下来。傅应星放马上前。手起一戟。刺中咽喉而死。
可怜定霸图王客。化作沙场浪荡魂。贼兵无主。官军乘势掩杀。
直抵城下。城中见杀了头陀。不可出战。官兵围住四面攻打。
空空儿回到寨中。对萧游击道。如今妖人已灭。
贼众气数将荆不过指日间可破。我在此无事。要告辞回山。萧王众人道。感承仙师成此大功。方欲申奏朝廷。题请封号。何以便行。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素不以功名为念。
何须爵禄荣身。傅兄可略送我几步。拱手别了众人。同应星上马。他骑了青牛。走有二三里。到一林子内。空空儿道承兄相招。幸不辱命。兄此去拖金衣紫。且有权贵引援。富贵自不必说。据我看来。兄命中躯禄不长。须及早回头。方能解脱。
若稍贪富贵。祸且不测。切记我言。应星道小弟凡胎浊骨。惟求师兄指教。怎敢贪禄忘亲。空空儿道令堂道行已成。佛果将证。老兄若肯早早回头。千日之内弟自来接你。
三年之后不能脱身矣。慎之慎之。从此一别。后会有期。
说罢竟入林中。转眼已无踪迹。后人有诗曰:云踪雾迹杳难穷。挥手成功一笑中。
片语投机应解脱。谁云仙佛路难通。
傅应星下马望空拜谢。上马回营与萧王二公计议申文抚按。
一面架起云梯架炮。连夜攻打。直到半月。贼军无粮。夜开北门而逸走。不上二里。遇着王参将引兵拦祝贼兵饥饿。无心恋战。队伍杂乱。尽皆被擒。萧游击入城安民。将刘鸿儒玉支并女眷乜淑英等共十七人。俱上了囚车。解上省来。这里大排筵宴。犒赏三军。抚按题名。迟日旨下。俱斩剐于西市示众。
萧士仁王必显傅应星等入京升赏。当日憨山和尚诗上说。
得意须防着赭衣。玉支以为吉兆。今日之着赭色衣。可见数已前定。惟至人先知之。傅应星回庄省亲。将上项事细细说了一遍。如玉道既朝廷命你入京受职。也是你建功一常你可放心前去。只是你富贵虽有。只是你命薄不能保终。若有权贵来引诱你入党。切不可陷身匪类。图不义之富贵。亦不可说出我来。有个姓田的若问我。只说我已死久了。只说你是三母舅傅襄之子。早早抽身回来。免我牵挂。媳妇不必带去。留他与我作伴。应星领命。洒泪拜别而去。三四日间与萧王二公一同入京。先到兵部里过堂。与科道衙门参谒毕。田尔耕知道。先具眷生名帖来拜。相见坐下。问道亲家是那一位的令郎。应星道先君讳襄。尔耕道哦。原来是三哥的令郎。青年伟器。建此大功。可敬可羡。有一位四令姑母孀居多年。
于今安否。应星道久已去世了。尔耕叹息了一回。又问道他曾生了个令郎的。应星道也殁了。尔耕道若论亲家的功。只好授个外卫所之职。此等官清谈。且为人所轻。必须放个京职才好。明日同兄去拜见魏公。他也是府上的至亲。得他的力。
留在厂里就好了。明早奉候同行。说毕别去。次早应星回拜。
田尔耕留饭。饭后道却好今日魏公在私宅。我同兄就去一见。
二人来到魏公府。尔耕先入去。不多时着长班出来。
请到后厅相见。尔耕引应星拜于堂下。魏监答了个半礼道。
亲家不须行此大礼。应星拜毕。扯椅安坐。忠贤上坐。尔耕与应星东西列坐。忠贤问道亲家是三舅的令郎。令尊去世久了。令堂万福。应星道老母多玻忠贤道四令姑母去世有几年了。应星道有四五年了。魏监垂泪道。这是咱不才。负他太甚。
九泉之下。必恨我的。亲家可曾受职否。应星道昨已过了部。
尚未具题。尔耕道论功只好授个外所千户。毕竟是在京衙门。
方成体面。爹爹何不发个帖留在衙里。魏监依允。着人去说。
一面待饭。饭罢。魏监道咱有事要进去。外边若有人问亲家。
只说是咱的外甥。二人答应。别了出来。应星方知是忠贤之子。
为何母亲叫不要认他。心中甚是不解。想道或者我原是舅舅之子。承继来的也未可知。又不敢明言。
这也是魏监亏心短行。以致父子相逢。亦不相认。如此似就绝了一伦了。诗人有诗叹之曰:不来亲者也来亲。父子相逢认不成。
堪叹忠贤不多义。一生从此灭天伦。
不日兵部奉旨。傅应星授为锦衣卫指挥佥士。萧士仁授为登莱镇总兵。王必显授为松江总兵。余者计功升赏有差。各人谢恩辞朝不题。却说魏忠贤自平妖之后。朝廷说他赞襄有功。
加踢他蟒玉表里羊酒。他便由此在朝横行无忌。把几个老内相都不放在眼里。串通了奉圣夫人客氏。内外为奸。内里诸事都是卜喜儿往来传递。惟王安自恃三朝老臣。
偏会寻人的过失。-日因件小事。把个卜喜儿押解回真定原籍。卜喜儿来辞客印月。大哭一常起身时印月赠他许多金银。又从身上脱下一件汗衫来与他穿在帖身道。你穿这汗衫。
就如见我一祥。从容几时。等我奏过皇爷。再叫你回来。卜喜儿叩头挥泪而别。忠贤知此事。心中大怒道。我们一个用人。
他也容不得。也要弄他去。于是心中要算计杀王安。即便叫过四个心腹老实来。吩咐道你们去如此如此。
四人领命去了。却说那卜喜儿带了一个伴当。雇了牲口上路。
走过三和县-带。尽是山路。行人稀少。心中抑郁。看着-路的山水。正行之间。只见前面山凹树林内跳出四个人来。
手持利刃。大喝道过路的快快献出宝来。卜喜儿惊得魂不附体。做声不得。伴当道行李在此。大王请拿了去。只求饶命。
四人道行李也要。命也要。伴当见势头不好。撇下行李。
先自逃命去了。这里两个人上前将卜喜儿按倒。剥下衣服。
手起刀落。斫下头来。可怜二八青年客。血污游魂不得归。
四人取了行李汗衫回复忠贤。忠贤将行襄中金珠财物尽分犒了四人。自己将那件汗衫。袖入宫来寻客巴巴。宫人道午睡哩。忠贤走到房内。只见桌上焚着一炉香。面前放着一杯茶。
印月坐在榻床上。手托着腮。闷恹恹的坐着痴想。忠贤道姐姐有何不乐。特来问候。印月道不知怎么的一些精神儿也没有。
忠贤道想是记挂着那人儿哩。印月道放屁。想谁。忠贤道不想那人。可想那汗衫儿看看么。印月道果是那孩子可怜。又小心又从不多事。不知这老天杀的。为什么不喜他。等迟几日还要取他回来。忠贤道今生大约不能了。只好梦儿中相会罢。印月道我偏要弄他来。看老王怎么样的。
忠贤道我把件东西儿你看看。向袖内取出汗衫来与印月面前。印月见了道。莫不是他没有穿了去。忠贤道我实对你说罢。
老王恼他与我们一伙。只说发他回籍。谁知他叫人在半路上将他杀了。我先着人送他去。临死时叫把这件汗衫儿寄与你。代他报仇。印月听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眼垂泪骂道。这老贼怎么忍下这样毒手。我若不碎剐了这老贼。我把个客字儿倒写了你看。咬牙切齿。忿恨不已。忠贤道你不必发空狠。等寻到个计较。慢慢的除他。印月道我恨不得就吃这老贼的肉。还等慢慢的。忠贤道不难。事宽即圆。谁知王安也是合当该死。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个小黄门来寻忠贤。忠贤道甚么事。小内侍道刑科有本送来与魏爷看。忠贤接过来看时。却是为移宫盗宝。内官刘成等事的覆本。刘成等三人已经打死。其羽党田寿等理宜从轻发落。忠贤袖了此本。起身向印月道你莫恼。等咱计较了来。管教在这个本上结果他。便走出宫来到私宅。叫人请李永贞来计较。这李永贞原在东厂殷太监门下主文。后忠贤管厂。亦请他来主文。凡事都与他计议。后又访得刘王禺现充长陵卫军。
也取了来。改名若愚。因出入不便。哄他吃醉了。也把他阉割了。留于手下办事。这日把本递与他们看。又说道客巴巴急欲报仇。李永贞道只须如此如此。便可送他之命。忠贤大喜。
忙进宫来与印月说明了。次日把本呈上道。他盗去内库宝玩。
岂可从轻。客氏也在傍插口道。李选侍移宫时。这些人也不过是搬的娘娘随身金珠簪珥。何曾盗着乾清宫宝玩。
只因王安与这般人有仇。要乘机诈他们的钱。故将他们陷害。李娘娘也十分苦恼。当日也曾奉过泰昌爷的旨看管皇爷。
他生的八公主。也是先帝的骨血。皇爷的手足。因王安恼他。
说他交通外官。诬他要僭称太后。要垂帘听政。把他逼迁到冷宫。也不等皇爷的旨。李选侍急得上吊。公主急得投井。皇爷也该看先帝面上。怎忍使他母子受苦。衣食不周。
总是王安倚着皇爷的势。擅作威福。说皇爷件件事都是他主张。后来与外官交结。不知得了多少钱哩。皇上道既不是盗的乾清官的宝玩。可将田寿们放了罢。忠贤答应。传旨出来。
即皆省释。忠贤又于中主张叫他们谢恩时。就上个本。
说王安要陷害李选侍并奴婢等。因要诈银二万两未遂。故认意加赃。欲置之于死地。又嗾给事中霍维华劾王安。客氏又在傍簸弄。激恼皇上。遂至天颜震怒。传旨道王安结纳朝臣。
弄权乱政。诬陷无辜。逼迁妃主。着革职发南海子净军处安置。
所有恩典尽行缴回。一应家财产业籍没入官。忠贤得了此旨。
即刻差出四个心腹牌子头。竟到王安私宅内宣旨。取了他司礼监樱摘去牌头帽。押着起身。王安道移官盗宝。皆有实据。
咱须亲见圣上辩个明白。牌子们道。皇上只教押你去充军。谁敢带你去进宫。谁敢带你去见驾。可怜一个王安要辩无处辩。
只得听他套上铁索。押出朝门。大热天雇了头驴往南海子来。
牌子头覆了旨。魏忠贤满心欢喜。
回到私宅对李永贞道。李二哥好计。亏你拔了咱眼中之钉。
永贞道这是爷的本事。据我的意思。还该早些打发他往南京去才好。如今他虽在外边。他的羽党甚多。过几日或有他的人代他称冤。或是皇上一时心回。取他回来。那时悔之晚矣。
忠贤道狠是。怎处哩。永贞道除非摆布死他。才得干净。忠贤想了一会道有了。又进内来与印月商议了。一日皇上同一班小内侍在宫中顽耍。忽然对客巴巴道。如今没有王安。朕也顽得爽快些。印月乘机说道。他虽去了。还在外边用钱买嘱官儿。
代他出气。说他是三朝老臣。皇爷也动他不得。皇上道他竟如此大胆。可恶之至。即着传谕到南海子去道。守铺净军王安不许交通内外人等。如有人仍敢违禁往来。即着锁拿。奏闻治罪。
先王安一到南海于时。还有两个掌家。三四个贴身的老实跟随。
其余的都逃散了。王安对众人道。不知道皇上是甚么意思。把咱处得这般。有一个掌家道。这还是霍给事说爷掌监印的根子。
又一个道这是爷前日要赶客巴巴出官。他如今要报仇害爷的。
正猜疑间。只见一个小黄门传了上谕来宣读了。众人听见。皆面面相觑。不敢不去。又不忍去。王安垂着两行泪说道。罢了。
咱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连累你们。你们各自散了罢。两个掌家含泪道。孩子们平日跟爷。吃爷的。穿爷的。换爷的钱。今日落难时。
怎忍丢了爷去。那毛宝道。小的们自幼跟随爷。叫小的们到哪里去。生死都随着爷罢了。王安哭道。这也是你们的好意。
只是你们在此。也做不得甚事。又替不得咱的苦。不要连累你们受苦。不如散去的好。你们此去。须寻个有福分有机谋的跟随他。莫似咱这没福的。这等疏虞。被人陷害。不能管你们到头。说罢放声大哭。众人都哭了一会。只得拜辞而去。小黄门才去缴旨。只剩得王安一人。冷冷清清。凄惶独坐。终日连饭也无人做。饥饿难挨。正要寻自荆忽一日有四五个人抬着食盒酒饭来。说道孙公公拜上王老爷送酒饭来的。请爷多用些。王安道承你爷的情。他还想着我哩。
说着众人摆下酒饭。王安也是饥急了。不论好歹。只顾乱吃。
爷。没钱赏你们。劳你们空走。才说完了。忽然大叫一声。
跌倒在地。只是乱滚。没半个时辰。七孔流血而亡。来人看着他死了。才去报与忠贤。忠贤即差人来将他尸首拖到南海子边空地上。一把火化为灰烬。可怜他:正是三朝羡老臣。从龙辛行苦经营。
荣华未久遭谗死。魂断孤云骨化尘。
一霎时将王安烧完。将灰扬去。不留踪迹。题了一本。说王安畏罪自缢身死。那二十门监局都怕魏客两人的势焰。谁敢代他伸冤。一个个摇头咋舌。不敢惹他。忠贤又夤缘掌了司礼监樱将李永贞刘若愚升为乘笔丹。一应本章。不发内阁。竟自随意票拟。又以王体乾石文雅涂文辅等为心腹。-个太监李十原与他交好。就把苏州织造上等一个美差与他。李十也见他威权太重。恐惹他疑忌。忙领了敕。便星夜驰驿往苏州去避他。
忠贤送行时。席间托他访问魏云卿与他母亲的消息。一个管御药局的崔文升。因泰昌皇帝崩驾。说他用药不慎。科道交章劾奏。已革了职。此时也来依附他。升了美缺。其余掌家及门下的官。或近侍。或各处的要津。皆使他们时刻在御前打听消息。
大半是蟒衣玉带。就是王安手下的人。也来投靠。那不服气投他的。俱被他摘去牌帽。或降为火者。或发回私宅闲祝把个皇帝左右布得满满的私人。客印月又从中调遣。六宫妃嫔非与他相好者。不得进幸。忠贤又差人到肃宁。访他亲兄魏进孝。
本县熟人回道。进孝出赘人家。死已十余年。只有二子。于是把他长子魏良卿取来纳粟。做了中书。如今重又题改了武职。
荫了个锦衣指挥。又将客巴巴的儿子侯国兴。并兄弟客光先。侄儿客瑶。都荫作锦衣指挥。傅应星田尔耕俱各升一级。又与尔耕计议要选三千精壮净身男子入宫习为禁军。正是已同红粉联心腹。又取青年壮爪牙。毕竟不知选得何如。旦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劝御驾龙池讲武僭乘舆泰岳行香
诗曰
堪恨奸雄大恶生。乱于禁闼弄戈兵。
旗翻太液军声壮。剑拥长杨杀气横。
忍向昭昭欺国法。却从冥冥媚神明。
泰山妄祭非今日。漫道威名思也惊。
话表魏忠贤将二十四监局布满他的心腹爪牙。又见辽左多事。皇上留心武备。遂自逞雄心。选了三千青年雄壮净身男子。
入宫操练。以充禁军。又将他名下官儿充为把总哨长。
于御营中选进几个教师来教习武艺。着小内侍们引诱皇上到后海子里顽耍。一则引荡圣心。二则假此奉承。皇上欢喜。
把一座后海子收拾得十分齐整。但只见:花砖砌岸。文石□堤。暖溶溶百顷净玻璃。妆就曲江春色。
静娟娟十洲通窈窕。造成隋苑风光。织女机丝。直接天河星海。
石鲸鳞甲。移来翠水瑶池。到春来和风习习。池边杨柳绿如烟。
到夏来旭日炎炎。水面荷花红似锦。□秋来时水天-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冬来时雪月交辉。玉鉴共冰壶相映。时迎凤舸日边来。常有锦帆天上至。
后海子内原有金章宗李后的梳妆楼在内。左右有金鳌玉二坊。又新添上许多楼阁。也都十分壮丽。但见亭台罨画。岛屿潆洄。平桥镜落双虹。高阁凌霄飞五凤。
月轮映水。波纹澄镜浸楼台。宝槛凌风。花瓣随风粘荇藻。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画栋雕甍。结绮临春增壮丽。金铺绣幌。瑶宫琼室竟豪华。又造起许多龙舸凤舰。总选些清俊的小内侍撑篙鼓棹演习。
又选民间十五六岁美丽女子唱吴歌于其上。那楼舡造得十分华丽。但见:双龙齐奋。彩?p争飞。双龙齐奋。荡开水面天光。
彩?p争飞。穿破波心月色。珠帘绣鹄。掩着殿脚女司花女。
尽皆皓齿明眸。桂楫兰桡。忽听得采莲歌鼓棹歌。
都是吴?\越调。驾万里长风。锦缆牙樯天上坐。泛五湖明月。玉箫金管镜中游。
魏忠贤将海子收拾齐整。请皇上游玩。又于海子左边空地做一教常终日操演。凡兵部的马匹。户部的钱粮。工部的衣甲器械。俱拣上等的搬进来。时刻都不敢违误。那班人俱穿了鲜明的衣甲。拿着精利的器械。鸣锣擂鼓。放炮摇旗。日逐的呐喊鬼闹。他要买那些人的心。不时来看操犒赏。又常请皇上赏赐。待操练纯熟。又请皇帝亲阅。自厚载门至教常一路都是明盔亮甲的官兵。皇上至演武厅坐下。上列着锦袍玉带的内臣。帘下立着四员金盔金甲的镇殿将军。
下面都是勋卫。全妆披挂。将台上高悬着一面大纛旗。傍立着一个守旗将士。看他怎生样打扮:金甲斜穿海兽皮。绛罗巾帻插花枝。
茜红袍束狮蛮带。守定中军帅字旗。
月台边立着四员巡哨官儿。也结束得齐整。但见他:三叉宝冠珠灿烂。两条雉尾锦烂斑。
柿红战袄银蝉扣。柳绿征袍金带拴。
蜀锦袍遮锁子甲。护心镜挂小连环。
手中利剑横秋水。看插传宣令字旗。
台下旗幡队队。戈戟森森。列成阵势。各按方位。东边一簇尽是青旗青甲青马青缨。但见他:轻云晓联春堤碧。簇簇旗幡拖柳汁。
锦练斜穿翡翠袍。金盔半掩鹦哥帻。
猊狻绣甲衬猩绒。宝带玲珑嵌丝琮。
蓝靛包巾光闪闪。牙幢开处现青龙。
正南上皆是红旗红马红巾红缨。正是:
斗大朱缨飘一颗。猩红袍上花千朵。
狮蛮带系紫玉团。狻猊甲露黄金锁。
岸帻锁金簇绛纱。龙驹千里跨桃花。
祝融天将居离位。朱雀旗摇映晓霞。
正西上尽是白旗白甲白马素缨。但见:
旗飘白练走如雪。戈戟森森多皎洁。
素色罗袍腻粉团。烂银铠甲层冰结。
獬豸吞头银闹妆。麒麟腰带玉叮口当。
太阴凝处寒霜护。白虎生威守兑方。
正北上一簇多是黑旗黑甲黑马元缨。一个个:铁骑腾空如地煞。堂堂卷地乌云杂。
雪花乱点黑罗袍。日光掩映乌油甲。
剑似双龙气吐红。马如泼墨晓嘶风。
牙旗开处飘元武。黑雾漫漫锁坎宫。
中央皆是黄旗黄马黄甲黄缨。真个是:
一簇黄云分队伍。熟铜锣间花腔鼓。
杏子黄袍绣蟠龙。创金护领锡飞虎。
翻风锦带束秋葵。出水雏鹅杂号旗。
坐镇中央戊已土。高牙大纛拥前麾。
五方阵势。摆得齐整威严。只听得一声号炮。月台上三声画角。鼓乐齐鸣。将台上扯起一面黄旗来。军中两骑马一对蓝旗。飞也似的来到月台边下马。起奏道请皇上开操。厅上内臣传旨道。奉上谕小心操演。蓝旗答应一声。飞身上马报入五营。
又听得一声炮响。将台上将旗一展。只见摆成一个八卦阵。少顷又一声炮响。那阵中纷纷滚滚。顷刻间变成一字长蛇阵势。
摆过先演枪炮。后演牌手长枪。正是箭穿杨叶。齐夸七札之能。
枪滚梨云。共羡五花之妙。芦管频吹。胡笳竞奏。操演已毕。
龙颜大悦。即传下旨。众军将俱着赏金花金功牌。并白银十两酬之。余者各赏银花银牌。军士各赏银二两。魏忠贤训练有功。
亦赏金花牌。锦缎八表里。各各谢恩领赏归营。然后大摆筵宴。
军中打起得胜鼓来。众乐齐鸣。
乐止收兵。尚未尽收。忽正南上鼓角齐鸣。飞出一彪人马。
但见得:
杂彩旗幡映日。喧阗鼓角连天。吴绫蜀锦趁风旋。
铁甲霜戈布满。灿烂金麾玉节。轻盈宝镫丝鞭。浑如月孛下云端。魔女天仙出现。
那枝人马。却是一队女兵。来到月台下扎祝门旗开处。
有几十队旗幡簇拥着一员女将。妆束得十分艳丽。但见他玉叶冠满簪珠翠。锦花袍巧绣蛟龙。鸳鸯双扣玉玲珑。宝甲连环穿凤。十指轻笼嫩玉。双钩斜踏莲红。娇姿秋水映芙蓉。
宝剑精光哇迸。
那女将直至御前下马。叩见皇上。看时却是客巴巴。妆扮得异常娇艳。比平时更觉风流。皇上大喜。亲举金杯。赐酒三爵。特赐金花金牌表里。手下女兵个个颁赏。命卸去戎妆侍宴。
饮至半酣。皇上下来走了一回马。魏监也领着一班小内侍。客巴巴也领一班宫女来走马。正是: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
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I抱鞍桥。客巴巴上了马。如星流电掣一溜烟的去了。只见:袅袅身轻约画图。轻风习习衣裾。
双钩斜挂新生月。疑是明妃乍入胡。
各走了一回马。至御前下来。魏忠贤骑的匹玉面龙骑。
是天闲选乘。谁知走发了性。收不住缰。竟冲上御道来。
左右内侍不敢拦他。竟冲到御前。皇上动了怒。取箭将忠贤的马射倒。哈哈大笑。左右扶忠贤起来。竟不到御前请罪。他竟自先去了。皇上同客巴巴又饮了一回。才起驾。客巴巴令中军打得胜鼓直送至宫。魏忠贤见皇上射死了他的马。心中郁郁不快。回到直房。李永贞等都来问候。忠贤说了一遍。
又道那马平曰骑惯了的。倒也驯熟。今日不知怎么溜了缰。
再收不祝咱昨夜梦一金甲神人把我一推。不意今日就有此事。
我想从前没甚事得罪神圣。只有当年曾许过涿州泰山庙的香愿。至今未还。须要自去一走。遂叫永贞写了个告假的本。
先差人送银子去启建道常至日亲来拈香。本下。次日辞朝。
把一应事都叫李永贞照看管理。凡奏章紧要者即飞马来报。
其余都俟回来票拟。沿途地方官闻得此信。早预备下轿马人夫。一路迎接。也不知费了多少钱粮。他领了一班内兵簇拥着往涿州来。百官远迎。不须细说。一行仪从甚是齐整。
但只见:
羽葆翠盖。凤帜龙旗。职方负弩净风尘。方伯持筹清辇路。
轰轰雷响。是黄幄车大辂车金根车。高卷着珠帘□幕。层层雾卷。是红罗伞曲柄伞方沿桑尽都是翠点珠悬。飞龙旗飞虎旗。
相间着黄旌白钺。日月扇龙凤扇。相对着玉节金幢。捧香帛的都是锦衣玉带金鞍白马从容。护乘舆的尽是铁甲金戈□袄金盔猛烈。一路上红尘滚滚。
半空中香雾漫漫。恍疑凤辇看花回。浑似銮舆巡狩出。不日到了涿州。知州等离城五十里迎接。一路来廪给中伙俱如进御膳的一般。将近泰山庙时。众道士响动乐器。出庙俯伏迎迓。众官俱跪在道傍。进得庙来。至大殿前下轿。
礼生迎上殿。忠贤看那醮坛。却铺设得十分齐整。但见那琼台九级分。宝笈千函列。数千条绛烛流光。几万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幡幢。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济瀣。金钟响处。高功进表上虚皇。玉鸣时。都讲步虚朝玉帝。紫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辉煌。监坛神将貌狰狞。值日功曹形猛恶。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暗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开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大殿上贴着一幅黄绫织成金字对联。上写道:贝阙珠宫。鉴草莽之微忱。一诚有感。
金书玉简。降海山之福庆。万寿无疆。
礼生引忠贤上殿。小内侍铺下绒毡。小道士用银盆捧水净手。上香。小内侍捧着香盒。礼生唱礼。上了香。拜了四拜。
游览一遍。至方丈内坐下。知州引众道士一一参见。忠贤问道庙多少道士。住持跪下禀道。共有四十二众。又问道都有度牒么。住持道只有十二名是有度牒的。忠贤道你去把名字一个个都开了来。没度牒的我都给与他做一个胜会。
也不枉来此一遭。道士答应去了。少顷逐一开了来。忠贤一一看过。并不见有陈元朗在内。心中疑惑道。怎么不见他。
当日只好十七八岁。如今才好有四十外。年纪又不大。
何以不见他。道士摆上斋供。遂与田尔耕吃罢。心中甚是不快。便早早睡了。次早起来吃过早斋。高功禀道醮坛各色文表齐全。请老爷用押。忠贤换了蟒衣玉带。众道士-齐响动乐器。引至殿上。礼生喝礼。拈香礼拜毕。东首一顺摆着四张桌子。都铺着龙凤彩袱。上面堆前各色文卷。高功一一指点道。
这一宗是借地坛表文。这一道是上奏后土皇都地?\关牒。这一道是土府值年太岁。并本庙土地。这一宗是开发文书关牒。这六道是本处城隍。四值功曹。本庙护法诸神。泰山顶上传宣急流马元帅。流金大锭康元帅。九凤破秽上将军。这一宗是本日早朝启上元赐福天官笺文。启请五师真君笺文。启请监坛监斋神将文牒。这一宗是五方五老玉符云篆五朝真文。启请赦罪地官笺文。这一宗是晚赞星关灯祝寿解劫上斗姥元君云篆。上奏紫微大帝表文。一桌已完。又一桌上是次日早朝关白庞刘荀毕陶辛张邓入表天君文移。开天总召各职神员文移。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文表。一桌是次日早朝开天门劈地户取水火炼度真文。上南极丹霞大帝取水文移。上东极扶桑大帝取水文移。
关白司玉磐神霄劈非大将军。
关白司金钟神霄禁坛大将军关牒。这是次日晚朝解结上释厄水官笺文。劈暗灵符。这是正日早朝启请东?|天齐仁圣帝君笺文。上太乙救苦天尊文表。上冥府十王笺文。又上度老爷三代祖考。下及冥阴界内十类孤魂。这是黄?O白简。告下斗府七元君一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极长生大帝二转元灵妙道真君。
告下东极东华帝君三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方木公真君四转元灵妙道真君。这是正日早朝关召交龙金龙关符。启请三清上帝清司黄?O白简。告下斗姥九凤元君五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魏夫人关召青鸾白鹤六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南极老人寿星七转元灵妙道真君。告下东华福禄二星八转元灵妙道真君。
这是晚朝启请五师笺文。黄?O白简。告下青城可韩司丈人真君九转妙道真君。告下三天辅教天师十转元灵妙道真君。并总醮都公诸疏。这是老爷虔许香愿清词。道士一一查出。与忠贤画了字。傍边小内侍捧过五十两一封银子四表礼。做画字礼拜表仪。各神前都拈香再拜而退。高功发毕文书。请忠贤到方丈内用午斋毕。同田尔耕在庙闲步。见昔年光景。宛然在目。想道我当初在此与死为邻。若非陈元朗师父怎有此日。我今富贵了。
到此却不见他。难道他是死了。睹物伤心。忍不住凄然泪下。
又不好哭。又□不住泪。
只得暗暗拭乾。没情没绪的回来。睡了一刻又起来。叫小内侍唤一个老年的道士来。那道士不知为甚事。战兢兢的跪下。
忠贤道不要害伯。我问你这庙中曾有个陈元朗的怎么不见。
那道士回道。那是小道的师兄。他于二十年前同个云游僧家往青城山朝峨嵋。至今未回。忠贤道他俗家有人么。道士道他俗家没人了。忠贤叹息不已。三日醮事已完。忠贤吩咐知州拨腴田十顷为庙中香火。每一个道士给度牒一张。吩咐如换住持。不许妄举匪类。须择有德行者当之。于庙傍空地上建陈元朗生祠。亦拨田二顷以供香火祭祀。我自着人来住持。
知州一一答应钦遵。忠贤正料理起身。只见一个小黄门气吁吁的下马入内。叩了头。走向忠贤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忠贤传令即刻起马兼程而回。正是洪恩未报先违愿。片语传来又恼人。毕竟不知传来甚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