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浦潮第五十六回调虎离山果真多智引狼入室何苦劳心
第五十六回调虎离山果真多智引狼入室何苦劳心
嗣后愈拌愈熟,大有非见不欢之势。吴奶奶有一天要请玉玲珑到她家游玩,玉玲珑情难固却,一口应允。两个人都有包车,一先一后,坐到吴公馆门口,下车进内。吴奶奶当先带路,引玉玲珑穿堂入室,到她卧房里面,让她左榻床上坐下。玉玲珑放眼看吴奶奶房中的陈设,虽不及自己家中富丽,却也精致异常,一式都是红木。她坐的乃是张红木榻床,两面横放着一封粉红花洋布套的鹅绒小枕,居中一只红木套盘,排列全副白铜烟具,摩擦得光可鉴人。还有一管细竹烟枪,口上镶的象牙,已变成紫黑色,可见经过年代也着实不少。玉玲珑初见吴奶奶,已估量她有鸦片烟瘾,至此笑问姊姊每天吸多少烟?吴奶奶微笑说:“我不过吸几筒解闷,并没多大烟瘾。身子好的时候,每天只消四五钱也够了。有时身子不爽,就不免多吸。”
玉玲珑听说,暗想四五钱的烟瘾不可谓小,亏她还说吸着解闷,不知她认真要吸多少。吴奶奶一面唤使女倒茶,一面划火燃着烟灯,带笑问玉玲珑可能吸烟?玉玲珑道:“我虽然不能吸烟,不过家中也备着烟具。老爷虽没烟瘾,遇着高兴头上,也喜欢吸几筒之故。他有时嬲我吸了一筒,我便要整夜头眩,不能安睡,大约我生来没吸烟的福分呢。”
吴奶奶道:“你们既没烟瘾,还以少吸为妙。因我从前也为着逢场作戏,偶然吸几筒,吸上了,至今变作终身之累,遇着看戏太迟,失了瘾,便要头疼脑涨,所以十二点钟敲过,就急着要回来过瘾,好戏往往看不着。有时有客人在家,连招待的工夫都抽不出,先要紧弄这盏烟灯,不免得罪贵客,岂非受这烟的累吗!”玉玲珑道:“那又何妨。烟瘾来时,就火烧到床沿上,也要吸完了,才肯走的。这是吸烟人常态,知道的人,谁也不能怪你。”吴奶奶道:“如此我告罪了。”玉玲珑笑道:“你尽吸罢,难道我还要你招待不成!”
两个人一边讲话,一边吸烟,不知不觉,已坐了一点余钟。玉玲珑起身告辞,临行又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她听了,请她闲时到她家玩耍。这原是一句客套,不意吴奶奶第二天就诚诚心心上门拜访,与玉玲珑畅谈多时始走。又赏她家一班下人,每人一块洋钱。玉玲珑深悔昨儿自己大意,没给钱吴家下人,又急急前去候她,补赏下人一块钱。她一去,吴奶奶马上又来回拜。此往彼来,就此成为莫逆。你道吴奶奶因何这般巴结玉玲珑?却也有个缘故。原来这吴奶奶便是前回所叙那个吴四奶奶,她既作弄了裘天敏,此后就不敢再到男堂子,夜夜在月仙舞台看戏。因她心中十分中意君如玉,故而不惜工本的前去看他。可巧如玉与玉玲珑相得正欢,所谓心无二用,成了个落药有意,流水无情。
吴奶奶明查暗访,知道如玉现被这样一个人绊着不放,但她与玉玲珑素来面不相识,恰巧这天两个人互通名姓,玉玲珑虽不知吴奶奶底细,吴奶奶却已知玉玲珑根底。她明知情敌当前,却也并不仇视,反曲意逢迎,有心将她巴结,意图就借她身上作一条终南捷径,若得和君如玉吃一餐饭,讲几句话,就死也情愿。玉玲珑那知就里,果被她一拍就上。吴奶奶又不惜小费,竭力笼络他家一班下人,以致玉玲珑阖家上下,没一个不说吴奶奶为人好的。往来既密,玉玲珑渐将自己和君如玉这段事,泄露些口风给她。吴奶奶听了,仍唯唯诺诺,不露声色,也不急着教她介绍和如玉相见。倒是玉玲珑因吴奶奶来时须与如玉避面,仍多不便,自己先要紧替他两个人介绍,见了一次,吴奶奶的心愿,也算遂了一半。
但她因有玉玲珑在旁,对着如玉装出十二分正经模样,毫不露分毫轻狂态度,玉玲珑竟当她是个规矩人儿,什么事都不避她,常拖着她和如玉同台吃酒。吴奶奶得步进步,又把希望推广,想撇去玉玲珑,自己和如玉吃一餐饭,好说几句钦慕的话儿。但她虽有这个心愿,在实际上可是万办不到的。因这件事,若被玉玲珑知道,可不要和她过不去么。因此她只能把这念头存在心上,待时而动。这也不在话下。讲到玉玲珑每夜到戏馆中去,常浓装艳抹,珠围翠绕,令见的人目眩心惊,不敢逼视,谁不当她大家眷属。一班急色儿涎垂三尺,癞虾蟆想吃天鹅肉的,更不知凡几。内有个名唤小松的,出身也是富家之子,终日锦衣玉食,无所事事。不免有一班狐群狗党,诱他偷香猎艳,效时下拆白党的行为。
小松丰度翩翩,有财有势,自然无往不利。不几年工夫,竟成了窃玉队中一员名将。现在也看上了玉玲珑,常在她包厢左右,转来转去。玉玲珑虽没留意,却被吴奶奶看在眼内,悄悄告诉玉玲珑道:“你看这个穿黄衣裳的少年,他已连在此间看了五天戏,天天站在我们包厢旁边,两眼不住向你张望,此人看来只恐不怀着好意呢!”
玉玲珑闻言,回顾对小松一看,见他丰神俊逸,潇洒出群,不觉暗暗惊羡,面子上仍装作不以为意模样,笑说:“管他呢,我们自己看戏就是。”她口中虽然这般说着,两眼不由她自己做主,又偷着回头向小松望了几眼。吴奶奶是何等人物,早已看出她的意思,微笑向玉玲珑附耳道:“人家诚诚心心的望你,你给他一个不睬,如何对得住人。”玉玲珑笑道:“你想对得住她,就你自己去睬她便了,与我何干!”吴奶奶笑道:“可惜他不是看的我呢。”两个人取着笑,四只眼角都不住射向小松方面。小松初见玉玲珑举动,类似大家,不敢冒昧从事,想下些苦工,转她上手。故虽盘旋在她左右,已有数日,还未敢滥用轻保此时见她二人说说笑笑,眼望着自己,他原是吊膀子的老手,岂有看不出眼上风头之理,不觉惊喜非凡,那敢怠慢,看玉玲珑背后还有空座,即忙一脚跨进去坐下。玉玲珑、吴奶奶二人见小松忽然闯入她们一间包厢内,更吱吱咯咯笑个不住,小松故意啧啧道:“阿哟,看戏有什么好笑呢?累人听唱工也听不清了。”
玉玲珑、吴奶奶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的都回头向小松观看。小松对她们卟哧一笑,笑得二人回头不迭,又忍不住嗤嗤笑将起来。小松见她们如此动作,更拿定其中大有意思,即把身子略向前面弯曲,贴紧玉玲珑背后,低声道:“你们二人笑什么呢?此言一出,玉玲珑、吴奶奶二人势不能再笑,却也不敢和他答话。因戏馆中究竟万目睽睽,不比是秘密所在。若轻易与陌生男子讲了话,岂不被旁人议论,故此反连头也不敢回转去看他。直挨到散戏馆时,始一笑而别。小松那里肯舍,跟他们出了戏馆,看她二人坐上包车,他自己本有汽车,即忙跨上去,教汽车夫让开一旁,自己开车,缓缓跟着她们包车而走。不意那两个包车夫听背后汽车来了,慌忙闪在旁边让路。小松此时势不能不将汽车开过包车的头,过了几步,又即停住,假作机器不灵模样,让包车拖向前去再跟。岂知包车夫听汽车又来了,又即让他朝前。这样你挨我让,一连数次,吴奶奶、玉玲珑二人都知汽车迟缓的用意,齐叱车夫快走,别再让汽车。车夫闻言,都和逃也似的飞跑。小松也紧紧随在他们背后,究竟汽车赶包车,并不费力,那两个包车夫可已跑得满头大汗。今夜因玉玲珑知道吴奶奶喜欢吃面,家中特制着虾仁面请她。两部包车都到白克路刘公馆门首停下。小松汽车跟到此处,认清了门口,也即开去,并不停留。玉玲珑一路笑着进内说:“这人到也希奇,老远跟到我们这里,不知何故?”
吴奶奶笑道:“何消说得,一定是转你的念头了。”玉玲珑笑道:“你休放屁,我看他还是转你的念头呢!”吴奶奶笑道:“多谢你,你就让给我,我也不敢当的。”说时已到里面。玉玲珑问她侍婢老二,面可曾预备了没有?老二回说尚未,我想待你们还有少爷一同回来了再烧呢。玉玲珑道:“你快去预备罢,时候不早了,吴奶奶吃了还要回公馆去呢。少爷不必等他咧。”吴奶奶连说别忙。老二走后,两人又谈起小松。吴奶奶先说:“适才那人,面貌还生得干净,不知姓什么?”玉玲珑道:“你没听得戏馆中有人唤他小宋吗,大约是姓宋了。”吴奶奶道:“不是,我听很像小松,或者是他的名字。”玉玲珑道:“管他小宋小松,你预备吃面便了。”吴奶奶笑道:“吃谁的面?敢是吃你的喜面么?”玉玲珑笑道:“你又来开我的心了。”吴奶奶道:“我倒不想开你的心,很想寻那人一个开心。”
玉玲珑问怎样寻他开心?吴奶奶道:“你看他不是疯了似的跟着你么?我想明儿我们看戏不遇着他便罢,如若遇着他,我们不必到散戏馆时始走,只消看一半戏就可出来,也不要回家,先到大菜馆转一转,看他跟我们不跟我们?如他仍旧跟着我们,我们也不必怕他。因他只一个人,我们有两个人,不怕他吞了我们下去。倘他安安稳稳不做声的最好,如他还要胡言乱语,我们不妨哄他一哄,约他到什么地方相会,临时放他一个生,教他空欢喜几天,岂不有趣。”玉玲珑笑道:“你休惹事遭非咧。面来了,吃面罢!”阿二捧上面盘,玉玲珑相陪吴奶奶吃了半碗,吴奶奶起身告辞。玉玲珑送她到门口,恰巧如玉坐着包车回来,见了笑问吴奶奶因何这般要紧走?吴奶奶回言因已夜深,家中没人,不便耽搁,只好改天再来望你们了。说时,趁玉玲珑不备,向如玉斜飞了一个媚眼,始坐上包车而去。玉玲珑与如玉把臂进内,即唤老二热面,自己又陪他吃了半碗,方始解衣安歇。次日,玉玲珑到戏馆时,吴奶奶早已先到。而且那小松又已坐在她包厢旁边,见玉玲珑来了,那一张嘻皮笑脸,真令人形容不出,玉玲珑很觉好笑。看吴奶奶也笑逐颜开,春风满面,起身让玉玲珑和他并排坐了,倒一杯茶递给他,故意扬声道:“讨厌得很,你为甚不早些来,你不来我险些儿给人家看杀。如今你来了,我也可以交卸咧。”说得玉玲珑笑不可仰。小松在旁听了,也掩口葫芦。吴奶奶很得为意,玉玲珑笑着教他不可多言,休给旁人听见了笑话,吴奶奶方不言语。看了一会戏,吴奶奶忽然说:“今儿的戏不中看得很,我们走罢。”
玉玲珑知道她要实践昨儿那句话,便也并不留难,应声和她离座,一同出了戏馆。小松那肯放松,急急跟随出来,驾汽车赶在她们背后。今儿她二人并不坐车回家,到一家番茶馆门口,即命车夫停下。小松见她们进了番茶馆,心中暗喜,也急随他们进内,一直到楼上,吴奶奶等拣一所空房间进去坐了,小松觉得若挨进她们一房间去,和她们同桌而坐,万一他们不来睬我,或者起身跑开,给西崽见了,岂不难以为情。故而只可在正对她们房间的窗口外面洋台上,摆一张座位,幸亏其时已交春末,很有些不怕冷的人,爱上洋台上吃喝,故也并不别致。里面玉玲珑、吴奶奶二人本来都已吃过晚膳,此时只可点几样樱桃梨、禾花雀等不当饱的菜,敷衍吃着。吴奶奶又厌房间内闷,教西崽开了窗,这样已差不多和小松坐在一房间内。小松好生欢喜,更加挤眉弄眼。玉玲珑暗笑吴奶奶忒会促弄人,既然不预备和她这般这般,就不该将人家引得如此心热。心中想着,正欲教吴奶奶吃完快走,不必再弄把戏。不意吴奶奶放下刀叉,忽然拖玉玲珑同往洋台上面观看野景。玉玲珑随她跨出洋台,可就站在小松身边。小松趁此机会低声说:“这里很冷,你们不怕吗?”吴奶奶笑向玉玲珑道:“希奇得很,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监。我们没说怕冷,倒要别人代我们怕起来了。”玉玲珑道:“听他放屁!”小松道:“阿哟哟,人家一片好心,你们休要出口伤人呢!”
吴奶奶、玉玲珑二人听说,都格格笑将起来。小松问玉玲珑,少停这里出去,可要再往戏馆?玉玲珑未答,吴奶奶抢着说不去了。小松又问明儿可去?吴奶奶反不接口。玉玲珑见她不答,只可自己回答,说也许去的。要知普天之下,无论什么事,只忌一个破头。设如男女相遇,在未交谈之前,固然是尔为尔,我为我,任你千呼万唤,与我毫不相干。及至有朝讲了一句话之后,见他第二次再有话讲,若不答应他,终似乎心中很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儿,这就是破头第一句的误事,否则决无这个现象。良家妇女尚且不铭,何况玉玲珑原是堂子出身。起初在吴奶奶面前,恐她见笑,所做作的无非是假正经。现在既明目张胆,和小松讲了话,还存什么顾忌,所以有问必答,密密交谈,颇形亲切。吴奶奶百事不管,只凭着栏杆观看马路上往来车辆,待西崽端菜进来,始招呼玉玲珑一同入内用菜。吃不几口,吴奶奶说要小溲,起身了跑出去,房中只剩玉玲珑一人,小松目不转睛的望着里面,连自己面前放的一盘菜冷了,也没想到动箸。玉玲珑对他一笑,小松趁势中跨进她房间内,就在吴奶奶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玉玲珑并不怪他唐突,只说左右空房间甚多,你为甚不坐里面,反要坐在洋台上挨冻?小松微笑道:“其中有什么作用,我却不便说,请你明白人自己会意就是。”
玉玲珑嗤的一笑,说:“也许有班人生来骨头坚固,不怕冷的。”小松笑道:“照啊,我们男人骨头,自然都是贱的,惟有女人才是金枝玉叶呢!”玉玲珑道:“那也用不着钝,我并没说你骨头贱不贱埃”
小松道:“承你奶奶看得起,我可自以为骨头贱得很呢。”玉玲珑笑道:“那原由你自己,与我并不相干。”小松道:“倘你不厌我下贱,为甚我适才说要到府上拜候,你不许我去呢?”玉玲珑道:“这又是你胡缠了。我家中又不是没有人的,你去了给旁人看见,成何体统!”小松道:“原来府上没有朋友来往的?”玉玲珑道:“朋友往来,另是一种性质,你如何好以此相比。”小松笑道:“哈哈,如此说来,奶奶竟不当我是朋友性质了。请问奶奶究竟当我是什么性质呢?”
玉玲珑被他这句话一问,平白地面上红将起来。自觉无言可答,只得轻叱了放屁二字。小松一笑,正值吴奶奶解罢溲回来。小松慌忙立起身让坐,吴奶奶仍推他坐下,说:“你坐着就是。”一面将大菜盆拖过一旁,自己另换一个座头,目不旁瞬的只顾吃菜。小松既有坐位,便教西崽把洋台上菜搬了进来,和她们同桌而食。吃罢大菜,吴奶奶唤西崽付钞,小松抢着签了字,另订后期而别。第二夜在戏馆中见了面,各装作不相识模样,这也是玉玲珑预先嘱咐的,她恐和小松说了话,被戏台上如玉看见吃醋,故以避熟人眼目为辞,两面不露痕迹。到预先约定这天,玉玲珑又拖着吴奶奶同小松吃大餐。吴奶奶极为知趣,处处有意远避,让他二人好畅所欲言。小松十分感激吴奶奶的好意。无如人心一辈子永不肯满足的,他们几次相会之后,玉玲珑和小松二人的交情更密,虽然吴奶奶处处留心,不碍他们耳目,但他二人终觉这件事的范围,惟能容你我二字,若杂了一个他字,就不免碍手碍脚,渐渐的图谋脱离吴奶奶关系。有时相会,竟瞒着她不让她知道。讲到吴奶奶,醉翁之意,原不在酒。请了她情难回却,不请她落得不往,一个人仍往月仙舞台看戏。
玉玲珑初识小松,本打算和如玉兼收并蓄,无分畛域,不意为日既久,从中居然分出高下,他爱如玉本是爱他面首,现在这小松风度翩翩,实与如玉不相上下,而且家资百万,尤比刘道台富有,如玉不过是一个唱戏的,怎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比较之下,觉得小松一个人具有如玉、刘道台二人之长,前遭她既为着如玉,甘心将刘道台割弃。这番为了小松,岂有不愿意将如玉丢弃之理,因此渐和如玉趋于冷淡的地位。在先她约小松,不敢到自己家内,都在外间相会,现在无所顾忌,公然招他来家。家中一班下人,原顺着主人的意旨,见主人得新忘旧,对待如玉日见淡薄,他们上行下效,见了他也阴阳怪气的,不甚理睬。如玉好生纳闷,苦的无处申诉,可以出这口闷气。见吴奶奶倒还依前照旧,夜夜风雨无阻的高坐包厢,看他做戏,便欲将这件事告诉她听听,请她评一评其中的是非曲直。有一夜如玉下台甚早,换了衣裳,即掩在戏房门口,看吴奶奶将面前的金镜粉纸类匣等零星物件收拾好了,似欲动身模样,急忙赶到前台扶梯口,恰和吴奶奶劈面相遇。吴奶奶见了如玉,轻启瓠犀,微微一笑,也不做声,低头便欲下楼。如玉忙说:“奶奶慢走,我有一句话意欲与奶奶谈谈,不知奶奶暂时可有空闲?”
吴奶奶听说,即忙止步,又对如玉笑了一笑,柔声道:“不知少爷有什么话,我原没甚要事,就到你那边公馆中去讲好不好?”如玉摇头道:“那边恐有未便,我们换一处罢。”吴奶奶踟蹰道:“这倒难了,舍你公馆之处,惟有我家,不知少爷可厌我家地方龌龊,可肯去呢?”如玉喜道:“奶奶何必太谦,如蒙奶奶看得我起,许我瞻仰贵府,那有不愿之理。”吴奶奶听罢暗喜,即与如玉一同下楼,坐上包车,如玉也坐车相随,两部车不即不离同到吴公馆。吴奶奶下车,笑向如玉道:“我有一句话,请少爷不可生气。你的包车可否打发他先回去,因恐停在这里不便之故。少停少爷回府时,不妨教我车夫相送。”
如玉连称使得,即命车夫拖了空车先去,自己跟随吴奶奶到她房内。吴奶奶又悄悄叮嘱娘姨,命她守在大门口,说老爷虽不常到这里来,也许有刚巧在这要紧关头上回来的事,你赶快扬声报信,别让他碰见了,惹出祸来。娘姨领命自去。吴奶奶即将下身系的玄色野鸡葛套裙解下,露出水灰色中衣,窄窄金莲,约在四寸半左右,穿一双白洋布袜,紧紧裹着双足,不露一点皱痕。下着玄缎挖嵌妃色丝抢缎的小脚镶鞋,盈盈贴地,仪态万方。上身穿一件墨绿丝绒夹衫,湖色缎带镶边,蜜色素缎夹里,内衬白地红条的细洋布小衫,影白色袖口花边。雪白的手腕上,带着一只湖珠手镯,一只金手表。手指上两只大金刚钻戒指,闪闪发光。真的是油头粉面,宝气珠光,所惜年华略大,额角上隐隐露出几条皱痕,然而秀色撩人,风貌不让少女。如玉往日虽和她见过多次,但都是草草一望,并未细细赏鉴。今番一室相对,房中那盏电灯,又异样光明。吴奶奶亲自动手,倒了一杯茶送到如玉面前,叫一声少爷用茶,说时秋波送睐,媚眼横飞,把如玉引得心头突突乱跳。接了茶,呆呆只是发愣,将自己今夜诚诚心心奔到这里,打算告诉她的偌大说话,一时忘得干干净净,眼望着吴奶奶做声不得。吴奶奶拖过一张凳,贴紧着如玉坐定,娇声说:“少爷,你适才在戏馆中对我说要讲一句话,不知是什么话?现在可以告诉我。”
如玉听了,如梦初觉,即将茶杯放下,把玉玲珑近日十分待他冷淡,连一班下人也非常放势等情,和盘告诉了吴奶奶,并问她可知内中存着什么意思?吴奶奶听了微微一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你大概晓得我已许久不和她在一起了,她近来所作甚事,你还不知,我如何知道。虽然外间有人说她什么什么,但都是捕风捉影之谈,不能当作事实。大约你二人要好太甚,也不免常有气恼。从来夫妻吵闹,一大半为着恩爱上发出来的,你岂不知。至于下人们都是蠢材,他们晓得什么,说话中得罪人,原不能免,何必小题大做,真当那里存什么意见呢!”
如玉摇头道:“这不是要好的吵闹,要好吵闹,或者管男人不许拈花惹草,或者教男人不可浪费钱财,那才是要好的吵闹。现在她见了我,有时睬也不睬,望也不望。问她为何缘故,她便要竖起双眼,寻我的事。虽在极欢喜的时候,见我去了,立时板起面孔,不声不响。待我走时,她又笑逐颜开,欢天喜地。这不是厌恶我却是为何!”说时,叹了口气。如玉接着又说:“奶奶,你方才说什么外间有人讲她什么什么,究竟说她什么呢?”吴奶奶笑道:“那不过一句譬方的话,没有什么意思。你正在不高兴头上,也不必问他了。”
如玉见她吞吞吐吐,知道必是一桩重要的言语,更嬲住吴奶奶盘问。吴奶奶被逼不过,只得正色说:“并非我不肯告诉你,实由你们二人素日情逾夫妇,就是眼前暂有不和,一定没几时就要和好的,我们旁人谁不望你人两口儿和好,兼之我与那边奶奶又是要好姊妹,外间这种不中听的闲话,原用不着告诉你们。现在你既这般问我,我若不告诉你,又恐对你不住,如若告诉了你,恐将来你与她要好的时候,和她谈及此言,又仿佛我背后讲了她的坏话一般,岂不有伤姊妹情分。所以教我也难得很呢!”
如玉见她仍不肯说,又苦苦央求说:“好奶奶,多谢你,告诉了我罢,我并不是要你说她什么。实因听了你一句话头,便觉耳朵痒痒的,不听完,很觉难受,所以求你告诉我,免得我耳朵发痒。听过之后,我决计把他忘了,只不没有听过这句话一般,以后永不放在心上,也决不告诉别人。倘你不信,我还可发一个誓。如我日后不遵今日之言,将你吴奶奶今儿告诉我的话泄漏于人,罚我天诛地灭何如?”吴奶奶听他说到这里,也顾不得再避嫌疑,慌忙用手掩住如玉的口,说:“我不过是一句戏言,你如何认真发誓。现在我愿意告诉你了,你也不许再赌神罚咒。”口中这般说,那一只掩如玉嘴的手,并没放松,而且反把那一只手搭着了如玉的肩膊,一手仍紧紧按住如玉的口不放。如玉非但不能回话,连呼吸也不得自由,心中好生着急,即忙举双手执着吴奶奶的手,用力挣脱。正在难解难分的时候,忽闻娘姨在楼下高声喊叫道:“外面叩门的可是老爷吗”等一等,让我开了火出来开你。”
吴奶奶闻言,不觉一怔,那两只手不知不觉的松了下来。如玉也吃一惊。吴奶奶低低嘱咐他别慌,随我来。一面伸手搀了如玉的手,走到扶梯头上,指点他道:“你由扶梯下去,向右手转弯,那边有个小天井,走过去便是厨房,车夫睡地里面,此时大约尚未安睡,你教他开后门让你出去,到明天饭后三点钟时候,你再到我这里来,我可以把适才和你说的那句话儿通盘告诉你知道。如你明日失我的约,以后我也永远不告诉你了。”说着又用力将如玉的手捏了一捏,始轻轻放下说:“你可记得?”如玉一边走,一边答应说:“知道的,决不失约。”走到楼下,已听得前门开门声间。如玉急急奔入厨房,果见车夫和衣横在板榻上,把车灯中余下的烊烛,点在枕头边小凳上,手中拿着一本小书,口内哼哼的打着江北腔,不知在那里念呢,还是在那里唱。见了如玉,慌忙坐起,他在玉玲珑处已见过如玉多次,本是相熟的,此时他听得前面叩门,知这主人来了,如玉避到他处,便嘻皮笑脸,拍拍自己的板铺说:“少爷请坐。”
如玉那里肯坐,说:“你快快替我开了后门,我出去了。”车夫听说,并不就走,反嘻嘻的笑道:“少爷要我开后门吗?”如玉听车夫讨他的便宜,心中颇为愤怒,但因自己与吴奶奶是客气的,未便发作,只当没有听见一般,不作理会。车夫开了门,如玉出来,也不再往玉玲珑处,径回转自己家内过宿。这边吴奶奶送如玉下楼后,回转房中,把适才坐歪斜的椅凳,依旧排好,他丈夫吴四也登登的上了楼,见她坐着,说:“你今儿烟吸过了么?”吴奶奶答道:“尚未。我想待半夜餐吃过了再吸烟,现已交待楼下预备咧。”吴四闻言,也不做声,对钟上看了一看,见已两点一刻,不觉皱了皱眉头,说:“我可要先睡了。刚才在朋友处叉了十六圈麻雀,身子累得很乏。你吸了烟也早些睡罢。天天望天亮,也不是事埃”
吴奶奶连连答应。吴四脱衣上床,不多时已呼呼睡着。吴奶奶唤娘姨端整半夜餐吃了,再吸烟过瘾,又洗脸缠脚,摸了不少时候,差不多将近四点半钟,东天已泛白了,始解衣登床,将吴四自睡梦中惊西,问有什么时候了?他奶奶笑答道:“四点半钟。”
吴四鼻子管中哼了一声,一翻身又沉沉睡去。次日吴四一早便走,吴奶奶直睡到午后两点钟始醒,翻身一看钟上,已有两点钟进分,想起昨儿约君如玉三点钟来家,此时自己还未梳洗,若要细吹细打的打扮起来,只恐加两个钟头尚来不及,故此不敢再恋睡乡滋味,硬着头皮离了被窝,早有服侍她的小丫头端桂圆汤过来,给她喝了,问奶奶现在可要开饭?吴奶奶说饭迟些开不妨,你先给我把梳头的唤上来,我梳了头再用饭。小丫头口中答应,却并不就走,忙着替她端整洗脸漱口的水。吴奶奶急道:“你为甚不真诚,这个我自己来就是。讲到吴奶奶平日在家,最是怕动。就在身旁的东西,也必须使唤他人递在手内,习久成了自然。今儿忽肯亲自倒洗脸开水,可真大出小丫头意料之外,心中颇为纳罕,只得丢下开水壶,自去唤梳头娘姨。这边吴奶奶急急自己倒水洗面漱口方毕,梳头娘姨早已应召上楼,预备一切,拿着梳头马甲给吴奶奶穿上了,一面动手下梳,一面开口说:“奶奶今儿如此急急。大约又要到蕙罗公司买东西去了,前天不是你也这般急急的赶了过去,那边已收了市吗。不过你那天起床时,还比今儿迟一两点钟,所以来不及赶上,今天可是得很呢,。”
吴奶奶道:“你别多噜苏了。口中说了话,手脚免不得慢咧。那天何尝不是被你多讲闲话误的事,现在你快给我梳头,有话少停再讲不迟。”梳头的听说,哈哈一笑道:“这就叫月大不怪怪三十咧。”从此她也不敢多说闲话,急急替吴奶奶梳头。原来妇女梳妆,都有一定次序,吴奶奶梳的是散风凉头,必须先将缚线扎好,盘了上去,用钢针扣住,然后可以抹粉涂脂,画眉点嘴唇的修饰面上,再后便是解缚线,掠鬓脚,修得一根乱头发也不露在外面,方可谓极梳妆之能事。不过吴奶奶别的还不打紧,只有自己一张脸,最关重要。讲到她二十年前的皮色,本和羊脂白玉一般的。无如近年来为几两福寿膏煎熬过甚,以致绝嫩的皮肤,渐渐变了苍老。她怕如玉到来,破她的本来面目,故迫及待,急于梳头。及至娘姨替她盘上发股之后,她自己也手忙脚乱的画眉毛扑粉定当,见如玉还没有闯来,不觉心中大定。一面教梳头娘姨解缚线,手脚放慢些儿不妨,休得毛手毛脚,弄坏了我的头要重梳时可就费事了。梳头娘姨见她忽急忽缓,心中颇为不解。这个闷葫芦,直到后来如玉来了,方才明白。如玉来时,已将三点半钟。吴奶奶预先嘱咐粗做娘姨在门口守候,所以不用叩门。娘姨见了如玉,低声说:“少爷来了吗,请进来罢。”说着让如玉进内,自己闭上大门,也不通报,引着如玉直上扶梯,走到吴奶奶房门口,娘姨撩起门帘,叫声:“少爷走仔细。”
如玉见吴奶奶身穿梳头马甲,当顶心扣着条丝带,在领下打一个结,似前清官场戴大帽的帽扣相仿,一边鬓脚已梳,一边鬓脚还没梳好,雪白一张脸,映着镜子,眉梢眼角,逸采横飞,和眼笑的说:“你来了吗?请这里坐罢。”如玉诺诺称是,走到吴奶奶梳妆台旁边一张凳上坐下。吴奶奶仍放正头,让梳头娘姨替她掠鬓。如玉目不转瞬的看着她。吴奶奶虽然面朝着镜子,却也不时偷眼斜望如玉,有时眼光相触,彼此都各微笑无言。一会儿梳头的将鬓脚掠光,吴奶奶解去顶心扣的丝带,含笑站起,脱下梳头马甲,对如玉说:“你不觉得厌气吗?”如玉笑道:“并不厌气,我最爱看人梳妆。”吴奶奶笑道:“大约你在那边看惯的了。”如玉脸一红道:“那也未必。”吴奶奶大笑道:“说甚未必,常言道水晶帘下看梳头,原是极妙风光,难为你也能领略。”说时小丫头端菜上来,吴奶奶又道:“今儿大约你还没用饭,不嫌粗肴,请在我这里便饭如何?”
如玉道:“此时已近四点,我午膳早吃过了,奶奶请自用罢。”吴奶奶假意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少爷是要陪那边奶奶用饭的,这是我自己冒昧的不好。”如玉忙道:“并非为此,我委实吃过饭了。不然,陪你奶奶吃饭,我也很愿意。”吴奶奶摇头道:“我不信你的话。你若当真,今儿多少我陪吃些。”如玉恐不答应,惹吴奶奶生气,只得坐下陪她吃了半碗饭。幸得吴奶奶饭量很窄,也只吃得浅半碗饭就饱了。如玉本预备着饭后吴奶奶告诉他昨夜所讲的话儿,不意吴奶奶像忘了一般,始终不同他提起一句反将许多不相干的话和他问答,如玉好生着急。正是:秘事未闻心忐忑,柔怀欲吐话支离。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歇浦潮 (合集5) 海上说梦人著
第五十七回进密告意中人来写绝据心头肉去
慢言如玉情急,便是吴奶奶心中也何尝不急,欲将玉玲珑和小松这件事告诉如玉,使他灰心于玉玲珑方面,自己好乘机笼络,以遂数月来眠思梦想的心愿。只因如玉还没开口问她,她若急于说了,恐被如玉看出她希图自利,故意离间他二人的情爱。其实也是做贼心虚,如玉今天到此,明明为着讨取昨日那话儿的回音而来,焉有疑他之理。当下如玉趁吴奶奶呷着菜,没向他提出别的话头之时,先发问道:“昨夜奶奶答应我,今儿到府上来,有句话告诉我,不知现在可能告诉我了吗?”吴奶奶闻言,呵呵一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句话教我着实为难得很,告诉了你,我和她要好姊妹,未免对她不住,不告诉你,累你奔来奔去,又很对你不住,所以我昨儿还想了一夜心事,真教人左右为难。现在你又特地到我家来问这句话,谅来不告诉你不行的了。我虽然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到她那里讲起我告诉你什么什么,那个你可对我不住了。”
如玉道:“这个自然。”
吴奶奶笑了一笑,将椅子向前移一移,凑紧如玉,附耳将玉玲珑如何私识小松,如何约吃大菜,自己因此事有关名誉,未肯同往,现在据说她已招小松回家过宿,见你去了生厌,或即为此缘故。自己因那一次没肯伴他们吃大菜,他们已顾忌着我,所以我于他二人近来究竟有无意思,却并不知道。吴奶奶添头画足的说了一大篇,把自己脱卸得干干净净。如玉听说,呆呆不语。吴奶奶慌忙拍他的肩膀说:“你千万不可动气,这种事上海滩上本是常有的。我虽然是个女子,却很知道女子的坏处。年轻的妇女,心思没一个不是很活的,往往得新忘旧,把男人气得要死。然而他们如此行为,自己也并无好处,到底终不能得着心腹朋友,日后有了年纪,方能明白。不过男人方面,又没一个不是爱年轻妇女的。”说时偷眼瞧如玉,见他仍呆呆出神,吴奶奶不觉慌了说:“你这般容易生气,我不该告诉你这些话的。倘若将你气坏了,教我不要悔杀吗。”说着连把如玉推了几推道:“多谢你,别再生气了罢。你这样口也不开一开,可知我心中更比你难受呢!”
如玉忙道:“我并没生气。我自己想想从前待她委实没有错处,她不该这般回报我。”吴奶奶听说,微笑道:“这个便是你的多情了。适才我没对你说么,年轻妇女心思大都很活的,你虽待她一片真心,她们何尝知道,眼前有了新的,旧的早丢在九霄云外了,还顾什么前情咧。”如玉只是摇头。吴奶奶百般安慰。讲到吴奶奶,虽然心爱如玉,究竟还算初交,未便开了天窗说亮话,做一个自荐的毛遂。况如玉正在不高兴头上,英雄入彀,尚非其时。吴奶奶是何等人物,岂肯冒昧尝试,故她今天倒很像实心实意的劝慰如玉,教他放宽怀抱,别为着玉玲珑气坏了自己身子。如玉十分感激,坐了一会,起身告辞。吴奶奶不肯放他走说:“你回到家中,一个人免不得又想起这件懊恼的事来,还要生气。而且一个人不开口的气闷,最易伤人,我不该口快,惹了这个祸,现在后悔无及。别的没法挽回,只有不让你生气,或可补补我的过失。现在我也不怕你恼我,无论如何,暂时不许你回家。就是你回了家去,我也不能放心的,只可委屈你在我这小地方坐坐,你陪着我,我也陪着你,随便谈谈天,彼此都不致想到别的上头。少停早些儿晚膳,谅来不致误你上台你时候。你做戏,我便看你的戏。待你下了场,仍请到我家来吃半夜饭。横竖我们老爷昨儿来了一次之后,得隔半个月再来。随便你什么时候回府去睡,都不妨事,总要你忘却这件事之后,我方能让你自由。并不是我斗胆管束你,实因我自己不好,惹了这场祸,倘不如此,我也不能安心呢。”
如玉听她说话很为恳切,不敢推却,辜负她一片情意,只得件件依从,陪吴奶奶吃了晚膳,他先往戏馆。吴奶奶装扮好了,也去看戏。看罢戏,吴奶奶先回,如玉卸了装,马上赶来陪她用半夜饭。吴奶奶吸烟,如玉便横在她对面。有时吴奶奶装烟给他,他也胡乱吸了几口。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差不多将及天明,方才兴辞回家。吴奶奶千叮万嘱,教他不可生气,明天没事,仍到我这里来,我在家等你一同吃晚饭,千万不可失我的约。倘若不来,我要打发车夫来请你的。如玉诺诺连声,这天果然不曾失约。自此三天中倒有两天这般厮伴,遇着如玉来迟了些,吴奶奶便打发车夫过来相请。因此如玉一点也不敢错过时光,也正当他玉玲珑处失了欢,没地方可跑,有这一处所在,大足遣愁解闷。往来既惯,益发乐此不疲。吴奶奶却口口声声抱怨自己嘴快,惹了祸,所以务必请他来家谈谈说说,免生烦恼,题目果然光明正大。无如一个是浮头浪子,一个是半老佳人。一个色愁方浓,一个春情难遏。天下万事,没一件不是由微入渐,由浅入深,日后的结果,也无须作者细为描写。看官们都是会心人,自能不言而喻。
这时候玉玲珑与小松二人,也因一个落花无主,一个公子多金,况又无拘无束,无窒无碍,落得正式宣告收归国有,从此路柳墙花,居然变作禁脔,不许旁人染指。幸得如玉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不想再在这一片地上染指。只乐了个吴奶奶,有这机会,便不必遮遮掩掩怕玉玲珑知晓。除瞒着吴四一个人之外,小姊妹面前一概毫不掩饰。皆因时下风气开通,女人相与名伶,和男人相与名妓一般时髦,说出来面上增光,多一人知道,便增一分光辉。差不多吴奶奶几个小姊妹都知道吴奶奶有此奇遇,彼此啧啧称道,羡慕她的人也着实不少。有几个居然想袭用她从前相与玉玲珑的故智,打算乘机侵略。但吴奶奶不比得玉玲珑那般疏忽,自己刻刻提防,令人无隙可乘。不过她待如玉也着实比玉玲珑高出百倍,体贴周到,爱护备至,故而如玉也五体投地,情甘鞠躬尽瘁,以事一人。不过那班染指不着的人,都不免因妒生恨,在外间滥放谣言。究竟人的耳朵最长,千里以外的消息,尚能听得,何况近在咫尺。这风声渐渐传进吴四耳内,他虽然对于这位奶奶,可有可无,不甚着重,无如名分所在,就使他不着重,别人却不能因他不着重之故,教旁人替他戴一顶绿头巾。所以吴四体面攸关,自不能置之不问,若换了个平常人,得他奶奶相与优伶的消息,自然都要霹雳火箭,奔回去大闹一场,弄得两没下台。
要知吴四是何等人物,他岂肯轻易鲁莽,出此下策。自己打算这位奶奶虽然相从已久,但近年在自己身上,不但毫没用处,而且浪费无度,吸烟消化,每月三百金,尚不够使,简直是一身之累。从前她安分守己,我自然不能不供养她。现在她忽然饱暖思淫,作出这般勾当,扫我的面皮,我还要这消耗品何用。不过我若出了她,她每月用途这般大,手中又没现款,教她如何度日?想起前情,未免对她不住,料那班唱戏的勾搭人家太太奶奶,无非志在金钱,这君如玉大约也因见她举动豪阔,不知当她怎样富有,所以才转她的道儿。还不知她是个绣花枕头,美在外面。我想这唱戏的既然爱占小便宜,我不如送个大便宜给他。况他步我后尘,他便是候补的我,我不要的东西,理应归他承袭。我不如趁此机会,将她推给那唱戏的,令他须要照我一般供养,不得有亏。还须出立一据,以免翻悔。这一来不但我可以脱却一个大累,而且将她付托有人,便不致对不住她当年待我的一片情义,还可令后来一班爱占小便宜者闻而知戒,岂不是个大大功德。主意既定,并不马上发作,依然一个月两次到他奶奶那里,见了面声色不动,而且更比从前知趣。
逢着要回家时,必先打发人知照吴奶奶,令她预备晚饭或半夜餐,这个分明通知她预先知会如玉,临时莫来,以免两下冲突。这样不打紧,却把吴奶奶的胆量愈放愈大,以为若无人来通报,她丈夫决不回家。因此除却每夜如玉上台做戏的时候之外,差不多没一刻工夫肯放他远离榻下。看书的休得误解,这榻下二字,乃指着一榻横陈,吞云吐雾而言。因如玉被吴奶奶不时请他抽一两筒烟,日子长了,现在已有小小一点儿烟瘾,这也是吸烟阶级上一定的程序。试向一班骨瘦如柴身无四两肉,时人称他为老枪的朋友访问,便知他们也因当年贪小便宜,由亲眷朋友招呼他们香一两筒开场的呢。闲言慢说,再表吴四外表虽然镇静,暗中却着意调查。吴奶奶门首,常有他伙计的踪迹。有一天吴四又接他手下一张字条,写着今日某人两点一刻钟进去了,至今未出。吴四点头微笑,看钟上才只四点左右,时候尚早,随手取了张报纸,翻开戏馆广告,观看多时。自言道:“这压末第一出戏,算他十一点钟开场,半点钟前装扮,极早也须窝到十点钟出门呢。晚饭前去,尽来得及。当下他还因有一处买卖地皮的交易,请他做中,故即亲自前去,盖了一颗图章,取得中费,怀在身畔。众人邀他晚膳,他笑说今儿还有些小事,不能奉陪,只好改日再扰了。
辞却出来,已近黄昏时分。吴四命包车夫拖空车回家,自己一路步行,径奔他奶奶公馆而来。他这公馆大门就开在马路上,后门却在旁边一条弄内。对他大门口,有家烟纸店,隔壁是爿老虎灶,那伙计便在老虎灶内泡茶等候。此刻正当家家烧饭的时候,老虎灶内泡水的人,异常拥挤。那烟纸店老板的女儿,也提着水壶出来泡水,见人多挤不上,便站在一旁等候。所站之处,可巧就在吴四的伙计旁边。上海租界风气,小家妇女,都喜打扮得油头粉面,这女的刚交十八九岁年纪,鲜花似的一朵,穿着套茄花袄裤,高高的脚管,露出丝袜漆皮鞋,头上绾一条发辫,扎着大红丝线的把根,辫梢到有五寸余长,松在外面,此时虽然背向着那伙计,但头发上的露油香气,却一阵阵向他鼻管中吹将进来。那伙计日常往来已惯,知道这女的生得很好,一张瓜子脸儿,白净皮肤,鼻尖上略有几点细麻,闲来没事,常在店中靠柜台坐着,招得些狂蜂浪蝶,前来调笑。她店中的生意,因此也异常发达。外人题她一头诨号,叫做活招牌,真所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好容易今天招牌挂到身旁,岂肯轻易放过。若换个年纪老成些的,大不了看看仔细而已。偏偏这伙计年纪尚轻,血气未定,被那女的头发上一般香气吹得迷迷糊糊,不知怎的,忽然手脚不老成起来,轻轻将她辫梢拉了一下。那女的猛吃一惊,回头见是个面生男子,身穿黑布棉袍,不像是个上等人模样,不觉勃然大怒,骂声:“杀千刀的,拖我的辫子则甚?”这伙计听女的骂他,得意非凡,嘻开笑脸说道:“你的辫子放在我面前,自然我要拉了。”
那女的越发怒道:“放你的屁!我的辫子,可是给你拉的?杀千刀,你敢放肆,大约是耳光发痒了。”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手虽提着水壶,那一只手本是空的,只把纤掌一挥,这伙计面上已着了五枝雪茄,虽不甚痛,但一班泡水的人,听他们第一句相骂时,早已眼光都射在这边,此时见他调戏妇女吃了耳光,一齐呵呵大笑。这伙计当着众人面前出此大丑,也不禁老羞成怒,破口和那女的对骂。那女的着实利害,又有他父亲烟纸店老板,也过来回护他女儿,幸亏这伙计仗有吴四的势力,两方面还可相抵。但一班泡水的人,都要聚瞧热闹,连水都忘却泡了。其时刚值吴四走来,见老虎灶中乱哄哄的闹成一片,不知为着何事,本欲挤进去看一明白,一眼看见自家一个娘姨,也提着水壶,杂在人丛中观看,恐被她瞥见,泄漏消息,因此不敢站脚,慌忙掩到对面弄内,见自家后门闭着,心想娘姨既在外面,此门谅不上闩,轻轻一推,果然是虚掩的,吴四闪身进内,蹑足走过灶间,见他奶奶的车夫,正蹲在小天井中自来水旁边淘米,听得脚步声音,只当是娘姨泡水回来了,所以头也不回,口中说:“娘姨你倒好的,泡水泡了许多工夫,楼上的要紧上戏馆,催你烧饭催了好几回咧。”
吴四一语不发,车夫听她不开口,才回头一看是男东家,不觉大惊失色,说了句啊哟老爷回来了,当即站起身来,甩去了手碗上的米粒,往外就走。吴四知道他意欲上楼报信,即忙将他唤住,叱问你要到那里去?车夫战战兢兢答道:“我不到那里去。”吴四大怒,先赏他两个嘴巴说:“你快给我滚到后边去,不许到前面来。就以小天井为界,你若敢越界一步,仔细办你吃外国官司。”车夫那敢不依,捧着脸到后面去了。吴四更不停留,疾忙上了扶梯,暗想既到这里,那人已是瓮中之鳖,不怕他跳出我手掌之内,落得不慌不忙,放轻脚步上楼。走到房门口,揭起门帘一看,见他奶奶正同一个俊俏后生,面面相对的睡在烟榻上吹横箫。他房中这张烟榻,乃是靠墙横排的。如玉睡在里边,面对着房门,吴奶奶睡在外边,背向着房门。所以吴四看见如玉,如玉也见了吴四。如玉本不认得吴四,不过无端忽来了个面生男子,闯他房间,心中未免诧异,低声对吴奶奶说:“你看背后来的什么人?”
吴奶奶一筒烟还未吸完,闻言吐出枪头,两手仍把着枪杆,别转头对房门口一看,刚和吴四打个照面。吴奶奶睡梦中也没料着他此时突然闯来,心中斗的一惊,两手猛然一松,烟枪失了把握,跌下来的一声,将灯罩打得粉碎。如玉见此情形,也吃惊非小,慌忙起身站立在地。吴四含笑进房,随手带上房门,把锁孔中插的钥匙锁上,收了钥匙,笑容满面的对烟榻上一看,啧啧道:“可惜可惜,好好一只广罩打碎了,这个罩不是我化了一块大洋托轮船上朋友到广东去带来的么?上海地方就化十块钱也买不到呢。”又对如玉道:“请坐呢,你是客,我是主,客人站着,教主人怎好意思。”又对吴奶奶道:“你烟吸过了瘾没有?为何面色这般惨白?啊哟,今儿天气还不十分热,你额角上哪里来的许多汗呢?”说时又对如玉脸上看了一看道:“咦,你怎么头上也有汗的?莫非这房间内的热度太高了。”
吴奶奶和如玉二人都吓得不敢开口。吴四谈笑自若,对着如玉说:“别人初次见面,免不得都要请教尊姓大名,有许多客套,今儿我们俩虽然也是初次见面,倒可免却这些浮文,谅你若不知我的名姓,也不致到舍间来了。我却一见了你,就知道你是月仙戏馆唱花旦的君如玉。不瞒你说,我生平着实倾倒你做的戏,好身段,好扮相,外加一条好喉咙。我看中国花旦之中,除却梅兰芳就可算着你了。难得你不嫌我家房屋卑陋,亲自光降,我实在欢迎之至。你不是打从四月初三那一天起,每天到此,有半年多了吗?哈哈,你们当我糊涂,却是你们的糊涂。你来来去去,我那一次不知道。可惜你们不明白我的意思,回回掩掩藏藏,躲避一时耳目。我又因心中爱你,不忍惊动你,以致捺到现在。”说时又对吴奶奶摇摇头说:“好奶奶,你为什么也不晓得我的脾气?竟同他一般见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吴奶奶见他的话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很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呆呆发愣。如玉见吴四两眼凶光外射,心知他笑里藏刀,必无好意,心跳不已。两个人仍闭口无言,只有吴四一人开口,指着烟榻对如玉道:“你坐下罢,还客气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难道还怕陌生不成?哈哈,你还这般模样,我倒想起一出戏来了。那拾玉镯里的玉姣,不是也羞人答答的吗!怪道你能享大名,原来一步也不脱戏情。到了这里,还带几分戏气,令人佩服之至。不过你天天到我家来,究竟存着什么目的?譬如撒网的志在得鱼,伐木的志在得薪,你们天天登台做戏,志在金钱。但我家既非大海,又非高山,也不是戏馆,却要劳你的玉步,天天奔来奔去,做什么呢?倘你心中要什么,尽可以对我说。因我着实欢喜你,凡是你所要的东西,我决不肯违你之意。一来我自己说不过,二来怕天下人都要吐骂我。你放大了胆老实说罢。”
如玉仍不敢做声。吴四呵呵一阵狞笑道:“奇哉奇哉!我看你在戏台上伶牙俐齿,能言巧辩,为甚么一到台下,连舌头都变钝了。”说罢,转身对吴奶奶道:“他不肯开口,我只好和你谈谈咧。你随我到现在,大约也有十年多了,不过家穷些儿,别的我自己以为还算待你不差。但穷虽穷,穿吃两项,我可没敢扣克你。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衣食住三样。我们历来所借公馆,都是你自己看中意的,器具也是你自己所买,谅无什么不合意处。照此看来,衣食住三大件,都未有亏缺,就是你在三件以外,特加增加的鸦片烟一大件,我也没教你戒去。其余的坐马车吃大菜看夜戏一切附带小件,我都没有牙硼说半不字。这样那里还有待你不到之处?我可不能知道,只有你自己肚里明白。不过还有一桩,我也有点儿觉得,就是我天天不能到此陪你,或者你心中不十分满意。但我不是没有家的,彼此不能两全。满意了这一边,那一边也要不满意的。你是聪明人,大约早已想到这个,用不着我多说的了。况且你从前跟我的时候,我也曾同你提起这句话,你不是亲口答应我,不要我天天陪伴的吗?就这十年以来,也没听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话。为甚近来忽然变了宗旨,若你觉得独居冷静,无妨告诉我,多雇几个娘姨使女相伴,大不了多化几个钱开销罢了。你不该随意招个戏子来家,可知人家人比不得做生意的娼妓,娼妓尚且不敢明目张胆的姘识戏子,你竟公然招他来家。你这一来不打紧,却教我做丈夫的置身何地?这个你未免对我不住罢。”说到这里,声色渐厉。吴奶奶俯首无辞。
吴四又回头对如玉说:“你们这班唱戏的,诱惑良家妇女,伤风败俗,罪不容诛。我若要办你,老实说,当年高彩云,近日李春来,造化他们都没落在我吴某手中。要是我经手的,管教他活的进去,死的出来,方显我姓吴的手段。”说时顿了一顿,如玉惊得面如土色。吴四看看他奶奶,叹了口气道:“都为的怕你出乖露丑,自己存心顾全颜面,所以假作痴聋,捺到现在,无奈外间早已人人知道你们俩的事,我若再不出下子场,岂不被人背地里笑骂死了。但近来学堂中的新法说话,有什么夫妇间第一要讲爱情。不过爱情必须专走一路,倘若先爱这个,又爱那个,这样第一人已无爱情可言。虽为夫妇,也无夫妇的趣味。若使强迫着和第二人脱离关系,非但不能回复爱情,只恐还要多生恶感。所以强迫爱情,为新法所不许。不过我们中国官法上却很有这个力量,至于老法迷信说话,又有男女间都有缘分,随缘而聚,缘尽则散,这句话我很赞成。故而无论你爱那一个,都是你的缘分,我也不来怪你。”说到这里,又转身指着如玉说:“不过你这人我却很饶你不得。古来娼优隶卒,都是下流之人,你自己不想想自己身份,竟敢作此无耻勾当,论理极少得办你十年二十年外国牢监,方泄我心头之恨。无如事已至此,要是办了你,你不过拚着一副贱骨头去挨受,我却留了个终身话柄。因此造化你,不将你送官。可知我不办你,不是为了顾全你,实为顾全自己。但你休想就此了结,必得给我一句话才行。”
如玉闻言,暗道不好,他大约想敲我竹杠了。常听得有班做老爷的,惯把太太作饵,诱人家上钩,他自己再出来,摆足官场架子,强敲硬诈,教人怕他势力,不敢不从,所以官场的活络门闩,更比流氓利害。现在他狮子还没有开口,不知打算敲我多少,一时没话回答。吴四见他老不开口,哧的笑了一声道:“你没话么?我倒有句话在这里,你听了一定很赞成的。常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天。我今番索兴成全了你们两个,想你二人现在的爱情很好。俗语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你们俩如此恩爱,我也落得做个君子。但有一件,你可知我这位太太,她是爱吸烟的,又爱坐马车,吃大菜,看夜戏,诸般玩耍,每一个月须要四五百块钱开消。这笔钱本来是我出的。但有了你,一切权利义务,都应由你承袭。你若能答应和我一般供给她,我就让你便了。”如玉听了,仍不知所答。倒是吴奶奶从旁听出了意思,对吴四说:“你可是不要我了吗?”
吴四微微一笑。吴奶奶好不动怒,不过怒中还夹着一半欢喜,当下愤愤的对吴四道:“好好,我从你十余年,你今儿将我让给别人么,也罢,这是你自己说的,你教我跟他,我就跟他,言出你口,日后你休得说我没有情义。”吴四不答。如玉此时方明白吴四说的都是真话,并不是活络门闩,敲他竹杠,不由的喜出望外,慌忙双膝跪下,口称吴老爷,委实是我该死。蒙老爷这般宽宏大度,不将我治罪,我如玉至死不忘大德。说罢连连叩头。吴四说:“你别做叩头虫了。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应我呢!我让你之后,她这里的开消,你能照我一般供给不能?”如玉道:“这个我情愿唱了戏,拿得包银,送到这里,再派家中的用度。”
吴四摇头道:“口说无凭,你得写张笔据给我,我方信你的话儿当真。”说时即将身边预备下的纸笔取出道:“这自来墨水笔,写在外国纸上,到公堂可以打得官司,你马上写给我就是。”如玉听吴四要他写笔据,疑惑他存着别种用意,哄他立了笔据之后,仍要敲他的竹杠,故又心怀疑虑,不敢接他纸笔。吴四大怒说:“你若不写凭据,我仍旧要办你。方才几个头,只好算白磕的。”如玉惊得面色改变,眼望着吴奶奶求救。吴奶奶怎舍得他意中人如此受窘,也顾不得现在自己的地位,忙在吴四手中抢过纸笔,厉声道:“这些事情不用你管,你既然不要我了,我便由不得你做主,他供给我不供给我,都在我自己愿意。从前你娶我的时候,何曾写什么笔据。你用我的钱,也何曾写什么借票。不过近年你略略贴我几百块钱一个月开销,你以为是大出手了。老实说,我还不够得多呢。今儿你以为有这个题目,硬教人写笔据,可是打算将我卖钱么?哼哼,你好老脸,羞也不羞?”
吴四听她话中带刺,不觉气愤填胸,暗骂好一个不知好歹的淫妇,我因那人与年纪上下太远,恐他日后将你抛弃,故而迫他写一张凭据,好教他日后跳不出我手掌之内。可恨你色欲蒙心,辜负我一片好意,反把我从前的事情信口讥刺。罢罢,这是你自己愿意,看你日后终有受苦之日,到那时你才明白我用意不错,只恐后悔无及了。想到这里,长叹一声,对吴奶奶道:“既然是你愿意,原不干我之事。不过你也得写张和我断绝关系的凭据给我,免得日后噜苏。”吴奶奶很斩截的回说:“这个自然,不过我不能写字,你写了我画押罢。”
吴四本是帮人家拆拚头惯的,晓得这种笔据的格式,当下摊开纸笔,写道立笔据人张氏,年四十三岁,今因与夫吴君意见不合,自愿脱离关系,以后听凭改娶改嫁,生死各由天命,斩草除根,永绝纠葛。恐口无凭,立此笔据存照。中华民国年月日立笔据人张氏押写罢,教吴奶奶画了押,又教她盖指模。吴奶奶并不畏缩,毅然把食指润些墨水,盖上一颗指樱吴四见此情形,不觉暗暗叹息。收了笔据。吴奶奶便发话道:“现在大约你没有什么不放心了,请问到底是你让我呢,还是我让你?这里的家私物件,有些是我自己办的,有些是你买给我的,可要点点清楚?还有你放在这里的衣裳,你预备马上带着走呢?还是明儿差人来取?或者我打发车夫送来给你?”
吴四闻言,倒弄得回话不出。想了多时,才说:“东西呢本来是我买给你的,但如今你人已不是我的了,东西我也不用收回,点他则甚!还有些你自用的旧衣服,本不值钱,你明儿着人送来还我就是。这里方才我已答应让给你们,从今以后,我也不来了,你自己身子须要珍重些儿。我看你昼眠夜起的恶习,终得改去才好。今儿我还可同你说话,日后相见,便不能谈心了。好奶奶,你睁开大眼,自己看准人头,日后方不吃亏。我要走咧!”吴奶奶冷笑不答。吴四很没意思,一个人迈步下楼,想起十余年夫妇,一旦生生拆散,不由的心中一阵难受,流下两行泪来。吴四恐被旁人看见,慌忙掏出手巾,试去痕迹,一气奔到楼下,仍出后门而去。楼上吴奶奶和如玉二人,伏在窗口上看他去远,欢喜无限,执着手说:“今朝方遂我二人心愿也。”正是:门外有人悲失意,楼头无处不生欢。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五十八回叙年兴群雌开赌局表心迹众婢请圆光
这一来不打紧,却把吴奶奶一班姊妹们忙得六神无主。今天这一个请他二人用晚膳,明天那一个邀他二人吃大菜,算是贺他们新婚。其实也因君如玉的魔力太大,许多有名公馆里的奶奶小姐们,想慕已极,都想趁此机会,和如玉谈谈心,这叫做醉翁之意不在酒。有一天轮着周七太太做东,请的也是大菜。座中除吴奶奶和君如玉两位正客之外,还有十几个陪客。不消说得,又都是公馆里的少奶奶姨太太们。这天七太太本请着三十几个客,恰值天寒下雪,故有一大半辞却不来。来的几位,都是自家有汽车马车的,横竖风雪之中,有别人冲寒冒冻,自己身披重裘,躲在车厢里,管他冷不冷,落得和君如玉周旋周旋,岂不比平时呆坐在月仙舞台包厢里,看他做戏,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出百倍。所以有些仍不避风雪而来。大菜馆中本生着司丁火炉,温度很高,客人一到里面,都把大衣卸下,一个个尽是浓妆艳抹,宝气珠光,耀人眼目。七太太坐在主席上,看着一众客人说:“偏偏我今儿运气不好,轮着压末一个请客。天公还不肯做美,无端下起雪来。王家少奶奶、李家大小姐一班人,都没请到,岂不扫兴。早知如此,理应改个期的。”
旁边有位华公馆的姨太太混号叫做牛皮糖的说:“你还说改期么?今儿已是腊月二十三,听说这里明儿就要停市,到来春再做交易。有几家时髦大菜馆,在四五天前头已经不做买卖,自管粉刷房屋,预备新年做好生意呢。你若改期,只恐再隔两天,可就有了客没吃处咧。”七太太笑道:“我原怕没吃处,所以没有改期,不然早已改了。”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七太太又道:“提起大菜馆停市,我又想到那几家戏馆,也陆续停锣了。一年里头,惟有年底这几天,令人最为难堪。出了门没有跑处,虽然小户人家这几天都要忙过年的事情,但讲我们这般人节账罢,一年到头钱是现成的,买办物件,又是底下人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正好出去游玩游玩,偏偏游玩的地方家家关起门来,仿佛故意和我们作对一般。我想将来最好,过年让小户人家去过,大户人家便不用过年。因为小户人家都想趁年头穿些好的,吃些好的。大户人家那一天不穿好吃好,就算天天过年,也未为不可,何必和他们赶这一个热闹。那些游玩地方,也得成年的开着,不许停歇才好。”
吴奶奶笑道:“横竖现在日子颠倒,用了阴历,又用阳历,一年要过两回年,你何不到大总统那里上他一个条陈,请他索性把士农工商大家小户分开等级,轮流过年,那就大家感你的情了。”众人听了大笑。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吃完大菜,客人散去,七太太也回公馆。她在大菜馆中虽说得嘴硬,究竟过年比不得寻常小节,不论大家小户,都有点事。况她那位周七老爷,又只有做官的经验,没有料理家务的阅历,事无钜细,都要他太太调度。他只顾拿出钱来,别的一概不管。七太太向他要了三千块钱过年开消,幸亏节账不多,连买年货送押岁盘,一共化了两千元光景。剩一千元,七太太并不还他老爷,自己留下,预备做新年里的赌本。做书的着笔虽然不多,在七太太可已忙了一个礼拜。就使她上条陈给大总统,准于年底仍开戏馆,只恐她也没工夫游玩咧。闲言少叙,转眼已是新年。初一这天,有名是个睡日,家家户户都闭门早息。只有小孩子们穿红着绿,在街上买些爆竹放放。周七太太夫妇这么大年纪,未必肯和他们合伙儿同玩。因此在下尽可省却这一天的笔墨,到了次日年初二,七太太晓得今天有人来拜年的,不敢多睡,赶早起来梳好头,教人把果盘装好,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果然上半天便有几个亲戚上门拜年,却都是他老爷面上的亲戚。自己姊妹们,决没这般早的。午后来了匡公馆的几个小孩子,是他娘家亲戚,七太太很为欢喜,接着便有叶太太、王二小姐一班女朋友前来贺年。七太太晓得吴奶奶今天要来的,所以在家守候,想等她来了一同往王叶几家答拜。不意守到黄昏,还没有见她到来。七太太很为诧异,可巧李大小姐来了,七太太便和她谈起吴奶奶年年今日来此,为何今年不来?李小姐笑说:“你也太聪明了,你不想她年年姓什么?今年又姓了什么呢?”
七太太不解所谓,李小姐又道:“她从前嫁的吴老爷,据说大公馆就在离此不远,家中还有老太太,故她每年逢初二,出门先到太太那里拜年,回来再到你这里。今年她可不姓吴了,用不着拜吴家老太太的年,又怎能兜到你这里来呢!”七太太恍然大悟,笑道:“没有你提醒我,她老不来,我老在这里等,岂不把今夜的正事误了。”李小姐道:“别胡吹罢,你那里来的正事。”七太太道:“当真是件正事,叶太太今儿请客,晚上还有牌局呢。”李小姐道:“没听得这句话。叶家今儿请的不是晚饭和夜戏么?看了戏那里还有工夫赌钱。”七太太抿着嘴一笑道:“你自然呢,看完夜戏,赶紧要回家陪姑爷睡了。我们老夫老妻,没你们般兴致,赌钱的工夫正多呢?原来李小姐还是新婚,被她说得脸红起来,啐了一声说:“我要走咧!”七太太笑道:“慢慢的罢,我才提起你家姑爷,你就急着回去陪他了吗?”
李小姐笑道:“你这人大约疯了,怎的大新年里一味开我玩笑,我还要到王家拜年,再到叶家晚饭,谁说要回家去的呢!”七太太道:“这样我也打算到他两家去,你我一同走罢。”李小姐说很好。七太太原已打扮定当的,只扯一张粉纸擦了脸,扎上套裙,开抽屉抓几个红纸封儿,揣在身畔,预备到人家去赏给下人之用,当时和李小姐一同下楼,自己并不配马车,就坐关李小姐的马车,往王公馆拜年。刚值王二小姐先他们一脚已到叶公馆去了,二人奔了趟空,更不耽搁,命马夫带转马头,也向叶公馆而去。路上李小姐对七太太说:“叶家今儿请我晚饭看戏,不说赌钱,我今夜偏要看你们赌。”
七太太道:“这个我可不敢和你的调,给你家姑爷知道了,背地里岂不要骂我带坏了你,教我怎担得下这个关系。”李小姐道:“又来了!你只顾提他则甚?他能管我吗?七太太道:“这是你们家务,我终不敢担这个过失。”李小姐道:“谁要你带,我又不是没赌过钱的,少停你看我能赌不能赌。”七太太道:“这样就与我不相干了。”说话间,到了叶公馆,二人下车,早有叶家的下人在门口相接,走到里面,见客人已到了不少,无非是日常在一起的几个小姊妹们,适才会过的,彼此点了点头。有些新年第一次见面的,免不得还要福一福,说几句吉利话儿。叶太太早已到过七太太家拜了年的,不须再拜,让他们坐下。倒是叶家几个娘姨丫头们,晓得今儿来的这班客人,都要丢下些东西走的,但平时客人来了,也未必不丢下东西,无如平时这班底下人对于客人所丢下的东西,都要背后咒骂,今儿却分外欢迎,你道为何?原来平时客人丢下的都是些瓜子壳儿,今儿乃是红纸封,封里还有一块大洋钱,难怪他们眼儿分出青白了。但他们还怕或者有人忘记,所以都要预先出来叩头请安,催一下子。七太太、李小姐照例受了他家底下人的贺,随问叶太太,吴奶奶可曾来过?叶太太说奇怪得很,听说她今年各姊妹那里一处都没到过,躲在家里,不知所干何事。我这里连打发人去请了她两趟,她回说谢谢不来了。现在我第三次差人去了,还没有回话呢。”
李小姐道:“她未必肯来的。”叶太太怪问:“你如何知道?”李小姐还未回答,果然有个娘姨进来回报道:“上吴公馆去的马夫回来了,她家奶奶说的,谢谢这里太太,她今夜没有工夫,不能来了。”李小姐道:“何如?我早知她不肯来的。”叶太太问其所以,李小姐说:“她家有个梳头的,从前曾在我们公馆中做过几时,故此时常来往。听她说起,吴奶奶从前跟吴老爷的时候,固然很愿意嫁君如玉,现在嫁了君如玉,据说景况反不如从前宽裕。去年年底,吴奶奶缺一千多块钱开销,问如玉要,如玉非但没拿出钱来,反说你现在嫁了我唱戏的,用钱之处,只可省俭些儿,比不得从前你嫁的大人老爷,做了官赚钱容易。我们唱戏的赚钱烦难,你既然为着我出来了,穿吃两项我决不待亏你的,不过现在年近岁逼,你开口要我一千块钱,我那里拿得出呢,只好请你另外设法的了。”
吴奶奶被他一口回绝,几乎气死。后来听说把一只金刚钻戒指,押了一千二百块钱过的年,新年中很不快活,故我料她不肯出来,不道果然。”叶太太和七太太听了,都颇抱不平说:“这原是君如玉的不好。吴奶奶待他不错,他不该如此无情。可见古来戏子无情这句话,是一些不错的。”彼此为之叹息。三人讲话时,牛皮糖过来问他们说些什么?七太太怕她的脾气有些缠不清楚,随用别话搪塞开去。这边话头,也就此中断。移时客人到齐,叶太太吩咐摆席。这天她家请的并不是春酒年酒,却是年常例酒。原来天上职官表上,春王正月,轮着赌神菩萨值日,故此下界一班善男信女,都各赌兴勃发,仿佛这一个月中,银钱是在水中淌着的一般,任人捞龋话虽是句譬喻,然而却一些不错。因有一班捞钱不着,就在水中溺毙的,也不可胜数呢。
讲到叶太太等一班人,虽系女流,可都称得赌神爷爷的高足,她们恨不得年初一子时就动手开赌。无奈这天家家有事,召不集人头,才挨到初二这天,借请客为名,暗下便是招人聚赌之意。年年如此,故可称为例酒。但请客也不是天天一个人做东,乃是轮流挨请。而且请客之家,并不亏本,还有一二千元头钱可赚,故此个个乐为这东道主人。今年叶太太第一个做东,请的吃酒看夜戏两项,所以看夜戏者,无非怕时候太早了,上场容易招摇,故须挨到夜静更深,方可任所欲为。这天他们看夜戏并未尽兴,只十一点钟就全班回转叶公馆,匆匆弄半夜餐吃了,就此开常先由叶太太自己推庄,输了五百块。换王少奶奶做庄,也是输的。接下去王二小姐等庄风略旺。换庄数次,互有出入。直到天色黎明,方才歇手。结账下来,有位徐公馆少奶奶,输得最多,带来一千三百块钱钞票,尽数送完,还欠了叶太太八百元赌债。周七太太只输得数十块钱。
叶太太此番请客,赔本不少。因今儿第一次开赌,众人的热度,还未很高,所以台面也不十分大,头钱不过百数元。她自己推庄押庄,倒输有千金之谱。幸亏叶太太钱多,区区之数不在心上。而且赌钱的人,都望后来翻本,第一次输几个,有甚希罕。内中惟有那初出茅芦的李大小姐,跟着别人押押,倒赢了二百余元,欢欢喜喜,怀着钞票回家。暗想这时候母亲必已睡熟,也有必进去请安,反要惊动她老人家,自己回房见伺候她的丫头阿凤,和衣横在房门口罗汉榻上,将榻上垫的豹皮褥,揭起半幅,当作被盖,遮了头,不遮了脚,身子缩做一团。李小姐将她唤醒,问她道:“姑爷睡了没有?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见我不在,可有甚话说?”
阿凤回言:“姑爷回家,大约有半夜三点钟了,一回来就睡,连口都没开过一开。”李小姐点点头说:“你快去睡罢,天这般冷,和衣横卧,岂不冻杀。”阿凤道:“小姐可要用点心?”李小姐道:“不必,点心我在别处吃过了,你去睡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推房门进内,见梳庄台上的电灯亮着未熄,蚊帐并还没放下,他姑爷拥被而卧,睡兴正浓。脱下的皮袍马褂,揩也不揩,乱堆在床面前沙发上。李小姐自己熄了电灯,卸下首饰,连同赢来二百余元钞票,一并塞在梳妆台抽屉内,觉得一夜未眠,身子十分困倦,急忙脱了裙袄,上床安歇,将他姑爷自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说:“啊哟,天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间在那里?”
李小姐带笑告诉他,在叶公馆看赌,看了一夜。他姑爷听说看赌,不觉兴致勃勃。原来李小姐这位姑爷是招赘在家的,姓杨名世芳,本是富家子弟。近年家道中落,才入赘到李公馆来做上门女婿。李氏只这一个女儿,小字霞仙,父亲已故,老母爱如掌珠,招了女婿,仿佛儿子一般。成婚未久,小夫妻两口子也十分恩爱。富家子弟大概嗜赌者居多,世芳做新女婿,有了拘束,不敢公然纵赌。此时听霞仙说起看赌,触动旧瘾,自然兴发。当下问霞仙是输是赢?霞仙说赢了二百元,世芳更喜。不一会霞仙睡着了,世芳因被霞仙一句话,引起赌兴,一时不能安睡,索性穿衣起来,叫了两声阿凤,不期阿凤早被霞仙打发出去睡了,没人答应。
世芳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想起赌钱这件事,着实开心。从前父亲在的时候,家教颇严,不许他出去赌钱,自己常瞒着他出去,有时被父亲知道了,便不免受责。后来父亲身故,自己好不自由,所惜家藏现款不多,大部分都是房屋,偶然手气不好,三四万现金,都已输荆房产一时不能变动,收的租金,又要顾自己抽大烟和零用开销,所余无几,上不得大赌常从前输的钱,也至今不能翻本。现在做了上门女婿,更比父亲在时拘束,莫说赌钱,连吸鸦片烟这件事,也不敢让丈母和老婆知道。只得天天私自出去抽烟,推头在总会中闲谈。至于赌场,已多时不曾去了。难得天从人愿,今日方和这位少奶奶,也是爱赌钱的。从此夫妇二人,各行其道,岂不有趣。
不过赌钱,第一须要本钱壮,那才可以博得别人的钱来。自己去年年底开销还不够数,有几家店账都没付清,老着面皮挨过了年,现在那里还有赌本。虽然自己房租一项,每月进款,也有八九百元光景,无奈此时,正在新年中,怎能教人去向房客收租。若说借货,可惜自己名气太坏,亲戚那里,免开尊口,幸得丈母这方面,还未知我从前的行径,听说自己老婆私房,也着实不少,不如向她借几千做赌本,赢了加倍还她,岂不甚好。又一转念,老婆倘若不肯答应,岂不坍了台么?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忽然想起霞仙曾说,得夜出去赢了二百块钱,这笔钱不知藏在哪里?即开梳妆台抽屉一看,果见两叠钞票端端整整的放着,旁边还有几张零碎钞票,大约是霞仙带去的赌本,并有几件珠钻首饰,也杂放在内。
世芳见了钞票,不觉眼红起来。暗想这二百块钱,倒可借他一借,一则是她的赢钱,不甚肉痛。而且赌场中最重迷信,有句话赌钱输急客,向人借了钱去赌,无有不输的。最好以赢钱相博,这二百元虽不是我自己所赢,但老婆赢的,和丈夫赢的,原没多大分别,拿出去借她这股旺风,必能赢钱,回来再还她,未为不可。想到这里,一只手不知不觉的将两叠钞票取起,揣入怀中。又想起这几张零头钞票,乃是起家发迹之物,有了他才有那二百元,故比赢钱更为利市,落得一并拿了,怀在身畔,轻轻将抽屉推上。不防房门一响,走进一个人来,把世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粗做娘姨曹妈,进来倒净桶的。曹妈见了世芳说:“姑爷起来了,好早啊!”世芳道:“原是呢!那阿凤不知在那里?我唤她打脸水,她老不答应我。”
曹妈道:“大约她昨夜等小姐回家,睡得太迟,现在还未起身,让我去替姑爷打洗脸水来就是。”说着出去,世芳心中突突乱跳,细揣曹妈的神色,谅未被她瞧破痕迹,又悄悄撩起蚊帐,见霞仙含笑阖目,倒着身子而卧,阵阵鼻息,香梦正酣。世芳暗暗欢喜。一会儿曹妈进来,端整洗脸漱口的水,世芳盥洗完毕,曹妈问姑爷用甚点心?世芳恐耽搁时候太久,霞仙醒来,见他起身过早,不免怀疑,故说我有朋友邀我吃早点心,你们不必预备。一面说,一面穿上青种羊小袖皮马褂,戴上海龙皮京式四喜帽,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曹妈倾去洗脸水,见地席有些潮了,一想房中还未收拾,往常收拾房间是阿凤的差事,昨夜她等候小姐回来,通宵未睡,此时安歇未久,少停若待她起来了再扫地收拾,只恐那时候小姐也起来了,不免嫌灰尘肮脏,又要发脾气骂人。横竖自己现在没甚事做,不如代阿凤将房间收拾干净了。一般帮人家吃饭。无须分甚界限,曹妈平日为人,本来手脚勤俭,此时欲为阿凤分劳,格外热心,在房中扫地,揩台,洗手巾,擦茶碗,忙了好一阵方罢。带上房门出来,自己去勾当。
这边霞仙睡到午后一点多钟方醒,见世芳不在旁边,知他往日脚步散惯的,并不在意。唤阿凤端莲心汤进来吃了。起身揩脸梳头,因她今日还须到外祖母那里拜年,晚间还有徐公馆请客,乃是昨夜在叶公馆约定的,也是赌局,霞仙好生性急,连催梳头的出手快些儿。无奈女人梳妆,不比男人梳妆容易。虽然竭力赶快,及至梳洗定当,已有三点钟光景,霞仙开抽屉,将环子手镯等物带上,向抽屉内看了又看,仿佛中间少了什么东西一般,点点首饰,又一件不少。霞仙很为狐疑,穿好衣裙,开了铁箱,想拿几十块赌本,不意铁箱中钞票都是一千千成扎的,并没零头的在内,方想起昨夜回来急于安睡,并没将洋钱归入铁箱,有二百八十块钞票,都放在梳妆台抽屉内。再开抽屉一看,连纸屑儿都没一张。霞仙吃惊非小,忙问阿凤,我的抽屉里头有二百八十块钞票,那里去了?阿凤闻言,颇为失色,说:“我不知道。适才小姐起来唤我的时候,我也起身未久,刚把莲心汤炖热,听小姐呼唤才进来,在先并没到过房内。”
霞仙叱道:“胡说,你不进来,房间是谁收拾的?姑爷起来面水又是谁打的?东西究竟拿不拿,快快实说,休得推头了。”阿凤被逼急得张口结舌,回话不出。涨了半天,仍说我不知道,姑爷打脸水和收拾房间两件事,我一件都没干过,不知是那一个手勤的做的。霞仙大怒道:“你还要推手,你若不做,难道是我自己做的不成?其余各人有各人的事,那个肯代你收拾房间,你说不是你做的,你就给我找出一个人来。倘若找不出人,你要仔细。”阿凤看房间内一切情形,果然像有人收拾过了一般,心中很为纳闷,暗想这收拾的是谁,她收拾了为甚又偷东西?小姐的脾气很是暴躁,倘若找不出收拾之人,自己的冤枉可吃得不小,不如下去问问,或者有人知道。想定主意,即便下楼,到一班人聚集的小房间内,问早上姑爷出来,脸水是那个打的?曹妈应声道:“是我打的。”
阿凤暗念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有救星了。因问曹妈,房间可是你收拾的?曹妈道:“也是我收拾的。我因你昨夜睡得太迟,恐你起身来不及扫地,故而代你将房间收拾过了。”阿凤暗喜,冷笑道:“多谢你。”曹妈只当她是真心相谢,连说:“这是顺便的事,打什么紧。”阿凤道:“小姐唤你上去呢。”曹妈万不料自己手勤惹了祸,以为一定小姐因她能做事,赏她面子,故此欢然随同阿凤上楼。到了房内,曹妈见霞仙,尊声小姐。霞仙还没开言,阿凤先指着曹妈说:“早上替姑爷打脸水的是她,收拾房间的也是她。小姐有什么话问她就是,我不关了。”霞仙示意阿凤,不许多言。再对曹妈看看,说:“早上你给姑爷打的脸水吗?”
曹妈说:“是的。”霞仙又问:“房间是你收拾的吗?”曹妈答道:“正是。”霞仙答道:“你一向在楼下做活,怎晓得姑爷要脸水?特地上来伺候他呢?”曹妈道:“我因上来倒净桶,姑爷起来了,叫唤阿凤不着,才命我代为打水净面的。”霞仙一听,这到不错,果然每日清早曹妈倒净桶,必得进房一次,自己这时候常在睡梦中,故而把她忘了。因又问道:“你既然替姑爷打了脸水,为甚又要收拾房间,难道你不知这里的规矩,我房间该派阿凤收拾的吗?”曹妈听说,不觉一愣,暗道怎么说,难道我巴结她,代她收拾房间,倒收拾坏了?随说:“我因见昨夜阿凤守候小姐回家,一夜未眠,今儿早上方睡,恐她起身迟了,来不及扫地收拾,故而代阿凤做了,却没知道与规矩不合。”
霞仙一听,暗想她倒好利口,说得一片道理,我不如钉她一下,便道:“你替阿凤收拾,固然是你的好意,你不该动我抽屉中的东西,岂不害了阿凤吗!”曹妈听了,不知她话中存什么奥妙玄机,呆呆不知所答。霞仙却以为一言道破了曹妈的心事,把她吓呆,心中暗为得意,接着说:“难得你今儿肯高抬贵手,替我收拾房间,不过取工钱未免太贵了,就请皇太后来收拾一次,也未必要我二百八十块钱工钱呢。”曹妈闻言,更为不解,说:“小姐讲的什么话,我一些不懂。”霞仙冷笑道:“你说还不懂,真好做作。我问你,梳妆台抽屉内有二百八十块洋钱钞票,不是你拿的吗?”曹妈听说,气得嘴唇发白,手脚乱颤,赌神罚咒的说:“小姐休得瞎冤枉人,那一个见我拿你抽屉中洋钱呢?莫说拿洋钱,就手指触着你抽屉,罚我今夜不得活命。”霞仙摇头道:“赌咒成什么用。常言赌神罚咒,养家活口。非得偿还我洋钱不可。”曹妈急得哭将起来。霞仙道:“哭也不中用。那能一哭便干没二百八十块钱,这样人人都要哭了,别的用不着说,还我原物,万事皆休,若再装腔,我可要唤包打听捉你巡捕房去,拷打下来,也要还钱的。”
曹妈道:“小姐唤包打听最好,我自己倒很愿意巡捕房中去,明一明心迹。不然,我的冤枉,只恐永远没伸处了。”霞仙听她嘴硬,不觉勃然大怒,说:“你愿上巡捕房去很好,我未必怕了你。阿凤快替我把烧饭的阿福唤上来,他认得的包打听很多呢。”阿凤闻言,不敢怠慢,急忙下楼将饭司务阿福唤到楼上,在房门外面站定。霞仙问他可认得包打听?我这里失了东西,要找一个包探来查查。阿福回言:“认虽认得,不过现在新年头里,只恐没处找他们罢了。”霞仙道:“你无论如何,务必替我寻一个包打听来。我现在先给你一块钱车钱,你用了不够,再向我拿就是,快去快来,愈速愈妙。”
阿福见有这般好差使,答应一声,飞奔下楼。果然不多一会,已带着一个胖汉回来。那人穿一身黑色袍褂,歪戴着铜盆帽,像是个包探模样,背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人。霞仙见了,很觉迷糊,暗想这妇人何用,大约是女侦探了。那包探对霞仙点点头说:“这位便是大小姐么?方才阿福对我说,府上失了些贵重东西,教我来此看看,不知失了什么东西,请小姐将失事情形,仔细告诉我,才容易着手。”霞仙让他们坐下,慢慢将发觉失窃情形告诉包探,并将抽屉地位,指点给他看了。包探连连点头,听完,对曹妈、阿凤二人看了一眼,说:“大小姐房间内,只有她二人可以进内吗?”霞仙道:“不是。别个女用人也有出入的。”包探道:“这样,须将他们一齐唤来,才好盘问。”
霞仙便命阿凤下去,唤他人上来。包探说:“大小姐不可差他去,仍请阿福兄跑一趟。他们若问你有什么事,你不可告诉他们。”阿福答应着下楼,将七八个粗做,和烧火的老娘姨,一并唤到楼上。包探一一问了,幸他们今儿都没上过楼,所以不须多问。问过之后,各令退出房外。单剩阿凤、曹妈二人,包探暂不问她。先问霞仙,穿房的女下人,是否完了。霞仙道:“完了。”包探道:“大小姐梳头是那个梳的?”霞仙被他提醒说:“果然还有个梳头娘姨。”包探道:“大小姐发觉失钞,不是在梳头以后吗?”霞仙道:“正是。”包探道:“如此也得问问她呢?”霞仙道:“她替我梳了头,时常出去的,不知现在还在家中不在?”房门口有个粗做娘姨,已由包探问过,尚未走开,听说接口道:“梳头阿姐,现在老太太房内。”
包探便命这娘姨去唤她来,娘姨捏着鸡毛,宛如得了令箭一般,急忙忙奔到老太太房中,一见梳头的,大叫梳头阿姑,包打听唤你去。梳头的被她吓了一跳,便是老太太也平白地吃惊不小,忙问什么包打听?原来梳头的还在发觉失钞票以前离李小姐房间,故于那边惊天动地这件事一点儿都不知道。老太太亦然,向来人问明白了,老太太大不以为然,说新年新岁,就失了二百多块钱,也是小事,何用唤什么包打听,吵家闹宅,成何体统,教梳头的不必去。梳头的无端被包探呼唤,心中老大不悦,听老太太教她不去,却又充硬说:“我又没做贼,倘若不去,岂不被包打听当我情虚,故而一定要去。”老太太听了说:“如此我也过去看看。”
当下梳头的扶着老太太,到小姐房中霞仙本欲将这件事瞒过老母,见她来了,知难隐瞒,只得自己先告诉她,并说:“唤包打听,不是女儿的主意,乃是曹妈自己要唤的。”老太太听了,只顾摇头。这边包探略向梳头的问了几句,他目的本注在曹妈、阿凤二人,一味盘问别个,无非借此挨时光,窥察她二人神色之意。此时始盘问阿凤,阿凤仍将适才回答小姐的几句话,回答包探。包探不得要领,再问曹妈,曹妈仍坚持前言,于失物一事,完全不知,逼紧反号啕大哭起来。包探皱眉道:“这娘姨很为狡猾,你们这里可有清净房间。”又指着同来的妇人说:“我要叫她在这娘姨身上搜一搜。”老太太听了,大大不赞成道:“搜什么,曹妈在这里已有四五年了,难道她当真做贼不成!”
包探见老太太发话,慌忙赔笑道:“老太太休得生气,我这伙伴虽是女人,却很能办事,皆因近来常有一班女贼,假作帮佣的,投入人家,乘机窃物。去年曾有某公馆,失去一粒价值万金的大金刚钻,乃是一个佣妇所偷,急切不得出贼,藏匿非常秘密,系用棉絮包裹,外缚丝线,纳于下身私处。我们一着手,便看这佣妇形迹可疑,无奈身上各处遍搜不得,后来由她查验,见这佣妇私处拖着一条白线,方始破获真贼。还有一家失窃一百元钞票,也是佣妇偷的,却假充月经来,外裹草纸,骑在身上,也被她发觉。近日外间窃物之法,愈出愈奇。我听得府上失窃有妇人关系,故而特地带她同来,任凭那贼如何狡赖,只消她搜一搜,不难水落石出。”老太太听了大怒,说:“什么贼不贼,我们这里是没有贼的,也用不着你们搜。失的东西,我情愿自认晦气,不劳你们费心,你们去罢。”
那包探见太太发怒,又见小姐也默默无言,不敢多说,只得唯唯诺诺,与那妇人一同出去。老太太又将阿凤等一班人叱退,略将女儿埋怨几句,方始回房。霞仙不胜气恼,觉得兴致全无,立意不去赴徐公馆之约,连外祖母那里的年,也预备改期去拜,教人回却马车,一个人倒在床上呕气。还有楼下一班女佣,也因无端被包打听盘诘,都觉心中惹气。梳头的平日在佣妇辈中最有面子,今朝也不免嫌疑,因此格外愤懑,揭言今天小姐失窃钞票,这件事自然真的,房中又没外人可以出入,其中必有一个真贼在内。虽然老太太不愿意包打听根查,我们却不能就此了结,必得设法明一明心迹才好。听说六马路圆光最灵,大约化十块八块钱,可以请得到了,不如我们合分子,公请圆光的来家圆圆,纵不能破获真贼,伤那贼一只眼睛,也是好的,我一个人愿出三块钱,你们如何?众人听了,都说圆光很好。曹妈因受疑最重,愿出二块,阿凤一块,其余三角五角不等,顿时凑足十块钱,决意去请圆光。正是:方士欺人惯售技,愚儿迷信枉丢钱。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五十九回贼姑爷空伸三只手痴女子徒伤一片心
恰值当夜圆光的没空,约定次日晚间前来,梳头的知会众人,不可通风,给老太太小姐二人知道,恐她们先事拦阻,待到临时再告诉她们,那时候圆光的已来,谅她们也阻挡不及,彼此相约守着秘密,故霞仙并未知道。入晚,世芳回家,霞仙将家中失窃钞票这件事告诉他听了,世芳故作惊讶,连称岂有此理,卧房之中如何生窃,一定是底下人做的手脚,为甚不报捕房,这一回开了头,将来难保没有再大的走漏,还当了得。霞仙道:“我何尝没有想到,无奈老太太生来怕事,我只唤了个包打听来家查查,已饱受老太太一顿埋怨,莫说报巡捕房了。”
世芳听有包打听来家,不觉吓了一跳,忙问包打听可曾查出什么?霞仙道:“问也没问清楚,已被老太太赶出去了,还想查什么呢!”世芳听了方始心定,曲意将霞仙安慰一番,说:“铜钱银子有甚希罕,况是赢来的钱,更不足为奇,只消明夜再出去一遭,包你加倍赢回来了,何必在家生气。”霞仙说:“倒也不是为丢了钱生气,实因新年中出了这种事,似乎预兆很为不祥,怎不教人乏兴。”世芳听了,暗说惭愧,原来他拿了这二百八十块洋钱,只在他囊中住十一个小时零半,倒有十一点钟在赌场外面,当真进赌场,只有半点钟之久,而且闲看了十二分钟,出手不及十分钟,早已尽数入了别人袋内,不但将他赢钱博赢钱,期在必赢的稳瓶打破,更把他少奶奶起家发迹的八十元利市钱,送得精光。至此方知赌博场中,全仗自己鸿运,与本钱无干。失运的人,任凭在财神菩萨座前,除一串金元宝挂在身上,也是徒然。早知如此,就不该作贼,自己后悔无及。见霞仙不悦,只得用言劝慰一番而罢。
隔了一宵,霞仙已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准备午后梳了头,到外祖母那里去拜年。不意梳头娘姨替她梳头的时候,告诉她说:“昨天小姐房中,失了东西,都是我们底下人失察之过。虽然老太太和小姐不愿查究,底下一班人都觉心中很为不安,所以在六马路化十块钱,公请了一个圆光的,今夜来此圆光,若能将真贼破获,我们自己可将心迹表明。倘若贼已出门,圆光的自有法术,能将那贼的眼睛刺瞎一只,或在他面上刺一个贼字,令他一辈子没脸见人,也可稍出我们心头之恨。”
世芳正坐在旁边,看她梳头,听了吓得魂灵儿几乎出窍,又不敢出言拦阻,只能眼望着霞仙,看她怎样回答。暗想她若念夫妇之情,就该一口拒绝。倘若那圆光的当真将我一只眼睛弄瞎了,或者在我面上刺一个贼字,教我如何做人。无如霞仙并不知道这件事是她姑爷所干,听了梳头的一番话,反哈哈笑将起来道:“你们偏有这许多花巧,钱已失了,还要丢甚冤钱,请什么圆光!若被太太知道了,一定不许的。我不管你们之事,你自己去问老太太,她若答应了,由你们怎样去干就是。”
梳头的说:“老太太处,我适才已同她讲过。她起初教我们不必多烦,后来说,既然你们自己要表明心迹,我也不能阻当你们,不过你们休得下毒手,伤那偷东西人的眼目,可罪过得很。小姐,你想我们已被那贼拖害不堪,若能将他制住,别说眼目,连性命都取得他的,老太太忒煞仁慈,我暂时虽然答应她,少停仍要将那人眼睛刺瞎的。”霞仙道:“那贼果然可恶,我今年第一次发利市,就给他触了霉头。丢铜钱事小,倘若将来再赌钱时失了旺风,这损失岂不甚大。我看刺瞎那贼的眼睛,还不希罕。最好在他面上,一边刺一个贼字,令他遮了这边,遮不了那边,除非一辈子把两手捧着面孔,一脱手,人就知他是个贼,那才有趣呢。”
梳头的道:“眼睛也不能放松他的,或者一边刺字,一边刺眼睛,教他做个瞎眼贼,也是好的。”二人一答一对,把世芳急得汗流浃背,心中着急万分,暗骂霞仙不该帮着梳头的,想出那些刻毒主意,害自己丈夫。心中一急,额角上也流下汗来。世芳摸摸身边,没有手帕,只得把崭新的青灰东洋绸白狐嵌皮袍衣袖揩汗,幸没被霞仙瞧见。听她二人还讲论不已。霞仙说:“少停到舅婆家拜了年,还要回来,亲看那圆光的捉贼。”世芳听了愈加着急,觉得此地再坐不住,自己也有些烟瘾发作,即忙起身,穿马褂,预备出去。霞仙道:“你又要到哪里去了?我那舅婆家,你还没去过,今儿正好同我去拜年,也免得被人说你没规矩。少停一同回来看圆光,岂不甚好。”
世芳道:“我今儿还有朋友约着,不能失约,那边拜年,今天你先去了,改日我一个人去就是。”霞仙道:“如此,你早些回来看圆光如何?”世芳暗想,你还教我看圆光呢,我不为看圆光,也不逃走咧。”随说:“看罢,少停有工夫早回来,没工夫只得迟回来了。”霞仙怒道:“你这人不知怎样怪脾气,对你讲话,没一回不是活络回答的,教人当你早回来不好,当你迟回来又不好。”世芳笑了一笑,就此出来。他往日吸烟,因瞒着丈母老婆,故仍在自己家中抽吸。他家有个经租账房姓乔的先生,除却专管租务外,还有一个兼职,便是替世芳装烟。因乔先生自己也有烟瘾,替世芳装了烟,自己的粮草,也可在此中出产。世芳适意惯了,吸烟的资格,虽然很深,吸烟的程度,一些没有。自己连烟泡不能打一个,每日竟离乔先生不得。兼之吸烟的地方,就在乔先生卧房之中,世芳贪其便利,又欲守秘密,不令李家知道,更觉此间安稳非常。每日除在丈母家之外,大概以此中盘桓的时候为多。今天一来,乔先生就将十余个烟泡端整,一筒筒装给世芳吸了。世芳记挂着圆光之事,一边吸烟,一边呆呆的出神,只顾胡思乱想。少停圆光的若果作法,令小鬼来伤我眼睛,并在我面上刺字,我两眼又不能见鬼,教我如何抵当。倘若当真被小鬼在面上刺了字,我也万没这张脸面再见丈母老婆,只可一辈子躲在这里吸烟,不见人面的了。心中愈想愈怕,不觉脱口问乔先生道:“你看上海有班圆光,可当真灵验的吗?”
乔先生听了,只当世芳失去什么东西,要请圆光。上海通例,东家说话,西家不能不从中和调。乔先生熟悉世故,怎敢不承其意旨,忙说:“圆光的着实灵验,倘失了什么东西,请他们圆,包管万无一失的。”世芳听说:“又吓呆了。乔先生正在装烟,眼光注着烟灯,瞧没见世芳的面色。听他不答,又接着说:“少爷,你可曾遗失什么东西?我有一家圆光的相熟,在六马路极有名气,生意也好得异乎寻常,常有一班人在数日前预定了,还请他不到的。若教陌生人去请,极少也得化二十块钱,还须挨号排定日期,三天五天不等,不肯马上就来。我们相熟的,只消打一个八折,化十六块钱已可请得到了。更有一层好处,相熟的人,随请随到,不搭架子。少爷你若要请他,我倒可以代劳。”世芳唉了一声道:“谁要请什么圆光,我不过问问你罢了。”
乔先生听话风不对,即忙向主人脸上一看,见他面色惨白。”不过世芳的脸,本来没甚血色,今儿更比从前难看,而且额角上有些汗潮。乔先生是何等人物,一望之下,就知道他必定作了什么虚心事,说不出口。自己在杨家管账多年,晓得小主人的名气不甚好听,在老主人未死之时,常把家中所藏的古玩,偷出去卖了赌钱。今儿他忽然问我圆光的话,一定又在李家干了什么丑事,或者手脚不干净,拿了别人的东西,那边要请人圆光,他才着了急,到此问我。我不该贪赚他请圆光的回扣,把圆光说得天天神通,将他吓坏了,岂不罪过。慌忙转篷道:“讲到圆光一法,也是古来左道旁门之术。灵验的时候固有,有时候竟毫无交待。说句笑话,从前我有一个朋友,他为人生性风流,专好拈花惹草,相与了一个朋友家的女人,那朋友出外多年,他女人相与了这个朋友,忽然生下一个孩子。
后来那朋友回来了,不肯认那生下的孩子,说我出外多年,那里来这孩子,一定是你在家不安分,私和别人生的。他女人也不承认,说我在家数年,连大门都不轻出一步,天天思想着你,怎得相与别人。有一回因想你太甚,患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就不知怎样有了身孕,生下这个孽障,连我自己也不知这身孕从何而来,我还以为你一定能够相信我不干坏事的,故而把这孽障留下,待你自己回来,认认他的相貌像你不像你,不料你也不信我,还要诬蔑我相与别人,我还恋这性命何用,不如拼这孽障一同死了罢。当时便要寻死觅活,那朋友慌了,暂时只可委屈认下,但心中究竟有些儿疑惑。天下妇人,决没有不交受孕之理,如其果然,此儿倒是仙种了。因此自家私下请了个圆光的,圆其究竟。
可笑那圆光的神道太大,圆出他夫人因念夫太甚,魂儿出了窍,千里之外,去和丈夫相会,在睡梦中得的孕,此儿确系神交所得。那朋友也想起出门的时候,果有几次梦见他夫人,更加信他这句话大有道理,回去对他夫人一说,他夫人也将计就机说:“怪道我病时,常觉和你梦中相会,醒来仍旧是一个人,孤眠独宿,当时以为梦由心造,不意就在这上头,留此一点孽种。大约这一年,你命中合该得子,皇天后土,不忍令你错过时光,故而鬼使神差,令我二人在梦中了这一段因果,此子将来可以取名叫梦生了。这是另外一个朋友,亲口告诉我的。还有一桩,在离此不远,某公馆老太太失去一只珠环,四寻无着,打听得某处圆光的大有名望,着人花数十块钱请封,请到家中,圆出是一个贼由隔壁跳墙过来,掩入老太太房中,在床上偷去这只珠环,销赃在西北方,离此七十里之外。
不过老太太的珠环是在耳朵上失去的,颇疑这圆光的床上窃去那句话儿不对。有人曲为圆解说,老太太饭后必须打个中觉,一定睡时丢落床上,醒来不曾拾起,刚被那贼掩进来,顺手牵羊的偷去。此话传出来,一班人都非常信仰这圆光的灵验,着人到西北方七十里以外,寻访那失去的珠环,毫无踪迹。后来忽在自家厨房内汤罐中,捞获原物,方想起这位老太太素来勤俭,时常亲自上灶,看汤看水,这珠环系在无意中落在汤罐之内,难为那圆光的圆得活龙活现,说被什么人偷去,照此看来,圆光一道,岂非毫无交代的吗。”
世芳听得很有滋味道:“这都是不灵验的,还有你所说那些灵验的怎样?听说圆光的能作法,将人刺瞎眼睛,或在脸上刺字,这话儿可当真么?”乔先生道:“果然有这句话,不过我却不曾亲眼目睹有这种事。据说这都是白莲教的遗法,倘若预先知道了,也可破法的。”世芳大喜道:“破法如何?”倒要请教。”乔先生故意留难道:“少爷,你要晓得这破法的话儿则甚?这种事不能轻易教人,教了别人,自己日后用起来,就不灵验了。少爷,你晓得了,横竖也没甚用处,不如不必学了,让我留着此法,日后也许用得着之处呢。”世芳急道:“我偏要学那破圆光的法儿,你非得教我不兴。”乔先生笑道:“好少爷,你也太爱玩了,什么事情都要学学的,你学了这破圆光的法儿何用?必须先告诉了我,我才可以教你。因此法须要自己使用,代别人使也没效验的。你若自己用他不着,学他何为!”
世芳明知乔先生有意放刁,无奈自己要向他学法,倔强不得,倘若告诉他真话,又颇赧于启齿,想想只得把相与女人的说话推托,尚比偷窃洋钱这件事光辉几分,因道:“实不相瞒,我不该私识了某家的奶奶,被他们少爷知道,走漏风声,争奈我无确实痕迹,找我不着,听说今天要请圆光的,弄瞎我眼睛,并在我面上刺字。我想这件事,如果当真发作起来,不是玩的,故而向你请教破解之法。多谢你,快些教了我罢。恐他们已在此时作法,只怕再迟来不及破法了。”乔先生哈哈大笑道:“少爷,你娶了这般美貌的少奶奶,还在外边猎野食,原是你自己不好,理该吃点苦头,方可警戒你下次。我早知这样,懊悔不该告诉你有破解之法的。”
世芳急道:“人家急得要死,你还打哈哈么!怎样破法,快些儿说出来罢。”乔先生道:“少爷,休得着急,圆光之法,必待天黑了,方可施行。白天太阳气重,他们不能作法,所以谓之左道旁门,他们所行的伤人之法,也和当年白莲教一般,剪了纸人儿作祟,破法并不为难。少爷,你没听人讲过,当年白莲教盛行的时候,常有人无故失去了辫子,女人的头发也有被剪的,后来有人教用猪血等秽物,望空洒去,顿时有纸剪人儿吊下地来,白莲教的邪法,就此被破。那圆光的纸人儿来了,也只消用猪血等秽物一洒,包管将他们吓得无形无踪,还愁什么面上刺字。”
世芳道:“话虽是的,不过那纸人儿不知有怎么样?大若有开路神那样大,就好了,倘若只有数寸余长,来时又不鸣锣开道,纸由窗壁间暗下飞入,教人如何看得见呢?”乔先生被世芳这句话问住了,一时回答不出,皱眉道:“这个我倒没有试验,不知究竟能够瞧见瞧不见。不过破法委实是这样破的。”世芳听了,觉得乔先生这法儿如同没有教他一般,顿时又愁眉不展起来,乔先生也十分着急,他明晓得江湖圆光都是欺人之谈,无非哄骗愚夫愚妇的钱财,哪有什么效验。自己适才讲得天花乱坠,存心原在博主人一笑,倒不是有意吓他。今见世芳信以为真,心怀忧虑,自己又信口雌黄,讲得太没遮拦,此时倒不能自圆其说,拍马屁拍在马脚上,虽没吃马腿,不过马性终须弄服了,方好下遭再拍,一时颇无主意。往日乔先生遇着无计可施之时,只须下一料药到他腹中催一催,顿时就妙计环生,这药非别,便是鸦片烟。现在乔先生仍用原方,一个人也不做声,装了两筒烟吸下肚去,果然药到回春,乔先生胸中早已有了计较。他想门客之与主人,虽靠着马屁吃饭,然面工架也是不可少的。自己方才所说的,虽是一派鬼话,不过世芳已十分相信。倘若现在因怕他耽忧之故,对他说穿这些话,毫无交待,那时非但绝好的工架,被主人看穿,而且许多马屁等于虚拍,岂不可惜。横竖此时势成骑虚,不如索性将工架搭他一个十二分足,教主人略吃一点小小苦头,为着保全自己的马屁不穿起见,故也顾不得许多。好在主人本来犯些风流罪过,作弄他一番,只好算代天行罚,于理未尝不合。主意既定,即对世芳说:“少爷休怕,我倒有个法儿在此。”
世芳忙问:“是何妙法?”乔先生道:“我想那纸人儿既然畏见猪血,你何不也弄些猪血涂在脸上,谅那纸人儿来到这里,一见你的脸,就吓跑了,决不敢再在你面上刺字,岂不甚好。”世芳听说皱眉道:“猪血很肮脏的,还加十分腥臭,如何可以涂在面上!”乔先生道:“那也没法,这效验原本就在肮脏腥臭上头。从前我听人说,有个忤逆妇人,梦见自己名字注定天雷击顶。有一天雷雨大作,她自知不免,即忙将月事中的血布顶在头上,雷神竟击她不到,逃过难关,居然得以苟全性命。你想血布尚可顶在头上,何况猪血涂脸,为性命起见,怎能顾得肮脏。况圆光的作法,只有一时,你只消上灯时分涂起,到三更过后洗去,他们圆光决没这般长久,你忍着腥臭,不过一时,面上刺字,可就一世不能见人,所关者大。我原不能相强,还望少爷自己斟酌。”
世芳听说,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样罢。不过猪血往那里去买呢?”乔先生道:“猪血本是废物,只有膝匠店中用作红漆打底之用。现在新年,漆匠店还未开工,不知杀猪作内可有剩的?无论如何,我着人替你去办就是。”世芳大喜,赶紧央乔先生打发人去,把猪血买来,自己有了解法,从此不怕圆光,心坎中顿时放下一块石头,不觉又兴高采烈,教乔先生装了烟,拚命抽吸。光阴易过,转眼是黄昏。乔先生说:“时候到了,法宝可以涂起来咧。”世芳听说,不觉又生心事道:“倘若猪血没有效验,怎么得了呢?”乔先生道:“少爷放心,猪血最能避邪,决无不验之理。”世芳半信半疑,教人将猪血钵头拿来,放在洗面架上。乔先生取一块旧手巾,递给世芳。又恐他弄脏衣裳,即将自己的一件旧罩衫,借与世芳穿了,教他用手巾润此猪血涂脸。世芳依他之教,正待涂时,不意猪血有股腥臭,冲入鼻管已觉恶心,怎好涂得上脸。世芳连称阿呀,放下手巾说:“臭得很,我不涂了。”
乔先生道:“那个不兴。臭也只可熬他一熬,倘若不涂,面上给纸人儿刺了字,就便再涂也来不及了。”世芳听到纸人儿刺字这句话,不禁又吓软了,没奈何只得懒洋洋坐下说:“请你替我动手罢,让我掩着鼻子,我实在耐不住这种气息。”乔先生虽然作弄了世芳,肚中免不得好笑,忍又忍不住,只可借和世芳闹玩笑为由,哈哈一阵笑道:“少爷,你往日闻香气,闻得太多了。今儿闻闻臭气,也不妨事。”世芳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要同我玩笑不成?”乔先生被他一吓,连声诺诺,细细替世芳涂了一脸猪血。可怜世芳两手掩着鼻子,不能放手。乔先生说:“请少爷暂时放一放手,不然鼻子两旁没有涂到,只恐仍不免被纸人儿暗算了去。”
世芳无奈,只得放下手,让乔先生替他将猪血在面上四周涂遍了,只剩颈项未涂,已像了戏台上扮的关老爷一般模样。乔先生此时再忍不住,不觉放声大笑。世芳教他拿面镜子,照了一照,自己也笑不可仰说:“这副嘴脸,给人来瞧见了,岂不笑煞。乔先生,快给我把房门闭了,不许什么人进来。”乔先生道:“你我还没吃晚饭,若不唤人进来,教谁开饭菜呢?”世芳道:“晚饭不用吃了,横竖有烟在此,就把黑饭代了白饭罢。”乔先生把眉头皱了几皱,过去闭上房门,世芳早已横在床上,手拍烟盘,高喊:“乔先生,快来替我装烟,我鼻子管里臭杀了,非用烟气来解不可。”
乔先生一眼看见世芳一张湿淋淋的猪血脸,横在他床上,还把雪白崭新的一个绒布枕头压在项下,乔先生一急,非同小可。因他这床被褥枕头,自做之后,自己舍不得用,当宝贝一般藏着。现交新年,方肯拿出来摆在床上装饰装饰。睡的时候,收过一旁,仍用旧物。皆因世芳是他主人,故肯让他横着吸烟。不意他老实不客气,这副嘴脸也睡了上去,不消说得,被褥枕头一定被他弄脏了无疑,教他如何不心痛。又不能唤他起来,眼见他头颈一阵动,枕头上已添了颜色,乔先生心中很着急,说又说不出口,真所谓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咧。到此时方才后悔,自己不该作弄世芳。他面上涂的,洗去还很容易。自己被褥弄脏了,一洗不免旧了,害人反害自己,岂非皇天报应。世芳见他呆立不动,连连催他快些。乔先生无奈,只得也上去横下,替他装烟。两人对面而卧,世芳的头正凑着乔先生鼻子,一阵阵血腥气,触鼻而进,竟也饱尝异味,与世芳不相上下。世芳还有烟气可解,乔先生是要等到他主人鸦片烟吃不下肚,方轮着他自己使枪,所以论实际,他比主人吃苦更多。然而苦虽吃了,他那报仇之法,可也很为高妙。往日他每顿吸一钱多些鸦片烟,今儿足抽了三钱有余,还未肯放枪。世芳摸金表看了看说:“快交十二点钟了,脸上的东西可以洗去么?”
乔先生晓得世芳洗了面,就要唤人开饭,自己也不能安安稳稳吸烟,盒中还有四五分香喷喷的清膏,如何舍得放松,忙说:“现在正当半夜子时,要紧关头上,万万洗不得,再迟一点钟就好了。”说罢,又衔上烟枪,连抽不已。待他吸完烟,自鸣钟也刚敲一点。乔先生丢枪坐起说:“恭喜少爷,大难已过,现在可以洗脸了。”世芳也坐起身道:“洗脸的水,不能教别人拿进来,你替我递一递罢。”乔先生道:“这个可以,横竖外面茶炉上热水现成的。我就自己去打水进来便了。”一面说一面拿面盆出去,打了盆热水进来,让世芳洗去猪血,再换一盆清水,用香肥皂擦了几次,虽已回复本来面目,惜乎余腥还未能退荆世芳教乔先生闻闻,还臭不臭?乔先生闻了一闻,大笑说:“好福气,我今儿闻着少爷这张又白又香的脸咧。”
他原是一句取笑的话,世芳以为当真香了,欢然道:“如此,开饭罢,肚子里饥荒闹够了。”乔先生忙唤小使预备开饭。他二人吃罢晚饭,又抽了一顿烟,世芳回他丈母家时,差不多有三点钟光景。霞仙早已安歇,被他回来惊醒,问他在那里,这时候方来?世芳回说:“在总会叉麻雀,散局迟了,因此未能早回。”霞仙抱怨他,既然没甚正事为何不早一刻回来看圆光。世芳听说圆光,心中又扑的一跳,勉强答道:“圆光有甚好看?”霞仙道:“好看得很,不过我们都瞧不见,由圆光的带来一个小孩子瞧的,还说是个男贼。”世芳大惊道:“怎么是个男贼?你们瞧见了他的脸没有?”
霞仙道:“告诉你是圆光的带来那个小孩子瞧的,我们自己若能瞧见那贼的脸倒也好了。当时我很奇怪,卧房中如何男人进来。可恨那小孩子说的话,不伦不类,一时说长衣,一时又说短衣,一时说白脸,一时又说红脸,我们都很疑惑,不知是那一个会变戏法的人,来此做贼呢!”世芳听了,暗道好险,这圆光果然灵验,短衣一定在我早上未穿袍褂之时,长衣说的我已穿袍褂之后。白脸乃是我本来面目,红脸不消说得,自然是猪血的力量了。幸亏没被认得我的人瞧破,可谓徼天之幸。当下问霞仙,后来怎样?霞仙道:“后来我们恨极了,教圆光的刺瞎那贼一只眼睛,再在他面上刺一个贼字。”
世芳一想,这是重要关链了,大约那圆光的没肯答应,不然,只恐没这般太平,忙问这圆光的可曾答应?霞仙道:“他一口答应,不过还要外加四块钱开刀费,这笔钱由我担承的。他当场取一张黄纸,剪了个纸人儿,贴在壁上,说是贼的替身,又鬼画符的画了一道符,念几句咒,说已将那贼的魂灵,拘到纸人儿身上。当下拿一把小刀,在纸上儿眼上刺了个窟窿,又在面上,划了个贼字。起初未见变动,后来他含一口清水,对准纸人儿一喷,说也奇怪,那纸人儿有窟窿的一眼,居然流下泪来,还有面上也隐隐现出一个贼字血痕。我们都希奇得很。因那圆光的离纸人儿有四五尺远,手也不曾动过,未必见得掉了什么枪花。若说清水中下的颜色,因何一口喷出去,单有那刀伤的两处有血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圆光,实在有趣得很,你为甚不早些回来看看?”
世芳听了,也觉奇怪。摸摸自己脸上眼上,并没受伤。暗说:“这是什么缘故?看来乔先生替我面上猪血涂得甚厚,圆光的刀钝,只能伤我外层,伤不着我里面皮肤,流的也是猪血。幸亏我未雨绸缪,不然岂不大扫面光。当下敷衍了霞仙几句,脱衣上床安睡。被窝中霞仙本已窝得很暖,世芳半夜三更,自外间回来,手脚都冰的冰冷,一上床霞仙连道阿呀,身子直向里床退缩不迭。世芳足闻了一天鸦片臭,此时到了床上,方得消受那软玉温香的滋味,自然情不自禁,欲和霞仙行一个外国的接吻礼。他没想到自己脸上,是被西北风吹了一阵,但那股血腥气还没退尽,此时仿佛送到霞仙鼻孔边,教她闻臭的一般。霞仙一阵恶心,几乎作呕,慌忙推开世芳说:“你面上什么腥气?”
世芳冷不妨她提到这一句话,顿时满脸绯红,又和适才涂着猪血相仿,一时没话可以回答。在他床横头,一张梳妆台上,本有一盏过夜电灯,灯光明亮,霞仙讲了多时话,也比不得睡眼朦胧时候,面面相对,看得异常真切,见世芳面色有异,心中大为疑惑。此时世芳若能推头,总会中揩面手巾不干净,或说用臭肥皂洗的脸,倒也未尝不可。将霞仙的疑团打破,可怜他做贼心虚,自以为被霞仙看出做贼的痕迹,一味的哑口无言,浑身发战,不由霞仙疑心更甚。可巧他刚才讲罢圆光的事,心思还有点儿带在圆光上,一疑就疑到这上头去。她想圆光的说洋钱是男贼所窃,房间中确没别的男人可以进来,姑爷却是往来无碍的。论他身价自然不致作贼,不过他举动颇令人可疑,坐不正,立不稳,或者是近来一班少爷们自幼娇养成的惯态。但他每日出去,必待夜静更深回家,不论风雨下雪,天天必得出去一趟,问他说话,尽用游辞对答。他虽常推在总会中叉麻雀,我也明知他不是真话,未便驳他,只好姑妄听之。要知世间人心难测,情理上没有的,焉知事实上必无。况少爷作贼,也时常听得有人说起。因富家子弟,小时候父母爱他,任他随处取钱化用,尊长知道了,非但不肯责罚,反称赞乖儿子能干伶俐会使钱。到得长大,天然养成一双毛手毛脚,都是父母自误。姑爷乃是独子单生,父母钟爱自不消说,从前不疑心他,倒也罢了。现在疑到他,可越想越像。因失窃这天,他起身很早,就是那最犯嫌疑的。粗做娘姨进来,他已起来多时。隔夜我曾告诉他赢若干钱,难保他一时手头不便,趁没有看见,顺手牵羊的带了出去,害得我怨张怪李,胡闹多天。现在他面上血腥气,一定是圆光的法术,大约划破了他魂灵儿面皮,划不着他本身面皮,所以只有血腥气,面上不见伤痕。唉,这件事若被旁人知道了,教我还有甚面目见人。想到这里,心中好不难受。但还指望,万一姑爷没干这件事,是自己错疑心的那就好了。故犹强打精神,问世芳面上的血腥气,究竟何来?可怜世芳那里回答得出,只是含羞不语。正是:前天悔作亏心事,此日难遮满面羞。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回吞生烟计穷力竭放野火魄散魂飞
霞仙见世芳情虚不答,愈显得自己所疑,并未有错。晓得再问下去,逼得他山穷水尽,从实招认了,更为没趣。不如彼此心照,留他一点余地。不过自己自幼好胜,做小姐的时候,就指望嫁一个封侯夫婿,不意千拣万拣,竟着拣这样的一个三只手姑爷,莫说被姊妹们知道了,要将我笑煞,就在最爱的母亲面前,也讲不出这句话。心中的苦处,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妇女嫁了丈夫,一辈子荣华富贵,都靠着男子,定其终身。现在自己嫁的姑爷作了贼,那么此身还有什么希望。一念及此,气苦万分,背转身子,不睬世芳,整整的伤心了一夜。但世芳也没心思安睡,腹中怀着鬼胎,身子缩在外床,和老鼠见了猫一般,一动也不敢动。两个人都是一夜未睡,却也始终没一人开一开口,冷对冷冷到天明。霞仙身子本甚娇弱,怎禁得整夜工夫连气夹恼,还淌了许多眼泪,所以第二天就头疼发热,身子不舒服起来。世芳幸亏上一夜鸦片烟吸得很多,精神提得十二分足,一夜无眠,还不在意。见霞仙病了,明知是自己气坏她的,论理应该小心翼翼,在旁伺候,待她消了气再走。无如吸鸦片的人,已入黑籍,身子不能由他自己做主,须听黑籍主者调度。他心中虽欲在家服侍老婆,怎奈到了时候,黑籍主都命令下来,他肩膊也酸了,眼也倦了,腿也软了,头脑也疼了,胸腹也胀了,冷汗也淌了,鼻涕眼泪也流了,万万不能再为停留,比古之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更为忙迫,马上丢下霞仙,一溜烟溜到乔先生处吸烟去了。霞仙一个人更觉气恼,强挣起来,教人梳了头,打算出去到那里看看戏,散散闷。恰巧她一个要好姊妹,张家二小姐,名唤兰的,前来望她。兰也是新嫁,丈夫是做律师翻译的,颇有名望。出嫁之后,已多时未曾往来,今天专诚前来拜年,彼此见面之下,兰惊问:“姊姊莫非有甚不舒服么?为何面色这般难看。”霞仙摇摇头说:“并没什么不舒服。”
兰道:“如此大约你今年手气不佳,新年里玩玩输了钱咧,所以心中不快活。”霞仙叹了一口气。兰便劝她道:“输赢乃赌钱之常事,何足挂怀。我今年手气也很不好,年初一和家里人赶老羊,就输了二千文。后来在隔壁邻舍家叉麻雀,又输了五元八角。昨天少爷教我打扑克,我还没敢同别人来司,已输了七块多钱。今天还只年初五,我总共倒有二十来块钱出了门咧。”霞仙道:“我今年只赌过一场,倒没有输钱,还赢了二百多些,你休胡猜乱道,触我的霉头。”兰惊道:“一场就赢二百多些么?你好运气,不知在什么地方赌的?我倒要去看看。从前我常听人说大赌场,不过找来找去,找不着这一处地方,多谢你好姊姊,请你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我在小的地方手气不佳,到了大地方,手气就会翻转来,也像你一般,赢他二百块钱,回去省些儿,也够一年零用了,免得问我家这位少爷要十块八块钱,有时还不免受他闲言闲语。这是你我要好姊妹,告诉你的话,你千万不可讲给别人听呢。”
霞仙晓得兰是小户人家出身,丈夫也不是有家私的,进款微薄,故此并不笑她。只说:“他们赌钱,也不是指定在一处地方的。今天这家,明天那家,都是先一夜说定,也不下帖相邀。我已有两天未去,故而今夜她们究在那一家赌,连我都没知道呢。”兰听说,很为失望道:“如此,我今天仍旧没有福气。”霞仙笑道:“你好拿得稳,赌钱也不是一定包赢的,须得先拿出自己的钱去,然后可以博别人的钱来。你既然这般爱赌,横竖找寻她们,并不烦难。因她们上场都要后半夜,前半夜没事,必在月仙舞台看戏,一找就着。找着他们,就不难知道赌钱的所在。少停,你在这里用了晚膳,你我一同前去便了。”兰大喜,连称:“好姊姊。”霞仙笑着,拍她的肩膀道:“看来赌神菩萨,又要收徒弟咧。”
有了兰,霞仙和她说说笑笑,倒把愁闷消却一半。故此也不再打算出去,在家陪兰用过晚饭,兰擦了嘴,就急于要往戏馆。霞仙说:“时候早得很,她们到戏馆,不过站一站脚,便于聚齐人马,并不是为着看戏而去,故都到得很迟,你我再坐一会去,尽赶得及了。” 兰勉强坐下,心思早已飞入赌场,仿佛雪白的洋钱,一块块自别人腰包中跳入她的袋内,心中好不适意。只愁洋钱赢的太多,自己用他不完。藏着呢,又恐被少爷寻着了,究问来历,自己回答不出,倒是一桩极难的题目。心中转着念头,竟然出了神,呆呆不动。那边霞仙装扮定当,便叫兰,我们可以走了,兰竟不曾听得。霞仙将她推了一推,方才醒觉说:“做什么呢?”霞仙笑问:“你转什么念头?转得呆了。”兰笑了一笑道:“没有什么念头,我们走罢。”
两人一同下楼,马车早已配好。兰坐上去,倒不急于要往戏馆,说:“我们先兜两个圈了,再去看戏罢。霞仙晓得兰的脾气,不论坐马车坐汽车,欢喜兜圈子的,故也并不拗她之意,命马夫忽了两个圈子,再往月仙舞台。那时戏馆中早已客满,迟来看客,都不免败兴而回。霞仙幸有熟识的案目,接引她们进内,连说:“对不住,大小姐,现在新年里生意太好了,前排还是旧年定下的,只好请大小姐后排坐咧。”霞仙因要找人,故对案目说:“一定要坐前排。” 案目因她是老主顾,不敢不答应,但虽然答应了,座位还不知在那里,见一间包厢中还有两三个空座,即忙过去商量,说有两个女客借光,可以排一排么?那边回说:“我们这里还有人不呢。”换一处也是一般回答,案目急得搔头摸耳,没法可想。兰对霞仙说:“看光景前面排不下了,我们就在后排坐坐罢。迟不看戏,原是我们自己不好,现在没了座位,硬逼那案目教他做难人,何苦呢!”霞仙道:“你别多说,一定要他排的。”
案目正在着急,忽然第一排末包厢近一间包厢中,有个女客立起来,把一只金刚钻耀人眼目的手,向他们招展,叫他们过去。霞仙见是叶姨太太,喜道:“好了好了,他们在那边了。” 案目也如释重负,陪她们过去。霞仙见这包厢中七太太、王二小姐等都在,隔壁还有牛皮糖等一班人,虽然座位已满,幸都是女客,身子瘦小,排一排两个人尽挨得下。兰见左右这班人,都有亮晶晶的金刚钻,自己戴的不过是些珠翠,又都是老式的,钝而无光,相形之下,未免见绌,一时颇为局促。幸众人尚和她初次相见,不大理会她。而且这班人虽然名为看戏,其实连戏单都不曾寓目,只是借戏馆包厢,大开谈话会,自始至终,讲些都是前几天赌钱的成绩。周七太太说:“我第一天还好,只输数十元。第二天赢了八百多块钱,昨儿推庄,倒出二千多,把隔年预备下的赌本,都输完了。今日老爷又给我二千块钱,我都在在手中包内,少停还得推他一庄。不过连日推庄的都是瘟牌,我也预备输的,你们谁有福气,谁拿就是。但你们拿了,休学李大小姐的样,一天赢了二百多块钱,就躲在家中,陪姑爷吃吃玩玩,不出来了。”
霞仙脸一红,分辩道:“你休取笑我,我委这两天有点儿不舒服,故没出来。今儿身子好些,不是特地到这里找你们来了么!”兰心直口快,听她这般说,即忙抢口问霞仙道:“姊姊,你方才不是告诉我,并无什么不舒服吗?”七太太笑道:“如何?鬼话当面穿绷了。”众人也都笑了。霞仙很为发臊,看了兰一眼。兰方知自己的话讲差了,不禁满面红涨起来,自此不敢插口多言。叶姨太太向四周看了一看说:“徐家的怎么今天没有来?”
七太太道:“她一定要来的,或者不到此地,径到钱家说也不定。她运气比我更坏,自己又不推庄,喜吃人家的注,弄得陪庄输钱。三四天工夫,差不多有五六千下去了。听说她手中现的并没多少,都是首饰变的价。昨天看她模样,垂头丧气,令人怪可怜的。她现在还一心一意想翻本,所以我料她迟早一定要到场的。”
正言间,一个案目过来招呼叶姨太太说:“公馆中有电话。”姨太太吃了一惊说:“这时候谁打电话给我?”七太太道:“大约是你家老爷。”姨太太也恐是他丈夫打电话来给她的,故此急忙三脚两步,奔到账房门首,接了电话,方知是家中丫头打来的,告诉她家内有客等她,教她马上回去一趟。姨太太要问是哪一个客,电话忽然断了。姨太太很为纳闷,意欲摇回去问一个明白,不意戏馆中电话最为忙碌,脱了这个,便接上那个,越性急越休想摇得通。姨太太无奈,只得回转包厢,告诉众人,家中不知来了什么上客,要我马上去,我现在只好回去一趟,少停到钱家再会罢。众人都说再会。叶姨太太出戏馆,回到家中,一见这客人,不觉暗暗称奇。原来此人非别,就是他们刚在戏馆提起的徐家少奶奶。姨太太很觉诧异的道:“姊姊,你为甚不到戏馆中去?”
徐奶奶见了姨太太,面有愧色道:“我本来要到戏馆中去的,皆因有点儿小事,要和姊姊商量。”说时使了一个眼色,姨太太会意,教旁边的丫头去看看开水有没有,替我墩一壶来。丫头走后,徐奶奶低声向姨太太说:“我有几件小东西,要向姊姊押三千块钱。”一面说,一面在身边摸出一个小纸包,拆开了,递在叶太太手中,并说:“我晓得你去看戏,本打算送到戏馆中来,给你看的。因恐那边人多不便,故而到你府上,再教他们打电话请你回来,累你跑一趟,很对不起。姨太太看纸包中,乃是一对白金镶金钢钻弹簧脚耳环,一只白金镶金刚钻戒指,心想不知谁家有服用的东西,他自幼见多识广,一上眼就估出了价钱,这对耳环,时价约值一千五百元左右,那一只戒指,钻虽大,有一条裂痕,价钱也只值一千二百元光景,不过要用的人,若向珠宝店去买,他们一成赚头终得加上去,三千块钱还不算贵,不过押价怎好比那买价,想必徐奶奶赌里头输钱输昏了,糊里糊涂,打算望天讨价咧。当时笑了一笑,仍把纸包还在徐奶奶手中说:“这个倒很难为你,我现在刚巧洋钱不凑手,自己实没这般力量。或者让我问问别人,改日再给你回音罢。”
徐奶奶听说,面色顿时改变,呆了半晌,方说:“这个万望姊姊帮我一点儿忙,你若嫌押价太大,听凭斟酌就是。”姨太太听她肯捺价,一想是了,方才周七太太说她输了钱,把首饰变价,大约她又想把这东西押了钱做赌本,故此迫不及待,连戏也不去看,到此找我。本来姊妹们银钱通融,并无不可,不过时下一班人脾气,越弄越坏,往往为情面上押的东西,价钱押得很足,这一面还当她后来要赎的,那一面只当做卖了出去一般,连本搭利,都不理会。几年下来,算算本利,着实比买价还高。所以有些人连押款都不敢做了。现在她虽然答应捺价,我若捺得太小,她听了一定不舒服,而且后来仍旧要来赎的。东西原是她的东西,自己何犯着伤此情面。如其照市价扣算,又恐她将来不赎取,自己岂不吃亏。想想还是买了她的,因她现在要钱的时候,还可杀杀她穷鬼,岂不甚美。因道:“捺价吗?这倒是一样的,有了不在乎多少,但不知姊姊可肯将这几件东西作价,卖出去的?”
徐奶奶喜道:“卖也可以,不知姊姊能出多少价?”姨太太道:“我如何可以作价。这东西也不是我要买的,乃是一个小姊妹托我留心,买一对环子,一只钻戒,东西要大要好,价钱要公道,她只给我二千块钱限价,不许出头,洋钱倒早交给我了。你若肯二千块钱脱手的话,我也不必再拿出去请她的示了,让我自做主意,替她买了下来,就把她存给我的二千块钱付给你,省得你再跑第二趟。不知姊姊意下如何?”徐奶奶听说,迟疑多时道:“二千块钱脱手么?姊姊,你看可以再加些不可以?”
姨太太微笑道:“若是我要,就三千也可依你。可惜是别人托的,他只给我二千的限价,我因是你的事,已尽她的限出价了。你若要我再加,教我如何可以作主呢?”徐奶奶又呆想一阵,决然道:“就依你二千罢,东西在这里。”姨太太听她二千肯买了,心中暗暗欢喜。接过纸包,看了又看,假意道:“不知王家的要不要?她若不要,只好教老爷买咧。”她说这句话,原是伸一只后脚,深恐日后自己戴出来,徐奶奶见了,说她掉抢花,故此预先留一句话头,好为日后辩白地步。但徐奶奶满心注重在洋钱上,那有心思顾她的说话关节,看叶太太开铁箱,取出一札钞票,总数二千,当面点交徐奶奶。徐奶奶千恩万谢,并再三嘱咐,不可告诉旁的人知道,姨太太满口答应。
徐奶奶走后,姨太太看时候已不早,也不再到戏馆,自己收拾收拾,径往钱公馆去。因今夜轮着钱公馆请客,一班赌友散了戏馆,早已在此聚会。霞仙和兰也随同前来。七太太见了叶姨太太,问她你家来的究是什么客,一去这许多工夫?姨太太附耳,把徐奶奶这件事告诉了她。七太太摇摇头说:“这样的人,我很不赞成。既然没有银钱,还要赌什么!变了东西做赌本,教我罚咒也不情愿的。”她说话时,身子背向着门,姨太太对她使眼色,教她低声。七太太回头一看,见徐奶奶也急匆匆的来了。她一眼瞧见姨太太和七太太正在讲话,自觉心虚,疑惑她们谈论自己,面容顿现局促不安之色。姨太太也恐七太太说话声音太高,被徐奶奶听见,慌忙起身招呼她坐。徐奶奶欢然坐下,对七太太点点头说:“昨儿我看你也输得不少罢。”
七太太笑道:“只一千几百块钱,希什么罕。今儿我家老爷,已加一倍赔给我了。赌钱必得有个人抱腰才好。赢了自己用用,输了横竖是别人的钱。若专想靠自己一人之力,赢得起,输不起。赢了钱欢喜,输了钱恨不得连身子都拿出去卖了,那有什么趣味。”徐奶奶不料她当面抢白,一时面红过耳。叶姨太太看得不过意,忙借话与七太太调笑道:“谁有你这般福气,嫁着这种好老爷,不过夜间连腮胡子,刺得皮肤生痛,也要你去熬的。”七太太笑道:“胡子虽然难熬,洋钱不是好东西好宝贝么!”
彼此一笑,断了话头。主人邀客入局,徐奶奶第一个抢推庄,众人知她这几天着实输得不少,故倒没人夺她的庄。无奈徐奶奶时运不济,晦气星跟着她脚跟儿转,坐上去,就是几副瘟牌,没有打几个照面,那小小二千块本钱,能挨多少时候。不到一刻钟工夫,金刚钻耳环咧,金刚钻戒指咧,两件很坚固的东西,忽然四分五裂,散入各人腰内,没了本钱。只好拍拍屁股起来,头面通红,颈项筋涨。叶姨太太和周七太太见了,都暗为叹息。一众赌客,没一个不赚着她钱的。霞仙又是一百多入了腰。兰只带五块大洋本钱,跟着霞仙下注,居然一本十利,也赢了五十余元,心中好不欢喜。打起精神,预备再押,接徐奶奶推庄的,是个带大金刚钻戒指的半老妇人,兰不认得她,私问霞仙,方知就是有名的牛皮糖华姨太太。兰暗想:听说她丈夫华老荣,近来办一个什么厂,大为发财,想必她手头很足,若是能和徐奶奶一般推了瘟庄,大家赢她几个,倒很适意的。不但她一个人存这般希望,便是一班赌客,谁也不是存这个念头。见华姨太太推庄,都想大大赢她一笔横财。不比同徐奶奶赌时小出手,现在都拚命下注。
无如赌神菩萨,最为势利,对着没钱的人,便要欺侮。见了有钱的人,却也喜欢恭维的。华姨太太上手就是几副统吃,众人所赢徐奶奶几个钱,霎时间又数尽并回庄上。霞仙、兰二人备本无多,顷刻而荆其余本钱壮的,所输更多。华姨太太这一场庄,共推进五千有余,欢然起来,让周七太太做庄,起初也小有锋头,不过她在戏馆中讲话不小心,成了谶语,到底仍把手巾包中带来的二千余元钞票,分给众人而罢。霞仙、兰二人因本钱已尽,空手不能下注,眼睁睁看着别人赢钱,心中好不难熬,私下议论说:“我们明儿。务必多带些本钱,不可再错过机会了。”
当夜输赢虽然不等,就中最失意的,惟有徐奶奶一人。她第一个上去倒了庄,腰无半文,却还不肯回去,站在赌台旁边,看这个输,那个赢,只看得眼中火冒,心内油浇,再也舍不得离开此地。后来台面散了,自己无可再看,只得没精打采的回家。那时天已黎明。她家一班底下人,都在好睡时候。一个丫头开门略迟,徐奶奶好不动怒,不讲情由一顿嘴巴,打得她昏天黑地。走到房中,见床上被褥,没有摊开,又痛骂那娘姨不已。骂了一会人,想到自己身上,说:“这回我可死定了。”
做书的不敢放刁,有言交待。昨夜徐奶奶卖给叶姨太太的金刚钻耳环和戒指,并不是她自己之物。她自己又不穿素,因何有这白金镶的首饰?”有了这种首饰,就不致连五六千块钱,都输不起了。她自己所有的价值东西,早已押尽卖光。这两件物事,乃由一个珠宝掮客手中诳骗而来,她想赌本没处弄钱,才生出这条主意,把一个相熟的珠宝掮客,唤到家中,假说:“我有一个小姊妹,新近没了尊长,一切首饰,都不能插戴,要把黄金镶的拿去改镶白金,又因她这些首饰,都是外国来路货,镶工很为精细,舍不得把他挖坏了,故欲托你办一副白金镶的金刚钻耳环,一只白金镶金刚钻戒指,今天马上就要,你可办得到?”
珠宝客人听有交易上手,怎肯不答应,当天东跑西奔,不知从那里掮了这两件东西前来,送到她家,差不多有夜间十一点钟光景了。徐奶奶在家老等他,所以不及往月仙舞台看戏。那珠宝客人讨价三千,徐奶奶并不还他的价,连称便宜,让我送去给前途看了,明天来听我回音罢。珠宝客人平时与徐奶奶交易惯的,自然放心不疑。徐奶奶便把此二物带到叶公馆,起初想,若能向叶姨太太,押足三千块钱,晚间赢了,大不了化一个月利钱,赎他回来,退还珠宝客人,只消说前途不合意,就可不露痕迹。不料叶姨太太不肯接手,反杀她的价,只肯出二千块钱买他。她虽不免心痛,一想现在没钱做赌本,只要今夜手气好,能够赢他几千,就赔一千块钱,也上算的,不可因小气在这一千元上,没钱进场,失了机会,故此忍痛拿了叶姨太太二千元,将这两件钻饰卖了,回家在灶君菩萨面前,上了香烛,再到钱家,满拟一本万利,在这二千元上翻本透赢,不意千辛万苦,仍旧是两手空空,一点效验未见。少停珠宝客人若来讨取回间,将何对答?一念及此,着急万分,想想倘若活着坍台,不如死了干净。
看官须知徐奶奶虽有丈夫,却是出门做买卖的。每一个月,只寄二百块洋钱开销回来,如何够用,所以平日就拖着一屁股的债,怎禁得起现在加上五六千赌输的钱,真所谓罗掘俱穷,走头无路,舍死之外,别无生路。但世界上的人,除却古来一班忠臣孝子,烈女勇士,能视死如归的以外,时下所谓忠勇之辈,虽然天天说不怕死,及至山穷水尽,当真要死了,他宁可舍却忠勇头衔,躲在壁角缝里,请他死也不肯死。何况徐奶奶一个女流,虽已到此地步,她犹存着万一的希望。想那珠宝掮客,或者昨夜暴病死了,蔌患神经病,把我那件事忘了,我就有生路咧,故还挨着不肯就死,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听大门若响一响,一定是那催命鬼来了,我也只可死了。幸他家平常人往来,都由后门出入。直到饭后三点钟时候,方有人敲她大门。徐奶奶心中突突乱跳,开窗一看见不是那讨债的是谁!此时她仿佛催命符送到面前,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暗说他已来了,我就死也来不及,除非有手枪在此,或可马上自尽,舍此之外,用刀只怕弄得不死不活,岂不羞耻。只可暂时见他一见,用话哄他跑开了。然后慢慢择一条死路不迟。想定主意,珠宝客人到楼上,见了她满面笑容,尊声:“少奶奶起来了。”徐奶奶点头。珠宝客人便自己端一张凳坐下说:“奶奶,头也梳好咧。”徐奶奶仍旧点点头。珠宝客人又道:“昨天那话儿,不知可曾看过了没有?”
徐奶奶对他看了一眼道:“你倒没忘记。”珠宝客人笑道:“这是我们的衣食饭碗,怎得忘记。”徐奶奶冷冷的答道:“看过了,东西那边要了。”珠宝客人听说大喜,连称:“多谢,少奶奶,劳神少奶奶。”徐奶奶说:“你慢慢的谢我,钱还没有收来呢。”珠宝客人道:“这倒不打紧,慢慢的不妨。”徐奶奶道:“那边约我今晚交钱的,最好你明天来。如其不相信我的话,就是昨夜那个时候来,也赶得及了。”珠宝客人大笑道:“少奶奶说出笑话来了,我们哪有不相信你少奶奶之理。别说几千,就几万都不打紧,我明天再来便了。”说罢,又拿出几样零碎珠宝,玛瑙钮头咧,小金刚钻咧,教徐奶奶拣选,可有中意的,作成几样,你替我介绍了这般大生意,买我的小东西,价钱一定格外公道。”
徐奶奶略看一过,仍旧还了他。珠宝客人辞去,房中已无别人。徐奶奶自言自语说:“现在正是死的时候了。若要挨挨,倒还有一夜可活。不过迟早胜不了一个死字,不如趁今儿天气好死了,明日还来得及出殡。寻死最好的东西,莫如服安神药水,其奈家中并无此物。教人去买,一定要惹他们动疑。次之如生鸦片烟,也颇有效验,不过很难下咽罢了。这东西家中倒有现成的,因她虽没烟瘾,却时常欢喜抽几筒玩玩,故此常年预备着。即忙开厨,取出烟缸,看看里面,还剩四五钱烟,死一个人尽够有余了。当下她先把房门锁上,一想不好,我在里面落锁,少停死了,外面的人不能进来,惟有毁门而进,将来岂不要赔偿房东损失。还是开了锁,虚掩着门,横竖底下人没我捺铃呼唤,不上来的。我死之后,他们也容易发现,省得多捱时候了。于是徐奶奶重复开了房门上的锁,然后倒一盅茶,和入烟缸内,一阵调,早已匀和。徐奶奶心一横,就此呷上两口,觉得舌头上一阵苦,直透入心中,又酸又苦,不知还是药性发作的快呢,还是什么缘故,顿觉头昏脑涨,四肢发软,冷汗横流,热泪直涌。幸亏神志还清,晓得就要死了,不肯倒在地上弄脏衣服,自己摸到床沿横卧,睁大眼睛等死。
岂知等了一回,仍旧没死,不过舌头上愈觉麻木,腹中也格外难受。徐奶奶一想,不好,这样死法,不知要死几天几夜。而且如此难熬,死也大不值得,不如换一个死法罢。当下意欲挣起身来,岂知生烟入肚,现在已略有点儿发作,横着犹可,坐起来马上头脑晕眩,眼前发黑,不觉又倒将下来。徐奶奶好不着急,幸床上装的电铃就在手旁,捞着了一阵乱捺,惊动楼下娘姨丫头,一同奔了上来,见少奶奶如此模样,都不知为着何故。徐奶奶见了他们,口都不能开了,用手指指台上,众人见台上一只烟缸,内盛半缸浑水,方知奶奶吞了生烟,大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丫头说:“吞生烟要用肥皂水灌的。”娘姨道:“请个外国医生来为妙。”丫头说:“请医生虽好,只恐时候太久,还是先用肥皂水灌的好。”
娘姨说:“好虽好,不过这里老爷是出门的。奶奶又没亲属在此,你若把肥皂水灌坏了她,打算怎么样呢?”丫头被她一句话提醒,就此不敢主张用肥皂水灌了,说:“这样就去医生罢。”娘姨道:“不但请医生,还得找几个奶奶要好的小姊妹们来此才好。请医生也得洋钱,奶奶现在正在昏迷时候,她所有的东西,我们也不能擅动,免得日后少长少短,当句闲话。你想想奶奶最要好的姊妹是哪几家,让我去请她们来,再商量别样。”丫头道:“我看奶奶平日,小姊妹往来的虽多,讲知己的,只恐一个都没有。或者王公馆二小姐与她还密切些,但不知究竟是否真心要好。她家离此并不十分远,你不如先把她请了来,再作道理罢。讲到医生,是一刻也迟不得的。没有钱,那边红十字会,有时可以不用化钱,你只消多拍他们医生几句马屁,就肯来了。最好你先跑一趟红十字会,然后再到王公馆,那就可以万无一失了。”
娘姨依言,急忙赶到红十字会,请了医生,然后往王公馆,给二小姐报信。王二小姐昨晚赌了一夜,睡到此时方起,还未梳头,听报徐奶奶吞服生烟,有人来请,她倒颇具热心,当时来不及梳头,匆匆带着娘姨,赶到徐家,那时外国医生已到,却和她家丫头一般主张,先用肥皂水灌她,呕出腹中的烟水,就有救了。他们去时,正当徐奶奶呕罢,靠在摇椅上,丫头在旁扶着,恐她跌倒。痰盂就放在面前,预备再呕,二小姐见她面如白纸,两眼下闭,涕吐狼藉,比之往日一朵花似的,大不相同,心中颇为怜惜。叫声姊姊,徐奶奶睁开眼睛,见了二小姐,不胜惭愧,即忙低下头去。二小姐问她为何寻此短见?徐奶奶不听犹可,一听眼泪和潮水般的直淌下来。二小姐见了,大大不忍,劝她道:“这几夜你输的固然不少,不过赌钱输输赢赢是常有的。今日输了,明日就可赢来,何以出此下策?”
徐奶奶听了,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二小姐知她必有缘故,再三盘问,徐奶奶方把珠宝掮客的金刚钻这件事告诉她,二小姐听了,也不免摇头道:“姊姊不是我怪你,你这桩事干得太没脑子了。常言门角里疴屎,怎可不图天亮。现在事已至此,我们做姊姊的无论如何,一定要设法替你帮忙,你千万不可再想到歪路上去。明天珠宝客人来了,你可教她到我家来,我自有话儿发付他,你放心便了。”徐奶奶十分感激。二小姐因天色将晚,自己尚未梳头,夜间还有许多正事,急于回去。临行,再三叮嘱徐奶奶,在家宽怀,迟至明日,必有回音给你。徐奶奶连连道谢。是夜王二小姐到赌场上,果然将徐奶奶这件事发表,并说她现在急难之中,我们做姊妹的不能见死不救。彼此讨论之下,周七太太出主意,替她打三天头钱,了这件事,但不知谁肯借地方,尽这三天的义务。华姨太太说:“明天本轮流着我请客,既有这种事,我情愿移后三天。这三天倘没地方,就借我家亦可。点心等供给,索性都由我尽义务,不在头钱内扣算便了。”
众人听说都称赞华姨太太热心,当夜议定,次日,王二小姐先着人通一个信给徐奶奶,徐奶奶自然欢喜。珠宝客人来了,也不同他多说,教他到王公馆去。二小姐有话对你讲。珠宝宪法人见了二小姐,二小姐老实不客气,将徐奶奶一情一节告诉他听了,并说我等小姊妹们,现在已设法替她了这件事,决不少你一钱。你也不可性急,去逼徐奶奶,逼出人命来反为不美,隔几天仍到我这里讨取回音就是。珠宝客人听她这般说,只得唯唯退去。当夜一班赌客,都聚在华公馆,实行昨晚的议案,收下头钱另外收藏,预备将来总给徐奶奶了债。此法于徐奶奶方面,固然是莫大的盛情。岂知暗中被害的,却也不少。叶姨太太输了五千余金,她还不在意。霞仙也输到五百元光景。兰跟霞仙押的,自然也是输了,不过为数不大,只一百五十元左右,然而她却已心痛得了不得。第二天,带了三百块本钱,打算博他回来,不意仍旧输得精光。这一来,可把兰做小姐时候起头,到如今十余年的积蓄,一齐丢荆第三天,没了本钱,不能再到赌常偏偏这天霞仙赢了数百元,着人通知兰,教他第四天务必同去翻本。兰恐愈陷愈深,告诉来人,身子不舒服,不肯再去。霞仙笑她是个呆子。这夜乃是华姨太太自己的名份,前三天抽得三千余元头钱,已由王二小姐如数替徐奶奶了却纠葛,剩的钱一并给了她,劝她以后不可再到赌常徐奶奶千恩万谢,此后安分与否,我也不必交待。单表姨太太尽了三天义务,第四天轮着自己做东,自然招待得格外周到。一班客人,无不欢喜。吃罢半夜饭,买了筹码,就此开常赌不到数方牌九,忽闻外间人声鼎沸,门一开,冲进十余个包打听和外国巡捕。众人知风声走漏,捉赌来了,纷纷丢却筹码,打算滑脚。岂知两头房门,早有巡捕把守,休恐逃得脱一个。可怜这班小姐太太们,都和瓮中之鳖,网中之鱼一般,没一个不惊魂出窍。正是:打牌兴致连天盛,捉赌风波蓦地来。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一回钻脚路夤夜访权门显手段凌晨施骗局
前书说到一班姨太太小姐们,正在华公馆聚赌,突来巡捕包打听多人上门捉赌。他们一进来,就看准这房间还有两扇门可通别处,早有两名西捕抢步上前,一边一个,牢牢把守。此时房中许多人都变作笼中之鸟,一个没有脱逃的希望,彼此吓得面如土色,胆小的几乎哭将出来。幸这班捉赌的见她们都是女流,故也并不用野蛮手段,只问谁是头家?华姨太太那敢答应,不意一班赌客,以为得了头家,她们便可脱罪,因此不约而同的用手指指华姨太太。华姨太太此时,势不能不点头承认了。捉赌的也不多问,指挥人收了台上的赌具筹码等物,幸他们赌钱先买筹码,不用现款,现钱都藏在筹码箱内,置在华姨太太大橱中,故而未被这班人抄去。众人眼睁睁看他们拿了赌具,又挥挥手说:“你们在场的都要随我到巡捕房去。”
一班姨太太小姐们听到巡捕房三字,可真是自出娘胎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一吓,着实比适才更加几倍。照小说家老套形容,足当得尿屁直流四字,四肢都吓软了,立着的不知不觉坐了下来,坐着的更休想立得起身。众包打听见她们坐着不动,哪里忍耐得住,指挥巡捕拖她们起来。说也奇怪,这班堂客,身份本来很高贵的,有几个家中还用着巡捕守门,见了她,太太奶奶的叫,她们还睬也不睬,身价之大,可想而知。此时不知怎的,忽然反尊为卑,见巡捕一到,脚软的也硬了,不待动手,纷纷立起身,巡捕只喝得一个走字,彼此不约而同,服服帖帖的随他们鱼贯下楼,前呵后护,簇拥着出了大门。门口本停着各家的汽车马车,巡捕来捉赌时,这班汽车夫、马车夫可早已看见,所恨来不及进去报信,却都聚在门房中朝里张望。此时见巡捕押着主人等出来,见机的慌忙让开一条大路,也不敢开口招呼,不声不响,做一个冷眼旁观。
内另有个叶公馆的马夫,名唤阿憨,素有点儿呆气,见他家姨太太也在众人之内,他一想我家姨太太小脚伶仃,平日走一步路,还须娘姨大姐搀扶,此去巡捕房,着实有不少路,教她怎样跑得动,自己心一热,就此冒冒失失,上前问姨太太可要坐马车?叶姨太太还没接他的口,旁边一个巡捕,先已赏了阿憨一个嘴巴,打得阿憨昏天黑地,抱头鼠窜而逃。众位太太们见此情形,有几个想坐车的,也不敢开口了。幸他们到处不脱身分,在做太太奶奶的时候,自然走一步都嚷腿酸脚软,此时做了赌犯,犯人原该跑的,故他们由巡捕押往捕房,一路跑着,倒没一个人半路上闹跑瘫了,坐在地上休息的。当时情形,颇有可观。
十来个雄纠纠的探捕押着二三十个妖妖娆娆的妇女,走在路上,一边耀武扬威,一边垂头丧气,后面还有许多马车夫汽车夫遥遥相随,仿佛赛会一般。可惜那时候。已半夜三更,没事的人,早已酣然入梦。马路上往来的,只有些黄包车夫,他们有甚智识,只当是巡捕捉着了大帮野鸡,那有工夫过来观看,暗下却替这班人遮羞不少。到了捕房,值班的捕头倒还客气,并不难为她们,只一个个盘问名姓。幸她们在路上早有预备,没一个人肯说真姓名的,有些把自家娘姨丫头的名字报了上去。有几个因她家少爷狎妓忘家,平日将她少爷相好的妓女衔恨次骨,此时就将那妓女的名字报上去,以报平日之仇。捕房中倒也不管她们是真是假,一一抄了名字,教她们各人存五十块洋钱作保,后天上公堂候讯。众人身边洋钱本现成的,彼此拿出来就是。
只有华姨太太,因有捉赌的探捕证明她是头家,不能与家人一例,非存二百元担保。可巧她因在自己家内赌,身边没带现款,一时拿不出钱来,众人顾了自己可以出去,哪一个肯多管闲事,管别人有钱没钱,大家一哄而出。到得外面,汽车马车已由华公馆门口开来,彼此纷纷上车,也不客气一句,道声明朝会,各人先要紧叮嘱自己的车夫,回家之后,不许将今夜之事泄漏于人,并答应他们一个重重谢意。车夫有钱到腰,无妨把舌头卖了,所以各人公馆中,竟无知道此事的,偶然有人闻得华公馆有捉赌之事,顺及他们,他们都推头那一夜,刚巧不在华家,许多人一般说话,仿佛那一夜华公馆捉赌,只捉着一间空房子一般,岂非笑话。这些都是后话,表过不提。
再说华姨太太因没钱担保,暂留捕房。她丈夫华老荣守在捕房门口,见各人一个个出来,只有他姨太太留在里面,还道捕房中因她聚赌抽头,要押候重办,一时大为着急。心想巡捕房外国人是不受运动的,倘若当要办起罪来,如何是好。一则场面有关,二则姨太太瘦弱身躯,怎吃得起外国官司之苦,不觉愈想愈急。算算自己朋友虽多,大概都是商界中人,官场中相识甚少,而且还不甚知己。听说租界上势力,倪俊人颇大,自己虽也和他相识,不过是点头朋友,如何可以开口干托。只有富国保险公司的总理钱如海,与自己还称知己。他与倪俊人颇为莫逆,就是自己得识俊人,也由他介绍的。不如走他脚路,去托俊人,或有用处。主意既定,即忙跨上马车,直奔新闸而来。如海的住宅,华老荣已去过数次,所以认识。到了门口,按一按电铃,里面有人出来开门。老荣问:“钱先生可在家?”开门的答道:“才回来,还不曾睡。”
老荣大喜,到里边厅上坐下,教那人请如海出见。如海也是由别处赌场回来,正欲安歇,听说有人找他,不知为着何事,慌忙下楼,见是老荣,不觉大吃一惊。你道为何?原来因老荣新近把自己的丝厂,在如海的公司中保了三十万银子险。他见老荣夤夜前来,只当丝厂失火烧了,虽说吃保险饭的人,都望保户失火,失火之后,赔款是公司中出的,不关他们痛痒,他们反可在赔款上揩几分厘头,这就叫幸灾乐祸。不过如海因老荣所保的数目太大,自己公司资本虽然号称百万,其实只有五六十万,被自己调头挪用二十余万,存款还不满三十万,若一票就吃着这重头赔款,岂不把公司赔倒。因此他一见老荣,就暗自着急,连来意都不敢问。倒是老荣见了如海,颇抱不安,连连道歉,说:“夜深扰府,请钱兄愿谅。”又把自己家中闹的这件笑话,告诉他听了,请他可否转托俊人设法。如海闻说,方知不是公司出赔款,却是俊人的交易来了,自己又暗暗好笑起来。心想我现在做了保险公司的总理,倒好像做了贼一般,听见敲火钟就耽忧,遇着客来找我更加着急,深恐吃着赔款,倒是从前做药方买卖时适意,上门的人都是送几个钱来给我的。当下老荣问如海可肯帮忙?如海一口答应说:“你华先生的事,兄弟无不尽力。至于姓倪的方面,你虽和他是初交,然而有我兄弟居间,包你可以一般出力。况姓倪的也很要朋友,你若和他亲近亲近,他倒没甚新旧之分,彼此一视同仁的。”说时对老荣微微笑了一笑。老荣会意说:“我决不敢无端烦劳二位,事了之后,重重总谢。”
如海道:“谢意二字,华先生你休提起。我们朋友帮忙,决不在乎这一点上。俊人适才也和我在一起,一同出门的,不过他巢穴太多了,一时无处寻找。好在这里有电话在此,不如摇过去问一问。”原来如海自做保险公司总理之后,家中已装着电话,一则接洽的事情多了,免得差人奔走。二则一切费用,都出公司账,落得慷他人之慨,自己便当便当。俊人卡德路公馆也有电话,摇将过去,恰巧俊人自己听的,如海问他可快睡吗?俊人答道:“刚吃半夜餐,吃罢就要睡了。”如海说:“这样,你且等一会睡,我有点事儿同你商量。马上到你公馆中来。”俊人问是那么回事”如海说:“话长得很,见面讲罢。”
当时摇断电话,两人急急忙忙出来,坐着华老荣的马车,径往卡德路。俊人早已命人在门口守候,如海是往来惯的,不须通报,带着老荣,一直到俊人书房里面。俊人身披狐皮一口钟,面前放着两只电气火炉,口衔雪茄烟,正在煨火。见了老荣,点点头,说声请坐。又对如海说:“你什么事,见神见鬼,话长话短,害得我至今耳朵内,还痒痒的难熬呢。”如海笑道:“别难熬了,我便是个消息子,你耳朵发痒,我一来包你适意就是。”俊人大笑。华老荣也陪着笑了。如海坐了,把老荣的姨太太因与姊妹们在家赌钱,被巡捕房捉了去,现在押着不放出来,托他从中设法等情,细细说了。俊人皱眉道:“你们家中赌钱,又在房间之内,巡捕房如何知道?常言无鬼不死人。我看这件事一定有人放风的。”
老荣道:“我想他们女人家弄着玩玩,外面又没什么仇家,有谁放他们的风?”俊人摇头道:“那却说不定。须知赌博场中最易发生仇恨,虽然自己存心不惹别人,但赢钱的适意,输钱的未必无怨。怨则仇生,冤家都在无形中缔结。不然捕房中又没千里眼顺风耳,你们在深房密室之中赌钱,他们焉能闻见。所以我说,这件事必有到捕房中出首的无疑。”。老荣、如海听了,都点头称是,说:“到底俊翁有见识,我们倒没料到这着,看来一定是仇家撒的野火无疑。但不知是那一个罢了。”
做书的此时,不能不向阅者告一个罪。捕房捉赌的起点,书中尚未叙明,并不是作者放刁,实因这件事有关他人名誉,故想曲为隐瞒,稍存忠厚。现在既被俊人说穿,在下也只可从实供出。原来华公馆这件祸事,确是有人写信到巡捕房报告的。此人非别,便是兰的姑爷。兰因输了几个钱,心中懊恼,在家忽喜忽悲,如失魂魄。她姑爷见而生疑,盘问她又不肯实说。后来忽然自己告诉出来,她姑爷听了大怒,说:“你一定上了女翻戏的当了,我决不放她们适适意意用我家的钱,非给她们见见颜色不可。”问她赌的地方在哪里?兰被他一吓,把魂灵儿吓了转来,死也不肯说。她姑爷正在纳闷,恰巧霞仙着人来请兰,她姑爷细问来人,方知就在开丝厂华老荣的公馆中。兰见机关泄漏,再三求她姑爷不可冒昧,惹出祸来,关系非校她姑爷那里肯依,当时捏造了假名,写一信报捕房,某处聚赌,教他们前去拿捉。兰见阻挡无效,改口说:“霞仙是我要好姊妹,可否通个信给她,令她今夜不必前去,免投罗网。”她姑爷也不许,说:“事关秘密,若给李家知道了,岂不破坏大局。况她曾带你入局,算得是个罪魁祸首,我更不能饶她。”
兰和他闹,他也不听,夫妻反目,到底没给霞仙知道,所以霞仙也未能漏网。这便是巡捕房捉赌的缘起。除做书的之外,只有兰夫妇二人明白,连捕房中也没确知写信得是谁?华老荣等一班人,焉能知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当时俊人见老荣等称赞他,颇为得意,更放出老公事的面目道:“捕房中对于赌案,取缔虽严,然而除了翻戏犯欺诈之罪,须照律重办外,其余大抵罚款可了,妇女更无押办之必要。若在旅馆或总会中,破获踪迹无定的人,或则一时不便释放。至于你们体面之家,有根有底,一夜工夫也未必就会搬着逃了,捕房中又何致将你如夫人收押。照平常规矩,至多只消存百十块钱,就可保出来的。我恐其中有点儿误会罢。”
老荣道:“决不误会,我亲眼目睹。许多人一个个放了出来,只有内人被押不放,所以才招呼钱兄来此,恳求倪翁设法。”俊人听说皱眉道:“这倒奇了,或者你如夫人口供不小心,说出了什么招惹过失的话儿,捕房中不肯放她,这倒说不定。”老荣道:“对了,她素来脾气有点儿毛躁,爱管闲事,又好缠夹不清,一句话讲动了头,就不容易劈断,所以外间有人题她的绰号,叫叫叫叫。”说到这里,猛想起俊人等和自己是客气的,怎好告诉他们这些话,顿时住口。如海为人最好说笑话,听老荣讲的话,大有笑意,怎肯放他在要紧关头上中断,便是俊人也很要听听这个诨号,彼此异口同声,问老荣,他们题你如夫人什么绰号?老荣此时势在两难,不觉面红过耳。说了,深恐被他们见笑。不说,又正在求教他们,惹他们动了气,便难为力。深悔自己口快误事,不胜后悔。又见如海、俊人二人,四只眼睛钉着自己的嘴,等他回话,料想不说不兴,只得低声说出牛皮糖三字。俊人、如海二人听了,都笑不可仰。老荣益觉害臊。俊人道:“可恨外间这班取绰号的人,实是吃饱了饭没事做的,奇异各式的诨号都题得出,将来新刑律上还得加上一条取人诨号的罪名,那才可以使这班人有点惧怕,以后不敢空口白嚼了。但你如夫人如果有触犯捕房之处,以致收押,他们必有特别理由,办起来倒有些辣手。因现在时候夜深,捕房中上级官员恐已不在,值班的大抵中级人物,他们并无全权,这种事最好和他头儿脑儿商量,如果理由充足,不难从轻放落,这时候就教我亲自到捕房中去,也两眼漆黑。兼之外国人不受运动的,冒冒失失说上去,反受没趣。所以捕房方面势难为力,只好明儿上公堂,我替你请一个有手面的律师,设法驳轻罪名,因一般是赌博,罪名上可大有出入,容人赌博,和聚赌抽头,一轻一重,已天差地远。况律师更有律师的方法,能得罚几文钱了事,岂不甚好。”
老荣的意思,巴不得俊人马上陪他到巡捕房去,将姨太太领出来。此时听他一口回绝,未免大失所望,两眼望着如海,想他帮衬一句。如海素知俊人虽有手势,但不到时候,是不肯轻易放出来的,晓得强逼没用。老荣望着他,他也望着老荣说:“俊人兄的说话不错,现在时候太夜深了,有话也只可明天商量,华先生尽请放心,有俊人兄帮忙,明儿上公堂,你姨太太决不致吃亏的。”说罢,对老荣挤挤眼。老荣知道他必有意思,忙向俊人告辞道:“今儿多多有扰,这件事还望俊人兄极力帮忙,感激不尽,我们明儿再见了。”俊人道声恕送,如海、老荣二人出来,走到门口,老荣对如海顿足道:“适才你为甚不帮我一句忙。他回我无能为力,你倒唤我出来,难道教小妾在捕房中过夜不成?”
如海笑道:“华先生休火冒,这件事你也不能怪我。我唤你出来,原是好意。因里面已答应你明天设法,你若逼紧他连夜去干,设或惹他动了气,一口回绝了你,你待怎样?老实告诉你,官场中虽重交情,然而也必须有了交,方能有情,这交之一字,便是交易之交。你我固然是要好朋友,所惜那件事周折很多,就是俊人方面也属于间接问题,你又不曾同他谈过可出多少尺寸,教他怎好轻口答应你。我恐他适才所说请律师的话,也难以作准,因你并没答应他花多少律费,他自做主意代你请了,日后开出账来,你不承认,他却不能少律师一个钱。所以普天之下,不论大小事情,最好先小人后君子,将来方不致多费喉舌。讲到我同俊人为着华先生的事,论交情着实有余,不论花多花少,我二人决意一介不取,以尽朋友之道何如?”
老荣听罢,忙道:“钱翁说出笑话来了。不过也是我粗心的不好,讲到花费的话,自然归我承当,岂有劳了别人,还要教人赔累之理。钱翁尽管放心,我明天一准先送一千块钱到你公馆中,烦你转交倪翁,用了不够,日后再算。至于二位,待事了之后,我也一定有点儿敬意奉酬,决不食言。但我还要奉恳钱翁进去,可能够今夜就到捕房中,将小妾保出,免她受这一夜之苦,更为感恩不荆”如海摇头道:“这个我可不敢答应你。因俊人也是有身份的人,岂有半夜三更自己往捕中房说情,弄得好还好,弄得不好,岂不大失面子,所以我看还是等到明天早晨,再想主意为妙。现在你请先回,我还要进去,告诉他你适才答应我的那片话,好教他明天积极进行,包管你姨太太不致吃苦就是。”
老荣谆托再三,方坐马车回去。如海重进倪宅,接洽如何,我且不表。单说老荣回到家中,一问他姨太太早已回来。老荣大奇,三脚两步奔到房内,见了姨太太,如获至宝说:“你你你怎么回来了,险些儿把我急杀!”不意他姨太太听了,睬也不睬,厉声问旁边一个娘姨道:“姓林的哪里去了,你快替我找她回来。”娘姨战战兢兢答道:“她方才和你一同给巡捕房捉去的,至今不曾回来,我们都不知道她往那里去的。”姨太太怒道:“放屁,她捕房中早出来了,你们非得替我找着她不可。”娘姨不敢不答应,哦了一声,走出房去。老荣又问姨太太为何如此发怒,捕房中怎肯放你出来的?姨太太陡把粉脸一沉说:“你们打算我不得出来了么?都是好良心,家中闹出这般大事,你倒故意躲开了,教人找你不着。这还不算,索性连马车也给我坐了出去,令我从巡捕房坐黄包车回来,一路上给万人观看,好有良心。”老荣叫屈道:“这个你忒杀冤枉我了。我因恐你在巡捕房中吃苦,所以坐马车去托了许多朋友,钻了许多脚路,设法替你运动,直到这时候方能回来。你一点儿不见我的情倒也罢了,为何还要反咬我一口?”
姨太太因在捕房中着人回家取洋钱作保,恰值老荣不在家,多耽搁了半点余钟,方由别处弄了二百块钱,将她保出来。出门又没坐着马车,雇黄包车回家,虽然时候夜深,没被多少人看见,但姨太太终觉这股气没个出处。可巧回到家中,要寻一个姓林的,又不知去向,未免气上加气。此时连一接二,将无限的闷气,尽数出在老荣一个人身上,也不管他出去究为的好意歹意,口口声声骂他黑良心坏肚肠。算老荣晦气,讨功不着,还受了满头没趣,只得无粗打采,到他另外一位姨太太房中睡去了。这边姨太太又把娘姨唤进来,问她姓林的找着了没有?娘姨原本是随口答应的,怎禁得又来盘诘,不觉无言可对。姨太太大怒,将那娘姨臭骂一顿,立逼她出去寻找姓林的。
你道这姓林的是谁?原来和华姨太太非亲非戚,乃是一个寻常女朋友,然而交情却异乎寻常。姨太太知她家境很为艰难,还有一个老母乏人供养,因将她留养在家,其母赡养之费,亦由姨太太出钱供给。姓林有受姨太太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情甘守独身主义,一辈子不嫁丈夫,鞠躬尽瘁,以事华姨太太一人。自己改着男装,表明不同寻常女子。姨太太见她如此诚心,倒也不胜知己之感,就此降格相从,寝食与共,反把丈夫华老荣抛在房外。因床上平添了一个女子,老荣睡上去,未免不便。姨太太却很体贴老荣,许他别娶姨太太,以免孤独。不过外间姨太太一班女朋友,见姓林的装束奇异,不雌不雄,便替她起了一个诨号,叫做阿木林。可巧姨太太也有牛皮糖的诨号,因此一条牛皮糖,黏着个阿木林,人人都说她们是一党。此党不知是乡党之党,还是狐群狗党之党,皆因字面太奥妙了,吾人竟不敢妄下判断。
姨太太也知有人说他们结党,索性放出同党面目,不许阿木林附入别党。倘然明知故犯,与别的女人来往,若被姨太太得知,必有一场酸溜溜的大闹。此时姨太太手段很辣,打咬拧三者都全,往往弄得阿木林身无完肤,故此阿木林见着牛皮糖,着实有点儿惧怕,仿佛怕老婆男子一般。不论当面背后,罚咒也不敢和别的女人们兜搭。这天她本和姨太太等一同受捕,既入捕房,因她属于赌客方面,存了钱先放出来。她见姨太太的马车有老荣坐着,自己不敢坐上去。正徘徊间,可巧某公馆太太的汽车只一个人坐,招呼她上去坐了。阿木林意欲回华公馆去,某太太说:“现在华姨太太还在捕房亲着,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同到我家谈谈,天明了,再回去不迟。”
阿木林一想,此话果然不差,一个人回去,从前和姨太太伴惯的,此时见了老荣,他因我霸占他姨太太,大有恨我之意,没姨太太在旁,两对面很为没趣。况姨太太身在捕房,自己已失自由,决没能为再来监察于我,我落得趁此机会,往别处玩玩,明日早些回去,只消赶在她放出捕房之前,就可不露痕迹。想定主意,便随某太太到家谈谈笑笑,玩了一宵。次日天明,仍用汽车送她回华公馆。事有凑巧。某太太的公馆,地处最远。夜间华公馆娘姨妈子奉姨太太之命,到处寻访阿木林,偏偏漏却这一家未往。华姨太太听着阿木林不知去向的消息,心中又愁又急,又恼又怕,足足耽了一夜心思。那赌博案隔一天须上公堂的事,倒不在她心上。此时见阿木林适适意意的坐了汽车回来,怎不教她无名火陡高百丈,也照昨夜骂老荣一般口气,骂她黑良心,坏肚肠,我吃苦,你们倒乐意。
阿木林那敢开口。姨太太越骂越恨,随手抓了根通烟枪的钢条,照准阿木林夹背心连打几下,阿木林也不闪躲,扛着肩膊挨打。以为让她打几下,也可杀杀火气了。不意姨太太因见她身穿皮袍皮马褂护着身体,打不着她皮肤,放下通条,逼她脱下衣服再打。阿木林怎敢不依,自己卸下袍褂,姨太太看通条还不如自己手指着力,随用双手很命拧阿木林腿上肉。要知时下妇女虽然冷天,贴身衣服都喜欢穿得单薄,以见身段玲珑瘦校阿木林上身只穿一件法兰绒衫,加一件丝棉马甲,下身只一条薄薄丝棉裤,怎禁得姨太太两手用平生之力来拧她的肉,阿木林连呼阿哟,使双手拚命来推姨太太的手。姨太太两手虽然没空,一张嘴还现成着。见她双手抵拒,趁势一口,衔住她臂膊上一块肉,用力一咬,差不多要将这块肉咬下来了。阿木林疼痛难禁,怪叫一声,忙把臂膊向里一缩。姨太太门牙已有一只脱落,镶着金牙,本是浮的,被法兰绒衫绊住向外一拉,仿佛拔牙齿一般,这金牙顿时脱笋而出,鲜血满口直淌,染得阿木林半条袖子殷红。
姨太太自己还不知道咬落牙齿,只当阿木林肩膊上肉被咬下来了心中一惊,两只手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阿木林见自己袖上有血,也以为咬去臂肉,猛觉痛不可当,心中愈想愈苦,就此嚎啕大哭起来。刚巧这时候华老荣起身,想起昨夜答应钱如海一千块钱,此时务必送去,但不知姨太太在巡捕房中可有什么说话,须得问清楚了,方好请俊人从中设法洗刷。不意一到房中,见她们闹得天翻地覆,不成模样。一班娘姨下人,都在那里劝姨太太息怒,劝阿木林住哭,将她二人推到床上。床上因昨夜姨太太候阿木林消息之故,教人挑了两块钱鸦片烟,吸着解闷,还有四五个烟泡剩着,烟盘家伙也没搬开。两人对面横下,一个怒气未消,一个啼哭不止。
老荣见此情形,哪里还敢问什么话。站了半天,始终没开一开口,重复回了出来。想想如海那里洋钱是一定要送去的,隔一天上公堂,谅来也不致改期。巡捕房中有什么话,想必都在供单上,就使问了,也不能挽回。此时我们也不必占甚面子,但求能将存案的二百块钱充了公,自己不必到场,便已心满意足。谅这点手势,俊人一定有的。如海事情很忙,迟了恐他不在家中,难以讲话,还是赶紧送去为妙。当时他开铁箱,取了一千元钞票,亲自送到钱如海处。如海因昨晚睡迟了,此时还没起身。老荣在客堂中等了好一会,方见如海出来,连称对不住,邀他到书房中坐了。老荣打开手巾包,将一千元钞票递给如海。如海接了,也不点数,随手放在一旁,说:“昨夜我同俊人谈得很满意,你们那件事,一定无碍,你请放心,贵姨太太也马上可以出来了。”
老荣道:“小妾昨儿已出来咧。”如海道:“是呢,我仿佛听俊人说,连夜就可以出来的。”老荣道:“不是的,她并不曾被押,皆因身边钱没带足,不够存案作保,暂留片刻,后来送了保洋去,当时就出来了。”如海听他这般说,知道揽功不着,便又改口道:“俊人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女人赌博,比不得强盗打劫,大约罚款可了,未必致于押办。说你华先生胆小怕事,神经过敏,说不定比你先回家呢。你想这句话对不对?”老荣笑道:“果然被他猜着了。”如海大笑,笑罢又说:“这样你也可以放心咧。”老荣道:“不过还有一桩,最好这件事就此勾消,我们存在捕房中的钱也不要了,明天小妾也不必再到公堂,你想这件事能办么?”
如海道:“我是不懂公事的,照我想来,人不到堂,大不了保银充公,不过据俊人说,别人可以不到堂,你们却不能不到堂,因事情出在你家,你们便是祸首。况且公事上有你的地址,除非搬场,不然决跑不了,所以一定要到堂的。横竖租界文明公堂,不比得内地官衙,有一种专制威势,令人害怕,去去何妨。判决之后,也可了却一桩心事。况你既预备洋钱晦气,落得爽爽快快到堂受罚,说不定还不消二百元呢。”
老荣点头称是。如海又道:“俊人那里,你也不必同去了,这笔款子我转交给他就是。说句笑话,官场中人,要钱又要面子,除非十二分知己的朋友,其余交情平常的,他要了他们的钱,当面还搭出不要钱的架子,甚至连手都不肯伸一伸,一定要转一转中间人的手,才肯下腰。就使钱用得差不多了,他还不肯认我受过什么人的钱。局外人多当居间的赚了后手,其实官场中积习如此,不过用了钱,面子上虽然没话,实际上自然大有效力。但他一生清白,不愿意担受种种嫌疑,所以间接之中,还须再加一个间接。如其有你在场,恐不免被他打回票。昨夜的情形,想必你还记得。故此一定要我一个人送去,讲到我和你华先生的事,常言为朋友死而无怨,这罪名也只可让我担了一担了。”
老荣听罢,十分感激,千恩万谢,重重的托他从中尽力。如海满口答应。老荣告辞回去。如海只送到房门口,不送他到大门外面。因书房桌上放着一千块钱钞票,恐被别个手脚毛的人拿了去,因此不敢远离。老荣既走,如海眉花眼笑,将一千钞票,逐一点过不错,开了铁箱,正要放进去,忽见他大女儿秀珍眼泪汪汪的走了进来,叫声:“爹爹,女儿活不了咧。”如海大惊,说:“你昨儿一夜未回,宿在哪里?为什么大清早起,说活不了呢?”
秀珍道:“我昨夜不回来,乃是在同学姊妹处叉麻雀。今儿早起回来,坐的黄包车,大概为着夜间失睡之故,眼睛迷糊,不知如何,将娘给我的一只金刚钻戒指上的钻失落了,四面寻找不着,教我如何是好。爹爹,你可能给我找一个包打听寻寻么?若寻不着,娘一定要我命的。”说时眼圈红了,很像要哭出来一般。如海连连摇头道:“你这孩子也忒杀糊涂了,没听得会在黄包车上,会失去金刚钻戒指的,这戒指从前我化八百元买的,现在大约要值一千多了。叉麻雀有甚趣味,一夜工夫能赢多少?何犯着丢一只金刚钻戒指。”秀珍道:“只落了一颗钻,底板还在这里。”说时,将没钻的戒指底板给如海观看。如海笑了一声道:“痴孩子,底板能值多少,金刚钻戒指值钱,就值在钻上。这件事若给你娘知道了,不知要跳到怎样呢!”
秀珍道:“为此女儿还不敢去告诉娘,先来告诉爹爹,一定要求爹爹替我设法弄回来的。”说着,上前挽住如海的头颈,娇声娇气的,连问爹爹肯不肯?如海说:“这是没有他法的,除非再去买一只差不多大小的镶上去,方能瞒得住娘的眼目。这里刚有一千块钱在此,你拿去自己买罢。”一面说,一面将半在铁箱里面,半在铁箱外面的一千钞票,递给秀珍。秀珍接了,谢也不谢一句,欢欢喜喜拿回自己房内,闭上门,忍不住好笑。原来她并不曾遗失什么金刚钻,昨夜也没在女朋友家叉麻雀,其实在戏院中看中了一个后生,答了话,当夜宿在旅馆,心热之际,秀珍将手上戴的金刚钻戒指捋下来,送给那人,作为表记。又恐母亲见了责问,故把一只旧戒指底板哄她父亲,居然被她哄着一千块儿。幸得如海这笔钱,也不必再送给俊人,因知道老荣这件事很为细小,没甚相干,故早一夜和老荣由倪公馆出来之后再进去,并未同俊人谈及这个问题,只谈些保险公司做押款的事。今儿老荣送了这笔钱来了,他原预备中饱的,不意被他女儿闯上来拿去,父用女用原是一样,只吃亏了华老荣,便宜了一个不知姓名的后生。正是:人心不古机谋恶,天理无私果报奇。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二回破镜难圆阴阳怪气坠欢易拾名利关头
再说老荣回家,他家中已闹得天翻地覆。娘姨下人见了他,都说:“好了好了,老爷回来了,外国医生也快到了,楼上的大约有救咧。”老荣大惊。忙问楼上闹了什么事?原来老荣走后,他姨太太和阿木林二人隔烟盘横着。姨太太觉得口中的血,揩干净又流出来,摸一摸方知一只金门牙已被咬落,阿木林臂膊上的血,还是自己口中的,适才只当她臂膊上肉被自己咬下,因此颇有悔意。此时既知误会,不觉又生切齿之仇,不愿意和她对睡。自己起身,教人搬梳头家伙过来梳头。因她昨儿全夜未睡,梳的头还好好的,只消掠一掠,便可出去。娘姨领命,先端梳头盒,然后再拿刨花和镜子。不意地上有根通鸦片烟枪的钢条,是适才姨太太打阿木林用的军器,丢在地上,还未拾起。娘姨手中拿着物件,没眼睛照顾地下,刚巧左脚踏在通条上,右脚自己绊上去。若是别个大脚娘娘,或尚站立得祝偏偏这娘姨是小脚,脚底无力,摇了一遥将要倒下,急将手中拿的东西丢下一件,出空一只手,扶在墙壁,果然不曾跌倒。不过她手中丢下的那件东西,早已打成四零八块。倒不是刨花缸,却是面镜子。这镜子是姨太太最心爱的东西,比寻常闺阁中用的较为长阔,四周镶白银边,弹簧脚也是银的。平时偶染尘埃,姨太太连磨擦都不许底下人动手,恐他们粗心,在镜面上擦下纹路,必须亲自出手,用极软麂皮,蘸了铅粉,细细揩抹,其爱可知。此时见被娘姨失手打碎,姨太太心中自然难受。不过刚才阿木林淘了气,腹中已不快活,若再气上加气,她自知身子虚弱,气出病来,倒不犯着。因此捺下这股气,譬如镜子自己打碎的,尽可以重买一面,故连声也不做一声。娘姨倒吓得面如土色,颤声说:“阿哟,镜子打碎了。”
姨太太道:“不打紧,一面镜子有甚希罕,打碎了可以重买一面的。”娘姨出于意外,倒回答不出什么,站在旁边呆住了。姨太太道:“你呆着则甚?此处只有一面小镜子,教我如何看得见梳头,还不替我再弄一面镜子来。”娘姨恍然大悟,忙去另找镜子。床上阿木林听了她们问答之言,颇为感触。她还未知臂膊上的血,是姨太太口中的,心心不忘咬脱了一块肉,觉得其痛无比,心中本已苦极,怎禁得姨太太和娘姨谈论镜子,她想自己寄人篱下,仿佛镜子一般。用得着我的时候,陪着姨太太游玩游玩。一朝与她心思不合,何殊失手打碎了镜子,在姨太太尽可化了钱另买一面,晨昏相对,我却变作垃圾堆中的弃材,无人过问。一念及比,烦恼更甚。自想生在世上,总不免有一天被人屏弃,还不如死了之后,倒不闻不见,逍遥自在。恰巧床上鸦片盘中,有几个烟泡,是姨太太昨夜吸剩的。阿木林心一横,乘人不备,拿一个当丸药般的干吞下去,觉滋味并不难熬,只舌头上微有点儿苦,自己喝雨前茶喝惯了,倒也不以为意。恐一个烟泡药力不够,因又拿一个吞了。这一个却不比第一个容易,因她是干吞的,没茶水过口。第一个还有津唾相和,咽下颇易。这一个口中干得梗住喉咙,大有宣布中立之势。阿木林欲咽不能,欲吐不得,好不难受。偏偏床上又没喝剩的冷茶,或可过得下去。倘自己起来倒呢,又恐被别人看出痕迹。左右为难,看看烟盘中只有一罐润烟捍的水,浑浊不堪,实难进口,转念一想,自己快要死了,还顾什么清浊,遂硬着头皮,拿起来向口内便倒。一个娘姨眼快看见,锐声道:“咦,她吃什么东西?”
姨太太一听,就知道不好。她晓得阿木林性气颇刚,从前曾和她闹过一次,险些儿用剪子自裁。此时听娘姨说她吃什么,猛想起床上还有五个烟泡,莫被偷着吞了。心中一急,丢下牙签,慌忙过来观看。此时阿木林喉咙口的烟泡已被一罐水推入肚内,见机关泄露,顿时号啕大哭不已。姨太太先望烟盘中一看,见五个烟泡,只剩了三个,明明那两个被她吞下,急得魂不附体,也顾不得适才和她淘过气,俯身搂住阿木林,颤声说:“你你你吃的什么?”
阿木林也不回答,只是痛哭。姨太太问她烟盘中两个烟泡,可是你吃的?阿木林也不做声。姨太太没了主意,心肝宝贝软哄多时,阿木林方承认吞了两个烟泡,一罐烟水,姨太太好生着急,火速命人找老爷去请外国医生。刚巧老爷又出去了,姨太太又急又恨,只得自己派人去找医生,一面教阿木林用竹筷探喉咙,令她作呕,好将烟泡呕出。不意烟泡不比得生烟,生烟是溶液,吞时虽苦,颇能和着谈涎一同呕出的。烟泡乃是囫囵的,吞服虽易,呕他出来着实烦难,除非待他溶解之后,方能吐出。但鸦片乃是有名的毒药,焉能容他久藏肚内,缓缓溶解,恐怕药性流遍全身,阿木林这一条小命,也要呜呼哀哉了。真所谓进门容易出门难。阿木林呕了一阵,反引动药性,一时腹中痛不可耐,倒在床上,只是打滚。医生不到,老荣也不回来。不但姨太太急杀,便是她家一班下人,也没一个不暗为担忧。老荣回家,恰当其时。得知楼上闹了这个把戏,急匆匆上去探问,算他倒霉,又触在姨太太气头上了,不等开口,先饱受一顿臭骂,说:“你难道不知家中闹口舌,一早起就滚了出去。现在出了事,教我一个人那里去请医生,枉为自己人,就使隔壁邻舍,见人家闹了这种事,也要几分力帮点儿忙,你好过意得去。此时医生请来,难为你也来了。”
老荣无缘无故受这冤枉气,真是有冤难伸,赌气跑了出来,免得再受她的闲言闲语。后来医生请到,不知灌了什么药水,阿木林居然得庆更生,经此一番波折,姨太太又同她和好如初。但老荣却仍旧心思不定,他因听了如海的说话,想明儿教姨太太上公堂,若她不肯答应,如何是好,自己又不能做她的代表,只有趁她高兴上对她说说,或有允诺之望。偏偏今儿又闹了这种怪事,好好的同她讲话,还不免吃着钝头,那话儿讲上去,一定被她骂一个好听。故此自己躲在书房中,不住差人上楼打探消息。此时得知楼上风潮平定,不觉一喜一忧。喜的是自己有机会可以讲话,忧的是她若仍旧不肯答应,岂非又是一个难题目了么。不过无论如何,非同她商量不可。当下急急上楼,见阿木林已睡在被窝中,姨太太斜坐床沿,半身压在阿木林身上,唧唧哝哝,不知在那里讲些什么。老荣上去,姨太太并不睬他,由他一个人呆立在旁边。老荣站了一会,忍耐不住,开言问道:“昨夜那件事,明天一早要上公堂了,你可曾预备预备,免得临时局促。”姨太太没听见,老荣重说一遍,姨太太听了,直跳起来说:“你难道还嫌我昨夜巡捕房的罪受得不够,又要我进新衙门了么?我不去,你爱去你去。”
老荣原料她有此一着,当时不慌不忙道:“你休这样容易惹气,听我说呢。别人都可不上公堂,你却不能不去。因事出在你这里,你是事主,别人的住址都可捏造,你的住址却假冒不来。你若不到公堂,公堂便要出传单传你。传你不着,就要出牌票捉你。所以你最好自己投案,终究不过罚款可了的事,没有杀头的罪名,落得爽爽快快的投案,岂不大有面子。若弄到出牌票上门捉人,可就难以为情了。你说教我代你到堂,我何尝不愿意,可惜你是女,我是男,捕房中留着你的名字,教我怎能替得你来。好奶奶,你瞧我薄面上,明儿走一趟罢。那边有我设法,包你不致吃亏就是。”姨太太鼻子管里哼了一声道:“凭你说上了天,我也不去。就是新衙门老爷出牌票捉我,我也不去。脚是生在我腿上的,我不愿意他能奈我何!”
老荣一想,她这硬话只能对我说,昨夜巡捕一到,她已跟着跑了,如若当真新衙门出牌票,也不由得她做主。但自己未便奚落她,只得顺她口气道:“那个自然。不过他们不肯坍台的,如其寻不着你的事,恐怕要寻着我,弄到后来,出封条钉门咧,产业充公咧,这害处岂不更大了。”姨太太听了,晓得这是老荣吓她的话,一点儿不动声色,只是摇头冷笑,也不接老荣的口,俯身问阿木林,现在腹中可还觉疼痛么?阿木林说:“比适才好了些,不过小腹上还略有些儿作痛。”姨太太便伸手入被中,替她在小腹上按摩。老荣站立旁边,好无意思。回头见一个娘姨呆立在旁,听她们讲话。老荣见了她,猛生一条主意,对她招招手道:“你来。”
娘姨不知就里,走近面前,老荣先将她上下身打量打量,见她身穿黑绸纱皮袄,黑洋缎棉裤,六寸光景的脚,穿着白竹布袜套头,打扮很为整洁,皮肤也颇白净,本来大户人家娘姨,原比小家人家奶奶更强。老荣看罢,暗暗点头,叫声:“娘姨,你在我家有几年了?”娘姨道:“将近三年了。”老荣道:“这样可以算得老伙伴咧。你晓得我家这位奶奶,待你们底下人着实不差罢!”娘姨道:“这个自然。”老荣道:“现在我想托你做一件事。昨天晚上,也是奶奶自不小心,出了这桩乱子,你们都该知道,她抽下来的头钱,你们大家都有好处。奶奶是本来不希罕这几个头钱的,皆因为想照顾你们,因此才邀了许多人来家赌钱。偏偏你们运气不佳,平白地闹出这种事来。若教奶奶一个人去受罪,你们也未免过意不去罢。”
娘姨听到这里,晓得下边没有什么好文章,就此不敢和他的调,含糊答应了一句。听老荣接着说:“现在我也不是要你帮什么别的忙,只为明天上公堂,奶奶自己不肯去,我是男人,又不能代她到堂,所以想劳你一次,代替奶奶上堂,横竖赌钱没有别的大罪,罚多少钱有我来化的。”娘姨不等他说完,慌忙把两手乱摇道:“老爷莫动气,不是我做娘姨的不中抬举,这点儿事不肯答应,皆因我们乡下人最重迷信,有句话说,生前入了公堂,死后便不能上天堂的。故此我决不能去,请老爷另找别的人去罢。”
老荣笑道:“你们乡下人,偏有这许多迷信。入公堂与上天堂,有什么相干!况又不是你的名分,阎王爷也未必就混写在你的账上。你若肯替奶奶上一回堂,我送你五十块洋钱,上两回就是一百块,和大律师上堂一样。有一堂,算一堂,你道好不好?”姨太太虽替阿木林摩着肚皮,老荣的说话,却也句句听入耳内,暗想这主意倒果然很好,自己回老荣不去,明知是一厢情愿的话,公堂上如果真出牌票来拿,自己决跑不了。若得有人代替,早一日了案,便可早一日丢却心事。此时听老荣往那里许娘姨的心愿,她也转身对娘姨说:“娘姨,你若肯替我去到堂,我也每堂送你五十元,凑成一百何如?”
娘姨听上一堂有这许多钱到手,顿时钱迷了心窍,起初只当老荣要她打白差,所以满口推辞。此时早把天堂地狱丢在肚外,只是适才一口回绝,现在再答应,未免不好意思,假意皱了皱眉头说:“老爷奶奶,并非我不肯,只为古语有生前上公堂,死后便不能上天堂这句话,不知是真的,或是假的。如若没有意思,我就替奶奶上一次堂便了。况奶奶从前原待我等不错,这一百块钱倒随便的。”老荣道:“你莫再谈天堂地狱了,这都是无稽之谈。倘是真的,那一班大律师,不论谁的事,只消有了钱,都肯替他们上堂,做原告被告,一年之间,也不知要到几百次堂,这班人死后,怕不都要打入十八层地狱中去么!你放心就是。”娘姨听了,借此落篷说:“这样我明儿一准替奶奶上堂便了。只恐我装得不像。”老荣道:“不打紧,什么人都是衣裳扮出来的,你明儿只消穿了奶奶的衣服,借她几件首饰,给你戴着去,就不致被人看出破绽了。”
娘姨应允,老荣和他姨太太都大为欢喜。次日一早,娘姨有命在身,便自做主意,把姨太太的白狐嵌皮袄,灰鼠领衣,两件自出娘胎没穿过的衣裳,穿在身上。又把姨太太新置的一条丝抢缎裙套上了。所惜自己脚大,姨太太的小脚鞋儿穿不上,只得把自己一双新鞋子穿了。不过时下妇女着裙,大概脚大的,都用新式短裙,和裤管一般高低,走路方有姿势。脚小的,仍用旧式长裙。这娘姨不但大脚,而且有生以来,只在出嫁做新娘子的时候,着过几次裙,也是坐着不大行动的,此时穿了姨太太的长裙,走几步很不像样。但那娘姨却以为齐整极了,亲自到老荣面前给他观看。老荣连声称好,忽然说:“阿哟,首饰呢?”娘姨道:“首饰因奶奶睡着未醒,没处可拿。”
老荣抱怨他,为何隔夜不预先拿了,现在时候快到了,穿着这种衣裳,没首饰配衬,岂不难看。别无他法,只得向另一位姨太太处借几件剔剩的,还受了她不少闲言闲话。老荣不放心娘姨一个人前去,亲自陪着她,同坐马车,前往公堂。一路上娘姨婢学夫人,和老爷并肩而坐,好生得意,真的把时辰八字都忘记了,那里还想到一上堂,就要遭横祸飞灾,出于她的意外。一半也是老荣的疏忽,他因轻信如海之言,以为律师等辈有俊人代他聘请,所以自己一点也不曾预备。岂知如海得了他一千块钱,早已给女儿秀珍买东西,送与相好朋友。俊人面前,连屁都不曾放过一个,有谁代他们设法安排。老荣到了衙门,调查自己名下未有律师,再找如海,也踪迹不见,方知事有不妙,又不敢在娘姨面前说破,恐她临时胆怯。待上堂问到华公馆的赌案,原告是巡捕房,许多被告都临讯不到,只到一个开场聚赌的头家华某氏,娘姨刚答应了一声是我,便有巡捕房中包打听出来,证明此不不是前晚的原人,乃是冒名代替。娘姨听他当场说破,顿时吓得抖将起来。
老荣也叫苦不迭,心想娘姨若能一口咬定,确是本人,前夜被捕者很多,想系包打听误认,谅捕房中未曾拍照,也决不能断定她一定是冒名代替的。偏偏那娘十分忠厚,经此一次,顿时不打自招,承认是华公馆的娘姨,因受老爷奶奶的唆使,冒充主人前来。老荣不等她说完,听娘姨攀出自己,深恐堂上要寻着他,当场出彩,赶紧脚底下明白,由旁听席溜下公堂,坐着马车逃回家内。也不敢上楼去见姨太太的面,在书房中怀着鬼胎,躲了半天,想想躲着到底不是事。挨至傍晚时候,再出去打听,方知娘姨供出实话,堂上因她欺骗公堂,中西官都大为震怒,已将那娘姨收押,仍须华某氏原人到堂听候裁判。
老荣好不着急,暗说惭愧,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聚赌还未取消,又加上一个欺骗公堂之罪,真的是弄巧反拙,后悔无及。现在那娘姨押着,与自己虽没相干,不过要他华太太亲自到堂这件事,在势决不能和堂上抵抗。若使今天无娘姨冒顶之事,就到堂也不过认罚可了。偏偏错打主意,触犯刑章。再要到堂,只恐没那般容易了案。若说托人设法,如海、俊人等又都是有口无心,不但说了话不能算数,就是受了人的钱,也毫无交待,如何再敢请教于他。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请律师辩护,最为稳妥。出了钱,运动什么人,连面都不能见一见,何殊暗中摸索,被居间的揩了油,还要感他的情,岂不太冤。幸他有一个律师翻译相识,此人姓诸名荷生,做了二十余年翻译,换过四五个有名律师,足当得老资格三字,现在扑克大律师处做正翻译。老荣虽不与他十分知己,但荷生晓得老荣是资本家,见面很肯巴结他。老荣因这班人不大好惹,动不动想转人钱的念头,故此反见而远避。此时想着此人,不觉心中大喜。晓得荷生在外间很有手面,这件事托了他,必比如海等更强。因即赶至扑克大律师处,岂知去得太晚,扑克律师的写字间已落了锁。老荣想荷生每夜必往总会打牌,又到总会寻他,可巧荷生也不在那里。而且这夜和别人预约的赌局,也着人前来通知改期,说今夜因家中有事,不能来了。老荣好生纳闷,打听着荷生的住址,再往他家上门寻找。不料荷生并没在家。老荣颇觉诧异,问他家中人说适才总会里告诉我,诸先生在家有事,缘何他又不在家中呢?家人回言:“我们老爷今天果然有点儿家事,故连写字间都没上。不过人在别处不在此地家内。”
老荣愈觉奇怪道:“既是家事,缘何不在家中办,莫非诸先生别处还有小公馆么?”家人道:“没有。我们老爷娶了姨太太,没一个不进宅,所以外间无小公馆。”老荣道:“既如此,你说他办家事,他外间既无小公馆,人又不在家内,请问你,他办自己的家事呢,还是替人办家事?请你讲明白些,我倒越听越不懂了。”家人被他这样一问,脸也涨红了,说:“自然办自己的家事,因他……”说到这里,旁边有个家人插口道:“阿三,讲话留神些,老爷就要回来了,请这位爷等一会罢。”那人被他一句话提醒,登时住口不言,只说是的,果然老爷快回来了,有屈爷等一刻,请用茶罢。说着,送过一碗茶,跑开了。老荣很恨那插口的家人,却又不能强教那人告诉他这些话,料定荷生必有重大的事件,但愁他没工夫替自己帮忙,可就尴尬了。正愁间,荷生回来。很凉的天,还跑得满头大汗。见了老荣,点点头,也不问他的来意,先向底下人盘问三少爷那里去了?底下人回言不知道。荷生大怒,顿时教他们快去寻来,快去寻来。老荣见此情形,吓得连自己的话也不敢对他说了。倒是荷生发付了家人,先问他:“华先生见枉,有何贵干?”老荣道:“有点小事奉商,诸先生,你好忙啊!”
荷生道:“不相干,算不得忙。我们生来劳碌命,不忙就要害病,还不如忙些儿,倒可消灾解殃。你有什么事,教我附带着忙忙更好。”说罢一阵笑。老荣也笑着,把自己这件事,从头至尾说了。荷生听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等他完全讲罢,方说:“此事我看华先生是你错了。第一你不该欺骗公堂。第二你不该不请律师。倘你两件中有一件没走错路,就不致闹到这般田地。因你不欺公堂,即使没有律师代辩,本来这种一面头官司,无辩论之价值,只须端整好洋钱,听罚就是了。今则已令别人顶替到堂,被包探看破,若有律师在旁,他必能强替你们想出理由,或说主人有病,命娘姨代表到堂。因她初到公堂,慑于威仪,故把说话讲错了。或说此人素有神经病,语无伦次。这样便可将欺骗两字抹杀,就使堂上不准别人代表,也不过改欺,仍传本人到堂候讯,范围限于聚赌一案,决不会化到这样广阔的。”
正言间,荷生的家人,已将那位三少爷寻到。荷生见了,教他不可跑开,少停随我到新新旅馆去。见了她,不许和从前一样,须要亲热些,叫他一声娘,还要问她身子可好些?儿子记挂你的不得了。还须用手指在眼睛上揩揩,最好能把眼泪揩了出来。我看你还是预先把薄荷锭服些在手指上,少停要他出眼泪,也容易了。他这位少爷还只十一二岁,玩心未退,听了他爷的话,不依道:“父亲,从前不曾对我说,我不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么”你说她脾气凶得很,小丫头被她打得满身血,令我不许叫她娘,叫她烂污婊子,也不许亲近她,亲近了她,也要和小丫头一般吃打的。为什么她现在病了,倒要我去看她?前天去了一次,我遵父亲的命没叫她娘,你为什么要骂我。今天我不去了,你去叫她娘就是。”
荷生大怒,喝道:“放屁!我对你讲话,你敢不听么?少停看家法,打死你这畜生,看你依也不依。”三少爷被他一骂,不等擦薄荷锭,先已眼泪流出来了。荷生命人陪他出去,不许走开。一面回头对老荣笑道:“这种家常琐屑的事情,人人不免,真正可笑。”老荣不便问他什么,也笑着点了点头。荷生摸摸脑门,自言道:“适才讲到那里?哦,想着了,现在木已成舟错的也错定了,任你有多大的力量,不能挽回。幸亏你醒悟得早,到此寻我,并不是我癞痢头儿子自家好,吹牛皮本领大呢,皆因我们律师,他交游甚广,常与官场往来,因他名字题得很好,叫做扑克,官场中人都爱赌扑克,算是时髦派,他们见了我们律师,都要合他一份,说有了扑克,打扑克一定赢的。所以他仗着这个名字,结了无数朋友。公堂上的手面,也格外大了。至于我却是叨他的光,生意忙些。多弄几个钱用用罢了。还有一桩巧事,天天我们扑律师忙得不得开交,明天恰巧逢着他没有堂事,一天的工夫,替你独家办事,岂不格外道地。不过这一次,你那位姨太太可一定要亲自到堂的了。有我们律师辩护,包你们不致吃亏,多少罚几个钱罢了。我明天若有工夫,一定自己到堂,替你们翻译,如其有事,不能亲到,我也一定替你们找一个比我更有能为的翻译上堂,华先生尽管放心。你无论有什么,委托我诸某去办,简直比自己办的更为周到。这不是我胡吹乱道的话,我那一班朋友,无有不知道的,所以做了二十余年翻译,有此一点小小名气。”说罢微笑。老荣听了,自然满意,只说:“最好诸先生,你明儿无论如何,抽一时空,大驾亲自到堂,免得陌生的与我们接洽,亦多有不便。劳了你的神,日后我自己有数便了。”荷生答应道:“是了,明天我一定设法,抽出空来,自己到堂便了。”
老荣大喜,称谢出来。回爱先到姨太太房中。那时姨娘被押之事,姨太太已得风声,肚中颇耽心事,见了老荣,强作镇定,问他公堂上事怎么讲了,你妙计通天,生出这种好主意,想必已把赌案了却,娘姨在那里?我还要谢谢她。老荣被她说得顿口无言,只顾摇头叹气。姨太太又将他骂了一阵,骂过之后,老荣方始开口,把自己请了扑克律师。明儿上堂辩护,必能博回面子。不过这一次,你可再不能不到堂去了。姨太太那肯答应,老荣急了,再三哀告。姨太太明知事已至此,自己决不能再不到堂,不答应老荣,半为自己惧怯,半却是难难老荣之意。嬲到后头,算是答应了,老荣心中才放下一块石头。
次日,姨太太起了一个早,老荣陪着她,同往公堂。果然荷生未曾失信,与扑克律师在休息处相候。见面之下,略有盘问。华姨太太见了律师的黄胡子,颇有点儿惧怕,连说话也不敢高声了,与在家对待老荣时,判若两人。移时,堂上传唤,律师带她上去。昨天那个顶替的娘姨,也在堂下,见了主人,想起自己为他押了一夜,日后还不知要怎样断罪,一肚皮冤苦,都涌了起来,忽然抱头大哭。姨太太见了,恐自己也要和她一般受罪,不免更为耽忧。幸有翻译在旁,不住教她放心休怕,果然请了律师,要紧关头上,大有效验。今天虽几番被问官严诘,有律师代辩,无理中竟会生出理由。问到冒名代替一节,律师也将昨夜荷生的那片言语答复,并承认女流不谙公堂规则,致有此失。今日到堂,情甘受罚。于是辩论终结,二罪并判,罚洋一千元充公。娘姨不该在堂上胡言乱道,也罚洋二十元充公。一件大事,居然了结。
老荣于罚款之外,送了扑克律师一百两银子,荷生二百块钱。荷生嫌二百元太少,着人退了回来。老荣又加他三百,凑成五百元,方肯收下。这一番官事,老荣共损失三千元左右,然而却并未蚀本。因那夜有只筹码箱,锁在姨太太衣橱内,藏着各家的赌本,现款四千余元,分文没肯还给别人。有人来要,推头被捉赌的搜去了,故他扣却罚款开消,还赚进一千多块钱。但有几家小姊妹,知道他们如此行为,颇不赞成,因而绝交的却也不少。这些都是后话。再说那诸荷生得了老荣五百元谢意,还不甚称心,因他指望此案谢意,极少也有千元进款。故肯丢却自己的大事,特地上这一次堂,不意竟打一个对折,岂不失望。你道他自己有甚大事,此事与前书到他家寻访时教导三少爷的那片话,有连带关系,前书既隐隐约约的点缀出来,此时若不表明,岂不令阅者纳闷。我们做小说的,空口白嚼,无非为博看的人赏心乐意,若教人花钱,买了小说看,反要耽愁受闷,如何说得过去。所以我常说,一班做哀情小说的,没有心肝,就是这个意思。
闲言少叙。原来荷生做了律师翻译,他的心计颇工。除办公之外,最好嫖赌两项。不过他那嫖赌,不比得浮头浪子的嫖赌。浮头浪子,一入此中,便要倾家荡产。他却靠此起家发迹。因他赌诀精通,十场中倒有九场是他赢的。一年开消,就把赢钱用用,也足够有余了。至于嫖之一字,他最欢做有名气的时髦先生,逢着和酒报效时,不惜浪掷缠头,用了钱,也落落大方,不喜欢捞捞摸摸,暗下揩油。而且待人接物,异常和善,故此花柳场中大有名望。他所属意的倌人,若遇荷生提出藏娇金屋的要求,无不乐从。要知青楼妓女,操那皮肉生涯,迎新送旧,原不是乐意之事。他们的宗旨,无非想在风尘中物色一个有情人,从之终老。遇着荷生这般人,还有什么批评。论人材既潇洒风流,论财力亦腰缠充足,而且交游广阔,情意浓厚,不跟他跟谁!故此荷生二十年间,共娶八位姨太太,却有七个都是下堂求去,你道为何?皆因荷生外表虽仿佛多情,内里却异常机诈。他爱交时髦倌人,无非因时髦的手中都有积蓄,竭力挥霍,乃袭用俗语金钱吊玉蟹,哄人上钩之意。妇女大都浅识的居多,见了他温存的举止,阔绰的行为,自然欢然入彀。但初跟他的时候,荷生待她们自有一种形容不出的恩爱。慢慢的哄她们将所有首饰拿出来交他收藏。妇女爱置首饰,也是一种特性,手中有了现钱,便要算计去添几件首饰,却不想自己插戴满了,也只一个身体,要这许多首饰何用。所以妇女的财产,当推首饰为最多。首饰既入他的掌握,何殊命脉已被他执住,他也不来难为你,只慢慢的把你冷淡起来,或打点另娶别人来家,令你自觉不安于室,下堂求去。他还要搭出做丈夫的架子,不答应你走。你再挽出人来,向他疏通好了,他虽许你出去,但那寄藏的首饰,休想要得出一样,宛如做生意一般,花一批本钱,娶个姨太太,便赚她一票首饰。抱定这宗旨,不但艳福被他消尽,而且现在十余万财产,倒有大一半是这上头得来的。正是:负义忘情致富易,欺心昧理害人多。欲知后事,请阅下文。
第六十三回了夙孽债赎三生享遗财蓑披一件
却说荷生的三少爷,乃是他第二位姨太太所生,三年前方和荷生脱离关系,从他有九年之久,荷生家一班姨太太中,算她日子最长。当初也是堂子出身,芳名叫做贾宝玉,北里中颇有名望。嫁他的时候,方只二十一岁。本不打算嫁人,恰值这年她生下一场大病,荷生亲侍汤药,每夜衣不解带,宝玉着实感他深情厚意,病愈之后,荷生示意要娶她回家,宝玉未肯答应,荷生也不强她,却时常用言语讽她,说年轻妇女,往往只图眼前适意,以为没人管束,身子便可自由,却不知道一朝有了病痛,没个自己人,谁肯将她体己服侍,所以人说妇女的眼光,不及男人远大,果然一些不错。宝玉被他一句话触动心事,想起自己有病的时候,从前那班要好客人,至多的也不过来望她一二次,逢着自己呕吐狼藉之时,彼此都掩着鼻子远远避开,明明嫌她肮脏。只有荷生,不辞劳瘁,不惧污秽,件件亲自动手,贴身服侍,真情毕现。这种男人,世间不可多得。此番他要我跟他,我将他回绝,岂不令他灰心,一时颇为后悔,想等荷生第二次要求时,便答应他,不意荷生自此不再发生问题。挨到节边,宝玉忍不住了,倒转去问他说:“那天你教我嫁你,不知你这句话究竟是真心,或是假意?”
荷生笑说:“笑话了,明明都是我心肝五脏中发出来的话,你不相信我,教我从何说起。”宝玉道:“相信便怎样?”荷生笑道:“那还有什么话,从我回家去就是了。”宝玉道:“你家中有着正室,那个高兴到你家去做讨厌人。”荷生道:“这句话又是你的错了,然而也是时下一班妇女的普通脾气。嫁了人往往不肯进宅,不想嫁人原预备靠老,不进宅,到底算不得是正式嫁人。被人说一句,轧的是姘头,借的是小房子,岂不难听。不过有一班人,家中大妇凶恶的,时常弄得气气恼恼,却也难受。讲到我家这位奶奶,算得是阿弥陀佛转世,真正一个烂好人,你不欺她就够了,她还敢来欺你吗!”
宝玉还不十分相信,经不起荷生再三相劝,又亲自带她回家,会见了他的夫人,果然待人和气。宝玉疑团已破,就此除牌子,嫁了荷生。但荷生的宗旨已在前书中表明,娶姨太太还存着金钱主义。他看上宝玉,也因她在青楼中赫赫有名,手中私蓄着实不少。便是珠钻首饰也有数万金,注意在这一层上,故肯下苦工,博她倾心下嫁,并想慢慢的将她银钱首饰哄骗到手之后,再设法刻薄她,令她自甘下堂而去。一切银钱首饰,便可干没。岂知他的政策还未实行,宝玉已得了身孕。那时荷生正室已有了两个孩子。不过世人之于子息,却是多多益善的,故此荷生预定对待宝玉的方针,暂时不能不告一段落。后来宝玉居然产出这个三少爷,荷生见儿子已生了出来,料逃不到别家去,就此重整旗鼓,再用机谋,先对宝玉说:“现在时局不靖,你产后身子又甚虚弱,难得出外游玩,那些首饰银银,藏在梳妆台和衣橱内,忒杀危险。我那只大铁箱,很为坚固,而且钥匙带在我身边,不虑别人暗算,倘将这些东西藏在里面,彼此都可放心不少。”
到底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宝玉以为自己身子已是他的了,身外之物,交给他收藏何妨。万想不到荷生堂堂男子,竟算计干没妇女所有的首饰。而且这时候,正当要好头上,荷生待她千般恩爱,万种温柔,比她从前在妓院中更为周到。自己又养了儿子,打算靠老终身,还须存什么疑虑,因将所有的家私,除了四季衣裳之外,一切现银、首饰、契据、股单、贵重物件,尽都交给荷生收藏。荷生目的既达,就此逐步和宝玉疏远。但宝玉还不明白他的用意,以为男人脾气都爱花花柳柳的,自己有小孩子抱着,不能时时陪他,无怪他要往别处游玩。讲到做夫妻,原指望到老来一堂团聚,家庭尽乐,何在乎眼前的欢娱,因此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见了荷生仍和从前一般,口中没出过半句怨言。
荷生见宝玉不同他淘气,又生一计,索性拚命狂嫖,日夜躲在堂子内。闹了一阵,又要娶第三位姨太太,先在家中大吹特吹,指挥下人们收拾房间,故意令宝玉知道了,好发动醋劲。但宝玉不是圣人,暗下也未尝不觉得惹气。因见荷生的正室随随便便,一团和气,不论荷生什么事,都不置可否。一想他正室尚不管他,自己何犯着担这个恶名,因也学她的样,连口都不开一开。荷生见她如此有耐性,实在没法想了,只得将她丢在一边,自己重新进行,另外去转别人的念头。光阴似箭,转眼数年,他所娶姨太太,进一个,出一个,换新鲜已换了四五人,虽不是个个都被荷生刮尽了出来的,但多少终被他揩些油去,就两不来往,那身体上的便宜,岂不被他占了去么!
此时宝玉已看出荷生没有良心,但想自己的地位,比不得别人,儿子已五六岁了,再过数年,便要长大成人,丈夫虽靠不住,儿子倒底是亲生养的,将来儿子大了,何尝不能靠老终身,因此自己仍耐心静守,口无怨言。但她对荷生一面,虽抱放任主义。不过见那些无知女子,被丈夫用假面目哄回家来,不知不觉,将一生忍辱卖笑得来的钱,供丈夫花用,自己毫无结果的出去,未免可怜。常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是过来人,熬尽此中苦况,怎不惺惺惜惺惺,暗下动了一条痴念,以为有我在此,何不将他历来对待妇女的手段,向那新来的姨太太说知,令她善为提防,教荷生有法无施,岂非也是一件功德。因即如法而行。
那位姨太太倒是明白人,听了宝玉的忠告,晓得句句都是好话,当下闭关自守,先将荷生冷淡起来,任他如何哄骗,私房物件,休想动她分毫。荷生晓得遇着老口了,恋着没趣,索性放她出来,再娶一个。宝玉见第一炮放得响,又欲如法泡制,不意这位姨太太一窍未通,不辨好歹,以为宝玉存心吃醋,有意离间,反将这些话告诉荷生,荷生方知从前一个姨太太的孟罗主义也是宝玉所教出来的,这是他生平衣食饭碗,岂有不怒之理。心想我只当她是个烂好人,故而留在这里吃碗现成饭,不意她如此狠毒,私下破坏我的计划,若再容忍下去,后患何堪设想。但要逐她出去,也非容易。一则她破坏我的事,我却不能堂堂皇皇和她闹,因这种事原是秘密的,闹得大家知道了,岂不难听。二则她素来守分安命,沉默寡言,在家数年,一点儿没有过失,除着抚弄孩子之外,连大门都不轻出一步,无处扳她差头。三则她耐性很好,骂她不开口,打她不还手,无论如何,淘不出大气恼,一时焉能入于决裂一途。自己没法,便同这姨太太商量。姨太太以为丈夫肯帮她驱逐妒妇,心中不胜欢喜。两个人日夜计议,居然被他们想出一条主意。这主意是姨太太发明的,她对荷生说:“你现在已不欢喜她,她所望者,无非三少他长大成人之后,孝养于她。你若能设法令她母子不睦,岂不可以使她万念俱灰,死心塌地了么!”
荷生被她一句话提醒,连连拍手称妙,赞她是个女中诸葛。但荷生也是男中孔明,经姨太太想开了头,登时妙计环生。先去对宝玉说:“小三已七岁了,若仍留在家里,不教他念书识字,日后只恐不不及用功,虽然他年纪太小,不放心让他出去附学,不过为他一个人请门馆先生来家教读,也不合算,他两个哥哥的学堂,离此并不甚远,不如教他到那边去念书,每日着人接送,谅无他碍,你道如何?”
宝玉对于这些话没有反对的理由,自只得听从。荷生便特派一个尖嘴丫头,陪三少爷上学,并在学堂中服侍他,放了学陪他回家。数日之后,三少爷就当这丫头是他的好朋友了。丫头预先得姨太太的授意,慢慢将三少爷勾到姨太太房中,姨太太早备下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给他。三少爷好生快乐,过去告诉娘,宝玉以为那边也欢喜孩子,却不料暗藏阴谋。三少爷常在姨太太房中玩耍,过了几时,荷生对他半真半假的说:“你不是那边娘养的,这里才是你的亲娘。”
三少爷不信他的说话,要过去问娘。荷生道:“你娘这件事瞒着许多人,你若问破了,准得吃一顿打。”吓得三少爷不敢问了。隔几天,荷生又对他提这句话,并说你若不是这里娘养的,为何她待你这般好呢!三少爷一想,果然这里娘待他很好,要什么是什么,不要也买了给他。那边有时不肯买东西与他,多要了,不免挨骂受打。一颗小心渐渐转了过来,以为父亲告诉他话,是不错的,这里一定是他的亲娘了,于是格外和姨太太亲近。可怜宝玉还蒙在鼓里,不知祸在眼前,来去随他儿子的便。事有凑巧,宝玉待上虽和,驭下却严。青楼中出身的人,大概都有这种习气。她有一个贴身服待的小丫头,偶有过失,常被她打得皮破血流,这天又打丫头,三少爷见了,忙去告诉他的真爷假娘,荷生便借题发挥,说:“不好了,这是她打给你看的。因你常到这里来,她心中恨你,所以先打丫头给你看,慢慢的便要打你,你下回别到此地房里来了,不然就住在这里,不到那边房中去。倘若你仍旧住在那边,仍旧常到这里来,只恐在夜静无人之际,要被她打杀的。”
三少爷信以为真,十分惧怕,两面盘算,觉得这里娘实比那边娘待他好,还是住在这里,不往边那房中去的为强。若住在那边,不到这里来,日常吃的玩的,向谁要呢!决定主意,就挨在姨太太身边,不肯回去。到夜,宝玉打发人来唤他去睡,也不肯走。宝玉放心不下,连着人来跑了几次,姨太太恼了,对来人说:“你去上复你奶奶,三少爷在这里玩玩睡着了,唤醒他,恐他着凉,横竖在一家屋里,不致被拐子拐去,过一夜就回来的,决没人夺他的宝贝,教他放心大胆便了。”
宝玉听到这些话,未免惹气,想想都是自己儿子脚头散的不好,不能抱怨别人。第二天,三少爷到他房中来,宝玉叮嘱他下回不可睡在那边,并不许再去闲玩。要知小孩子都是无缰野马,不放犹可,一放之后,休想约束得住,所以转眼工夫,三少爷又溜到姨太太那里去了。姨太太见他一来,就设法绊住他,不令回房,对人却说三少爷自己要挨在我这里的。一连数天,没放他到宝玉那里去睡。宝玉气极了,想想儿子究竟是我肚子养的,无论如何,你终夺我不去,索性任他自由,概不过问。姨太太犹以为未足,暗想三少爷虽然心向了这一面,惜乎还未能令他母子不和,因又教他背后骂他娘烂污婊子,小孩子有甚顾忌,骂顺了口,有时竟当面流露出来。宝玉这一气,可着实比死还难受。暗说罢了罢了,我所望者,就这一个儿子,虽然小孩子没甚见识,定是听了别人的话,才敢如此无理,怪他不得。不过我只一个人,目下四面都是劲敌。三少爷年纪还小,易受他们诱惑,自小闹惯了,日后长大成人,也像现在一般,将我轻视,那进我年纪已老,常言人老珠黄不值钱,要出去,寸步难移。留在这里,又是满地荆棘。到这时候只恐求生不得,欲死无门,后悔已是无及。不如趁此时年纪还不十分老,赶紧出去,再做几年生意,弄些钱来,够了后半生衣食之资,那时也不必再上当嫁什么男人,所谓求人不如求己,待儿子大了,肯来认我娘的最好。不认我娘的,我一个人衣食无忧,倒也适适意意,未为不可。有了这条念头,也不同别人商量,当时就唤了荷生过来,直截痛快的对他说:“我这里站脚不住,决意要出去了。”
荷生听她要走,所谓正中下怀,但他犹存着别的作用,不肯轻口答应他,放出做老公的面目说:“那个不能。我这里还是少了你的吃,不了你的穿,哪一件待亏了你?你为什么要出去?我可坍不下这个台,一定不能答应你。”宝玉道:“你也不必装这副假面孔给我看了。我很晓得你,早已巴不得我走咧。我现在索性做个好人,自己让你,你还要装腔作势,假敷衍则甚!”荷生被她说得脸红起来,怒道:“放屁!谁对你讲这句话,我现在偏不放你走,看你怎样?”
宝玉见他发怒,自己不做声了。暗想这件事,两下坚持着,终究不是路数。我言已出口,有不得不走之势,他咬定不许我走,让我走了,于他面子上未免下不过去,看来直接交涉,还不如间接解劝的妙。因又找了个小姊妹,向荷生劝解,教他让宝玉出去。荷生原不是真心要留宝玉,皆因说话挺住了,掉头不转,此时既有第三人前来,落得买他这个人情,只说我本来不许她走的,一则因你奶奶来说了,二则她既然变心,留她在此,也是勉强的。不过走虽走,只能走一个人。我这里的东西,却是一丝一毫不能带出去的。这小姊妹说:“那个要请你做好事了,衣裳首饰是女人少不得的东西,还望你许她带着走罢。”
荷生道:“这样瞧你份上,衣裳都由她拿去,首饰她现在常用的几件,由她带去,其余休思再拿,我也没什么瞻养之费给她,教她出去了,还得自己知趣,倘敢胡言乱道,我有我的颜色,准令她上海站脚不住,”这小姊妹还想替宝玉争些饶头,荷生那肯答应,只得将此言回复宝玉。宝玉司空见惯,晓得首饰入了荷生之手,没一个拿得回来的,早已置之度外。自想身心上吃他的亏已足,身外之物,何足轻重,便是衣裳也只拣几件配身的带去,其余都给了娘姨下人。她出荷生家,别的都舍得下,只舍不得一个亲生儿子。又恐自己走后,他落在别人手中,不免受欺。但事已至此,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含悲忍痛出来。
她外边小姊妹们原有不少,得知她出来消息,争欲招致她回家去住,宝玉因自己从前何等有场面,现在光身一个人出来。她原是有烈性的女子,那肯依赖他人,所以一概谢却不住,起初打算住旅馆,又恐出入不便。想起自己有个胞弟赵三,当年她没从良的时候,郁郁不甚得志,由她荐给一个要好的客人手下办事,这客人做的是德国洋行的军装买办,往来尽是官场,数年之间,居然被他相识了不少阔人,后来这军装买办赚饱了钱,回家享福去了,遗缺便由赵三升补,现在据说多了数十万银子。虽然是他有本领赚来的钱,究竟是自己手中提拔的,况又是同胞姊弟,骨肉至亲,借他那里暂住几时未为不美。想定主意,便去投奔赵三。
岂知赵三乃是个绝顶势利的人,初见他姊姊由荷生家出来,以为妓女从良,都是卷一票出来的,他姊姊也不知得了诸氏多少好处,故此竭诚招待,趋奉不迭,后来方知姊姊只出来一个人,连带进去的许多首饰物件,都给荷生干没了,不由他心肠冰冷,不但脸也变了,招呼也不起劲了,伺候也随随便便了。而且说话之间,常抱怨他姊姊太糊涂,怎么女人所有的东西,会给男的骗了去,你出来为甚不向他要?他若用强硬手段,你别怕他,做什么律师翻译,有我兄弟在此,何妨来找我设法。老实说,你若肯分一半东西给我做打官司本钱,我只消请一个脚路硬的律师,到新衙门告他,包你可以将一切东西,如数要了回来,不少半样。说了一次,又说二次。后为竟说之不已,似乎要叫他姊姊答应他,要出东西,和他平分一半,他便去请律师出头之意。试想宝玉是个抱消极主义的人,自然不去睬他。
赵三见说她不动,益发冰也似的冷将起来。便是他两位姨太太,初时对宝玉姊姊长姊姊短的,此刻也一变做半冷不热的情状,教宝玉哪里忍耐得住,幸她旧日一班做手,还有吃生意饭的,晓得她出来了,都闻风前来找她。宝玉原预备重操旧业的,兼之她当初本是极时髦的先生,手头豪爽,这班做手,没一个不贪她,只得她答应一声,马上就有人掮洋钱,弄起场子。恰值宝玉在赵三家住得麻烦不堪,两面凑巧一定局,就此进常到底红倌人从良,嫖界的余名犹在,宝玉自己并未高兴去看客人,只着几个娘姨四处走走,自有从前一班花钱的老户头,前来报效。后来名气愈传愈广,生意又和当年不相上下。还有班想吃天鹅肉的人,见宝玉年纪虽有三十开外,却还妩媚天然,丰华不减少女,都想要求娶她。但宝玉已吃过一回从良的苦,那肯再钻第二个圈套,决意不再嫁人。
但妓女逢着有人想娶她的时候,着实是个绝好弄钱机会。因这班人都不惜金钱暗掷,只图宝贝到手。往往报效之外,还有额外的供给。故此宝玉未及三年,又多起数万金首饰现款。她一想有了这许多钱,能省俭些儿,收着利钱用用,也足够半生衣食之资了,何犯着再在外间卖笑逢迎,受人轻薄,心中打算做到年节,收场不干了。不意老天生她这个人,原注定她一辈子劳碌困苦的,此时知她将要守着银钱,过安乐日子,如何肯听她逆天行事。因此不等她挨到预定的期限,先着二竖前来寻他。一半也是宝玉积劳所致,加以她历年在荷生家,受诸般气恼,心疾患得颇深,病根一发,百病全生。宝玉还是去年十一月中得的病,因嫌生意上太嘈杂了,自己移至新新旅馆居住养病,虽然天天请医服药,无如她先天本甚薄弱,譬如一所工程不坚固的房屋,经过几年风吹日晒,不摇动则已,如一动摇,势必至于倒坍而后已,故她的病势也日见沉重,
匆匆过了一月,静中想起,自己浮沉半世,到如今还是举目无亲,虽有个亲生儿子,也不能带在跟前。相隔三年,在那边也不知是好是歹。人生不幸而为女子,做了女子,还要沦落天涯,无家可奔,至亲不见,骨肉难圆,实在是不幸中之最不幸的了。一念及此,怎不悲痛异常,伤心泪落。伴她的人问其缘故,知她思想儿子,便代她出主意,说现在你病到这般模样,小少爷既然是你亲生的,理应教他来此见见,谅姓诸的也不致不放他来,何必自己悲苦,更伤病体呢!宝玉出来时,本不打算将自己的行踪给荷生知道,自己也不愿意再闻诸家消息。此时念儿心切,也顾不得争这一口气了,只得差人往荷生家,要请三少爷到新新旅馆一见。
讲到荷生,虽和宝玉分手,但他在外间,却不时向人打听宝玉的消息,知她做了几年,又多起若干积蓄,不过自己和她恩断义绝,谅无门路,再去揩她油水,故早已绝了这条妄念。此时忽由宝玉那里差人来请三少爷相见,这是天外飞来的一根线索,若遇别人,或任他糊糊涂涂的过去,但荷生是何等人物,即使苍蝇蚊子飞过,也要盘算盘算,这其间可否弄些利益的人,遇着这般大机会,怎肯轻易饶放,先向来人盘问,知道宝玉患病颇重,卧倒一月有余,现在想和儿子见见面,便料定这不是好兆,大概患病的人,临死还不以为要死,常与人谈病愈之后,干什么,干什么的,后来居然死了,这是死的不得其年,或因糟蹋坏了身子,或因感受恶疾,或被庸医误杀,只可算是屈死。还有班人,才一有病,就虑着要死,急于预备后事。或则病了几时,想起一个人,恐将来和他不能见面,急急要请他来相见的,这分明自知不起,所谓天命已终,心神感应,有此现象,十个中倒有八九个要死的。
荷生知宝玉与儿子相隔三年,现在病了,忽然要和他见面,现状颇为不妙。他倒并不伤感,反暗暗欢喜。你道为何?原来他又想到宝玉现有的积蓄,也和当年不相上下,若真个死了,除却小三,实无更为亲切之人,我虽不能承袭他遗产,小三乃是她的亲生子,生母所有的东西,理应归他接受。小三年纪尚幼,他得了,与我得的有何分别,心中说不出的喜欢,当时一口答应来人,三少爷现在学堂中念书,我立刻打发人去唤他回来,马上伴他到新新旅馆,探他母亲的病便了。来人回去复命,宝玉颇为喜悦。不多一会,果由荷生亲自陪同前来。宝玉虽不愿意看见荷生,但见了儿子,自然爱的。看他面上肉彩略比从前瘦些,但身材已长成不少,心中一喜,不觉流下泪来。
不过这三少爷与生母相隔既久,自幼又受了旁人的挑拨,对娘的感情颇薄,见了面,也没开口叫一声娘,呆呆站在旁边,任她捏着手,也不做声。此时见她流泪,心中颇不耐烦,便将娘的手摔开了,跑在父亲身旁。宝玉见此情形,陡受激刺,不禁流泪更多。她先流的是欢喜泪,再流可变作伤心泪了。荷生旁观颇清,心中暗为着急,忙将儿子推在娘身旁,说:“你怎么到洋学堂念了书,惯学这种外国脾气,无论见了什么人,都是生涩涩的,我又没给你吃生米饭,你娘伤心,为什么不过去劝劝,问声母亲病体可好些,难道这点儿规矩都不懂了?”
三少爷被他一吓,站在地中央呆住了。荷生亲自上前,劝宝玉不可生气,小三这孩子,都是我这几年来溺爱坏的,皆因你同我赌气走了,我又留你不住,丢下这个宝贝,是你素来欢喜的,我又不肯十二分难为他,心中常存着看重他,便是看重你的意思,所以有点儿大小过失,常常忍着,连重话也不轻易说他一句。现在进洋学堂读了书,脾气学的更坏,一门外国派,见了人哑子似的,不肯下个称呼。客气不过,举举手行个外国礼,就算数了,真教人见了惹气。你是向来晓得他脾气的,谅来不致怪他。不过你的脾气,也很有些像他,为什么一跑开,就永远不给我信息。连有了病也不着人咨照我一句,可知我那一刻不记挂你,那一天不托人打听你的消息。只恨你行踪太秘密了,问来问去,问不出你的底细。今天若非你差人来唤小三,我至今还不知道你就住在这里,更不知你有病呢!真正你母子二人,脾气生来一样的,偶然有了小小点儿不如意,掉头不顾,连多少年夫妻情分也忘记了,真是奇怪。”宝玉听了,不理睬他。荷生也不走开,直陪到宝玉自己回他:“我要睡了,你们走罢。”
方带着儿子回去。第二天,三少爷因隔夜受了骂,不肯再来,荷生便一个人来了,对着宝玉格外殷勤,说道:“小三这几天学堂中快放假了,年考很忙,这孩子脾气虽坏,读书倒还肯用功。照他心中,是很要来服侍你的,又虑着学堂中大考脱了课,来年不能升班,因此早上很没主意,是我教他上学堂去考,待放了假,再来伺候你。这几天,只好我老的来替他小的了。”宝玉一听,就知他用马屁工夫,心中很不耐烦,冷冷的答道:“多谢你,我本来没亲没靠,一个人过日子惯了的,倒也用不着什么人伺候。昨儿请三少爷来,原本是不应该的,都缘叫名头和他母子一场,到这临了的时候,还不能见一面,心中未免过不去。难得他昨儿来了,我已心满意足,哪敢要他伺候。况他有他的功课,你有你的正经。他来了,我尚当不起。你来了,岂不教我薄命人更加折福了么!谢谢你,请我自便,我这里地方肮脏,呼吸不洁,别带累你糟蹋衣服,有碍卫生,令我更抱不安。”
荷生哈哈大笑道:“笑话了。我和你夫妻,你还要讲这种客套,给外人听了,岂不要传出去当作奇谈么!快休讲这些话,你病了,我服侍你是理所应当的,倒转头我有病你也得服侍我。”宝玉听他说出夫妻二字,险些儿肉也麻了,暗骂好不要脸的东西,我已和你断绝关系,还有什么夫妻名分,真是附会到极点了。当面虽不便说他,只可给他一个阴乾大吉,始终一语不发,背转身子装睡,一会儿倒真睡着了。待她一觉醒来,睁开眼,见荷生还坐在她床沿上没走开,心中颇觉纳罕。荷生见她醒了,问她可要茶水?宝玉摇摇头,唤了一声王妈,是伺候她的老娘姨。荷生接口道:“王妈连日累乏了,坐着打瞌,是我教她睡着歇一会的。现在我替她接班,你有什么事,吩咐我就是。”
宝玉道:“什么时候,她就要紧睡了?”荷生一笑道:“早吗,半夜子时咧。”宝玉摸枕头旁边的表一看,果已针交一点,暗想我这一觉睡得好久,便问荷生为何不回去?荷生道:“现在没人伺候你,我又没什么事,多伴你一会何妨。”宝玉道:“不敢当的,罪过杀了,请你回府罢。”荷生还欲将无人伺候她摧托,恰巧王妈睡在榻床上,听得说话声音,惊醒起来,伺候宝玉。荷生无可推头,只得装出依依不舍的模样出来,临走,还再三叮嘱宝玉好生保养,明儿我完了公事,再来望你。宝玉忙教他明儿不必来。荷生只当没听见跑了。
隔一天,果然又来。这样差不多来了五六天,宝玉很觉麻烦,暗想自己病势有增无减,看来不久人世,照荷生现在模样,天天脚步这般勤俭,只恐万一出了事,他还要插身其间,硬作主意。不如将我兄弟赵三唤来,他究是我的胞弟,很可抵制荷生。有了这个主意,便命人把赵三唤到新新旅馆。赵三也知他姊姊生意上,着实多了几万银子,心中巴不得到她那里献献殷勤,只恐她记着从前住在自己家中冷淡她的仇恨,不肯睬他,自己反失面子,故而不敢前往。既蒙传唤,自然喜出望外,急忙赶往新新旅馆,见了宝玉,姊姊长姊姊短的叫得山响,满口恭维话,倒把宝玉恭维得不耐烦起来。心想我和你同胞姊弟,何用如此恭惟。猛记起从前住在他家的时候,自己手中少了几个钱,受尽他夫妻们冷语闲言,现在他大约晓得我手头又有点儿积蓄,故而重复将我恭维,这般模样,分明又是一个荷生,当时就十分后悔,不该唤他来的。放在眼前,同荷生凑成一对,岂不讨厌。
不期还有更讨厌之处,荷生、赵三两人怀着一样的心愿,都想待宝玉死后得她遗产,所以见了面,就和冤家遇着对头一般,时时冷嘲热讽,有时针锋相对,竟不顾床上有病人睡着,只图口中适意,弄得宝玉怨极恨极了。教他两个,以后一个也不要来咧。经此一番骂,二人也安静了许多,但背后仍高垒深沟,相持不下。其时已到腊底,两人家中忙着过年的事,宝玉处来得略稀,不似从前般没日没夜的陪着。宝玉只当他们被自己骂退了,心中暗喜。不意一过年,荷生又来,赵三也同时赶到。宝玉见了他二人,猛一惹气,病也重了许多。荷生看她病情,知道正月初九交春,一定过不了的,时期逼紧。况有赵三和他对抗着,恐将成之局,被他破坏,只好另请救兵。这救兵便是宝玉的三少爷了。
荷生因三少爷第一次去,未能讨好,此番不敢造次,先在家中,仿佛送亲演礼一般的,将许多拍马工夫,教得烂熟,然后带他前往。三少爷遵着父教,见了他娘,比从前亲近许多。宝玉虽知是荷生预先教异来的,但也只好当他本心所发,所谓自己安慰自己,觉得有儿子在旁,实比荷生、赵三两个好得多了。荷生有三少爷替他同赵三对抗,因得出空身体,帮华老荣办了回事。起初赵三与荷生半斤对八两,一般身分,此时来了个三少爷,竟后来居上,两个大人物,被他完全打倒。宝玉觉病势日增,自知绝望,想想自己重堕风尘,迎新送旧,劳苦了三年,多这几个钱,自己还没舍得轻费一个,若丢给荷生、赵三二人,还不如给了自己儿子,大来成家立业,未为无补。到那天弥留之际,先把三少爷唤到跟前,嘱咐了好些话,到底母子天性,三少爷泪流如雨,宝玉忍痛,又唤荷生上前,将一只官箱,郑重交给他说:“我三年心血尽在此中。这是我给与小三的,暂时交你收藏。你若日后吞没他一丝半毫,我在阴间,也决不能饶你。”
荷生诺诺连声。赵三也在旁边,亲眼目睹他们如此交割,知道大事已去,只气不得亦乐乎。待宝玉一断气,他就此溜回家去,连锡箔都没肯送一张。荷生得了宝玉的遗财,本欲草草替她办丧了事的,惟恐赵三妒他得利,硬出场扳他叉头,故此不敢不郑重其事,在旅馆大门口,高竖诸府门灯,五七这天,还大开其吊,发讣闻称为侧室赵氏,自称期服夫。有班知他底细的人,都不免暗暗好笑。正是:能得腰中钱满足,不妨背上壳增高。欲知后事,请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