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缘第三十回
第三十回
侯秋鸿忠言劝主崔呈秀避祸为儿
词曰
万事转头空。何似人生一梦中。蚁附蝇趋终是幻。
匆匆。枉向人前独逞雄。何必叹飘篷。祸福难逃塞上翁。
狐媚狼贪常碌碌。烘烘。羞恶良心却自蒙。
话说魏忠贤因醮事已毕。正欲起身。只见小内侍飞马而来。
向耳边说道。客太太被中宫娘娘赶出宫去了。忠贤惊问道为甚事。小内侍道因皇上前日在西宫玩耍。一时要往中宫去。客太太说中宫娘娘有恙未痊。皇上道既有恙。你可去看看。客太太领旨去问安。回过了皇上。谁知次日退朝。驾幸中宫。娘娘好好的出来迎接。皇上问道闻你有恙。朕来看你。可曾服药。娘娘道不曾有甚玻皇上道昨日朕要来你宫中。客巴巴说你有恙。
朕后差了他来看你的。娘娘道他并没有来。皇上说如此说竟是他的谎了。既欺了朕。就该处他。
皇上在中宫宿了两夜。第三日到李娘娘宫中去了。中宫娘娘即宣了客太太进宫。问道我有何玻你就欺瞒皇上。皇上着你来看我。你不来。又说谎。当日太祖爷铁牌上镌着道。宫人说谎者斩。你今欺瞒皇上。就该死。咀咒我也该死。说谎也该死。随你拣那一件认去。客太太无言可答。只是叩头求饶。娘娘道且看圣上之面。姑饶一死。逐出宫去。即刻着四个内官押着出去。不许停留。客太太用了钱。才得见皇上。
皇上道你本不该说谎。娘娘若不处分。那法度何在。既叫你出去。这还是从轻。朕也不好挠他的法。你且出去。等娘娘气消一消。朕再来召你。客太太忍着气回家去了。故此孩子星夜来报爷知道。忠贤听了。吩咐即刻起身。兼程回京。百官迎接。一概不见。竟回私宅。内外官员都来问安。也一概免见。
忙换了便服。走到侯家。秋鸿迎接。忠贤问道太太在哪里。不要恼坏了。秋鸿道没得扯淡恼甚的。来家好不快活。
日高三丈。此刻还未起哩。在宫里起早睡晚的。有甚么好处。你去烧香。带了甚么物事来送我的。忠贤道可怜那是个甚么地方。还有物事送人。秋鸿道你从毛厕上过。也要拾块干屎的人。难道地方官就没有物事送你的。好一个清廉不爱钱的魏公公。专一会撇清。忠贤道有有有。那里出得好煤炭。
送几担与你搽脸。秋鸿道那是你这老花子。在那里讨饭时搽惯了脸的。忠贤道我把你这油嘴臊根还是这样出口伤人。赶上来打他。秋鸿笑着跑进房去。忠贤赶上一把按住道。我不看世界面上。就一下子弄杀你才好。秋鸿道这才象个皇帝的管家。
学了句大话儿来吓人。你只好说得行不得。二人闹了-会。
忠贤道趁着月姐没有起来。吵他吵去。秋鸿道他在后头卷里睡着哩。二人携着手往后面来。过一重小门。见一带长廊。秋鸿道从这小廊转弯进去就是了。你自去罢。我去办早饭来你吃。
说着去了。忠贤转过回廊。见一座小小园亭。甚是精致。
但见:
香径细攒文石。露台巧簇花砖。前临小沿后幽?k。
洞壑玲珑奇险。百卉时摇翠色。群花妖艳栏边。五楼十阁接巫天。绝胜上林池馆。
朝南三间小厅。后面一座花楼。许多斜廊曲槛。月榭花台。
十分幽雅。正是:
画栋巧缕人物。危楼尽饰沉香。花梨作栋紫檀梁。
檐幕铜丝细网。缘绮裁窗映翠。金铺钉户流黄。石脂泥壁暗生光。不下骊山雄壮。从花楼下一道料廊东去。才是一座卷。面前小山拳石。
盆景花木。见许多丫环在廊下梳头刺绣。或依栏看花。或共相戏耍。一个个都是盾蹙巫山晓黛。眼横汉水秋波。齿编欠玉莹如何。
唇吐樱挑一颗。髟丐身单轻云冉冉。脸妍莲萼猗猗。翠翘绿绮共轻蛾。燕赵选来婀娜。
那众丫环见忠贤进来。都站立两傍。有两个即走进去报信。
忠贤道太太起来了没有。丫环道还未起来哩。刚走到卷前。丫环出来道。请老爷坐。太太才起来。忠贤看那卷内摆列的古玩书画。无一不精。但只见:囊里琴纹蛇腹。匣中剑隐龙文。商彝翠色列苔茵。
周鼎砂红晕。逸少草书韵绝。虎头小景怡人。哥窑百定列鱼鳞。汉篆秦碑遒劲。
忠贤闲看了一回。歆羡不已。等得心焦。不见印月出来。
只得走进他卧房。只见他房中摆得更十分精致。
簟密金纹巧织。枕温宝玉镶成。水晶光浸一壶冰。
七尺珊瑚红映。屏列玻璃色净。榻镶玳瑁光莹。锦衾绣幕耀光明。玉笋金钩双控。
进得房。只见印月初起。在大理石榻上裹脚。忠贤与他并肩而坐。问他出宫之故。但见他:眉压宿酲含翠。腮边枕印凝红。宝钗斜溜云髟丐髟朋。渺渺秋波懒送。软抹酥胸半身单。蝤蛴钮扣微松。梨花带露倚春风。似怯晓寒犹重。
印月未曾开言。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忠贤道你莫恼。等我代你出气。印月道你说的好大话。是他说的天下只有他大。
他是个国母娘娘。要我们早上死。谁敢留到晚。连皇爷也不在他心上。我们纵大杀了。无非是个奴才。今日处了我。明日就要轮到你了。你还说代我出气。忠贤道皇上也该有些主意。有事说罢了。怎么就叫你出气。印月道皇爷的心。都是他引偏了。一连在他宫中过了两夜。不知怎的撮哄。自然两个人说同了。次早才叫我出来的。忠贤道你休谎我。任凭怎样。
也要代你出这口气。印月把手向他脸上一抹道不羞。
你弄得过他。忠贤道弄不得他。难道他爷。老子也处不得。
印月道皇爷的耳根子又软。岂不护他丈人。你代我将就些罢。莫要惹火烧身。只是我不进去就罢了。忠贤又温存他一会。
代他揩干了眼泪。丫头捧上茶来。忠贤拿了一杯送到他嘴边。
印月吃了两口。只见秋鸿进来道。日已中了。吃早馔罢。忠贤道我也饿了。今日还未曾有点水下肚哩。秋鸿道想是害噎食玻吃不下去。不然为甚么这时候还未吃饮食。忠贤道我连夜来到家即来了。那里还记得饿。秋鸿忙叫丫头拿妆盒来与印月梳头。
印月起身略通了通头。洗了脸。穿上衣服。丫头收去梳盒。忠贤对那丫头道。借耳爬子用用。丫头向梳盒内寻了一会道。太太的耳爬子不在梳盒里。印月道汗巾子上有。在床上哩。丫头便去揭开帐子。向枕边拿汗巾。忠贤在帐缝中见被中有些动。
象有人在内的。便走起来把帐子揭开。只见红衾被内有个人睡着。忠贤将被揭开。只见一个后生。浑身洁白。如粉妆玉琢的一般。约有十六七岁的年貌。
忠贤道好快活。说着便睡上床去摸摸他。只道是个小内侍。
及摸到前头。却是个有那话儿的。这小郎见他摸到前面。
忙把两腿夹祝动也不敢动。秋鸿在傍掩口笑道。不要罗唣。
起来吃饭罢。忠贤把那小郎拉起来。穿上衣服。下床来脸都吓黄了。浑身抖颤。忠贤道你不要害怕。快去梳洗了。来一同吃饭。小郎才去梳洗。印月站在廊下调鹦哥玩耍。未免有些羞涩。忠贤出来拉他一同进来。二人上坐。秋鸿也坐下。叫丫头摆饭。说不尽肴品精洁。只见:南国猩唇烧豹。北来熊掌驼蹄。水穷瑶柱海参肥。
脍切银刀精细。翅剪沙鱼两腋。髓分白凤双丝。鸡松鹿腿不为奇。说甚燕窝鲟嘴。
秋鸿用金杯斟酒。三人共饮。那小郎梳洗毕了。来见忠贤。
叩下头去。忠贤忙拉他起来道。你是太太的人。不要行这个礼。
好生服侍太太。再细看他果然生得标致。只见他:的的眸凝秋水。猗猗脸衬娇莲。柳眉皓态妖妍。
万种风流堪羡。冠玉美如女子。汉宫不数延年。梨花风格自天然。阵阵口脂香遍。
忠贤叫他坐在印月肩下。那小郎未免有些悚惧不安之状。
印月亦有羞涩之态。只有秋鸿在傍。嘻嘻哈哈的斗嘴玩耍。对忠贤道。你说娘的珠子当在涿州。你去烧香。没物事送他罢了。
怎么他的珠子也不赎来与他。忠贤道一者年远。
二者也不记得当在谁家。秋鸿道你是张家湾的骡子。不打车好自在性儿。终不然就罢了么。印月道你可是枉费唇舌。他如今尊贵了。哪里还用得着人。有心肠来记这样事。忠贤笑着。
把手拍拍那小郎道。有了这样个美人儿。还用别人做甚么。这一句话把个印月说急了。红着脸起身。忠贤也自觉言语太讪。
便打了个淡哈哈。起身走到房中。向印月道。咱权别了。再来看你。印月也不理他。秋鸿送他出来。忠贤道我斗他耍子。他就认起真来了。秋鸿道?v哥儿。我劝你这醋少吃吃罢。忠贤相别上轿去了。秋鸿回到里面。见印月手托着香腮。恹恹的闷坐。
秋鸿便坐了劝道。娘不要恼。印月道都是你风张倒致的。惹的他嘴里胡言乱语的。秋鸿道我还有句话要对娘说。若不中听。
娘不要恼。印月道你自来哪句话儿我不听的。秋鸿道古人云。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道识时务者呼为俊杰。我娘儿两个好好的在家。何等快活。只为他来我家。费了许多唇舌。受了许多气。后来被爹爹撞见。他往京中来。约他到外婆家相会。你看他这负心的可去不去。代累我们吃尽了苦。才得到这地位。
他如今这泼天的富贵。盖世的威权。也总是娘带牵他的。如今一切事。都要娘在皇爷面前调停。娘的一个珠子。他就不记得赎了来。他还说他有掀天的手段。难道这样一个珠子。就找不着的。即此就可见他的心了。娘在宫里。起早睡晚。担惊受怕的。他在外边。
狐假虎威。渐渐的事做得不好了。娘在内里。倚着皇爷的恩宠。如今皇爷比不得小时离不得娘。他上有三宫六院。下有嫔妃彩女。上下几千人。眼睁睁看着。不知怎么妒忌娘哩。
娘一个人怎么弄得过这些人。况皇爷少年的心性。又拿不定。倘或一朝有些破绽。虽无大患。却也没趣味。就是前日中宫叫娘出来。皇爷若要留娘何难。毕竟他夫妻情分上。不肯违拗他。老魏说代娘出气。那都是浑话。中宫是个主母。
他一个家奴。能奈何得他么。娘在外边。何等快活。又封了二品夫人。哥儿又是禁卫之臣。锦衣玉食。受皇家的恩宠。
歌童舞女。高堂大厦。哪一个官儿不奉承你。若到里面去。
未免倒要做小伏低撑前伺后的。虽然皇爷宠爱。不如家中行乐的长远。据我说只是不进去的好。切不可听老魏啜哄。明日做出坏事来。还要连累娘也不得干净。印月听这一席话。也不言语。只略点点头而已。这才是:侃侃良言金石同。如何徒说不能从。
当年若肯将身退。安得身糜奸党中。
且说魏忠贤一路回来。心中懊悔不已。因一时不存神。言语激恼了印月。遂不进去。次日李永贞刘若愚等俱来参见。
永贞道涿州泰山庙住持来谢。说本州已拨了田给他领了。忠贤道叫他进来。道士进来叩了头跪下。忠贤道前日多劳你们。
本宙仍着你做住持。陈师祠我迟日就有人来侍奉香火。道士领命叩谢而去。忠贤就叫李永贞行文到蓟州去。取城隍庙道士元照来京听用。永贞佥了文书。着个校尉到蓟州下了文书。
知州出票传元照。那元照自师傅死后,家业渐凋。是日见了差人来叫,只得拆措些酒钱与他同到州里来。知州见了道:“奉东厂魏爷的钧旨来叫你。你速去收拾行李。明早来同去。”
元照听见东广叫他,吓得面如土色,魂不附体。知州道你不要怕,必定不难为你。叫原差同他回庙收拾。次早知州当堂交与校尉带了出来。向他要钱。元照本无甚家私,此刻又无处借贷,只得把住房典出五十两银子来,将四十两送与校尉,留十两为路上盘费。他一个师叔对他道:“俗语说得好:‘朝里无人莫做官’。你到京师,举目无亲,没人照应。我想这里的崔呈秀老爷,现在京做官。你去求他家一封家书去,请他照看你一二。
况他平日也曾与你相好。有封书子去,也好歹有些照应。”元照道甚是。遂拉了他师叔并两三个相好的道士来到崔家。正值崔公子送客出来。众道士上前施礼。将求书之事说知。崔公子道:“好,我正要寄信去,苦无的人。诸位请进来少坐。我就写来奉托。”众人到厅上坐下。茶毕。崔公子拿了家书出来道:“拜烦到京就送与家君。内中有两件要紧事,立等回信的。”
众道士作揖相谢出来。元照即同校尉星夜进京。
到了时即至魏监私宅交令。恰好忠贤在家升厅发放,校尉带上元照。忠贤吩咐校尉退出。元照在阶下叩头。忠贤道:“起来罢。随咱来有话对你说,不要害怕。”把他引到侧首一个小厅上。忠贤上坐,叫元照旁坐。元照跪下道:“贫道怎敢。”
忠贤道:“不妨。你是方外之人,又是旧交,坐下好谈。”元照只得叩头起来坐下。忠贤道:“你师父好么□”元照道师父去世久了。忠贤道你家私何如。元照道淡泊之至。忠贤笑道:“想是你不成才,大赌大吃的花费了。我叫你来有事用你。我如今在涿州泰山庙旁起了一座藏经阁,缺少个住持。今授你做个护藏的道官。有香火田二顷。再送你五百两银。制备衣履盘费。你可去么。”元照道蒙老爷天恩差遣。敢不如命。忠贤叫看饭来。
小内侍摆下饭。恰好侯七官也进来相见。坐下同吃了饭。
忠贤道你且在朝天官住着。等涿州的祠宇完了工。便来请你。
老七可同他去走走。二人辞了出来。那元照平白的得了这一套富贵。喜出望外。上了马同到朝天宫来。道士见说是厂里送来的。各房头都来争了去祝元照坐定。向侯七道:“厂里这位老爷,有些面善。”侯七道就是当日贩布的魏西山。你不认得了么。元照愕然道:“原来是他。我说他怎么认的我的。
老爷府上住在那里。”侯七道手帕胡同问奉圣府便是。元照道明早奉谒。今日先要到崔爷处下书子。因他公子立等回信。侯七道这等我且别过。侯七上马去了。元照取出书子。雇了驴到顺城门来。问到崔御史的下处。门上人回道。老爷言主了门籍。
概不会客。元照道我从蓟州来的。有你老爷家书在此。把门的不肯代他传。却好一个家人出来。认得元照。问道师傅几时来的。元照道才到的。大相公有家书在此。说要立候回信的。
家人领他到厅上道。师傅请坐。我请老爷出来。少刻崔呈秀出来。元照跪下。呈秀忙扯住道。行常礼罢。坐下问道:“东厂叫你为何。”元照将前事说了一遍。呈秀惊讶道好呀。你竟得了这般际遇。他怎么认得你的。元照道他就是当年在我们那里贩过布的魏西山。呈秀点首嗟叹道:“哦原来是他。”元照道闻得老爷巡按淮扬的。那里是个花锦地方。呈秀道地方虽然繁华。这却是个中差。只落得有食用。明罚有限。要不得钱的。我只因多劈了几块板用。也是慈悲念头。谁知堂尊高功说我受赃。把我参了。故此言主了门籍。不便会人。元照道老爷何不寻个门路挽回。呈秀道也想要如此。奈无门路。元照道贫道倒有条好门路。呈秀道是谁。元照道布行侯少野之子老七。今早在魏爷府中会见。贫道问他的住处。他说在奉圣府中便是。他原是魏爷的厚人。老爷何不托他引进。魏爷内中解释。自可挽回。呈秀欣然道妙呀。就劳你代我介绍。事成定当厚谢。元照道事不宜迟。我就代老爷说去。呈秀道好极。即着长班拿马来。
吩咐道你随这位师傅到奉圣府拜客去。
元照别了出来。同长班上马来到侯家。门上用了钱。传帖进去。侯七出来相见。问道可曾会见崔少华。元照道会过了。
正为他的事而来。把前事细细说了一遍。侯七道事也可行。
只是上司参属官。恐难于调护。我也不得深知。我去寻他个贴己的人来问问。他说可行便行。元照道事紧了。速些为妙。
侯七道晚间你来讨信。元照道如此说我先别过。晚间再会。
侯七道你在客厅吃了午饭去。二人吃了饭。元照回来回覆呈秀。呈秀留住吃酒。侯月上时元照又来侯家问信。侯七道我问他掌家的李永贞。说上司参属下难以调护。老爷不肯管。
如今只有一着。他若肯拜在老爷门下为义子,不但可免降调,并将来有得美差。若行时须在今晚议定。先会老李说过。
明后日就好行事。元照作别回来到呈秀寓所。呈秀在书房等信。
元照对他说了。呈秀道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随即换了衣服同元照到了侯家会见侯七,便允侯七一千两谢礼。然后领来见李永贞。等了一个更次才出来。呈秀见了礼,呈上礼单。
约有千金之物。永贞道学生无功受禄,决不敢领厚赐。侯七道有事相烦仗鼎力。不必过推却了。永贞道礼过重了,何以克当。呈秀道些须薄敬,幸勿见笑。永贞才叫家人收了。问道七兄可曾对崔先生说。侯七道说过了,但凭主张,只求速为妙,恐迟了本下来,就难挽回了。永贞道咱明日进去。先把本查了按祝这里崔先生速速备礼。后日老爷回宅时。咱自差人奉请。
老爷是好奉承的。先生须要谦退些。一则老爷有事,轻易难得见面。你既在他门下出入,就可不拘时刻。
二则是他义子,他就好代你委曲,人也说他不得。呈秀道多谢公公抬举。永贞道只是以后你们是父子之亲。把咱们都看不上眼了。说罢哈哈大笑。呈秀告别。同元照回寓。留住过了三日。李永贞差人来说。明日魏厂爷回宅。可清晨来见。
呈秀重赏来使。连夜收拾停妥。五鼓时即穿了素服角带。
到魏府门首伺候。钱都用到了。等到辰牌时。李永贞才出来道。
老爷穿衣服将出厅了。呈秀到厅前伺候。只见厅上猩毡铺地。
金碧辉煌。中间摆一张太师椅。锦绣坐褥。少刻有几个穿飞鱼系玉带的内官出来。站立两旁。忠贤立是蟒披风便服出来。
朝南坐下。李永贞带崔呈秀上厅相见,拜了八拜。忠贤把手略拱了一拱。拜毕后又跪下,呈上礼单。忠贤看见,上开着是:五色倭缎蟒衣二袭。夔龙脂玉带一围。云母石帽顶一品。
汉玉如意一握。金杯十对。玉杯十对。金珠头面全幅。银壶二执。花绉四十端。锦缎四十端。绫罗四十端。白银-万两。
忠贤笑道:“只来见见罢了,何必又费这事。咱不好收得,还收回去。”呈秀又跪下道:“不过是孩儿一点孝心。求爹爹莞纳。”忠贤道也罢。随意收一两色儿,见你个来意。呈秀长跪不起道:“爹爹一件不收,孩儿也不敢起来。”忠贤笑着只得叫人全收了。下坐携着呈秀的手。到内书房来。只见筵席已摆成。忠贤要安席。呈秀再三恳辞道。为子者怎敢当。请爹爹尊重。说毕走上去。将自己一席移到东首。忠贤不肯面南坐,也将席移将些坐下。传杯弄盏,说说笑笑,直饮至更深方散,宛如父子家人一般。可叹爹生娘养浑如戏,不当亲者强来亲。
毕竟不知呈秀拜在忠贤门下,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杨副都劾奸解组万工部忤恶亡身
诗曰
碎首承明一上书。严严白简映青蒲。
旁观下石犹堪笑。同室操戈更可虞。
漫把高名推李杜。已看蜀党锢黄苏。
片言未落奸雄胆。徒惜孤忠一夕殂。
却说崔呈秀拜了魏忠贤为干父,饮酒回来,何等快活。
次日又备了礼写上个愚弟的帖子,拜魏良卿与田尔耕。先拜过尔耕,才到魏府谢酒。见忠贤拜谢毕坐下。忠贤道咱昨日想起来。当日在蓟州时与二哥原是旧交。咱如今怎好占大。
咱们还是弟兄称呼罢。呈秀离坐打一躬道:“爹爹德高望重。今非昔比。如今便是君臣了。”忠贤呵呵大笑道:“好高比。二哥倒说得燥脾。只恐咱没福,全仗哥们扶持。”茶罢。
呈秀起身。忠贤对?P儿良卿道:“你同崔二哥去看看姑娘,说咱连日有事,迟日来看他。”二人领命同上轿往奉圣府来。呈秀的长班传进两个眷弟的帖去。同良卿到厅上。侯七同侄儿国兴出来相见。那侯国兴才有十五六岁。生得美如冠玉。见了礼坐下。良卿道姑母起来否。国兴道才起来。尚未梳洗。对小厮道:“进去对太太说,魏大爷要进来见太太哩。”呈秀躬身道:“拜烦也代弟说声要谒见姑母。”国兴道不敢当。吃过茶,小厮来回道:“太太尚未梳洗,多谢崔爷。教请魏大爷进去。”
呈秀对国兴道。小弟特为竭诚来谒见姑母。务必要求见的。请老表兄委婉道意。国兴道小弟同家表兄先进去。代吾兄道达。
二人进去。一会同出来。国兴道家母多拜上崔先生。有劳大驾。因连日身子有些不快。改日再请会罢。呈秀道岂有此理。
同是一样的子?P。大哥可见得,小弟独不可见。姑母见外小弟了。良卿道委实有恙。才小弟就在榻前谈话的。呈秀道不妨。小弟亦可在榻前请安。定要求见。少表孝念。就等到明日。
弟也是不去的。国兴只得又进去说。又回了数次。呈秀只是不肯。直等到午后。才见两个小厮出来。请呈秀等同至内堂。只见猩毯铺地,沉香熏天。摆列的精光夺目。客巴巴身穿元色花袍。珠冠玉带。如月里嫦娥一般。呈秀上前拉过一张交椅在当中。请印月上坐。印月谦让道。岂有此理。不敢当。行常礼罢。
说罢立在左首。呈秀向上拜了四拜。复呈上礼单。客巴巴接了道。多承厚赐。权领了。众人分宾主坐下。
茶罢。印月对国兴道。留崔先生便饭。四人起身来到厅上。
早已摆下酒席。崔魏二人上坐。侯七侧席。国兴下陪。侯七安席已毕。阶下响动乐器。本府的女班演戏。说不尽肴核精洁。声韵悠扬。至晚席散。呈秀重赏。入内称谢而散。次日魏良卿与侯国兴都来回拜呈秀。呈秀也备席相留。第二日长班来回道。高大人的本批下来了,着爷照旧供职。只罚俸三个月。
迟不数日。就改授了河南道御史。时人有诗叹曰:消祸为祥又转官。奴颜婢膝媚权奸。
还将富贵骄妻子。羞杀峨峨獬豸冠。
呈秀从此扬扬得意。大摇大摆的拜客。他同衙门的并魏党中人都来拜贺他。一一置酒相请。一日请了几个科道。内中就有个中书姓汪名文言。原是徽州府的个门子,因坏了事逃走到京。依附黄正宾引荐到王安门下。纳了个中书。他先就打勤劳递消息。也与士大夫熟识。及至纳了中书。他也出来攒分子递传帖包办酒席,强挨入缙绅里面鬼混。这些缙绅也只把他作走卒。及后王安事坏。他又番转面皮。依傍魏党。
得免于祸。他却旧性不改。凭着那副涎脸利嘴软骨头坏肚肠。
处处挨去打哄。今日也在崔家席上。见呈秀也是他一路人。
他便轻嘴薄舌。议论朝政。讥讽正人。调弄缙绅。一席上俱厌恶他。内中有个刑科给事傅木魁,是个正直人。耐他不得。
恰好一杯酒到了他。他只是延挨不吃。恣口乱谈。傅给事大怒。当面叱辱了他几句,他就不辞而去。傅给事道这等小人。
岂可容他在朝。也玷辱朝班。次日便参了他一本道。汪文言请托过付。又带上全都御史左光斗。给事魏大中与他交往。
左光斗魏大中俱上本辩理。魏忠贤见了这本大喜道。好个机会。我把那些不附咱的畜生。都拿他们下去。看他们可怕不怕。此时要害众人。也顾不得借汪文言用用。着李永贞票本。
着锦衣卫官即行拿问。那北镇抚司指挥姓刘名侨。却是个正直官儿。见了参疏道。汪文言原是个邪路个人。只是这些株连的。都是些正人君子。平日交往则有之。若说过付。却无实据。岂可枉害无辜。故审问时。连汪文言也不十分用刑。
只说他不合依附内监。滥冒名器。左光斗魏大中得赃。实无确证。但不合比近匪人。只拟革职。呈了堂。田尔耕看了。
先自不快道。刘指挥你得了他们的钱。也该把事问明白了。参本上说有许多赃证。你怎么审得一些儿没有。叫我如何回话。
刘侨道得赃须有证据。本上说汪文言过付。亦无确证。他也不肯妄认。尔耕道着实的夹他。怕他不招。刘侨道徒仗威逼。
恐他们妄扳平人。于心何安。尔耕道我实对你说罢。这干人都是厂里老爷要重处的。你今从轻问了。只恐你当不起魏爷的性子。刘侨道这也不妨。无不过坏官罢了。田尔耕冷笑一声道。好个正直官儿。刘指挥便自题一本上去。只把汪文言拟徒。其余概不波及。时人有诗赞他道:誓把回光照覆盆。宁思责报在高门。
公平岂为权奸夺。四海应令颂不冤。
这本上去。魏监见了大怒道。快传田尔耕来。一见便问道汪文言这事。咱原叫你从重问的。怎么还是这等问法。尔耕道是北镇抚司刘侨问的。孩儿曾吩咐过。他不肯依。忠贤道他怎么不依。尔耕道他平日是个固执人。忠贤道若是这等。
咱明日就另着锦衣卫堂上官儿问。你可代我出力。尔耕道孩儿只依参本上问就是了。忠贤留尔耕饮酒。只见李永贞差人来说道。副都御史杨涟有本劾爷二十四罪款。忠贤道他的本在那里。来人道在御前。尚未拆封哩。忠贤叫请李永贞刘若愚崔呈秀等都来商议。不一时俱到。忠贤道杨涟为何参我。呈秀道孩儿访得外面的光景,不止杨涟一个。附会而起者甚多。永贞道总因爷拿了汪文言。里头牵连了众人。那些人恐不害爷。爷就要害他的。这些人急了。故此结党而起。这也是骑虎之势。
据我想不如把汪文言依拟问徒。准他纳赎。这些人平了心气。
息下去自然不上本。尔耕道不好。任他们上本。只是按住了。
不与圣上见。怕他怎么。呈秀道这些官一窝蜂的上本。若知道留中不发。他们就越来得多了。须寻他们个空隙。重处他几个。
自然怕了。五人饮酒计议不题。且说副都御史杨涟见忠贤乱政,心中大怒。近日又见拿了汪文言。要诬害无辜。对谕德缪昌期道。弟受先帝顾命凭几之时。犹言致君当如尧舜。今日反使□共在庭。弟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遂于六月初四日将忠贤恶迹大罪。列成二十四款。上奏。其略曰:都察院副都御史臣杨涟题为逆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恳速奋乾断。立赐究问。以救宗社事。太监魏忠贤原一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皇上念其服役微劳。拔于幽贱。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b恩。既而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原以票拟托重阁臣。自忠贤揽权。旨意多出传奉。真伪谁与辨之。乃公然三五成群。
喧嚷于政事之堂。以致阁臣来去。坏祖宗二百年之政体。其大罪一。阁臣刘一火景亲定大计。冢宰周一谟力阻后封。忠贤急于翦己之忌。不容皇上有不改父之臣。其大罪二。先帝一月宾天。
进御进药之间。普天实有饮恨。执春秋讨罪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总宪邹元标也。忠贤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顾于气殴圣母之人。曲意绸缪。终加蟒玉。亲乱贼而仇忠义。其大罪三。王纪钟羽正为司徒。清修如鹤。忠贤皆使人陷之。不容有正色立朝之臣。其大罪四。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孙慎行盛以弘。更以他辞锢其出。是真欲门生宰相乎。其大罪五。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太宰少宰所推皆点陪罚致名贤不安于位而去。忠贤则颠倒铨政。掉弄机权。其大罪六。圣政初新。正资忠直。满朝荐文震孟等十九人。抗论稍忤忠贤。则尽遭降斥。屡经恩典。
竟阻赐环。长安谓皇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测。其大罪七。
然犹曰外庭臣子也。传言宫中贵人。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间己。
托病掩杀。是皇上亦不能保其贵幸矣。其大罪八。然犹曰无名封也。裕妃有喜得封。忠贤以抗不附己。矫旨勒令自荆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嫔妃矣。其大罪九。然犹曰在嫔妃也。中宫有庆。
已经成男。乃绕电流虹之祥。忽化为飞星堕月之惨。忠贤与客氏实有阴谋。是皇上又不能保其子嗣矣。其大罪十。护持先帝于青宫。四十年操心虑患者。王安-人耳。王安于皇上受命亦有微功。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海子。是不但仇王安。
实仇先帝于皇上矣。其大罪十一。奖赏祠额。要挟无穷。近又毁人房屋以建牌坊。
镂凤雕龙。干云插汉。茔地规制。僭拟陵寝。其大罪十二。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如魏良弼等。金吾之堂。口皆乳臭。
诰敕之馆。目不识叮其亵朝廷之名器。五侯七贵。何以加兹。
其大罪十三。近更手滑胆粗。枷死皇亲家人者。意欲扳害皇亲。
摇动三宫。若非阁臣立持。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其大罪十四。良乡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杀之。假令盗长陵一杯土。又将何以处之。是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其大罪十五。生员伍思敬胡遵道等以侵地细事。以致囚阱。使青火?k赤壁之气。先结于辟官汁泮之间。其大罪十六。
未也。明悬监谤之令于台雀。科臣周士朴在工言工。忠贤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其铨除。
言官不得司其封驳。致令士朴困顿以去。其罪十七。未也。
且将开罗织之毒于缙绅矣。北镇抚刘侨不肯屈杀媚人。忠贤以不善锻炼。竟令削职。明示大明之林可以不守。忠贤之律不可不满也。其大罪十八。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丝论矣。科臣魏大中到任。已奉明旨。鸿胪司忽传诘责。煌煌天语。朝夕纷更。今天下后世视皇上为何如主也。其大罪十九。东厂原以察奸。不以扰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片语违忤。驾帖立下。不从票拟。不令阁知。而傅应星等造谋告密。日夜未已。
其大罪二十。奸细韩宗功潜入京打点。实往来于忠贤之家。
事露始令避去。又发银七万两。更创肃宁新城。为坞之计。其大罪二十一。祖制不畜内兵。忠贤谋同沈?W。创立内操。而复倾财厚与之交纳。昔刘瑾招纳亡命。曹吉祥倾结达官。忠贤盖已兼之。不知意欲何为。其大罪二十二。忠贤进香涿州。警跸传呼。清尘垫道。
人人以为驾幸。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想亦恨在一人之下耳。其大罪二十三。忠贤走马御前。上射其马。贷以不死。
忠贤不自畏罪。乃敢进有傲色。退有后言。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收拾不祝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其大罪二十四。伏乞敕下法司逐款严究。
正法以快。神人共愤。其奉圣客氏亦并今居外。无令厚毒于宫中。其傅应星等亦着法司勘问。
其时有给事魏大中陈良训许誉卿。御史周宗建李应升袁化中。太常卿胡其赏。祭酒蔡毅中等。并勋臣抚宁侯朱国弼。
南京兵部尚书陈道亨。待郎岳元升等。交章论劾。又有工部郎中万火景。因陵工不敷。奏请内府废铜铸钱足用。为忠贤所阻。也上一本论他。大略曰:臣见魏忠贤毒捕士庶。威加缙绅。生杀予夺。尽出其手。
且自营西山坟地。仿佛陵寝。前列祠宇。后建佛堂。金碧辉煌。
使忠贤果忠果贤。必且以营坟地之急。
转而为先帝陵寝之急。必且以美梵刹之资。为先帝陵寝之资。乃筑地竖坊。林木雷动。布金施栗。车毂如流。
曾不闻一痛念先帝之陵工未完。曾不一蒿目先帝之陵工无措。磨金数百万。乞加显戮。以安人心。
李永贞将本俱拿到魏忠贤面前。一一读与他听。忠贤道杨涟仗着顾命大臣欺咱。也罢了。这些科道小畜生。还说是言官。
那万火景不泛是个部属。前日要内里发废铜。因咱没有允他。
他就怀恨。也来论咱。朱国弼是个武职世爵。有多大的面皮。
也跟着他们文官里头鬼混。岂不可笑可恼。刘若愚道这几个本。
只有杨涟的本。来的利害。件件都是实事。爷须先到里面讲明。说各大臣之升迁。都是言官论劾。阁臣票旨。
辑拿人犯。原是东厂执事。?F袭赏踢。都是皇上的天恩。
宫中之事。外面何由得知。这总是风闻陷害的。哭泣不止。皇上自然不难为爷。永贞道不是。这话上前泣诉。纵洗清身子。
皇上也必不肯十分处他们。及本批到阁下票拟。那韩老儿就与爷不睦。前日害了赵选侍与成裕二妃。他们都是敢怒而不敢言的。皇上设因此本。问起那些嫔妃们来。必是直言无隐。
如今客太太又不在内。何人代爷辨白。不若只是把本按祝不与皇上见面。竞自批发。先把杨涟放倒。看阁下怎么票拟。
计较停当。就批在本上道。杨涟寻端沽誉。凭臆肆谈。是欲屏逐左右。使朕孤立。着内阁拟旨责问。大学士韩米广见了甚是骇然。便具揭道忠贤乱法。事多实据。杨涟志在匡君。且系顾命大臣。不宜切责。魏广微道圣意如此。大人与他做甚冤家。韩相公道。今日杨大洪之弹章不交力。则忠贤之势愈炽矣。
遂不听魏相公之言。竟自具揭进去。忠贤竟自不理。批出旨来道。大小各官。各宜尽心供职。不得随声附和。果然众官都不敢做声。次后传旨道。朱国弼出位言事。且事多摭饰不的。着革职。查写本人交锦衣卫重处。万火景前次抗旨请铜。语多谤讪。已经宽宥。今又借端渎扰。狂悖无理。着革职廷杖一百。
此传。内阁具疏。两衙门具疏救理。御史李应升有本。乞念死谏之臣。大作敢言之气。忠贤俱蔽抑不下。
田尔耕得了旨。次早即差校尉到寓所把万郎中拿下。其时正当酷暑之时。才进得长安门。遇见几个小黄门骂道。你这该死的蛮子。谁叫你说咱祖爷的。揪着头发。一齐乱打。也有拳打的。也有脚踢的。那万烯双手被校尉用铜手铐子扭祝不能遮挡。只得任他踢打。及到午门时。头发已被揪去一半,气到将没了。身上的青衣扯得粉碎。拿到衙门丹墀下。只见两边的:刀枪密布。朵杖齐排。刀枪密布。尽是羽林军锦衣军御校军。个个威风凛冽。朵杖齐排。都是叉刀手围子手缉捕手。人人杀气狰狞。堂檐前立着狐群狗党。红袍乌帽掌刑官,丹墀下摆着虎体狼形。?a帽宣牌刑杖吏。
缚身的麻绳铁索。追魂的漆棍钢条。假饶铁汉也寒心。
就是石人须落胆。
只见黑丛丛的几群校尉。把万郎中抓过来跪下。叫道犯官万火景当面。两傍一声吆喝。声如巨雷。锦衣卫掌堂。指挥田尔耕将旨捧的高高的宣读过了道。拿下去打。那些行刑的早已将他捆缚停当。内官又传旨道。着实打。阶下答应一声。
每一棍吆喝一声。田尔耕不住的叫重打。打到五十棍。皮开骨折。血肉齐飞。万郎中早已没气了。那些行杖的犹自拿着个死尸打。直打完了一百。才拖到会极门外。一团血肉中直挺挺一把骸骨。正是:欲把封章逐虎狼。反遭淄涅一身亡。
炎炎浩气冲牛斗。长使芳名史册扬。
可怜万郎中血污游魂。骨肉离析。抛在街上。家人自行殡殓。行路生怨。缙绅惨目。却也无人敢指摘他。魏监虽打死了万火景。心中还不肯放他。说他监督陵工坐赃三百两。行旨江西追比。杨副都见谏诤不行。也不安其位。上本告病回籍。忠贤票旨削夺。韩中堂主持具帖申救不准。杨副都归里。
忠贤更无顾忌。又把当日上本的各科道渐次逐回。正是曹节奸谋先乱汉。陈蕃大老漫安刘。毕竟不知忠贤处治各官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定天罡尽驱善类拷文言陷害诸贤
词曰
目击时艰。叹奸恶真堪泪滴。镇一味迷天蔽日。汉室曹王。
宋家章蔡。只弄得破家亡国。鹰击狼贪。任仕路扌忽堪溪刻。
缚一网尽笼健翮。兰锄当室。阳明几息。险些子铜蛇荆棘。
话说魏忠贤打死了万郎中。逐去杨副都。心中犹不足意。
一日正与崔呈秀闲坐。只见田尔耕进来道。舍?P田吉升了兵部。先来见过爹爹。才敢谢恩到任。忠贤叫请他进来。田吉素服角带入见。向上拜了四拜。呈上送礼手本。约有千金之物。
复又拜谢道。昔日刘鸿儒之事。非爹爹提拔。焉有今日。
孩儿铭泐至今。虽万死亦难图报。忠贤道坐了拿饭吃。四人坐下。吃了饭。忠贤道前日杨涟的本。闻说是缪昌期代他做的。你们可知道。田吉道缪昌期与孩儿交往。他却是个才高有见识的人。怎肯代他做本。崔呈秀道他在院中悻悻自负。
与杨涟相好。他在湖广主试。所作试录中。历指古今中贵的弊端。这做本之事未必然。知情或有耳。忠贤道试录是他进呈的。里面伤及咱们。也就与劾咱们一般。杨涟的本虽未行。
然情理极毒。这定是缪昌期帮他做的。要乘机处咱的是韩火广。怎么容得他们在朝。就是那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这几个人。咱前日原要在汪文言案内处他们。如今若处他们不得。也不见咱的手段。须尽行区处才好。田吉道有一法。
如今外边官儿。都在那里争梃击的真假。红丸移宫的是非。
老爷何不从中作主。梃击一事。是王之宀采贪功罔上。把何土晋为首。其余把当日上本的科道。都纳在里面。红丸一案。是孙慎行偏执害正。他与刘一火景为首。当日参议者韩火广周家谟张问达可藉此驱除。移宫之事。是惠世扬与杨涟做的。他却推不去。只有赵南星。三案里头。网罗他不着。他做吏部时。
怕没有差错处。不怕他飞上天去。忠贤道这计较也好。
还有向来因谏东宫起用的老臣。颇立岸边。那些新考选的科道。一个个轻嘴薄言。却也要防着他。李永贞道若要一网打荆莫如加他们一个党字最好。这就同末时章□蔡卞。弄伪学的法子。向来原有个东林党。如今邹元标高攀龙聚众讲学。
就是结党的明证。是有不快意的。都牵他入内何难。忠贤道这东林中人。其实惫赖。曾记得泰昌爷御经筵那遭,因天过冷无火。那郭正域就把陈掌家当面叱辱了一常想来要着实处他也不为过。五人在此计较已定。只待乘机而发。谁知外面这些科道你生我强的。可可的撞入他网中来。其时宣抚缺了巡抚。
会推了太常卿谢应祥。因他当日曾做过嘉善县的。
是给事魏大中的父母官。就有个御史陈九畴论他一本。说谢应祥是魏大中的恩师。魏大中故将此美缺推他。李永贞看了此本。与忠贤商议过。就在本上批道。魏大中曾借会推为报恩之地。殊可骇异。姑从宽着革职回籍。那冢宰赵南星因事关本部。便上本辨理。又说他朋比示恩。也着他闲居归里。
正是:
数载铨衡重莫加。可堪鬼域暗含沙。
拂衣两袖清风满。渺渺浮云白日遮。
不日都察院同科道等会推吏部尚书。忠贤又在本上批道。
左都御史高攀龙等所推。俱赵南星私人。亦系东林邪党。
高攀龙朋比为奸。着革职回籍。这是为崔呈秀报仇。那高扌忽宪只得挂冠而去。正是:霖飞白简报朝端。剔弊除奸铁面寒。谁料奸权多冒嫉。拂衣归去老渔竿。
忠贤将一个党字。又逐去高都堂。举朝谁敢再救。他又在会推上自文书房传出旨来道。陈于庭左光斗杨涟等恣肆欺诬。
无人臣礼。着拿问。亏韩相公再三申救。才只追夺诰命削职而已。正是:挂却衣冠玄武门。归栖水竹渭南村。
从来恶草残芳芷。莫向湘江□屈原。
不两月间。连逐去五个大臣。一个台谏。这些科道并各部堂官。多有会推本上列衔的各人。心上不安。皆上本引罪乞休。
数日之中。不待追逐。又去了数十人。台省为之一空。
忠贤便布置私人崔呈秀田吉等。俱各升补。李永贞又与崔呈秀商议道。这班人赶则赶去了。只是他们平日俱有虚名。若不妆点他们些过恶。外边人反要怜其无辜削夺。必说咱们排陷好入。须要做他些结党横行的光景赃私。方可绝他们后来的门路。遮掩人之耳目才好。遂串通几个门客。选出-个东林衣钵图来。把吏兵二部都察院吏科河南道几个要紧衙门。
都拟上赵冢宰相好之人在内。又拟出两个陪的。前面那个升迁。这两个就依次递补。不与赵高二公相好者。再轮不到。
此图做成了。传出去。那些图上有名的。惟恐陷入党中。
那不上图的。好不忿恨道。若果如此把持继述。塞定贤路。我们终身难得好缺。又有一等原与东林有隙的。你也说东林擅权。
我也说东林植党。于是这个参东林。那个劾东林。举朝乱纷纷的。把东林为仇。若得是东林党人。都就一齐来攻。
不论贤愚。都被他愚弄了。代忠贤做鹰犬。驱逐正人。崔呈秀等暗暗欢喜。那些人受他们的笼络。替他出力。忠贤就他们攻击的本上。降的降。革的革。削的削。好不省力。一时如谕德缪昌期御史周宗建李应升等。都拿入东林党内。追夺诰敕。真是一网打荆既做出东林衣钵图来。激怒那些朝臣。
又撰出一本天罡图来。说东林人自比水浒传上三十六天罡。
七十二地煞,李三才比做晁盖。赵南星是宋江。邹元标是卢俊义。缪昌期是吴用。高攀龙是公孙胜。魏大中是李逵。杨涟是杨志。左光斗是关胜。凡是魏忠贤崔呈秀所恼之入。都比在内做强盗。又留三才名。说这些人尚未查得的确。姑隐其名。
以存厚道。空名之意。不过为后来好增入。欲令人人自危。好个个求免。这是个大罗网。那些百姓们见了此书。
都道东林果然结党。此一举不惟蔽了朝廷的聪明。乱了百姓的是非。又且颠倒百姓的好恶。正是:可恨权奸心大恶。倾谋正士如猱攫。
欲将盗贼陷东林。不思忠义梁山泊。
忠贤又与李永贞商议道。连日事却做得十分妥当。只是杨涟这厮。情理难容。必要杀了他。方泄我恨。永贞道要害他何难。只须再差人把汪文言拿来拷问。叫他扳他们出来。
轻则抚按提问。重则扭解来京。断送他的性命。易如反掌。
忠贤也不题本。竟自给出驾帖。差锦衣卫官拿解来京。吩咐道汪文言是要紧的人犯。要拿活的。若死了着你们抵偿。官校们领命。星夜前去。忠贤逆料杨左诸入不能脱出他的手。只恐韩相公作梗。又与崔呈秀等计较。翻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内。
原有岳元声与王之宀采争张差之事。本上批道。王之宀采贪功冒进。上诬皇祖。并负皇考。陷朕不孝。又致毙内外无辜多命。
身列显官。于心何忍。本当着法司审拟。姑从宽革职。过了月余。官校已将汪文言拿到。下了锦衣卫狱。又怕韩相公申救。
又翻出红丸一案。着文书房传旨道。刘一火景专权为祸。韩火广护庇元凶。孙慎行借题红丸。悦党陷正。张问达周家谟改抹圣旨。朋比为奸。俱着削籍。此时内阁顾秉文朱延熹朱国桢魏广微具揭申救。忠贤一概按住不下。一时顾命旧臣。尽皆去位。
诗以叹之曰:
?k?k底柱障狂澜。报主心灰一寸丹。
唐室已尊李辅国。邺侯从此卧南山。
韩相公既去。忠贤愈无忌惮。于是吩咐锦衣卫严刑勘问。
是时掌卫事的仍是田尔耕。掌北镇抚司的是许显纯。原是钻刺忠贤。方得掌樱又看了前官刘侨的样子。怎敢不用心勘问。
故审时先把汪文言打了个下马威。然后三拷六问。
要他扳出杨左诸人的赃款来。汪文言抵死不肯招认。许显纯只得约了田尔耕同见魏忠贤。讨他的示下。参见毕。忠贤便问道汪文言的事怎么样了。许显纯道他不肯招认。特来见爷求示下。忠贤道你也与刘侨一样。这也不消要他招。你只照原参的本上题。咱便去拿他们来。到时也不必留汪文言对理。先摆布死了他。不怕杨涟等不认。你若不肯依咱办。咱自有人来问。
把个许显纯吓得面如土色。忙跪下叩头请罪道。
回去定从重问。田尔耕在傍道。许指挥也是极会干事的。
许显纯辞了出来。次日就差了崔应元孙云鹤杨环等三人来同审。许显纯怕来夺他的职掌。只把个汪文言乱打乱敲。?V了又夹。夹了又敲。打得个汪文言死而复?S者再。许显纯在上面一片声叫画供。汪文言也不知招个甚么。他便竟题个问过的本道:汪文言以防犯选入京师。投托黄正宾。荐入王安门下。光宗上宾。潜同科臣惠世扬至内值房倡造移宫。杨涟首先建议。
左光斗魏大中从而附和。广结朝官。左光斗杨涟魏大中袁化中毛士龙缪昌期等。交通贿赂。霍维华改迁吏部。得伊银二千两。
金壶二执。李若星推升甘肃巡抚。得伊银五千五百两。郑阝美推升苏州巡抚。得伊银二干两。代送赵南星。又杨镐熊廷弼失守封缰。杨涟左光斗各得银二万两。周朝瑞得银一万两。为伊请托。通政司参议黄龙光。得杨镐熊廷弼银二万两。为请廷刑。
郎中顾大章亦得银四万两。为改人矜疑。魏大中得银二千两。袁化中亦乘机得银二千两。李三才营谋起用。袁化中毛士龙得分银八千两。皆汪文言过付。又有谕德缪昌期副使钱士晋施天德王之宀采徐良彦熊明遇都做结交人员。穿插在本内。题上。
这本一上。忠贤便矫旨道。杨镐熊廷弼既失守封疆。又公行贿赂。以希幸免。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从中市利。护庇大奸。俱着官校扭解来京。严审具奏。赵南星等着该抚按审追。时人有诗叹之曰:无端酿出缙绅灾。大狱频兴实可哀。
任尔冰清同玉洁。也须牵入网罗来。
曰下。魏忠贤即着官校分头提拿各犯。那些官校都在田尔耕处谋差用了钱。出来好生无状。见有司便上坐。过驿站拣马匹。要折夫。索常例。一路上凌虐官府。打骂驿丞。骚扰已极。
早有一起来至湖广应山县。此时杨副都削籍在家。
杜门不出。一日家人来说道。闻得外面传说有锦衣卫官校来县里。不知为何。杨公道这无别事。必是来拿我的。一面叫人请出八旬老母并夫人来。又叫人到书房中请出三位公子。
杨公向母亲道。孩儿为国抒忠。曾劾过魏忠贤二十四罪案。
与他结下深仇。才闻有糸是骑来县。定是来拿孩儿的。孩儿此去自分必死。罢了。这也为国当然。只是母亲养育之恩未报。孩儿死有余恨。又对三个儿子道。我虽历官三品。依然两袖清风。家私产业。仍是祖宗传流的。甚是淡泊。只要你们能体先志。承顺祖母。孝养母亲。就与我在一般了。想我读书-常平生未曾得罪圣贤。今日何至到这地位。可见这书。读也罢不读也罢。举家正在□惶。只见家人进来回道:本县老爷要会老爷。已到门首了。杨公拜别母亲。欣然出见。知县邀同杨公到馆驿中去。杨公便叫家人带了青衣小帽来到驿中。只见人山人海的在那里看开读。杨公到了堂前。
上面已摆了香案。锦衣卫官立在龙亭。左首校尉等拿着刑具立于下面。抚按等分班行礼毕。随即带过杨副宪来跪下。读罢驾帖。上面喝一声叫拿下。下面校尉吃喝一声。如鹰拿燕雀一般。把个杨副宪套上刑具。拥入后堂去了。外面百姓见了也有为他称冤的。也有喊叫的。闹了一回才散。这里府县各备些银两打发官校。并代杨公讨情,宽些刑具。那官校们犹自做张做势的不肯道。他是魏爷的对头。况且魏爷一路都差了人密访。
我们怎敢做情。各官无可奈何。杨公子又措借了几百金送与官校。那官校们还乱嚷道。我们这差事。魏爷与田爷两处。也用了几干两银子。怎么送这点儿。还不够做下程小菜哩。现放着杨镐熊廷弼的二万银子在家。少分些儿与我们就够了。那杨公子是个本分读书人。见他们发出这些话来。吓得半日不敢作声。
倒亏了满城乡绅生监富户人等。
又凑了些银子与他们。终是不满所欲。仍要难为杨公。将起身时。满城的百姓都填街塞巷的来看。见杨公枷锁缠身。十分狼狈。想起他平日居乡的好处。都一齐喧嚷起来道。这是魏太监假传圣旨。我们不许他拿杨老爷去。一片声阻住去路。那官校正自张威作势的发狠。,见了如此光景,都一齐慌脚乱的。
放起刁来道。这是地方官叫他们如此的。若有差池。我们回去对魏爷说。把那府县官惊得忙来弹压。哪里禁得祝杨公见了这样光景。只得跪下哀告众人道。承众位乡亲的美意。原是为我杨涟的。若我今日不去。是违旨了。违了旨一家都有罪。列位岂不是为我反成宿我么。带着刑具磕头不已。众人还围绕下放。杨公道列位之意。是要保全杨涟的性命。今若不听我言。
我便撞死此地。领诸位乡亲的厚爱。说罢挺身向石上便触。那些校尉连忙抱祝府县等道杨爷原无大罪。到京必有人保奏。
料亦无碍。你们倒不要拦阻。若迟了钦限。反替杨爷添罪。众人才略让开路来。那些校尉木丑着飞跑簇拥而去。杨老夫人早在前面。见了儿子枷扭缠身。放声大哭道。自你父早丧。我视你如珍宝。千辛万苦看养。教你读书成名。只望你荣祖耀宗。
谁知你这样结果。虽如今做了个忠臣。只恨我不早死。见你受人这般凌辱。怎不叫我痛心。杨公虽是慷慨。听了老母之言。
也不觉伤心泪滴。这正是:
一经留得传孤子。画荻丸熊心更苦。
荣华未久受颠连。伤心一似范滂母。
那三个公子与夫人又牵衣哭泣不放。长子要随进京。次三两子也要随行。杨公道安见覆巢之下有完卵。尔等在家犹恐不免。进京何为。那些官校催促起身。杨公只得拜别老母妻子。
各皆痛苦而别。只带两个家人。飘然而去。不日由德安府过。
那些士民争先来送。不下数万。哭泣之声。昼夜不息。官校见了亦觉心动。稍存侧隐之心。将他的刑具略松了些。也不难为他。一路上回年亲友。有的道他此去断难生还。送他没有用。
竟都不理他。又有那怕事的。见他是魏忠贤的对头。恐株连在内。只推不知。倒是一路的百姓互相传说道。可怜杨大人为国除奸。遭此横祸。经过乡村镇市。人人来看忠臣。行到河南许州。有个吏部郎中苏继欧。为人长厚多情。与杨公同年。闻他被逮。甚是怜悯。又闻一路百姓倒怜他。士大夫们反避他。心中甚是不平。想起他在院中掌堂时。哪个不奉承。哪个不钦敬。今日就没人理他。仕路人情如此可慨。欲要去见他一面。又闻得官校做作。不容人会。只得写了个名帖。差个停当家人。备了一桌酒饭送到舟中。以表年谊。这才是雪中送炭。杨公见了倒甚心酸。反至食不下咽。想当日掌院时。趋奉者无数。到今日都绝不一顾。惟有苏郎中多情送饭。论平日相交的。岂止他一人而已。正是:炎凉世态可长嘘。覆雨翻云片刻时。
若谓绨袍怜范叔。从来此事世间希
杨公饮食略用须些。打发家人回去。起身进京。再说嘉善魏给事亦因削夺回家。那些亲友俱在背后议论。有的道这时候还做甚么官。是在家的好。又有的道这样的时势。认甚么真,如今宰相还与太监连宗哩。你与他拗甚么。却弄得在家清坐。
魏给事闻之自笑。一日听见又拿了汪文言并科道等官。知道是必要害他的。在家坐卧不安。不料官校已到。
出来听宣了旨。校尉将他上了刑具。又托言怕他寻死。将两手俱用竹简贯了。屈伸不得。不能饮食。其意不过要讨钱财。
魏公子见了这个光景。只得倾尽家私送他。才买得去了两手的竹筒。在城乡宦并门生亲友。俱各传帖敛分。以助盘费。有一等义气的。虽素不相识。亦不要传帖。即自来输分。只为他无辜被害。怜他一腔忠义。罹此荼毒。至起身时。亲族交好以及邻舍。无一个不来送他。各各洒泪而别。官校们带了上船。向北进发。不两日行至苏州。那官校们都向地方官勒索常例。把船泊在驿前。内中惊动了一个士大夫。姓周各顺昌。苏州府吴县人。以吏部员外给假在家。
他居官清正谨慎。居乡平日。非公事。足迹不入公庭。因见魏监擅权。他故绝意仕进。当日在部时。原与魏公相好。闻他被逮过县。心中不能忘情。要去问候他。众亲友劝道。魏公虽是旧交。因魏监与他为仇。恐他知道。又要迁怒。不若只送些礼以尽其心的好。周公叹息道。一生一死。乃见交情。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若他是个贪婪不法的匪类。就是他势焰熏天,与他绝交何妨。他是个为国锄奸的正人。遭此横祸。
正当慰他。岂可因在患难而异之。若说他迁怒。我律身颇无可议。且为朋友也难顾利害。遂不听众人言。封了书仪竟来看他。
此时魏公独坐舟中。正想此后生死未知。家道又清苦。妻子靠何人。好生愁闷。忽闻周吏部来拜。叹道空谷足音。何以得此。
又怕官校阻拦。只见周吏部走进舱来。魏公见了。便泪下。诉说无辜被害。此去生死未知。周公正色道。从来人臣为国除奸。
纵剖心断胫。陷狱投荒。皆无所顾。幸则奸去而身存。不幸则奸存而身死。我自尽职分所当为。至于成败利钝。俱不必计。
况兄此去未必就死。何必戚然。殊少丈夫之气。魏公听了才收泪道。弟捐躯报国。一死何憾。只为长子虽现随身。止一幼男在家。伶仃无倚。世态炎凉。谁来顾恤。况如今动辄坐赃。家寒将何充抵。恐家中不免追比之惨。家破身亡。宗祀欲绝。是以不觉痛心。周公道此事不必挂心。弟自为兄料理。家中我自照管。即坐赃亦当为君措办。兄可放心前去。魏公感泣拜谢道。
若得兄垂念。弟虽在九泉。亦当瞑目。周公将书仪送与魏公。
也送了官校些银两。才别了。周吏部自去看管他家。正是:臣职当为死不辞。交情友谊更当持。
丈夫自去身中事。羞杀人间无义儿。
一路上官校嗟叹周吏部入好。能顾穷交。也有怜悯魏公的。
也有赞叹周公的。不知忠贤早已差人密访得二人做的事。记在心中。正是良朋未必全张俭。恶党先思杀孔褒。毕竟不知魏给事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明珠缘 下 (清)佚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