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第四十回怪现状何堪目睹丑官僚到底心虚
第四十回怪现状何堪目睹丑官僚到底心虚
贾少奶又道:“我此时须往曹公馆去,约老八等一班人,不能再来望你。你到夜间十点钟左右,到我家来,必须依计而行,不可有误。”媚月阁连连答应。贾少奶随即坐包车到曹公馆去,那时已有四点半钟,曹少奶还没起身,李姑太太也陪她睡着。贾少奶不便惊动她们,先到外房打一个得律风给甄大小姐,约她到曹公馆中讲话。甄大小姐接了得律风,急急坐马车赶往曹公馆,去时曹少奶和李姑太太二人,已双双起来。不过曹少奶一睁眼便要抽烟,因此贾少奶已预先打就五六个烟泡,待曹少奶洗过面,高唤一声来罢,曹少奶更不多言,横上烟榻。贾少奶双手托枪,向她口内便送。曹少奶一口噙住,顿时嗖嗖嗖抽将起来。甄大小姐见了贾少奶,问她叫我来有甚话讲。贾少奶便说:“媚老二自那天由伯宣处出来之后,现住在不克登,我想他们这样挺下去,终不是个了局。我们都是老二的多年姊妹,礼该设法替他们融解融解。况且那天我们都在场目睹,当时不防他们闹出这般把戏,所以不及插口相劝,事后若再不替他们设法转圜,如何对得住朋友。故我想请你们三位今夜同到我家,还有男客一方面,我已教我家少爷请你家仲少爷和这里少爷还有魏老爷等,同去商议调和之法。那天在场诸人,除了魏姨太太与老二不甚相合,故未请她外,其余仍是原班,但愿将来能教他们夫妇和睦如初,也是一桩好事。”
甄大小姐等听了都极赞成。曹少奶吸罢烟,贾少奶又催她和李姑太太二人急急梳洗定当,自鸣钟已打七下,四个人同坐汽车到了贾家。贾少奶悄悄问王妈壁洞中可曾听出什么?王妈回言:“我在楼窗口亲眼瞧见魏姨太太五点钟时候已进赵公馆,此时还未出来。适才虽然抽砖头听过一次,但只听得他们唧唧哝哝的说话,听不出他们说些什么。”
贾少奶点点头,又吩咐王妈待包车夫拖空车回来时,命他火速往三马路镇江菜馆中叫一桌菜来。吩咐既毕,自己仍到那边陪曹少奶等吸烟。不一会琢渠已和云生、文锦、仲伊等一班人回家,云生原未知他少奶奶也在那边,见了不胜诧异,说:“咦,你怎么也来了?”贾少奶使把自己请她们来家,想为媚月阁夫妇和解等情说知。云生大笑说:“怪道琢渠昨晚不赞成轮流请客,今天忽然邀我们来家打扑克起来,我很诧异,他前后两歧,而且请客又只请得我们三个,原来奉着内务府之命,不然琢渠岂肯这般大出手呢。”琢渠笑道:“那也不见得。难道贾琢渠便小器到这般地步,一年之间,请一两次客,也许有的。”文锦道:“你们别多说咧,适才我拿着几副好牌,就被老琢硬拖回来吃饭,现在有饭的快拿饭来吃,没饭的快快打牌。”贾少奶奶笑道:“魏老爷莫性急,酒菜已着人去叫,还没送到,至多停一刻工夫就来了。”文锦道:“如此牌呢?”琢渠答道:“有有。”说进在怀中掏出两副新外国纸牌,仲伊抢在手中,抽出一看说:“你几时买的?”琢渠笑道:“还要花钱买呢,适才我在蓝河别墅处,乘人不备,抓了两副回来备用,横竖他们头钱赚了我们不少,就贴两副纸牌,也不为过。”仲伊笑道:“怪道和那边的一式无二,原来是你偷的。”云生道:“难为你想不透,琢渠这人肯吃亏的么!”
众人大笑。文锦一脚奔到起坐中,教王妈帮他将方台扛至正中,亲自端了凳坐下。拍手大叫快来。云生等应声出来,四个人各据一方,顿时打起牌来。贾少奶等一班人,也随着出来观看。就中以文锦最为高兴,手气也最坏,动不动做白辣夫,往往被别人捉破,因此输得最多,不住的大呼小叫。贾少奶深恐声音传到隔壁,被魏姨太太听见,有了准备。忙教王妈闭上房门。赌了一个钟头,却是琢渠独赢。夫妻两个,好不欢喜。恰巧车夫叫的菜也送到了,贾少奶命王妈先拿往厨房中蒸一蒸热,再行端上,请众人歇赌,收拾干净台面,八个人坐满一桌,彼此都不饮酒,吃菜的吃菜,用饭的用饭,不多时已菜足饭饱,纷纷离席。云生瘾发,急急跑到烟榻上横下,高叫那一个替我装烟。贾少奶应声上前,众人也聚在烟榻旁边。琢渠先发表道:“现在我们可以开谈判了。”
话犹未毕,忽闻楼下叩门声响。王妈正在外面收拾残,答应一声来了。琢渠急忙止她道:“且慢,先问问是谁,再开门不迟。”贾少奶一边装烟,一边说:“不妨事的,王妈去开罢,此时决无外人前来。”王妈闻言,丢下碗筷,三脚两步奔下去开门。琢渠站在起坐间楼窗口观看,见进来那人,可巧是媚月阁,进房对众人说了,众人都各一怔,说她来得好巧。此时媚月阁已走上楼来,一见众人,颇露惊异之色说:“原来曹少奶也在这里,我正想到你公馆中去望你呢。”
曹少奶见了媚月阁,想起那天被伯宣欺侮情形,心中颇觉怜惜,殷勤与她搀手问好。李姑太太更起身让她坐下,问她才从那儿来,现在是否住在不克登?媚月阁一一回答毕,贾少奶横在烟榻上,高声说:“老二,我们正预备同你家老爷讲和呢。你这样一股火气的出来,也不是个道理。讲到女人嫁丈夫,原指望靠他过一生一世的。就是老爷错怪了你,虚则虚,实则实,有话不妨明讲,何必趁自己性气,掉头就走,弄得大家难以为情呢!”
媚月阁摇头道:“你那知此中曲折,这人委实太没良心。就是他不来寻我的事,我也预备和他决绝。现在他既厌恶我,我就遂了他的心意,出来何妨。”贾少奶笑道:“这句话奇怪得很,倒要请教,因何知道你家老爷没良心?他娶你的时候,不是十二分郑重,特请方四少爷作媒的吗?就是娶你以后,我家近在隔壁,从没听得你家有一回高声大气,这般恩爱的夫妻,还说厌恶,不知怎样才算得好呢?”
媚月阁顿足道:“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在娶我的时候,原没甚么差池。不过现在他已变了心,不知如何,结识了四马路一个野鸡,趁我不在家的当儿,竟把这野鸡招回家来。我早已知道,只因碍着他的颜面,不便闹破。谁知他日前竟反咬我一口,还要假造凭据,这明明是他心中厌恶,要我走了,他好娶这野鸡为妻,我又何必羁住他家,作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呢。”众人听了都很诧异。贾少奶笑说:“你家老爷为人,未必这般下贱,你休错疑他罢。”文锦哈哈大笑道:“伯宣这人,果然很不老成。但野鸡却从没见他打过,我和他相识多年,这件事却可担保。”
琢渠等也说伯宣决不至此,老二休得轻信人言。媚月阁道:“你们若不相信,此时不妨到他家去搜一搜,包你有个野鸡婆藏在房中。如搜不着,我情甘服罪。搜着了我也不愿意和他理论,只求各位帮我的忙,教他把我自己所有的东西还了我,彼此一刀两断,免得日后不干不净。”琢渠笑道:“我们又不当警察,怎可擅入人家去搜呢!”这时候王妈正靠在房门口听他们讲话,听到这里,忽然插口笑道:“搜虽不能搜,听却可以听的。”众人闻言,一齐回头对她观看。琢渠喝问:“你讲些什么?”王妈赔笑说道:“那边房里墙上有块砖头,还是搬场的时候碰活动了,至今没有修好。平时用一张月份牌遮着,倘将这块砖头抽去,正是赵公馆的卧房,那边说话,我们这里可以听得。”琢渠骂道:“放屁!我们这里讲正经,要你胡说什么!”
云生此时烟已吸足,一谷碌从烟榻上坐起说:“琢渠别骂她,叫带我们去听听,倒也很有趣的。”文锦、仲伊二人也说要听。王妈先走,众人随后都到琢渠卧房之内,看王妈抽出砖头,云生第一个凑上去听,听了一会,忽然笑将起来。贾少奶慌忙对他摇手说:“别高声给隔壁听见了。”云生掩着口仍是发笑。文锦问他听出些什么?云生连连摇头。文锦心痒难熬,教云生让他听,云生不肯。文锦急了,使劲把云生拖开。不意他费了许多气力,仍被仲伊享受现成天下。云生才一离开,他早已凑上去听了。文锦无奈,只得向云生盘问那边讲些什么?云生见旁边人多,笑道:“说不得,你自己去听罢。”
文锦好不难受,教仲伊让,仲伊也和云生一般,笑着不肯。众人不懂他二人听出什么妙处,都想凑上去听他一听,人人心中都热辣辣的。贾少奶笑道:“壁间只有一个洞,照这样一个个轮流听下去,拍不要听到天明吗!况听见了看不见也是枉然,就是里面有女子声音,或是他家娘姨,也未可知,岂能硬派他是野鸡。我看赵公馆的对门,就是魏老爷公馆隔壁,那所房子,不是空着吗?我们何不教看门老儿开了空屋的门,上去看看,或者可以望见越公馆房内。如望不见,不过白跑一趟扶梯罢了。”众人齐声称好。贾少奶随命王妈找着看弄堂门的老儿,教他开空房子的门。老儿只当他们要租房子,说里边没电灯,黑漆漆的明儿看罢。王妈道:“你莫管他黑不黑,开了门我们自己能看的。”
老儿无奈,只得取钥开门。贾少奶等众人鱼贯入内,王妈身边带有洋火,一路走,一路划火照着,上了楼梯,文锦随在后面,走到最末一级,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儿栽下楼去,幸亏云生手快,将他抓住,虽没跌下,却已遭了一身灰尘,文锦连叫晦气,众人都觉好笑。贾少奶趁这当儿,站一站定,看准方向,走到右首一间亭子间门口,命王妈不可划火,暗中摸索,到窗口旁边,轻轻拔出铁拴,先开了里面的玻璃窗,再开外层百页窗。这两扇窗才一推开,伯宣家心内那盏一百支烛光的电灯光,已直射过来。贾少奶当窗站着,深恐被对面伯宣瞥见,即忙闪在一旁观看。这天恰因傍晚天气颇热,伯宣家前窗开了,忘却关闭,他明知对面是所空屋,防不到有人进去偷看,故而并不用一些儿物件障蔽。自己与魏姨太太二人,大着胆戏谑了一会,竟仿前两夜的旧例,老实不客气,在沙发上并肩叠股。刚才云生和仲伊二人在贾家房内听了只顾发笑说不出口的,便是这个缘故。此时贾少奶一眼看去,不觉哧的一声笑将起来。回头看云生等众人,也都在暗中掩口胡卢。曹少奶等几个女客,羞得别转头不敢再看。文锦还不知那女的便是他姨太太,看得十分得意,一手把云生推了一推,一手又把琢渠拧了一下,笑道:“好玩意儿,媚老二说的话果然不错,那女人一定是个野鸡,常人决没这般不要脸的。”云生被他推得几乎跌倒,琢渠也被他拧得生痛,齐声说:“胖子莫非看疯了吗。”这时候贾少奶忽然叫道:“你们莫闹,那野鸡快抬头了,我们大家须得看仔细她的面孔,以免日后在四马路遇见了错过。”
众人闻言,顿时又定睛观看,果见那女的徐徐抬起头来,电灯光下,照得非常清楚,这边众人中,文锦开口说了个咦字,接着贾少奶怪声怪气的说道:“啊哟,这人不是魏老爷的姨太太吗!”还有曹少奶等一班人也已看见,但都和哑子一般,没一个人做声得出。单有媚月阁从旁一阵冷笑道:“阿哟哟,我还道是个野鸡,原来是魏老爷的姨太太,真正是我眼睛气花了,请魏老爷恕我无知之罪。”文锦被她这几句冷语,说得万分难受,紧涨着脸道:“你你你们莫说这句话,天下面貌相同的人很多,小妾好端端的藏在家内,伯宣又没妖法,焉能摄她过去,你们这样说了,于我名誉原不打紧。但在小妾一方面,关系很大。她若因你们诬蔑了她,寻了短见,请问你们可能担当得起?”媚月阁闻言,气得做声不得。贾少奶笑道:“我也不信那边的就是魏姨太太,一定是面貌相同的人,我们从暗中望去,因而看错无疑。好在魏老爷公馆近在隔壁,我们不妨走过去问一声,如若姨太太在家,我第一个给魏老爷叩头请罪,恕我目力不济,胡说乱道。至于性命出入,我们谁也担当不起,你道如何?”
众人都说此法甚好,文锦气吼吼的当先下楼,众人陆续出了空屋,贾少奶奶恐文锦先去叩门,和下人串通,说姨太太在家。暗中示意媚月阁,教他贴紧着文锦走。媚月阁会意,抢前几步,先到魏家后门口站定,接着文锦上前叩门,野面梳头娘姨只留心着前门,不防文锦忽然从后面回来,一开门猛吃一惊。又见媚月阁等一班人都在旁边,更不知为着何事,战战兢兢叫了一声老爷,文锦喝问姨太太在家吗?他心中想无论姨太太在家不在家,只要那娘姨答应一声在家,便可模糊了事。不意那娘姨见了这许多人,先已吓昏,更兼做贼心虚,见贾少奶亦在其内,疑惑是她出头告诉了文锦,自己不敢隐瞒,只得答应说出去了。文锦大怒,又问往那里去的?他问这句话,仍存着一个退步之想,娘姨若推说往别处去了,还可搪塞过去。岂知那娘姨素来刁钻,此时忽然变得老实起来,听文锦一问,脱口便说在对面赵公馆里,老爷若要找她,待我请她回来。文锦听说,差愤填胸,一伸手便打了娘姨两个嘴巴,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谁要你唤她回来。”一面对众人说:“我们仍到对面去讲话罢。”
于是众人重回琢渠家内,贾少奶大功告成,心中好不欢喜。曹少奶等原指望为媚月阁夫妇劝和,不意旁生枝节,又搅出了一件案子,心中有些懊悔,不该插身干预其间。媚月阁心中虽十分不快,但报了魏姨太太之仇,也仿佛了却一桩心愿,故意向文锦道:“魏老爷何不请姨太太回来问问她,是否由那边用邪法摄去的?”文锦叹道:“请你不必说了,也是你我倒霉,一个嫁了这种男子,一个娶了这种女人,说出来彼此都不甚光辉。现在我们应该取同一态度,如要正式办理,我们大家请律师告他一状,横竖当年我和他一场官司没打成,想必我们命中合该打一场官司才散。所以不上公堂,了不脱这重公案。如若彼此愿意顾全面子,和平了结的话,你也不必跟那奸夫,我也不再要那淫妇,从此一刀两断。在场诸位,都已目睹他们的行为,以后请勿再把他们当作人类看待如何?”
媚月阁听了,自己拿不定主意,不知正式办理的好,还是和平了结的好,眼望着贾少奶,等她眼色行事。贾少奶笑了一笑道:“老二,你打算怎样呢?我劝你还是和平了结罢。究竟打官司自己出头露面,还要损失律师费,很有些犯不着呢。”媚月阁道:“我适才原说不必再和他理论什么,只须他把我自己的东西还了我就完了。不过我听说魏姨太太曾拿我一只首饰匣,也请魏老爷要归还我才好。”文锦惊异道:“什么首饰匣?”媚月阁道:“这是你家姨太太干的事,请你自己问她便了。”
文锦见众人都眼睁睁望着他,自觉站足不住,趁此机会,便道:“如此让我回去看看,如有什么首饰匣,马上送来还你。倘若没有,我可不管。”说着也不向众人辞行,登登的奔下楼去,一口气跑回自己家内。这时梳头娘姨已往赵公馆通了信,姨太太早已回来。文锦一见之下,想起自己为着她在众人面前扫尽面皮,不觉无名火高升万丈,也顾不得怜香惜玉,先将她痛打一顿,逼她交出那只首饰匣来,当夜便要撵她出去。姨太太苦苦哀求,文锦虽然心中不舍,无奈自己适才已答应了媚月阁,加之这件事闹得太大,云生等一班人都已知道,自己若仍虎头蛇尾,将来还有何面见人,只得硬着头皮,仿诸葛亮挥泪斩马谡故事,一面伤心,一面还是赶她出去。不过将当夜改为明天,并许她将所有衣饰,一并带走。姨太太知道历年置下的衣饰,足值万金以外,有了这些东西,出去不难立足,故也别无他话。文锦将媚月阁的首饰匣,交给梳头娘姨,送往贾公馆去。自己走到楼下,一个人坐在客堂里出神。楼上姨太太收拾自己的衣饰,暗将文锦所有值钱的衣服古玩,夹入自己衣箱,带出去了不少。梳头娘姨捧着首饰匣送到琢渠家时,媚月阁和曹少奶等一班人都已他往,贾少奶命她将首饰匣留下,又询知文锦将姨太太痛打逐出等情,不觉呵呵大笑。琢渠怪她不该想出到空屋中偷看的法子,害人家夫妻拆散。贾少奶怒道:“我早知魏姨太太,就不说了。你当时为何不阻止我们去看,现在还要放什么马后炮!”
琢渠不敢多言。梳头娘姨辞别出来,想起适才无端被文锦打了两个嘴巴,都为伯宣相与姨太太之故,真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伯宣虽已知被文锦察破机关,但于驱逐姨太太一层,还未得悉,我何不借此为名,给伯宣通个信,并告诉他自己为他们挨打,多少敲他几个遮羞钱出来,也是好的。主意既定,遂向伯宣家而来。伯宣正因魏姨太太回去后吉凶未卜,提心吊胆,一个人在房中踱来踱去。见了梳头娘姨,忙问事情如何”
梳头娘姨不慌不忙,将一情一节对他说知,伯宣听到姨太太被文锦一场毒打,不禁心痛欲裂。又闻文锦决意将他撵走,暗想这倒是一个绝好机会。媚月阁既与我脱离关系,我何不娶她回来填缺。再一思量这件事决干不得,自己究竟是官场中人,一副假面具,始终不能除去。无论内里如何品行不端,表面上务必装作十二分正经模样,才可瞒得住上官,欺得过下民,自己相与魏姨太太本是秘事,就是文锦不与他正式交涉,只将姨太太驱逐了事,也是不愿意声张家丑之意。我若堂而皇之,娶魏太太来家,岂不是自己揭去自己假面具,给人看破了吗!并且官声一坏,前程上也大有关系。因此魏姨太太虽被文锦逐出,自己也只可暗中来往,万万出面不得。不过文锦素日回家,从未找他姨太太,今日缘何反常起来,料想有人从中使了鬼计,否则他是个粗人,万不致疑心到此。因问娘姨你家老爷回来找姨太太,还是他一个人来的呢?还是别人同来?”
娘姨道:“人多着呢,有贾少爷、甄少爷、曹少爷,还有他家一班少奶奶,连你家的那位姨太太,也在一起。”伯宣听得有媚月阁在内,恍然大悟,知道一定是她告诉文锦的。她素知文锦溺爱他姨太太,故邀这许多人同去,当着大众,教文锦爱莫能护,不得不将她逐出,用计果然很毒。在先我还打算她如挽人向我说说情,仍旧收她回来,现今她既然放得下这副辣手,我也决决不要她来家,就是带来的衣服首饰,也休想还她分毫,将来我不妨都给魏姨太太,以报她被文锦毒打一场的损失。梳头娘姨见他呆想,又说:“魏老爷因找姨太太不着,将我出气,打了我两个嘴巴。我自乡下出来帮人家至今,从没被人打过,今天也算是我倒霉,为别人受此冤枉,好处没有,痛苦倒先吃了。”说着仿佛要哭出来的光景。伯宣已知她用意,微微一笑,在身畔摸出一张十元钞票,塞在娘姨手中说:“你莫生气,这是我谢你的一点小意思,请你收了,回家劝姨太太不必悲伤,出来了我自能设法替她安插。如一时没地方容身,可借旅馆暂住几天,慢慢的待我找到房屋,再搬进去。我这里万万来不得,一来怕就惹出是非,两方面都有不利。总而言之,我既然累了她,决不令她吃苦,你教她放心便了。”
娘姨两下耳光,换了十元钞票,早已心满意足,喜不胜言,听说诺诺连声,回家对姨太太说知,也甚欢喜。当夜娘姨帮着魏姨太太整理物件,忙了一夜。文锦因不忍亲眼见他姨太太出门,故在楼下睡到第二天黎明,就溜往外面吃早点心去了。姨太太教那娘姨跟她同走。娘姨也知自己职司梳头,姨太太一走,自己无头可梳,饭碗总保不住,故也愿意和姨太太同去,主婢二人,雇几辆黄包车,连人带物,装到三马路上海旅馆暂时安顿。姨太太又打了一个电话到官银行通知伯宣,伯宣得信,当日下午,便偷偷掩掩的到上海旅馆来望她。两人相见,免不得流了几点眼泪。姨太太教伯宣赶快设法,替她另找房屋,住在旅馆中,出入很为不便。伯宣一口答应说:“三天之内,包你有称心适意的住所。”
姨太太大喜。娘姨知他二人还有别话,自己站在旁边不便,随说:“我到贾公馆梳头,趁赵老爷在此陪着姨太太,让我去去就来。”伯宣道:“你日后可以不必往别处去梳头了,姨太太一个人没人作伴,你务必陪着她。至于外间梳头,一个月该赚多少钱,我一并贴还你便了。”娘姨答应道:“赵老爷说得不错,少停我向贾少奶那边辞了就是。”说着出来,雇车坐到新闸,贾少奶已候她多时,见了笑说:“你原来跟姨太太一同出去的,怎不早对我说一声。我适才差人到对门找你,才知你和姨太太一伙儿走了。”娘姨道:“原是呢。我在先本不预备走的,因姨太太再三教我回去,我情不可却,才随她一同出来。她还说因一个人独居寂寞,教我陪陪她,不必另外去梳头了。”贾少奶道:“这倒很好。你的意思打算怎样呢?”娘姨道:“我想你奶奶肯放我走,我也只可陪陪她了。她现在一个人住在三马路上海旅馆怪可怜的。”贾少奶道:“那原是你的忠心,我焉有不肯放你之理,你就陪陪姨太太便了。讲到她昨儿出这件事,真是神仙也料不到的,说来令人可怕,都被别人暗算所致,你大约还未知道。”娘姨回说:“果然没有知道,此事究竟从何而起?”
贾少奶一边梳头,一边将此事从头至尾一一告诉了她,不过把自己起意邀人和引文锦到空屋中观看诸事,和盘推在媚月阁身上。她明知梳头娘姨听后,一定要告诉姨太太的,却故意叮嘱她这些说话万不可在姨太太面前提起。娘姨连连答应。梳罢头,贾少奶又与她将梳头工钱找算清楚,娘姨称谢而出。贾少奶自己更换衣服,带着魏家送来的那只首饰匣,径往不克登,交还媚月阁,并将文锦已把姨太太逐出等情,向媚月阁说知。媚月阁心中大乐,检点匣中金饰,幸未缺少。不过还有许多珠宝首饰衣服零物,都在伯宣处,未曾取来,媚月阁便托贾少奶代向伯宣要回这些东西。贾少奶一想,伯宣既和她割绝,未必与她更有感情,那些东西,现在他的手内,岂无干没之意。我若向他去要,他焉肯轻易给我。若答应了,要他不着,在媚月阁处未免坍台,就使要了来,伯宣也不免恨我强出头,我不干已事,犯不着结这重冤家。随说:“这些首饰物件,我不能代你去要,因我和他住在隔壁,魏姨太太到他家去,惟有我们得见,我若帮你出头,向他要东西,他岂不疑心你我二人串通一气,闹破魏姨太太这件事。或者因此一怒,不肯将你的东西交出,反为不美。故不如另托曹少奶或者甄大小姐等人为妙。他们都有财有势,面子很大,说出去的话,伯宣决无不从之理。”
媚月阁深以为然,当夜便到曹公馆,托曹少奶去要。曹少奶也和贾少奶一样心思,不过没有当面回绝,含糊答应下来。媚月阁信以为真,安心等她回音。不意一连三天,影响俱无。媚月阁急了,再往曹公馆催问,方知曹少奶这几天不得空闲未去。媚月阁知曹少奶吸烟人,脾气古怪,无论什么事,挨一天是一天,那怕火烧到眉毛,也不肯上紧,只可另托甄大小姐。岂知甄大小姐也和曹少奶一般,当面虽然答应,等来等去,永远不给回音,媚月阁心知求人不如求己,自己虽不愿意再见伯宣,但无妨差娘姨阿金前往。这时候伯宣已替魏姨太太租好往屋,自家公馆,只空挂一个名儿,夜间常在姨太太处过宿。阿金连到赵公馆去了两次,未能与伯宣相遇。媚月阁命她白天往官银行找他,果然被她寻见,说明来意,伯宣暗说不好,她这些首饰,在先原恐媚月阁托人来向她要回,故而口中虽答应送给魏姨太太,到底未敢轻动,不意一连数天,媚月阁那边毫无举动,伯宣只道她赌气不要了,又被姨太太连连催索,他就放心把一匣首饰一并交给魏姨太太,家中只剩几箱衣服。如今媚月阁着人来要,首饰已在姨太太处,势难取出,又不能单将衣服还她,如何是好?只可放出做官的本来面目,用强硬手段,一概不还。她究是个女流之辈,不怕她狠到那里去。得了主意,随向阿金道:“你回去对她说,她已做了我家的人,胆敢背夫私逃,我不治她的罪,已是万幸,还想什么首饰衣服,教她休得做梦。我这里是办公之所,不准妇女进内,你也快给我出去。”阿金听他讲起官话来了,没奈何空手回去覆命。媚月阁气得几乎发昏,急命阿金找天敏前来商量。天敏说:“他既存心干没你的东西,你也和他客气不得。这班做官的最怕外国人,我们不如请一个外国律师,写封信给他,限他三天之内,一定要还东西,否则便到新衙门告他,那时不怕他不如数还你。”
媚月阁大喜称善,教天敏陪她去找律师。恰巧天敏与一个做律师翻译的相识,因陪着她同到律师处,先和那翻译接头。这翻译姓孔名善专,做律师翻译已有多年,积下家资,也已不少。中西文字,并不十分通达,不过一张嘴却很来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一处插他不进。而且赚钱工夫,比众精明,好比一把纯钢锉刀,哪怕一块生铁,经过他手,他也要锉些铁屑下来,真可算得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了。当时问了媚月阁等来意,心知是桩好买卖,便说:“这件事极为棘手,因那边的当事人是做官的,在官场中想必很有手势。常言道:官官相护,就是外国官也未必不偏护他。我们这里单写一封信是没用的,非但不能吓倒他,反变做知照他,使他早作准备,将来就使告他,也输多赢少。必须预先四面布置好了,然后可以写信给他。仿佛捕鸟的人,预先张好天罗地网,然后开枪,就便一枪不中,也不怕他飞到别处去了。所以这笔运动费,着实要花得不少。”
天敏道:“孔先生,请你算算,大约要用几百块钱?”孔翻译笑道:“几百块吗?只恐一千几百块还不够罢。”媚月阁惊道:“这一千几百块钱,可是要先拿出去的吗?”孔翻译点点头。媚月阁摇头道:“那么这封信也不必写了,倘若将来要不回东西,这一千多块钱,岂不是白丢的。”孔翻译慌忙改口道:“奶奶若不赞成,另有一个通融办法,叫做树上开花。譬如那些东西值一万银子,提二成作为我们的律师费。将来东西要到手时,便给我们二千银子,否则一个钱不要。此法比方才说的办法稳当,奶奶以为如何?”媚月阁想了一想道:“就是这样罢。”孔翻译大喜,问明了媚月阁住址,说三天之内,一准自己来给你回音便了。媚月阁等走后,孔翻译抽出一张信纸,在打字机上劈劈拍拍打了一封外国信,给律师签字。律师看了一看,摇摇头,口中连说夫路夫路,把信纸撕得粉碎,自己另外打了一封信,了字丢给孔翻译,孔翻译接过一看,才知自己的信写得不通,亏他毫不害羞,嘻嘻一阵憨笑,封好信,立刻命人送到官银行去。
伯宣素不识外国字,见律师来信。不知为着何事,教人翻译出来,才知是媚月阁请出来向他要首饰物件的,限他三天答复。如不答复,便要控告。伯宣慌了手脚,急忙回去对姨太太一说,姨太太也很着急,彼此一商议,说不如还了她罢,免得经官动府,有损颜面。但姨太太还有些舍不得这些首饰,委委屈屈,一件件的取出,内中有几件心爱的,早已被她藏过。伯宣原不知共有多少,拿出一裹脑儿用手巾包了,亲自送到律师处,说衣服都在公馆内,教她自己去搬,首饰先行送来,请你出一张收条给我。律师命孔翻译点一点数,开收条。孔翻译乘伯宣他顾的时候,偷把一朵珠花塞在套裤管内,出了收条,伯宣自去。律师把首饰锁在铁箱内,孔翻译当夜便到不克登媚月阁处报信,说首饰业已取到,现在我们写字间内,明天你只须带二千银子来拿,还有衣服等件,都在姓赵的公馆里,你随时着人去搬,决无留难。媚月阁见他办得如此神速,不胜欢喜。但是二千银子,一时无着,只得将自己常用几件首饰做押款,打了二千两银子一张庄票,第二天仍和天敏同到律师处,将银票交给孔翻译,向律师要出手巾包,当面一点,媚月阁说内中还缺几件贵重东西,律师一查收条,并无缺少。又问孔翻译,孔翻译恐查出他偷的那朵珠花,随对媚月阁道:“你能要还这许多东西,已是好极的了,还有什么零星物件,或者你自己漏在别处,教我们如何查得出呢。我劝你将就些罢,惹得我们律师动了怒,拚着不要二千银子,将东西一齐送还姓赵的,那时你就尴尬了。”
媚月阁无奈,只得自认晦气,退了出来。孔翻译在律师处,只付了五十两银子,其余都上了自己腰包。一言表过。再说媚月阁自己去见律师,一方面命阿金往赵公馆搬取衣箱杂物,等她回到不克登时,衣物早已车到。天敏见人财两得,心中好不欢喜,乘间劝媚月阁说:“你现在已和姓赵的断绝关系,不须存甚么顾忌,住在不克登,开销太大,何不搬回马立师自己借的房子内居住,既适意,又省俭,有何不美。”媚月阁深善其言,随即重回马立师小房子居住,过了没有几时,媚月阁嫌房子太狭窄,又迁居卡德路一所三层楼洋房内,铺张得穷极奢侈,每月须费千金,和天敏双宿双飞,俨同夫妇。正是:只为眼前图快乐,遂教日后忍饥寒。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一回考知事腐儒吐气释偷儿会长求情
裘天敏虽和媚月阁住在一起,当着媚月阁面前,固然是誓海盟山,天长地久,有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概。但这班做新戏的,焉能心口一样。他们目的,原在金钱。虽然媚月阁对于天敏,有求必应,毫无吝惜。无奈金钱这东西,无论何人,见了他没一个肯知足的,多多益善,普天之下,可有一人因金钱足额,宣布停止收入的么!可知金钱与人心,暗藏磁石引铁的作用,永无脱离关系之望。何况这班新剧家,只有一个妇人的金钱,供给他们挥霍,岂肯心满意足,自然又瞒着媚月阁,在外间勾搭了下少妇女。可笑这班妇女,仿佛出世以来没见过男人的一般,当天敏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有些未能与他相识的,都心热如火,恨不得一口把天敏吞下肚去。这也是近代女界,闺范不严,人心日下之故。
就中有个名唤玉玲珑的,乃是迎春坊妓女,也很注意天敏。讲到玉玲珑的人材,原长得不错,天敏未尝不心中爱她。只因玉玲珑有个恩客,很有势力,天敏知不是他的敌手,只可辜负了玉玲珑一片盛意,不敢轻于尝试。你道玉玲珑的恩客是谁?说来大约看官们还有些耳熟,便是前书叙过上海都督府中那位应科长。不过这时候都督府早已取消,这科长头衔,也随同消灭。做书的不能将此二字,混作称呼,他的名字。上文未曾提及,此时不得不补叙一笔。这应科长单名馥,表字桂馨,原系都督心腹。那都督乃是国民党巨子,他也自然是国民党党员了。不过桂馨为人,生来反覆无常。他入国民党也不过为着自己饭碗问题。都督府取消之后,他已拥资数万,原预备面团团作富家翁,不再与闻外事。无如官运来时,往往出入意外。
那时忽然有个国民党的反对派,知道桂馨熟悉国民党内情,便运动他做一个秘密侦探,专门刺探国民党的机密,报告北京。这时候北京政府中人,分做两派,国民党势力最大,不过大总统却是国民党的劲敌,表面上虽常以和衷共济为言,暗中却无一日不张牙舞爪,图谋挫折国民党中势力,以固自己根本。所以各地都派着侦探,而且侦探之外,还有秘密侦探,尔诈我虞,互相伺察,钩距四伏,防不胜防。桂馨心中,那有什么一定的党见。既得反对派的运动,就何妨得钱卖党,以致上海国民党的一举一动,北京政府无不知道。
讲到上海国民党,乃是一个总名,内中分子极其复杂。北市有个支部,南市又有一个分部,其余什么事务所研究会,更不可胜数。皆因上海人最好趋炎附势,知道现时国民党势力甚盛,人人想做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都以领得一张党证为荣。绅董如汪晰子、钱守愚等,也组织了个国民党第三分会,会友大都是旧学维持会同志。只有黄万卷一人,因守着孔夫子君子不党这句教训,不肯赞成,未曾入会。但他们这个会,虽然挂着块政党招牌,但自成立以来,何尝有一天议及政治,所讨论的无非是某人来沪,预备开欢迎会,某人去世,预备开追悼会。仿佛这个会,专为接生送死而设。然而他们的眼光,却很远大。以为开会一次,报纸上必然登载一次名字。会开得愈多,外间的名气也愈大。这样一次一次的开下去,岂不是极容易出名的吗。将来自己有了名气,便可在国民党中占一个重要位置。遇到选举议员分派总长的时候,自己就有希望。果能做到议员总长,又可设法运动做大总统。照此说来,自己一生一世的富贵功名,岂不是都由这小小欢迎会追悼会上发生的吗!因此他们遇着开会时非常高兴。
那一天汪晰子等又预备开一个欢送会,因会员钱守愚将在北京考县知事,全体职员合公份设筵祖饯,共叫一桌莱,却坐了十二个人,挤得水泄不通。理事长汪晰子先起立致祝词,略谓守愚先生此去,一举成名,为民父母,不但我国民党同人之幸,亦天下人之幸也。守愚便把几天前头掇就的答辞掏出来,朗诵一遍,不外当今大总统泽及草野,开此恩科,使我等书生,又得同沾雨露,守愚此去,倘能托先人余荫,青钱中选,自当专心吏治,以报国恩于万一云云。众人依例拍过手,才各开怀畅饮。酒至半醋,守愚对晰子道:“当年科举时代,我们年年上省乡试,考篮中应置各物,都有一定次序,现在多年不曾用他,所有四书题镜、味根录、三场一贯、策学大全等书,昨儿检点都已残缺不全,目今要觅这种书,倒是很不容易,未知晰翁府中可有藏着的吗?”
晰子连说:“有有,少停这里散出去,你同我回家去取便了。”守愚大喜。散了席,守愚催晰子回家取书。晰子因有事和卫运同商议,运同正在起草一张今日开欢送会登报的底稿,未曾做好。晰子被守愚催急了,只得教运同写好信,马上到我家来。一面与守愚同行回家,将几部书交给了他。守愚拿着书,欢欢喜喜的回去预备赶考不提。再说卫运同与晰子本因选举运动,意见甚深,无如运同心机很好,晰子有些事竟少他不得,因此不多时两个人又鬼鬼祟祟,搅在一起。这天运同做好投稿,发出后,急急赶到晰子家中。晰子已望眼欲穿,问运同那话儿怎样了?运同敛眉道:“你怎的这般性急?我虽然托人明查暗访,奈一时还查不到那人的下落,不知可曾出码头,如若出了码头,也很难着手呢。”
晰子啧啧道:“你不是说他做了流丐吗?流丐原无定处,若果出了码头,如何是好?”运同道:“我也怕这一着,不过那人虽然流为乞丐,但他究不是老江湖一流,未必能远离上海。皆因上海地方乞丐太多,而且这班乞丐,又都面目模糊,肮脏不堪,那人在外流落多年,从前认得他的人,至今未必能一望而知,好端端的人,又不能向一个乞丐盘问名姓,务必看仔细了行事,故此性急不得,只可耐心耽搁几时,日后方有着落。倘你一性急,反教别人手足无措了。”
晰子沉吟不语。列位,你道他二人因何无端寻访一个乞丐?自然又存着一种阴谋诡计,做书的一开场就给闷葫芦列位猜,教看官们纳闷,未免说不过去,故此只可借晰翁先生沉吟不语的当儿,叙一个明白。原来晰子家住宅,乃是祖遗之产,地基并不方正,和一柄曲尺相似,大门口极狭小,里面却又很阔的,遇着婚丧等事,车轿出入,十分不便。晰子之父,本是一个寒儒,虽明知不便,也无能为力,只可敷衍过去。传到晰翁手内,他素有大志,久欲光宗耀祖,改造门庭,无奈平日与他令尊犯着一般心病,直到现在,才时来运来,发了一注横财,意欲将住宅翻造,以了宿愿。不过他这曲尺头的大门,任你翻造,也开拓不出,除非将隔壁那块地一并收买过来,才能造成一个正式门口。隔壁的地主姓梅,也是祖传产业,小小两间平房,母子二人住在一起。儿子年已三十余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腹中只有四书五经,读得烂熟,两个肩膀找一张嘴,百无所长,只能在家招几个小孩子教读度日。他母亲差不多已有六十左右年纪,还天天戴着一副老光眼镜,做些针黹,以补家用,处境虽极困苦。幸有祖传几椽矮屋,足蔽风雨,不必另费房租,开消只须日用一项。更兼他母子二人,十分俭朴,布衣淡饭,自得其乐,所以不盈不绌,年年如此,反比一班来千去万,偶然周转不灵,急得比死还难受的适意多多。晰子因要买他这块地,不惜以会长之尊,亲自折节下顾这姓梅的家中,与他商议。不意姓梅的读书人,有股腐气。一闻此言,把脑袋摇个不住,说:“这这这个如何使得。先人基业,焉能出卖与人,死后何以对祖宗于地下乎!请汪先生免开尊口也。”
可他老母在旁听了,也以为自己还亏住着自家房屋,倘然卖了,暂时虽有数百元可得,不过没了住屋,仍不免要租借别家房屋居住,每个月的房租加了上去,数百元能够几年开销,到那时反弄得钱屋两失。况且自己当年,因儿子未娶媳妇,也曾想卖了房子为他成亲,只愁一花房钱,进款就不够开销,所以捺到现在,早若肯卖房子,此时孙子也四五岁了。为的不肯卖房子,故儿子至今,还是光身一人。现在儿子不肯卖,我若答应卖了,如何对他得住,因也极力反对说:“有我这副老骨头在,房屋决不能卖。我儿子也不是败家之子,你休看错了人。况你汪先生也是有基业的人!请你看破些儿,留一点余地,让我们究人在破房子内住住罢。”
晰子讨了这个没趣,回家好不生气,大骂穷鬼可恶。当夜便打算放出占庙产的手段,来占姓梅的房屋。无奈此时已非初光复的时候,姓梅的也比不得和尚,因此汪晰子虽有通天手段,却也无处展布,只可邀了卫运同来家商议。运同也说这件事只能软攻,不可硬做。幸他有个亲戚,与姓梅的至交,遂请了这人向姓梅的情商,也没有结局,反碰了一个钉子。因此惹这亲戚动了火,倒是他替运同想出一个妙法,说姓梅的父亲,还有一个长兄早故,遗腹生下一子,至二十余岁上,因不务正业,时常盗取家中物件,变钱化用,被他母亲告了忤逆,押入改过局,他母亲也因此郁郁致病身亡。这还是多年以前的事。后来此子押满出狱,叔婶不容他进门,以致流落为丐,至今还在人间。梅姓房屋,乃是祖父手中传下来的,此子属于长房嫡支,理该有一半遗产可得,不如弄他出面,请律师向梅姓要求分产,料他那时无钱可分,惟有将房屋变卖公摊,那时房屋便是姓汪的了。晰子大喜,就教运同央这亲戚,在乞丐业中物色此子,以便实行他欺贫凌弱的计划,业已数日。今闻运同回他四处查访,尚无眉目,心中颇为焦急。运同忙道:“晰翁放心。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姓梅的此时,又不将房屋卖给别人,迟早是你口中之物。虽然一时找那人不着,但一月前还有人见过他,料想不致他往。照我看来,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一月半月,包在我身上,给你一个交代,此时也用不着耽甚么心事,有心机情须在找到那人之后再用,那时才有效验,现在只消养精蓄锐,待时而动便了。”
晰子道:“我也没耽心事,只为现在水木作料,市价很贱,我想趁这时候翻造起来,也可省却不少工料钱,所以急于要将这件事办妥,不然我在这里,已住了许多年,为何不急在前头,偏偏急在此时呢。”运同听说,微微一笑。他明知晰子从前两手空空,近年死了个女婿,才得发了几万横财,今听他说得十分冠冕,心中暗暗好笑,但也不便当面点破,只说:“既如此,我回去替你催催前途,加紧寻访就是。”
晰子连连称谢。运同告辞回家,一路思想晰子数年前,与我一般寒酸景况。他有一个女儿,我也有一个女儿,并且还是同年生的,他女儿攀亲时,我女儿早已有了男家,讲家产也是我女婿的比他女婿的多,他好侥幸,他的女婿不多几时便没了父母,带着钜万家资,依靠丈人,后来索性连本身都死了,让晰子不费吹灰之力,只难为他女儿熬苦守节,自己却安享这数万资财,如今居然买地造屋,何等适意。偏偏我那倒运的女婿,非但自己不死,而且父母双全,所有的十馀万家产,也因他父亲营业折本,亏耗殆荆就使现在能步晰子女婿的后尘,不惜牺牲一家性命,造化我丈人,可怜已晚了几年。当年若能和晰子家女婿调一个头,我卫运同早已拥资数十万,也不致帮人家跑腿,混几个钱儿过日子了。心中想着,好不恼恨。回到家了,恰值他那亲戚也来找他,在书房中坐待多时。这亲戚姓秦,名咸时,是运同的联襟,而且又是他未婚婿之父,以联襟而兼作亲家。在数年前本是很莫逆的,因咸时那时还开着一爿木行,一家钱庄,手中确有一二十万,只生得一个儿子,名唤铃荪,常随着母亲严氏,到运同家来。严氏见运同的女儿翠姐,生得玉雪可爱,戏对他妹子说:“把你家翠儿给了我家铃儿罢。”
他妹子笑答道:“只恐高攀不上。”这原是一句戏言,不意运同在旁听出了意思,心想咸时富有资财,所生一子,我虽和他连襟,名目上固然是个亲戚,但究竟在妻属一面,我沾不着他什么光,若能将女儿配给他儿子,那时就变作儿女亲家,常言生女有半子之靠,我将来搅不过去时,便可向他设法,料他因儿女亲家分上,不能将我待亏到那里去。自己有了成见,随即亲口和咸时提议亲事,推说是尊夫人与贱内的意见。咸时素日也很欢喜翠姐,生得眉清目秀,智慧过人,觉得有媳如此,也算不辜负了儿子,况且亲上加亲,更是一桩美事。虽然运同是个寒士,但自己家私富有,不比一班败落乡绅,外强中干,娶媳妇一定要拣有钱有妆奁的。至于小姐素行的好歹,可以不必过问。及至娶到家来,妆奁固然厚了,无奈这位小姐生长豪门,眼孔太大,骄纵成性,挥霍已惯,见夫家远不如母家,初则微言讥讽,继则凌辱丈夫。男家因惧她娘家财势,又希望她将来肯出妆奁,给丈夫重振门庭,处处隐忍不言,逐把女的纵容得气焰熏天,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挥霍无度。到后来不但将妆奁浪费罄尽,且连夫家的产业也被她败得精光。这都是贪图妆奁的坏处,所以我只求娶一个贤慧些的媳妇,妆奁二字,也不在心上。当日回家对严氏商议,严氏亦有同情。
回音给了运同,运同欢喜非常,急急请出媒人纳彩行聘。这还是十年前事。两家定了亲事,往来更密。铃荪和翠姐两小无猜,但他二人的小心坎中,已知是未来的夫妇,却也亲热异常,男贪女爱。铃荪得了钱,常买些糖果带往卫家与翠姐同吃。两家父母,并不禁阻。不意咸时为人虽然豁达,无奈时运不济。自儿子攀亲之后,连年木行亏本,钱庄虽是桩极稳当的交易,因放账吃了几处倒账,又被经手的昧心,私挪客账,暗下做金子生意,大蚀其本,逃之夭夭。一班债主,都找他东家说话。咸时不得不破产以偿,可怜一个家财数十万的富翁,既不嫖赌,又不荒唐,只因用人失当,数年之间,弄得贫无立锥。自己幸有朋友照应,荐他在某处米行中管账,每月可得十馀元薪水,家用柴米还嫌不够,那里有钱给儿子念书。只得把铃荪荐在一家外国书坊中学排字,尚未满师,每月只有几块钱的鞋袜费。
运同因咸时破了产,心中反比姓秦的加一倍着急,因他预备的泰山之靠,忽然要靠起他来,心中岂有不急之理,也顾不得什么亲上加亲,渐渐和咸时疏淡了。有时路上相遇,也不过点头而过。遇着运同与体面朋友同在一起,见了咸时,睬也不睬。咸时也很知趣,晓得人穷了,身上便有穷气,若和别人说了话,穷气难免得传染过去,累及别人。因此看见运同,有意远避他些。平时除非运同有事请他前去,不然,也不轻易进他家的门口。惟有铃荪得了闲,却常到卫家去望翠姐。运同的夫人严氏,自幼就欢喜他,此时倒也不因他穷了看他不起,所谓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见他来了,依前竭诚款待。就是运同自己,虽不满意于亲家。但对女婿也未改常度,只在背后谈谈秦家近况窘得很,将来女儿过门,如何度日。这虽是代他女儿担忧的话,不意他女儿翠姐,年纪虽只十余岁,却也心地玲珑,工愁善病,晓得男家近况不佳,未婚夫作那排字生涯,进款甚微,要靠此成家立业,着实为难。父亲又十分势利,眼前虽然模模涂涂过去,日后定有一番令人难堪的纠葛。想到自己身世,不免暗暗伤心,渐至面黄饥瘦,饮食少造,手足燥热,干咳无痰。父母还当她感冒风寒,请大夫替她诊治,也不知她患的是心病,所投无非是祛风去邪之药,那里有甚效验。在咸时一方面,还指望积几百块钱,早日替他儿子完姻,了却一重心愿。无如有钱的时候,花费几百块钱,十分容易,到没钱的时候,要积他几百块钱起来,可就百倍之难。偶然积了近百块钱,拦腰里岔出一桩急用来,又散得精光。天厄穷人,往往如此。所以咸时没这迎亲的资本,不敢向运同谈及迎娶。看看两小的年纪,已长成了,心中急杀没用。
这回恰因运同为汪晰子办那梅姓的房屋之事,知道咸时与梅姓世交,便托他去做说客,未得成功。咸时想趁此机会,替运同出些力,感动他发出一条恻隐之心,不要聘礼,让他儿女成亲,也是一桩美事,因此不惜忍心害理,帮他生出这节外生枝的恶主意,运同就托他寻访那姓梅的乞丐堂兄。这天运同回来,见咸时已在书房中等他,知道为着梅姓之事,来给回音。忙问这人寻到了没有?咸时笑道:“叨天之福,今儿竟被我找到了。往日有人告诉我在城隍庙中遇见过他,所以我天天在城里寻找。岂知他已搬到租界上去了,今儿事有凑巧,我们店中由徐州府装来一批小麦,遭了水渍,店中派不出人,东家教我自己跑一趟,回来从天后宫桥经过,见小梅正在桥上往来,替人拉车子要钱。我看有一些像他,还恐认错了,没敢开口招呼。不意他见了我,先向我借钱。我当时意欲将原委告诉他听,又恐他们讨饭的有个化子党,若被他在党中一说,不免有老化子教他敲竹杠,生出旁的枝节,故我只给了他两角钱,并教他明日饭后,在城隍庙星宿殿门口相候,再给他几块钱做小生意。他听了很欢喜,料想明儿决不致失约,亲翁不妨邀汪先生和我同去,先会他一会,再设法安插他在一个所在,慢慢的就可依计行事了。”
运同皱眉道:“你既见他,为甚不带他同来?倘他明儿竟然失约,岂非又是一桩难事吗!”咸时脸一红道:“这一层我也想到,只因店中等着小麦的回音,不便耽搁。且带着个乞丐,在路行走,也不雅观。想他穷极无聊,有人愿意给他钱做生意,未必肯无端失约罢。”运同听说,微微一笑,他心中以为咸时还要装什么场面,你现在不是倾家荡产了吗,与乞丐相差,只有一级,便和他在路上同走何妨!不过口中却讲不出这句话,只说:“如此很好,明儿饭后,我邀晰子在此等你前来,同到城隍庙去。适才你所花的两角钱,待事成之后,我教晰子加倍还你便了。”咸时连说无妨。运同待他走后,急急赶到晰子家中报信。晰子喜不自胜,极口称赞运同办事能干,将来若逢我们会中更动职员的时候,一定推举你做会长。运同好生得意。次日,晰子宛如出去拜客一般,郑重其事,换了一身新衣服,大袖马褂,墨晶眼镜,口中咬着枝雪茄烟,一吃过饭,亲到运同家中,等候咸时前来同往城隍庙去会客。这天恰值咸时店中事忙,抽身不开。直到三点多钟,才能离店。运同、晰子二人,都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不心焦。又恐咸时失了他们的约,错过机会,故此都十分着急。好容易见咸时跑得满头大汗的来了,运同一见面,就抱怨他作事不该这般懈怠,教你饭后就来,怎的挨到这时候才来,我等你不打紧,可知这位汪先生,他是国民党第三分会的会长,一天到晚,不知有多少大事,要他办理,等你这几点钟工夫,可不要耽误他许多大事。说着回头对晰子道:“无怪晰翁那天聚餐会,会友不到。你因腹饥发愤,当众演说中国人最不注重信字,外国人约定了几点钟,临时无有不到的,中国人至少须得挨迟一两个钟头,这句话真说得一些不错,你看眼前就是这话儿的小模范。我虽然自己也是中国人,但也不能不骂中国人太不讲道德呢。”
咸时被运同当着贵客面前埋怨,不由得羞得满面通红。倒是晰子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忙说:“那有何妨,恰巧我今天并没甚事,卫君也休得错怪令亲,想必他也有事,一时不能抽身,现在我们就走罢,别多讲闲话,更耽搁时候了。”三个人步行至城隍庙内,在星宿殿前兜了一转,那里有梅丐的踪迹。咸时疑惑因自己来迟,他等不及走了,心中暗暗叫苦。晰子也急得只是叹气。运同却不住的唠叨,一边走,一边骂咸时不能办事,怪不道家私都给别人挥霍干净了。咸时又羞又急,汗流满面。走到大殿门口,忽见许多人围在一处地摊前,打了个大圈子,人头中间,露出一顶黄色警察帽,又有人在内哭喊饶命。晰子问旁边摆地摊的,据说是一个扒儿手,已多时不来了。今天又在地摊旁边偷买客的东西,被人当场捉破,唤了警察,大约须得送局重办呢!”
又说:“这班扒儿手最为可恶,往往趁人多拥挤之时,或者买客拣选货物的当儿,从旁窃取银钱物件,我们虽然目睹,也不便当面点破,因恐被他们抱怨,暗中糟蹋我们的货物。警局中虽有许多警察,派在此处站岗,但这班人都和木头一般,任你在他面前偷东西,他也不知不觉,历来只有被偷的人自己捉破扒儿手,从没听见警察能破获窃案的。以致近来扒手愈弄愈多,吓得一班人都不敢到城隍庙来游玩。我们的生意,也大受影响。若能抓几个进去重办一下子,我们这里的庙市,或者能够好些。”
咸时听说,不觉心中一动,慌忙排开众人,挤进去一看,那警察手中抓住的偷儿,不是梅丐是谁!警察正用力拖梅丐走路,梅丐却死命抱住廊柱不放,口中还高嚷救命。旁边热闹的人,都吆吆喝喝,教警察拖他进局去重办。咸时一见,如获至宝,深恐警察将他拖去,急忙挤到垓心,带笑说:“老兄请你瞧我面上,把他放了罢,此人乃是我的朋友。”警察闻言,对咸时上下身一看,见他穿的衣裳,并不华美,顿时把脸一沉道:“很好,你原来是他的同党,跟我一同进局去走。”
咸时急了,恰值晰子、运同二人都挤了进来,咸时忙叫汪先生这里来,这便是姓梅的。晰子听说,不觉一喜一忧。喜的是梅丐幸得相遇。忧的是不幸他犯了窃案,已入警察之手,若到局中至少须得受一两个月的羁押,自己买屋之事,岂不被他耽误。欲向警察说情,又因咸时已碰了一钉子,自己岂可再蹈覆辙。但他晓得舍却讲情,别无他法,仗着自己口头来得,只可冒险一试。不过他说话已不比咸时那般直爽,先问警察此人犯的什么事?警察见晰子衣服体面,不敢怠慢,回答说:“他摸窃一个买主的东西。”晰子又问:“这买主可曾被他摸去什么?”买主回说:“东西虽没摸去,衣钮却被他解开了。”梅丐见了咸时,也哭叫:“秦先生救我!”又道:“我因这位秦先生,昨儿在天后宫桥,允许今天给我几块钱做小本生意,所以在星宿殿前等了他一回。因他没来,又到这里闲看,不意那位先生说我做贼,其实我手都不曾动一动呢!”
晰子便道:“既然这位朋友东西没被偷去,何妨看破些儿,饶他免吃官司,也是一桩好事。况此人也不是素来做贼的,我们都认识他,是个书家之子,只因幼年荒唐,流落为丐,我们正想周济他几块钱,给他做小本生意,不道他今儿又闹出这件事来,常言:公门里面好修行。我知道做巡警的未必以办人吃官司为乐,只消那位朋友肯饶他一条生路,料想这位警察先生也一定肯答应的。”警察听得晰子称呼他警察先生,心中好生得意,便接口道:“你的话对咧,谁愿意办人吃官司呢。”那买主闻言忙道:“我横竖没失去什么东西,我也不愿意办他了。”晰子道:“如此请这位警察先生放了他罢。”
警察捉贼到局,本可得功,很不愿意放他。怎奈有言在先,不能违反,只得放了手。晰子、咸时都十分欢喜,运同更暗佩晰子大有能为,不愧会长资格。三个人带着梅丐,出了城隍庙,一班瞧热闹的,都和潮水般的跟在他们背后涌将出来。晰子和运同在途计议说:“四个人同走,招摇过市,怕走漏风声,给姓梅的知道,反为不美。不如教咸时带他先往浴堂中洗洗澡,借一套衣服给他换了,暂在咸时家耽搁。你我二人去找律师,商议进行之策如何?”
运同对咸时说了,咸时心中虽不愿意,奈因儿子这头亲事,不得不屈从运同几分,也就点头答应。当下晰子和运同双双去找律师。咸时带着梅丐,到一家熟识的混堂里,一班浴客见他带了个化子进来洗澡,都口出怨言,还有堂倌人等,也很不愿意招接这桩生意,因同来的咸时,却是熟客,不得不勉强伺候。咸时又招呼一个剃头的来,替他整容。自己回家找旧衣服,给梅丐更换。严氏得知其事,大不为然道:“这讨饭的化子,怎可领他来家。况这种占夺人家房产的事,也很罪过。我们为善人家,素不为非作歹,何必帮他们干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就是你辛辛苦苦,替他们出了许多力,究竟将来得什么好处,你不想想,当年我家有钱的时候,卫亲家常向我们借贷,我们托他干什么事,他有时也不能办到,现在我家穷了,但自始至终,并没占地卫亲家一分儿光,为甚你反要替他这般出力呢?”
咸时道:“你们女流,那知此中道理。你不想想,我家铃儿年纪也长成了,媳妇虽然聘定,没钱讨亲,也不是个了局。所以我想替卫亲家出力干几桩事,将来就可同他商议,彼此省俭些,给孩子们成了亲,你我也可了却一重心愿。现在帮别人出的力,归根到底,岂不是仍然收功在自己身上吗!”严氏听说,十分着恼,叹道:“一个人穷了,志气决不能短。亏你还是个男子汉,讲出这种没志气的话来。难道你一辈子永远不得发迹了吗?你不得发迹,铃儿来日正长,未必无出人头地的一日。到那时有了钱,何患没处娶妻,现在何必仰人鼻息,自卑自贱到如此地步呢!”
咸时不等她说完,已拿着衣包,走了出来,径往混坐中给梅丐换了,然后带着他同回家中。严氏劝他不听,赌气不再管他。咸时知道这件事,非三天五日所能了,梅丐也有几天耽搁,不能不替他预备一个睡处。无奈家内只得一上一下的住屋,没他安身之处。只得除下一扇房门,在客堂中搭了一张板铺,给梅丐歇宿。梅丐还不明白,咸时留他在家为着何事。咸时细细将晰子要借重他向他堂弟分家,以便从中收买他家房屋的事,一一说知。梅丐因他堂弟素日啬吝,不肯借贷,久已怀恨在心,无法报复,此时闻言,不胜欢喜。正是:如何凌弱欺贪事,也用燃箕煮豆方。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二回强迫分产贫士毁家诈欺取财律师入狱
再说晰子、运同二人找寻律师。本来晰子相识的律师很多,只因平日一班人都晓得晰子是个公正绅董,所以人人敬重他,若知他暗中要谋夺一个贫士的产业,岂不将他这张假面具撕破,将来不免留下一个话柄,故晰子始终不敢请教相熟的律师,却由运同另外举荐了一个姓甄名唤文章的大律师,也是留学日本毕业回国的法学博士,很有些名望,委托他讼案的人极多。他们去的时候,恰有一个少妇在甄律师写字间讲话,见有人进来,那少妇顿时住口不言。甄律师对二人看了一眼,说声请坐,又对那少妇道:“不妨事,你说你的便了。现在你的意思,还是听他受三等有期徒刑的裁判呢,还待怎样?”
晰子看那少妇,虽然梳着条辫子,打扮得像十七八岁的女儿模样,但估量她年纪,却有三十以外,身段苗条,衣裳紧俏,显见得是个尤物,不过看她脸上,即深锁眉尖,双痕界面,似有重忧的一般。她听律师说完了话,呆呆想了一会,才道:“不知律师先生可有什么法儿挽回?所说的三等有期徒刑,不是要监禁三年么?教他年纪轻轻,那能吃得起三年苦呢?”
律师道:“原为着这个,我也很替你们担忧。当日你托我替他辩护的时候,我原想极力替他开脱,无奈他自己当堂供认,从前曾骗过杨绅之女这几件首饰,变钱化用,略诱与略取,二罪俱已成立,犯刑律五百五十五条和六百另六条之规定,应受三等有期徒刑,教我也无能为力。你若想挽回使他无罪,除非大总统下令特赦,别人恐没有这般力量罢。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不过须要花四五百块钱,向裁判官一方面运动,将略诱改为和诱,就可把罪名减轻不少。那时监禁多则一年,少则六个月,就可出来了。”少妇惊道:“为何用了钱,仍旧要监禁呢?”律师道:“这个自然。所以一个人不犯法最好,犯了法既要化钱,还不免吃苦呢。”少妇叹道:“咳,他从前骗来的几件首饰,一共值不到一二百块洋钱,现在倒要蚀却四五百块钱去运动,仍旧还要吃官司,本来呢,他犯了这件事,我也可以不管,皆为他年纪还轻,只怕吃不起苦头,但望有可以想法子的机会,必须替他想想法子。现在照你这般说起,还要四五百块洋钱,教我那里拿得出呢!谢谢你,可以减少些吗?”
律师摇头道:“少一个不行,而且事不宜迟,后天就要开庭审判,所以明天无论如何,一定要送进去的。若待裁判定当之后,任你有钱,也恐没处花咧。”少妇低头不语,踌躇多时,才说:“照此说来,只好让我回去想法,明儿再来给你回话了。”律师道:“很好。”少妇走后,律师把桌上摊的法律书,一一收拾,放在书橱里。然后载上眼镜,先问了晰子的名姓,又问运同。运同笑道:“我叫卫运同,前几天还和大律师在张伯翁席上会过的呢。”律师也笑道:“哦,原来是卫先生,请你原谅,因为每天委托我代表的,常有四五十起,接头的人,自早至晚,极少也有一二百名,所以往往容易忘记,还求先生切勿错怪。”运同、晰子二人听说,不期然而然的,彼此都看了一眼,口内不言,心中暗想:瞧不出上海城内,还有这样一个红律师,大约他交游很广,法律程度也高,怪不得他适才对那妇人说,能向审判官运动,可见得他手势非常之大,我们托了他一定无往不利。当下晰子便向律师道:“弟等久仰大律师盛名,适才又闻卫君谈及大律师精通法律,熟悉案牍,因此特地奉访。”甄律师不等他说完,也不答他的话,自己在怀中摸出一只打簧金表,先拨动弹簧,在耳边听了一会。听罢之后,又按开表盖,看了一看,疾忙按电铃唤进一个小厮,问他会客间内可有别客?小厮回言,有许多人等在那里。律师道:“你请他们略坐一会,我这里讲完话,就有空了。”小厮答应下去,律师又对晰子道:“是是。不知有何见教?”
晰子见他这般忙,不敢多讲浮文,便道:“因我有个朋友的亲戚,被同堂兄弟吞没遗产,我等代抱不平,意欲求大律师写封信给他堂弟,令他将产业平分,若不依从,就拜烦大律师代表起诉便了。”甄律师听到遗产二字,还道是桩好买卖,不禁笑逐颜开道:“很好之至。但不知汪晰翁可晓得他们遗产有多少?”晰子道:“为数并不甚多,只有价值数百元的一所房屋而已。”律师听说,颇为失望,正色道:“数百元吗?当事人可在上海?”晰子回说:“现在上海。”律师道:“如此请你明儿教他同到我这里来,以便研究。还有价钱,也须先讲明白了,免得后论,我这里明日还须上堂,请你饭后两点钟来罢。”说毕,又按电铃。晰子还待开言,运同暗将他衣角拖了一拖,晰子就不做声。两个人同出了事务所,运同道:“这律师架子太大,我们另找别人罢。”晰子道:“交易太小,自然他不肯迁就了。不过别的律师都没他这般忙,想必本领也不及他,我们务必要请教他。他虽然不肯迁就我们,我们何妨迁就他些。明儿饭后,我和你同到令亲处,带那人同去会他便了。”
当日二人也不再到咸时处探望梅丐,就分道扬镳,各回家内。次日,晰子因须和梅丐接头说话,饭前便邀同运同到咸时家内去,恰值咸时正和严氏闹得天翻地覆,梅丐却横在他新搭的板铺上吃糖炒栗子,栗子壳吐满了一板铺。因他睡露天大床惯了,睡在铺上,仍当做睡在地上,懒于抬身吐壳。便是咸时夫妇的口角,也因他而起。咸时容梅丐住在家内,严氏本不赞成,但梅丐若能自己安分些,倒也罢了,无如手脚毛惯了的人,要他不偷东西,可真是件难事。梅丐见严氏在内做晚饭,咸时出去泡水,客堂中没人的当儿,不觉技痒难熬,不知如何,被他把观音菩萨面前供的一对铜蜡扦偷出去当了,买了许多吃食东西回来,塞在枕头底下。当夜咸时夫妇都没觉着,造化梅丐大嚼了一夜。第二天严氏起来,到菩萨面前上香时,才知失去了铜蜡扦,不觉叫唤起来。咸时闻声出视,他夫妇俩明知此事必系梅丐所为,但事已至此,竟也奈何他不得。咸时教严氏别做声,自己认晦气罢。严氏不依,两个人就此大闹。
梅丐睡在板铺上,吃了这样,又吃那样,只当没有听见。晰子、运同二人来了,咸时夫妇才各住口不争。严氏不愿意看见运同,躲入后房去了。晰子将梅丐唤起,盘问他的家世,原来梅丐名叫梅芝璜,他堂弟名唤芝清。现在芝清所住的房屋,果系祖父遗传,未曾分析。晰子十分欢喜,随即教了芝璜许多说话,令他承认与晰子、运同等都是朋友,少停见了律师,不可露出乞丐本相。大凡不上进的人,教他好样,永远学不会。教他坏样,一学就会。此时晰子教芝璜说谎,芝璜一一点头理会。晰子又命运同充作律师,向芝璜盘问口供,芝璜对答如流,晰子好生得意,邀咸时、芝璜二人同往附近酒馆中吃中膳。咸时因店中有事,辞谢不往。晰子、运同带着芝璜到一家饭店铺中叫了许多大鱼大肉,请他饱吃一顿,然后到同甄大律师事务所,恰值甄律师上堂未回,只得在会客室中等候。
晰子看这会客室,十分狭窄,只有四五人可坐。更奇的,昨天在律师口中听的话,仿佛这会客室内,自早至晚不绝人的,今儿可巧连鬼影儿都没一个。而且桌椅上尘堆埃积,好像许多没有人坐过的一般。晰子暗想大约这律师会客室很多,分着等级,交易大些的入高等会客室。平常的入中等会客室。我们的生意太小,所以请我们入这末等会客室了。不一时律师回来,将晰子等唤进写字间内,向芝璜盘问多时,又把满架法律书,翻来覆去,抄出几条民律遗产分析的条款,拼拼凑凑,起了一张信稿,交给晰子观看。晰子见满纸的第几条第几项,噜噜苏苏,文字不很通顺,知是法律上作用,自己是门外汉,不敢扳驳,只得点头称是。律师道:“那么我这里定章,每封信十两银子,先付后发。”
晰子闻言,猛吃一惊,对运同看了一眼,意欲请他减少些。还未开言,律师又道:“如欲取消亦可,只须起稿费和问话费五元。若你们不愿意预付经费,须待达到目的之后再付的,另有一种办法。不过要英洋五十元,不能减少。如目的达不到,可以无须化钱。这三条办法中请你们随意拣一条便了。”晰子暗想:取消固然不可,若要预付十两银子,芝璜万万拿不出来。教我拿出来,未免有些儿肉痛。好在他有第三条办法,虽然价钱贵些,却可由芝璜分得的这笔钱里头扣除,羊毛出在羊身上,自己不用破费分文,有何不美。主意既定,便说:“遵照大律师第三条办法便了。”律师大喜道:“我信中约梅芝清后天十点钟到此回话,最好你们同梅先生也来一趟,以便当面解决。”晰子、运同二人都不敢与梅芝清照面,彼此一商议,说还是让芝璜一个人来罢。律师道:“梅先生独来亦可。这封信我少停一准发出便了。”
晰子等不便久坐,连称费神出来,仍把芝璜送到咸时家安插,害得咸时夫妇,日夜不宁。虽然着意提防,怎奈一个贼留在家中,房门又被他除去做了板铺,前后没了关拦,偶不小心,又被他偷去一只铜杓。咸时反悔无及。隔了两天运同早起到咸时家唤出芝璜,伴送到甄律师事务所门口,运同命芝璜一个人进去,自己却在对门一家小茶馆中泡茶等候。芝璜一个人走到甄律师写字间内,芝清已和律师辩论多时,他说昔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于鳏寡孤独四者,我家贫亲老,室如悬磬,茅屋一椽,仅蔽风雨,所值几何。彼芝璜者,吾伯之劣儿,梅氏之败子也。放逐已久,曩年曾屡向我母子索钱,因其贪得无厌,故而摈之门外。彼小人之心,固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者,先生何必为虎作伥,创为瓜分之议,忍令小人得志,而使无辜之氓,流连于道路乎!”
律师听了这篇说话,觉得比六法大全更为难解,一时竟回答不出,只说这是法律上规定,遗产为当事人应得之权利,不能受他种侵害的行为。少停梅先生来时,你不妨和他当面磋商办法。如仍不能解决,我惟有依法起诉,听诸法庭裁判而已。芝清犹欲申说,律师正色道:“我这里办公时间甚促,梅先生如欲以言语责难,须承认每点钟五元之代价,否则请勿多言。”
芝清听得满肚子气涨、愤愤不作一语。恰巧芝璜来了,真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明。芝清霍地站起,手指着芝璜道:“你好,你好,你打算和我分家吗?你不想想当年你娘在的时候,你偷出去卖掉的字画书籍衣服什物,价值何止这一间房子之数,因你自己作孽作得太多了,所以你娘才将你送到改过局去,你娘也为你气死,殡葬之费,也是我典质了衣裳才得办妥当的。你如今不忏悔忏悔自己的罪孽,反打算和我分家,难道这一间房子,你可以拆半间去么?”
芝璜听了,觉得这些说话,果然讲得一些不错,祖传产业,被自己败去的着实不少,不过此时究极无聊,还能讲什么良心,便冷笑一声道:“我也不和你提什么旧事,你现在日子过得很舒服,可晓得我在外边讨……”说到这里,猛然想起晰子叮嘱他,在律师面前不可露出讨饭这句话,疾忙改口道:“可晓得我景况苦得了不得,亏得众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请这位大律师帮我出场,房产务必平分,虽然房子不值钱,还有地皮也值到四五百块钱,我多不要,少不要,只要二百块钱,你拿了出来,万事全休,立还你凭据,以后永不找你说话。若不拿出来,就和你公堂相见。岂有长房长孙,轮不到分祖父遗产之理。”
芝清听说,气得浑身索索乱抖,一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平日一副文绉绉诗云子曰的工架,丢到九霄云外,一伸手便将芝璜一个嘴巴,打得昏天黑地,喝道:“放其大犬之臭屁!”说罢,又是一个嘴巴。讲到芝璜的气力,本比芝清大出几倍,但他久当乞丐,兼作偷儿,常被巡捕等人殴打,已成一种挨打不还手的习惯,此时被芝清打了两个嘴巴,并不还手,只高叫大律师救命。甄律师看得不平起来,格开芝清道:“现在你犯了斗殴行为,属于刑事范围。况你殴辱兄长,律应加等治罪,有本律师为证,梅芝璜先生休得着慌,包在本律师身上。不但可以达到目的,而且还能治他一个应得之罪。”
芝清听他讲出法律,不觉着起慌来,心想昔公冶长非其罪,还不免身在缧绁之中,何况芝璜虽然如丹朱不之肖,然而究系我的兄长,我今亲手打了他,罪有应得,至于他向我分产,于理并无不合,就使告到公堂,也不免要平均分配。况他有律师上堂,已多占一分面子。我又没钱延请律师,就和他打一个平面官司,也吃亏不少。况我又有殴辱兄长的行为,一吃跌如何得了?心中想着,不胜耽忧。律师早已看出他的神色,从旁说:“芝璜先生要求的条件,并不太苛。芝清先生若能答应,我还可劝芝璜先生顾念兄弟之情,将殴辱一事免议,不知芝清先生意下如何?”
芝清听了,觉得答应又不好,不答应又不好。答应了,那里来这二百块钱。不答应,又恐甄律师认真起诉。想了一想道:“请大律师宽限一两天,我自己不能作主,须回去和老母商议了再行奉报。”律师准如所请。芝清回到家中,将自己和律师接头一切情形,对老母说了。老母好不气恼,痛骂律师丧良心,欺我们穷人,让我死到他家去,不怕他不买棺材我睡。芝清劝她息怒,又将利害讲给她听说:“朱子家训有言: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因分产打官司,往往有两造都弄得贫无立锥,做官的却可大获其利的。我们这一点儿房产,虽不在官场眼内,不过他有律师上堂,我们若不请律师,官司准输。若请律师,只恐连头搭脑,还不够律师上堂的使费。倒不如爽爽快快,给他二百块钱为妙。”老母听说,叹了一口气道:“你轻易说二百块钱,这二百块钱从那里出产呢?”
芝清一闻此言,也就顿口无言。他老母叹息道:“都是这房子害人,早几年我若将他卖了,把钱给你娶了媳妇,料他此时也不能教你把老婆卖了分钱给他的。”芝清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那天隔壁汪先生曾说起要买我家的房子,不如将房子卖给了他,极少也可值五百块钱。给了芝璜二百块,我们自己还有三百块钱可多,虽然自己不免借房子居住,但只消花一两块钱房租的地方,已可住得下我娘儿两个。三百块足够支持十五年,到那时或者儿子得意了,何患不能自起第宅呢。”
老母闻言,也无他话,只说当时你我已回绝了他,如何再向他开口。芝清道:“那也没法,事到其间,还顾什么面子,让我自己过去和他商议便了。”说着便走到晰子家中。这时候晰子正一个人独坐书房中盘算,不知律师这封信有无效力?梅芝璜兄弟接头之下,能否和平解决?如若梅芝清不肯答应,免不得兴起讼案,那时芝璜一定拿不出律师费,要我花钱给他们打官司,可就有些儿犯不着了。但看今儿能定局的最好,如其不能定局,只可自己认晦气,白贴几趟脚步,灭去了这条妄念。横竖芝璜食宿之费,有运同的新戚承当,我自己并未费掉分文。事情若不成功,料他也不能开口向我算账呢。心中正想着,忽见一个人影在他窗外探头张望。晰子当是卫运同来了,便道:“运同,大事如何?”窗外那人答应道:“是我。汪先生你现在有空吗?如若贵忙,少停再来奉候。”
晰子听声音有异,始知不是运同。举目一看,见就是隔壁的梅芝清,不觉呆了一呆,暗想他到此则甚?莫非知道芝璜是我串出来的,找我过不去吗?哈哈,你是个寒酸,我乃堂堂会长,你若和我碰钉子,真的是以卵投石,自不量力了。当下冷冷的答道:“原理是梅先生,请进来罢,我正要和你说话。”芝清闻言,暗吃一惊,心想他找我说什么话?随即应声走进书房里面道:“不知汪先生有何话说?晰子暗道不好,自己讲话太不小心了,他还未将来意讲明,我也用不着和他说甚别话。随笑答道:“并无他事,我要问问梅先生,学堂中有无余额,意欲举荐几个小学生,拜投门下而已。”
芝清听晰子肯荐学生给他,不觉心花怒放道:“这个再好也没有,敝馆不比现今一班新法学堂,限定什么学额,昔者程门立雪,马帐承风,我夫子设馆于杏坛之上,门弟多至三千余人,可知古圣贤志在传经,以多多为益善,所以敝馆亦不限定学额,请汪先生极力举荐,无论男女长幼,兼收并蓄,小弟自当盏心教授,刻苦加功,以答盛意于万一也。”晰子笑道:“如何甚好,待好商明前途,再来覆命便了。不知梅先生大驾到此,有何见教?”
芝清觉得卖屋这句话艰于启齿,只得长叹一声,先把那不肖堂兄请律师逼他分产,硬要他二百块钱,自己无力应付等情,一一对晰子说了。末后讲起日前曾闻汪先生谈及要购买我家房屋,当时并非故意留难不允,实缘祖宗基业,做子孙的在尚可保存之际,理该保存。现在事出无奈,惟有将房屋变卖,以免讼累。请汪先生给我一个适当价钱,我等无不从命,晰子听说,喜出望外,暗说有趣,不道这件事弄得如此凑巧。现在他既亲自投到我这里来,我却不能一口就答应他,必须先和他多方留难,然后好用大刀阔斧,杀他一个畅快。想罢故意把眉头皱了一皱道:“啊哟,可惜你来得太迟了。若早三天工夫就好咧。”
芝清惊问为何?晰子道:“我因你那天不肯将住屋出卖,故托了一个朋友,在别处另买得一块地皮,前日才交割清楚。现在我正想把这里的屋子也卖脱了,又何须更买你家的呢。”芝清本是忠厚人,闻言信以为真,一时呆呆不语。晰子也不接他的话,倒了一杯茶,又装了一筒旱烟,说:“梅先生请用茶用烟。”芝清接来放在茶几上,仍呆呆出神。晰子坐在旁边一语不发,肚子里几乎笑将出来,强自忍住,偷眼看芝清呆想多时,始说:“不知汪先生这里的房屋,曾否得有受主?”晰子道:“尚未。我想待那边新屋造成迁入之后,再将此处脱售。”芝清惊道:“那边前日才得成交,待造屋安妥,岂不要等几个月吗?”晰子道:“果然。”芝清听说,又呆住了。晰子道:“梅先生何不待日后我这里卖屋时连带脱手,很为容易,暂时何须急急。”芝清道:“汪先生有所不知,那边一二日内,就要钱的。常言远水救不着近火,奈何奈何!”晰子啧啧道:“那就难了。不知梅先生宝产意欲卖多少钱呢?”
芝清道:“我也不晓得现在时值地价,不过当年先祖买这块地的时候,据说曾花去五百块钱,造屋之费在外,到如今房屋都已毁坏,不能值钱,我也只得收回地价五百元罢了。”晰子微笑点头道:“五六十年前,这里的地价,果然值到此数。但今非昔比,有几处坐落热闹些的地方,价钱已比从前涨起四五倍。有些从前热闹现今冷落之处,价钱只恐还不及从前呢。便是这里,虽不冷淡,也非热闹,若要和五六十年前卖一般地价,如何能够。试想这块地给你住了五六十年……”下文本有岂无损失四字,晰子说到口头,忽又止住,心想地皮不比衣服,无新旧可分,这句话太不近人情,讲出来别给书呆子挑了眼去,忙即改换话头道:“你家住已多年,你虽没亲眼目睹,大约你家令堂太太,已曾经历过来,不妨问问她,从前和现在热闹相去几何?就可明白。但话虽如此,若使有人要你的地皮,莫说五百,就是六百,也肯拿出来。前天我对你们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你若讨我五百块钱的话,我也买了,可惜现今我已买得别处,这里的地方,可有可无,如若价钱便宜些,譬如只要三百块钱,我就发一发狠,买了下来,大不了多化几千银子,两处都造住宅。倘你要五百块钱,我就犯不着多花这笔钱咧。”
芝清想了一想道:“三百块未免太少罢。汪先生日前既肯化五百块钱买我的,此番仍求你只当帮我五百块钱的忙,买了罢。”晰子摇头道:“五百块太贵,现在我已不成心买他。适才听你说有急用,所以我才肯出价三百元呢。”芝清此时也顾不得君子固穷,保全书生本色,再三恳求晰子,念多年邻居分上,帮他这点儿小忙,以后当结草衔环,永永不忘大德。晰子执意不允,芝清求恳多时,才答应了四百块钱。芝清回家对老母说知,老母叹息道:“由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世间富人,那一个不把穷人当作鱼肉般看等,无怪富的人愈富,穷的人愈穷了。他们在场面上,何尝不装作乐善好施,博得外间一个大善士的头衔。谁知他暗中却用大刀杀穷人呢!可怪老天爷也和世上一班没眼珠的人一般,把他们当作好人,不给他们一点儿报应,只苦了我们无告的穷人,有冤没处伸罢了。”
芝清催她拿出方单地契,重到晰子家中,意欲马上取这四百块钱。晰子笑道:“买卖地产,不比买卖别物,一定要挽出中保地甲见议人等,填写杜卖绝契,方单过户诸事,也不是顷刻所能了的。你若等这二百块钱应用,不妨把单契存在我这里,先拿二百元去,立一张收条,写明尽半月内再找二百元,让屋交割便了。”芝清依言,捧着二百元回家,母子两人,短吁长叹了一夜。次日,芝清将二百块钱送到甄律师事务所,那边晰子早已通知运同,令他带着芝璜前去收钱,当面写了一张产业分清永绝纠葛的凭据,由律师签字为证,给芝清藏好。这二百块钱也由律师手中过付,律师除扣下五十元讲定的例费之外,又扣了十块钱证人签字费,十五块手续费,五块钱送信车力,共是八十块钱,芝璜只到手一百二十元,他已心满意足,向律师叩谢出来。运同仍在对面小茶馆中相候,见面之下,问他二百块钱曾否拿到?芝璜回言给律师扣去八十,只拿到一百二十块。运同笑道:“这也好了,你待怎样?请请我们呢?”
他本是一句戏言,不意芝璜穷人大肚皮,竟摸出二十块钱,送给运同。运同见他认真拿出钱来,究竟财帛动人心,他见了这二十块雪白的洋钱,浑忘自己是何等身份,这笔钱该拿不该拿,竟做了个却之不舍,受之无愧。芝璜怀着这一百块钱,也不再回咸时家去,自去大吃大用,不多几时,仍弄得腰无半文,重与乞丐为伍,仿佛做了一场黄粱大梦一般。只苦了芝清母子,平空被他一搅,贱价卖去房屋,母子两个借了一户人家的灶披居住,仍在客堂中设馆授徒,每月加上房钱,免不得更比从前困苦了许多。单有晰子所谋既遂,心满意足,对运同说:“这件事幸亏甄律师一封信之功,虽然他已得了芝璜八十元谢仪,然而我在他面上,究竟分文未花,未免于心不安。况且这种有本领的律师,我们理该和他联络联络,将来大有用处,不如买几色礼物送他,以为联络的初步。”
运同十分赞成,晰子便买了火腿、板鸭、茶食、水果四色礼物,和运同两个亲自送到甄律师事务所。不意到得那里,竟如古诗所谓人面不知何处去,连那块甄文章大律师的金字招牌,也不知所往。晰子疑心他搬了场,向邻舍盘问,据说甄律师几天以前被上海县差人捉进衙门里去,听说现在已下在监里了。晰子十分诧异,细细打听,始和甄律师在接他们生意之前,曾经办一桩奸骗案件,他代表被告辩护。原告姓杨,是本城绅董,有一个女儿,数年前曾在一处新法女学堂里读书,那时恰值男女平权,不分阶级,自由学说,到处风靡之际,他女儿与几个文明女伴,实行自由主义,不意误了方针,错了目的,结识了一个貌似文明的少年,暗中却被他放出野蛮手段。然而当时女界中虽识得这文明野蛮四个字,到底如何谓之文明,怎样叫做野蛮,此种滋味,谁也不能办别。那杨女士心中以为这就是自由真诠,便是那少年也和她爱情极笃,要求她文明结婚,向她要去几只金戒指,以便定制结婚式戒子。
杨女士深信不疑,谁知那少年取得戒指后,一去竟如黄鹤,杨女始知受骗,回家告诉父母。杨绅大为震怒,四路托人查访,务获这少年重办,以泄心头之愤。事隔数年未得踪迹,这天也是那少年恶贯满盈,恰与杨女在老北门城门口相遇,被她当场扭住,交巡警解局,移送到县。杨绅提出控诉,那少年有个姘妇,得此消息,大为着慌,急急挽人向杨绅恳请,自甘将他女儿被骗各物如数赔偿。杨绅那里肯依,少年的姘妇,知道说情无望,只得延聘律师代为辩护,这律师便是甄文章,就是那少年和他姘妇,也是列位的素识。少年名唤卞义和,他姘妇自然是王熙凤了。甄律师虽替义和出庭辩护多次,无奈证据确实,义和亲口供认奸骗不讳,任你百般辩护,也是徒然。熙凤还竭力设法替他开脱罪名,甄律师和他讲价之初,本言明二百块钱,包管义和无罪,倘治了罪,一个钱不要。如今他见事有不妙,一想出庭多次,分文未得,岂不蚀本。又见熙凤痴心妄想,口口声声托他帮忙,甄律师暗想,不如趁此机会,敲她一下竹杠,随即凭空捏造出一个罪名,哄骗熙凤说,堂上要治义和三等有期徒刑,监禁若干年,如欲减轻,必须拿出五百块钱来运动问官,就可早几年出狱。他心中以为奸骗罪决不致办三等有期徒刑,将来判了四等或是五等,自己这五百块钱,岂非赚得不穿不漏。
当下熙凤信以为真,回家将倪伯和处来的衣服首饰,典质抵押,拼拼凑凑,凑足了五百块钱,送给律师,坐待好音。不幸义和此案,因系奸骗绅士之女,堂上大为震怒,决定从严惩办,判决下来,竟应了甄律师的预言,正是三等有期徒刑。熙凤便打甄律师说话,律师回言,堂上本欲判处一等有期徒刑的,因受了你这五百块钱,始减为三等。又叮嘱她外间不可胡言乱语,若被问官知道,难免又要加罪。熙凤不甚相信,另找一个律师打听。可巧冤家遇着对头。近年以来,律师一业,大为畅旺,只消六个月法政毕业,便可掮出律师招牌,代人辩护。无如打官司的人太少,律师太多,有许多大律师,都闲着没饭吃。所以同行嫉妒的了不得。那律师听了熙凤的说话,便道:“那一定被他哄了钱去,我可以代你控诉。”
熙凤也觉心有不甘,便托这律师起诉。检察官因这件事有碍他们法官的名誉,故也认真办理,当将甄律师逮捕,预审属实,诈欺取财之罪,无可遁饰,牵入别案并办,处三年零六个月的监禁,才于前日判决,尚未送监执行。听说甄律师犹不甘服,还须赴苏上诉呢。晰子等听了颇为惋惜。运同道:“近日一班律师,十个中倒有七八个向当事人敲竹杠的。偏偏甄文章倒运,可谓有幸有不幸,然而你却可以省却四色礼物了。”晰子笑道:“我买来本预备送人的,今既不能送甄律师,就送了你罢。”运同摇头道:“我也不要你送什么礼,你我交情,也不在区区礼物上。”晰子笑道:“这么我就带回去了。”运同暗道:“啊哟,我本是假客气,你未免太老实了。然而也不能让你安然拿回。”便道:“还有一个人比律师更为出力,你莫忘了他。”晰子猛悟道:“果然还有令亲,他着实帮我些忙,不如将礼物送给他去。”运同道:“这才是正理呢。”送礼一事,我替你效劳便了。”
晰子依言,把礼物交给运同。运同带回家内,将火腿、板鸭藏过,只将茶食、水果送与咸时。咸时受宠若惊,喜欢的了不得,对严氏大张笑口道:“你看帮他们办事,未必没有好处。以会长之尊,竟肯送礼给我,岂不光辉。”严氏听他说话太鄙贱了,冷笑一声,也不理他。正是:心逢快处肝肠现,人到穷时骨气无。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歇浦潮 (合集4) 海上说梦人著
第四十三回情脉脉鹣鲽同心恨绵绵鸳鸯共命
隔了一天,咸时亲到运同家去,托他转谢汪会长先生的厚礼。其实他也不是专诚为着道谢,不过借此为名,好做一个进门题目,免被他亲家误认做借贷而来。又想乘间向运同提起儿子铃荪和他女儿翠姐的婚事,运同若肯通融办理,免却茶礼,彼此也可早了一重心愿。咸时由米店中公毕出来,已有五六点钟光景,运同还未晚膳,却把那只板鸭煮熟,切了一大盆,买六十文烧酒,高跷着腿,独坐在客堂中咬一口鸭,呷一口酒,其乐无比。见咸时来了,倒也十分欢迎,慌忙拖一条凳子,请他坐下,一面高叫翠儿快拿一副杯筷来,这翠儿便是他女儿翠姐,翠姐知道咸时是他未来的阿翁,怎肯抛头露面,送杯筷出去,暗骂爹爹怎的这般糊涂,自己索性躲到房内去了。运同连叫两声,没听得答应,心中已明白女儿的用意,笑说:“怪丫头,还要装什么酸款。”
即忙亲到厨房中,见一只酒杯,一双竹筷,早已现现成成,放在桌上。运同拿到外面,将瓶中的酒满满替咸时斟上一杯,说声:“亲翁请用酒。”咸时见运同忽然待他如此亲热,心中以为一定是因他替晰子办事得力,所以另眼相待,心中十分得意。岂知运同本来酒量很窄,今儿虽吃得浅浅半杯酒,已有七八分醉意。大凡酒醉的人,极喜欢和人家亲热。咸时也不是久惯吃酒的人,那知就里,一时惊喜非常,和运同对酌了一会。运同见桌上一盆鸭,将次吃完,暗说不好,若再这样的闷酒喝将下去,不免还要添菜,这只板鸭,照我预算表上可吃六天,若被他大嚼一顿,岂不要减去我三天粮草,还当了得。于是心生一计,不如同他讲话,料他一张嘴不能作两处用,说了话便不能喝酒吃菜了。忙道:“亲翁近来贵店生意,大约忙得很,到年底分红,一定很得意的。”
咸时摇头道:“事体虽忙,不过生意上并没什么余利。因我们粮食生意,不比别种交易,须跟天时转移。今年内地雨水不足,收成未见畅旺,因此来源稀少,成本亦贵,有一班做米生意的,都喜欢囤积居奇,我们敝东,因粮食关系民命,不忍因一身肥饱,受千万人唾骂,所以随到随出,除例用而外,并未克扣斤两,抬高价目,所以利息很薄,不比一班囤积居奇的,倒反有大利可图呢。”运同道:“这原是极好的好事。那班囤积居奇的,虽然可以赚钱发财,然而老天未必没有眼珠,只消给他们生下一个败家的孽子来,就够他们受用了。”说罢又道:“近来不知铃官学排字可曾赚薪工?待他赚了钱,你也可以享福了。”
咸时叹息道:“说什么薪工,他还不曾满师,每月拿几块钱鞋袜费,还不够往来车钱。幸他自知艰难,来去都拚着两条腿走走,不坐车,省下几文钱来。我们做爹妈的,也不去要他,由他自己用用罢了。所以人家生男育女,在旁人说来,都说什么福气啊,老来有靠啊,岂知一个孩子,自小带至他成人,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多少力量,用钱还在其次,长大起来还要他读书上进。老实说,十个孩子中,能好的难得一两个。生子一不学好,非但前半世心血化为流水,而且后半世还要受累无穷。即使真正好,肯赚钱奉养父母,到那时父母年纪都老了,享福能有几时,万不及用心日思日子之多。古人说替儿孙作马牛,这句话可谓一些不错。享福二字,不过无可自慰,聊以解嘲而已。”
运同默然。咸时又道:“讲到我家铃儿,我在他身上,还有一件重大心事未了,便是我虽然替他作主,聘定了你家令媛,现在他两小口儿的年纪,一年大似一年了,常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一重公案,不能不为他们早些了却。不过娶亲也不是空口一句话,免不得有许多使费。铃儿尚未赚钱,要他自己拿钱出来讨亲,还不知要隔多少年代。我呢,说也惭愧,没一天不存着这条心,想积几个钱,为小的娶亲之费。无如造化偏偏弄人,越存心积钱,越积不起来,真的教人急杀也是没用。好在目今新法,有一种文明结婚的规矩,不但一切虚浮开销,可以免掉,而且亲戚朋友送了礼,也可不必请他们吃酒,只消发几张参观券,借一处地方结亲,请来宾用茶点,就此摇铃散会。这般办法,最为便宜,不知亲翁赞成不赞成?我那边省去一切开支,你这里也不须费甚妆奁。到那时我叫几部马车,雇一班军乐,前来接新娘文明结婚,说出去也很冠冕,而且又可省下不少闲费,岂不甚好。只消亲翁一答应,我们就可马上择日,成其美事了。”
运同听说,暗道:呵呵,你原来还想讨我这个便宜,我可不能答应。你若因讨不起媳妇,和我商量退去婚约,那倒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只须另招一个有钱的女婿,住在家内,给他些冷的热的,生的熟的,吃坏了一命呜呼,教女儿仿照汪会长女儿的故事,守节终身,我便可享受亡婿的遗产,也好买地皮建造高厅大屋了。心中想着,面上一阵冷笑道:“亲翁的高见,果然很是,不过小弟却不能赞成,也有一层缘故。因文明结婚,乃是维新派中规矩。小弟虽非守旧党,然而素不喜欢这维新一派。便是适才亲翁说的文明结婚,可以将茶点供献亲戚朋友,不必另设酒食。在男家一方面,固然照此办法。但在女家一方面,收了别家的人情,决不能也发一张参观券,请他们略用茶点,摇铃散会之理。在势不能不设酒筵,倘若男女二家款待宾客不同,一般送了贺礼,吃不到喜酒的人,岂不要背后大骂。至于免去妆奁一事,更有许多难处。第一小姐心中不愿意。第二亲戚朋友面上不光辉。这是人生在世第一桩大事,不能不处处顾得周到。所以我还没向你家开口,将来你们行大盘时,必须格外好看,六礼定要全金,代茶极少四百,还有门包上轿等费,也须二百。因我只这一个女儿,在祖宗面前,也要交代得过,焉能草率从事。亲翁如因暂时无钱,不妨过几年再说。横竖小的年纪尚轻,不须急急。倘亲翁嫌我这里过于拘执,必欲文明行事,尽可另谋别法,小弟无不从命。”咸时被他一下大竹杠,打得昏天黑地,底下另谋办法几句话,都没听清,只答应了几个是字,也不敢再多说话,深恐说下去讨出更大的口气,更不得了。又见他既不斟酒,也不添菜,自觉坐着乏味,只得起身告辞说:“亲翁若遇汪先生,拜烦替我代谢他的厚礼。恕我有事,不能登门道谢了。”
运同点头答应。咸时走后,运同唤他妻女出来烧饭。吃饭时,便将咸时来讲,要想不费一钱讨我家翠儿等情,对严氏说了。又道:“他还说得自在,教我也不必费甚妆奁,他自己意欲赖却茶礼,所以我有心敲他一敲,要他全金六礼,四百块钱代茶,二百块门包,看他怎样拿得出。”说罢大笑。严氏道:“那个你也未免说得太多。六礼只须三金三银,也就够了。四百块代茶,却少不得。因我们得了他这笔钱,也不是干没,仍旧要买了嫁妆陪过去的。门包可大可小,那里有什么一定,你怎的要他二百块钱呢?”
运同笑道:“我不过吓吓他罢了。就是门包一文不要,就这三金三银六礼,和四百块钱的代茶,恐他这个穷鬼,今生今世,也罚咒拿不出呢。”
他夫妻二人讲的话,句句都被他女儿翠姐听在耳内。她素知未婚夫家景况艰难。久存忧虑,今闻父母之言,益信男家贫困,难以迎娶。口内不言,心中颇怪父母。既因相好,将自己许配秦家,现在秦家为着家贫,不能迎娶,父母谊属姻戚,礼该竭力帮助。一切浮文使费,在能可省却之处,自应力为节灭,缘何像有深仇夙恨的一般,偏偏故意留难,大言恐吓。就照母亲说的三金三银和四百块茶礼而论,加上一应开销,非七八百金不办。阿翁依人作嫁,那里来此巨款。未婚夫尚未赚钱,要他手中挣起这七八百金来,不知还要隔多少年代。虽然自己并非急于出阁,不过铃荪和她从小相爱,订婚以来,更形亲密。人非草木,谁能无情,自然盼望着早绾同心。今因财力不济,好事中阻,洞房花烛,还遥遥无期。想到此地,不免中怀忧虑,愁上心头。晚饭只吃得浅浅半碗,即已停筷不进。待她父母吃罢饭,帮着收拾碗筷,各色停当,回到房中,在灯下刺了一会绣,又觉这不可告人的隐衷,一一涌上心来。心内一杂他念,手中做的活计,也不期而然的针线错乱,翠姐不敢再做,意欲早些安睡,以驱愁魔,无如愁魔一物,不枉顾则已,既来即安,永不肯舍你他去。翠姐睡在床上,心中仍不能忘怀此事。她把两眼阖得紧紧的,拚命想睡,怎奈越是要睡,越睡不着。只有那栗碌愁肠,在她腹中缠来绕去,仿佛和栗梳妆台上摆的那具自鸣钟滴搭之声比较速率一般。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三点多种,人也因倦极了,才渐渐睡去。次日一早便醒,披衣起来,觉得头上有些昏沉沉,知道为着夜间失眠之故。但在父母面前,仍强作欢笑,不敢露出丝毫倦容,恐被他们见了盘问。午饭托故不吃。运同夫妇因他女儿时常多病,有时整天不进饭食,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也不疑及她有了心事。翠姐平日饭后,以刺绣为常课。这天她深恐一坐定又惹愁思,故欲做做粗活,排遣忧闷。便把自己和父母换下的衬衫裤还未雇人浣洗的,寻出几件来亲自洗涤。严氏见了说:“你放着罢,何必自己动手呢。”
翠姐答道:“我因换的衣裳不够了,趁空儿自己洗洗,省得雇别人洗,不但花了钱,还不称意呢。”严氏无言。翠姐天性好洁,洗衣格外仔细,一盆衣服,洗到近黑,还没洗完。严氏恐她太辛苦了,忙将她止住,翠姐揩干双手,顿觉浑身骨节,都酸疼起来。严氏道:“如何?我教你不可太劳苦,偏不肯听,现在该知道老人的话不错咧。快回到房里去歇歇罢,少停做好夜饭,我唤你起来吃就是。”翠姐依言。她才走开,外间有个人推门进来。严氏定睛一看,见就是他未婚婿铃荪,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小纸包,便道:“铃官,你书坊中公事完了?”苓荪道:“正是。翠妹妹在那里?”严氏道:“她因适才洗衣裳洗的乏了,才往房中休息,你自己进去看她便了。”铃孙本是走惯的,登登登奔到翠姐房中,翠姐横在床上,想起自己满腹心事,竟没个人可以告诉。一般邻家姊妹,年纪和我相仿的,去年适了人。小的一个,听说下月也要出阁。现在他父母帮着他置办嫁衣,何等兴高采烈。自己不知前生有何罪孽,被造物所忌,颠倒至此。一念及此,不禁流泪满面。忽然有个人直冲进房,倒把她吓了一跳。仔细观看,才知是她未婚夫铃荪。她和铃荪素以兄妹称呼,此时恐被他看出面上的泪痕,忙装做倦眼惺忪模样,两手在眼角上一抹,趁势拭去泪痕,一翻身坐起,强作笑容道:“铃哥哥,你吗!我险些儿被你吓了一跳。”说时见铃荪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纸包,知道又是买来给她吃的酥糖。铃荪知道翠姐爱吃酥糖,每来必带此物。翠姐见了,暗说:唉,你休这般高兴了,谁还愿意吃什么酥糖,大约你还未知昨儿这件事,倘若知道了,不知要灰心到怎样呢。想到这里,心中一酸,觉得两眼眶中的眼泪,就要流将出来。翠姐恐被铃蒸看见,慌忙仰面含住眼泪,假意说:“阿哟,天色又黄昏了。”
翠姐虽然这般生心,岂知铃荪早已知觉,昨日咸时回家,本因铃荪在旁,不过将自己和运同所讲的语,告诉严氏。及至夜来睡到床上,始把日间运同要求各节,一一对他老婆说了。铃荪本与他们父母前后房住,床背对着床背,中间只得薄薄一层板壁。这夜恰值他未曾睡着,所以他二人的说话,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他自己也不免盘算了一夜,颇以为父亲这件事,干得忒煞鲁莽,不该和丈人亲口谈判,理应教母亲向丈母商量,再向丈母对丈人斟酌,那才容易斗笋。如今事已决裂,别无他法,除非叫翠姐自己向他父母情恳。不过翠姐能否愿意,还未可知。好在自己与她素不回避,不如明儿先去试探试探她的口气,再作道理,故他今儿买了二百文豆酥糖前来,本打算一见面就和她开讲此事,岂知见了翠姐,又觉这件事羞答答的很难启齿,只得换一句话头道:“翠妹妹,适才娘说你洗衣裳辛苦了,当真吗?”
翠姐道:“果然洗了一盆衣裳,有些骨节酸痛。”铃荪敛眉道:“我从没见你洗过衣裳,你为何今儿爱做这个粗活,这个本不配你做的,下回别洗罢。”说着将纸包解开,折散一包酥糖说:“这酥糖是大马路老大房买的,说有香焦在内,滋味很好,妹妹你尝尝罢。”一边说,一边先拿半块自己吃了。翠姐心绪万千,那里还吃得下去,摇摇头说:“你吃罢,我不吃这个。”铃荪惊道:“你为何不吃?莫非因我吃了,你生气么?让我吐掉就是。这半块你非吃了不行。”说着走到痰盂旁边,吐了一阵。翠姐不敢拂铃荪之意,忙说:“我吃我吃。”便在纸包内撮了少许糖,放在口内。又见铃荪呕吐作态,不觉嫣然笑道:“你吐什么?谁生气来?你再吐可真教人生气了。”
铃荪应声不吐,一回头见翠姐笑容未敛,面上两个酒涡儿,深深印入双靥,瓠犀微露,星眼流波,比之画中美人,犹多一重生气。铃荪好不心醉,暗想我不知何日能得与她如愿以偿,料她此时还未知她父亲的野心,倘若告诉了她,不知要怎样的失意,我不可在她欢喜头上,伤她之心,因而隐忍不言。翠姐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心知他正在欢喜,也不敢将消息泄漏,令他失望。两个人各存怜惜之心,牢守秘密,面上都堆着笑容,心中各具一种说不出的苦处,彼此默对多时,铃荪才告辞回去。一日夜盘算的话,始终闷在肚子里,没敢出口。铃荪走后,翠姐想起他待自己的好处,又流泪不已。严氏唤她吃晚饭,她推说豆酥糖吃饱了不吃,其实她只吃得一撮,严氏那里知道。到第二天,翠姐忽然头疼发热,但她终不肯教他父母看出有病,仍强挣起来,帮她娘操作,又把剩下的半盆衣服都洗净了。大凡有病的人,最宜静养,再忌吹风,这是中国医道上的旧话。换了外国医生,可就大不相同。他们说身子不爽,乃因血脉停滞之故,须多作运动,更宜吸收新鲜空气。然而中外体气不同,中国人终以服从中国医生的说话为宜。这天翠姐因操作过劳,洗衣时又在天井中受了风,到夜寒热交作,呻吟不已。严氏恐她旧疾复发,问她可要请个医生吃剂药,翠姐回说无须。不意隔了一天,病势更剧。
翠姐本欲瞒过父母,奈身子不由她做主,竟无力起床。睡了一天,运同夫妇颇为着慌,请医生替她诊脉。但医生的能为,只能治身病,治不了心病,他诊出翠姐感受风邪,用的自然是祛风去邪之药。连服两剂,非但毫无效验,而且病势更为沉重,每天只吃浅浅的一碗薄粥。翠姐自知病重,仍不肯告诉父母。有时问她,总回说比前天好些。不过她自己也未尝不盼望病体早愈,因她还耽心铃荪若来探望,见她病了,不知要怎样忧闷。幸得铃荪一连三天没来,翠姐倒反以不见他为乐。因为见了他,又惹愁闷。但她虽然不见铃荪,然而胸中愁闷,实不曾有一时一刻放怀,所以病状有增无减。初还发寒发热,继以咳嗽终宵。她身躯本来瘦似黄花,此时已比黄花更瘦了。讲到铃荪不来望她,也大有苦衷。他自那天回家之后,颇懊悔自己不该不告诉翠姐,彼此也可商量一个融解之法。若让二老相持不下,终非了局。第二天又一想,仍以不告翠姐为妙,因她素来多愁多病,如若知道此事,不免又要伤怀,故而连自己都不敢到卫家去见她,深恐自己粗心大意,偶不小心,露出了口气。翠姐聪明人,不难揣摩出来,反害她无端耽忧,倒不如少与她见面的为妙。
隔了几天,铃荪闷不可耐,觉得这件事,惟有告诉翠姐才好,因告诉了她,虽不免惹她一时愁闷,但愁闷不过一时,若将婚事早一日解决,便可早一日称心如意。若我自己闷在肚内,一辈子无解决之望,这一腔愁闷,岂不要永挂心头么!故他这天公毕,又兴匆匆向卫家而来。见了严氏,始知翠姐卧病在床,铃荪好不着慌,急急奔到翠姐房中,见她拥被侧卧着,双目紧闭,眼眶深陷,几天没见,面上瘦减许多。铃荪以为她睡着了,站在床前,不声不响,不敢惊醒她。眼望着她面上,心中自忖,她这样子,若到了我家,我便可早晚服侍她,也不致丢她一个人独卧房中。偏偏她父亲从中作梗,争论聘礼,令我两个本能相亲相近的人,无端不能亲近。就是我隔几天来望她一次,也因从小习惯,似乎特别通融。倘若来得太勤,就不免被人笑话。但她病到如此模样,教我一天不来望她,如何放心得下。想到这里,鼻孔中一阵发酸,眼眶内不知不觉,流出两行泪来。翠姐本未睡着,闭目聊以养神,听床前唏嘘作响,徐徐睁开眼来,铃荪急忙拭泪,已是不及。翠姐见铃荪流泪,知道为着自己有病,故而伤心,一时颇感铃荪用情之厚,不禁两泪交流,铃荪肚子里要说的话,见翠姐有病,再也不敢出口,用手帕拭干了眼泪道:“翠妹妹,你几时病的?我实因不曾知道,不然早早来望你了。”
翠姐也在被角上擦去泪痕道:“我没什病,不过伤风咳嗽而已。”说到咳嗽,顿时咯咯呛将起来,挣起身意欲吐痰,铃荪慌忙拿起痰盂,双手捧着,让翠姐吐了一口痰,重复放下。翠姐见铃荪用情周密,心中感激万分,不禁又泪流满面。铃荪此时,才见翠姐流泪,自己虽欲强欢劝慰,无奈欢喜都由心坎上发生,在伤心的时候,任你有千斤大力,也强硬不得。他此时面上虽装作笑容,眼角内早有两颗亮晶晶的水钻,直滚出来,哽咽道:“妹妹,你伤心什么?”翠姐此时本欲将一腔心事告诉他听,令他不必再将深情厚意,用在自己身上,也不必再来这里。因自己虽然爱他,但父母拘执俗见,一时未必能够酬他夙愿,一往深情,等于虚掷,倒不如尽心商业,或能积起钱来,遂了父亲的要求,就可早谐好事。又见铃荪也在伤心,暗想自己因此事忧郁成病,他若得知此事,也竟郁出病来,岂不是自己言语不谨之过。自己一身不打紧,他还有父母靠他吃饭,非同小可,思前顾后,仍然不敢开口,只哽咽着说:“我没伤心,哥哥你倒伤心了。”
铃荪还要安慰她几句说话,但不知该用那几句话安慰她。两个人泪眼相对,半晌无言。忽闻脚声渐近,铃荪知是严氏来了,深恐自己流泪被她看见了嘲笑,随各翠姐告辞道:“妹妹好生将养,我明儿再来看你。”翠姐点点头。铃荪走到房外,果见严氏迎面而来,见了他道:“铃官何不吃了晚饭再走?”铃荪道:“我从书坊中出来,还未回家,恐娘在家中盼望,故须早些回去。”严氏道:“你妹妹有病,明儿你得空再来望望她。”
铃荪答应着,走出大门,心中好不伤感,暗想翠妹这样一个人,若生在富贵之家,不知要怎样的绮罗供奉,有了病更不知要请多少大夫诊治,用多少女使相陪,可恨老天偏偏将她这绝世丽人,生长贫家,粗服素餐,已足磨坏她的娇皮嫩骨,何况有病又不替她延医服药,丢她一个人冷清清的睡在房中,怎不教她生生苦杀。虽然她生在富家,就未必能和我这贫家子相配,但我宁可不匹配她这丽人,很不愿意为着自己贪得一个丽人之故,累她委屈至此。心中想着,不觉已到家内。咸时夫妇见他面色灰败,问他可有什么不快?铃荪不答,呆呆的坐了一会,连夜饭也没吃得下肚,先钻入被窝中睡了。次日起来,觉得精神恍恍惚惚,糊糊涂涂的,挨到傍晚,又到卫家探望翠姐,见翠姐依然如此,两人相见,仍没有谈及正事,彼此都赔了不少眼泪。自此之后,铃荪天天来望翠姐,差不多将及一月,翠姐的病势并未减轻,铃荪反消瘦了许多。翠姐几次三番,欲将心事告诉铃荪,因见铃荪为着自己患病,已伤心不堪,不忍令他更加一重伤心,说话刚到口头,又咽了下去。运同夫妇在先还替翠姐延医诊治,吃了几剂药,未见效验。运同说:“小孩子的病,决无大碍,慢慢自会好的。”
于是索兴连医生都不请了,以致翠姐缠绵床褥,形消骨立,初还喝碗薄粥,继而但饮粥汤,后来连茶水都不能吃了。她父母虽然着急,还不及铃荪急得利害。不过他心中虽焦急万分,却无人可以告诉。连自己父母面前,也没提及翠姐有病,只背着人流泪而已。翠姐见他来时,每每面带泪痕,心中更添愁闷,深恐铃荪急坏了身子,自己有四天没进茶饭,料难久留人世,还不如劝他早些死了这条心,一心一意,努力前程,将来也可娶一个比我更好的娇妻,共享家庭之乐,何苦心猿意马,恋着我一个垂死之人,害得他灭绝天伦乐趣呢。这天铃荪来时,翠姐一见他,早已涔涔泪下。铃荪见她流泪,也不免泣下沾襟,问道:“妹妹,今天可曾吃些粥汤?”
翠姐摇摇头,忽由被窝中伸出一只瘦得只剩皮骨的手来,像要和铃荪执手。铃荪慌忙接住了她的手道:“妹妹要什么?”翠姐不语,圆睁两只泪眼,望着铃荪,半晌始开口叫了一声哥哥,接着又不做声了。铃荪见光景不佳,心中突突乱跳,问她道:“妹妹可有什么话?”翠姐徐徐叹了一口气道:“哥哥,我和你从小时相识,到现在不是十六年了吗?”铃荪道:“是的。”翠姐道:“我爹娘将我许配与你,大约你晓得的,不知你心中可愿意吗?”铃荪道:“为甚不愿意!我心中委实欢喜得了不得。”翠姐听说,点了一点头道:“唉,你欢喜吗?后来又出了一件事,你可知道?”铃荪问是甚么事?翠姐道:“两月前你爹爹这里来和我爹爹吃酒,你爹爹谈起迎娶的事,我爹爹要他全金六礼。”铃荪闻言,暗吃一惊,不等她说完,便道:“这件事吗,我早知道了,妹妹你难道也知道了吗?”翠姐面上露出惊异之色道:“我为甚不知,哥哥你当真知道的吗?”铃荪道:“当真知道,而且当夜就知道了。”翠姐听说,又叹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问道:“你既已知道,还天天到这里来则甚?”
铃荪被她问住了,半晌才答道:“我是来望妹妹的,妹妹你难道不愿意我来么?”说到这里两眶中的眼泪,不觉直淌出来。翠姐反瞠目若无睹,接着说:“你来也好,不过我现在快死了,你可知道?”铃荪惊道:“妹妹说那里话,你这病,原无大碍,但能静心调养,自然就会好的。”翠姐摇头道:“我不相信,我晓得这是你安慰我的话。但我若真个死了,倒也未为不美。横竖我爹爹不肯好好的把我嫁给你,我死了,也可让你冷却这条心,另外娶一个容容易易齐齐整整的小姐,你自己也可尽心努力,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出来,教那班平日瞧不起你的人,变过脸来恭维你,我就死在阴间也可瞑目了。还有一句话,你须切记,从前要什么要什么,都是我爹娘的意思,我并没有半点贪心。我死之后,你若能忘了我这一个人的最好,若偶然想起我来,请你终须记得我从小到现在,待你始终一样,从没存过两条心。你若能记得这一桩,我也可含笑九原了。”铃荪听到这里,好似万箭穿心,眶中的眼泪,也和珍珠断钱一般,一颗之后,又是一颗,滔滔直往下流。翠姐也因讲话气急,娇喘不止。铃荪意欲取痰盂给她吐痰,又因一只手执着翠姐的手,未忍抛开。不意翠姐咯出一口血来,向床外一吐,恰吐在铃荪衣襟上。翠姐失声道:“阿哟!”
铃荪见了,连说不妨,即将手巾拭去,灰布夹袍上,已留下桃核大一块鲜红血迹,恰巧被严氏进来看见,说铃官长衫上怎么脏的,可是翠儿又吐血了?脱下来我替你刷一刷罢。铃荪道:“不打紧。我家现有退秽迹的药水呢。”严氏又问翠姐吐了血,喉中可觉血腥?铃荪本欲再安慰翠姐几句说话,因有严氏在旁,不便开口,只可告辞回家。父母见了他衣襟上的血迹,问他从何遭来?铃荪支吾以对。夜间睡在床上,想起翠姐的说话,心中凄苦非常,又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黎明,他正朦胧欲睡的当儿,忽闻有人叩门,他父亲出去开门,隐约听得两个人讲话声音。他父亲说了句:“啊哟!”又道:“昨夜十二点钟,十二点钟死的。”铃荪一闻此言,心中斗的一惊,急忙披衣出来,迎面遇见咸时,铃荪问他适才谁家来人?咸时摇头说:“没有人,不关你事,你再去睡一会罢。”
铃荪听他说话有异,也不答话,拔去门闩,竟自走了出去。咸时叫不住他,只得跟着出来,随在他后面跑。铃荪一气奔到卫家门口,猛听得一阵哭声,吓得他心胆俱裂,三脚两步跑到翠姐房门首,遥见严氏正伏在床上哭泣,床面前还有一堆纸钱灰,余火未媳。铃荪跑得太性急了,脚尖儿刚在门槛上一绊,身子向前栽倒,不知他因跌闷的呢,还因心痛致晕,倒地后顿时不醒人事,惊动里外各人,还有他父亲咸时亦已赶到,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冲开水,灌药水,竭力施救,乱了一阵,铃荪渐渐醒转。举眼四下看了一看,依然闭目无言。咸时央一个人帮同扶他出来,雇一部黄包车坐了回来。严氏好生着急,夫妻两个扶他进房坐下,竭力劝不必悲伤,自己身子为重。
铃荪老不开口,两眼只望着衣襟上那块血迹出神。咸时夫妇替他解开衣钮,令他好生安睡。铃荪死命搿住,不肯让他父母将有血迹的夹袍脱去。咸时夫妇无奈,只得听他和衣睡倒。自此铃荪如醉如痴,不言不语,哭笑无常,饮食不进,一连数日,把咸时夫妇急得走头无路。运同自他女儿死后,也颇后悔,不该讨价太昂,不然把女儿便宜给了秦家,冲冲喜,或能免过此难,如今弄得人财两失,今生今世,休想再学汪会长的样,靠女儿身上发财了。就那天铃荪到他家晕去情形,他也亲眼目睹,心中未免有些儿怜惜。今闻铃荪病倒,严氏也很记挂,教他亲到秦家探望一次。那时铃荪虽然神志昏迷,但见了运同,不知怎的,忽地圆睁双眼,放出异样光芒,恶狠狠对他钉了一眼,伸出两只手,像要扑他的光景。手还没伸到一半,忽然长叹一声,身子向后一仰,双目就此一瞑不视,一道冤魂,早向离恨天找寻翠姐去了。运同吓得魂不附体,即忙脚底下明白,溜之大吉。咸时夫妇悲痛欲绝,严氏抱怨咸时,不该替汪晰子生出恶主意,谋占梅姓的产业,如今你和卫亲家一个死儿子,一个死女儿,便是眼前报应。咸时后梅无及正是:莫言平地风波苦,应识皇天报应彰。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四回蕴恶果大起革命军展鸿图小试拿云手
秦、卫二姓都受了报应,但那起意的汪晰子先生,却连寒热都没发一个,正欢欢喜喜的大兴土木,在那里盖造住宅。又因那时上海有一个不识时务的妄人,名唤徐企文,自不量力,趁一夜大雨倾盆之际,结合了几个狐群狗党,意欲占夺制造局,被守局的兵士拿获解京。北京政府得了这个警报,便以制造局守护兵力单薄为题,发令调兵南下。此信一布,上海各团体,都以为此间本有南兵,北兵一到,两军相见,料必易起冲突,纷纷发电反对。汪老夫子的国民党第三分会中,也不免破费了几块钱电报费。岂知北京政府,令出如山,电阻虽然电阻,派兵依旧派兵。幸亏派来的北兵,并不甚多,而且很守法纪,真所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之后,倒也各无异议。隔了几时,汪先生的吉屋落成,正预备择期进诧,遍发请帖,大大的热闹一热闹,不意轰天一个霹雳,上海又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现任农林总长国民党要人宋教仁先生,在火车站被人暗杀。
这件事一发生,党人如丧考妣。本来宋先生的丰功伟业,数十年惨淡经营,以笔墨鼓吹革命,得成现在共和之局。就是入政府以来,也处事和平,顾全大局,不比一班操切用事的党人,动辄矜使意气,只有破坏之能,毫无建设之力,真是政党中一个绝好模范人物。自被暗杀之后,无论是国民党人,非国民党人,无不同声一悼。因宋先生有功于国,无仇于民,那下毒手的人,若非丧心病狂,决不忍在中国人材缺乏之时,将这样一个大人物,轻轻暗杀。正当国人莫名其妙之际,凶手忽然出现,又在妓女玲珑馆处拿获了一个教唆犯,那凶手名唤武士英,教唆犯叫做应桂馨,就是从前沪军都督府的科长,现为北京政府秘密侦探。众人闻此消息,已疑心此中含有政治关系。果然又在桂馨家中搜出几件证据,乃是北京打来的电报,中有“梁山盗魁,到处横行”,又有“毁宋酬勋”等字样,明明是教他暗杀宋教仁的隐语,追本穷源,那时国务总理的赵秉钧,又是袁总统的心腹,袁总统又是国民党的第一劲敌,因此国民党人众口一辞,都说这件事一定是袁总统主使。
一天他们在张园为宋先生开追悼会,席棚中所挂的挽联不下千余幅,倒有一大半是痛骂总统之作。就是登台演说之人,也带着几分骂意。这天所开的会,那里算得追悼会,简直算得是大骂会。国民党人以为凶手既获,不难水落石出,如其查出果由总统主使,任他位居极峰,也不怕他不受法律裁判。故在南市海运局组织了一个特别法庭,专办此案。那时还闹了一桩小小笑话,据说有一位翻译先生,在审问武士英时候,被武士英眼睛一瞪,吓得他回家发寒发热,几乎害了一场大病,可见得凶手的眼光利害了。不意审理案情,还没有头绪,那凶手武士英,忽然服毒身亡,显见得是杀之灭口,此中大有人在。因此党人气愤不平,纷纷开会集议,决定二次革命,推翻袁总统,为宋先生报仇。其实却是大误,因宋先生在日的政见,并不以用武为然,因黩武穷兵,大伤元气,若非万不得已,决不肯滥用武力,自残同种。然而他们轻举妄动,也有几层缘故。一则因党中激烈分子居多,宋先生不死尚可以和平主义,善为劝导。宋先生一死,他们个个都是干柴遇着烈火,自然一发不可收拾。二则不免应了一句俗语,所谓初出猫儿胜似虎,他们自己还不知自己有多大力量,初次革命,北伐未成,便讲了和。他们都拳脚痒痒的,仿佛打仗是件乐事,趁此机会,又想及时行乐,显一显他们的好身手。三则在那时国民党人还有几个掌着兵权,他们有恃无恐,还有一班怀着权利思想的,因初次革命,没攫得重要位置,掠着大批钱财,都想借二次革命,遂他们捷足先登的计划,故又纷纷活动,招兵买马,各成一军,什么讨袁军咧,北伐队咧,五光十色,也不知有多少名目。岂知他们此举,正落在主使暗杀之人的圈套之中。当时他们若另换一个方法,从根本上研究,主使暗杀宋先生的,究竟是谁,一旦水落石出,是非难逃公论,那主使暗杀之人,就是党人不推翻他,全国国人也决不肯容他安安稳稳过去。无奈这班人见不及此,轻言用武,致被那人将前事一笔抹杀,反将内乱二字,轻轻套在国民党人头上,这岂不冤枉。
讲到国民党人,出于义愤者固不乏人,盲从胡闹的也着实不少。汪晰翁便是此中一分子。他见大众预备举事,自己怎肯轻落人后,便把府中乔迁之喜,暂时搁起,天天在国民党第三分会中,开会演说,运动革命。不过他会中会员有限,今天开会是这班人,明天开会又是这班人。说来说去,听的人既耳闷头昏,说的人也觉唇干舌敝。换来几声拍手,那及得到来复枪声的爽利。汪老夫子细察这班会友,尽都是些老迈龙钟之辈,料难和他们图甚大事,便是天天开会演说,枉费了许多唇枪舌剑,还不如挂上一柄指挥刀,犹有都督司令的希望。常言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故他此时,又欲改变宗旨,做一个承时崛起的大豪杰。恰巧他有一个朋友,姓宋名唤使仁,也是国民党中人。平日因自己名字,有些与宋教仁相像,故颇大言不惭,说与宋先生是十八代同祖兄弟,有谱可查。今闻宋先生被刺,他失了这个体面兄弟,誓不共袁某戴天,便在城内某处,设了个讨袁军特别司令部,招兵北伐,自己便算总司令。
晰子得此消息,一想机会来了,时不可失,急急亲往特别司令部拜会宋使仁。他这司令部,便立在一所庙内。庙中和尚,因国民党势力甚盛,不敢轻捋虎须,只得由他做主。晰子到司令部门首,见壁上贴着一张白纸,上书讨袁军特别司令部八个大字,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的兵士,不过那时还未发军装,这四个卫兵,都穿着便衣,手中各拿一根短竹杠,一班热闹的闲人,不许进内。还有几个烧香的妇女,也被他们吓得东奔西跑。晰子起初还当是庙门口恶丐行凶,仔细观看,始见他们胸前都挂着一块白布,写着讨袁军第几支队,某营某队,某某人字样,还钤着一个讨袁军特别司令部的红印,才知他是新招的兵士。进了门,见大殿天井两处,坐的立的,聚的散的,何止三四十人,装束大概与卫兵相仿,胸前都挂着白布。还有班未挂白布的人,都站立在方丈门口待领。晰子颇觉好笑,暗想幸亏我知道这里是个招兵事务所,要不然,可要疑惑到施粥厂里来了。又见宋使仁正坐在方丈里面,手忙脚乱,写名册,填票布,打图章,好不忙碌。晰子分开众人,走进里面。使仁见了他,只说得一句:“汪先生请坐。”一面将填好的票布,向各人分散完毕,吐了一口极气,拉长衫角,拭去了额角上的汗,始对晰子拱拱手道:“难得汪先生辱临敝部,不知有何见教?”
晰子道:“弟闻宋先生招兵讨袁,大义可钦,特来投效。”使仁听晰子称他先生,颇为不悦,当时作色未答。晰子已看出他的意思,忙说:“彼此同是国民,大司令既为国忘家,我等亦何甘老死牖下,因此来部投效,不知大司令肯收纳否?”使仁大喜道:“若得汪先生加入,真乃敝军之幸也。本司令正因诸务草创,乏人助理,挂号发饷等事,都是我一个人独办,以致连操练的工夫都没有。汪先生一来,这些事务,便可托你办理,本司令也可悉心操练军队,就请汪先生为本军的参谋长便了。”晰子谦逊道:“参谋长职任重要,小弟才力浅薄,如何敢当!”使仁道:“汪先生休得推辞,彼此为国尽力,若要推托,便不算热心了。”
晰子道:“既承大司令委托之重,小弟敢不勉尽绵力。不过发饷与注册二事,也须分清界限。发饷属于军需科,注册属于秘书科,与参谋司令两部,不能相混。虽说本军尚未成立,权限也要划清,以为将来成军的模范。我有两个朋友,足当此职。一个名唤卫运同,向在我们会中当庶务,做军需长恰合身分。一个叫陈先裕,是我们会中的书记,少年有为,做秘书长,一定得力。不知大司令意下如何?”使仁喜道:“汪参谋既有贤能,尽可举荐,本司令无不从命。烦你即刻写信,请卫军需长、陈秘书长,马上前来便了。”晰子依言,写了两封信,盖上讨袁军特别司令部图章,派两名兵士,分途出发。又问使仁,军饷曾否筹得?如何散发?使仁道:“军饷尚未领来,暂由本司令垫发,每日每人五十文钱,饮食却责成和尚供给。”
晰子摇头道:“那也不是长久之策,军饷虽然理该由总司令部领发,不过我听人说,总司令部自辖的军队,粮饷还未有着落,现正派人向本地富户捐借,待他弄到了钱,用剩了始能轮到我们,不知还要候多少日子。现在兵士尚少,大司令填发之数,固然有限,但日后招来的人多了,若非敌国之富,怎有这许多钱去供养士卒。就是教和尚供给饭食,请他们假托神权,哄人钱财,理该令他们吐些出来,以快人心。不过他们是吃十方的,我们去吃他十一方,未免说不过去。而且吃完了,他们也未必肯募化得来养兵。依我愚见,还以单独自由筹饷为妙。总司令部,范围很广,用途又大,自应向富户劝募。我们本部,范围既小,用途亦细,何妨向附近居民勒捐。他们家住此间,便在本军势力范围之内,本军有保护之责任,他们也该尽供养之义务。此举虽属强迫,但在用兵之时,也讲不得什么仁义道德,只可用些儿武力手段。倘他们抗不应命,便以军法从事。这一来不难立刻筹到许多军饷,我所荐的那位卫军需长,他经营擘划,才力过人。若将此事全权托付了他,另派几名兵士,作他护卫,定可马到成功。大司令嗣后只须留心军务,不必在财政上分神了。”
使仁大喜道:“汪参谋长见多识广,办事有条,本司令佩服之至。将来无论什么事,你老哥以为可办,就算本司令的主意,发出去办就是。彼此同是热心为国,还要分什么界限。”晰子连称不敢,心中欢喜无比。不多时运同、光裕二人,应召而来。晰子先替他二人,与宋司令介绍过了。又把宋司令委他们做军需、秘书等情说知。运同喜出望外,光裕也是少年人,血气方刚,平时听惯了一班革命伟人的演说,脑筋中贮满革命思想,此番党人预备举事,他早已跃跃欲试,今闻晰子举荐他做军事秘书,他便欢然从命。晰子又把运同叫到僻处,附耳传授他筹饷之法,运同不住点头,说此法大妙,而且还可公私两便。晰子对他看了一眼,轻言道:“声音放低些。”
运同笑了一笑。晰子扬声道:“如此你今儿就出去募饷。”运同道:“我想明儿开头写罢,今夜我还须回家细心想一想,那几家有钱的,摘一张账出来。先从这班人写起,然后再写别家。”晰子笑道:“那原是你军需长的职任,我只消传令传到,由你几时去办。倘要派兵保护,不妨自己向宋司令处请兵。”使仁接口道:“要兵我这里很多,虽然没有军装,但有我司令部的印布,效力也和军装相仿。卫军需长要多少护兵,尽可向我抽调。”运同听宋司令还肯派护兵给他,更觉得意非凡。眼望晰子,只是发笑。晰子心中,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见运同如此模样,忍不住要笑。又恐被使仁见了笑他们抬举不起?才做参谋军需长已经得意忘形,将来若做了都督总司令,岂不要生生乐死吗!因此假托考察驻军地势,忍着笑出了方丈,转到后殿,见阶沿上横七竖八的,睡着好些兵士。又见静室门内一个小沙弥,半开着门,掩在门缝中,向外张望。晰子猛然想起,这所庙叫做心田寺,庙中当家的和尚观来,是他素识。那观来年纪尚轻,作了住持,仗着佛法无边,博得一班女檀越的信仰,常年布施极多。晰子知道他手中很有几个钱藏着,暗想现在我们既屯兵在他寺内,料他跳不出我们手掌,不如敲他捐几百块钱做军饷,也好开开簿面,并且在宋司令面前,也有光辉,可见得我汪参谋长,虽非诸葛武侯,那初出茅庐第一功,却也着实不校心中想着,伸手便要推静室的门。不意里面小沙弥,抵死抗拒,不肯开他。晰子力大无穷,小沙弥那里是他对手,顷刻间已被他推开了门,小沙弥倒在地上,哭叫师父快来。里面观来,闻声奔出,见了晰子,惊道:“原来是汪先生。”一面将小沙弥扶起,闭上门,加了闩,吩咐他不可无故开门,然后请晰子禅房内坐。晰子跨进禅房,便嗅着一股异香,故意失声道:“好香呀。”
观来闻言,面容失色,赔笑道:“小僧适才煨了一炉檀香,此时烟火虽灭,气息却还未退,所以房里有些香气。”晰子看他面色有异,又觉这般香不像沉檀气味,好似香水香粉之类,心知他禅房中,一定藏着这号东西,自己为募饷而来,也犯不着捉穿他的破绽,随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观来倒了一盅茶,说:“汪先生适才进庙来,没被那班叫化兵呼喝么?我们庙中,自从那姓宋的招兵以来,不但地方被他们作践,香客被他们吓退,连斋粮也几乎被他们吃得光了。楼上天王殿后,有几个兵住着,他嫌里面黑暗没天窗,就使扛子把墙上搠了一个大窟窿,砖头吊下去,将过路人头也打开了,进来告诉告诉姓宋的,那姓宋的反说他私闯军营,罪当枪毙,从宽发落,一顿竹梢儿打了出去。你想这般野蛮,还口口声声说吊民伐罪,我说他们不当兵,还只做一个叫化子。当了兵简直比强盗还要坏呢。”晰子鼻子管里哼了一声道:“大师父不可信口说去,须知新招的兵,难免不守纪律,待训练之后,自然就有规矩。不瞒大师父说,我汪某便是军中的参谋长。将来兵士若有触犯之处,你来告诉我,让我从严惩治他便了。”
观来闻言,吃惊非校暗想不料他一个绅董,竟肯做这叫化兵的参谋长,适才我言语间,很得罪他,这却如何是好?欲待改口,已经改不转来,只得先送一顶高帽子给晰子戴戴,说:“若得汪先生教练,自然纪律严明,所向无敌,小僧先为汪参谋长祝福,阿弥陀佛。”晰子听说,果很得意道:“便是兵士吃贵庙的斋粮,本参谋长刚才已向宋司令说过,决在明后天,自己有办军粮,不再动用你们的粮米,大师父你可放心罢。”观来听了,喜出望外道:“阿弥陀佛,汪先生,你这件事真正在菩萨面前,积下阴功不小,将来后福无量,多谢多谢。”晰子笑道:“不过还有一层,粮食我虽可以给你免去,地方我也可帮你保护,但我们讨袁,是为国为民,军饷礼该由天下人供给,便请你大师父开开簿面,助五六百块军饷何如?”观来听说,一时回不出话来,呆了半晌,始说道:“汪先生有所不知,小庙乃系一座冷庙,难得有人做佛事,布施钱财,不比北市的圣寿庵,天天念经拜忏,积钱很多,莫说五六百块,便是五六十块,小僧也委实捐不起。”
晰子微笑道:“大师父休得推却,你们贵庙的底细,尽在本参谋长肚中,也用不着隐瞒。现在且休讲你有钱没钱,只问你这座庙的房屋,可值五百块钱不值?我若教兵士给你拆毁了,你日后修盖起来,损失何止此数。还有你适才毁谤我们兵士,说他举动野蛮,这便是扰乱军心,照军法上,理应枪毙,我若据实告诉了宋司令,他是能说能做的,管教马上请你去见西天老佛祖,问你这条性命,究值五六百块钱不值?我因和你素来很有交情,故此直言相告,请你自己想想,还是爽爽快快拿出钱来的好呢?还是送掉性命拆毁庙宇的好?”
观来听他这般一说,吓得光头上冷汗直流,心想他的说话,果然不错。方才自不小心,说话实是过分。倘宋司令知道,定不与我开交。还不如忍痛儿拿出几百块钱,买条性命,并且保全庙宇,岂不是好,想罢便道:“小僧遵命,捐五百块洋钱军饷便了。”晰子大喜,催他马上拿钱。观来的洋钱,本藏在禅床下面,数目还不止五百,恐晰子见他钱多,又出别的花样。不敢当他面拿钱,因道:“银钱都在会计和尚处,少停我一准送到外面就是。”晰子料无更变,急忙走了出来,告诉宋司令说:“我向当家和尚捐了五百元军饷。”
使仁亦甚欢喜,极口赞晰子能干。不多时观来捧着五百洋钱出来,晰子、运同等,拍掌欢迎,说当家和尚的热心高义,真不可及,我等钦佩之至。使仁更向观来拉手道:“我等事成之后,定封大和尚做个国师,掌管全国佛教。”
观来虽有些心痛洋钱,但被众人一阵恭维,倒也十分适意,回到静室,教小沙弥打脸水净面,更衣涂香膏,洒香水,收拾得齐齐整整,悄悄从后门出来,往施主家设法弄回这五百块钱。外间使仁、晰子、运同三个人,围桌而坐,桌上放着五个纸包,包中都是雪白的洋钱。三个人六只眼睛,没一只不钉在包上。他们心中谁不想逢三进一,三二六十二的均分,但谁也开不出这张口,各自搜索枯肠,打算弄一个名目出来,好在这五百块中分润,领他几十块钱,发一个利市。不过汪老先生,职司参谋,并无领款的题目。幸与自己有连带关系的运同先生,管理军需,饷银本该归他掌管,他若得了好处,利益定可均沾,当时便发表道:“这饷银属于军饷范围,请卫军需长,好生收藏,以备日后采购军装同发饷罢。”
话犹未毕,使仁抢说道:“且慢,本司令前几天填出去的军饷,须拿这和尚的五百块钱归还。另外捐得钱来,再行拨归军用也不迟。”晰子、运同闻言,都各怔了一怔,口虽不言,心中暗想道:“你这位大司令,吃心也太狠了。就照你说,每人每日发给五十文,现在人不满百,开台的日子,也只三四天,算来至多不过一二十千,况且饭食又是庙中供给的,就加上一倍外费,也不到五十块钱。现在他狮子大开口,竟要独吞这五百块钱,如何使得。不过他是司令,我们都是他手下之人,他说的话,我们未便过分抵抗,但无论如何,蟹脚终须擘他一两只,大家尝尝鲜,否则样样都被他一个人吞了,我们空挂着这参谋长,军需长的名儿,岂不要喝西北风么!”想罢说道:“大司令的话,自然不错。不过军需科开办,也须有一批经费,即如捐簿、收条、藏洋钱的皮包以及纸墨笔砚,那一件不要花钱去买,所以还要请司令提一票款子出来,暂充军需科的开办费才好。”
使仁听说,眉头皱了一皱,心知他们若不得钱,未必善罢干休,便问开办费共要多少?晰子对运同丢了个眼色道:“卫军需长,你算该多少呢?”运同屈指数了一数道:“极少须要二百块钱。”使仁吐舌道:“要这许多钱吗?我这里只能给你一百元。倘嫌不够,只好待下回捐了钱再添。”说时将一包洋钱,丢在运同手内。其余四包,都拿到自己面前,用臂膊压着,好像怕别人抢去似的。运同见钱已到手,惟恐使仁后悔起来,要他还钱,急急把这包钱,揣在怀中,站起身对着使仁告辞道:“大司令明儿再见,我现在就去筹办各项应用的物件,准定明天,开头写捐便了。”使仁连声说好。晰子道:“我也要去料理几件事,我二人一同走罢。”
两个人出了司令部,晰子一路走着,问运同道:“我们会里,不是多着些捐簿、收条,笔砚也有现成的吗?横竖搁着没用,你且拿过来用了再说。适才领的一百块钱,不妨留作别样用途的。”运同点头道:“此法很好。”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晰子见运同还是假装痴呆的一味闷走,心中不胜烦闷,暗想他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平日我不开口,他已猜到我的心事,缘何此时我差不多和他开了天窗说亮话,他还是糊里糊涂的不明白我的用意呢?莫是聪明人也有一时懵懂么?看看将近运同家门首,晰子忍无可忍,笑向运同道:“老卫,你一个人怀着一百块钱,不觉重么?我替你分带一半可好呢?”
运同见晰子跟他出司令部,已知他存着醉翁之意,因晰子没有开口明要,所以假作不知,想挨到自家门口,朝里一跑,就此了事。不意门还未到,晰子已经透出话来,心想拿不重二字回复,又恐和他招了冤家,将来他在宋司令面前,不免要说坏话,这却与自己的前程,大有妨碍,故此只得答应他分带也好,当下止住脚步,将钱均分为二,每人各得五十,晰子始欢然归去。运同也自回家,见客堂中几个冤家还没散,顿将一团高兴,消得干干净净。原来运同在他女儿死的时候,因无钱买棺成殓,托人在材店中,赊了棺木,约定月底还钱,不意事隔两月,分文未偿。所以棺材店老板,十分着急,差人前来坐讨。还有房钱,也是积欠多月,所以房东天天上门催逼。今天运同正被债主们围困之际,恰巧晰子差人送信前来,他便借此脱身。不意这班债主,始终坐着不走,此时运同一进门,他们又立逼着还钱。幸运同有五十块饷银在腰里,故而不慌不忙,先把房钱付清,棺材钱只给一半,余一半约期再还。
债主走后,运同一个人坐了一会,想起这班债主,逼人太甚,必得想个法子,才能出这恶气。幸喜我现在大权在握,这班人又都住在城内,不如趁此机会,迫令他们捐军饷,教他们拿我一个的,还我十个还不够,才知我卫运同不是好惹的人。以后欠了钱,就不敢十分追逼了。当夜就在灯下开了一笔账,预备明日,挨次写捐。第一个便是棺材店老板,第二是房东,第三却是黄万卷,因他与万卷在旧学维持会的时代,曾因争做副会长,两个人大起冲突,后来晰子把旧学维持会,改作国民党第三分会,万卷因有运同在内,不肯加入。会中见失了一个大文豪,都劝运同委屈些,亲去请他入会,不意万卷固执,越请他越是不依。运同大失面子,怀恨在心,今番就借此报复。还有第四五六,也都是他亲戚朋友,或因借贷不遂,或因口舌招凶,此番一裹脑儿,给他报仇报一个畅快。写好账,又命严氏做了个青布口袋,欢欢喜喜的睡了一宵。次日黎明,运同先往国民党第三分会,将几本陈年隔宿的捐簿、收条,搜罗一个干净,拿到司令部来。宋司令正在佛殿上操作,光裕也早到那,在那里誊写军士花名册,很为忙碌。运同向他要出讨袁军特别司令部的图章,在收条上,一一盖樱盖完一本,宋司令也操罢进来,说:“二位辛苦了。”
陈、卫二人,都说不敢,大司令辛苦得很。使仁笑嘻嘻的坐下,问运同军饷捐来多少?运同笑道:“现在还没开场,但马上就要出发了。请大司令派八个护兵给我。”使仁道声好,急忙奔出外面,挑出八个衣裳略整齐些的兵士,令他们随同军需长,出去写捐。运同便提着青布袋,挟着捐簿、笔砚出来,教一个兵士抗口袋,一个兵士拿捐簿,同出了司令部,由运同引道,先往棺材店写捐。那棺材店老板,见了运同,疑惑他是还账来的,笑面相迎道:“卫先生,昨天既付过一半,这一半隔几天不妨,何必又劳大驾,亲自光临付账呢?”
运同微笑道:“宝店的账,自然要隔几天奉还。不过你向我要钱,既派人光临敝舍,现在我向你要钱,也只好光临宝店了。”棺材店老板,不解所谓,还未回答,运同把捐簿摊开,说:“我们起兵讨袁,乃是为民除害,现在缺乏军饷,全仗诸同胞踊跃捐助。素知老兄热心公益,见义勇为,你看这一个和尚,还肯捐五百块,像你老兄这般热心,至少也得捐他一千元才是。”棺材店老板听得呆了,半晌说:“卫先生明见,小店的资本,还不够一千银子,而且现洋钱都做了货,除却棺材之外,那里拿得出什么军饷,请卫先生别家去捐罢。”
运同摇头道:“那可不行。你既是中华民国的国民,就该尽养兵的义务,莫想推托过去。要知道国民天职,应当如此。倘若人人像你这般推三话四,教谁花钱养兵呢?”说到这里,回头对随行的兵士,使了个眼色。八个护兵齐声道:“照啊!你这老板非捐一千块不行。”那老板吃了一惊,又见众人来势汹汹,自如推却不脱,随在账台抽屉内,取出一块钱道:“我认捐一块钱罢。”运同怒道:“我们又不是讨饭的,你给我一块钱,真是岂有此理。你既敢侮辱我们讨袁军,我就对你不起,来把他带到司令部去。”众兵吆喝一声,便要动手。那老板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哀告道:“卫先生息怒,我并非小看你们,实因力量不足。既然卫先生要我多捐些,只好勉为其难,我捐十块钱罢。倘你不要嫌少,只可将你那笔账,也勾销了。若再要我捐出钱来,我可委实拿不出咧。”
运同听他只出十块钱,本不肯答应,听将欠账勾销,暗想这厮倒也见机,他们助军饷多少,原不关我的事,惟有这笔欠账,却是我的担负,他既肯勾销,我又何乐不为,做一个现成人情呢。当下收了十块钱,出了收条,又带兵到他房东家来。可怜这房东是个女流,被运同三言两语,已吓得尿屁直流,照棺材店老板的例,捐了十块钱。运同好生得意,又到黄万卷处。万卷问知来意,勃然大怒,手指运同骂道:“小人哉卫运同也!夫兵凶器也,今天下方安,而汝辈倡言用武,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孔子有言,以不教民战,是为弃之,尔等不体上天好生之德,置民涂炭,为自己争权夺利地步,我焉能助你们什么军饷,任你们招兵造孽而为助桀为虐之人哉!去之,毋溷乃公。”运同也十分动怒道:“你信口诬蔑我神圣不可侵犯的国民军,该当何罪!”当时又叱令兵士带他到司令部去枪毙。万卷并不怕惧,挺身上前道:“枪毙很好。孔子云: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予岂小丈夫哉,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听你怎样办便了。”
运同出来的时候,使仁原教他劝募,并没教他威逼,而且不肯助饷,也没枪毙的罪名。他令兵士带万卷往司令部,原是恐吓之意。今见万卷持强不屈,倒弄得无可下场,幸亏万卷的儿子百城,深恐他父亲当真被运同拖进司令部去,受了委屈,急忙从中排解,将万卷劝进里面,又私下给了运同五块钱,连收条都没有要。他运同受此一挫,到别家就不敢十二分用强。因此有捐有不捐,多则十块八块,少则三块五块,有些出收条,有些没出收条。有收条的只可归公,没收条的就入了他自己腰包之内。东跑西奔,到吃饭时候,钱囊中差不多已有百元光景,运同回转司令部,晰子也已到彼,知他捐了这许多钱,不胜欢喜,便在宋司令面前献议,先替兵士置办衣帽,以壮观瞻,自己愿充采办之职。宋司令原没主意,听他说了,也就一口答应。晰子说百余元还不够买布,教运同竭力劝募。运同因劝募时自己也有好处,便拚命的四出写捐,软硬并用,却也被他捐到几百块钱。一时军衣军粮,都有着落,所缺的惟有军械一项,须向总司令部领龋那些军衣军粮,尽是汪参谋一人采办,回扣也着实被他赚了不少。晰子名利兼收,好不得意。正是:说甚热心谋国利,原来拼命想私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五回兵败城西军曹丧胆营迁闸北司令无颜
再说那国民军总司令部,规模阔大,人材众多,每日汽车马车,在他们前往来的,好似织绵穿梭一般。更有那高冠洋服,戎装佩刀之辈,每一点钟间,出入其门者何止数百,与宋使仁的司令部,相去不啻霄壤。做书的也未便以同一笔墨,细为描写,只可避繁就简,单表部中有几位办事人员,与阅者诸君,都有一面之识。便是从前倪伯和的朋友曾寿伯、尤仪芙、谈国魂、李美良等,一班民党要人,现在也都当着重要职务。军书旁午,忙碌异常。国魂专司稽查。有一天,他查得外间私设机关,自由招兵的,不下数十处,还有勒捐军饷,鱼肉商民的,也不可胜数,人言藉藉,若再漫无限制,不但有毁国民军的名誉,而且挑动地方恶感,实违用兵人和之道,所以急急回部与寿伯等计议之下,决意报告总司令,设法取缔。总司令得报,马上发出一道通告,令各机关即日停止招兵。限三日内将花名册呈报到部,以便编制,逾限不报,即为非正式军队,查出责令解散,并不准私自勒捐军饷。
这通告发到宋使仁司令部之后,宋司令便邀集汪参谋长、卫军需长、陈秘书长,开了个紧急军事会议。因系总司令部的命令,未便违背,只得催光裕赶紧造好花名册,由使仁亲自送往总司令部,意欲拜见总司令,就询进行方法。不意总司令日理万机,那有工夫来接待他,只能与管理名册的总务科员曾寿伯接洽,令他回部约束军队,听候编制。不几天命令下来,因使仁所招的军队,只有一连,就派他为连长,编入讨袁军第五营,所有参谋、秘书等,均着来部听候量才录用。使仁接到这个命令,大不满意。因司令与连长,相差太远。他已作了几天司令,忽然降为连长,场面上未免搁不下去。而且他口口声声称惯了本司令,一旦要改为本连长,喉舌间也颇觉木强。便是汪晰子、卫运同、陈光裕等,自参谋、军需、秘书长一变为量才录用,这阶级也差得多了,所以人人心中都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用兵之际,权柄属于总司令部。总司令的命令,谁敢不依。没奈何使仁只得向军需科领了军械,发给兵士,正式操演。晰子等三人,却往总务科谒见曾寿伯,听候录用。那时司令部投效的人,不可胜数。
寿伯与晰子本有一面之交,因他与运同都是本地土著,便派他们为调查之职。光裕留部襄助秘书。自此晰子、运同二人,都东跑西奔,到处调查。但他二人那里有调查的资格,惟有四路招摇,却是一等拿手。幸得这时候上海全境,只有制造局中五百名北军,属于北京政府管辖。此外南兵,共有二万余众。众寡之势,自然不敌。北军也自知兵办薄弱,深藏局内,高垒深沟,关闭自守,不敢越雷池一步。外间无处不在南兵势力范围之内。但要这班北军退出制造局,还不免有一番恶斗。战端一开,地方上就难免糜烂。因此邑绅李平书等出场,劝北军将领带兵出境,情愿贴还多少军饷,以保地方安宁。磋商数日,未得结果。上海一班居民,以为有李绅担任调和,定不致发生战事,所以外间兵连祸结,他们还高枕无忧。不意晴空一个霹雳,南军又由江宁开来一队人马。那带兵的刘司令,乃是初次光复时有名的勇将,一到就主张用武。总司令也自以为兵多将广,更有刘司令这员大将,何患不一鼓将数百北军扑灭,也不顾李绅保全地方的苦心,决意下动员令,定期六月十九后半夜一点钟,以二千人攻制造局正门,另以三千人抄斜桥攻西局门。又令刘军在西门外接应。命令既下,宋使仁即往司令部领了弹药,摩拳擦掌,预备出发。黄昏后饱餐战饭,结束定当,到三更时分,会齐了第五营人马,衔枚疾走,直奔斜桥。路经西门,见新来的一班刘字军,架枪散布道旁,有半里余长,一式的灰色衣裤,军容壮盛,器械鲜明。刘司令立马佩刀,威风凛廪,远望去好似一座铁塔相仿。
宋使仁见有这班人后应,胆量陡增,勇气百倍,率兵过了斜桥,走到徽州会馆相近,已入制造局防御地界。这天制造局中早已得了消息,知道南兵当夜必来攻局,故而望台上的探海灯,彻夜不息,四面探望。南兵未过斜桥,还因有房屋遮蔽,看不真切,此时愈行愈近,望台上照见一队黑压压的人马,疾奔来前,顿时发令开炮。使仁等只觉眼光被探海灯一耀,接连着便是轰天价一声炮响,呼的一声,弹子由头顶上飞了过去。他手下这班兵士,都是乞丐丛中的选手,听了炮声,都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连使仁自己,平时勇猛盖世,视死如归的,也不禁心胆俱裂,忙令兵士快些卧地开枪还击。这地方去制造局还有数里,炮火虽然能及,来复枪弹之力,焉能射到,可怜南兵虚耗枪弹,往往如此。制造局中开了一炮之后,顿又寂然。他们却劈劈拍拍放了一阵乱枪,见局中没甚动静,仍下令前进。走不多路,又被探海灯光照见,再开一炮。南军又伏地还击,这样一炮一声,节节进攻,渐近北军战濠。使仁等还以为和初开炮时一样,没甚危险,卧地开了一排枪之后,正欲再进,战濠中伏的北兵,见他们已入火线,来复枪与机关枪一时并发。南军冷不防,受弹倒地的很多。使仁惊魂出窍,看同来的那班南兵,有些伏地还击,有些且战且退,有些弃刀拖枪,落荒而走。
眼前流弹如雨,使仁见此情形,那里还有斗志,高叫一声:“众兵听者,炮火无情,你们要命的,快随我来啊!”这一声叫,虽杂在枪炮声中。但他所部的那班兵士,都听得非常真切,答应一声,便和星驰电掣水逝云卷一般,直往回路上奔去。望台上的探海灯光,也钉着他们脚跟而来。更可怪的是制造局中的大炮,在他们进攻的时候,仿佛缺乏子弹似的,隔半天才开一炮,此时见他们败退,便连一接二的打将过来,以致使仁等这班人,急急似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拚命的跑了一阵,又到徽州会馆附近,炮火略希使仁检点人数,幸只失去三四个。但丢枪失帽的,倒有二十余人。彼此都跑得精疲力尽,只可沿壁脚坐下休息。但听得远处枪炮之声更密,知道别路进的兵,又在那里接战,吉凶未卜,心旌悬悬。又因自己带的兵,并未正式交锋,便逃走回来,深恐司令部说他临阵脱逃,有犯军律,便问兵士皮袋中还剩多少子弹?幸他这班兵一路开枪,子弹余存无几。使仁命他们一并抛弃在田河之内,以便查问时,说因军火不继,故而退兵的。
众兵依言,将枪弹抛弃后,又坐了多时,看看天色将次破晓,正欲整队回部,忽闻远处喊声大起,遥见一队人马,飞奔而来。使仁吃惊不小,走至临近,才看出这班人都是南军装束,但已狼狈不堪,受伤的,拖泥带水的,不一而足。使仁截住几个,盘问之下,始知西路南兵,杀得大败而回。他们在先已攻近局门,因北兵机关枪抵抗猛烈,难以进取,又被黄浦中所泊兵船上探海灯耀住双眼,不参逼视。北军炮队跟着灯光开炮,因此南军损失了不少人马。后来他们军火用罄,北军又反守为攻,出兵袭击,他们不得不落茺逃走。有些爬河出险的,所以拖泥带水。现在十停中只剩得一二停人马,其余都不知去向。使仁闻言,深幸自己见机早退,没学他们的样,吃辛吃苦,仍落得一败涂地。
当时带领他的大军,跟随在众败兵背后,一路退走。不意西门外为他们后应的那班刘字军,军容虽盛,但始终按兵未动。后来闻得南军败退的战报,更不敢深入重地,却严阵等候北军杀到西门,始与他决一死战。此时天色还未十分明亮,司令听得远处喊声震天,只当是北兵来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传令儿郎们开枪,一排枪开过后,败兵中已倒了十余人,他们原是惊弓之鸟,顿又回头乱窜。还是使仁有主意,他一想西门外决无北军,昨夜曾见刘军在彼驻扎,大约因黑暗中误会之故,遂命众人不必奔跑,暂时席地坐待天色大明之后,重复上路。又将一方白洋布手巾,扎在枪头上,一路招展,以便那边军队辨识是自己人,不致开枪误击。岂知西门外这班勇猛盖世的刘字军,见一排枪将来兵打退,以为大功告成,守着穷寇莫追的古训,整齐队伍,高唱得胜歌,开回总司令部报功去了。使仁等经过西门时,已无一兵,惟有几个屈死的南军,还陈尸当路。附近居民,被流弹所伤的,不知凡几。还有一家开豆腐店的老夫妻两口,好端端睡在床上,被一个开花炮弹由窗口击入,在床顶上炸裂,男的腹中嵌进了手掌大的一片碎铁,立时身死。女的却寸肤未伤。门外看的人很多,使仁也无心及此,率兵进城,一路上败兵抛弃的枪械无数,使仁教那班失枪的兵士,各人随意拾了一杆,开回本部,自己一个人奔往总司令部探听消息。
到得那边,始知东路民军,也已败绩。据他们说,早几天只知制造局中只有北兵五百余名,但交战时候,竟好似有千军万马一般,炮火非常猛烈,他们暗中摸索,自相残杀,因此死伤逃散的更多。总计昨夜派出五千人,回来不及一千。惟有刘字军未失一人,而且还在西门外打了一阵胜仗,将北兵大队驱回,枪毙敌人无数。使仁心知他打的是自己人,但也不便说破。进了司令部,见一班科员,往日趾高气扬,今天都是愁眉不展,见面各无一语。晰子、运同两个调查员,正并立在屋角里切切私议,见了使仁,慌忙对他招招手,问他夜来战况。使仁大略说了一遍,不过他并没说出自己临阵脱逃这段故事,却套败兵的口吻,自言我军如何奋勇攻击,敌兵如何猛烈抵抗,将次攻进局门,被兵船上连开两炮,以致败退等情,口讲手划,历历如绘。晰子等都听得舌挢不下,旁边有几个别的科员,未曾听清,又把使仁叫去盘问。晰子悄向运同道:“老卫,你看这件事怎么得了。我原晓得南兵不中用,果然昨儿一仗就败了,看来这小小制造局,一定攻不下的。我们两个,还得早些儿预备一个退步才好。”
运同笑道:“你放心罢,制造局中大不了只有五百个北兵,昨夜我军派出五千人,以十敌一,虽然攻他不下,适才我听得总司令说,今夜决调全军攻击西局门,另抽五百人抄望道桥攻东门,叫做声东击西之法,以分里面兵力。听说我军共有二三万,差不多用五十人,去打一人,难道还怕不成功吗!不过今夜这场打,一定比昨夜更为凶猛,昨夜城里城外,不是有许多房屋人口被流弹轰坏的么!今夜我们城内万不能住,必须将眷属赶紧迁往租界旅馆中,或是亲戚家暂时耽搁。适才我出来的时候,天才发白,已见许多人家预备搬场,现在想必搬的人更多了。事不宜迟,迟了恐雇不到车辆。这件事倒是你我极要紧的事,至于大局如何,暂时可以不问,必须先顾全了自家性命才好,你道是不是?”
晰子敛眉道:“搬场我也有此意,不过你我费了千辛万苦,弄来的地皮,造了新房子,还没住过一天,就给他炮火轰毁,教我如何舍得?”运同道:“那也没法,究竟轰毁不轰毁,也不是一定的。况且性命和房子比较,到底性命的价钱贵些,我劝你快快打定主意,早些搬罢。横竖这里开了战,也用不着调查什么鸟事,我可马上就要走了。你不走我也要失陪咧。”晰子叹了一口气道:“走咧走咧!”
不表二人回去搬家。再说使仁正与一班科员讲得高兴,寿伯进来,见了他问道:“宋连长,贵部昨夜折了多少人?”使仁答道:“昨儿我们派在前锋,因军火完了,由后队接替。最猛一仗,并未参与,所以只折得四五名兵士。”寿伯点头道:“很好。今儿你们军火必须带足,少停我开单给你往军械处,比昨夜多领一倍子弹。因今夜总司令决调全军进攻,不得手誓不退兵。昨夜因各营连队而进,被敌兵探海灯照见,容易开炮轰击。今夜改变战法,分数十小队前进,使敌兵无从开炮。好在你们昨夜路径已熟,今夜不必会齐大队,到半夜子正,自向原路进攻便了。”
使仁领命,又往军械处取得子弹,车回本部分发众兵,告诉他们,今夜还须进攻。众兵听了者不愿意,有个最倔强的说:“他们总司令部,只晓得张空口说白话,怎样尽力进攻,不破不休,他们自己坐在高楼大屋中,知道什么,我们却要拚性命前去打仗,究竟枪炮的弹子是钢的,况在火药中烧得鲜红,人的身体是皮肉做的,那能和鲜红的钢铁相斗,就使被我们攻了进去,我们当兵的出生入死,依旧是一个小兵,他们坐在家中开开口的朋友,便可以升官发财。我们谁不是爹娘十月怀胎生的,犯不着丢了性命替别人博荣华富贵呢。”
使仁听了,深恐他们一倡百和,扰乱军心,也不做声,在腰内拔出手枪,指着那人心口,砰的一声响,那人应声倒地,手足略略敲了几颤,顿时一动也不动了。众兵大惊失色。使仁自己心头也突突跳个不住,大声对一班兵士道:“你们听着,大凡当兵的,都要服从长官命令,方能上下一心,所向无敌。倘若各人存了一条意见,先把权利之念放在前头,还成什么军队。他们北军只有五百人,昨晚竟能战退我们五千余人,也因他们同心协力,我军军心不固之故。这人口出妄言,不听指挥,挥军法应该处死,你们大家以后务必听从军长的命令,如有违犯,请看这人的样。”说时声色俱厉,众兵都不敢做声。使仁教人把尸身拖往外间空地上,等红十字会前来掩埋,自己一个人盘算,北兵炮火这般猛烈,倘走昨夜的原路,想必大兵也走这条路,敌兵最注意的也是这条路,那只探海灯,便是敌兵的眼目。倘走这条路上,一定逃不过探海灯光,那时料必仍与昨夜一般,手还没动,就被他们一阵大炮,打得昏天黑地。适才司令部命我分队进兵,我不如抄他们不注意的荒田中小路前进,或能转到敌兵背后,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若能夺得制造局,此功不小
主意既定,就在炕塌上和衣而睡,预备到晚间精神充足了,建立奇功。不意他在里面睡的时候,他手下一班兵士,却在佛殿左右纷纷议论,因被使仁打死的这个兵士,在未投军的时候,是他们同辈中一个领袖。他说一句话,数十人没一个敢不依他的。他平时做惯了头儿脑儿,故在使仁面前,一时忘其所以,露出本来面目,被使仁一手枪打死。他这班伙伴,未免心不甘服,当面虽未做声,背后相互议论,说他自称司令,打仗时比别人逃得更快,我们大哥适才一片话,并没讲错。就算挺撞了他,也罪不致死。况且我们昨夜,谁不是挨了整夜的辛苦,到今朝还要给这个好模样我们看。我们投军,原为着要吃碗现成饭,谁晓得国家不国家,他既杀了我们大哥,我们今夜非得替大哥报仇雪恨不可。
外间兵士含毒欲发,里面使仁睡兴正浓。他梦中还率兵抄小路袭击敌军后路,枪声一起,敌兵胆落魂销,大军乘虚攻入,由他奋勇当先,斩关劈锁,长驱入局,手执大旗,登高一呼,四面皆应。不期脑后飞来一颗流弹,恰在他当头一击。啊呀一声醒来,始知做了一场大梦。看天色已近黄昏,即命人做饭果腹,预备出发。这夜本定十二点钟开始攻击,不道九点多钟,已闻西南方枪炮之声杂作。使仁知道今天分队进攻,大约有几个小队性急先进,被局中瞥见,所以开炮拒敌。自己今夜走小路,比大道略远,理应早些出发。遂令众兵整队出庙,一路上开正步出了西门。见刘字军又在道旁排列,使仁等想起早上这件事,都不免望而生畏。这班刘字军晓得他们是上阵去的,却很恭敬,举枪为礼。
使仁命众兵开步快走,疾行过了斜桥,下令散开队伍,只拣小路各制造局方面进发。斜桥以西,虽有几条小路,但都是田道。使仁等也不管践踏田中菜蔬,得路便走。遇着小河跳不过的,爬过走,瞎走了一阵,渐近战地,头顶上时有流弹飞过。使仁高叫众兵士留心,话犹未毕,一个落地开花,在离他们数丈前面的田中炸裂,红光四射,接着背后轰天一声响,又是一个开花弹。使仁吓得魂不附体,大叫你们快些伏在地下,提防开花弹又要来了。他自己本走在最后,号令一出,前面这班兵士,没一个肯听他说话伏地避弹的,反不约而同,一齐回转身来,各把枪口拟着使仁,齐声道:“你身为司令,这般贪生怕死,还有甚面目教人服从你的命令。适才你屈杀我们大哥,我们现在替大哥报仇,先杀了你,再去杀敌。”说罢,数十枝枪一时并发,可怜使仁口也没开,被他们一阵乱枪,打得七穿八孔,登时倒地身死。众兵见大仇已报,各把枪枝抛弃,脱去号衣,分头逃散。这一枝兵,就此无形消灭。
还有别路民军,虽然人数众多,无如昨夜一战,士气已夺,他们以为北军都是三头六臂,放出来的枪弹,皆有眼珠,所以自家人马,虽然十倍于他,仍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今番出队,没一个不提心吊胆,怕在前头。而且这班南兵,又有一大半是新招的当地穷民苦力居多,不但没临过大敌,更有一班人都有妻子家室,白天闻得晚间便要上阵,知道凶多吉少,儿啼女哭,死别生离,先把一颗心弄得又酸又碎,仿佛阎罗王已下了请帖,一座制造局便是枉死城,走一步路,便去死近一步,一路上还有什么军歌慷慨,军乐洋洋,只有短叹长吁,垂头丧气,都想得一个空儿,乘队官不留意的时候,弃了军装,逃之夭夭。便是祖宗的阴功积德,故而数万人未及战地,已逃去十成之二。试想军心士气,如此不振,虽有十万之众,亦何济于事。北军今夜设备更密,铁路两旁,都架有机关枪炮。民军前锋,也不似昨夜那般大意。用沙囊掩护相持多时。后来北军见南兵愈来愈多,知难久敌,且战且退,复回防御战濠之内。民军蛇行进逼,将及濠沟,被北军机关枪射击,不能前进。后队民军,拖来几尊大炮,向局内开放,有一颗开花弹,在北军战濠内炸裂,机关枪略一松懈,民军奋勇冲锋,抢过战濠,北军纷纷败退。
这时候浦江中自号中立的兵船,见北军失利,忙即瞄准南兵,连开数炮,南兵退走不失,自相践踏。北军炮队,也竭力轰击。民军转胜为败,死亡逃散,一半有余,那班刘字军,初闻民军得手,也拔队前进。不意走到半路上,被败兵一冲,又被开花炮一阵打,打得他们魂胆俱销,回头拚命奔逃。这一逃直逃到十六铺外滩,被法界守兵截阻方住,检点人数,已失去不少。自此一班人始知刘字军虚有其表。总司令部连得败耗,那班办事员都焦急非常。晰子、运同两位调查员,将眷属迁往租界之后,因满腔心事,夜不能眠,相约到楼外楼看战。见西南方红光烛天,以为南兵一定得手,私相庆幸。次日天还未明,急急奔往司令部道贺。因他们是调查员,倘若去得迟了,未免被人议论他们消息不灵,将来论功行赏,恐轮他们不着,故而加早前去。岂知仍然大失所望,总司令愁容满面。晰子等也后悔无及,深悔不安分守己,做一个中立派。看情形南军失败,可以十拿九稳。自己附从他们,名字已落在花名册上。将来按名拿办,乱党二字,自然无可推卸。但自己如其真有革命思想,倒也罢了,无如他二人的本意,不过趋炎附势,争荣夺利,世间类似他两人的很多。偏偏他两人无缘无故,弄了一个杀头的罪名,如何情愿。因此晰子想起平时素号深谋远虑,恰在这一层上失了把握,欲免杀身之祸,除非隐姓埋名,逃往别处。像司令部这班人,原是逃亡惯的,看事情不得了时,无妨一溜烟向外国一跑。自己在上海,好容易东演说西开会,弄成今日的名望,如今为这件事上,不但将名望抛却,还要将产业丢弃,岂非一失足成千古恨。想到这里,几乎哭将出来,含泪对运同道:“老卫,你看我们还是打点逃走呢?还是等北军前来捉去枪毙?”
运同顿足道:“你为何这等爱说死话,常言好死不如恶活,谁愿意等死。况且现在北军还未打出制造局来,我们尽可设法。我想我二人又没上阵交锋,算不得附和南军,不过宋使仁造的花名册上,有你我二人的名字,这却是一桩极大的大坏处,将来只恐就在这上头惹祸。好在花名册还未入北军之手,现在总务科曾寿伯处,我们务必设法将这花名册取他出来,没了凭据,就不怕将来出甚岔子了。正言时,见调查监督谈国魂匆匆由里面出来,运同即忙住口。国魂见了他二人,问道:“你们二位可知道城里罪犯越狱这件事么?”
晰子等不便回他不知,齐声说知道的。国魂又道:“那主使刺杀宋先生的凶犯应桂馨,也逃走了,当真吗?”晰子道:“听人这般说,我想没这般容易罢。”国魂知他也不仔细,便不问这个,说:“你们朋友宋使仁,昨夜出兵,至今未回,不知曾否折兵?你二位见他没有?”晰子闻言,心生一计道:“我们就为此而来,宋连长现在城内本部,因昨夜逃散的兵士很多,部中一本名单,也被他们偷去了,无从查考,这里从前抄过一本花名册,想借去另抄一份,再行送回,不知曾总务科员现在何处?”国魂想了一想道:“曾总务科员,适才被总司令派出公干去了。花名册现由尤科员掌管,你去向他拿罢。”晰子知道尤科员便是仪芙,便教运同在外略等,自己走进总务科,将刚才对国魂说的一片鬼话向仪芙说知,仪芙信以为真,检出那本名册,交给晰子道:“你抄好赶快拿来,这里总司令时常要查看的,免得被他追闻。”
晰子连连答应,手捧着花名册,如获异宝,还不敢走得太急,恐被仪芙看出形迹,假意问他:“曾先生哪里去了?”仪芙四下望了一望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别对他人提起。此间大事不妙,昨儿正午,敌军向这连里开了四门大炮,都打在附近民房上。今天又有一条兵船,在面前黄浦中往来多次,像是探看我们举动模样。总司令十分担忧,说此间太显露了,不能容身,故教曾总务科员往别处另找暗藏些的房屋,大约就在这几天内要搬场了。”
晰子听说,益发吃惊,深恐炮弹就要打来,急急辞别仪芙出来,拖运同出了司令部,方始放心。一路上将仪芙说的话告诉运同,运同也说名单既已到手,司令部还以少去为妙。横竖他们大事决不成功,就使成功了,我们既曾当过几天调查员,若去运动差使,料他们也不致推却呢。晰子点头称是,走到僻处,悄悄将名册烧煅。两个人自此和司令部永诀,连南市都不敢来,只在租界上探听消息。南军方面,果然被二人料着,当夜总司令收拾残兵,又恶战了一夜,仍被北军击败,真所谓三战三北,兵士残余无几。幸亏松江开来一队援兵,还有一班学生军,都是青年精壮,依总司令的意思,夜间还要决战,非精疲力尽不休,却被一班属员力劝说:连战三夜,人马皆困,若再接战,恐难支持,还是暂行停战一两天,让士卒休息休息,再图背城一战为妙。”
总司令依言,停战了两昼夜。到第三天,松军司令自告奋勇,率领所部,和学生军夤夜进攻。无如攻守之势,劳逸悬殊,以逸待劳,北军占便宜不少,这夜南军依然败绩。最可怜的是松江一班良家子弟,平时因酷慕尚武精神,投入学生军,原为学习军事知识起见,此番随松军司令前来,无缘无故,都在这一战中断送了性命。他们虽然平时蓄着满腔热血,无处可洒,今番得以血溅沙场,可谓幸酬素志。但他们家中可怜的父母,闻得儿子死信,忧闷致疾者有之,欲与松军司令拚命者亦有之。这些都是后话。当夜总司令又得败耗,知道大事已去,急召曾寿伯商议说:“现在我军死伤逃走,所余无几,决难再斗。风闻北京援兵将次开到,他若知道我军无人,一定要出来,占领南市地界。我们的司令部,万不能再设此间,束手受缚。你前日看定的闸北地方,果然很好。一则有租界障蔽,北军不能直接前往。二则风声如有不妙,我们便可溜往吴淞,那边的炮台,还在我军掌握,暂时尽可相持。你速将紧要文件收拾好了,与我同坐汽车前去。其余各办事员,你一一秘密通知他们,令他们分投前往,不可成群结队,免得经过租界时,被外国人留难。”
寿伯领命行事,不到一点钟,这座庄严煊赫的司令部,已变作几间空房,外间神不知鬼不觉,还道总司令借土遁而去。直到第二天,闸北又发现了一个讨袁军总司令部,众人才晓得南军司令部在昨天半夜里乔迁之喜,有班人因未及送馒头糕,很为抱歉。闸北的居民,得了这个体面邻舍,自应竭诚欢迎。不意这班人的心肝,和别人两样,非惟不十分欢迎,而且还竭力反对。纷纷集议说:“这司令部虽然只有一个虚名,已无实力,不过留在此间,究是一个祸胎。北军知道南军司令部设在这里,一定要派兵前来剿灭,免不得又要开战,那时地方上又必和南市一般损失。故而推出代表,要求司令部照应别处,另谋高就。
总司令得此消息,颇为震怒,暗骂这班人忒杀可恶,当我得势头上,他们开大会请我前来,挂灯结彩,何等郑重,仿佛我脚跟踏到他们的地上,这地皮顿时有了价值。有时我上台演说,无论我说一句话,或是放一个屁,他们无不欢迎异常,掌声雷动,过后还要举代表亲来谢步。如今我兵败失势,到这里歇一歇脚,他们竟然放下脸来下逐客之令,这样的世态炎凉,未免逼人太甚,便决意仿中国官场老例,笑骂由他笑骂,司令我自为之,仍旧调排军事计划。那班人见赶他不走,都恐慌万状。便有几个只顾目前不顾后来的人,提议写信给外国人,请洋兵保护闸北地界,用外力强逼司令部迁出界外。此议一出,报纸上颇为反对。因中国地界,若用外兵保护,不但暂时有损主权,而且事平之后,要求酬劳,贻误大局,何可限量。若说为求免兵祸起见,则中国现在正当党争剧烈、各处用兵之际,政府因何不将全国都交外人掌管,岂不可以立时消除兵祸。但是保护者亡国之别名,为一时之苟安,甘把土地断送,岂非大误。
幸亏那时租界当道,深明大义,晓得守土之责,未便越俎代谋,故只派万国商团在交界处严加防守,并不发兵过界。民军司令部一班办事人员,见时局日非,晓得成功二字,已成画饼,都纷纷抛差避去。部中只剩总司令和他几个生死同志,挣不起局面,只得将这司令部自闸北迁往吴淞。北军方面,援兵大至,因知吴淞方面还有南军驻扎,不敢由海口进港,却由口外登岸,抄旱路步行到制造局对岸,渡浦进局。北军军威立震,当即调兵,水陆并进,前往克复吴淞。众人都以为吴淞民军守炮台之险,定有一场恶斗。不意没两天工夫,捷音传来,北军已收复淞口炮台。两军激战,只死伤数十人。南军窜向江阴方面而去。自此黄歇浦边,已无民军踪迹。这一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大举,就此结束。只苦了一班无辜平民,被他们这一闹,担惊受怕不算,还要损失无数生命财产。真应了一句古话,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正是:一人作祟思称帝,万姓遭殃苦厌兵。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六回谋侦探欺心卖友开公司着意投资
民军既败,晰子、运同二人,作都督总长的希望,也同时消灭。他们留在司令部的名单,虽已设法取出,不过他二人头里在宋使仁处当参谋军需长,以及后来做调查员的时候,到处招摇,耀武扬威,不可一世,那时情状,还昭昭在人耳目,决不能因他们司令部中已无名单,教一班人忘却他从前也是此中人物之理。倘一谈及,政府的侦探,何等严密,若被他们将名字抄了进去,附乱的罪名,仍难脱卸。而且晰子还有件最痛心的事,却因前几天战事剧烈时,城里城外一班保护地方的警察,因恐保了地方,保不了自身,又见长官大都移家避难,不理公事,他们便上行下效,把保护地方的责任,奉托土地菩萨代理。可怜土地菩萨,乃是泥塑木雕的,力不胜任,以致许多宵小,乘间窃发,到处放火劫物。晰子新造的住宅,也被波及。因此他懊恨万状,与运同二人进城望了一趟。那时乱事已平,这班警察,又蹀踱街头,神气活现。晰子见高堂大厦,变成一堆瓦砾,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太要紧逃性命,理应守着屋子,火起时还能施救。恨的是革命军轻举妄动,害人不浅。然而他们当初开会演说,鼓吹革命的宗旨,现在已不知忘到那里去了。运同劝他休得生气,说你还可算得不幸中之大幸,因你尚未进宅,损失的不过些材料工程,家具什物,分毫无损,倘你住在这里,动用物件,免不得要搬些进来,火起时,你一人之力,既不能扑灭,不但自己受了惊吓,而且房屋什物两难保全,损失岂不更大。晰子微喟无言。运同道:“我们走罢,此地北军侦探很多,你我二人,都是有嫌疑的,别被他们见了,很不方便。”
晰子依言,两个人同行出城。走到老北门口,运同忽然止步说:“这里离陈家不远,我们何不便道去望望光裕,并可打听他司令部一班人的行踪。”晰子敛眉道:“我为了这倒霉司令部,心中已懊悔的了不得,你还要打听他则甚?”运同道:“我们现在须得看事行事,你不能为心中无聊,百事不管,到底多晓得一桩事,也多一分益处呢。”一边讲,一边走,已到陈家门首。见大门紧闭,运同叩了两下,半晌无人答应。晰子道:“走罢,大约他家也和你我一般,躲到租界上去咧。”运同道:“浩然决不肯走,你看大门不是里面拴着吗!如人都走完了,大门只可反锁,还有谁在里面拴门呢?我看浩然一定还没起身。不过我们既来了,非得敲开门不可。”说时,又起足在门上连踢两下,果然听见里面浩然的声音,问是那个?运同回说是我。浩然又问你是那个?不说明白了不开。外面运同、晰子二人都听得笑将起来,说大约老陈被人吓破了胆,故而这般仔细,遂高声答道:“我们是卫运同汪晰子二人,你能开不能开呢?”接着呀的一声,门开了。汪、卫二人刚跨进里面,浩然又砰的把门闭上,一语不发,朝里便走。运同等跟他到天井内,见光裕正立在一口井旁边,弯着腰,将一个白布包裹,用麻绳捆在一块石头上。见了他二人说:“你们很好,调查调查,就此一去不回。我帮他们做秘书,跟他们搬来搬去,直到闸北司令部解散之后,才得回来。现在听人讲起,北军这几天内就要挨户搜查,以清余孽。这件事如果实行,你我都很危险呢。”
浩然从旁接口道:“有甚危险,拼着去死罢了。这是会长先生照应你的,你怎不谢谢他呢!”晰子知道浩然因他举荐光裕到司令部办理,心中恼恨,故而进来时不曾睬他,便道:“老陈,事已至此,你也不必抱怨我,彼此都是一时之误,不过事情若得成功,做都督做总长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如今失败了,也不必再提,现在我和你令郎乃是同船共命的人,应该大家谋一个脱卸嫌疑之法才好。”浩然摇头道:“除了死有甚法想。”运同暗把晰子衣角拖了一把,对他使了个眼色,令他不必再和浩然讲话。这时候光裕已把石头捆好,用力双手掇起,向井中在扔,扑通一声,水沫四溅。晰子、运同二人,都吓了一跳,问是什么作用?光裕不答,邀他二人进客堂中坐下。运同四下望了一望,见除他父子以外,不见一人,便问宝眷莫非也搬到租界上去了吗?光裕道:“是的。家母和贱内,现都借住在母舅处,这里只留家父看屋,我也是昨儿才回来的呢。”
运同又问他司令部中一班人都往哪里去了?光裕道:“他们都是不别而行,所以也没定处,大概散居在租界上。因他们大事未成,没处可以弄钱,腰包中都很空虚,出不得远门。惟总司令部几个科长,听说往吴淞去的。不过我比他们走在前头,所以也没仔细。”正言时,又闻外间叩门声响。浩然着急道:“坏了坏了,一定是你们二人进来时,被侦探见,所以带兵捉拿来了,还要连累我们,如何是好?”晰子、运同闻言,惊得面如土色。晰子先抱怨运同道:“我原教你出城的,你偏要到这里来,不然早已到了外国地界,谁也奈何我们不得。现在他们起兵前来,有事你一个人担当罢。”运同顿足道:“你这位先生,到此时还埋怨什么!我很情愿一个人代你受过,只恐他们不答应罢了。浩翁府上可有后门?如有后门,我们就容易逃走咧。”浩然摇头道:“后门还没开呢。”
运同、晰子二人听了,手足抚措。光裕道:“不妨事。爹爹,你尽去开门,二位随我来。”说时朝里便走。浩然将他唤住道:“你打算躲往那里去?”光裕道:“厨房内不是新买几块钱稻柴,堆得很高的吗?我们就爬在稻柴堆里,上面再用几捆稻柴遮盖。稻柴是透气之物,钻在里面,不致闷死。只消我们一动不动,料他们未必搜寻得着。”浩然大喜,晰子等也暗佩光裕有主意,随着他走到厨房中,见稻柴果然堆有半间屋高,晰子掇一条烧火板凳,放在柴堆旁边搭脚,光裕接手拖开说:“摆着凳岂不教人疑心,横竖又没多高,就这样爬上去咧。”说时连蹿带爬,已到柴堆上面。运同学他的样,也爬上去。晰子身躯笨重,一时竟爬不上去。运同见了忙伸手拖他,不意这草堆上的柴,素无合群之志,一捆捆都是独立的,被运同一使压力,便有两捆柴心不甘服,和着他一同滚下地来,把晰子磕在底下,还幸亏了这两捆柴衬托,不然运同的脑袋正跌在墙脚上,准得皮破血流呢。运同疾忙爬起,晰子被他磕得胸背俱痛,啊哟连声。光裕在柴堆上十分着急道:“快来呢,你们听外间不是开门了吗!”
晰子等果然也听得开门声响,手忙脚乱,更爬不上,索兴连运同也不得上去了。光裕无奈,一跃下来,掇板凳给他二人搭脚先爬上去,然后端开板凳,将落地的两束柴拾起抛上柴堆,自己也爬到上面。晰子、运同二人,已钻在柴堆中间。这稻柴原由粪船上载来,更兼是新买的,米田共香味尚浓,他们今朝可称得饱尝异味。因为顾全性命起见,恐侦探进来搜查,蹲在里面,忍着臭不敢转动。隔了好一会,始闻脚步声音,向厨房而来。他三人都心头鹿撞,屏声息气。晰子更默念阿弥陀佛,菩萨救我。别人不打紧,我辛辛苦苦弄了女婿这几万两银子,没舒舒服服的用他一用,虽死亦不情愿。然而他始终不肯许愿,因恐许了愿,若当真不死,便不免花钱还愿。自己没享用,反让菩萨先享用了,故他还不肯给菩萨占了他的便宜。此时忽听得浩然带着笑,在柴堆外面和人讲话道:“你可要看戏法吗?我可以教这柴堆内变出三个人来。”
晰子等都各一怔,又闻一人答道:“浩然,你莫讲疯话罢,柴堆内怎会变出人来。”晰子等听出是他会友杨九如的声音,心知不是外人,才从柴堆中钻出头来,倒把九如吓了一跳。晰子等爬下柴堆,浑身都是柴屑,双手一阵扑,虽将衣服上的扑去,但眉毛头发等处,犹粒粒屑屑,余存不少。九如诧异道:“会长先生缘何在此?你不是做了民军中的参谋总长了吗?”晰子叹道:“你休打哈哈罢,我们也是被势所逼,不得已而出此,谁愿意做什么参谋长来。”九如笑道:“不是我杨九如夸大口的话,才学虽然你比我好,眼光却是我比你远。我一看就知道这班革命军是不中用的东西,所以请我也不高兴去。”运同道:“原来他们也请过你了。”
九如分辩道:“不是这般讲,我是譬喻的话。设如他们请我,我也不去,不请我自然更不去了。目前革命军被官兵打败,一班商界中人,花钱买了牛羊猪鸭,送往制造局去犒赏北军。我一想这顺风马屁,落得拍他一拍,我就挽人在名单上添上我的名字,送了进去。局中那位镇守使,十分客气,谢帖喜奖我们深明大义,请我明天进局吃酒。你想这件事好不体面。常言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就是不识时务的吃亏,将来我为座上客,君为阶下囚,方知言之不诬也。”说时洋洋得意。晰子听得万分难受,垂着头只顾叹气。倒是运同在九如这片话上听出一个意思来说:“九如你听说那班犒赏北军的都是商界中人吗?”九如点头道:“是的。”运同道:“大约学界中人还不曾有人发起犒赏罢?”
九如道:“果然没有。”运同听了,心中大喜,对晰子使了个眼色道:“我们走罢,别站在此地教老陈耽忧了。”晰子不知他葫芦中又卖什么药,辞了浩然等出来,问运同什么事这般要紧走。运同笑道:“适才你没听得九如说的,商界中人犒赏北军那句话吗?学界中还未有人发起,幸得我们那旧学维持会的名目,至今还没取消,你是会长,便可借用名义,何不把这旧学维持会出面,代表学界全体,由你我二人领衔,备一分犒赏送到制造局去,那边的镇守使,现在正要同本地各界联络感情,送去决无不受,只消他们收了之后,便是我等倾心政府的铁证,别人万不能再说我们有附乱嫌疑了。”
晰子拍手称妙。当下二人如法泡制,由晰子花钱,运同任奔走之劳,办了几头牛羊,用他二人的名片,算是学界正副代表,送往制造局,果然领得镇守使的谢帖回来,不过没请他们吃酒。但他二人得了谢帖,宛如有了护身符一般,放心大胆。运同先搬回家去居住,晰子也搬到他从前借住的屋子里住了,一面雇工重盖住宅,算算自己这趟,连同房屋上损失,倒也不少。平时他失了一文钱,必须弄两文钱补偿,今番无处抵偿,只可自认晦气而已。有班知道他前事的人,见他们重回城内,暗佩他很有胆量,但也没人去告发他。光裕因自己虚心,躲在家中不敢出头。运同做了几天军需长,官瘾已深,知道时下惟有做官的容易赚钱。从前入了国民党,便有做议员总长的希望。现在国民党一败涂地,势力都在北洋派手中,若要做官,惟有走他们的脚路。不过我与这班人素不相识,脚路怎走得上。想了几天,忽然被他想出一条终南捷径来。暗想二次革命失败后,北军在上海设了许多秘密侦探机关部,专门捕捉党人。我从前在司令部办事的时候,党人面貌熟识的很多,何不投往那边,充一个眼线。党人捉得愈多,我的功劳也愈大,将来或能升为侦探长,做官就容易了。主意既定,遂托人介绍到一个驻沪侦探部。那侦探主任姓吴名星干,自设立机关部以来,还未捉得党人,心中十分纳闷。此时见人前来投效,知道一定有秘密报告,若能捉得党人,自己功劳不小,因即屏退从人,请他进见。运同见星干面瘦无肉,眼眶深陷,鼻如鹰爪,知他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自己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向他作了一个大揖,星干答礼不迭,请他坐下,低声说:“老兄可是和那班革命党很熟识的吗?”
运同点头答是。星干道:“不知老兄怎样与他们相识?莫非老兄从前也入过党吗?”运同摇头道:“我何尝入党,我素来忠心政府,那天官兵得胜,我和敝友汪晰子曾买牛羊犒军,现有镇守使谢帖为证。”说时在身畔摸出那张谢帖,星干见了,肃然起敬说:“小弟不知卫老兄有此热心,多多得罪。但不知老兄从何处与这班人相识?”运同道:“我因有个朋友,曾在革命军司令部办事,我去探望朋友,常和这班人相见,所以他们的面貌,我都很熟。将来路上遇见时,便可指点你们捉拿了。”星干道:“现在你能抄出几个人住的地方,给我们开开功劳簿么?”
运同摇头道:“那却不能。因我只认识他们面貌,并不知道他们住在那里呢。”星干听了,颇为失望道:“你所说那个朋友,不知叫甚名字?”运同暗想他们既为稽查,必很精细,我须得拣个有查考的人才行,一想光裕住在城内,他也曾在司令部当过秘书,就说是他,料无妨碍,便道:“我这朋友名唤陈光裕,曾为民军秘书。现住城内。”星干大喜道:“这秘书不是重要职司么?那陈光裕一定也是革命党了。不知他住在城内什么地方?”运同闻言,吃了一惊,暗说不好,听他口音,大约想把光裕开簿面了,我无心一句话,害了光裕,岂不罪过,便道:“陈光裕并非革命党,他所住的地方,我也不十分仔细。”
星干知他有意隐瞒,笑道:“卫老兄,请你想想明白,大凡一个人吃了公事饭,必须公事公办。朋友亲眷,都顾不得。那人既是你的朋友,你岂有不知他住址之理。况他曾在革命党司令部办事,就不是革命党也是革命党了,老实告诉你,你要投效我们稽查处,必须先拿一个党人为进见之礼,以后每月至少也得捉一两个进来,方能报消。但党人也不是白捉的,政府出有极重赏格。头号党人一千元,二号党人六百元,三号党人三百元。照你所说那个陈光裕,只可算是二号党人。拿住之后,政府发下六百元赏银,你我对分,也有三百元可得。而且你一进来就立此大功,便可升为一等稽查员,每月薪俸银五十两。你想有这般大的利益,为着顾全朋友这点小事,轻轻丢掉,岂不可惜。”
运同细味这句话,倒也不错。光裕父子与我不十分知己,那天我到他家去,很受他父亲的冷淡,朋友交情,已不能再讲。况我多年失就,穷极无聊,虽然在募捐军饷时赚得数十块钱,但因乱事搬场,都已用荆放着这三百元赏银和每月五十两银子薪俸不要,反去顾全一个痛痒无关的朋友,未免自己对不住自己。星干见他呆想,催促道:“老兄想明白了没有?倘你怕出面招怨的话,不妨将地址开给我们,让我们派人去捉。捉到之后,功劳依旧是你的。只消你开一声口,便当场可得三百元,每月五十两银子。你想普之天下,还有比这个再好的买卖么!”运同听得心热如火,慌忙说:“地址我知道,就在老北门某处。”
星干即忙在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记上,又问明了光裕的年貌,家中共有多少人?可有什么证据?运同一一回答过了。说到证据,不觉一呆,暗想光裕和我,同是国民党第三分会会员,同入革命军司令部办事,调查证据,都脱下了我自己干系。若无证据,又不能坐实他是革命党,如为是好?想了一想,暗说有了,那天我到他家去的时候,光裕不是把一个包裹缚着石头沉在井中吗,那一定是件要紧东西,捞出来就可作为证据。便道:“他们的证据,都已沉在他家天井中一口井内。你能设法捞他出来吗?”星干道:“那有何难。”运同又道:“如你们一时寻他不着,可在他家厨房中一堆稻柴里搜寻,他有时躲在里面。”星干笑道:“老兄因何这般仔细?莫非你也躲过的么?”运同脸上一红道:“吴先生休得取笑,我不过理想而已。”
星干大笑。当下留运同在稽查处吃了饭,告诉他说:“这陈光裕我们须得今夜会同巡警,出其不意,前去捉拿,解往制造局审实之后,便可领得政府赏银,还须隔几时。不过你的差使,我已许你为一等稽查员,每月薪俸五十两银子。但这是报销的数目,财政处还须折扣,我这里也有应得的回佣,故须打个七折,实银三十五两,每月限捉两个党人交账。捉着了另有赏银,捉不着扣除薪俸。你若能答应了,我明儿便填委任状给你。”运同一想,三十五两银子,倒也不算少了。不过每月限捉两个党人,却是一件难事。横竖现在有了光裕一个,只消再弄一个出来,便可塞责,不如答应他,姑且诓他一个月薪俸再说。主意既定,便说:“吴先生既肯提拔我,我岂有不答应之理。”
星干大喜。运同见无他话,辞别回家,想自己谋差使,把光裕的性命,作为进见之礼,心中颇为抱歉。但做了侦探,便不能不将别人的性命换钱,譬如当屠户的全靠宰杀吃饭,职任所在,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夜他又搜索枯肠,将从前司令部中一班办事员的名字,如曾寿伯、尤仪笑,可记的一一摘存,预备日后伸长了手,向血泊中捞取银子。同时吴星干率领爪牙,带着数十名兵警,荷枪实弹,如临大敌,排队到老北门陈家,敲开大门,一拥入内,进去不搜别处,先搜厨房,果然由柴堆中将光裕拖出。星干又命人将带来的一根长竹竿,头上还缚着个铁钩,在井中一阵捞,便捞出一块石头,上捆布包,解开布包,乃是一杆手枪,数十颗弹子。星干一见说:“私藏军火,这就够了。”
当下不容分说、将光裕蜂拥而去。浩然夫妇,好不着急。光裕的老婆,恰巧归宁母家,并未得知此事。当夜浩然四路奔走,托人设法,都因因民党和政府反对过甚,案情重大,并有私藏军火的关系,没人担得起这副重担。浩然回家,急得老泪横流。陈太太也是哭了一夜。张妈从旁插口说:“新闸舅老爷,场面很阔,官场中人,认识的极多,太太何不去托托他,或能保少爷出来,亦未可知。”这句话将陈太太点醒,次日便雇车到新闸钱家。如海因有事一早就出去了,薛氏还没起身,陈太太一脚到她卧房内,薛氏见了诧异道:“姊姊因何来得这般早?”陈太太叹了口气,将光裕被捉之事说知。薛氏也很吃惊,抬身坐起,一边穿衣一边说:“这件事倒也十分尴尬,都是光裕平日太高兴了,办什么党和会的不好,究竟都督总长,也不是我们平民百姓所能做的,钻谋何益!如今弄出祸来,真是性命交关。你兄弟又清早出去了,一时寻他不着,如何是好?”
陈太太听了不做声,眼泪直往下淌。薛氏好生不忍,劝她不必悲伤,又命松江娘姨下去看看车夫阿福,可曾拖少爷出去。娘姨领命下楼,不一时回来说:“少爷早上没坐包车,因药房中杜先生来此找他,两个人步行出去的,阿福现在楼下,奶奶可要唤他?”薛氏道:“你叫他上来罢。”娘姨高叫阿福,阿福应声上楼,站在房门外面,撩起门帘,听候吩咐。薛氏命他快到药房中去寻少爷,说城里姑太太在此,有极要紧事情,叫他马上回来。如少爷不在药房中,你再往别处找寻,务必遇见他本人,不得有误。阿福答应去后,薛氏又同陈太太讲些闲话。隔有顿饭时候,阿福回来复命说:“少爷现在药房中,正和杜先生谈生意,暂时不能回来,必须饭后方可回家,请姑太太吃了饭再走罢。”
陈太太无奈,耐心等到饭后,如海回来,陈太太将光裕这件事对他说了,如海顿足道:“了不得!光裕这孩子,忒会闹了,革命党岂可胡乱入的,给官兵捉了去,准得丢命,还有什么法想!”陈太太听说,急得又哭起来。薛氏抱怨如海道:“你若有法想,理应替外甥想想法子,不该用话吓你姊姊。你自己若不能设法,何不去托托倪老爷呢?”如海摇头道:“这事情太大了,恐俊人也无能为力罢。”薛氏怒道:“你还没会过倪老爷,怎知他无能为力?况且这件事是姊姊的,就和我们自己的一样,你若不给她竭力设法,问你怎样对得住姊姊,也怎样对得住自己?”如海被薛氏逼得没法,只得坐车去寻俊人。这边陈太太很感激薛氏帮她的忙,含泪道谢。薛氏笑道:“我们自己人有甚么客气,你兄弟素有这种懒毛病,须得逼紧了他,他才肯干呢。我想光裕这件事,倪老爷若肯帮忙,决无大碍。”陈太太拭泪道:“但愿如此就好咧。”等了了回,如海回来,对陈太太说:“我已会过倪老爷,他与军政一方面,本不联络,而且做官的都怕受嫌疑,不能直接运动,替人开脱罪名,只可托调查的人设法,给光裕辟开附乱关系,不能性急,只能从缓,也要他自己口供硬些,咬定不曾附乱。如他自己一招认附乱,可就难以为力了。你也不须着急,回家听候消息。总而言之,能挽回固然侥幸,不能挽回,也是天命。”
陈太太知道他兄弟的脾气,凡人托他办事,能得这般回复,已是天大的面情,不敢过分催促,只可忍痛回家。如海又急急出去勾当他自己的公事。原来上海因受兵乱影响,银根大为紧急,如海在外做的押款,有几票将次到期,意欲展期三月,前途不肯答应,他手中所捺的数十万橡皮股票,市价更不如前,故他心中焦急无比。蚀本事小,还有做押款在外的一百箱大土,都是做手货,到期不赎,若被人看了出来,还当了得。他因此天天和心腹杜鸣乾在药房中秘密商议,意欲设法弥缝了这个缺陷才好。无如他这缺陷太大,除非再弄十余万银子,将这批货赎回,方可脱累。但在国乱民穷的时候,十余万银子,谈何容易。鸣乾素称足智多谋,至此也束手无策,只得劝如海先把手中所有的橡皮股票,认吃亏卖了,照市价还可值六七万银子。现在到期押款,只有四五万,其余还有三个月半年期头不等,我们先把到期的押款应付过了,余者不妨慢慢设法。横竖三个月半年之中,尽够我们从容布置了。至于股标上,吃亏虽大,但事急燃眉,却也无可奈何。眼前买出去了,待日后银子趁手之时,仍旧可以买回来的。做生意全仗调头快,怎能刻板行事。如海一想,这句话倒也不差,倘我捺着股票不肯放手,不但越到后来吃亏越大,而且押款到期,无银可归,只有束手待毙。欲救燃眉,舍此实无他法。只得依了鸣乾的说话,将自己三十万资本买来的橡皮股票,卖了七万五千银子,先把到期的四万押款发付过了。又和鸣乾商议说:“这一重关头虽然逃过,后来的难关正多。我们吃了这一趟苦,也算长了一层见识。日后必须未雨绸缪,决不能临时再抱佛脚了。那天你说从容布置,不知究竟作何办法,可办的此时就该上手咧。”
鸣乾当时虽然说了这句话,其实胸中还未有主见,被如海一逼,只得闭门划策。因他所划的策,半为如海,一半还想自己从中取利,所以格外烦难。想了几天,竟被他想出一个名利双全的法子来,欢欢喜喜对如海道:“东翁,请你恕我直言。我说你现在债务太重,犹之一个人病重了,不是汤头药味所能治得好的,必须用猛烈之剂方能奏效。现在我们这药房,讲到利息,固然很好,所惜局面太小,算不得伟大营业,数千银子进出,措置还易,一上万数,就似乎十分烦难,这都因局面太小之故。局面大了,和庄家常有数十万出入,遇着一二万银子不敷调头时,片言不难立致。不过开药房决不能做成这般局面,我以为东翁正可趁此时,创另一种新事业,做成一个大大的局面,极少往来二三十家钱庄,那时你十余万亏空,每处只消挪用数千,已可弥缝过去,这并非一厢情愿的话,若教我姓杜的出面,就万做不到,必须你东翁的资格,上够得上。因你外间交游广阔,官场中人,认识极多,有此一层资格,方能作此事业。我看上海各种营业,都没开保险公司的好。虽然外国人创设已多,不过中国人仿办的还少,而且资本也不十分充足,我想东翁既有这许多官场朋友,官场中人大都宦囊充足,你便可借他们之有余,补自己之不足,何不约他们叙一叙,当场发表创办一家水火人寿保险公司,资本额一百万元,你自己先认十万元,再纠他们认股,我料官场中人,都爱装阔场面,见你认了十万,极少也得认四五万元。若请二三十个客,何难当场足额。如不足额,也一定在半数之外。认定之后,你再设立事务所,添招余额,或者筹备进行,一面催认股之人缴款。你自己虽然认十万,只须缴三四万两,已可塞责。这笔钱不妨由你卖股票余存的三万五千两银子中挪用,但你若做了这件事,必须将药房丢开,由我代理,最好你自己登报声明,钱某专心从事保险公司,药房让归杜某接手。明中如此,暗里头我还是的你伙计,这一来也很重要,因将来保险公司开股东会,推举总董时,一因你首先发起,二因你独占大股,三因你为公司甘将药房推让别人,总理一席,除了你便没第二人可以抢夺。你若做了公司总理,这百万元的股本,就可由你调度了。”如海笑道:“你虽说得好听,不过我于保险一业,本属门外,而且公司成立之后,究竟有甚利益,若无利益,我挪用了股款,到结账时,岂非仍旧是一场糊涂吗!”
鸣乾道:“那有何难。东翁如因不谙保险交易,我有一个族弟,名唤默士,他已做了十余年保险生意,于此道很为精明。东翁若有意于此,就不妨教他襄助,至于利益一层,外行人看看,似乎开保险行只赚人家数十两银子,却要担数千金的风火,很为危险。其实却是桩暗行生意,利息极厚,不过却要看经手人的手面,生意越多越好。因生意多了,收的保费亦多,讲到真正失事的,一千户中难得一二,这还是水火保险。人寿保险,性质又是不同,开保险行的,譬如开一家银行,因人寿险的报费章程,都带着储蓄性质,每月纳费极重,到期不死,仍可归还本钱。在保险的人,仿佛合会。在公司中却可拿他们的保费银子做押款或做别种交易。然而第一也要经理人交游广阔,熟悉官场,得有这班人投保,更为可靠。因官场中人都很怕死,他们的性命,似乎比平常人值钱得多,不保则已,保时极少数万,每月纳费,也须数百两银子。公司中若有数百官场保户,再加数百寻常保户,一月之闲,已可坐收数万保费。有了这笔巨款,岂不可以大大做些买卖,本钱由别人出,赚头却是自己得。偶有一二户身死,将赚钱作赔款外,还可余下许多。而且此项保费,缴款都有一定期限,过期不交,非但不得赔款,还须将已交之费,折扣发还。所以保户一经投保,都不肯半途而废,必须如期缴足,方不吃亏。然而公司中却可坐收数年保费,所以这项生意,有盈无亏,你看某某保险公司,每年盈余数十万,还是公司中报告之数,经手人从中赚的钱,更不知有多少呢。”如海听得十分心热,忙道:“如此你这位堂弟现在何处?可以请他到此谈谈吗??鸣乾道:“他从前曾做某公司协理,后来因换大班,与外国人意见不合,才自己辞出来,现今赋闲在家。东翁如欲见他,我明儿教他到此会会便了。”
如海大喜。次见,鸣乾果引着他堂弟杜默士到药房与如海相见,如海见默士人材轩昂,议论风生,真像是个老于保险人物,心中大为欢喜,决意请他襄助,创办一家保险公司。教他先拟一张招股章程出来,以便请有名人物署名发起。默士从前固然做过多年保险事业,不过没鸣乾说得那般冠冕,做的也是跑街之职。因有一个寻常寿险保户身亡,默士欺他家只有寡妇孤儿,硬说此人身死不明,赔款只给一半,其余一半,自己吞没,又擅自做了张如数收到的告白,登报鸣谢,连告白费都向死者赔款上扣除,自己还要向他家拿一个加二回佣。这家因吃亏太大,挽人向公司中一打听,始把他这纸老虎搠穿,被外国人辞歇出来,至今没人请教。这回鸣乾荐引他与如海接洽之下,知道机会来了,怎敢怠慢,急急起了张招股草章,又拟了个公司名字,乃是富国二字,呈与如海过目。上写着:(一)命名:富国水火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二)资本:基本金一百万元。(三)股额:额设一千股,每股一千元。(四)营业:水火、人寿保险、储蓄,及地产押款。(五)组织:总理一人,协理一人,董事八人,查账二人,均由股东中占股最多数者推举。(六)招股:由发起人自认半数,余股另招。(七)缴款:认股后一月内交足。(八)官利:自交款日起,常年八厘。(九)红利:年终结账,盈余提二成公积,二成为办事人酬劳,六成分派各股东,作为红利。(十)开办:即日筹备,俟款达十成之八,再行正式开办。如海看完,点头道:“别处均好,不过第六条发起人自认半数,难道要我一个人担承五十万么?”
默士笑道:“并非如此解说,因这公司虽由你一人发起,不过章程上决不能用个人出面,署名发起,极少十余人,而且招股的事,不比别样,发起人一定要有实力才行,不然空挂一个发起名儿,要招百万巨款,谁能相信。适才你说自己可认十万,所缺只四十万,另纠几个富商巨贾,官场朋友,好在营业不比募捐,他们若知有利可图,定肯担承大股,只消拉到一半数目,然后再印出章程发表招股,人家就知道你们根基稳固,乐于投资。那一半股款,便容易足额了。”
如海听说,连称有理。当时他便带着这张章程,先去会倪俊人,告诉他自己要创办保险公司,请他帮忙,并将鸣乾讲的许多利益,照样说了一遍。俊人亦颇听得入耳,允认五十股。如海又往赵伯宣、魏文锦、施励仁、詹枢世等一班朋友处游说,这班人听有厚利可图,都很踊跃担承。奔走数日,算算认定之数,已达六十余万。如海知道事在必成,即在药房中附设了个富国保险公司筹备处,教默士专理其事。一面印刷章程,择日请了许多富商大贾,席上又招得二十余万,已达十分之九。众股东公推如海为总理,文锦为协理,俊人等为董事。励仁、枢世二人查账。职员兴定,便预备开办。如海的目的,居然达到,心中好不畅快。因自己做了公司总理,没工夫兼营药房,便把全权托付了鸣乾,以报他划策之劳。鸣乾于是大获其利。正是:机谋虽为他人设,利益原来自己收。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四十七回三等奖谋士张罗一餐饭党人入网
如海一心一意,注重公司事业,把陈太太托他之事,早已置之度外,可怜陈太太还天天坐在家中,盼望他兄弟的消息。不意望眼欲穿,消息不至。光裕被捉之后,也音信不通,生死无闻。浩然几次三番,想入制造局中探问,无奈那时正当戒严之际,局里局外,仿佛阴阳交界,莫说打听消息,连眼睛都不容你望一望。你若走到那边偶一徘徊,便不免被一班如狼似虎的兵士,持枪驱逐,还有甚真消息可得。天天看报上含含糊糊,登着某日枪毙谋乱党人若干名,某日又毙若干名,军机秘密,既无姓名,又无罪状,究不知光裕是否在数。但以情势而论,一定凶多吉少。真如李华吊古战场文所谓,其存其殁,家莫闻知。李氏合家老小,终朝郁郁寡欢。光裕的新妇,更常日以泪洗面。然而陷他家至于这般悲惨凄苦境遇的那位卫运同先生,却也未尝得意。论理运同出首报告捉获党人,政府本有六百元赏银,就和吴星干均分,也有三百金可以到手。无如光裕被捉进局,自分必死,但他犹存着一线生机,因星干在他家井中捞获手枪时,曾脱口说出“私藏军火”四字,他一想自己犯的是附乱罪,例应枪毙,倘若换了“私藏军火”,可就罪不至死。好在他家中并无别样证据,故他触发幸心,在军法科审讯时,不认附乱,只说手枪是从前当商团时自卫之用,这回未及缴官,沉在井中,自知不合,别无他罪。革命军乱时,他正奉母住在租界上,并未入司令部任职。咬定这句口供,虽备受严刑,历诸痛苦,依然矢口不移。局中也只有吴侦探报告之词,查不出他真正附乱证据,不能将他定罪,只可暂时将他禁锢禁仓,待查发落。案既没定,赏银也未能照发。
星干责成运同搜罗他附乱的证据,讲到光裕在运同处,凭据虽有一件,运同却不敢拿出,因这凭据是一封信,陈光裕署名处,盖有讨袁军特别司令部的图章,头上写着运同军需长先生阁下,倘被星干看见,岂不将他也捉进去,领六百元赏格,故他非但不能在星干处呈出证据,反将这封信烧毁灭迹。星干领不到赏银,移恨于运同身上将他第一个月薪俸三十五两银子扣留不发,说你既无证据,除非再捉一个真真确确的党人,方能领我薪俸。运同害人,原为贪财,不意空欢喜了一个多月,分文未得,心中好不懊丧,只得遵星干之命,另觅党人。他探知党人失败后,在法租界遁迹居多,因此他也天天在法界宝昌路一带徘徊,想万一徼幸,遇着一个熟识的党人,只消设法哄他到了中国地界,便可下手逮捕,赏银薪俸,俱可到手。果然有志者事竟成。那一天居然被他遇见一个真革命党,这人便是尤仪芙。运同见了他,那里还当他是人,只见三百块洋钱,和三十五两银子,放在面前,不觉心花怒放,含笑对他拱手道:“尤先生久违了。”
仪芙穿着洋装,不便拱手,慌忙脱帽答礼道:“卫先生从哪里来?”运同见仪芙草帽已坏,细呢短褂,也有几处线脚裂开,已没从前在司令部时那般阔绰,照运同平日的习惯,见人穷了,万不肯再和他搭话,但仪芙是他生财之道,怎敢怠慢,听他动问,即便赔笑回言说:“由城里出来。”仪芙惊道:“你原来还住在城内,难道不怕危险吗?”运同不敢说出自己有了护身法宝,假说城内并非危险,外间传闻搜查怎样严密,都是谣言而已。我住在那边,从未有人过问。尤先生如若不信,可以同进城去一看。仪芙笑着摇头道:“我可不敢,没几天前头,我有一个朋友,一进城就给侦探捉住,听说已在西炮台枪毙了,因此把我们的胆都吓破了,决不敢再踏进中国地界咧。”
运同见他不肯进城,未敢强逼,恐他起了疑,反为不美。便道:“不知尤先生现在借住何处?”仪芙叹了一口气道:“说也惭愧,我从司令部了来时,本带有几百块钱,后来因被几个同志回籍,缺少盘费,借去许多,以致自己不够应用。现和三个同志合借着离此不远的一家楼面居住,不怕你见笑的话,经济困难得了不得,开销全靠几个有钱的同志们资助。今儿又无力举火,所以出来借贷,不期恰与卫先生相遇,但不知卫先生可能帮助我们一些?”运同听了,暗说不好,我想在他身上出产赏银,不料他倒先向我借起银钱来了。但今儿得见他,也很不容易,决不能轻易放他脱手,适才听他说还有三个革命党和他同住,不如利用他,将那三个一齐捉来,也可多得些赏银,岂不更美。心中想着,面上堆下笑容道:“这个我等理该尽一分子之义务。”说时即在身畔摸出两块钱道:“不过我今儿只带得两块钱,请你先收了。”
仪芙接钱在手,感激万分,极口称谢。运同笑道:“彼此同志,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多时未见,不知尤先生可有空暇,我们到那边一家茶馆里喝盅茶谈谈天何如?”仪芙连说很好。当下二人同进一家小茶馆中,泡茶坐下。运同向仪芙探听曾寿伯、谈国魂等行踪,仪芙道:“国魂本是富家子弟,英租界置有产业。寿伯、美良等都借住在他家内,我在先也住在他家,后来因……”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说出入不便,故搬到法界居住,此间周围住的都是我们同志呢。”运同听了,知道他于党人行踪,很为熟悉,不觉心中大喜。在先他本欲将仪芙诱入内地,捉去领赏。及闻这句话,顿时宗旨一变。暗想我在司令部办事未几,故党人中相识甚少,有几个面貌虽然熟识,连姓名都叫他不出。有时在途遇见,只可失之交臂。现在我既当侦探,党人便是我的粮食。若不得粮食,岂不要生生饿死。天幸得遇仪芙,何不借他做个药线,以便逐一由他身上引火。不过这回倘由他介绍捉了他的同志,下回只恐他要疑忌着我,不敢和我亲近,或竟暗中谋我,为他同志报仇,这还了得。舍此还有一法,只得与他联络一气,收他作我爪牙,令他在党中做一个奸细,里应外合,制就圈套,一个个套他入网,却是上上之策。他乃是革命党中老资格人物,党人决不致疑心他自残同类。但有一层难处,只恐仪芙不肯答应,或者面子上答应了,暗中却向他同志漏个消息,说卫某作了政府的侦探,彼此远避他些,那时我这份现成粮食,非但不能到口,且性命也甚危险,如何是好?幸得他此时正穷极无聊之际,常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不如先把金钱挑他一挑。他若无动于衷,我也不必漏甚口风,自露马脚,只须将他自己弄进去报销了事。如他为利所动,我便可留他一条性命,借他做一个天罗地网,网得党人,好让我升官发财,岂不甚美。运同想罢,笑道:“寿伯等我也许久没见他了,你可以几时带我去会会他么?”
仪芙道:“那也无甚不可。他有时自己也常到这里来呢。”运同道:“你们大约都不敢到内地去罢?”仪芙笑道:“我们虽然不敢去,但同志中去的人很多,被侦探捉去的,也难得有几个。常方无鬼不死人,究竟侦探不是神仙,我们党人额角上也没刺着字,必有熟识的人报告了,侦探才吃捉呢。但熟识的人,若无冤仇,也决不致轻易报告,害人性命,像我这般没仇家的,便往内地,也未必有人报告。不过我们自己谨慎些,无事犯不着轻履险地罢了。”运同道:“内地确以少去为妙。你道熟识的人,必须有冤仇才去报告吗?老实告诉你,政府现悬着重赏约分三等,重要党人拿获一名党洋一千元,其次六百元,又次三百元。常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想他们一出首,便有这许多赏到手,更有谁愿恤人家性命,眼望着重赏不取呢!”
仪芙听了,吐出舌头,呕了一口气道:“阿哟,原来他们还悬着这般重赏,怪道这里党有班政府侦探往来伺察,今日才知他们想把我们性命卖钱呢!”说罢,又自言自语道:“重要的一千元,其次六百元,又次三百元。像我这样,算是哪一号呢?”运同笑道:“你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可算中号,只能卖六百元而已。”仪芙笑道:“哈哈,不料我还值六百元身价。我自己腰包中,却连六块钱都没有。如若政府肯给我六百块钱,我倒很情愿把自己卖给他。可惜卖了之后,自己就不能用钱的苦。我看你卫先生,很可做做这票生意。而且我还可特别减价,以广招徕。你只消先填三百块钱,让我用适意了,再由你转卖给北京政府,得六百元赏格,你也有对本对利的赚头了,好不好。”说罢大笑。运同也笑道:“可惜我和你朋友交好,下不下这条辣手罢了。”
仪芙道:“那有何妨。朋友是朋友,洋钱是洋钱,有利可图,贩卖朋友,未尝不是一桩交易。”运同疑惑仪芙是有心讽刺他的话,忙道:“我可不敢。”仪芙叹道:“可惜我也是案中人物,自己不能到内地去,不然我于革命党中熟人很多,十个中倒有五六个是认识的,一个个报告起来,可以立等着发财呢。”运同仍疑他言不由衷,未敢赞同,微笑道:“到底党中都是同志,同志相残,于理恐有不合罢!”仪芙摇头道:“你还不知我们底细,党人共有数十万,岂能人人同志,同志二字,不过名目好听而已。其实真正热心国事的,十人中难得一二,其余都是热中权利,借党会自壮声势,现在闹得这样一败涂地,尽由此辈惹的祸。恨我没一柄长刀,将这班急权夺利之辈,斩杀净荆如今我不能杀,借政府杀之,未尝不是一桩快事。讲到拿政府几个赏银,也是分所应得。因政府银子,都由搜刮民脂民膏而来,还之吾民,终比一班贪得无厌的官僚填入腰包好些,你道是不是?”
运同听他侃侃而谈,不像假意,心中暗喜,就想将自己的宗旨告诉他听,再一想适才因恐他忠于同党,故拟运动他入我牢笼,现在他既有心卖党,我落得退一步,让他自己就我范围,料他日后便不敢反汗,也不敢在外泄露口风了。主意既定,故意向仪芙摇手道:“说话放轻些。你我多年朋友交好,说说原没要紧,倘给别的同志听见了,你原是一句戏言,他们倒当你真话,回去告诉别人,于你岂不大有关系。”
仪芙也因自己说话冲口而出,没顾及前后,被运同点醒,心中不胜惶急。四下看了一看,低声道:“幸亏没人在此。党中同志,我熟识的居多。那边坐的尽是闲人,料无妨碍。适才我讲的话,果是戏言,实在政府更为可恶。与其出力帮政府,倒不如出力帮党人了。”说明眼望着运同,等他回话。惶恐之状,溢于辞色。运同知他有意搪塞,微微笑了一笑道:“戏言也罢,不过你说的却是真话。党中委实犯着这桩毛病,那一天我有个朋友,也曾和我谈起这篇道理,说也可笑,他还当我是老革命党,劝我投侦探,捉了党人,均分赏银。我因残害同志,心有不忍,没有答应。其实就使我答应了他,也没甚用处。因我于党中人并不甚熟,见面不相识,拿谁去领赏呢!”
仪芙听说,低下头呆呆不语。运同又道:“倘我有你那般资格,当时或者肯答应,亦未可知。”仪芙摇头道:“卫先生,我说你为人太固执了。这件事理该答应的,答应了也有几层好处。如你热心党务,何妨借此探刺侦探的机谋,报告党中,预为准备。如你也抱着适才我说的那片意思,无妨雇一个熟悉党中内容的人,作为眼线,得了党银,拆几份给他,岂不两便。”运同笑道:“倒被你埋怨得一些不错。但要这样一个眼线,也大大的不容易。”仪芙道:“那有何难。老实说,你若肯做侦探,我就愿意助你一臂。因这桩事并非于我党有甚不利,实在党中暴烈分子太多,我们只消存一条除暴安良的宗旨,去其暴烈,留其优秀,将来正可使我党根基永固,立于不败之地,何尝不是桩功德。所惜机会已过,只恐侦探已有人承充,轮你我不着罢了。”
运同道:“这倒不妨。侦探原无定额,就是自己不做侦探,若将党人踪迹报告了政府侦探,助他们设法捉获之后,赏银仍得均分。我那朋友,他自己本是侦探,我们也不须另找别路。不过他们办事很为谨慎,必须先捉几个进见,他才能相信我们真心助他,不然他还疑心我们做奸细,先把我们抓了进去,那时赏银不得到手,反被别人得了赏去,如何使得。”
仪芙道:“这也是他们慎重之意。若说先抓几个党人,也并不很难。我那同住的三人,极其可恨,他们在先和我合借房屋的时候,说明四个人均派房饭费。第一个月,果然如约。到第二三月,他们都不名一钱,房东因我是原经手,找我一个人说话,我只可四路借债,替他们还钱,问他们要时,他们都说没有。赶他们动身,他们反说彼此同志,理应帮助,我委实无法摆布,若将他们送往制造局去枪毙了,倒也干净,落几两赏银,只可算政府代他还债而已。”
运同拍手笑道:“好有趣的譬方。不过要捉他们,也是一桩很周折的事。因这里乃是法界,必须先动公事,给领事签了字,然后可以下手。这样一耽搁工夫很大,若被他们得了消悉,预先逃走,那时岂非劳而无功吗!”仪芙摇头道:“你说的话笨极了。作这种事怎能刻舟求剑,只须设法哄他们出了租界,抓进去就是,还要动甚公事。”
运同未尝不知诱捕一法,但他始终不肯将陷害党人方法,由自己口中吐露,因恐仪芙日后反噬,故有意将说话诱他入彀。今见仪芙讲的话,愈说愈斗笋,心中好生欢喜。又问仪芙用何方法,可以哄他们离开租界。仪芙道:“这个容易。他们现在都穷极无聊,天天盼望着党首由外国汇银子前来,重设机关,再图大举。你可冒充党首的代表,写封信给我,说奉派来申,筹备一切,惟与同志诸君多未谋面,甚为怅憾。请于某日代邀同志数位,至某处西餐,藉图良晤,共策进行云云。具名不妨假造一个,约的地方,必须英法二租界,华界他们决不肯去。到那时你须要装得像,还得备一部轿式汽车,玻璃窗内,须有卷篷,先到大菜馆中等候。我故意同他们迟一些儿来,你见了我,抱怨我来得太迟,说肚子饿慌了,先弄些酒菜来果腹再讲。他们都已多时没吃大菜,听有吃喝,一定十分高兴,决没工夫再同你讲闲话。不然盘驳起来,恐你露出马脚,反为不美。他三人都很贪杯,但酒量极窄,你只消每人灌他两杯白兰地,就够他们受用了。吃罢大菜,你说这里耳目众多,不便讲话,现在新设的事务所,地址很为幽静,不如到那边去谈谈。我问你事务所在那里?你说到后自知,此间有耳属坦,恐有未便。那么大家就坐上汽车,你又说路上恐有熟人看见,教我把卷篷拉下,他们酒醉糊涂,决不疑心。你预先可约定侦探在华界埋伏,并叮嘱汽车夫,等我们一上车,就开往华界,到侦探埋伏的所在,假充机器损坏,停车修理。我等下车观看,侦探上前盘问,当面不妨将我五人一并捉住,分别禁押,背后再将你我释放。在他三人面前,只说你我二人供认乱党,都已枪毙,这样一来,教他三人虽死也不明白是你我将他卖掉的。”
运同大喜称妙,说事不宜迟,我今夜就照你的话预备。晚间发信,大约明天饭前可以到你那里,准定明夜在四马路大菜馆再见罢。仪芙应声知道。运同辞了仪芙,回至侦探部向星干说知。星干亦甚欢喜,当即教人整备汽车,明晚应用。运同又在侦探部写了一封信,照仪芙的说话,原套原写上发出。回家得意无比,严氏见了他说:“你拿一面镜子照照,面上这许多灰尘,还不掸掸干净。”
运同因一时没处找镜子,便在玻璃窗上一照,果然不错,因他日中站在马路上徘徊,被太阳晒出汗来,又被汽车马车来往,路上尘埃飞扬,有些在他面孔上打了公馆,故他一张金橘色面皮上,已变成松花彩蛋般颜色。运同忙扯一条手巾擦脸,不意这条手巾是干的,干对干,擦不干净。运同懈于打水,便吐一口吐沫,润湿了手巾,将脸干揩抹一过。再对玻璃窗看看,面上虽已洁净,惜乎身穿的是件竹布长衫,明夜坐汽车,未免不合身份。仪芙曾教他打扮得漂亮些,但他衣服都已入了长生库内,虽欲漂亮,无奈衣服不由他做主,明夜见不得人,如何是好?若要赎他出来,一套纺绸长衫纱马褂,共当六块钱,还有明天请他们吃一顿大菜,也须花十块钱左右,这都是本钱,不能不用。自己身畔本有用剩的两块钱,已被仪芙借去,现在已不名一钱。意欲向稽查处支领薪水,又恐星干因他还未捉到党人,不肯答应,未免坍台,迟早只有一日,何必太性急了,自讨没趣。除此惟有汪晰子处,还可通融借贷。当夜他吃过晚饭,便去找晰子借钱。晰子因革命一役,损失过多,意欲在家常一切开销上省他出来。他家平常日用四百文,如今减为二百文。原买火油六十文,如今减为三十文。还有别的开销,统共每天节省四百文,每月约可省出十元。一年一百廿元。千金损失,十年就可补偿。晰翁预算如此,家中一班人都受苦不堪,天天吃些素菜,夜间因灯油问题,又不能不早些安睡。运同去时,晰子将次上床,听有人叩门,心中颇为不悦,咕哝道:“火油快完了,还有谁到此来?明儿又不是没日子过的,偏偏半夜里赶来则甚?”一边懒洋洋出来开了门,见是运同,惊道:“老卫何来?”
运同笑说没事,走到里面。晰子又问他夤夜到此,可有甚事?运同仍说没事。晰子暗暗着急:想你这样没事没事的缠下去,火油将次点完,若要添油未免溢出我预算之外。正要催他快说,运同已先开口道:“晰翁这几天为甚不出去走走,我已有多天没见你了。”晰子道:“没事自然不出去。你今儿到这里来,岂为了多时没见我来望我,或者有别的事故呢?”运同笑道:“固然为望你而来,不过还带着一桩小小私事。晰翁现在可有二十块钱?我因明天有桩急用,想问你调一调头,大约三四天工夫,就可还你了。”晰子不等说完,已把脑袋连摇不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一个钱没有。只因搬一搬场,再加房屋被灾,免不得要从新盖造,你也晓得我损失不资,目今那里还有钱借得出呢。”他话虽这般说,心中也知运同不能相信,不过运同从前曾借过他数十块钱,尚未归还,前账未清,又开尊口,他想我刮尽刮绝,刮了一个多月,省下十几块钱,被你二十元一借,我这许多时辛苦,岂非白吃了吗。故一开口就将他回绝,不意运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说:“晰翁府上,决不致少这二十块钱,我实因有桩急用,隔三四天便有款子到手,那时准定连前账一并还你便了。”
晰子一想,你休得用工夫了,你借了钱,那里肯还,我也不望你还那前账,后账我也决不借给你,故仍摇摇头道:“说也不信,我实在没钱。别人都当我钱多得什么似的,其实铜钱虽有几个,却是我女婿传给我女儿的,我为父的岂能动他分毫,有时不过代她管管账,帮她跑跑腿而已,请你向别人调头罢。如你一定要认着我借钱,我只可脱衣服给你当了。”运同被他这般一说,不觉面红过耳,暗道:“阿哟,你不肯借钱也罢,何必说出这种话来,令人难堪。”当即拂袖而出,一路咬牙切齿,恨恨不已。运同回到家中,愈想愈觉晰子为人可恶。用得着我时,极力将人抬举,用不着我时,连问他借二十块钱都不肯答应,从前若非我替他想出犒军的法子来,料他此时还不知躲在何处,怎有这般舒服,在坡内安居乐业,还想造新房子居住,好在我现已作了侦探,无论如何,他终有附乱关系,只须得当儿挑他一个眼,极少敲他二千元竹杠,教他知道不肯借二十块钱的报应。过了一夜,运同的二十元本钱,仍无可设法,只得到侦探部向星干商量。星干笑道:“这个你何不早说。”随即开了抽屉,点了三十五块钱钞票,交给运同道:“这是你上月薪水三十五两银子,此间照衣庄新例,每两一元,你索性都拿了去,免得付账周折。这里还有张五十两银子的收条,你签个字罢。”
运同心想三十五块钱和三十五两银子,倒要吃亏十余元。若出五十两银子的收条,相差恰正一半,心中颇不愿意。然而由他檐下过,怎敢不低头,只得收银签字出来。先去赎当,又往剃头店中将三五个月没剪的头发修短,再去沐浴更衣,收拾齐整。傍晚时分,重将稽查处,询知星干业已预备定当,埋伏地址,便在西门附近,汽车夫也是侦探所扮,不须指挥,自能相机行事。运同大喜,坐汽车到四马路约定的大菜馆中等候仪芙等人,心中盘算,少停见了他们,作何对答。自己于党中内容,并不仔细,今儿冒弃党首的代表,倒要小心发言,若被他们看出破绽,非但无功,而且所垫这许多本钱,也无从出产。果然仪芙昨儿定的计较很高,遇着他们,不必和他们多说话,只须把吃的喝的,堵塞了他们的嘴,料无妨碍。他写信给仪芙,本定七点钟,等到八点钟,还不见他们前来,心知仪芙依计行事,有意迟延。不意等到九点钟,还没有来。运同不觉着起慌来,暗说不好,莫非仪芙有意给当我上吗?这个木梢,可抗得不小,一则枉费心思白丢本钱,二则星干面前说得千真万确,若无交代,他还当我故意造谣,哄取薪俸。他们做侦探长的,都操着人民生杀之权,倘以我为有心欺蒙,触他之怒,随意派我一个罪名,这一条性命,岂不从此断送。想到这里,惶急异常。忽闻一阵皮鞋声响,渐行渐近。西崽在门口高叫一声客人来了,运同精神斗的一振,站起身时,已见仪芙带着三个西装少年,跨进门来。仪芙抱拳带笑,说了句贾君恕我来迟,这贾君便是运同的假姓。运同连说无妨。仪芙又替同来三人介绍,手指着他们道:“这位便是贾仁仪先生,这三位乃是包史、宋铭、钟百华君,都是我党同志,愿你们大家多亲近些。”
运同忙和包、宋、钟三人拉手问好,看他三人,虽身穿洋装,但都已陈旧破裂,面目也颇憔悴。今天闻有吃喝,故在憔悴上头,另罩一重喜气。扯手既毕,运同请他们在客席上坐下,回头对仪芙道:“尤君有何贵忙,我信中本约你七点钟相叙,怎的到此时九点半钟才来?我饿的慌了,先吃又恐慢客,现在你还有别的朋友约着吗?如其没有,我们就可点菜咧。”仪芙道:“我因事机秘密,未敢多邀朋友,这三位都是我同寓的同志,故我敢请他们前来。适才因往别处会一个朋友,所以来得迟了。”说时微微对包、宋、钟等三人一笑。三人中宋铭最是口快,抢着道:“尤君莫打诳话,我们见了信,本想六点钟就来的,原是尤君,说中国人的习惯,都爱迟一两个钟头,说七点钟,一定要九点钟才到。宁使主等客,莫教客等主,别早去了吃人笑话,故而有意挨到九点钟出门,又没钱坐车,步行前来,所以格外迟了,何尝往别处会什么朋友。莫说你贾君腹饥,便是我等四人,谁也不是肚子里闹饥荒呢。”
仪芙大笑。运同也笑道:“如此请各位马上点菜罢。”一面按铃教西崽开一瓶白兰地,替各人斟一满杯,看他们点罢菜,运同举杯在手说:“我等五人,往年天各一方,奔走革命,今朝相逢席上,可谓幸遇,请各位饮此一杯,以贺盛会。”说时移杯近口,包、宋、钟三人见主人劝酒,也都举杯一饮而荆不意运同只略一沾唇,已把酒杯放下,又满满替他三人斟酒道:“各位都是洪量,请多饮一杯,万勿拘泥俗礼。”
众人见主人意盛,又都喝酒,不过却不似第一次涓滴无余,只呷得浅浅一口。移时送上菜来,众人一边吃菜,一边饮酒。不知不觉间,包、宋、钟三人的酒杯又都干了。然而运同、仪芙二人,却仍是满满的两杯,一些儿不曾入口。运同问仪芙为何不喝?仪芙回言近来略有伤风咳嗽,所以不敢多饮。运同笑着再替三人斟酒,乘间探问他们革命时代的功绩。包、宋、钟三人有了酒意,顿时慷慨激昂,自表行状。运同在说话里,听出他们并非党中重要人物,二次革命时,不过供司令驱使,任奔走之役,也没作过别样事业。论资格还不及三号党人,然而已可充得过去。运同也不和他们多讲闲话,只请他们吃一个酒足菜饱。吃罢之后,运同始对仪芙说:“今儿我本有一桩特别要事,和你们商量,原想你们早来一刻,趁大菜馆没上市的时候,好开谈判。不意你们来得太迟,现在此地耳目已多,万不能再讲别话,防有政府侦探,在此窃听,泄漏秘密,关系很大。我想只有到我自己的事务所去谈谈,还很谨慎,别处我都觉得不甚放心,诸君以为何如?”
包史接口道:“贾君之言,甚是有理。无论什么事,都以谨慎为妙。你现在要讲的话,莫非就是尤君在先告诉我们的三次革命问题吗?”仪芙不等他说完,忙将指头搁在嘴唇上,低声喝道:“住口,你不怕门外有耳朵吗?”包史吓得不敢做声。宋铭又问贾君的事务所,设在什么地方,运同道:“此间非讲话之所,到了那边,自然明白,横竖迟早只数分钟工夫,此时性急多言,若为敌人得知,反为不美。”众人都说有理,但不知去时还是坐东洋车呢?还是步行”他们的意思,坐车都没车钱,须要东道主人惠钞才好。运同答道:“我有汽车在门口停着。”包、宋、钟等听有汽车坐,都乐不可支,看运同付了菜账,欢欢喜喜随他下楼。果见一部轿式汽车,停在菜馆问口。运同开了门,请包、宋、钟三人上去,自己和仪芙也先后登车,五个人聚在一个车厢里。包、宋、钟三人坐的正面,运同和仪芙侧坐,都把手紧握车门,仿佛怕倾跌似的。汽车夫也不问他们何往,徐徐拨转机关,车已行动,运同对仪芙道:“尤君,请你把那一面的卷篷拖下来罢,马路上认识我的人很多,只恐见了不便。”
仪芙依言,把两条卷篷扯下,运同也把靠自己一边的两条卷篷扯下了,马路上的灯光,便与车中隔绝,车厢内伸手不见五指。五个人坐在里面,也各无一语,惟闻汽车的机声轧轧,不知开向那一方而去。诸人中惟有宋铭素性躁急,在汽车中坐了一阵,不明白目的所在,心中颇为纳闷,偷向卷篷缝中望外一瞧,忽然失声道:“唉哟不好,适才过的不是西新桥吗?再前进便是中国地界了,快些停车,快些停车,你们难道不要命了吗?”运同喝道:“宋君快莫高声,我那事务所便在华界。因近时侦探都用全力注意在租界上,自己地界,反觉松怠,所以我把事务所设在那边,倒比租界上安稳,你万万高声不得,一嚷就要坏事的。”
二人说话方完,汽车已冲过万浜桥,完全到了中国地界。包、宋、钟三人听了运同一片说话,却还半信半疑,心中震骇万状。他们也知近来侦探,常用种种方法诱捕党人,但终以为贾仁义虽是初交,尤仪芙却是他们多年同志,决不致做就圈儿套在他们头上的,所以都耐心等候汽车前进,看他究往什么所在。不意车到西门,忽然停住,运同开了门,问车夫为何不走,车夫回言机器坏了,须要修一修,方能再开。运同催他快修,自己便跳下车去看他们修理。仪芙也下车观看。包、宋、钟三人,因在华界,不敢露面,都安坐在车内。忽闻有人问运同,汽车从那里开来?运同回言:“从租界上来。”
那人又问车中还有何人?包、宋、钟三人听了都各一怔,宋铭揭起卷篷,探头望见和运同说话的是个巡警,吓得缩颈不迭。又听运同回说:“只有我们两个,车内没有人了。”巡警不信,一伸手开了车门,把巡捕灯向内一照,包、宋、钟三人,都惊得面无人色。巡警喝令下来,包、宋、钟不敢不依,走到外面,巡警又喝问运同:“车内明明还有三人,你怎说没有?”运同无言可对,面上白里泛红来。包、宋、钟三人见势不佳,打算滑脚逃走,看看旁边,警察多至四五人,还有十来个便装打扮的,很有些像侦探模样,心知逃走不了,只得拖仪芙衣角,使眼色问他怎样?仪芙道:“你们放心。自古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为国民革命,就是为同胞谋幸福,这班政府的走狗,怕他则甚?”话才出口,包、宋、钟三人都急得冷汗直流,欲叫仪芙住口,已是不及。警察和那班侦探都已听见,齐声道:“好好,你们原来都是革命党,我们镇守使正要捉你们,此来可真是自投罗网了。”当时便有几个侦探,上前将运同等五人,双手执住,先搜一搜身畔,然后连同汽车,押解往附近警察局而去。正是:鱼因食贪饵吞钩易,鸟已投罗脱槛难。欲知后事,请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