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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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

  阅此一回,看官休疑王中这样卤莽猛撞,好生无礼。正是邪道曲径,义有不容。有诗为证。

  国家第一要忠臣,义愤填胸不顾身;

  试看唐朝擎笏手,廷殴朱泚是何人。

第七十七回 巧门客代筹庆贺名目 老学究自叙学问根源

  却说巫氏分娩,得了一个头生男胎,全家岂不喜欢?只因丹客提炉,铜匠铸钱,吵闹个盆翻瓮倒,麻乱发缠,那顾哩这个悬弧大喜。此日已过三朝,巫宅方才来送喜盒。少时,巫氏之母巴氏同晚子巫守文来到。王春宇家喜盒也到,王隆吉跟母亲来了。巴庚、钱可仰、焦丹也攒了一架盒子抬来。俱将来人一处管待,即把王象荩所撇下新钱二百,搀兑了旧制钱,放了喜赏。

  德喜正发放犒从喜封,忽见宝剑夹个大毡包来到。德喜告于主人说,盛宅来送贺礼。绍闻叫到厅上,问道:“你先回来了?”宝剑磕了头,说:“一齐回来了。”绍闻道:“你少爷有字来,说还要上浙江去,如何回来这样早?”宝剑道:“少爷要替舅老爷送家眷,舅老爷怕少爷到杭州西湖上花钱,不想叫去。说河南俺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二少爷年轻,别的家下没人,去了耽搁一年半载不放心,一定叫回来。适然山东本城亲戚们饯行,叫个昆班唱堂戏。内中有个老旦,一个副净,原在咱班上唱过戏。说山东这戏今要连箱卖。这两个人从中串通,就连人带箱买过来。”绍闻道:“怎的这个凑巧,人家就肯卖么?”宝剑道:“那也是山东大乡绅养的窝子班。因戏主病故,那老太太拿定主意,说戏班子在家住着不好,一定不论贵贱要卖。少爷看见两个旦脚又年轻,又生得好看,去了包头,还像女娃一般。声嗓又中听,一笴笛儿相似,一定不肯放。只费五百银子,当下交与一百两,剩下明年全完,批了合同文约,连箱全买了。少爷把那粗糙东西——虎额、龙头、龟盖、蟹壳,天王脸、弥勒头、旧头盔、枪、刀、锣、鼓、喇叭,以及一些旧蟒、旧女彩、旧头巾、破靴,分成四个箱,卖与历城县一个快头儿。那快头是得时衙役,也招架两班戏,一班山东弦子戏,一班陇西梆子腔。他给了四十两银买的去。少爷把这鲜明鼎新的,装成四个箱,交与咱家旧日唱老旦、副净的,押着箱,连人都回河南来。交与他四十两,做路上盘费。人人说这五百两,还不够当日十分之三哩。小的拿这毡包内,乃少爷送谭爷的人情:沂州茧绸两整匹,张秋镇细毛绒毡两条,阳谷县阿胶一斤,曲阜县楷芽一封。全不成什么东西,少爷叫谭爷胡乱收了,聊表远行回来的人意罢。”绍闻道:“费心,费心。”宝剑道:“还有一句话,少爷说谭爷讨得闲,今日就瞧瞧去。”绍闻道:“我忙的了不的。因生一个小孩子,亲戚都来送喜盒,打算这两日就请客。”宝剑又磕头叩了喜,订了明日到娘娘庙街的话。

  留宝剑吃饭,宝剑不肯,与了赏封去讫。那抬盒的也得赏而去。

  绍闻便到楼下,商量请客的话。王氏道:“女客已各回家,唯有你外母住下。如今且暂请吃个小面儿,到满月再请吃汤饼大面。”绍闻道:“凭娘酌度。”王氏道:“我想当下且请送喜盒的客,我心中还想请几位未送盒的女眷,都是我心中丢不下的。趁这喜事,会合会合。但家中不比前几年丰厚,还要费个周章,你看怎的料理?”绍闻道:“过了明日再酌度。那盛大哥借咱一百二十两,明日我去看他,要到手里,任娘说请谁,我齐请来与娘会合。”王氏道:“很好。”一夕晚景不表。

  到了次日,绍闻携德喜上盛宅来。适逢盛希侨、满相公具在门首看卸箱,一簇儿梨园都在。盛希侨见谭绍闻,一手扯住,只说:“恭喜,恭喜,又得了侄子。”早已走在厅上。绍闻方欲作揖,说:“远路风尘,更谢多贶。”盛希侨道:“咱就不用作揖。也不用说我的话。你只说那一日做满月,我送戏。”

  绍闻道:“你不知我近日么,做不起满月。”盛希侨笑道:“你就不用说那话阻我的高兴。昨日宝剑回来,说贤弟恭喜,我已算计就了,我欠你一百二十两,今日先与你二十两,拿回去,且济手乏。你做满月我再送过一百两,把咱两个的账拉倒。你不做满月,我就不欠你的了,算助我买箱,也一切拉倒。”盛希侨此话已将绍闻挟住,口中略有应允之意。盛希侨便一片声叫人请满相公来。满相公上的厅阶,口中“恭喜!恭喜!”说:“先忙着哩,没得作揖。”到了绍闻面前作揖坐下。”弄璋大喜,改日造府晋贺。”绍闻道:“偶尔添丁,何敢劳尊驾枉临。”

  盛希侨道:“咬文嚼字肉麻死人,快说正经话罢。我如今叫谭贤弟做满月,就唱这新戏。也不用那绫条子,纸对子,绸幛子,爽快送上一架围屏。到明日扎彩台子,院里签棚,张灯挂彩,都是你老满的事。”满相公道:“自然该效劳,我别哩会做啥哩。”盛希侨道:“如今先叫你写报单,抚台、按台、布政、按察照壁后四张,五门五张,你就写下十来张,使人贴去。”

  绍闻道:“戏便领下,屏却不敢领。生一个小孩子,如何大声张起来。”盛希侨道:“你也不用作难,不化你的什么。我有七八架屏,舍二弟分了四架,我还有四架。除玳瑁雕漆屏我不送你,别的你拣上一架,留下画,撕了旧文,张上新文。那日送去,体面不体面?”绍闻道:“即令做满月唱戏,这屏我万不敢领。你且说屏文上写上啥哩?岂不叫人传笑。”满相公道:“这有何难,就做成老太太寿屏。”绍闻道:“家母生辰,去小孩满月,还差小半年,如何此日讲庆寿的话?”满相公道:“老太太年近七旬,不拘那一天,都是老人家的好日子,何必定然是生日才庆寿呢。如今庆在寿诞之前,央人作文,把生孙的事带上一笔,双喜同贺,岂不是你光前裕后的事业?”盛希侨哈哈大笑道:“老满,我服了你真正说话到家。你遭遭都像这个有才料,就是好白鲞,我还肯吆喝你么?”满相公笑道:“罢么,你乎日吆喝过我不曾?休在谭相公面前壮虚光。”

  盛希侨道:“闲话少说。你去东院叫那两个旦脚来,管保谭贤弟一看,就把事定了。他也再不想玉花儿、九娃儿。”满相公道:“闲着宝剑做啥哩?”盛希侨道:“他两个下车时,你那两只眼还顾的什么。如今差你去叫,休要撇清。”

  少焉,满相公领两个旦脚上厅来。盛希侨道:“与谭爷叩头。”这两个新旦脚,看谭绍闻不像现在富商贵官气象,把腰略弯一弯,说:“磕头罢。”绍闻看两个时,果然白雪团儿脸,泛出桃花瓣儿颜色,真乃吹弹得破。这满月演戏之事,早已首肯了八九分,说:“好标致样儿。”盛希侨道:“你还没听他唱哩,这嗓眼儿真真天生的一笴箫。贤弟唱了罢。”绍闻略为沉吟,说:“唱就唱。”公子向满相公道:“何如?”

  旦脚道:“且再迟几天。俺身上害乏困,略歇几日再去伺候。”盛希侨道:“傻孩子,谁叫你就唱哩。你看前日在舅老爷席上,陈老爷一连点了三出,那席上老爷们,都恼那个陈老爷不知心疼你。你两个唱了一出,爽利就硬不出来,陈老爷也自觉的没才料哩。我再对你说:如今你新来了,我还没吩咐厨下,你两个爱吃什么,只管对宝剑说,休因为脸儿生受了屈。你两个歇去罢。”二旦款款去讫。

  绍闻道:“你既极力怂恿,我齐认下。但我今手中无钱,巧媳妇难做没米粥,该怎的摆布?今日一总商量明白,将来好照着章程办理。”盛希侨道:“啥是章程,银子就是章程。‘火大蒸的猪头烂,钱多买的公事办’。老满,咱账房有多少银子?”

  满相公道:“前日二少爷补过粮银三十两,再没别项。”盛希侨道:“贤弟你且拿去铺排,这余下九十两,我再一次送去。”

  满相公道:“银子不用说了。屏用那一架哩?”盛希侨道:“把西厢房放的那一架送了罢,说是成化年间沈石田的山水,我并看不出他的好处。把字儿撕下来卷起,另买缎子写文张在上面。这装满裱褙,贴锦边,买泥金,老满你统去早办。办完了,临时你好再办棚。”满相公道:“这宗除了做文、写金两项,我全揽下。至于约客照席,我是隔省人,也不能办。”盛希侨道:“那是夏逢若的事。他是钻头觅缝要照客的人,爽快就交与他。”绍闻心中有王象荩打过夏逢若的事,怕惹出话来,因推故说:“夏哥有母丧在身,孝服之中,如何办喜事哩?”盛希侨道:“他论什么事,叫他换衣服,不愁他不换。”绍闻道:“他要办理葬事,还托我求大哥帮助些须。”盛希侨道:“哎呀,可笑之极,我还未与他吊过孝哩。宝剑,你去对门上说,叫人请夏爷去。”

  恰好夏鼎因王象荩打过,不敢再托绍闻,每日只打听盛希侨回来否。忽一日得了山东回来信息,径来娘娘庙街,口说看望,实希帮助。所以门上方请,恰到门首。一同进来,夏鼎见盛希侨磕下头去,希侨拉住道:“来的妙,来的妙。前日失吊的话,我也爽利不说他。老满,你把方才商量的事,对夏贤弟说说。”满相公遂把送屏庆寿诞、演戏贺弥月的话,述了一遍。

  夏鼎道:“我再也不敢管他的事,他家盛价厉害。”绍闻怕说出打字,急接口道:“王中不过与你抢白了几句。我彼时就陪过礼。你去后,我又叫至客厅,罚跪打了十竹板子。”盛希侨道:“陪了礼就丢过了,不许找零账。夏贤弟,这约客照席,都是你的。”夏鼎道:“我要殡先母,顾不的。”盛希侨道:“你的殡事且靠后些,办了一宗再办一宗。听说你还叫我帮帮,过了这事,我自有酌度。这老人家归天,真正是喜丧,丧戏一台,是不能少的。”夏鼎道:“可杀了我了,我如何唱的起丧戏。”盛希侨道:“放心,放心,有我哩。咱且商量这一台戏,你那事,改日再定日期。”夏鼎见公子有了担承意思,说:“任凭大哥酌裁。总是我没钱,未免发愁起来。”盛希侨道:“不胡说罢。您三个商量现在的事,我去东院看看这两个孩子吃了饭不曾。老满,你把银子交明,那东西是办事的‘所以然’,离了它,不拘怎的说,俱是干拍嘴。”说罢离座上东院去了。

  这三个商量,张类村做屏文,苏霖臣写金。满相公写报单,夏鼎贴报单。报单写的是:次月十五日,恭祝谭府王老太太七旬萱龄,并获麟孙鸿禧。

  至期亲友与祝者,预恳奉爵以申多寿多男之庆。

  首事盛希侨、夏鼎等同具

  当下商量,梗概崖略已具。满相公即将三十两付与绍闻,又将红报单十张付与夏鼎。满相公留饭已毕,二人欲向盛希侨告辞起身,满相公道:“公子性儿,闹戏旦子如冉蛇吞象一般,恨不的吃到肚里。何苦搅乱春风,叫他各人自去闹去,我送二位走罢。”二人果然不辞而去。

  却说绍闻叫德喜带了三十两回来。俗话说,酒助懦夫怒气,钱添笨汉精神。绍闻生长富厚,平日何尝把三十两在心,只为一向窘迫,捉襟肘见,便东涂西抹不来,所以诸事胆怯。今有银三十两,便觉当下少可挥霍。

  到家上的楼来,见了母亲说道:“娘,我要与你老人家做屏庆寿,还贺生孙之喜。”王氏道:“离我生日还有小半年,怎样这样赶起早来?”绍闻道:“他们齐说娘得了孙孙,就趁着做满月,送屏送戏庆庆寿罢。”王氏道:“备办不出来,比不的前几年,手头宽绰。如今米面猪羊酒菜都费周章。不如辞了他们好意,你只办两三桌酒,明日请请送礼的女客,还想多请几位久不厮会的,吃个喜面。到满月再请一遍,就算完了局。”

  绍闻道:“这个易的很。我即写帖子,明日叫人送去,后日通请何如?”

  绍闻当晚即写了汤饼喜柬,次日差人分送。办了席面物件,唤来庖人厨役。

  及第三日,果然女眷纷纷而来。第一起是巴庚女人宋氏,钱可仰女人齐氏,焦丹女人陈氏,巫守敬新妇卜氏,坐了一辆车而来。进了门,与王氏为了礼,便坐巫氏楼下去了。第二起,王舅奶曹氏,王隆吉女人韩氏,储对楼女人云氏到了。第三起,周舅爷新妇吴氏到了。_——这原是谭孝移元配周宅,周孝廉去世太早,周氏于归孝移,半载即赋悼亡。庶弟尚幼,所以素少来往。今周无咎已长,娶了新妇,算与绍闻有渭阳之谊,所以前日来送喜盒,今日不得不至。少焉孔缵经夫人祝氏亦至。

  张类村夫人梁氏说在小南院看相公,午时方才过来。又一会,夏鼎女人换了素服,携同姜氏来了。姜氏到了巫氏楼下,只是偷瞧床上帐幔被枕,细看巫氏面目脚手,此中便有无限难言之隐。少时地藏庵慧照也到了,拿了佛前绣线穿了制钱十二枚,说是长命富贵锁儿,王氏喜之不荆——此三位是绍闻未逢母命私请来的。惠师娘滑氏,坐了一辆牛车,傍午方到。将近坐席时候,梁氏自小南院过来。此时只候着盛宅的堂眷,白不见来。少刻宝剑来说:“太太身上不好,改日讨扰罢。”方才肆筵设席,摆陈水陆。

  那女眷们看座奉盅,俱可意会。堂楼两桌,左边首座是梁氏滑氏,右边首座是巴氏祝氏,其余挨叙下来,是老樊伺候的。

  东楼两桌皆幼妇,南边首座吴氏姜氏,北边首座齐氏陈氏,其余挨叙下来,是赵大儿伺候的。且说堂楼交谈,这个说“亲家母恭喜”,那个说“孩子好长身腰”,这个问“乳食够吃不够吃”,那个笑“明日没啥给小相公”。内中也有叙家常、诉苦处的,剌剌不休。惟这东楼上,嬝娜团簇,娉婷辐辏。这个看那个柳眉星眼,那个看这个蓉面桃腮。席面上玉笋露袖,桌子下莲瓣蹙裙。酒微沾唇,粉颊早生红晕;馔略下箸,罗带早怯纤腰。

  真正好看煞人。

  日至夕春,各席离座。堂楼上客,鸦阵欲寻暮投之处;东楼下客,蝶队各恋花宿之枝。王氏虚套留住,众客各各辞谢。

  巴氏爱女,仍旧住下。王妗奶曹氏也住下了。别的出了后门,只听的笑语纷纷,各坐轿乘车而去。惟有姜氏默然无言,跟夏鼎女人上车而回。

  此时慧照已成了新生小孩子师傅,起个法名叫做悟果。绍闻作揖致谢。又摆茶食,盘桓至天晚。王氏款留,慧照道:“老师傅去世,庵内无人。我有个徒弟,今年十五六岁,独自守门。我回去罢。”王氏送了一盘子素食果品,说:“捎回庵里与他师兄吃。”慧照道:“我到徒弟满月时再来。”相辞而去。

  一夕晚景无话。

  及到次晨,绍闻想起议定张类村老伯做文、苏霖臣老叔写金的话,正当备席叩恳。写了帖子,放在拜匣。饭后携定双庆,登门送启。述了事期逼近,明日即邀惠临,二公俱应允了。

  及至请日,碧草轩搭椅围桌,爇炉烹茗,专候二位老父执光降。却说张类村瞒了杜氏,说是宋门街有人请做屏文,早驾了车,直上萧墙街来。到了胡同口,进小南院来看杏花及小相公。先叫厨妪对说道:“张爷已在小南院,等苏爷到了,一同进来。”少刻,苏霖臣到轩,绍闻恪恭尽礼。差德喜请张类村。

  请过两次,只管说去,却不见来。及第三回,方才请到轩上。

  苏霖臣道:“老哥好难请,候的久了。”张类村道:“老牛舐犊,情所难禁。”苏霖臣道:“老哥闲院极多,移近着些,早晚看看,岂不便宜?”张类村道:“若说这个房下,有什么妒忌,真正冤死他。只是拙荆老糊涂,心内没分寸,见小厮亲的太过火,把他形容的无以自存,所以惹起气来。朋友们外明不知内暗的情节,叫我白白的受人笑话。霖老,你说该怎的哩。”

  苏霖臣道:“这个住法,毕竟难以为常。”张类村道:“我尝五更鼓自想,我这一生没有一点亏负人的事,怎该老来惹气。天之报我,当不如是。大约前生必有造下的孽,所以这个儿子不早生,偏晚生;不叫那个生,偏叫这个生。象如孝移公老哥,第二个孙子,比小儿只小三四个月,岂不是他为人正直,忠厚之报。”

  二人攀谈,不觉日已傍午,绍闻排列肴核果品,举箸献爵,铺毡行礼。二公那里肯受,拉不住,早已叩了下去。坐定说道:“小侄母亲年过望六,戚友置屏相贺,再三推阻,适然小侄又生了一子,众人坚执不依。说齿届古稀,又有含饴弄孙之乐,定于次月十五日演戏称觞。小侄想这屏文,非张老伯不能作。这金字须劳苏二叔写。所以粗具菲酌,叩恳座下,万乞念我父亲旧日交情,无外小侄是幸。”张类村道:“贤侄你央我作文,就失打算了。我一生不会说假话,我原是个八股学问,自幼念了几篇时文,进了学。本经颂圣的题目读了八十篇,场中遭遭不走。那四经不曾读。《通鉴纲目》看了五六本子,前五代、后五代我就弄不明白。如何叫我作古文?前二十年,就不会作,即令作出,必带时文气。

如今又老、又惹气,只怕连时文气息也不能够有哩。贤侄为何不央你程大叔?他的古学渊深。只因他性情好古,怕见时文,所以他不曾高发。唯你娄老师家传,经史古文固要淹贯,究之举业功夫毫不间断,此所以桥梓继美。他如今济宁做官,远水不能解近渴,一定该央你程大叔。”绍闻道:“只因小侄一向所为失正,程大叔性儿刚直,小侄不瞒二位老伯说,竟是胆怯近前。所以今日不敢相央。”张类村道:“我替你央。”苏霖臣道:“贤侄未曾央他,不如老兄你作了罢。”张类村道:“你只管写你的金,包管有一通好屏文就是。老朋友还有几个哩,说句话难说他不作。我再把家中老药酒送上一坛,他不作,舍不的我哩酒。”苏霖臣道:“若论写屏,也要费个商量。我的字不堪,如何写的?”

张类村道:“我不敢作文是实话,你不敢写屏是假谦。你能写得两家字,一笔王字,一笔赵字,谁不知道?省城各衙门对子,各店‘经元’‘文魁’匾额,那不是官长请你写的?我只怕你眼花,下笔看不真作难。”苏霖臣道:“若说衙门对子、匾额,那不过是应酬字,肥润光泽就是好的。昨年钦差大人在西街尤宅做公馆,县公请我写对子。大人过去,尤宅请客,就趁这对子。那一日两席客,没人不夸这对子写的好。我身上只是肉麻。论起来,他们夸的是本心,我心里难过是真情。各人自己良心,如何能昧哩。”张类村道:“字学我不在行,人人俱说你的王字好,比你写的赵字还强。”苏霖臣道:“这一发难为死人。赵松雪的字,我虽说不会写,去今不远,我还见过他的帖。

若王字,并不曾见过他的帖,何凭空的羲献起来?”张类村道:“我见你案头有王字帖,都写的极好看。”苏霖臣道:“墨刻铺子里,单张八个大钱,裱成的五十文。那就是帖么?老侄,叫我写屏,要难为我出汗。”张类村道:“此处没朱砂,雄黄也为贵。只要写的肥,就壮观。”张类村又向绍闻道:“还有一宗话要商量。这屏文后边落谁的款,好顺着他口气作。”绍闻道:“既是老伯秉笔,就落上老伯款。若程大叔作文,就落上程大叔款也不妨。本是世交,自然言语亲切些。”张类村道:“十二幅围屏,摹本缎子泥金字,后边落上祥符县儒学生员某人顿首拜撰。不但你这个客厅挂不的,万一有人借去用用,或是公馆,或是喜棚,人家看见,还有传虎头鼠尾的奇景哩。”绍闻道:“文昌巷我外父的款何如?”

张类村道:“休说什么科副榜用不的,就是什么科举人也用不的,都是些半截子功名,不满人意的前程。总而言之,上头抬头顶格,须写得‘赐进士’三个字,下边年家什么眷弟,才押得稳。这话原有所本:我尝听前辈人说,有一位老先生由孝廉做到太守。晚年林下时,有人送屏幛的,要请这位先生的衔,老先生断断不肯。子弟问其故,老先生道:‘我读书一场,未博春官一第,为终身之憾。屏幛上落款,只写得诰授中宪大夫,这赐进士出身五个字白不得写。我何必以我心抱歉之处,为他人借光之端?’此虽是这位老先生谦光,亦可见举人、副榜、选拔、岁荐的功名,只可列与贺之班,不可擅撰文之位。若是秀才,不是每况愈下么?”苏霖臣道:“依我说,有一个人落的款,写上娄潜老,岂不是一事而三善备么?第一件,赐进士出身;第二件,现做济宁刺史,可以写奉直大夫;第三件,与孝移公旧称莫逆,这个款,岂不是有情有绪?”张类村道:“很好,就是他。”

  说话中间,珍错杂陈,酒肴互劝,席已终局。二公各承允而去。

  到胡同小南院门口,张类村道:“我进去抱出小犬,大家看看。”苏霖臣、谭绍闻门外等着。须臾,厨妪抱出一个丰面明眸的相公,望见二人,就跳着笑。苏霖臣接过来抱了,说道:“真正杜工部诗上所说,徐卿麒麟子也。”张类村道:“怕尿在苏二叔身上。”急令接过去,早已紫苏叶泡上童便半盏,兀自喜笑不祝苏霖臣代为欢喜。

  厨妪抱的进去,三人同至胡同口作别。张类村与谭绍闻复回至小南院门口,绍闻回家。张类村依旧进小南院,直待日夕,方才回家。

  此回单言类村、霖臣自道文字不堪入大雅之目,乃是虚中集益之道。有诗赞曰:片长薄技且漫夸,淬砺还需各到家;海内从来多巨眼,莫叫人笑井中蛙。

第七十八回 锦屏风办理文靖祠 庆贺礼排满萧墙街

  日月迅速,光阴驹隙。自幼至老,犹云转瞬之易,由朔逮望,何止弹指之疾。绍闻庆贺之事,计议部署尚未周匝,早已初十日了。这张类村代浼程嵩淑作屏文,已经脱稿。苏霖臣写泥金,正思吮毫。都在封丘门内李文靖公祠内办理。绍闻即将济宁带回缎子,拣了大红颜色,叫针工照屏裁幅,分为十二。

  苏霖臣界了格式,算了数目,将泥金写成。果尔文拟班马,毫无应酬之气;字摹钟王,并乏肥腻之形。这是单候临期往送的,自不待言。

  单说满相公心中有搭棚一事,前五日到谭宅。那杉木长杆、苧麻细绳等粗笨物料一齐运到。并带的盛宅照灯、看灯、堂毯、堂帘、搭椅、围桌、古玩、法物,俱是一家不烦二主的。绍闻又将济宁未售之绸绫,取出来绑结彩球。整整的三天工夫,把谭宅打扮的如锦屋绣窝一般。门前一座戏台,布栏干,锦牌坊,悬挂奇巧幛幔,排列葱翠盆景。这未演戏之日,来看的人,已轰轰闹闹不休了。

  本街冯健到姚杏庵铺内,商量出一桩事体来。姚杏庵道:“谭宅这宗大喜,我们一街上人,都是沾光的。但戏是堂戏,伺候席面,把街心戏台闪空了。本街老老幼幼以及堂眷,看见这样花彩台子,却没戏看,只听院里锣鼓笙管,未免有些索然减兴。我们何不公送一班戏在台上唱?盛宅昆班专在厅前扮演,岂不是互济其美,各擅其妙?”冯健道:“咱先商量那个班子哩。”姚杏庵道:“绣云班何如?”冯健道:“绣云班如何肯给咱唱哩。那是走各大衙门的,非海参河鲂席不吃。咱萧墙街先管不起一顿饭。况且老爷们一个小赏封,就抵民间一台戏的价钱,那绣云班还会眼里有人么?”姚杏庵道:“正旦、贴旦委的好看。咱商量个众擎易举,合街上多斗几吊钱,趁谭宅这桩喜事,唱三天,咱大家喂喂眼,也是好的。”冯健道:“那两个旦脚儿,都是内书房吃过酒的,那眼内并没有本城绅衿,何况咱这平民。犹之京城戏旦,开口便是王府,眼里那的还有官哩。咱不过只寻一班俗戏,热闹热闹就是。”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因此又想了民间一个戏班,叫做梆锣卷。戏旦是乡间有名的,叫做鹁鸽蛋。二人来与绍闻商议,绍闻道:“高邻盛情,感谢不荆但舍下已有了一班,尚恐照顾不到。若两班,实实周章不来。”姚杏庵道:“俺两个在铺内,已酌度明白了。一个班子厅前唱,闪下街心没戏,岂不空了街坊?太太荣寿,俺们情愿尽这一点穷心,只用现成台子,其余一切饭食戏钱,灯油蜡烛,府上只如不知晓一般。”冯健道:“谭相公若不受这戏,我就要写一张状,告相公舍近就远坑杀街坊事。”三人又大笑起来。绍闻至此处,也难更说那不应允的话,只得作揖拜领,二人欢忻而去。

  到了十四日午后,忽而戏筒戏箱捞来两车,一班梨园,径到谭宅。宝剑说:“少爷、夏爷、满相公就到。”这绍闻忙叫抬搬东厢房。

  不多一时,盛希侨,满相公,夏鼎——换了吉服,一同到了。绍闻迎至客厅。盛希侨道:“本拟明日献戏把盏,与老伯母上寿,我等的急了,所以今日早来。请出伯母行礼。”绍闻道:“本拟明日有客,此时内边诸事多未停妥,通待至明日行礼罢。况且一说就有,也不敢当的要紧。”夏鼎道:“明日迎屏时一同行礼更好。”满相公道:“恭敬不如从命。”盛希侨道:“也罢。就先开戏。”

  老副末拿的戏本上来请点戏。盛希侨道:“就唱你新打的庆寿戏,看看你这串客的学问何如。明日好敬客。”

  果然上场时,演的《王母阆苑大会》,内中带了四出:麻姑进玉液,月娥舞霓裳,零陵何仙姑献灵芝,长安谢自然奉寿桃。那老旦年纪虽有三十七八岁,绰带风韵。两旦脚二十三四岁,三年前还是老爷赏过银鼠袄子、灰鼠套儿。唯有这山东新来苏旦,未到丁年,正际卯运,真正是蕊宫仙子一般。把一个盛公子喜的腮边笑纹难再展,心窝痒处不能挠。解了腰中瓶口,撒下小银锞儿三四个。绍闻也只得打下去一个大红封。究之这戏子见惯浑闲事,视有若无。贴旦下场,罩上一件青衣,慢慢拾起银锞,擎着红封,不端不正望上磕了一个头。

  盛希侨把副末叫上来说:“不错!不错!你缘何就会自己打戏?”副末道:“唱的久了,就会照曲牌子填起腔来。只是平仄还咬不清,怕爷们听出破绽来。”盛希侨道:“不怕,不怕。你们哼唧起来,就是真正好学问人,也懂不清。那些堂戏场上,用手拍膝,替你们打板儿的,俱是假充在行,装那通昆曲的样子。真正是恶心死人!若再说些什么《鹧鸪天》《菩萨蛮》话头,那一发是瞎求话。不过是叫你们看见,心里说:这个爷是行家。那只算丑态百出罢。他要是懂的,我就是一个大粗肥屌。”夏鼎道:“盛大哥休要自己听不出,硬说他人不懂的。”盛希侨道:“你不插口罢。我在山东,家母舅是个名进士。请的先生,是山东有名的解元。那一日章丘县公送自己做的一部传奇,我听二公极口夸好,说串来就是一本名戏。却还说内中有几个不认的字样,有许多不知出处的典故。如今看堂戏的,不过几位俗客而已,西瓜大字,认的半车,偏会澈底澄清起来。这个话我断乎不信。昆腔不过是箱只要好,要新,光景雅致些,不肉麻死人就够了。”夏鼎道:“领教,领教。总是唱昆腔的不肉麻人,听昆腔的偏会肉麻起来。”满相公道:“就是这个道理。”盛希侨道:“老满你不说罢。您这做门客的人,才几天不拿扇子敲手心,装那在行的腔儿了。不是我吆喝的紧,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肉麻尊神。”

  不言盛公子说那看戏的丑态恶状,单说日落西山,住了乐。

  晚饭吃毕,安排夜奏。满相公向绍闻道:“该把办寿桌首事之人请上来,敬个晚酌。”绍闻听其所言,使小厮们分请。少顷肴碟分布,红烛高烧。锣鼓响时,堂毯上一个书僮,跟着相公上来。湘帘内几个厨妪,随定内眷坐下。笑语细响,仿佛耳底,兰麝微馨,依稀鼻端。这做戏的果然做的好看:风流秀士,潘安卫玠丰姿。袅娜闺娃,西施南威情态。忠孝节义,飘着三绺长髯,真正是冰心铁胆。佞幸权奸,擎着一副花面,果尔犬肺狼肝。冠裳厮会,那揖让拜会间似遵仪注。

  壁垒相当,这刀枪剑戟内如本韬钤。扮老哩要扮的羸弱龙钟,人人恻悯。耍丑的要耍个佻达科诨,个个轩渠。时当扼穷,便遭些梦不到的坎坷蹭蹬,鬼揶揄,佛不拯救。运向亨通,直凑成想不来的团圆荣耀,主轩昂奴也峥嵘。

  这一本好戏也,直闹的丽谯四鼓,方才灯烬晌歇,酒阑人散。

  单表十五日早晨,谭宅安排寿面待客。王象荩到了,绍闻派了碧草轩一宗职事,单管轩上的茶。这三日内专候文雅贵客到轩上退步闲话。绍闻明知市井常人单看前边热闹,必不至轩上来。亦可说知人善任,调遣得宜。

  且说萧墙街十字口,蚁聚蜂屯,拥挤不动。少时八个鼓吹过去,跟了八个细乐。街坊戏班扮了八洞神仙。盛宅戏班扮了六个仙女,手中执着玉如意,木灵芝,松枝麈,蟠桃盘,琪花篮,琼浆卣。后边便是十二屏扇。二十四人各竖起来擎着,映着日色,赪光闪灼,金字辉煌。后边二十四张桌子,红氄茜毡铺着。第一对桌子,一张乃是一个大狻猊炉,爇的是都梁、零陵细香,兽口突突袅烟,过去了异香扑鼻;一张是进宝回回头顶大盘子,上边插一对钵碗粗的寿烛,销金仙人。第二对桌子,一张是果品碟十六器;一张是象箸调匙,中间银爵一双。第三对桌子,一张是五凤冠,珍珠排子,七事荷包,一围玉带;一张是霞帔全袭,绣裙全幅。第四对桌子,两张俱是纱罗绸缎绫绢,长卷方折,五色夺目。原是绍闻上济宁未销售的东西,今日借出来做表里色样。第五对桌子,一张是海错十二包封;一张是南品十二包封。第六对桌子,一张是外省品味:金华火腿,大理工鱼,天津毛螃,德安野鸡;一张是豫中土产:黄河鲤鱼,鲁山鹿脯,光州腌鸭,固始板鹅。第七对桌子,是城外园圃中恒物,两桌各两大盘,因祝寿取义,各按本物贴上冰桃、雪藕、交梨、火枣,金字大红签,原是趁苏霖臣写屏时写的。第八对桌子,一张是糖仙八尊,中间一位南极,后边有宝塔五座;一张是油酥、脂酥、提糖、包糖面果十二色。第九对桌子,是寿面十缕,上面各贴篆字寿花一团。第十对桌子,是寿桃蒸食八百颗,桃嘴上俱点红心。以上俱是老太太的。后边四桌,便是小相公的了。第一桌,是进士小唐巾一顶,红色小补服一袭,小缎袜一双,小缎靴一双,小丝绦一围。第二桌,是“长命富贵”珐琅银锁一挂,金项圈一圆,象牙边箍洋扇二柄,沉香扇坠两挂,镀金老虎头一面,莲蓬铃、荔枝铃、甜瓜铃、菱角铃各两串,“五子夺魁”小银娃娃五位,其余咬牙棒、螺蛳金斗等,十样孩事俱全。第三张是在星藜堂书坊借哩《永乐大典》十六套,装潢铺内借的《淳化阁帖》三十册,还有轴子、手卷各四色。第四张,是歙砚一方,湖笔十封,徽墨四匣,莱石笔格一架,蔡玉镇纸两条,紫檀墨床一个,寿山大图书五方,水晶印色盒一副,闽磁砚水池一注,宜兴名公画的方茶壶一把。

  以上祝寿贺仪,共二十四桌。外有肥羊二腔,角上并拴了红绸三尺;美酒四坛,口上各贴了朱花一团。这后边,便是“堂上称觞,闾左挂弓”的一大片子客跟着。

  这条街上看的人,老幼男子,丑好女人,无一不说热闹,好似司马温公还朝,梁颢状元游街。树上儿童往下看,墙头妇女向外瞧,没一个不喜欢,没一个不夸奖。

  偏偏姜氏随定本街妇女,也来同看。回到家中,整整气了一天,到次日日上三竿,还睡着不起。这正是:

  世间苦乐总难匀,快意伤心不等伦;

  休说满街俱喜笑,含酸还有向隅人。

第七十九回 淡如菊仗官取羞 张类村昵私调谑

  却说及至次日,盛希侨、王隆吉是昨日订明的陪宾,自是早到。夏鼎原不曾去,是不用说的。钱万里、淡如菊亦至。周家小舅爷继至。这程、苏二公及孔缵经,自向碧草轩来。王象荩看座奉茶,极其殷勤,心中有许多说不尽的话,争乃限于厮役,只得把舌头寄在眼珠上,以目写心。程公有旧日与王象荩说的话,此中自有默照,不用再申。

  王象荩只说:“张大爷与张少爷俱来到,在小南院哩。”

  程嵩淑道:“你去请去。”王象荩怎肯怠慢。少焉张类村到,程嵩淑笑拱道:“适从桃叶渡头至?”张类村也笑道:“恰自杏花村里来。”程嵩淑道:“老类哥年纪大了,万不可时时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张类村又回道:“一之为甚,怎敢‘重重叠叠上瑶台’。”这满屋笑了一个大哄堂。

  苏霖臣道:“老类哥,你怎的这个会联句。偏偏请你做屏文,你就谦虚起来,只说是八股学问。”张类村道:“我一向原没学问,只因两个房下动了曲直之味,我调剂盐梅,燮理阴阳,平白添了许多大学问。若主司出下《或乞醯焉》题目,我虽老了,定然要中榜首。”程公呵呵大笑道:“此题要紧是截下,若犯了‘乞邻’两个字,就使不得了。”正笑间张正心已到门前,行了晚辈之礼。诸公只得把老友的诙谐搁起。

  少顷,谭绍闻来请看戏,那众人起身前往。到后门,绍闻请从内边过去,近些。苏霖臣道:“怕不便宜。”绍闻道:“家中原有请的内客,已令他们都把门闭了,过去无妨。”

  原来所请的堂眷,有另帖再请的,有拿贺礼物件自来的,一个也不少。并东邻芹姐归宁,也请来看戏。

  众客到了楼院,各门俱闭。张类村站住道:“该请出尊堂,见个寿礼。”绍闻恭身道:“不敢当老伯们为礼,况且内边也着实不便宜,请看戏罢。”程嵩淑道:“前边戏已开了,家中必忙,不如看戏为妙。”众人到了屏后,德喜掀了堂帘,俱出来到客厅。戏已唱了半出,大家通揖散坐,擎茶看戏上扮演。

  原来盛公子点的,俱是散出,不过是文则蟒玉璀璨,武则胄铠鲜明;妆女的呈娇献媚,令人消魂;耍丑的掉舌鼓唇,令人捧腹。日色傍午,煞住锣鼓。众客各寻退步,到账房院解手散话。

  迟了一个时辰,厮役们列了桌面,排定座椅,摆上肴碟。

  戏上动了细吹。绍闻敦请尊客到位奉杯,那个肯受,只得行了简便之礼。遵命让座,彼此各谦逊了半晌,少不得怕晚了戏上关目,团团作了一个告罪的揖,只听得说:“乱坐,乱坐,有僭了。”上设三席,中间一席正放,张类村道:“斜着些好坐。”

  绍闻上前婉声说道:“怕遮住后边小女娃们看戏。老伯齿德俱尊,何妨端临。”张类村道:“惭愧,惭悔。”于是坐了首座。

  程嵩淑次座。东边打横是周无咎,西边打横是王隆吉。东边一席,首座是苏霖臣,次座是孔缵经,打横是张正心、夏鼎。西边一席,首座是淡如菊,次座是钱万里,打横是盛希侨,绍闻占了主位。其余众客,俱在两列席坐定。

  德喜儿一班厮役,早换去冷酒,注上暖醇。绍闻站起,恭身同让。这戏上早已参罢席,跳了“指日”,各尊客打了红封。

  全不用那穿客场哩拿着戏本沿席求点,早是盛公子排定的《长生殿》关目上来。

  不言众客擎杯看戏,内中单表这淡如菊,心中老大不快活,喟然默念道:“我们在各州府县,休说那刺史、令长,就是二千石官儿见了我们,不称先生,不敢开口说话;不让我们坐上席,还怕我们吃不饱。那曾罕见这几个毛秀才儿穷措大来。看他们嘴上苍髯,那有发达之日;身上布素,曾无绸缎之袍。略说了一个隔省远客,竟不虚让一让,竟都猴在上边了。我若不说起我的身份,叫他们当面错过,还不认的我是谁哩。”这腹中的临帖,早临了一部颜鱼公“争坐位”的稿儿。但话无来由,如何说呢?少时,咽了几杯,问钱万里道:“钱师傅,这两日在衙门不曾?”钱万里道:“到明日就不是我该班了,昨日尉氏秦师傅已到,明日上班替我。”淡如菊道:“汝宁府上来不曾?”钱万里道:“他还是春天上了一回省,到如今总没来。昨十五日,号簿上登了他禀帖一叩。”淡如菊道:“他那西平县那宗事儿不小呀!”钱万里道:“什么事?”淡如菊道:“大着哩!西平有一宗大案,乃是强盗伤主事。西平是个青年进士初任官,且日子浅,诸事糊糊涂涂。内中强盗攀了一个良民,西平硬夹成了案。人家不依,告到府里。府太爷前日委敝东会审,我跟的去办。你说好不难为人,一个年轻轻的进士,咱如何肯不作养他?但他这读书的人,多是天昏地暗的,把事弄错,就错到一个不可动转地位。咱心里又舍不的闹掉了他这个官,想人家也是十年寒窗苦读,九载熬油,咱再不肯一笔下去闹坏。好不难为死人。”钱万里道:“休怪我说,那西平县是来不哩的人。六月上司来,投手本禀见,还要有话说,到官厅里坐下。那门包规礼,以及内茶房、内上号分子,跟他讨多少气。全不晓的做官的银子是‘天鹅肉’,大家要分个肥;就是不吃大块儿,也要撕一条小肉丝儿。全不管俺是他一条大门限。难说本司一个大衙门,是他家堂楼当门么?”

  他二人这一个钱师傅,那一个淡师爷,使盛希侨听的厌极了,说道:“布政司堂楼当门,我不但常走,还住在堂楼里边,毫末不为出奇。你不认的我,我在娘娘庙街北哩住,我姓盛。大家看戏罢。”这钱万里觉着风头儿不顺,就趁着一阵锣鼓喧天,喇叭铙钹齐响,住了口看起戏来。

  少焉席已上来,水陆并陈。汤饭将到之时,恰恰两个旦脚,袅袅娜娜在毯上做戏。那盛希侨目不转睛,眼中赏心中还想着席上喝彩,好令管家放赏。争乃一起腐迂老头儿,全不知凑趣,早已心中不甚满意。忽听淡如菊道:“十年离家,全然没见一副好箱,一颗好旦脚。”绍闻道:“这是山东接来的。”淡如菊道:“这都是敝处打下来的‘退头货’。”只这“退头货”三字,盛公子肝花上直攮了一大针,心坎内就轰了一声雷。扭头厉声道:“淡师爷淡老先生,眼中看罢,不用口中胡褒贬。像你这个光景,论富,你家里没产业;论贵,你身上没功名。即在贵处看戏,不过隍庙中戏楼角,挤在人空里面,双脚踏地,一面朝天,出来个唱挑的,就是尽好;你也不过眼内发酸,喉中咽唾,羡慕羡慕就罢了。你今日且不要到席上口中说长道短!”

  绍闻见盛希侨出言卤莽,急拦一句道:“盛大哥是怎的,看戏罢。”盛希侨一声喝住戏子道:“退头货,进去罢,休惹人家恶心。这些话,吓马牌子罢,休扫我这傻公子的高兴。”

  这淡如菊现听说布政司堂楼当门一句,早晓知是一个大旧家;兼且隍庙戏楼角看戏,也未免竟有些亲历其境意思。况且当场煞戏,大为无光。只是一溜烟,推小解而去。

  德喜说姓淡的走了,绍闻急忙出赶。这张类村诸公,都微有失色之意。唯程嵩淑笑道:“高极!高极!叫他们还唱罢。”

  盛希侨道:“程爷吩咐,你们还接住唱。”于是锣鼓重响,两旦脚依旧上常盛希侨道:“方才非是晚生造次,实在姓淡的那话,叫人咽不下去:一个进士官,全在他手心里搦着。既然如此,如何只听说贺进士,没听说人家贺幕宾的?即如这两个旦脚,虽不尽好,也算罢了。只到山东、河南,便是他南方打下来的退头货,好不恼人。”程嵩淑道:“世兄不晓,他就是南方打下来的退头货。他本地方好的,不在家享福,便在外做官。惟其为退头货,所以在山东河南,东奔西跑。”盛公子道:“若是晓得老先生们不嗔,就早已动粗了。”

  看官要知,草此一回,非故为雕刻无盐之笔,乃是有一个正论缀在后边。古人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莲幕中岂无显于功名、饫于学问之士?但此亦不能恒观。若是短于功名,欠于学问,一遇本官属下但有生员牵入案牍者,这胸中早刻下“草野可笑,律例不通”八个字的印板。既已成竹在胸,何难借笔于手,票拟之下,便不免苏东坡喜笑怒骂之文章矣。总缘“以准皆各其及即若”的学问与“之乎者也耳矣焉哉”的学问,是两不相能的。所以真正有识见的人,断不肯于公署中轻投片纸。若不自重自爱,万一遭了嘲笑的批语,房科粘为铁案,邑里传为笑柄,你也挝不了登闻鼓,雪这宗虐谑奇冤。这是何苦而来?

  更有一段话说。大凡世上莫不言官为主、幕为客。其实可套用李谪仙两句云:“夫幕友者,官长之逆旅;官长者,幕友之过客。”本是以利为朋,也难强人从一而终。所以做官人有主意的,诸事各要自持主张,不过律例算盘在他们身上取齐。

  若说自己虚中善受,朋友们是驾轻就熟,倘有疏虞,只怕他们又同其利而不同其害了。

  闲言已完,再叙戏常绍闻赶不上淡如菊,急忙回来照客。

  席面草率完局,首座张类村,早有离席之意。众人看见,一齐起身。戏子住了锣鼓。这钱万里早向绍闻告别。王隆吉见堂眷一齐回向后楼,也不说再见姑娘。孔缵经亦言家无别人。周无咎知后边人多,催小厮叫轿夫抬轿,要并新妇同归。绍闻一总说了些谢不尽厚贶赐光的话,戏子吹着鼓乐,一同送出门去。

  张类村道:“正心,你该去后院看车来了不曾。”张正心领了伯父之命,也跟出大街,转向胡同口看车。绍闻送客回来,说:“老伯们俱住下看晚戏,小侄万不肯叫走。”张类村道:“我不能坐,这一会儿腰疼的很。不但看不成戏,且不中伺候。”

  绍闻道:“任老伯睡坐自便,一定住下;不然看完戏,小侄即送老伯到胡同口小南院住下。”程嵩淑笑道:“老类哥,老侄留你住下,你今晚暂唱一个‘外’何如?”张类村笑道:“休说唱外,就是唱‘末’,如今也成了‘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程嵩淑笑道:“这岂不难为了‘旦复旦兮’?”张类村笑道:“明日一旦填沟壑,其如我竟不敢自外何。”苏霖臣道:“‘旦旦而伐之’,岂不怕人!”张类村道:“并不是旦,直是一个白丑,一个黑丑,就叫老生有几分唱不成。”这一群苍髯老友,说起闺阁谑语,不觉的一座皆粲。

  少焉,德喜来说:“张少爷在后门上请张大爷坐车回去哩。张大爷还从后院过去罢。”张类村道:“老侄把果子送我一包,竟是我老来丢丑。”绍闻道:“现成。”程嵩淑道:“直把如君作细君。”张类村道:“卢仝之婢,不如之甚,不如之甚。”

  笑别而去。绍闻引自后院过去。

  男客只有程、苏、盛、夏候看夜戏。这女客也有几位住下的。乃是周家小舅奶,被王氏苦留住不放,周无咎只得仍到前厅看戏。别的是:王隆吉女人韩氏,马九方女人姜氏,地藏庵慧照,巫守敬女人卜氏,巴庚女人宋氏。巫氏母亲,原未去的。

  男客五位,女客七位,准备看起夜戏。

  原来程公因连月雠校书版,有刻上的批语嫌不好,又刊去了,有添上的批语又要补刻起来。一向精神劳苦,正要借戏酒儿疏散疏散,所以同苏霖臣留下夜酌。

  唱过四五出,这巫氏与姜氏,在帘内讲起戏来,笑语之声,颇彻帘外。程公嫌自己有碍,便要苏霖臣同走。盛希侨一连闹了几日夜,这精神也就强弩之末。夏鼎见众人欲去,自己念家中无人,老婆一个伴着灵柩,或怕孤零,也要回去。于是一同要走。绍闻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各踏月而去。

  戏也住了,巫氏偏不依,叫绍闻再点三出。戏子虽不欲唱,却听街上正唱的热闹,少不的勉强从命,却也没心细做。这巫氏一定叫唱《尼姑》一出,调笑了新亲家慧照。帘内笑成一团,方才阕奏。

  这两回书,街上送屏的花团锦簇,厅前演戏的绕梁遏云。

  若论士庶之家,也就算繁华之甚、快乐之极了。我再说一句冷水浇背的话:这正是灯将灭而放横焰,树已倒而发强芽。只怕盛宅那一宗九十两,只满相公事后,送到一片子账单,便扣除开发的所剩有限了。岂不难哉。

第八十回 讼师婉言劝绍闻 奴仆背主投济宁

  却说十八日晨,打发两班梨园子弟吃早饭,各给了赏钱,自运其箱筒而去。这解彩拆棚,检送借来家伙,收拾自己物件,俱是王象荩悉心照验,那德喜一班家人,当未事之先,赶趁热闹,还肯向前张忙;及既事之后,他们竟是兴阑情减,个个推委瞌睡,支吾躲闪起来。绍闻吆喝了几句,几个尽有不服之意。

  只因素怯王象荩,不过背地唧哝道:“伺候了几天几夜,不得安生,还吆喝哩。不胜拉倒杏黄旗,大家散了罢。”德喜道:“且耐过这几天,把这宗事打发清白。天也冷了,不能像往年不受屈,各人寻下投向,好散伙。”这些暗中埋怨,王象荩且不能知,何况绍闻。

  本日借张类村车,沿门投帖,谢了拜寿的客。到晚王氏叫趁张宅的车,送赵大儿母女回去。包了些吃食东西,针线碎布,又给了赵大儿两件道袍,叫他拆毁,与女儿改做小衣裳穿。王象荩跟回,好缴明南马道的车。

  次日,绍闻要下帖酬冯健及姚杏庵送戏的盛情,并满相公、夏鼎办造寿礼的偏劳。又打算着,他人未必不辞,这夏鼎是定然不肯辞席的。且不言单客一席,只恐他说殡埋母亲的缠瘴。

  因此先投冯、姚、满三个帖子,果然都有辞帖回来,遂把夏鼎的请帖留住不发。此非绍闻今日细密,总因手中窘乏,凡事略知打算。

  又过一日,忽而盛宅送个纸条儿,上边写着:“照灯、看灯、堂帘、堂毯,祈速发回,午时即用。便中拾纸,不恭乞耍”绍闻遂吩咐德喜,叫双庆、邓祥、蔡湘,往盛宅送这所说急要的东西。德喜叫三人同到前厅,收抬毯帘,合扰纱灯。争乃这几件东西,肘腋下既夹不得,脊粱上又背不得,四人左右打算,难以运转。绍闻只管催督,说:“盛爷性子你们是知道的,必是刻下要唱堂戏,你们只管挨迟,他在家下就要跳的。”德喜道:“凭他怎的跳,也要生个法子拿得。若有车时,不拘横顺放在车上,就捞的去。又没有车,要用手拿,两挂堂帘大长,这毯子一大堆,况这两夹板灯扇子,八个架子,又怕撞坏了人家哩。你来把这几样收拾妥当,俺们情愿拿去就是。”绍闻道:“休要没好气。拿不清,街上再觅两个闲人帮一帮何如?”

  德喜道:“谁敢没好气。”绍闻道:“你看你那说话的样儿,叫人受的受不的?是我穷了,你就要缘头上脸的。”德喜把帘子丢下道:“你穷是你穷了,与我们何相干?休要嘴打闲人。”

  绍闻急在心头,怒生胆边,便劈面一耳刮子,说:“你这淫妇养的,通了不成!我就打了你该怎的?”这德喜一头顶住绍闻胸膛,说:“你打死我!”顶的绍闻退了几步。绍闻道:“你两个还不扯开这个东西?”邓祥道:“打哟!”绍闻道:“您这一起儿,通是反了!”用力将德喜推开。这邓祥两个亦各有愤恨之意。绍闻道:“祥符是个有日月地方,我把您这些东西,一齐送到官上,怕不打折您下半截来。”德喜道:“送就送,一个也不跑。”王氏同巫氏、冰梅俱到厅上,王氏道:“一点点儿,养活你们到这样大,一发好了。”蔡湘道:“我是雇觅的,我不敢。叫我住,我就住;不叫我住,我就自寻投奔。”

  这绍闻也不细听,开了大门,觅了五六个闲汉,将东西搬运盛宅去讫。自己径往冯健家,来寻讼师。

  冯健迎进家中。这是绍闻头一次到的,只见一个小屋儿,满壁字画。作了揖,又谢前日厚情。彼此略叙寒温,冯健道:“我看相公满面怒色,有何事情?”绍闻道:“天翻地覆的事,几个小价围住打我,这还了得!”冯健道:“理所必无。消消气儿再说。”绍闻道:“我要写一张‘强奴凌主,乞天惩究事’的状子。但后面情节,我气的写不来。我说一遍,烦即照说的,写个清白。我今日午堂投递。”冯健道:“我有几句贱言相劝,若肯曲从,我自酌度个法子,叫他们磕头。凡事将就些过去罢了。我若是前半年时,央写就写,还怕写的不厉害,拿不翻人。我今已为盛大宅曲全兄弟所感,凡事只是劝人。”绍闻道:“聆教。”冯健道:“我先有一句话,相公休恼。俗话道:邻居眼睛两面镜,街坊心头一杆秤。大相公近来日子薄了,养不哩许些人,不如善善的开发了几个,何必强留他们,生相公的气?”绍闻道:“内中只有一个(贝青)身钱,两个俱是家生的,如何容得他这个刁悍?”冯健道:“不管他是外来鱼,本池鱼,总是一个水浅鱼不祝且休说水浅鱼不住,即是水太清,鱼先不住了。譬如做官的长随,若不是劳金之外,有些别路外快儿,谁还肯跟哩。在主户人家,粜粮米,有他们出仓钱;卖牲口,有他们笼头钱;送节礼,有他们脚步赏封;出远门,有他们盘费余头;那些分打庄稼,收租讨课,以及修盖房屋,都免不了有些扣除、侵渔,这才许打就打、骂就骂的。若不然,他们图啥呢?”绍闻道:“老兄所见不然。这家生子,骨头也是我的,比不的那攒班戏。”冯健道:“这几个是前日伺候客的不是?”绍闻道:“是。”冯健想了一想说:“他们有老婆不曾?”绍闻道:“也心想与他们定亲,一时还不曾顾得到。”

  冯健道:“却不有来。他们心中一无所系,人大心亦大,自然难以驾驭他。依我说,相公回去自己酌度,他们可留,磕了头留下他,把今日的事,只宜丢开为妙;不愿留的,趁这宗无礼,开发了他,也省的家中养活。俗话说,心去身难留,留下结冤仇。不知我说的是也不是,相公酌度。相公真正忍耐不下,我就破了戒,替相公写上一张状。送了他们。县上老爷岂能容以仆凌主,乱了上下之分?一顿好板子,何难出相公这口气。只是打下来,次后怎的结场?这前日还有人因主仆一宗事,要辨名正分,求我写呈子。原是西门内宋家胡同宋宅,他老爷做过贵州毕节县知县,有一个投的家人叫张采琪。如今张采琪孙子,在朱仙镇开了粮食坊子,有三千家当。自己做了衙道前程,兄弟又住了西司的书办,这就是预备顶当家主的意思。

毕节公曾孙宋三相公,如今进了学,时常到朱仙镇借贷,遭数多了,未免有求不遂,就吵起来。想是宋三相公吃了些亏,回来拿了一张宣德年间张采琪投词,要告张家恶仆欺主,央我写状。我一来不干这营生了,二来我看这事难以讨便宜,劝了他多少好话,宋三相公再也不依。也不知寻谁写的,也不知自己写的,告到县上。那张家也递了诬良为仆的状子。一家以宣德投词为证,一家打了墓碑墨刻,以祖考张公讳彩奇字样为证。县老爷明鉴观事,却又忠厚存心,看来宋宅不必要张家做仆人,张家一做仆人,子孙难以抬头。只是装糊涂,想着混混的结案。我听说张宅化了三四百两,不知真也不真。眼见宋三相公把一份地,当了一百八十两,都花了。这是何苦着来?”绍闻道:“这事如今结了不曾?”

冯健道:“结了。那张家却又吃了亏。”绍闻道:“怎的呢?”冯健道:“前月二十九日审这宗事,衙门挤满了看的人。县老爷以姓名偶尔同音,不得诬认为仆,断了下来。张家得了上风,好不气壮,未出东角门,便把姓宋的娘长娘短骂起来,说:‘俺平素不过让你些儿罢了,当真的就诬俺家是您管家;你娘倒是俺家管家婆!’看的人都有不忿之意。县老爷听到辱骂,把醒堂木拍了四五拍,即刻叫回来,又跪在案下。老爷怒发上指,骂道:‘好个中杀不中救的奴才!本县不肯断你是家人,是为了宋秀才没有你这一家子仆人,何尝行不得?你家做了宋家仆人,子孙却难以为人。因此自己认了一个糊涂官,无非曲全你的苦心。你这个东西,竟在本县衙内,胆敢骂起主人来。难说本县把正德四年的墓碑,与宣德二年的投词,竟分不出一个前后么?

本县自己断案,不用别官翻,本官今日即翻过来:先问你个负义背主、诬祖造名的罪过。详过了,先剥了你这皮,打你个皮开肉绽。仆人不得自积私财,叫你合家去宋宅服役。’这张家把帽子自己取了,头上磕了个大疙瘩,口中只叫天恩。县老爷到底是个慈心的官,再也不肯下大毒手。当面断了,说:‘这张投词,叫你出三百金,交与你主人宋秀才,算作赎身之价,投词当堂销毁。你可情愿么?’那张家回道:‘老爷天恩,情愿!情愿!出去衙门,不拘揭借,即便缴到老爷公案。’县公差快头,押令速办速结。众人好不痛快。还恨宋三相公是个软秀才,只该咬住牙不依,何愁千金?少也不下五七百,免他合家伺候,还便宜了他。”绍闻道:“既是老爷肯如此辨明主仆之分,我岂肯饶这些东西。”

冯健道:“盛价也有三二千私产么?何苦的。况且宋相公得了这三百金,回赎自己地土,典家说年限不够,不准回赎。地是死的,银子在手是活的。听说如今花了一百多,只怕年限够了,宋相公又回赎不起。你说吃亏不吃亏?我一向干写状这一宗事,经的事体甚多。总之,人生不告状,不打官司,便是五福外一个六福。虽有刀伤药,不割破的更好。相公要听我说,究之主户人家,开口便说某人是我家家生子,定然是破落头来了。相公何苦呢?”绍闻被冯健这一场话,只说得心里冰消冻解,辞别而回。

  到家,主仆这一日也不曾见面。到了次晨,德喜瞧着主人上了堂楼,便一直进去,双膝跪下,磕头。绍闻只说是陪小心告罪,谁知德喜跪着说:“俺如今也伺候不上大叔来,大叔也不要俺伺候,情愿自寻出路,大叔放也不放?”绍闻道:“有什么不放,任你去罢。”德喜道:“还有一说,娄师爷赏我二两银,路上被贼截去。彼时大叔说过一两给二两,如今给我四两银,我好做盘费。”绍闻道:“易事。”于是向东楼下,拆了几封贺礼,称准四两,交与德喜。德喜向王氏道:“与奶奶磕头。”不料双庆也进来,横磕了几个头。王氏道:“你也走呀?”绍闻道:“任他自便,何必问他。”二人又向东楼来,说:“与大婶子磕头。”绍闻道:“不必,不必。”这二人竟是出的后门走了。

  原来德喜夜间与双庆商量道:“不是我一定要走,你没看,家主一日穷似一日,将来怕难以熬成人。不如你跟我上济宁娄师爷衙门去,给咱一个事儿办,吃喝的有酒肉,穿戴的有靴帽。将来衙门熟了,再往大衙门去。衙门里有钱弄,俗话说:一日做官,强似为民万载。可见跟一日官,强做管家一辈子哩。”

  双庆不曾到过衙门,被德喜说动了,说:“明晨磕头,叫走也走,不叫走也走。主人也必不能强留。”现既得了开笼放鹇的话,好不快活。捆了一副褥褡,一个包袱,拿了四银盘费,径自上济宁去了。

  德喜是熟路。走到嘉祥县被劫的河边,还指与说当日厉害光景,那是来踪,那是去路。走到张家集,又住在卖过鬼店里。

  德喜要完旧日请客的心愿,少不得也与双庆请了一位堂客。到了次日早晨,被卖过鬼以及秀才主人翁,说吃了江瑶碟子,喝了人参茶,四川郫筒酒三十壶,讹诈了一个苦哩田地。算了三两五钱五分,方才歇手。两人又喜又悔。

  到了济宁,进了衙门。门上转斗的,是认的熟的,回明老爷,传进去。磕了头,娄潜斋笑道:“这个像是双庆,长的竟成大汉仗了。”问起到济宁之故,德喜道:“蒙大老爷天恩,打发小的少主人回去。小的一路小心,平安无事。及到了家,却因小的少主人近日光景亏乏得紧,说小的们人多,养活不过来;打发去别处,又不放心,叫小的两个来伺候大老爷。小的原是幼年伺候过,大老爷也素知道,只求大老爷恩典。”娄潜斋道:“拿你少主人书来。”德喜无可回答。只说来时忙迫,相公一时顾不的写书。娄潜斋已了然于心,晓知是背主投署,希求收用的缘故,说道:“你们且歇去。”

  及到次日饭后,潜斋一声传叫。手中拿了一封书,桌上放了三两银,吩咐道:“你两个把这封书,下与你家相公。这是三两盘费,回去罢。”又叫门上交与一千钱。德喜还欲回话,潜斋已出门拜客,打点闪门而去。

  这二人怎的肯走。门上说:“老爷已知你两个是背主逃脱,这是为你两个旧年伏侍过,所以开脱你两个回去。您又路熟,料无妨碍。书中写的明白,您家家主还肯收你。若不肯回去,老爷明日就要递解你两个哩。”这德喜方才晓的做官哩明鉴万里,难以再停。又说叩头面谢,门上已有不悦之色。只得带了行李,出了宅门。两个面面相觑,无可设法。

  及至出衙不久,把三两盘费吃尽,回不了祥符。双庆流落到莘城戏班,学了个迭衣裳的。后来唱到省城,方才改业。

  这德喜儿后来吊死在冠县野坟树上。乡保递了报状,官府相验,衣襟内还缝着一封书。冠县行文到济宁查照,济宁应复回文,潜斋甚为不怡,向娄朴道:“我不料这个奴才,竟未回去,把他命也送了。”心中好过意不去。

第八十一回 夏鼎画策鬻坟树 王氏抱悔哭墓碑

  却说绍闻集债如猬,大账既然压头,这衣服饮食,款待宾客,应酬礼节,如何能顿的割削?一时手困,还要仗旧体面东拉西捞。面借券揭,必要到借而不应、揭而不与地位,方才歇手;又定要到借者来讨、揭者来索的时候,徒尔搔首;又定要到讨者破面,索者矢口的光景,不觉焚心。此时先自己搜寻家当以杜羞辱,但其间也有个次序:先要典卖旧玩,如瓶、炉、鼎、壶、玉杯、柴瓷、瑶琴之类。凡先世之珍重者,送质库而不能取赎,寻买主而不敢昂其价值。其次,便及于屏幛、册页、手卷、名人字画等物。凡先人之百计得来珍收遗后者,托人代寻买主。久之,买主卒不可得,而代恳之人,亦置之高阁而不顾;即令急为代售,亦不过借览传观,竟至于散佚失序,莫知其乡,而受托者,亦不复记忆矣。再次,便及于妇人首饰了。

  举凡前代盛时,姻家之陪奁,本家之妆盒,金银钗钏环镯,不论嵌珠镶玉的头面,转至名阀世阅,嫌其旧而散碎,送至土富村饶,赫其异而无所位置,只得付之炉中倾销,落得几包块玉瑟珠,究之换米易粟而不能也。再次,则打算到衣服上。先人的万民衣,流落在梨园箱内,真成了“民具尔瞻”的光彩。先人之蟒袍绣衣,俗所说“贫嫌富不爱”者,不过如老杜所云,“颠倒吴、凤”之需而已。至于平日所着之裘袍敞衣,内人之锦祆绣裙,不过在义昌典内,通兴当中,占了“日”“月”“盈”“昃”四个号;估衣铺里,卖与赵、钱、孙、李这几家。要之,鸡鱼降而为蔬,此即米珠薪桂之渐也;绸帛降而为布,那肘见踵决之状,也就不远了。

  这绍闻不守庭训,滥入匪场,既不能君子上达矣,此中岂有个中立之界乎?这小人下达景况,自是要循序渐进的。到贫困时候,何尝不寻王春宇,这一点甥舅之情,自然也有几次帮补。争乃一碗水儿生意,怎能活涸辙之鱼?既非贤宅相,渭阳公也就没法了。

  又一日债主填门,不得已来寻盛希侨。这公子赋性慷慨,原不是秦越肥瘠,不肯引手一救之人。开口便道:“急死人了!急死人了!俗话说:一文钱急死英雄汉。我近日与舍弟析居,万不胜前几年。贤弟既在急中,家母舅前日在湖广任内,寄来三百两银子,我已化了二百五十两,还有五十两,我拿出来,咱两弟兄分用了。你暂济燃眉,我再生法子。贤弟呀,我们门户子弟,穷是穷了,千万不可丢了这个人。爽快你把这五十两齐拿去,再有急需,贤弟再来咱商量。贤弟你回去罢,咱顾不的说闲话。我送你走。”即将五十两,付与绍闻带回。

  这绍闻回至门首,恰恰夏鼎在后门口等着说话。绍闻是惊弓之鸟,吓了一跳。即邀夏鼎穿宅而过。这乃是绍闻一个计策,怕夏鼎知晓这五十两银子,穿宅之时顺便放在卧房,只催送茶。

  到了前账房里,看夏鼎说些什么。

  二人坐下,夏鼎开口便说;“恭喜!恭喜!”绍闻道:“有什么喜?”夏鼎道:“你只说你身上有多少债呀,贤弟。”

  绍闻道:“约摸有几千两,星碎的也不曾算。只现在屠行、面房、米店里,天天来聒吵,好不急人。”夏鼎道:“屠行便罢了,你如何把账欠到米面铺里?”绍闻道:“田地典卖的少了。向来好过时,全不算到米面上,如今没了地,才知米面是地上出的。傻死我了,说什么?”夏鼎道:“现有一宗好消息,我对你说:咱祥符县奉文修衙门。本县在布政司衙门库中,领了好几千银子。出票子叫衙役在人家坟上号树,窑上号砖瓦,田地上号麻绳、号牛车。催木匠、泥水匠、土工小作,也出的有票子。那个衙役不发横财哩。”绍闻道:“他们发财,与咱们何干哩?”夏鼎道:“哎呀!他们发财,贤弟就要吃亏哩。”

  绍闻道:“吃什么亏?”夏鼎道:“老伯坟上有百十棵大杨树,若是衙役号了,把树杀倒,还要木主寻车送县。贤弟你身上没有功名,顶挡不住;即令你有功名,这省会地方,衙役们把绅衿当成个什么!他们掏出他那催讨河工木料的面孔,贤弟除搭了树,还得几两银子赔累。”绍闻道:“这修理衙门,你不说在布政司库中领有帑项,难说不发与百姓物料钱、车价、工价么?”夏鼎道:“你还想价么?这修理衙署,也是上司大老爷,照看属员的法子。异日开销清册,砖瓦木料石灰价,泥木匠工价,桐油皮胶钱,小宗儿分注各行,合总儿共费了几千几百几十两,几钱几分几厘几亳几尘几沙,上司大老爷再检核一番,去了些须浮冒,归根儿是丝亳不亏百姓;究其实俱是苦百姓的。贤弟你如何知道儿,是这个做法?像这样做,才算是能员哩;这才克扣下钱,好奉上司,才能升转哩。”绍闻是经过官司的人,本来怯官,又怕把盛希侨给的银子,再赔垫了官项,急向夏鼎道:“这该怎的处?”夏鼎道:“天下难处之事,古今必有善处之人。如今才有修衙门信儿,你的亲戚巴庚住工房,得了消息,对我闲说起,还不曾出票子。你与盛大哥曾揭关帝庙银子,你就说以坟树作抵,多浮算上三五百两,众人众社都是行善的,放着人情可做何故不做?若这宗庙社银子不清,将来人多口杂,敲锣喊街,不怕你们少了分文。这宗事,我本可以除三十两银做说合钱,我情愿一丝不染,都归于贤弟。总之,贤弟穷了,我再不肯打算你,这是良心实话。贤弟休错主意。”原来夏鼎年纪渐大了,向来弄绍闻钱,自己也没济半点事,觉得把人坑了,把自己也坑起来,这一点良心,也有些难过处。因此在绍闻面前献一点好心,设了这条善策。

  绍闻果然依允。争乃君子不斩丘木,到了不肖子孙,连祖宗坟头翎毛,都薅而拔之矣,哀哉!

  嗣后木工如何坟上发锯,土工如何在坟上挖坑,灵宝公贤令宰也,为贤者讳,不忍详述了。

  却说绍闻得了杨树木价,盛公子家业原厚,一同抵消负欠,把一宗神社大债还讫。

  谭绍闻累年拜扫坟墓,出了省城西门,便望见坟上一大片杨树,蔽日干霄,好不威风。今日又到清明,绍闻雇了束身小轿四乘,王氏、巫氏。冰梅、樊爨妇各坐一乘;又借一匹马,套上自己一辆车,绍闻与兴官坐上;又借张类村车一辆,供献食品装了两架盒子,酒壶行灶,一同载了一车,径上坟来。王氏到了坟边,只见几通墓碑笏立,把一个森森阴阴的大坟院,弄得光鞑剌的,好不伤心。绍闻率领兴官挂招魂纸。爨妇、小厮摆设供献毕,也俱向低低小荆棘树上乱挂纸条。王氏不似旧年在祖坟上磕头,直向孝移墓前,突然一声哭道:“咳!我那皇天呀!我当日不听你的话,果然今日弄成这个光景,我后悔只我知道呀!咳!我那皇天呀!你只管你合了眼你自在去了,我该怎的呀!”仰天俯地的大哭不已。不过是这几句,翻来复去。

  哭犹未了,只见王象荩手提一个竹篮儿,盛了一只煮鸡,一块熟肉,背上一根麻绳拴了一壶酒,到了主人坟上。把鸡、肉供在石桌上,跪的远远哩,把一壶酒,颠倒口儿向下一倾,骨嘟嘟流在地面,磕下头去。满眼含泪,口中却没一个字。站起来,向王氏面前磕了个头,又向绍闻也磕了头,说道:“未得知上坟日子,约摸明日清明,上坟必是今日。小的也来趁着烧一张纸。”绍闻也没的说,只得道:“你还萦心,好,好。”

  王氏便叫道:“王中,你看一坟树,那里去了!”王象荩道:“不必再说。只把祭的东西收拾回城,打发轿夫吃饭。早些回去罢。”王氏道:“你说的是。”

  果然小厮、厨妪撤了各碑前供献,依旧装在盒内,还放在来的车上。各轿夫抬过轿来,各坐各轿。绍闻同兴官上车,叫王象荩道:“你坐在车头里。”王象荩依命,坐在押辕地位。

  一路无话。到了家中,犒饭给赏,也不在话下。

  这王氏到家中吩咐道:“天晚了,王中不必回去,他母女两个,也没甚的怕。明日与你商量一宗话。”

  正是:

  士穷见义节,板荡识忠臣;

  中孚能感格,端属至诚人。

第八十二回 王象荩主仆谊重 巫翠姐夫妇情乖

  却说次日正是清明佳节,家家插柳。王氏坐在堂楼,绍闻请安已毕,王氏便叫王象荩来楼上说话。这王象荩怎肯怠慢,急上堂楼,站在门边。王氏道:“前话一句儿休提。只是当下哩过不得。王中,你是个正经老诚人,打算事体是最细的。如今咱家是该怎么的办法呢?你一家三口儿,都回来罢。”王象荩道:“论咱家的日子,是过的跌倒了,原难翻身。但小的时常独自想来,咱家是有根柢人家,灵宝爷是个清正廉明官,如今灵宝百姓,还年年在祠堂里唱戏烧香。难说灵宝爷把一县人待的辈辈念佛,自己的子孙后代,就该到苦死的地位么?灵宝爷以后累代的爷们,俱是以孝传家的,到如今这街上老年人,还说谭家是一辈传一辈的孝道。我大爷在世,走一步审一步脚印儿,一丝儿邪事没有,至死像一个守学规的学生。别人不知道,奶奶是知道的,小人是知道的。大相公听着,如今日子,原是自己跌倒,不算迟也算迟了;若立一个不磨的志气,那个坑坎跌倒由那个坑坎爬起,算迟了也算不迟。”王氏道:“王中,你这话我信。你大爷在世,休说白日做事,就是夜间做个梦儿,发句呓语,也没有一点歪星儿。或有哭醒之时,我问他是怎的了。你大爷说,是梦见老太爷、老太太说话。或有狠的一声醒了时节,我问他,你大爷笑道,方才梦见某人有遭厄的事,‘我急的生法救他,把我急醒了。’真是你大爷是好人。争乃大相公不遵他的教训,也吃亏我见儿子太亲。谁知是惯坏坑了他。连我今日也坑了。王中你只管设法子,说长就长,说短就短,随你怎的说我都依,不怕大相公不依。”这正是:无药可医后悔病,急而求之莫相推。

  却说王氏,一向知识介半精细半糊涂之间,怎的前十年,恁的个护短,如今忽然闪出点亮儿来?原来妇人性情,全跟着娘家为依归。二十年闺阁,养成拘墟笃时之见,牢不可破,坚不可摧。若嫁与同等人家,这婆子家兑上半斤,娘家配上八两,便不分低昂。若嫁与名门盛第,样样都看为怪事,如何不扭拗起来。这王氏若不是近日受了难过,如何能知王象荩是个好人。

  这也是俗话说的好,“饿出来的见识,穷出来的聪明”。况且王春宇是个伶俐生意人,一向与姐姐说话,总是推崇谭孝移,不曾奉承自己姊妹。所以今日王氏,才微有个悔而知转的意思。

  倘若王春宇是个倚亲靠故的人,就不能做这宗小小发财的生意。

  到那门户支持不住时,这富厚姊丈,就有些千不是万不是了;这自己姐姐,就女中丈夫,闺阁须眉起来。联成一气打成一块,这谭绍闻家私,王隆吉早领作本钱,并不待王紫泥、张绳祖摆弄,即夏鼎有寻缝觅璺的手段,早已疏不间亲矣。

  闲中旁论,暂且搁过。王氏要叫王象荩、赵大儿母女仍旧进来。王象荩道:“小的还该在那边祝”王氏道:“我今日已知道你是好人,叫你当家,为甚的你不进来?”王象荩道:“小的进来,那菜园子就荒了,鞋铺子生意,也没人照看。”

  王氏道:“你那意儿,怕这两宗我有撤回之意?”王象荩道:“小人从来没有把这当成是赏小人的。如今我若把这宗带进宅来,这一碗水,也泼不下放荒之火。我存留一点儿,后来自有用处。回想我大爷临死时,说我没他虑事深远。今日看来,我大爷原是为我王中的意思。今奶奶没我虑事深远,我王中又何尝是为我自己。”这王象荩口中说着,眼中早已流下泪来。

  从来至诚可以感人,这王氏也不肯再强了。只说:“吃了饭,你回去。闲了就来,何如?”王象荩道:“少闲就来,住下商量办事。小的如何肯不来的。”王氏道:“你叫他娘儿两个来住住,我心里也想他们。”王象荩道:“原说过几日来送韭菜莴苣来,既奶奶想他们,明日早晨就到。”王氏道:“你吃了饭回去,把上坟花糕捎一篮子与闺女吃。”王象荩道:“是。”及王象荩饭后走时,王氏又把来的酒壶,灌了一壶醋。

  王象荩手提一篮花糕,酒壶中陈醋,又喜又悲。贤哉王中,真不愧“象荩”两字也!

  却说王象荩与主母说话,绍闻为甚的一声也不言语?总因自己做了薅毛子孙,一心只怕母亲与王象荩提起坟树两个字,所以一辞不敢轻发。这巫氏在东楼听的明白。绍闻到自己住楼,巫氏道:“你又不是赵氏孤儿,为甚的叫王中在楼上唱了一出子《程婴保孤》?”绍闻道:“偏你看戏多!”巫氏道:“看的戏多,有甚短处?”绍闻道:“像您这些小户人家,专一信口开合。”巫氏道:“你家是大家子,若晓得‘断机教子’,你也到不了这个地位。”绍闻笑道:“你不胡说罢。”巫氏道:“我胡说的?我何尝胡说?”绍闻有了恼意,厉声道:“小家妮子,少体没面,专在庙里看戏,学的满嘴胡柴。”这巫氏粉面通红道:“俺家没体面,你家有体面,为甚的坟里树一棵也没了,只落了几通‘李陵碑’?”

  谚云:“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这一句坟树,恰中绍闻之所忌,伸手向巫氏脸上指了一指头。这巫氏把头一摆,发都散了,大哭大闹。绍闻心有别故,怒从羞起,恶向胆生,脚踢拳殴,打将起来。王氏急忙吆喝道:“小福儿,你要打下祸么?”这绍闻一声喊道:“我是不要命了!”王氏急劝道:“您小两口子,从来不各气,为甚的这一遭儿,就如仇人一般?”

  看官有所不知:大凡人之喜怒,莫不各守分寸。如事有三分可恼,就恼到三分,旁人视之,亦不为怪。若可恼只应三分,却恼到十分不可解,这其中就有别故,对人难以明言之处。绍闻与巫氏虽非佳偶,却是少年夫妇,你贪我爱之时,况且素无嫌隙,为甚的有了“我不要命”这等狠话?这个缘故,一笔写明,便恍然了。巫氏原生于小户,所以甘做填房者,不过热恋谭宅是个旧家,且是富户。如今穷了,巫氏一向也就有“苏秦妻不下机”的影子。这绍闻今卖坟树,是他午夜心中不安的事,对人本说不出,自问又欺心不得,如热锅中蚂蚁,是极难过的。

  所以小两口子一言不合,就如杀人冤仇一般,这个既不认少体没面四个字,那个就不要命。这是人情所必至,却为旁观所不解。自此谭巫夫妇反目难以重好。

  巫氏嚷道:“你就办我个老女妇宗。”绍闻怒道:“我就休了你。咱两个谁改口,就不算人养的!我如今叫一顶轿子,你就起身,再不用上我家来。”巫氏道:“不来你家帮体面,省的死了埋大光地里。”绍闻道:“我家光地,还不埋你哩。”

  火上浇油,即去街上雇了一顶轿子,说:“轿来了,咱们各人散罢。”

  巫氏果然挽了头发,罩了首帕,即便起身。轿夫道:“这样惹气的事,俺们也不敢抬的。”却是王氏说:“到娘家住几天消消气,我在家里擘画这一个。你们只管抬罢。”巫氏果然含怒而去。

  却说巫氏每日看戏,也曾见戏上夫唱妇随,为甚的这样激烈?这也有个缘故。从来傲虽凶德,必有所恃。翠姐未出闺之时,本有百数十金积蓄。迨出嫁后,母亲巴氏代为营运,放债收息,目今已有二百余两。所以巫氏在谭宅,饮食渐渐清减,衣服也少添补,不如回家照料自己银钱,将来发个大财,也是有的。所可虑者,闺女在娘家积私财,银钱少时,这兄弟子侄们说是某姐姐几姑姑的,替他出放长利钱;但积聚渐多之后,将来兄弟子侄,必有“我家怎得替别人做生意,你家银钱是何年何月何日,同谁立约交与我的?”等话,姊妹翻脸,姑侄角口,此势之所必至。从来《女训》上,不曾列此一条,就是“生旦丑末”上,也没做过一宗完本。巫氏何由知后来落空?

  只凭着当下一点忿气,便把“三从”中间一从抹煞。这后悔也不必为之先述的。

第八十三回 王主母慈心怜仆女 程父执侃言谕后生

  却说巫氏本性自居聪明,又仗着己有私积,娘家小饶,与丈夫话不投机,吵闹起来。从来厮嚷无好口,把话都说得太狠了,难以收场,一怒上轿,小厮背了悟果跟着,径回娘家而去。

  将来姑娘的私积,入了娘家的公费;巴氏在日,还有母氏之情,巴氏去世,必有兄妹之变。家家如此,处处皆然。这一回不必详述,再几回也不用找明。

  只说王氏在堂楼坐着,猛想起孔慧娘那个亡媳,到底是书香人家贤媛,举动安详,言语婉转,就如画在面前一般。又想孔慧娘活着,他委曲在丈夫面前劝解,也未必就由福儿弄到这个田地。忽而一阵心酸,不觉眼流恸泪,叹道:“我那好孝顺媳妇呀!”忍不住了,便放声哭将起来。绍闻发了急,劝解道:“娘休如此,咱好家好院,为甚的大哭起来,不叫邻居街坊笑话么?”王氏喝道:“你小两口子,孝顺哩我心中喜欢极了,由的我不哭?”一发大哭起来。绍闻无奈急忙跪下道:“我原不成人,怪不的娘心里难过。娘只要开一点天恩,把我打一顿,就打死了,也不亏我。娘只休哭,留下我改志成人的一条路儿。”

  王氏方住了哭声,绍闻却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

  正哭时,只见赵大儿引了女儿,拿一篮子嫩肥韭菜,另夹了一个小包袱儿,上了楼来,放下与王氏磕头道:“奶奶好!”

  又叫女儿道:“与老太太磕头,老太太想你哩。”女儿磕下头去。又叫女儿与少爷磕头,女儿也向绍闻磕了头。

  这女儿已长成了一个半女半媳的身材,脸儿好看,脚也缠的小了,头发梳的光光哩,爬角上绑了一撮菜子花儿,站在门边,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望着贴的画儿观看。王氏不觉回嗔作喜道:“您娘儿两个坐下。”老樊也顾不的厨下烧火,跑上堂楼,与赵大儿两个拜了一拜。赵大儿也叫女儿道了万福。

  老樊指着篮儿说:“这是你拿的韭莱?我拿厨下择去。”赵大儿道:“不用择,昨日割下来,已择净了。”老樊拿起哈哈笑的去了。王氏喜之不胜。

  这不是他忽悲忽喜,总缘赵大儿在菜园住的久了,茹真啜朴,根心自能生色,今日见了主母,这善气迎人的光景,登时把一个诟谇场儿,换成了大欢喜世界。可见家居间少不了“太和元气”四个字。

  大儿到厨下,老樊打发吃饭,这也不用细述。

  却说兴官见了这个女娃儿,原自吃乳时便是一对儿玩耍,今日又要在院里寻旧窑窝,做那滚核桃的营生。这女娃儿面上含羞,只贴在奶奶跟前,再也不动。王氏问布包的是什么东西,这女儿取出鞋扇,学的针线,叫奶奶看。王氏接来一瞧,针脚细密周正,俱是黑缎子做的。王氏问道:“这俱是你爹穿的么?”女儿道:“不是。这是鞋铺子哩,我爹揽上来,我妈擘画我叫扎小针脚。做成了,拿回鞋铺里,匠人才上厚底。扎一对工价,够称半斤盐吃。”

  王氏见女娃儿心底明白,口齿伶俐,并且面庞淑秀,举止安详,心中叹道:“巫家媳妇,如何能及;若是孔家媳妇在时,将来可以笼养成一个好闺女。”即吩咐冰梅道:“你开箱子,寻些针头线脑,碎缎块儿,小绸幅儿,葛巾凉扇,与这女儿。”

  冰梅得了一声,即引入自己卧房,与了些散碎东西。又手拿一面镜子,问王氏道:“把这镜子与了他罢?”王氏道:“正好,我却没想起来。女娃大了,梳头洗脸没个镜子,梳的不正,洗的不净,自己怎么得知道呢。”王氏又与剪子一把,裁尺一条,这些物件,都是“德、言、容、工”上东西,就如王象荩给绍闻买砚水池,不买鬼脸儿一样意思。

  却说王氏一向糊涂,怎的忽然明透?原来妇人性情,富厚足以养其愚,一经挫折,因悔知悟,竟能说书籍笔墨是传家宝贝;见了农器耕具,知道是吃饭家伙;织机纺车,知道是雪中不寒,夜间不冷的来路。不然者,大富之户,直看得戏箱是壮门面彩头;小康之家,就看得赌具是解闷的要紧东西。

  这段话,原是要紧当申,且作闲言撇过。单言赵大儿同老樊厨下吃了早饭,上了楼来。只见女儿伺候奶奶早膳,奶奶已与女儿头上扎了红头绳了,拔去菜花换了两朵软翠,心中好生喜欢。王氏道:“你两口子还回来罢。邓祥蔡湘们几个,近年陆续走了。您原是咱家老本的人。这个女娃儿,就叫随我睡。”

  大儿道:“极好。奶奶只要向俺家男人说一句,就是了。”王氏道:“昨日已向您家王中说过。他今日在南园做什么?”大儿道:“他昨晚半夜总没睡,点着灯,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摇摇头说:‘这是断不能行的。’又迟了一时,摆摆手说:‘这个是人家再不肯依的。’不知他想些什么。我瞌睡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睡哩。今早我要做饭,他催我娘儿两个来送韭菜。我说:‘你不吃饭?’他说:‘还有昨夜剩饭,烧一把火就热了,我还有紧事要办哩。’不知他今日要办什么紧事。”

  言未已,王象荩已到楼门,说道:“少时有客来。不用备午饭,奶奶只摆出十一二个碟儿,好待茶。”即叫赵大儿速向厨下烹茶。王氏道:“那的有果子哩。是前几年时,自己做的油酥四五样子,桔饼、糖仙枝、圆梨饼十来样子。这几年就断截了。况且也没茶叶。”王象荩道:“既然没有,奶奶取钱,小的速去买来。”王氏道:“如今当一票子,花一票子,那的有钱。”王象荩道:“小的赊去。”王氏道:“近日赊不出来。”

  王象荩道:“小人还赊得来。至于茶叶,小的有卖菜钱,取他一篓中等哩罢。”

  王象荩去不多时,拿了一篓茶叶、十来包果子,递与赵大儿作速饤碟子,说程爷、孔爷、张爷、苏爷、娄少爷就到。赵大儿问道:“奶奶,碟子在那柜里?”王氏道:“那里还有碟子哩。”赵大儿道:“一百多碟子,各色各样,如何没了?”

  王氏道:“人家该败时,都打烂了。还有几件子,也没一定放处。”赵大儿各处寻找,有了二三十个,许多少边没沿的。就中拣了十二个略完全的,洗刷一遍,拭抹干净。却是饶瓷杂建瓷,汝窑搅均窑,青黄碧绿,大小不一的十样锦,凑成一桌围盏儿。王氏看着,长叹了一口气。

  却说赵大儿不敢怠馒,急将买的果子,一色一碟饤成。老樊烧茶,才放了蟹眼,响了蚓鸣,只听王象荩说:“程爷们来了,少爷迎客。”

  原来王象荩早起自己烧火,热了两碗剩饭吃讫,锁了门户,一路飞走了几家。说是我家相公,要请爷们商量一宗话儿。这王象荩此时的体面,恰在孔、程、张、苏、娄诸公面前用得着,都承许下饭后早到。果然在孔耘轩家取齐,一路儿说笑着而来。

  到了谭宅,王象荩至东楼门,请绍闻陪客。绍闻急上厅迎接,逐一见礼。众人俱让张类村坐了首座。

  张类村道:“今日世兄见招,有何见谕?”绍闻原不知所以,未及应答,程嵩淑接道:“类老,是问你要房价哩。”张类村道:“契明价足,待少有余时,即当奉帮。”程嵩淑呵呵大笑道:“是问你要筑墙的工钱。”张类村道:“方才我从贱婢那院过来,见墙垣如故,不曾见有匠人垒的模样?”孔耘轩、苏霖臣笑个不祝程嵩淑道:“墙垣原未垒,是个思患防闲的意思。如今二月已尽,只恐‘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娄朴见一般父执满口打趣,心内想此亦前辈老来轻易难逢之一会。默坐无聊。便同绍闻到账房去。

  苏霖臣笑道:“‘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张类村道:“年皆花周上下矣,口过!口过!”程嵩淑道:“你只管‘杏林春燕’,不问‘芳洲杜若’是谁之过软欤?”

  这列位老先生说趣话儿诙谐,后边赵大儿、老樊擎着碟儿,在屏后打响儿,王象荩一碟儿一碟儿放在桌面以上。又提的茶来,泡上六盖碗。绍闻同娄朴,也从账房内回到大厅,一同坐下。绍闻也不便开言,一来自己理短,二来这番举动,绍闻尚未深知就里。

  王象荩将茗碗散开,众客呷了几口,便问王象荩道:“你今日知会我们到此,说有要紧话商量,是什么话呢?”王象荩道:“我家相公,近来日子退了。要账哩来到,面皮娇嫩,言语支撑不住,将来是如何结局?众位爷们当日与我家原是至交,诸凡事体互为商量,小的伺候几十年,是亲眼见的。如今我家该怎的方好,爷们想出法来,小的与大相公好跟着照样办去。”众人却擎着杯,难以开口。程嵩淑道:“老兄们看不见王象荩满面急气,比少主人更觉难堪。今日请我们一起老道长,无非陈曲做酒——老汉当家之意。孝移兄去世,他的家事,我们不能辞其责。若不替他出个主意,也就负好友于地下,并无以对忠仆于当前。”张类村在首座,说了一句道:“我帮不起。如不然者,我叫正心再送二十两算房价,断断不写在文约上。”

  程嵩淑便道:“老哥近日一发糊涂的到家了。富者赠人以财,仁者赠人以言。若说是帮,咱四五个尽着力量,凑上一百两,这燎原之火,也不是杯水可灭的。只怕一家大急,牵连的几家俱小急起来。只除了娄厚存还不恁的急,是宦囊,不是修金。

  只恐也不济事。”娄朴躬身道:“小侄送一百两来。”程嵩淑道:“少,送二百两来。但当送于完债之日,不可送之在先。”

  娄朴道:“小侄遵命。”苏霖臣道:“我也打算帮几两送来。”

  程嵩淑道:“就不叫你帮,也就不许你说帮。帮之一字,乃是官场中一个送风气使钱的陋习。我们穷措大,袖中一个小纸包儿,也说一个帮字,岂不令人羞死。我也不是拉着三位,与我这没钱的做伙计。况且绍闻是自己跳到井里。就是失足落水,我们也犯不着其从之也。”孔耘轩道:“依老哥说该怎的?”

  程嵩淑道:“你们系翁婿,不便多言。今日不是贤坦得意的事体,做泰山的,只可恭默而已。”绍闻是正急的人,见程嵩淑话头,的确有个主见,看王象葛时,又不便再为开言,只得躬身道:“小侄一向原干的不成事体,惹老伯们挂心。今日奉邀过来,恳乞指一条路儿好走。”程嵩淑道:“贤侄,前话儿不用提起,只说当下的话。这‘欠债还钱’四个字,休说是俗下谚语,那是‘孔圣人为鲁司寇时,定下的律条。所以论今日之富,数产以对;论今日之贫,数债以对。身上有了大债时节,那产便要‘逝将去汝’这也别无妙法,只有割爱忍痛,是好药方儿。但弃产之时,也要有个去此存彼的斟酌;某一宗是上关祖宗,下系儿孙的,虽有重价不可轻弃;且拣那不起利息、无关食用的卖了还债。至于还债之时,只要一个去恶务荆若是斩草不除根,依旧还发芽。这是后日还债之时的诀窍,还说不着。今日讲弃产,只靠定王象荩去办。管家卖地,原是宦族恒规。但人家仆人,求田问舍以及卖业弃产,俱是作弊的。你家这个王象荩,我们是出得甘结写得保状的,断断无一毫欺瞒。若你出头卖产,人家便以破落公子相待,那些产行地牙子,就有百法儿刁蹬你。况且这些买主,专以手中之蓄积,操他人之缓急,那就难了。既卖之后,即请账主还债,第一个少不的王隆吉,他认的银色高低,算盘也明白。第二个少不了盛公子,他主户大,肯出利钱,客商们不肯得罪他。况且性情亢爽,客商们若是刁难,说那些半厘不让的话,盛公子必吆喝他,他们怕公子性动粗。总之以撤约勾历为主,此之谓结局之道也。类老,耘老,苏哥,娄侄,咱的话完了,咱走罢。”一面说,一面动身去讫。

  绍闻跟送,这老先生们辞回。张类村自上小南院不提。

  王象荩又尾众而行,程嵩淑道:“我说的话,改不得,也添不得,你回去急办就是。”

  王象荩回到堂楼禀话。王氏道:“我在屏后听的明白,程爷句句是可行的话,咱就照着这样行。吃过午饭,你回南园,叫他娘儿两个,再住一两天回去。”王象荩点头道:“是。”

  午饭已毕,手提篮子而回。

第八十四回 谭绍闻筹偿生息债 盛希侨威慑滚算商

  却说王象荩承主母之命,遵依程公条例,东央西浼,托产行寻售主,碧草轩是卖与开酒馆的,要立死契;前半截院子、账房及临街市房,是典与商家,要立活契。过了三月有余,才有成说,方有定局。

  到了成交之月,王隆吉早到了。那受业的,挟赢余之势,其态骄而吝,少不如其所说,便说散伙。弃产的抱艰苦之衷,其气忍而吞,少欲惬其所愿,又恐开交。唯有产行经纪,帮闲说合之人,只是锦上添花,无非坑里挖泥。仁人君子不忍注目,若再曲写形状,只恐阅者难忍,须得从了省文,不过谭绍闻得银二干三百余两而已。

  及到次日,绍闻具“十五日杯水候”全帖,请这一切债主。

  无非是王经千之辈。并夹了“恭候早先,恕不再速”的单帖。

  家中叫厨子办珍错,料理杯盘桌椅及围裙坐垫之类。这其中便有借的,并有赁的,不似当年“取诸官中,便已美备”的光景了。

  先期三日,王象荩照程公之言,怂恿少主人央盛公子十五日陪客。绍闻只得带了新雇小厮名叫保柱,一径上盛宅来。

  进了大门,到了客厅。天气大热,只见盛公子在厅上葛巾藤鞋,一个家僮一旁打扇,手拿了本书儿看。这绍闻见所未见,说:“大哥读书哩?”盛希侨一见绍闻,靸鞋而迎,便问道:“贤弟,你是那里人?”绍闻道:“此问太奇,我是祥符人。”

  盛希侨道:“你坐下,咱不为礼。我问你原籍哩。”绍闻道:“江南镇江府丹徒县。”盛希侨大笑道:“恭喜,恭喜。也不知是你令兄令弟,升了湖广荆州府知府。”绍闻道:“这话从何而来?”盛希侨即将手中红皮书,递与绍闻,说:“看这罢。”

  绍闻接书在手,只见红皮黄签,印的是《爵秩全册》。一个方签儿,上面印的“京都西河沿洪家老铺,高头便览,按季登对无讹。赐顾者须认本铺勿误。”四行二十八字。绍闻尚未开言,盛希侨道:“你只掀湖广荆州府,看知府是谁。”绍闻掀开看湖广荆州府,只见“知府谭绍衣”下边横了“德庵”二小字。“江南丹徒人”,又一行小字“嘉靖□年□月□日升”便道:“这是家兄,他是宜宾派。我这一门是鸿胪派。”盛希侨道:“这是山东家表兄,从京里来,到常德府上任,打我这里过,送了几件小东西,并这《爵秩全册》我因先祖未做藩司时,在正德十四、五年间,做过荆州太守,所以开卷便看荆州府。猛然看见,就像贤弟名子一般,细看比贤弟少了几道儿,却是个衣字。

我猜是贤弟本家。但知贤弟原籍江南,却忘了是丹徒不是丹徒。贤弟恰恰到了,这个吉兆就好。我所以说咱这有根柢门第的子孙,穷是穷,人不可丢。贤弟你这品格,总不至于下了路。你服我不服?”绍闻道:“将来下不了路,我现今有点上不得市儿。为欠客商二千多银子,逼得要紧。如今典卖了两处院子,凑了二千多,这十五日备席,请他们来还账。月数也多了,利息也重了,我心里想着求他们让百几十两。央大哥到十五日陪他们一陪,帮我几句话儿,显个人情。不知大哥此日得闲不得闲?”盛希侨道:“我那日却没半个钱事。但只是我不去,我见不的他们那个光景。你说叫他们显个人情,这个客商们没天理,那有人情?即有人情,我们也不承他们的。我今年三月里,也是欠他们几两银子,为一向礼节往来,杯酒交好,也备了一席参鱼席儿。

不过算完了账,交割清白,晌午吃一杯儿,原不萌心叫他们让。谁知我没起来,两三个极早到了。我洗了脸,急忙出来陪他。他们吃了茶,我说:‘今日奉屈舍下,把前日那个欠项清白清白。’他们个个说:‘有限银子,丢着罢,谁叫大爷挂心里。’说着说着,这个袖中掏出账本子,那个袋中取出文约。我叫老满取算盘,依他们算将起来。全不料共算了一千八九百两。我并没开口,他们还说,某宗让了半个破月,某宗去了三两二钱七分零头。我叫取出银子来,解开包封,放在桌面。只见他们脸上都变成白色。我原说一向相与,少称几两,大家好看些。谁知他们拨起成色来。我原不认的银子,他们说,这一锭子只九四,那一个锞儿只九一二。内中有家母添出来几个元宝,他们硬说元宝没起心,只九二。

我心里恼了,说:‘你们就照这银子成色算,想是不足色,也不敢奉屈。’他们还说:‘原是敝东写书来,要起一标足色的。若不是敝东书子上写的确,咱们这一号至交,自然将就些儿。’我心里烦了,说:‘当年藩库解得国帑,今日起不得你们财东的标。也罢么,只抬过天平,随你们敲就是了。”他们敲了一阵子,还说差二两不足平。我腰中又摸出二两多一个锞儿,丢在盘子里,他们却说使不清。我说:‘你拿的走罢。我饿了,我回去吃饭去。’其实围裙桌儿,果碟儿,杯著已摆就了。我回后院去,也不知他们怎走了。那有饭给他们吃!贤弟,你说十五日请的,不过是此辈东西,我不去自寻厌恶。你各人打发他,只要归根儿去净,省的牵肠挂肚。”

  话刚说完,只听宝剑说:“夏大叔到了。”夏鼎进的厅来,坐下说:“好热天!这房子大,院里又有凉棚,凉快的很。”

  宝剑送梅汤过来,夏鼎笑道:“好娃娃,长的刁了,每日‘夏爷’今日‘夏大叔’起来了。真正品级台前分贵贱,免了我一辈儿。”盛希侨道:“贤弟,你小了一辈儿?假如你今日拔了贡中了举,做个官,登时就‘老爷’了;这品级在身份上取齐,大小是争不得的。你遭遭是口尖舌快的,惹小厮们轻薄你。”

  夏鼎指桌上爵秩本儿道:“我看看先君的缺,如今是那个做着的。那个缺就是好缺,官虽小,每年有‘一撇头’。”绍闻道:“什么是‘一撇头’?夏鼎道:“这是官场老爷们时兴吊坎话,一千是‘一撇头’。像这里大老爷,那时做布政使,每年讲一两‘方’哩。”盛希侨笑道:“你真真该掌嘴。”夏鼎道:“我吃亏是长了一个嘴,若不长嘴时,何至于天天愁着没东西往里边放。”三人哈哈大笑。宝剑怕笑出声来,溜出客厅外边去。

  夏鼎道:“你两个说什么?我也听听。”绍闻道:“没说什么。”夏鼎道:“‘盛爷’‘谭爷’两个长的有东西放的嘴,难说只管进不管出?两个对坐,就没哼卿一声儿?我‘夏大叔’是不信的。”盛希侨道:“谭贤弟原哼卿一声说,他欠人家两吊银,十五日请客还账,设的有席,请我去陪,叫我添上一两句话,叫人家让一百或五十两。”夏鼎道:“保管大哥到了,让二百两,只有多些,再少不下来。”绍闻道:“就是一百两也不少。”夏鼎道:“大哥若到,少了二百两,还不肯依他。”

  盛希侨道:“凭您怎么说,我的确不去讨厌。”夏鼎道:“他们再不敢厌大哥。”盛希侨道:“是我厌气他们,作揖拱手有个样样儿,张口吐舌有个腔儿;若是他们厌气我,我也不喜欢人总而言之,不去而已。”夏鼎道:“谭贤弟若果有‘两撇头’账,咱两个打个赌,大哥到了,只还一千七八百两就结局;若是大哥不到,足数两千两。”又复向绍闻道:“足数两千两么。”

  绍闻道:“昨日王经千与家表兄算我的欠债,通共连本带息,是两千一十几两。”夏鼎道:“这是几年起头?”绍闻道:“有七八年的,也有三四年的,也有昨年的,也还有几次利息还过的。要是清白扫地出门,总得两千两。”夏鼎道:“息上加息,是滚算盘剥违禁取利的罪名。听说京城放官利债,三个月一算,专门剥取做官的银子。若是犯了,朝廷治罪。”盛希侨道:“你是听风冒猜的。昨日家表兄去常德府上任,到这里住了半天一夜。黄昏吃夜酒,说起这一宗官利债,三个月一滚算,作官的都是求之不得,还要央人拉纤的。犯了原要过刑部治罪,其实犯的少,拉的多。”绍闻道:“为甚的一定要拉的。”盛希侨道:“你如今选官,也要拉。若不拉,怎治得行头?讨得美妾?无非到任以后,侵帑克民,好填这个坑;若填不满时,少不得顶个亏空小罪名,叫姓刁的说项而已。这是家表兄说的京中光景。”夏鼎道:“这些八寸三分帽子话,谭贤弟也用不着,不用说他。只当下十五日的‘两撇头’,大哥若是到了,旁边一坐,就有虎豹在山之势。”盛希侨道:“俗话说:傻公子,好奉承。贤弟一发好了,竟奉承起傻公子来。”夏鼎道:“大哥也不傻,我也不奉承。”盛希侨道:“为甚的说我是虎豹在山?客商怕我做什么?我不吃奉承酒。”夏鼎道:“他们怕,且怕之极。为甚的怕呢?大哥若是守这肥产厚业,一点也不妄动,他们就不怕了。你为你,我为我,井水流不到河里边,总不揭账,他们怕大哥做甚的?大哥若失了肥业厚产,与我一样儿光打光,揭账揭不出来,他们怕大哥做什么?正是今日这个光景,揭账动则千金上下,他们几家积凑,才写上一张揭约。又不赖账,说讨就还,是省城第一家好主户。若得罪了,满城并没有第二名的。不怕财神爷,这是和尚不敬如来佛,那个还来送布施?我是奉承呀,是实话呢。”盛希侨笑道:“有些,有些,是着哩。”绍闻道:“既是如此,大哥十五日走走罢?”

  盛希侨笑道:“也罢,十五日我就去虎豹虎豹。但只是我不赴你的席,事完我就要走的。更有一说,夏贤弟也得去。”夏鼎道:“我是不请也要去的。”盛希侨笑道:“我去虎豹,贤弟也去豺狼一回,好趁场儿。”夏鼎道:“我只算一只豺,狼是谭贤弟占了。人人都说他是个憨头狼。”大家轰然一笑。

  盛希侨留二人午饭,吃过水面,饭后而去。绍闻又再三叮咛,盛希侨道:“再不爽约就是。”

  及到十五日,夏鼎先到。盛希侨策马而来。两个弄了一付骨牌还元宝债。这债主陆续继至,各为了礼。一边开账簿,拨算子。

  到那争月份时节,恰好这边夏鼎喊道:“这叫‘踏梯望月’!”

  到那利上加利时节,盛希侨道:“这个‘恨点不到头’差一点子竟算不上去。”

  到众人齐不依时节,盛希侨道:“这竟是‘铁索练孤舟’了,再给一付‘顺水鱼儿’罢。”

  到那小伙计多说话时,一个老客长,却一声儿也不言语。

  夏鼎道:“这一付该怎的?”盛希侨大声喝道:“‘公领孙’,‘公领孙’全不许‘小不同’!”

  到那打算盘时,夏鼎道:“七不成,八不就。”盛希侨道:“不成不就,给你一付‘揉碎梅花’。”

  及到那比较成色时,盛希侨道:“好一付‘临老入花丛’,满眼都是春色。”

  少顷,敲起天平来,夏鼎道:“真正这个合了‘油瓶盖’。”

  到了撤约时,盛希侨道:“火烧‘槅子眼’。”

  称的完了,各包各项,盛希侨道:“妙哉!真正一个‘大快’。把元宝还完了,岂不快哉?”于是也住了牌。

  那众客商把银装到褡子里,要告辞起身,绍闻拦门留道:“席已熟了多时,那有不吃便饭傍午回去之理?”那老客商道:“今日望日,关帝庙午刻上梁,社首王三爷言明,有一家字号不到,罚神戏三天。争扰谭爷一杯酒,误了上梁烧纸马,要唱三天戏哩。”绍闻道:“三天戏俱是敬得起的。”盛希侨道:“贤弟大差,神圣大事,如何可误?只得送列位赴庙献神。”

  众人向盛、夏二人拱一拱道:“有罪少陪。”盛希侨道:“失送。”

  绍闻送出大门,回到厅上。盛希侨道:“爽快!爽快!”

  夏鼎道:“如何?是一千八不是呢?省了二百两,我猜着不曾。”盛希侨道:“作速摆你的席来,我首座,你弟兄两个打横,也不管谁是虎,谁是狼,吃上个桃园结义。”

  王象荩在旁,觉欠债还完,心中把一块石头去了;这盛公子之豪迈,逢若之机巧,也有点瑕中摘瑜之情。急与保柱下菜斟酒,打发席儿散了,到晚自引赵大儿与女儿去讫。

第八十五回 巫翠姐忤言冲姑 王象荩侃论劝主

  却说绍闻还债已毕,到次日合家吃饭以后,睡的还不曾醒。

  好不自在煞人也。将巳牌时分,揉着眼站在楼门说:“拿洗脸水来。”老樊送的盥盆壶水洗了脸。冰梅整饭,无非是不曾下著的鸡鸭,糯米蒸糕,大嚼了一个含哺鼓腹。俗语云,心里空了降得饭,想向来欠债未偿之时,那个寝食不安,不待智者而知矣。

  吃完了饭,正在院内啜茗漱口,只见巫家一个小厮,名叫宝盆儿,到面前说:“俺奶奶叫请谭奶奶到东街,悟果小相公病哩不睁眼,叫急忙瞧瞧去。”王氏忙问道:“是怎的了?”

  即叫保柱儿叫轿子。这兴官儿也要瞧瞧小兄弟去。王氏道:“再叫乘轿子同去。”兴官道:“我跟着走罢。”王氏允了。

  坐了一乘轿,跟的是保柱同兴官,上东街来。

  到巫家门首,也没有人照应。进的院去,巴氏起来让坐,王氏向巴氏一拜,说:“亲家母好呀!”巴氏道:“也没啥好,坐下罢。”王氏看巴氏光景,全无亲热之意,即叫道:“翠姐哩,孩子是什么病?我瞧瞧。”巴氏道:“孩子是想奶奶的玻”巫氏在厢房出来,见了婆婆也不万福,也并无慌张之意,说:“怎么来了?”王氏道:“坐了一顶二人轿子来。”厨妪奉上茶来,王氏只得接在手中呷了半盏。兴官与巴氏、巫氏作下揖去,俱都不甚瞅睬,王氏心中大有不肯依之意。争乃巫家聚了一班妇女,既有众寡之势,兼有主客之形,不便怎的发作,只道:“您两口子各气,我叫回来消消气儿。再住一半月,接你回去,或是这边送去。我做婆婆的不曾错待了你,为甚的奚落起我来。”巫氏道:“您家不要我了,说明白送我个老女归宗,不过只争一张休书。”王氏道:“傻孩子,谁家小两口子没有个言差语错,你就这般气性,公然不要女婿,说这绝情的话。”转向巴氏道:“亲家母擘画他一两句何如?”巴氏道:“我生女儿不用擘画。”王氏道:“我家孙孙哩。”巫氏道:“他小舅背的看唱去。回来时,叫他同兴官跟你回去。”王氏道:“我如今就要走哩。”巴氏道:“没有人请的你来!”王氏气急了,说:“没见过这一家子不晓天地人家!”

  只见巴庚在院中嚷道:“何用与他家这老婆子说。明日见了端福儿这狗攮的,我要剥他的皮哩。”王氏见不是话,一怒起身。兴官只是哭。出的门坐上轿,一孙一仆,大不如意而归。

  看官阅此一回,定然以为世所必无。不知这也有个缘故,一为申释,便即恍然。从来“三纲五常”圣人有一定章程,王者有一定的制度,自然是国无异政。只因民间有万不通情达理者,遂尔家有殊俗。即如男女居室,有言“夫妻”者,有言“夫妇”者。妻者齐也,与夫敌体也。妇者伏也,伏于夫也。

  男家取妻,父纳采,婿亲迎,六礼俱备,以承宗祧,故男先于女。曰“奠雁”,曰“御轮”,是齐字一边事。女家遣嫁,定申送门之戒,仍是寝地之心,是伏字一边事。所以天气下降,地气上行而为泰。到了民间小户人家,艳夫家产业之丰饶,涎女家妆奁之美备,这其间攀援歆羡,蔓瓜缠葛,就不能免了。夫妇之际,本然看得是乌合之侣,一但有变,如何不生螽起之像?

  况且小户人家,看得自己女儿总是好的,这又是家家如此,户户皆然的性情。女儿蠢愚,说是女儿厚道,“俺家这个女儿,是噙着冰凌,一点水儿吐不出来。女婿想着欺降,叫族间几个小舅子,抬起来打这东西!”女儿生得略有才智,便硬说“俺这姐儿,是合户中第一个有道理有本领的姑娘。”婿家小康,也不管翁姑之勤俭,夫婿之谨饬,俱是女儿到了他家,百方调停,才渐渐火焰生光起来;婿家堕落,便说女儿百般着急,吃亏权不己操,到如今跟着他家受难过。或自己女儿丑陋,硬看成是黄承彦以女妻诸葛。又其甚者,女儿或赋《黄鸽》,又不妨李易安之负赵明诚矣。此民间女家性情之大较也。

  这巫家正是看翠姐姿性聪明,更添上戏台上纲鉴史学,是出众的贤媛。这翠姐与丈夫生气回来,又没人送,脸上羞,心内恼,向母亲兄弟们诉了肤受之恚,这巴氏肚内,是万万没有“不行焉”三个字。因此待亲家母面上冷落,话中带刺。看官就晓得这半回书,是势所必至,理所固然的了。

  却说王氏坐轿而回,气得一个发昏章第十一。下轿从后门到院内,上的堂楼,坐个低座,手拿扇子,画着砌砖,忽的一声哭道:“我那姓孔的儿呀!想死我了。我今夜还梦见你,想是我那孝顺媳妇,你来瞧我来了?我再也不能见你了,我的儿呀!”这冰梅手捧一杯茶,送上楼来。听的奶奶哭的言语,说:“奶奶吃茶。”王氏那里答应。冰梅放下茶,把头抵住门扇不言,泪满衫襟,鼻涕早流在地下一大摊,咽喉逗着,直如雄鸡叫晓,只伸脖子却无声。兴官倒在王氏怀中,也是乱哭,却说道:“奶奶不哭罢,奶奶不哭罢。”

  这是巫翠姐今日没道理,就弄的合家大小齐哭乱号起来。

  巴氏还喜今日总算为女儿少出了一口气儿。

  却说家中如此大变,绍闻上那里去了?原来绍闻打发母亲上丈母家,料得午后方回,心中是改邪归正的人,再不敢乱行一步,错会一人,径上南园访贤。

  恰好王象荩雇了短工在井上绞辘轳灌菜,只见少主人来了,真如天上降下一般。原来王象荩移在南园,绍闻总不曾来过一次。今忽而到了,急唤女儿改畦,自上屋里搬出一张小桌,赵大儿拿出一个低座儿,放在井沿一棵核桃树下。赵大儿把煮的现成的茶捧来,放在桌上。女儿出来改畦,向绍闻笑道:“大爷今日闲了么?俺奶奶好呀!”真如一朵小芙蓉,天然不雕饰。兼且举止从容,言语婉昵。绍闻不觉心里又亲爱、又敬重,答道:“你走了,你奶奶想你哩。”王象荩道:“叫他娘们略闲些就去送莱去。当下天又热,这菜一天没水,就改个样儿。”

  绍闻看这菜园时,但只见:

  庚伏初届,未月正中。蝉吟繁树之间,蚁斗仄径之上。垂繘而汲,放一桶更提一桶;盈科而进,满一畦再递一畦。驼背老妪,半文钱,得葱韭,更指黄瓜两条。重髫小厮,一瓢饮,啖香杏,还羡蜜桃一个。小土地庙前,只有一只睡犬。大核桃树下,曾无半个飞蝇。不觉暗叹道:“旧高楼大厦,反不能有此清幽。”

  少顷,只见赵大儿在屋门叫道:“先打发浇水的吃饭。大叔的饭也有了。”浇水短工,听说一声,便住了辘轳。女儿也放下改畦锄,到井池边洗了手,自向屋内帮母亲去。王象荩拿出短工的饭,放在另一株柳树下。短工吃完,将所用碗箸向桶洗净,自觅一株树荫,展开布衫,枕了一个竹枕,呼呼的睡去。

  王象荩把小桌抹净,捧出饭来,三回放完。绍闻一看,乃是一盘韭菜,一盘莴苣,一盘黄瓜,一盘煎的鸡蛋,中间放了一大碗煮熟的鸡蛋,两个小菜碟儿,两个小盐醋碟儿,一盘蒸食。品数虽甚家常,却精洁朴素,满桌都是敬气。王象荩道:“家中没酒,我去打一壶来。”绍闻道:“我不吃酒,且误了说话。你且坐下。”王象荩坐在一个草墩上,看绍闻吃。

  赵大儿叫女儿送的茶来,又浇了自己栽的凤仙花儿,回屋而去。这绍闻觉得满心洋然,都是太和之气,因说:“我这番来,是为咱家还完债还余下六百两银子,该怎的处置,你说。”

  王象荩道:“我夜间已打算明白,本要进城说去,不料大相公今.日来了。这六百两银子,第一件要制一付寿木,奶奶年纪大了,虽说精神康健,我们不可不偷偷预备。万一有个山高水低,这父母身上大事,是万万承不得人情,万万落不得后悔。

  第二件,是要个书房,叫兴官相公念书。或是把张大爷房子赎回,或另置一处。现在后门边吴小二有个房院,他要迁移大街,只三十两便卖。他走的紧,我们打扫裱糊,三天便可读的书。

  大相公如今立志伺上,也该有个藏身地方。到明年约上两三个学生,与兴官相公做伴儿,大相公就是先生。大相公读书,可约娄少爷、张少爷,再寻一两位不拘童生、秀才会课。孔爷如今回来了,就央这老人家看课,好应考试。兴官相公也该考了。

  大相公当日考时,比兴官相公年纪、身材,还小的多哩。况且咱家把书房卖了,那是不用提起哩。前院典当出去,垒了后墙。

  大相公改邪归正,那些不三不四人,自然是不敢来了。但咱家是有常客的人家,万一程爷、张爷、苏爷、孔爷、娄少爷们,有话与少爷说,没个坐的地方也不成看相。张爷住的房子,赎了原好,只是那迁移不定日子,咱如何催他的。”绍闻道:“这两件你说的很是,咱就这样办。第三件呢。”王象荩道:“下余五百银子,急把南乡的地,赎回两家佃户。大相公你想,俗话说:千行万行,庄稼是头一行。一家子人家,要紧的是吃穿。吃是天天要吃哩。‘一家吃穿,等着做官’,这官是望梅止渴的。况且一家之中,做官的人少,不做官的人多;做官的时候少,不做官的时候多。况且做官的饭,又是难吃的。所以孔爷到浙江,说什么有了倭贼扰乱地方,不上一年就回来了。回时若不是有两三顷地,吃什么哩?若说是做生意,这四五百两银子,不够作本钱。况生意是活钱,发财不发财,是万万不敢定的。唯有留下几亩土,打些庄稼,锅里煮的是庄稼籽儿,锅底烧的是庄稼秆儿,养活牲口是庄稼中间出的草料。万物皆从土里生,用的银钱也是庄稼粜的。才好自己有了勤俭之心。若是银子在家里放着,人心似水,水涨船高的,有一个钱便有两个钱高兴,大相公是化费惯了的手段,万一化费了这个钱,是聚者易散,散者难聚。到那时候后悔起来,干急没法儿。乡里人常说两句俗话,‘宁当有日筹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人肚内有了这两句话,便不怕了。大相公是过来人,近年日子不好,思想旧年好过的时节,真正如登天之难,再没有半个梯子磴儿。大相公再想。”绍闻点头道:“是,是。明日你回去,咱就这个办法。我走罢。”

  说罢,就要起身,赵大儿道:“再凉快一会儿。”绍闻道:“走罢。”女儿想着问候奶奶,羞涩不好开口,只是眼看着绍闻起身而去。

  正是:

  老奴少主即君臣,父女夫妻各尽伦;

  慢作寻常蔬圃看,分明一幅太和春。

第八十六回 谭绍衣寓书发鄞县 盛希侨快论阻荆州

  且说谭绍闻回家,见了母亲,说了往王象荩菜园,商量买房子,教子读书,赎地的话。王氏久梦初醒之人,极口赞成,道:“王中调理事体,有来有去,委实你爹在世用人不错。先难得这个始终如一。你往后只依他而行。不像别的人,咱日子落倒了些,个个都东奔西逃。你只看你家媳妇子,咱日子好时,我像他的婆子;日子歪了些须,便把我不当人待。我这些日子饮食渐少,大不胜从前。若是孔家在日,你也不至如此,我也不得到这个光景。如今想起你爹爹对我说的话,竟是句句应着。我当日竟不懂得,只看得我心里想的,再没错处。到今后悔,只在我心里。我记得你爹爹临死时,说你了八个字:‘用心读书,亲近正人。’你如今三十多岁了,照着你爹爹话儿行罢。”

  绍闻回复母亲话时,原把寿木一事隐讳不言。及听得母亲饮食渐少的话,不觉身上打了一个寒噤。及说至父亲临终所嘱,又觉良心乱跳,说:“咳,娘呀,我今改志了。娘只放心,多吃些饭儿罢。”王氏道:“我慢慢吃,我肯挨饿么。你去睡罢。”

  绍闻遵命自上东楼,又与冰梅说了半夜。

  到了次日,王象荩早到了。这主仆二人,一连办了十日,把南关商量的话,都办妥了。找寻产行,买了吴小二院子房屋。

  棺木暗地办就,只瞒王氏一人。南乡赎了三家佃户的地亩。觅泥水匠修补了新买房院,觅裱褙匠核糊了屋子四壁。王象荩与保柱抬桌子,搬凳儿。兴官抱书,高声咿哦。绍闻摊书,朱笔圈点。俨然旧家风规,贤裔功课。

  忽一日清晨,绍闻引着兴官上学,猛见夏鼎在胡同里来,高声叫道:“谭贤弟,有一句要紧话说。”绍闻看真是夏鼎,吓了一跳,站住脚道:“说什么哩?”夏鼎在怀中取出一封书,揉损了角,略有字迹可认。上有“平安家书”四个大字,旁边小字两行,依稀仿佛是:“敬烦藻渟夏老爷行囊带至河南省城萧墙街家叔谭公表字孝移处投递。幸无沉搁,铭荷无既。眷弟谭绍衣百拜耑恳。”背面写着:“嘉靖□年□月□日鄞县封寄”。

  绍闻道:“这是丹徒家兄寄的,怎的到了你手?有烦转致,到书房吃茶申谢。”夏鼎道:“天色已黑,有人到门首说,我是他老爷同姓,街上打探,咱两个着实相厚,交与我代投。

  我细问,他是南边口语,卿卿嘹嘹的,我再也不懂的,看他是急于回店光景。”绍闻道:“可曾问他是谁家店?”夏鼎道:“不曾问,他已走开了。今日只把书送与你。我还忙着哩,要上王紫泥家说话。”绍闻要让进书房,夏鼎道:“那不是小学生读书声音么?我一生有个毛病,但听见书声,耳朵内就如蛤蟆叫唤一般,聒的脑子也会痛起来。不如我去老王那边去。”

  说着,已扭项而去。

  绍闻正欲丢开,听其自便。遂向书房叫回兴官,手拿家书,到了堂楼。拆开一看,内边写道:宜宾派愚侄绍衣顿首叩禀,鸿胪派叔大人膝下万安。敬启者,侄自与叔大人欢会,迄今二十余年矣。只以云树遥隔,山门相阻,未得再亲慈诲,企慕之杯,日久愈深。往者侄以侥幸联捷,曾由都门寄奉乡会朱卷四本,到今未获札诲。想囵水陆数千里,而鱼雁沉搁也。侄谒选,得授鄞县邑令。虽自顾学疏才浅,而龟勉自矢,唯期无负我先人之遗规。奈倭寇肆凶,侄日日奔驰于海滨江干,外捍御而内安辑,未知何日可得救宁也。

  侄前以优叙,得邀引见,蒙授荆州府知府。正以路近豫省,得以登堂拜瞻,而浙抚以宁波军需行伍银两未楚,咨部以赴浙报销事竣,即沿江驰赴新任为请。部议允行,遂反宁波。适以幕友夏藻渟赴豫应聘,忙中烛草一禀。恪候金安。并请婶母大人万福,及贤弟合宅清吉。

  再禀者,屡科河南乡试录,屡读生疑。并及。

  绍闻看了一遍,也学他父亲开了神橱,拈香磕头,望神主朗诵一遍。兴官也跟着磕头。

  绍闻起来,又与母亲念了一遍。只管念只管讲,讲到绍衣不知族叔之死,触动着痛处,不觉掉下泪来,也就讲不上来了。

  王氏也垂泪道:“你父亲死已多年,为甚的江南来书,还问你父亲?”绍闻道:“当日我爹爹去世,原该往江南讣书报丧,只是我彼时太小,不知道什么。丹徒大哥,如何得知呢?人原有活八九十的。这书上还提到旧年寄的朱卷,并不知江河窎远并不曾到。”王氏道:“你绍衣哥如今在那里?”绍闻道:“绍衣哥中了进士,做了官,如今升湖广荆州府知府。因原任钱粮未曾算明,回浙江算明白了上任。大约绍衣哥今日是在荆州府的。这书上还问我中了举不曾,可惜我一向胡为,还不曾进学哩。咳!自错了,埋怨那个哩。”王氏道:“你小时认字读书,你爹说这个孩子将来是个小进士。我一想你爹爹话儿,如今有一句应一句,为什么这中进土的话不应呢?”绍闻道:“可怜咱家福薄,我爹去世,把咱母子撇的太早了。我是少调失教。娘呀,你又见我太亲,娇惯的不像样。”王氏道:“我见你亲倒不好么?”绍闻道:“天下为娘的,没一个不见儿子亲。必定是有管教才好。像我爹爹这样人,学问好,结交的朋友都是正人,教儿子又严又密。娘见亲,就是慈母,若是单依着母亲一个老的——”绍闻便住了口。王氏道:“你说么。”绍闻接道。“若是单依着母亲一个老人家见亲,姿性蠢笨的,还不妨事;若是姿性聪明的,就要吃了亏。像兴官儿这个孩子,也是个进士材料,若是他孔家娘活着,或有一点指望;若是姓巫的做娘,那进土再也没想头。”

  此话王氏听了,微有憾意,便问道:“你只说你闲着做什么?”绍闻道:“我虽是做爹哩,也现在活着,孩子也极聪明,极肯念书,只是我没有学问。那书儿虽是隔着一层纸,就如隔万重山一般,我不省的,就讲不上来,如何能成事?俗语说:拜师如投胎。那教进士的先生,与那教进学能取一等的先生,还天地悬隔着哩。”王氏道:“你那候先生,惠先生,我也知道,是不用提的。像你娄先生,现成进士,当日教你没有与你讲书么?你如今就把娄先生与你讲的,还讲与兴官不好么?”

  绍闻道:“娄先生当日讲的书,我那省的,今日还记得;我彼时不省的,如今已不记得。”王氏道:“你就把你那省的,讲与兴官。”绍闻道:“可怜那圣人书上,我省的书,句句说着我的病痛。圣人何尝与我有仇来,省一句,一句为敌,不如不省的,还好过些。所以不敢多讲。要之,也是怕讲那口头书,引差了孩子路径。”老樊送到楼上饭来,把这话就搁过了。

  却说王氏是一个昏天暗地的母亲,绍闻是一个信马游缰的儿子,如何讲出大道理来?原来人性皆善,绍闻虽陷溺已久,而本体之明,还是未尝息的。一个平旦之气撵回来,到孝字路上,一转关间,也就有一个小小的“诚则明矣”地位。那王氏是谭孝移自幼夫妇,曾听过一言半语,这日子穷了,受过了艰难困苦,也就渐渐的明白过来,况绍闻近日改邪归正,也足以感动人的,何况属毛离里之亲。

  绍闻吃过了饭带了绍衣书札,仍引兴官上学念书。到学中写了仿,正了字,明了句读。兴官嗜书如嚼蔗,端端正正读将起来。

  绍闻将宁波来书,反复数过,想道:“丹徒族情,父亲在日,闲中说过,是最敦睦的。我如今何不上荆州府走一回,以重水源木本之谊?但荆州府路径,不知何处是陆,何处是水,这唯有盛大哥知之最悉。何不向他访一访?”料得河南湖广是邻省,走一遭也是正经事。因问兴官:“你读会不曾?”兴官立起答道:“会了。”遂背诵了一遍。绍闻道:“我要到街上拜个朋友,你一个在此怕的慌,我送你回去。我去回来再读。”

  兴官遵依父命,跟的到后门口。绍闻道:“对奶奶说,拜客就回来了。”兴官应诺而入。

  绍闻直向盛宅来,宝剑迎住,送上客厅,禀于家主。只见盛公子自闪屏后跑出,见了就说:“书房坐,书房坐。送茶来。”

  二人来至书房坐下,盛希侨道:“听老夏说你近日教学哩?”绍闻道:“一个孩子没先生,我胡乱引着他,念几句书。”

  盛希侨道:“什么话些,教儿子念书,却说是胡乱引着。这就不成一个话头。即如俺家老二,一向不省事,我通不爱见他,俺两个打官司分家,你是知道的。谁知近日,他竟收了心,一意读书,暗地用功。把我喜的了不成。他就比我强。这也不说他。他如今央邻居朋友说,一定要与我合户。我不依,我说我是个匪人,把家业董破了些,你全全一份子,合什么哩。万一合二年再要分开,这才是开封府添出一宗大笑话。我断断不合户。谁知他一发恸起来,说他是个绅衿,是明伦堂上人,一定要在忠臣、孝子、义夫、悌弟、良友上画个影儿,定要合户。我也有心依他,但想一想我那老婆,竟有八九分不敢。我说,你嫂子虽是大家人家出身,却是小户人家识见,我们弟兄两个还捏合上来,吃亏你嫂子不是人。老二一发说好了,只知自己女人不是人,天下那里还有分产析居的弟兄。俺两个又合了伙了。他依旧书房念书去。这不是念书的好处?你为何说胡乱引着教他读两句书呢?不是话!不是话!”

  绍闻道:“顺口说的错了,大哥教训极是。只是我有一句话,与大哥商量。前日在这里看爵秩新本,见丹徒家兄升了荆州府太守。府上老太爷做过荆州府的官,这路从何而去?水程多少,旱路多少?”盛希侨道:“由开封到襄阳是旱路,襄阳到荆州是水程。你问这路怎的?”绍闻道:“家兄有书到来,我想望望家兄去。”盛希侨道:“呸,你还胡乱教儿子罢,不必上人家衙门嘴唇下求憨水。你上的好济宁,如今置了几顷地,买了几处市房呢?你对我说。”绍闻道:“原是睦族,不是抽丰。”盛希侨道:“天下有上衙门而不想钱的?古今以来,没这个人。”绍闻道:“家兄有书,不望一望,我心里过不去。”

  盛希侨道:“我实对贤弟说罢,这走衙门探亲的,或是个进士,尚可恳荐个书院,吹嘘个义学。那小人儿,就不必粘那根线。

  若是个秀才,一发没墨儿了。何况贤弟是个大童生?若说系亲戚本族,果然内而馆阁,或外而府道,路过某处,这请大席,送厚赆,馈赠马匹,装路菜,长随衙役得了这个差,说是某大老爷是我本官表兄内弟,他们脸上也光彩,口中也气壮。若说是小小一个知县,到二千石衙门投了手本,那门二爷们,还说少候片时,小的等我们老爷下来,上去便回。若是个岁贡,或是当年老伯那个拔贡,孔老先生那个副榜,门上还得大等一会儿。若是穷戚友,白汉子,说是亲戚、本族,门上看见,心下早说,又是一个讨马号、求管仓、想管厨、要把税口的货,谁爱见瞅睬哩!贤弟呀,你还教你的相公罢,中举,中进士,做了官,那时你到衙门膺太老爷,吃其肉而穿其缎,喝其酒而抹其牌,人人称封乎翁乎,岂不美哉?况且做官的人,有两个好字,曰升,曰调,有两个不好字,曰革,曰故。这是官场的常事。俗语云:千里投任只怕到。怕的是碰到这四个字,搭了盘费扑了空,少不得回来时住堂庙,穿学馆,少做一年庄稼,得典出十亩田地。投任有何好处?贤弟如今既是改邪归正,我也不留你吃饭,回去过了午,与学生正字罢。”

  绍闻被一派搜根揭底的话,说的心如凉水一般。一路回来,着实动了自立为贵的念头。这正是:求诸己者可恃,存乎人者难凭。

第八十七回 谭绍闻父子并试 巫翠姐婆媳重团

  却说盛公子一派话儿,把官亲投任的人,各色各样,形容的一个详而且荆绍闻满心冰凉回来,不再提那荆州府投任睦族的话,唯有奋志读书,以希前进一条路径。每日引着兴官儿,在书房苦读。教兴官儿做破题、承题、小讲半篇,自己与他批点。自己作的文字,却求外父孔耘轩改正。

  这邻居比舍,两三个老头儿私议道:“谭相公明明是个老实人,只为一个年幼,被夏鼎钻头觅缝引诱坏了。又叫张绳祖、王紫泥这些物件,公子的公子,秀才的秀才,攒谋定计,把老乡绅留的一份家业,弄的七零八落。如今到了没蛇弄的地步,才寻着书本儿。已经三十多岁的人,在庄稼人家,正是身强力壮,地里力耕时候;在书香人家,就老苗了。中什么用里。”

  一个老头道:“不然。谭相公到底是个老实人,如今忽然立志,三十多岁还不算老,将来还有出头日子也不敢定。”又一个老头儿道:“他是有根抵人家,这大相公不过年轻老实些,一时错了脚步。如今知道后悔,也还不算迟。我们再多活几年看着。”

  这三个老曳,负曦闲谈,正是“邻居一杆秤,街坊千面镜”,都说绍闻是个老实人。看官休嫌絮聒,作书者便演出老实议论来。

  老实二字,俗人看来,与愚相近;识者看来,却与诚字为邻。即如宋朝宰相司马温公,做了阁老,外国便说“中国相司马矣”,本国便说‘愿相公活我百姓’。这个涑水老头儿,是老实的,不老实的?且不说这八寸三分大帽子话,即如穷乡僻壤,三家村,说起某人,“休认成他是老实人,他是个最不老实的”。这便是相戒以怕的意思。要知道人怕你,你将来就有怕人的时候来。况且民间俗谚说,“人怕天不怕”。到那天不怕时,你便支撑不祝这不是说天道好还,正是说人眼难哄。缘不老实人,定然居心刻薄,待人行事,纵然假托慷慨,不难以千金赠人,貌似恭谦,不惮于百拜款接,看着是鹰化为鸠,甚实两只鹰眼还在。这绍闻虽说丢了行止,堕了家业,要之不曾犯了刻薄的边界;倘若犯了刻薄二字,便把循良风规、孝顺血脉阉割了,如何能生育繁衍呢。幸只幸这颗瓜子儿,虽说虫蛀了皮壳,那芝麻大的小芽儿不曾伤坏,将来种在土里,拖蔓开花,还有个绵绵的想头。

  绍闻天天引着兴官上学,顺便起个学名叫做篑初。

  读了十个月书,忽一日张正心来到书房说:“本县新老爷贴出一个条子来,写着本月二十日县试,限初八日投完册卷。贤弟知否叩绍闻道:“这一个月不曾出门,并不知晓。”正心道:“贤侄作的文字如何叩绍闻拿过一个小课本儿递与张正心道:“这是笑话本儿。”张正心接在手中,见上面写谭篑初三个字,问道:“这是贤侄学名么?”绍闻道:“他乳名兴官,顺便与他起个学名儿。”张正心揭开本一看,说:“字画虽嫩,却甚端楷可爱。”却见前半本是半篇的,后半本是整篇的。看了前半篇,说道:“清顺的很。”看到后半本整篇,不觉夸道:“天分高的很。”及至看将完时,说:“竟是能发出议论来。话头虽嫩,理却醇正。难得!难得!”合住本儿,放在桌面,指道:“将来可以大成!”绍闻笑道:“与他爹一样儿欠通。”

  张正心道:“贤弟并不曾修下‘过烟楼’叫这贤侄也没什么去撞,将来是绳厥祖武的人。现在县里小考,就该与他投本卷子用篑初二字也好像是个表字,不像个名子。不如改名绳祖,以存灵宝公待后之意。”绍闻道:“同了前辈名子了。”张正心道:“那一个前辈?”绍闻道:“张绳祖哩。”张正心道:“呸!那张绳祖是个什么东西,那才是‘撞破烟楼’的人。昨日泥水匠还寻家伯,说张宅要拆楼卖砖瓦椽檀,叫家伯买。家伯听的,只是咳了几声,难过的了不得。像那个人的名字,也不必同他,如今就叫篑初罢。今日初四了,咱两个就去投册卷。南乡里舍侄,是考过一次,我正是替他投卷子。才差人与他送信,叫他十七日进城。所以顺便来对贤弟说。不料到这里得见贤侄文字,可喜可幸。”绍闻即叫兴官锁门回家,自与张正心办卷册,届期赴考。

  王象荩得了考信,先一日就来了。及至二十日五鼓时分,王象荩与保柱打了灯笼,拿着考具,送少主人与十四岁小主人一同进常心中好不喜欢,不禁掉下泪来,暗暗的擦眼。

  或以为王象荩有何悲伤?殊不知纯臣真人,才能有这两眼眶子泪哩。那史册彪炳日月的事业,全是这两眶子不叫人知的暗泪做出来。感天地,泣鬼神,才扶到凌烟阁里,与了俎豆,叫他飨哩。吁嗟噫嘻乎,可不痛哉!

  却说点名进了场,这县公是个进土出身,初选鄢陵,接着署理祥符。首题是《孝弟也者,其为人之本与?》,次题是《“人恒过然后能改”二节》。这谭绍闻久不亲书,只得把灵宝公的遗训,父亲的家教,以及丹徒叔侄敦睦之情,融化成孝弟题意。

  及至二题,就把生平阅历,发泄为忧患议论,原不过塞责完场,不料县公阅卷大赞,取了复常篑初却也附骥。

  到了招复之日,天明进常谭绍闻点了第一名。及点到谭篑初时,县公细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品格风度,竟是大家儿女,略问了些家第。出下题目《吾与点也入作完纳卷。

  这县公因鄢陵有了紧案,要回去飞办。到第三日张榜,第一名谭绍闻。儿子篑初取在了第十一名。

  那报房走报的,前两日已写成报帖。及写榜时,早已得了确信,填上名字,满城中各家亲戚照壁后都刷糊上了。

  不言谭宅捷报贴在后门上,王氏因前门典当,有美中不足之憾。孔耘轩家有女儿已故之悲,收了报单,不许张贴,赏了喜钱,打发走报去讫。

  单言这曲米街巫家照壁上,贴着官红大纸,上面写着:捷报责府令婿谭爷官印绍闻,蒙河南开封府鄢陵县正堂署祥符县正堂乔,取中儒童第一名。

  嘉靖口年口月口日

  走报人高及第连三元

  且说巫氏在谭宅作媳,与丈夫谿勃诟谇,一替一句儿说狠话,又在娘家对姑嫜冷淡奚落,只像待邻家妪一般。若是王氏去后,谭宅再差厨妇小厮,温存慰藉上一两番,或未免越扶越醉。恰恰谭宅卖田地,典房屋,清负欠,上学念书,投卷应考,再没一日闲空,所以巫宅门内,再不曾有谭家半个人影儿。这巫氏本来有寤寐反侧急切难耐之况,又兼倚枕自思,觉得是自己大错。后侮在心,难以说出。这谭宅因诸事忙迫,稀于音向,只如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光景;巫氏也就有归宁已久,重返夫家之情。

  忽尔门中照壁贴上鲜红报单,这本街老姥少艾,就有来看彩的。各生意行中沾亲带故,也就有道喜的。这巫氏只觉脸上没甚趣味。邻妇拜喜,却也没甚答应。

  次日清晨,把孩子也打扮了。巴氏还未起身,坐在母亲床沿上说。”娘起来吃了早饭,咱治份礼,你明日送我回去罢。”

  巴氏道:肾日你婆婆来,我被你翻嘴掉舌,失了待亲戚情面。

  我昨夜睡不着,盘算了一夜,没脸儿去。如今姐夫恭喜,咱就到了,显见得小家子赶趁亲戚哩。”巫氏道:“我也算计明白了。俗话说:官府不打送礼的。我把我的钱,替咱家置上一份贺礼:大猪脖,肥羊腿,十斤重大鲤鱼两条,鸡鸭八只,四篓茶叶,两坛酒,海昧八色,南果八色,山药,莲菜,火腿,对虾,干鲞鱼。兴官也挂了案,越外四匹喜绸,两匹绫,笔十封,墨两匣,新靴,新帽,大围带,顺袋瓶口,锦扇囊。又不使咱家里钱。这是我首饰铺子里算账,把长的一百两银子加成本钱,剩下三十多两银子,都治成礼。顺袋瓶口扇囊,是我扎的。今日办成送的去,说明日娘送我时,就与亲家母道喜。那边日子近来不行,娘的贺礼,就是雪里送炭,省的我异日‘马前覆水’。”

  巴氏道:“好一张油嘴,通成了戏上捣杂的。也罢,凭你叫他们怎的办去,我明日少不得厚着脸皮儿送你。这娘家长住着,将来是何结局呢。”

  巴氏应允,巫氏吩咐出去。这女财东传的号令,那些铺子里小伙计,顷刻置买包裹,饭后各色俱全。说是喜礼,那红签儿封,朱丝儿捆,办的千妥万当。当下即到轿铺里雇觅十个杠夫,抬到谭宅。小厮说了明日巫奶奶送姑娘的话。谭宅收了喜盒酒坛,放了重赏。

  到了次日,巴氏早起梳洗,巫氏早起梳妆,悟果又重穿了新衣。驾了车,母女甥婆坐上,垂了毡帘,跟了小厮,径向谭宅来。到胡同口下车,王氏、冰梅迎接,老樊抱了悟果到堂楼。

  巴氏向王氏拜了,说道:“亲家母恭喜!”巫氏道了万福,说道:“娘好!”冰梅向巴氏磕头,巴氏道:“冰姐我哩孩子,你好呀!”冰梅道:“巫奶奶好。”绍闻上楼,与外母行礼,巴氏道:“姐夫恭喜!”绍闻道:“外母安好。”兴官上来与巫外婆磕头,巴氏道:“外甥长成好样范儿,外边人人夸你是举人进士。”王氏道:“孩子并没得读书。”老樊方扯得悟果与奶奶磕头,说:“奶奶想你哩,你想奶奶不想?”悟果乳喉说了一个想字,王氏喜极。方要抱去,老樊又引悟果与冰梅磕头,冰梅拉到怀里,笑道:“孩子还小哩,不为礼罢。”兴官才提一个砚水瓶儿,递与悟果,说:“咱往院里去罢。”

  这绍闻早已下堂楼,自坐东楼下。巫氏上卧房卸妆,见了绍闻,细声笑道:“你与我有了什么仇,怎的再不踩俺家门边,问我一声儿。”绍闻忍不住笑了。巫氏入内室拔去头上珠翠,解了绣金宫裙,说:“我的旧裙子搭在床横杆上,往那里去了?”绍闻道:“我与你寻去。”

  却说堂楼上女客坐定,老樊奉茶,冰梅放盅各送。这两亲家母,叙起家常。巴氏还怕有什么含刺带讽的话儿,这王氏一点愠色也没有。到晌午时分,堂楼摆了大席,巴氏、王氏此谦彼让,方才坐定。巫氏也上楼来坐。巴氏道:“冰姐你也坐下。”

  冰梅方坐了桌角酌酒。

  这绍闻自在东楼下,与兴官吃饭。堂楼席尚未完,东楼饭已吃足。只听蔡湘道:“有客在后门等着道喜。”

  原来蔡湘久已出去,跟官到山西,因官告老,仍回汴梁闲祝前日街上遇见双庆,说谭主人恭喜,约双庆同回伺候旧主人。双庆也很愿意,因此同来叩头贺喜。绍闻正无人用,一见便问道:“往事休提。你俩还肯进来么。”蔡湘、双庆俱说情愿,二人遂依旧进谭宅来。理合找明,不再赘述。

第八十八回 谭绍衣升任开归道 梅克仁伤心碧草轩

  且说蔡湘报与绍闻,有客后门等着贺喜,那人却是张正心。

  绍闻付与蔡湘一枝儿钥匙,说:“你先去开门,我安排双庆提茶去。”

  蔡湘拿钥匙开了新书房门,绍闻随后即到。让进书房,为礼坐下。张正心道:“贤弟会状先声,本拟明晨叩喜,因到小南院,顺便而来。万望勿嫌残步。”绍闻道:“县考幸蒙录取,何敢受贺。自揣久不亲书,府试未必再能侥幸。况学台按临,不能进学,也非意外之事。但问老哥曾否用过午饭,家中现有客席,取办甚易。”张正心道:“在小南院已用过。今日是老伯的斋日,合家清素,不然还要讨喜酒吃哩。请问家中何处尊客?”绍闻道:“内人与丈母来了。”张正心道:“令丈母是客罢了,如何弟妇也成了客呢。”绍闻笑道:“对你说怕笑话,不说我又耐不祝当日孔宅那个亡室,是先君定的,贤而且慧。今这个内人,是家母定的,不及远甚。去年清明,与弟角起口来,送他归宁。夏日,家母念孙情切,去他家一望。谁知丈母与内人母女两个,竟奚落起来,家母含怒而回。隔了将近一年,这边也没人讨闲到那边走动。昨日忽送来一份重礼,一个小厮不会说话,公然说:‘我家姑娘本钱治的礼,与谭奶奶贺喜。’天下有儿媳贺姑嫜之说么?真正可笑。”张正心果笑个不祝绍闻见正心欲吐复茹,只是笑,便问道:“老哥你笑什么哩?”正心道:“我们小兄弟们说家常,谈及闺阃,以为诙谐。谁知老人家们说起来,比咱说的雅而且趣。我非有意窃听,偶而在窗前洗砚瓦,吹到耳朵内——”正心却又住了口,只是笑。

  绍闻催促,正心只是笑而不答。绍闻连催三次,正心笑道:“我一发说了罢。当日程、孔、苏诸老叔与家伯几位老前辈,常在一处,你还记得么?”绍闻道:“记的很清。”正心道:“这几位老人家见了面,就是一天聚会,庄言正论极多。偶而诙谐,不过一笑而已。但添上你的先生惠圣人,便是老先生们惹笑正鹊。惠人老原是‘四畏堂’上占头一把交椅的。你师母那个狮子,又是一个具象体的狻猊貌,卿咛一声,便地动山遥一日几位老先生们在舍下说话,我适然在院里洗砚瓦。只听惠人老说起《五经》《四书》程子本义、朱子集注、蔡九峰集传来。这几位老先生与他辨难,惠人老解说不来,众人已为胡卢。不知怎的一拐,拐在贵老师惧内上来,众人说:‘老先生是圣人,如何不以圣人的话感化老嫂?’惠人老道:‘不瞒列位说,委实我没不是。小事大事,俱是贱内的不是。兼且喜怒无常,圣人的话,那里用得着。’程老叔道:‘圣人的话,用不到老嫂身上,却用在老哥身上了:老嫂有了小不是,老哥曰,圣人教我矣,曰‘赦小过’;老嫂有了大不是,老哥曰,圣人教我矣,曰‘肆大眚’;老嫂怒的时节,老哥不敢了,遵着圣人说的话,‘宴呢之私,不形乎动静’;老嫂喜的时节,老哥你敢了,遵着圣人说的话,‘惰慢邪僻气,不设于身体’。只听众位老先生,在屋内笑了一个大哄堂。咱是一个后生家,怎敢笑出声,只得丢下砚瓦,捏住鼻子猛一跑。我今日触着贤弟这宗事,只怕贵老师圣人的衣钵,传与你了。老弟妇回娘家等着你接,你遵着圣人说,‘不节若,则嗟若’;今日回来了,你遵着圣人说,‘既来之,则安之’。呸,呸,侮圣之言,口过!口过!天色已晚,我再到南院看看舍弟,好同家伯母回去。”

  张正心欲去,猛然想起一宗事,说道:“咱两个只顾闲谈,却忘了一宗要紧话说。今日早晨,看见三皇庙门上,贴了一张关防诈伪的告示,念了两遍,还记得些,我念与老弟你听:特授督理河南开归陈许、驿、盐、粮道,加二级随带一级、纪录八次、又纪大功一次谭,为关防诈伪事。本道籍隶丹徒,世列黄榜,叠受国思。备员浙省,因军功升授湖广荆州府。陛见请训,蒙特简以河南观察重任。在本道凛裳影而自矢,誓冰渊以为言。总之慈祥居心,狷介励操,万不敢少有陨越,以上负朝廷委任之思,下违祖宗教诲之泽。此本道暗室屋漏中可对天日,可质鬼神者也。但江南之与中州,虽分两省,实属接壤。恐有不法之徒,指称本遣姻亲族众名目,改习土语,变换儒衣,或潜居寺观,乔寓逆旅。视尔河南为诚朴之区,椎鲁之民,不难展拓伎俩,或言讼狱可以上下其手,或言钱粮可以挪移其间,徇情尽可关说,遇贿即可通同。殊不知本道族清威贵,或仕宦远方而久疏音问,或课诵家塾而不出户庭,从无此蓬转宇内,萍栖署中之恶习也。为此出示遍谕僧寮道舍,以及店房客寓、茶坊酒肆等区,各自详审言貌举止,细默行装仆从,少有可疑,即便扭辕喊禀,以凭究治。倘敢任意收留,甚至朋谋撞骗,或经本道访闻,或被旁人首发,本道务必严刑重惩。除将本犯毙之杖下,至于牵连旁及者,亦必披根搜株,尽法惩治。本道言出如箭,执法如山,三尺法不能为不肖者宥也。云云。贤弟呀,我影影记得府上有原籍丹徒的话儿,或者此公就是贤弟本族?”绍闻道:“据大哥所述,有八九分是不错的。但我前日在盛宅看过爵秩本,丹徒家兄是湖广荆州府太守,我如今再查个按季爵秩本头,便见的确。”正心道:“贤弟差矣。咱们一个士夫之家,忽尔来一个亲族做本处大员,不知者则以为甚荣,知者则以为可怕。我们清白门第,断不至于设招权倚势之心,那无知小人,便看得咱家是附羶逐腥之地。这是有关系于身家性命的事。此若果系本族令兄,贤弟呀,省会之地,杜门窬垣还怕躲不清的。”绍闻道:“这我该怎么处呢中?”

  正心道:“足不入街心,影不出巷口,闭户教子,自爱也,爱子也,并爱及令兄老大人矣。可惜贤弟不是个官,若是官,那有个回避之例了。”

  二人话已说完,相送出门,正心回首道:“我们前半截述前辈的妙谑,那是我该死的话,只付之‘白云向空警。我们后半截说的丹徒的话,句句铭心,切记,切记。”一拱而去。

  单说河南开归道,却是那个?果然是江南镇江府丹徒谭氏宜宾派后裔谭绍衣。

  这谭公上任以来,谒文庙,见抚台,拜藩、臬,接见合城的属员,一连忙了十日,方粗有定局。心里想族叔谭孝移此时约去八十不远,康健羸弱,不知何如。一日叫梅克仁到书房说话——原来梅克仁是谭府上家生子,其人细密妥当,极能办事,谭道台倚为心腹——说道:“当年我差你与这里老太爷下书,想老太爷如今也老了。你是该记得的,旧日曾寄过书,老太爷也不曾有个回信。趁你站门上未久,人还不认得你,你改装出署,到老太爷那边先请请安。你诸事妙相,我讨回话。”

  梅克仁领了主命,果然敝袍旧帽,皮带泥鞋,径上大街。

  只见街上添了许多楼房,增了许多铺面,比旧日繁华较盛。依稀还认得谭宅旧居。到了旧日所走门楼,见门上悬着“品卓行方”金字匾额,旁署谭某名讳,心内说:“这是我们老太爷名子。如何不是倒座向内的对厅,却成了大京货铺子?”

  梅克仁上的铺子台级,说买一条手巾。一个小伙计拿过来,明了价钱,梅克仁与了三十文制钱买了,随口问道:“这是谁家房子?”几个伙计,并无一人答应。梅克仁又道:“取一匹蓝绸子看看。”又一个年纪大的,架上取过一匹绸来。梅克仁一看就中,说道:“明明价钱。”那人道:“请出包儿看看银水,或是足纹,或是元丝,好说价。”梅克仁在怀内掏出一个银幅来,展开七八个锭件,俱是冰纹,那人说:“银子好。”

  小伙计捧过一杯茶来,让坐,梅克仁方才坐下讲价。这一个嫌多,那一个不让,说话中间,插一句问道:“这是谁家市房?”

  那人道:“是敝号哩典到谭少爷房子。”梅克仁心里惊道:“不好,老太爷辞世了。”即照他说的价钱称了银子,梅克仁包了银幅,连绸子塞到怀里就走。那人道:“再吃杯茶。”梅克仁摇首,一拱而去。

  拐弯抹角,记的土地庙儿,照走过的小巷口,径上碧草轩来。及到门口,一发改换了门户,一个小木牌坊上,写了四个大字“西蓬壶馆”,下赘“包办酒席”四个小字。坊柱上贴了一个红条子,写的本馆某月某日雅座开张。梅克仁瞧料了七八分,径入其内。只见又添了几座新房子,又隔了一个院子,杀鸡宰鹅,择葱剥笋,剁肉烙饼,榨酒蒸饭,乱嚷嚷的。休说是药栏花畦没了踪迹,就是几棵老梅,数竿修竹,也都向无何有之乡搬家去了。只剩下一株弯腰老松,还在那荤雨腥风中,响他那谡谡之韵。

  梅克仁拣了一个座头坐下。向轩上一看,一桌像是书吏衙役们请客,一桌子四五个秀才腔样,也还有一桌子长随打扮。

  这桌子微醺,那桌子半酣,杯盘狼藉,言语喧哗,梅克仁好生不快活。只见走堂过来拭了桌子,问道:“爷是吃饭吃酒?”

  梅克仁尚未回答,只听他唇翻舌搅说道:“蒸肉炒肉,烧鸡撕鸭,鲇鱼鲤鱼,腐干豆芽,粉汤鸡汤,蒜菜笋菜,绍兴木瓜老酒,山西潞酒。。”一气儿说了几百个字,又滑又溜,却像个累累一串珠。这梅克仁那里听得,说;“你且去。”果然又走了几张桌子,回来道:“爷吩咐。”梅克仁心中有事,随口道:“一碗鲤鱼,一盘炒肉,两碗干饭,一钴绍酒。”

  梅克仁坐的桌子与收账桌子不远,看那收账的是个老者,问道:“这旧年是谭宅房子,我曾走过。如今是合伙计开张,是赁与人开张一年吃租的。”那老者道:“这原是谭宅老乡绅书房,老乡绅下世——”住了口,收起账来,钱入柜响后,又道:“老乡绅下世,相公年幼,没主意,被人引诱坏了,家业零落。这是我们掌柜哩一千多银子买的。”梅克仁道:“如今他这相公却怎么样。”老者收账,收完又续说道:“如今这相公却也改志。现今县考,取了案首。引了儿子,在这西边一个小书房念书。十四岁小儿子,也取了头几名。”

  梅克仁听在心里。吃完酒饭,开了钱,谢教而出,就上西书房来。听的书声,不用认门。”屈戌儿却是在外边锁着,门上有“闲人免进”条子砸耳一听,只听内边有一个大声朗诵,有一个乳腔嫩喉的,也读得清亮。梅克仁暗道:“这却像我南边风规。但有这就罢。”不敢露出行藏,径依旧照着先走的街道,回衙复命。正是:

  富贵休夸驷马车,撤傲去骄返寒庐;

  回头何处寻津岸,架上尘封几卷书。

第八十九回 谭观察叔侄真谊 张秀才兄弟至情

  却说梅克仁回到署中签押处,见了主人。谭道台道:“你回来了,见过老太爷不曾?”梅克仁把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一五一十详细说了一遍。谭道台不胜惨戚惆怅,问道:“老太太呢?”梅克仁道:“老太太在堂。”又问:“你说书房中乳腔念书,是老太爷晚生子么?或是老太爷孙子?是一个,是两个。”梅克仁道:“打听明白,是老太爷孙子。现今县考,取的很高,年十四岁了。书房别的无人,只他父子二位高声读书。门是外边倒锁着。”谭道台不觉失声叹道:“有此就好。”

  梅克仁告退出去。谭道台取过一个红单帖,举笔写道:叔捐馆太早,兄到豫过迟。敢授金于暮夜,不畏四知。愿奋志于崇朝,常凛三畏。果其能绳祖德,乐缔绵绵之族情。倘或再蹈前非,径申严严之官法。

  附去婶母甘旨银五百两绍衣濡泪书

  写完,即要叫梅克仁兑银子,明日去送。忽的摇首道:“且慢,且慢。”

  道台徘徊室中,又坐在案上。天色已晚,点上灯烛。看了些文移,画了些稿案,吩咐了事体,嚼了几块压饥的点心,吃了两三碗子茶,更鼓分明,打了呵欠,就在签押房内安寝。展开被褥,脱了靴袜,却披着上衣,靠着枕头,心中计算起来。

  口中无言,心内有话,说:“我这个族弟,仿佛记的,我叔在丹徒族谱上,写的是谭绍闻。这个侄子,不知是什么名子。论考的高取,还不出奇,只这肯念书,便是好后辈子孙。这绍闻弟,三十多岁了,还不曾进个学儿,又破了家业,这便是世族中一个出奇的大怪物。今倒锁了门,在内念书,或者是穷的急了,进退无路,逼上这一条正经路儿来。这遭恶党之羞厚,受室人之交谪,是不用说的。我如今送五百银子,在我原是不能已之族情。但彼已没主意于前,又焉知能不夺志于后?况银子这个东西,到君子手里,能添出‘恭者不侮,俭者不夺’许多好处。若入平人手里,便成了奢侈骄慢的本钱。即令不甚骄奢,这水涨船高,下边水涨一尺,上边船高九寸,水只管涨,船只管高,忽尔水落了,把船闪在岸上,再回不来,风耗日晒,久之船也没得了。如今他能把船依旧扯下岸来,在断港小沟中等雨,还算好的。我送上五百两银子,不又害了他么?况我叫梅克仁送银,纵然做得机密,毕竟飞鸟过去有个影儿,且衙门举动,万不能使人不知。一人知晓,片刻就满城知晓。人人俱说他是新道台的族弟,他那些旧游,难免干他以不可为之事,即我所属之微员末职,不免也与他有些来往。赴官席,说官场话,是最坏子弟气质的。这个小侄,又要旷他工夫。更有宗可虑处,学台案临,他父子万一齐进了学,人便说是谭道台的关节。或说学台看道台体面,所以某人父子,一同游洋。虽说蚍蜉无伤于大树,这积羽亦可以压舟。不如暂且不认族谊,以固其父子自立为贵之心。”继而又想道:“当日叔大人为我一封书,走了一回镇江,族情何等款洽?我今日做官到河南,兄弟伯侄,真成了秦越肥瘠,何以对叔大人于幽冥?。。”辗转图椎,并无善法。忽尔想起观风一事,说道:“是了,是了。”又思量一会,才脱了上衣,缩在被里睡去。伺候的人换烛合门,俱各退下,唯留两个支更小厮,潜听伺候。

  到了次日早晨,盥洗已完,吃了点心,传礼房。回话。礼房书办进来,谭道台吩咐了要观风的话。礼房回禀道:“观风四六告示,书办原有旧稿。”道台道:“不用那个。出个告条,判定日期就是了。此番观风,祥符为附郭首邑,单考祥符一等秀才。其二三等秀才,以及各属县之在书院肄业,并在省教书者,俱准其自愿报名,一体观风。祥符童生前二十名,不许一名不到。其后列者,亦准其自愿报名,一体就试。至于府州生童,行文各府州县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官,邮封题目,当堂面拆,照题作文,申解本道,以候录奖。这祥符童生,行牌该县,申送本县考案,以及各儒童三代籍贯清册,试毕原册发回。至于祥符生员,行牌该学,将院试考案,以及各生员籍贯清册,一并呈阅,试毕亦原册发回。观风先二日,工房备桌杌于本署。尔礼房务将就试生童,先期三日报明数目,以便临期署内备饭。违误责革,小心办理去罢。”书办领命而出。

  且不讲观风一事,这道衙礼房恪慎办理。单说谭道台到任,告示上有丹徒两字,拜客柬帖,谭字下有个绍字,不知话从那里起头,满城中都说,新道台与谭绍闻是本贯的同堂兄弟。又说新道台请谭绍闻进道衙住了一夜。又说谭绍闻到衙门,新道台送笔墨银一百两。论其实,本来没个影儿,传说的却俱有证见。虽说捕风捉影的话,是久而自息,然当下轰传,也得一两个月,才能不扑而灭。谭道台昨夜筹画,果然明鉴万里。

  而谭绍闻每日下学回来,后门上便有石灰字儿,写的“张绳祖叩喜”一行。又有“王紫泥拜”一行。又有“钱克绳拜贺”一行,下注“家父钱万里,字鹏九”。又有用土写的,被风吹落了,有字不成文,也不晓的是谁。总因谭绍闻在新买房子内念书,没人知晓,不然也就要有山阴道上,小小的一个应接不暇。

  一日,绍闻父子正在书房念书,只听剥啄之声,拍个不止。

  绍闻听的,只得走至门内,问道:“是谁。”那外边只说了一个字:“夏。”绍闻道:“钥匙在家母手里,只等饭熟时,人来开了门,才得回去。我怎的请你进来呢?”夏鼎说:“不用说这是盛价王中的法子,把贤弟下在这个——”住了口不说了。

  绍闻道:“委实是家母的调停。”夏鼎道:“老太太舍不的。只是我有句话,不是隔门说的,我现在住了道差。”绍闻道:“我这一向没出门,全不知道:“夏鼎道:“我不管你知与不知,只说与你两个字,你记着。”绍闻道:“什么哩?”夏鼎道:“买办。”便扭项而去。这绍闻茫然不解,依旧回去念书。

  不多一时,正与篑初说文字,又听的一声说:“开门来。”

  绍闻细听是张正心-声音,即走向门内,把钥匙隔墙扔过去。

  张正心开了门,进到书房。两人为礼,篑初也作了揖,各让坐下。张正心道:“道台那边没个消息到这边么。”绍闻道:“寂寂无闻。”正心道:“这个是道台谨密,却正是贤弟之福。昨日听人说,道台大人与谭伯母送了两毡包表礼,还有弟妇一匣子珠翠钗环。又有人说与贤弟一千两银子,叫贤弟修坟,道台大人还要到贵茔祭祖。我听说全不像话头。”谭绍闻道:“一点影儿也没有。”张正心道:“宫中要细腰,四境女人就十天不吃饭。无识之人,满口胡谣,大率如此,究他则甚。然要知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我正要送个信儿,道台大人二十日观风,已有告条出来。”

  道言未已,县堂上来了一个礼房,张正心、谭绍闻俱是投册卷时候认得的。进书房为礼,少叙寒温,拿出一张过朱的名单,上写“县试儒童前列名单”,计开第一名谭绍闻,第二名某某,第三名某某,共二十名。又拿出一个全帖,上边横写名子,与名单排次一样,但知会过的,名下有一‘知’字。张正心道:“昨日学里老师,也是这个办法,府学名帖二位老师、县学名帖二位老师。我也把知单上写了一个知字。”绍闻即叫篑初照样写,篑初遂照样把自己父子名下,端端楷楷各写了一个知字。礼房即要起身,绍闻道:“少坐说话。”礼房道:“事忙得很,晚鼓即要清册,明日申送道台衙门。”绍闻道:“少敬得很。”礼房笑道:“到院考时,我送两张大报条来,到那时竖旗礼先要三十两。”张正心道:“有,有,有。”

  送出大门,只见胡同内一个小厮,背了一个小孩子,见了张正心,小厮道:“看那是谁?”小孩子笑着,叫了一声哥。

  这个是谁?正是张类村老先生第三房杏花儿生的小儿张正名,已三四岁了。这名相公下的小厮肩背来,跑到正心跟前。张正心道:“名儿,与谭大哥唱喏。”绍闻道:“进屋里,你好行礼。”张正心抱起来,同进书房。

  放下,说:“唱喏,唱喏。”名相公果然照着绍闻作下揖去。绊了半跤,几乎跌倒,正心急拉祝又引到篑初桌前,说:“作揖儿。”那篑初果然依着揖人必违于其位的礼,离了座位,深深的一揖。正心道:旧里还他。”绍闻道:“这位贤弟,还是小前辈哩。”

  绍闻看看屋子四周,说:“无物可敬贤弟,该怎的?”那名相公指着桌上筒儿的笔说:“我要那呀!”篑初即取了一管旧笔与了。绍闻抱在椅上,叫小厮扶着,与他一张白纸。这名相公将笔濡在砚池内一染,横涂竖抹,登时嘴角鼻坳,成了个墨人儿。正心道:“写完了,不写罢。”将笔慢慢的夺下。

  名相公扯住砚水瓶上绳儿,拉过来,手提着再不肯放。正心道:“打破了,放下罢。”名相公那里肯依,绍闻道:“就送与贤弟罢。”名相公提了瓶儿,与小厮院里玩耍。

  这正心又看了篑初新课,说:“稳进,稳进。”绍闻道:“何敢多奖。”正心道。“是真老虎,乳号便有食牛之气。咱们世交,我虽不知晓什么,却还略认得成色。至于面谀二字,比面毁二字,其伤阴骘更重哩。”又订了二十日早吃点心,黎明就要到道衙东辕门守候点名的话。说完正心要走,绍闻留不住,同到院里。这名相公又被小厮将头上插了一朵小草花儿。总角带花,鼻凹抹墨,正心看见,一发亲的没法了,抱起来亲了个嘴,轻轻把名相公嘴唇咬祝那名相公一发哭将起来。绍闻拾起砚水瓶儿叫提着,名相公又笑了。正心道:“放下罢。”绍闻道:“这是我小时,王中与我三个钱买的。这一二十年不知丢到那里去了,前日兴官又拿出来放在桌上,我还认的。”张正心道:“三个钱的东西,到二十年后就是传家之宝。”向名相公手中去夺,那里肯放。绍闻执意要送,正心道:“我改日送贤侄一个玉笔床儿来,正好相抵。”二人同出门来,张正心抱着名相公,回首一躬而去。

  绍闻道:“替我锁上门,家中还不曾请用饭哩。”张宅小厮锁了门,绍闻依旧进书房课诵。

  看官,这一回来了一个夏鼎,又来了一个张正心,谭绍闻一拒一迎,只在一把钥匙藏在屋里、丢出墙外而已。把柄在己,岂在人哉?

第九十回 谭绍衣命题含教恩 程嵩淑观书申正论

  却说谭绍衣观风一节,虽是隐衷欲见弟侄,却实实问俗采风,默寓隆重作养之意。

  先期一日,辕门挂彩,大堂张灯,胥役列班,掾吏谨恪供事。至日黎明,各生童齐集辕门恭候,俱在东边一个茶肆中,吸茗啖糕,以待闪门。鼓吹一通,府史胥徒纷纷来到,俱向衙门进讫。鼓吹二通,府学教授、训导,县学教谕、训导,各在辕门内下马,服公服,鱼贯而入。鼓吹三通,隐隐听得云板响亮,皂役传呼之声。生童各携笔墨,砚池,镇纸,手巾,团围守候。堂鼓响震,虎威声传,只听的腰拴锁声落地,两扇金胄银铝大将军,东往东转,西往西移,户枢之音,殷殷如雷。两个县学,飞跑在门左点名,两个府学,侍立在大堂柱边书案前散卷。暖阁口红幔斜撩,银烛高烧,中间坐了一位神气蔼蔼,丰标棱棱的大臣。

  点名散卷已毕,四位教官领着各生童由暖阁后进去。东边一座花园,一座五间三梁起架的大厅,中间一面大匾,写了“桐荫阁”三个大字,东边五间陪厅,横着汉八分“来凤”两字匾额。原来院中一株老桐树,约略是三百年以外物。南墙边一块太湖石,高丈许,皴瘦骨立,中间七穿八透的,俱是窟窿,外边崖棱坎坳,不可为象。所以檐柱上悬着“奇石堪当笏,古桐欲受弦”木雕一副联儿,字书遒劲得紧。满院湿隐隐绿苔遍布,此外更无闲花野草。对此清幽,各生童不但文思欲勃,早已道心自生。

  遥闻传喝,料得道台退堂。不多一时,只见两个府学,各持一个红单帖说:“大人亲书题目,诸生是《“君子不重则不威”全章》,童生是《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又说:“大人吩咐,诗赋策论题,少刻即到。”各生童铺巾注砚磨墨吮毫,发笔快的,早已有了破题、承题、小讲;构思深的,还兀自凝神定志。两个县学老师,押定厨丁茶僮,送上点心热茶。

  约至辰末已初光景,两个府学老师,手持白纸一张,楷书八九行,说:“众年兄请看诗、赋、策、论题目。”众人置笔都来攒看。诗题是《赋得“寸草三春晖”得春字》,五言六韵。

  赋题是《一篑为山赋》,以“念终始典于学”为韵。策题是《问扬子云雄作<太玄>,论者以拟<系辞>讥之,王文中通作<中说>,论者以拟<论语>讥之,至于马季长融作<忠经>,分章援古,全摹<孝经>,而人鲜有讥之者,岂忠孝之理,本出于一贯钦?意者扶风之事业,毫无可议,而<忠经>、<孝经>,或可并峙欲?

  诸生今日庭帷,异日殿陛,当必有所恃以为国家之重赖者,其各据所见,以详著于篇》。论题是《教小儿先要安详恭敬》。各生童莫不赞题目光明正大,只恐作的不尽题意。唯有绍闻心里说:“策题明明藏着先人名讳表字,吾兄教我矣。”篑初心里说:“一篑为山赋题,或者寓意教我。”也有七八分儿。各人分头作文,绍闻作完四书文,便作《忠经》策,拿装资于事父以事君”做把柄。篑初作完四书文,便作《小学》论,拿住“能敬必有德”做主脑。

  午刻已到,陪厅上设了十桌,每桌六人,摆出丰俭咸宜有汤有酒的席面。未刻交卷,四位学师收掌。道台坐了二堂,学师率领各生童上堂禀揖,谢教谢赏。先时点名时,道台已默默看了自己弟侄,心中有一二分尚可少慰意思。到了此时,正要细细物色,就中说几句话。只见秀才中一个人峨冠方履襕衫阔带,年纪在五十岁以外,手持二册,深深扫地一揖说:“生员们蒙老大人今日这一番栽培,真乃不世之遇。”道台道:“请来领教,只恐简亵有慢。”那秀才道:“生员有一言上禀:这是生员诗稿,三、四、五言古风,俱追摹汉魏,至于五律七律,不过备数成集,就中唯有乐府三十章,颇为可观。敬呈老大人作个弁言,以便授梓。”道台笑道:“学生原是涉猎帖括,幸叨科名,到今簿书纷攘,舟车奔驰,荒芜也就到极处了。博雅大作,暂存署内,闲中细加吟哦。”那秀才道:“敬恳赐一序文。”道台笑道:“岂不欲幸附骥尾,但不敢妄加佛头。”那秀才道:“诗文稿序,一定得个赐进士出身,才可压卷。”

  这道台口中说话,眼里却十分关注篑初。见生童各有欲去的形色,吩咐传点开门。云板三敲,便离公座上大堂。班房出来些狰狞皂隶,连声喊堂。四位学师仍引生童;由暖阁东边转到月台。鼓冬冬闪门,众生童拥挤而出。夏鼎在石狮子东边打个照面,不敢近前。

  这一起生童出的东辕,循街别巷而去。内中就有四五个好吃一杯儿,连袂牵襟上留珮楼,呼僮叫保,干那卷白波的高兴事儿。拣了一个座,四面围坐,衔杯捻豆,咬瓜子,说将起来。

  这个说:“好道台。”那个说:“好题目。”说着说着,说到呈诗稿儿秀才身上来。这个说:“不知此公是城是乡,全不认的。”那个说:“也不城不乡,我知道他极清。此公在北关头儿住,姓谢名经圻,别号梅坡。张宗师手里进学,与家叔同案。考了二十年秀才,等第在忽二忽三之间。不知怎的这一次取了一等第二名,五十岁补了禀,自己看着真是个大器晚成。平素好做几句歪诗,竟看得是为其事于举世不为之日。又好在《字汇》上查几个画数多的字儿,用到他那诗上,自矜淹博。这个由他罢了。家中淡薄,靠着砚田挣饭吃,这也是秀才本等。争乃他有两宗脾气最出奇,一宗好管买卖房产,一宗好说媒。说买卖,或可分点子牙用,虽说下流,尚是有所为而为之。惟有教书的好说媒,是最不可解的。人家结亲是大事,他偏在学堂里,看成自己是撮合山。男家打听女儿,他说我曾见过,真正出众标致;女家打听学生,他说是我的徒弟,再不然就说我曾与他看过课。三言两语,就想坐会亲酒的首席。他这个毛病,再不肯改。昨年在县上打了一场官司,乡里两家结成亲戚,原是他说的媒,到如今男人有了废疾,女家想着悔亲,男家不肯,告到官上,他是媒人为证。女家诉状说他原提过一句,我家并不曾承许。县公要庚帖寸丝,男家拿不出来。男家埋怨他办事无首尾,女家骂他占骗。县公那个申斥,合城传为笑柄。这案如今还未结哩,男家静候着不瞅睬,女家却不敢另议。这耽搁人家子女是了不成的。俺两个有一点瓜葛亲戚,昨日我到他学堂,座右贴个红签儿,写着‘大冰台梅翁老表叔老先生大人尊前’,他注了次月初六巳又要赴席的记号儿。”又一个道:忆如今日,道台像是意有所注,也看不出是官事挂心,也不知是宅里私事。他上去呈诗稿时,道台眉尖已有不耐之色,漫说漫应,急切推托他。他只管缠绞不清,我替他肉麻,他不觉高低。等道台说了声传点,连别人一齐撵出来。”

  道言未已,只见一个衙役上酒楼来,问:“谢相公在此没有?”众人道:“他早走了。”衙役道:“这是谢相公的书,发出来了。”衙役放在桌子上,下楼去讫。大家说:“何如呢!”

  众人打发酒钱,因吃的壶瓶多了,还少三十文。众人笑道:“把谢梅坡的诗稿,做了质当何如。”酒保道:“相公就再少三百文,也只算小铺接风了,这书却不敢要。”众人说:“是放在这里,改日来龋”酒保道:“这还使的。”众人大笑,一齐下楼而去。

  那嘴尖的,便诌了四句道:

  行文堪覆酱瓿,做诗合盖酒瓮,

  来日重游过此,摘句好助觞政。

  闲言撇过。单说绍闻观风回来,细想本日道台所出题目,像为本身父子而设。点名之时,眉睫间神若偏注,意像渊涵。

  却又不敢妄猜,只得仍然引兴官儿,在书房中苦读。

  到了次日,喊门声甚是急迫,绍闻难以假装不曾听见。门缝里塞了一个全夹红帖儿,绍闻抽过帖儿一看,上写着羊、豕、鸡、鱼四色腥味,菘、莲、笋、菠四样时蔬,下开“年家眷弟王紫泥张绳祖同顿首拜”。门外喊着:“盒子已进家里去了,开门,开门。”绍闻难以推辞,只得把钥匙丢出墙外。张绳祖开了锁,王紫泥推开门。两个进来拉住手抖了几抖,哈哈笑道:“念老,恭喜!恭喜!”

  进书房为礼,绍闻让坐。原来屋内只有两腑子,一个放脸盆杌子,三人坐下。这篑初就该站着。绍闻也叫儿子作了揖,二人夸道:“好学生,好学生。”绍闻命向门外念书,签初遵命而出——原来绍闻家中桌椅,还在典铺内伺候当商,未及回赎。这篑初咿唔典籍声音,张、王二人觉得刺耳,却又难说书不该读,只得略叙寒温,说道:“念老县试首取,这番大考,定是恭喜的。公郎也是必进的,自然父子同榜,岂不喜煞朋友们哩。”绍闻道:“案首也取过,误了大考。如今老苗了,未必还能干事。儿子乳臭未退,《戊四书》尚未讲完,那得有了想头。二公且坐,我回家催茶。”王紫泥道:“不渴不渴。”

  绍闻起身而去。原来回家看二公的礼物,晌午怎的款待,又别无坐客之处,回去酌度意思。

  张绳祖只得坐着。王紫泥走出院里,篑初站起来。王紫泥接过篑初的书本,指道:“这‘好名之人’一节题儿,我考过。这是盂子教人的意思,还记得同号的张类村老先生说,是人不能哄人的意思。好好的读,好好的读。”

  这绍闻回家安顿款待席酌,原是怕二人拉扯再入匪常但既以礼来,也难叫他二人空过。殊不知二人来意,并不是仍蹈前辙,原来二人身上有了急症。只因王紫泥老了,告了衣衿,家无度用,把儿子挂出招牌来,上边写着“官代书王学箕”,门上垂个帘儿,房内设三四个座儿,单等着乡里婚姻田产人,写衙门遵依甘结纸,或是告的,或是诉的,或是保人的,或是自递限状的,全凭这一管软枪头子,一条代书某某戳记印板儿,流些墨水,籴米买菜。张绳祖将产业废弃已尽,年已老惫,那盘赌诱嫖的场儿,也上不去,也笼不来,每日吃什么呢?全凭讹骗卖过产业的买主,今日呈告某人买我田地当日欺瞒弓口,多丈量了我的地有三十亩;明日呈告某人买我房屋,当日是私债准折利上加利,并不曾收过他的银两,他是盘剥我的宅院;今日坐到人家客屋里,说这房子我原是契明价足卖与你家,我不骗赖,只是我家是进士,我家做过官,卖与你房子,不曾卖与你脊兽,你家是白人,许你家住房子,不许你家安兽,我要搬我的兽哩;明日把人家牛马牵到他家里,不放与人家,说我家坟里,有蛟龙碑,怎许你撒放牛畜作践,等着当官牵的你去。

  这一宗说合解和是一百两,是五十两;那一宗说合陪情是十两,是八两,甚至也有三百钱、五百钱就清的。这二人此一回来,是什么缘故呢?原来张绳祖把乡里一个土富,讹诈哩受不得了,真正是孟获经过七纵,孔明又添上八擒,同乡颇为旁忿,受主不免情急。那谭道台上任伊始,早已有不徇情、不受贿清正严明之名遍满省城,这个土富就告了拦马头一状,告的张绳祖欺弱叠骗、王紫泥唆讼分肥。这道台状榜上批的严厉,两人早吓的终夜不寝。不料夏鼎亲口送个信儿说:“前日观风时,我亲眼见把谭绍闻请到内宅,待了席面,还与了兴相公纸笔银二十两。或者能进后堂替你说一说,松活些也是有的。”所以张王两人,趁着绍闻县考案首,父子前列的光彩,治一份水礼,只求居间缓颊,批到县衙,这县衙书吏衙役,是他们喂熟的,就不怕了。这是二人叩喜的隐情。

  却说绍闻回家安顿午饭,叫双庆提茶来,斟了分送。绍闻道:“双庆你回去罢,厨下攒忙。”并叫篑初一同回去。这也是一日被蛇咬,十年怕麻绳的意儿。却不料双庆出书房门,忽的跑回来道:“程爷、苏爷来了。”绍闻躬身往迎。苏霖臣手中拿了四本新书。进书房,同为了礼。篑初见两位老先生进来,又回来恭恭敬敬为了礼。让座时,却只有三个座儿,大家且站着,绍闻忙叫双庆回家,再取两条长凳来。

  这张、王二人,尚未及说明深衷,好不扫兴讨闷。大凡小人见正人,有两幅面孔:当全盛时,他的气象是倔傲的,言语是放肆的,极不欲正人在座;当颓败时,他的面貌是跼蹐的,神态是龌龊的,又只欲自己起身。这张、王二人,与程、苏二位,虽说一城居住,原是街上撞见,只有一拱不交一的相与。

  今日熏薰莸同一器,本来万难刻停,况且衣服褴缕,虽说绸缎,却不免纽扣错落,绽缝补缀,自顾有些减色。程、苏二公,虽说大布之衣,却新鲜整齐,看来极其稳雅。就要告辞而去。绍闻见椅凳齐备,极为挽留,以答来贶,那里肯放。张绳祖道:“念老,你出来,我对你说句话。”

  绍闻出书房,王紫泥也出来。只见张绳祖向绍闻卿哝了片时,绍闻就不挽留,一直送到西蓬壶馆来。吩咐菜肉茶酒,张绳祖道:“不用你调停,我们拣着吃得饱,喝得醉,明日打只打发钱罢,管保不至太破费就是。”绍闻想着鸱鸮不敢与祥凤并栖,稂莠不得与嘉禾为伍,自己也少了东顾西盼的作难,一拱而回。

  及回到书房,只见桌面上四本新书,二位老先生与儿子篑初说话。绍闻坐在杌上,篑初下移在凳。苏霖臣道:“老侄呀,你这位好学生,考案也取得极高。”程嵩淑道:“对幼学说话,千万休要夸。大成之人越夸越怕,小就之人见夸就炸。十四五岁的人,县考挂了名子,也是稀松平常的事,不是礼部门口放了榜文。况且礼部门前放的榜,那二十岁内外的也不少。这何足为奇?就是那礼部门口有名的,也要名副其实。不然依阿阉寺,招权纳贿,也算不的一个进士。既如咱这祥符最相好的朋友,当初有咱五七位。戚公中了进士,拉了翰林,听说他如今在京里,每日购求书籍,留心考核,这算一个好秀才。娄公中后,在山东做官,处处不爱钱,只实心为民,至一处落得一个祠堂,这也算一个好秀才。

谭兄拔了贡,保举贤良方正,只这四个字上,他都站得住脚,方完得一个士字。类村兄,明经岁荐,专一讲‘阴骘’二字,劝人为善,这个土字,被他一片婆心占得去。落下咱两个,我一向看得你不胜我。论存心之正直忠厚,咱两个是一样的,但我比你亢爽些,虽出言每每得罪人,要之人亦有因我之片言,而难释祸消者。这算也不好也好的人。我一向把你看成唯诺不出口,不过一个端方恂谨好学者而已。前日你送我这部书,方晓得你存心淑世,暗地用功,约略有二十年矣。一部《孝经》,你都著成通俗浅近的话头,虽五尺童子,但认的字,就念得出来,念一句可以省一句。看来做博雅文字,得宿儒之叹赏,那却是易得的。把圣人明天察地的道理,斟酌成通俗易晓话头,为妇稚所共喻,这却难得的很。”

苏霖臣道:“后二本二百四十零三个孝子,俱是照经史上,以及前贤文集杂著誊抄下来,不敢增减一字,以存信也。一宗孝行,有一宗绣像,那是省中一位老丹青画的,一文钱不要,一顿饭不吃,情愿帮助成工。”程嵩淑道:“这个好的很。古人左图右史,原该如此。难得此老所见远大,并不索值。人性皆善,圣人之言不诬也。但坊间小说,如《金瓶梅》,宣淫之书也,不过道其事之所曾经,写其意之所欲试,画上些秘戏图,杀却天下少年矣。《水济传》,倡乱之书也,叛逆贼民,加上‘替天行道’四个字,把一起市曹枭示之强贼,叫愚民都看成英雄豪杰,这贻祸便大了。所以作者之裔,三世皆哑,君子犹以为孽报未极。像老哥这部书,乃培养天下元气,天之报施善人,岂止五世其昌?”苏霖臣道:《金瓶》《水浒》我并不曾看过,听人夸道,笔力章法,可抵盲左腐迁。”程嵩淑笑道:“不能识左、史,就不能看这了;果然通左、史,又何必看他呢?一言决耳。万不如老哥这部书。”

  少刻,双庆揩桌子,蔡湘奉盘碗到了。奉酒下箸,程苏二位先生首列,绍闻打横,篑初隅坐,有问则对,无答不敬。这程嵩淑仔细端相,不觉叹道:“令器也!”苏霖臣道:“你也怎的夸起来叩程嵩淑点头道:“真正的好么!孝移兄不死矣。为之再进一觞。”衔杯高兴,又向着篑初道:“我心内极爱见你这个小学生。不是单单要你中举人,成进士,做大官,还想着叫你在家为顺子,在国为良臣,你爷爷的名子及表字,都有了安插的去处。”转而向霖臣道:“我之言孝,非世俗陋儒卧冰、割股、啗蚊、埋儿之谈,令人可怖、可厌。姑不说割股、啗蚊、埋儿之行,使人心怵。即如王祥求鲤一事,据史籍所载,乃破冰而适逢冰解,非卧而求之。若果裸卧以求,岂不冻死,何孝之有?要之,孝之理极大,孝之事无难。恭敬了,便是孝,骄傲就不是孝;老实了,就是孝,欺诈就不是孝。恭敬老实便集福,岂不是孝?骄傲欺诈便取祸,岂不是不孝么?我如今老而无成,虽说挨了贡,不过是一个岁贡头子,儿子又是个平常秀才,还敢满口主敬存诚学些理学话,讨人当面的厌恶,惹人背地里笑话迂腐么?直是阅历透了,看的真,满天下没人跳出圈儿外边也。是咱城里,我们五六个自幼儿相与,实实在在的是正经朋友,不是那换帖子以酒食嫁游相征逐。今日见贤侄务正,小相公品格气质都好,就像我姓程的后辈有了人一般。”

  苏霖臣点头道:“这是我们几个老头儿真心。”

  这程嵩淑酒助谈兴,谈助酒兴,不觉得酩酊,向苏霖臣道:“我竟是醉了,咱走罢。”苏霖臣道。:“考试将近,休误了他们这半天书。他们进场,是要写文字哩,不是写话。”程嵩淑笑道:“他们不写这话,却写的是这个理。”说着早已起身,绍闻父子后送。苏霖臣道:“小学生送客只到门口,不许再往前去,回去罢。”

  绍闻送至胡同口回来,到西蓬壶馆看张、王二位。进馆一问月收账的说:“走的早了。这是他两个亲手上的账,一百二十文钱。”绍闻道:“我慢待了客了,他两个没吃什么。”管账的说:“四碟子莱,两碗面,一壶酒还没吃完,就走开了。”

  正是:

  人遭词讼怖追呼,公子秀才胆共酥;

  回首旧年嫖赌日,翻成蓬岛与方壶。

第九十一回 巫翠姐看孝经戏谈狠语 谭观察拿匪类曲全生灵

  却说绍闻回到书房,只见兴官摊着霖臣所送《孝经》在案上翻阅。父亲一到,即送前二册过来。前无弁言,后无跋语,通是训蒙俗说,一见能解,把那涵天包地的道理,都淡淡的说个水流花放。及看到二百几十宗孝子事实,俱是根经据史,不比那坊间论孝的本子,还有些不醇不备。凡一页字儿,后边一幅画儿,画得春风和气,蔼然如水之绘声,火之绘热一般。这父子也住了书声,手不停披。

  傍晚回家,点起烛来,同母亲王氏、巫氏、冰梅,都看起书上画的人人来。这个问月个也问,父子就指着像儿,指陈当日情事,个个喜欢。老樊也上楼来,听的讲说,忍不住也叹道:“真正好,真正难得!”这不是苏霖臣作的书好,只为天性人所自有,且出以俚言,所以感人之速,入人之深,有似白乐天的诗,厨妪能解。并可悟古人作书右史必佐以左图也。

  这巫氏还要带有图像的两本到东楼下看。绍闻道:“放下罢,明日再看。”巫氏道:“这比看戏还好。”绍闻道:“怎能比看戏好?”巫氏道:“那戏上《芦花记》,唱那‘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那《安安送米》这些戏,唱到痛处,满戏台下都是哭的。不胜这本书儿,叫人看着喜欢。”绍闻道:“你除了看戏,再没的说。”巫氏道:“我不看《芦花记》,这兴相公,就是不能活的。”绍闻听得话儿狠了,说道:“你自己听你说的话。”巫氏道:“从来后娘折割前儿,是最毒的,丈夫再不知道,你没见黄桂香吊死在母亲坟头上么?”绍闻道:“你是他的大娘,谁说你是他的后娘?”巫翠姐道:“大妇折割小妻,也是最毒的,丈夫做不得主,你没见《苦打小桃》么?”

  冰梅着了急,向王氏笑道:“奶奶,你看俺大叔与大婶子,单管说耍话,休要耍恼了。”兴官也拉住悟果的手说:勺去读书罢,明早背不熟,爹要打你这小手儿。”王氏道:“天晚了,你们各人都睡去。老樊与我收拾了床,也走罢,小心厨房的火。”

  于是各嘻嘻分散而去。正是:

  乖情已被柔情化,喜气还从正气生。

  却说谭绍闻日在书房中父子课诵,心中挂牵着观风一事,不听有一点子动静。

  忽一日王象荩送来菜蔬,还带了女儿与奶奶做的鞋。王氏道:“小手儿还算巧,扎的花儿老干淡素,是我这老年人穿的。配的线儿也匀,针脚儿也光。怎的把我的鞋样子偷的去了?这小妮子,也算有心。”老樊看见,接在手里道:“哎哟!我明日央这小姐也与我做一对。”冰梅道:“你需与他撕下布,人家娃娃,陪起工夫,赔不起布。”老樊笑道:“只是鞋样子去不得。”巫氏道:“也不用撕布,也不用送鞋样,只叫王中在鞋铺取一对就是。”老樊笑道:“我这几日穿的踏泥鞋,通是兴相公的。”

  这王象荩那里听这些闲话,只在堂楼门边,问大叔与小相公近状。王氏道:“天天在书房念书。你打算极好,全亏你撺掇哩买下这攒院子。”王象荩道:“那是奶奶的主见。”即向书房来看少主人。

  绍闻认的声音,即将钥匙丢出,王象荩开门进去。绍闻道:“王中你来的正好。前日道台观风点名放牌,看来都有关照之意,却含笑不语。我差你上道台衙门前,打探观风榜出来不曾。”王象荩道:“丹徒族大,未必就是长门请大爷那位,由得大人罢了。小的自去瞧榜。”王象荩依旧锁门而去。

  去了一大晌回来,仍旧领得钥匙开门,进来说:“并不曾放榜。道台观风当日半夜时,得了抚院大人密委,带了二十名干役,陆总爷带兵三百名,四更天出南门去了,说有紧急密事。今日才有信息,说是南边州县有了邪教大案在今办的将次回来,衙役皂快正打算拨人夫去接,说今晚接到尉氏。道台八九天并没在衙门,那个放榜。”

  原来邪教一案,抚院得了密揭,委了守道和中军参将,速行查拿。二位文武大员到了地方,即同本县知县,飞向邪教村边围了。村庄本不甚大,三百名官兵,二十名干役,知县带了衙兵捕快共五十名,团圆周匝,围得风丝不透。

  三位官员入村下马,径入内宅。干役官兵各持枪刀护卫。

  满院男女老少,吓得七孔乱哭。只见五十多岁的一个老头儿,跪在三位老爷面前说:“小人是家主,任凭大老爷锁拿。”陆总爷一声喝道:“捆起来!”十来个兵役一脚蹬倒,用绳捆了。

  谭道台道:“陆总爷还得搜一搜,搜出犯法物件,方好指赃杀贼。”

  同进了他的正房。见正面奉把神轴,不男不女,袒胸露乳。

  面上两只鬼眼,深眶突睛。手中拿了一轴手卷,签儿是“莲花教主真经”六个金字。头上罩着一盘云里龙,垂髯伸爪,下边坐着一朵莲花。一边站了一只白猿,一边卧了一只狮形黄毛狗。

  谭道台暗道:“可怜这一个奇形怪状的像,葬送了一家性命。”

  香炉烛台,却是两支木蜡。香筒内有一本黄皮书儿,道台展开一看,即塞在靴筒内。又于门后拔了两支教主令旗。即速各上马匹。拨了车辆,七八条铁绳将人犯锁住,放在车上。道台吩咐县令,叫本地乡保、两邻跟着,审讯对质。

  陆总爷传了令箭,命兵丁押护,以防贼党抢劫,并防本犯自戕。县令飞差健步皂役,跑向城中,安插围守牢狱衙兵,拨催飞车,次日起解要犯。果然沿途递送,进了省城。

  谭道台进省随即上院,将拿获邪教情形禀明。抚院当晚委牌下来,委在省各员会审。并将该县密揭内,保长邻佑首状情节,随牌发出。

  次日卯刻,司、道以及各官上院回来,就在开封府衙门会齐。这首府二堂,早已安排的齐齐整整大小十副公座。各委员排次,打躬入座。第一位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陈宏渐,第二位是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江云,第三位便是这督理河南开归陈许、驿、盐、粮道布政司参政谭绍衣,第四位是分巡开归陈许道按察司佥事邓材。两旁金座是开封府知府杨鼎新,河南府知府王襄,卫辉府知府王秉钧,许州知州于栋。下边两座,却是祥符县知县马如琦,尉氏县知县陈辂,秉笔写招。各官身后,俱有家丁伺候。越外有门役二人。几个招房经承,拈笔伸纸,另立在两张桌边儿。一切捕快皂役,俱在宅门以外伺候听用。

  巡捕官率领四个皂役,带得犯人上堂。这犯人一见这个威严气象,肪形缩如猬,心撮似鼠,跪在公案下,浑身抖擞个不祝问道:“你实在是什么名子?”供道:“小人名叫王蓬,表字海峰。”一声喝道:“掌嘴!”早已过来两个皂隶,一个扶住头,一个掐住腮,乒乒乓乓十个皮耳刮子,口角流出血来。

  问道:“你多大年纪了?”供道:“小人五十三岁。”问道:“家中都是什么人?”供道:“父母俱无,一个老婆,一个小老婆,女儿出嫁,一个儿子,十六岁了。”即叫两邻问道:“这所供人口都真?”两邻道:“他的小老婆是跑马卖解的闺女,时来时往。”上边笑道:“这是他包揽的土娼了,什么小老婆呢。”

  又问道:“你伏侍是什么神呢?”供道:“白猿教主。”

  问道:“这个神有人供奉过?”供道:“这是小人心里想出来的。”问道:“你怎的凭空有了这个想头?”供道:“小人是个不大识字的医生,会看病,会看阳宅。”问道:“这个尽可弄几个钱养活家口,为甚平白编出一个神像来?”供道:“小人走的地方多了,见乡里这些百姓,是易得哄的。小人与他看病,何尝用药,不过用些炒面,添些颜色。等他自己挨的好了,他就谢小人。小人与他镇宅,只说是他家小口不安。这人家父母死了,说是年纪到了;若是他家小孩子丢了,定要埋怨天爷。

  一说是他家宅神不喜,他再没不信的。说是他的某一座房子该拆,某一道门口该改,他不能另起炉灶,就央镇宅。小人就叫他买黄纸,称朱砂,与他画了些符,现下就得他的重谢、久而久之,就有寻上门来,渐渐的也有远处人来了。小人想起来,画个神像,他们来了,拜了神,封个将军,封个官儿,他们就送银子来,那人记了一本黄皮书,写他某将军某州人布施银多少,某布政某县人布施银多少,好哄那后来的人。”

  这正与谭道台所搜得那本黄皮书儿字字相投。谭道台忽的发怒道:“一派胡说!你先说你不大识字,如何会写官名县名?”供道:“小人写药方,看告示,那道儿少些的字,也就会写了。”道台看了招房道:“这几句虚供不用写。”遂发大怒道:“满口胡说!你的两邻你还哄不住,何能哄隔省隔府的人?天下有这理么?”即向知府道:“看来这个死囚,是因渔色贪财起见,假设妖像,枉造妖言,煽惑乡愚。已经犯了重律。即此禀明大人,凭大人裁夺。”遂一面传祥符县将重犯收监,一面同知府回禀抚台。抚台接见,即把妖言惑众的王蓬,哄骗愚人情节,说个简而明,质而真。求抚台道:“重犯不可久稽显戮,到大人衙门过了堂,即宜恭请王命正了典刑。会同按台大人申奏时,并伊所造神像轴子,所制教主令旗呈销。”抚台道:“还得追究党羽。”谭道台道:“此犯渔色贪利,或愚迷众,这众人尚不在有罪之例。”抚台道:“万一传薪复燃呢?”谭道台道:“首犯陷法,那受愚之辈无不栗栗畏法,方且以旧曾一面为惧,毫无可虑。”抚台果允其说,以结此案。

  谭道台回署,已经上烛时分。坐在签押房内,取出靴筒黄本儿,向烛上一燃,细声叹道:“数十家性命,赖此全矣。”

  正是:

  谁为群迷一乞饶,渠魁歼却案全销。

  状元只为慈心蔼,楚北人传救蚁桥。

第九十二回 观察公放榜重族情 篑初童受书动孝思

  却说谭道台烧了妖党送银簿子,正欲检点连日公出未及人目的申详,梅克仁拿了许多手本,说是本城小老爷们请安。道台只得吩咐些“连日星夜,案牍堆积,委的不暇接见,请各老爷回署办公”的话头。随便看了十来本提塘邸报,再欲拆阅文移申详,争乃身体困乏,上眼皮的睫毛,有个俯就下交的意思。

  靠背一倚,梦见回到家乡,只见一人器宇轩昂走来,却是孝移族叔。自己方躬身下拜,猛尔更炮震天一响,这堂鼓细声冬冬的发起擂来,不觉出梦而醒。叹道:“祖宗一脉,梦寐难忘。”乃吩咐拂床展褥,早睡早起,五鼓各要伺候的话。

  原来真正必有事焉之人,困了即睡,不是故意往寻黑甜;早晨醒时便起,不是一定要日出三竿,学那高僧出定的功课。

  谭道台五鼓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茶,正要检阅公牍,商量案件,无奈这些人莲幕的,此时正是居西席位、住东君房,卧北窗床、做南柯梦的时候。只得将两束生童观风卷子,搦管儒墨,看将起来。这十行俱下的眼睛,看那一览无余的诗文。

  诸生卷子,节取了三本;童生卷子,看那笔气好、字画端正的,也取了三本。诸生是张正心、吴彦翘、苏省躬,童生是葛振声、谭绍闻、谭篑初。想道:“衡文原是秉公,但一时取本族两个人,未免有一点子瓜李影儿。究之观风高取,毫无益于功名,却添出一层唇舌,只得把绍闻删却罢。”

  主意已定,即叫本夜值宿的礼房来。礼房听得内传,进签押房伺候。道台吩,咐道:“观风一事,因查拿公出,将近半月尚未发榜。今日阅定生员三人,童生二人,卷面已写定名次,即将卷子交付与你,速速写了榜文装头,按排次写榜。不必送稿来阅,即写真,将奖赏日子空住,送来用印过朱,限今晨张挂。”

  礼房领命而出,一一如命办理。送进来道台过了朱,填上奖赏日期,管印家人用印,盖年月,钤接缝。鼓乐送出,贴在照壁。礼房又办十树银花,五匹红绸,十封湖笔,五匣徽墨送进,以凭奖赏日给发。

  到了奖赏日期,四位学师,依旧奉命进了道署,五位生童直到大堂等候。这生员除了张正心三十五岁月吴彦翘、苏省躬俱已面皱须苍,各在五旬上下。童生葛振声是二十年前还沾童子气象,如今已届强仕,兼且貌寝身长,见了谭篑初竟不免自惭形秽。那篑初面容韶秀,眉目清扬,举止尚带几分羞涩。把些衙役书办,也不免有齐看卫玠的意思。

  少时,道台坐了二堂,一个学师引进。挨着名次,逐位给了花红笔墨。发出原卷,夸了些诗文佳美,说了些做人读书各宜努力的话头。旋命请到桐荫阁款待。

  到阁上,东西两间围裙搭椅,牙箸台盏俱备。一边一席,四位学师一桌,傍上偏些;五位生童一桌,傍下偏些。让的坐下,果然山珍海错,薰腊烹调,无品不佳。不知者以为赴的是大人的席,知者以为都是孔夫子留下的体面。

  到了醉酒饱德之后,各学师引了五位生童上二堂禀谢。内边一个家人,急忙出来道:“我们老爷说了,事忙没得亲敬,简亵得很。请各自尊便。”五位各携所得赏赍,鱼贯而出。

  又只见一个小家人向谭篑初说道:“老爷请相公到内书房说话哩。”四位学师道:“你且少候,看大人有何见教。”说完,随着生童出大门上马而去。

  单说内宅小家人引的谭篑初进的宅门,站在院里,道台在三堂前檐下立着,说。”到这里来。”篑初上的阶级,道台引住手,进了三堂。引到神主前,撩开主拓门儿上挂的绸帘,回头道:“随我磕头。”使婢铺了两个垫子,道台在前,篑初在后,作揖跪下。禀道:“这是鸿胪派的后代,住在河南省城,当年到丹徒上坟,名忠弼的孙孙,论行辈是绍衣的侄子,今日到先人神位前磕头。”说完,同磕,下头去。作揖礼毕,道台仍拉住手道:“我还没得与那边老太太叩头,不敢叫侄儿与你伯母见礼。随我到东书房中说话。还有至要紧的,今日要交与侄儿。”

  道台前走,篑初跟着。那行礼之时,内宅太太、姑娘,有在帘子纱月儿里看的,也有掀开帘子边儿看的,说是新认的本族晚辈。打院里一过,这养娘爨妇门边站的,墙阴立的,无不注目”。过去远了,齐攒在一处咕啼道:“哎哟!出奇的很,怎的这位少爷,与咱南边东院二相公一模一样儿,就是一对双生儿,也没有这样儿厮像。”

  不言这妇婢私议。单说道台到东书房坐下,篑初也作揖坐下。篑初一看,只见架上书册连栋,旧的比新的还多,心里着实欣羡,那眼珠儿传出神情来。观察公端的观出来了、察出来了,向架抽取一本儿,递与篑初道:“我正要把这要紧的交与侄儿。”篑初接住,摊在案上,只见签上写着《灵宝遗编》四个字,不甚解其所以。道台道:“这是这一门的老爷,在灵宝做官的遗稿。”篑初道:“听说我爷爷,前二十年外,曾到江南上坟,怎的不曾带回这本书。”道台道:“彼一时,原是下书请修家谱,这遗稿还未曾见。你爷爷到丹徒,是嘉靖元年,这是嘉靖三年才刻的。你看序文上年月,就知道了。”忽的家人禀道:“本府杨大老爷拜会。”道台道:“侄儿你且看书,待我会客回来再讲。”

  观察到桐荫阁会客。也不知说的什么漕运驿站的公务,迟了一时回来。只见篑初看《灵宝遗编》,脸上似有泪痕方拭干的模样,暗叹道:“好孩子,我灵宝公有了好后代。”篑初道:“这书上似有缺文,旁注云缺几字,是何缘故?”道台道:“这本书咱家初不知道,老爷们不曾传说。是一个亲戚,原是一个旧家,子孙们把家业废了,藏书甚多都称斤卖了,我自幼听说过。这是你爷爷上坟去后一二年,这家亲戚一发穷了,推了一小车杂书,要卖与咱家,只要两千大钱。我念亲戚之情,与了四两纹银,两口袋大米,他推回去度日。把书放在大厅当门,一样一样细检,不是《礼记》少了《檀弓》,就是《周礼》少了《春官》。内中却有两宗要紧的,一宗是他家少宗伯的奏疏稿,一宗是咱家这灵宝公诗文稿,合几样儿为一本。这本书本没有名子,像是他家一位前辈爷抄的咱家灵宝公的。翻阅时见末了一个图书,印色极好,红艳不减,却是灵宝公的名讳,又疑是灵宝公的手稿,但不知怎的流落他家。内中有《送舅氏岫片牕公之任粤西》诗,因此遍访亲故,以及乡前辈,的的确确,才知晓灵宝公是龚岫牕先生亲外甥,其为我家遗文无疑。但此册虫蛀屋漏略而不全,发刻时,缺者不敢添,少半篇者不肯佚,又不敢补。彼时灵宝公又不曾著个书名,因此题签日《灵宝遗编》。侄儿是灵宝公的嫡派,所以今日交与你。我明日即传刻字匠来衙门来,照样儿再刻一付板交与你。祖宗诗文,在旁人视之,不过行云流水,我们后辈视之,吉光片羽,皆金玉珠贝。侄儿你来我跟前来——”篑初果然走近身边,道台将十四岁的肩臂一连拍了几拍,说:“好孩子,这担儿重着哩!”

  篑初道:“那架上别的是什么书?”道台道:“我有一宗官事出去办一办,叫人送点心送茶来伺候侄儿。你不妨狼藉几案,那书由你看,任你拣。你要那一部,那一部就是你的。”

  篑初道:“伯大人不看么外观察道:“天下好书与天下好书人共之,何况你是自己子侄。”篑初道:“别的哥弟们不看?”

  观察道:“南京是发书地方,这河南书铺子的书俱是南京来的。我南边买书便宜,况且我手头宽绰。你是爱书的人,钱少不能买,这是好子弟的对人说不出来的一宗苦。”话未毕,小僮送上点心来,大人与篑初同吃。又吃了一杯茶,说:“是你愿意要的书,就放在桌面上。我回来,就着人随定你送的去。这不是说‘宝剑赠烈士’正是‘万卷藏书宜子孙’,只要你报一个‘十年树木长风烟’。”

  观察进内宅,要换公服,出署见藩桌,商度一宗政务。内太太道:“方才这个侄子,怎的与东院三老爷家瀛相公一个样儿?只是口语不同。若不是说话时,并分别不出来。怪道手下个个都说是双生儿。”观察笑道:“昔日长沙王隔了十世,被劫墓贼劫开墓,将宝物偷个罄荆后来劫墓的在街头遇见他子孙,说是长沙王拿他,躲避喊叫,被人拿获。这才知道祖孙十世竟有一样的面貌。如今这两个侄儿,虽分鸿胪、宜宾两派,毕竟一脉相承,所以一个模样。如今南边瀛升侄儿,是咱家一个好样的。这祥符篑初侄儿,也是咱家出色的。我前十天点名时,早已看两个是一样儿,心下就很喜欢。及看他的文字,虽说很嫩,口气却是大成之器。即命厨下备饭,我拜客回来,就在书房与他同吃。”

  道台出衙,不过一个时辰,依旧回署。脱去公服,到了书房,即便问道:肾桌上是你拣的书?”篑初道:“只是《五经》《左传》《周礼》《通鉴纲目》,别的诗稿文集,侄子一时还顾不着。”观察道:“幼学只此便足,勿庸他及。”即叫门上:“传四名轿夫,把乔师爷坐的二人轿子,准备伺候;把衣箱扛架,准备装书,不用罩子。吃过午饭,叫个能干差头,跟的送去。”

  顷刻,抹桌捧的饭来,甚是俭洁。伯侄用完午饭,便叫差头进来。这进来的差头,正是新点的夏鼎。原来夏鼎前日往拿邪教,在二十名干役之中。这个物件眼前见识敏捷,口头言语甜软,头役开缺,夏鼎顶补。听的宅有唤,早已慌忙进去。

  见了观察,即忙叩头。见了篑初,也不得不磕头,观察吩咐道:“将桌上书册,叫轿夫抬进衣箱架子,装整齐,放稳当,跟的送到少爷家去。刻下立等回话。”夏鼎答个:“是。”一转身时,轿夫抬进架子来,夏鼎—一摆列,用绳束了,果然稳当整齐。观察回至内宅,不多一时,两个小厮跟了来,一个小厮捧了一个大匣子,一个小厮捧了一个大毡包。即叫小轿自马号抬出。观察道:“到家请老太太安。”篑初作揖禀辞,观察命把匣子、毡包放在轿内。篑初坐上,夏鼎把住轿杆。出了道署,穿街过巷,到了谭宅后门。

  夏鼎正要献些殷勤,嘱些话头,不料王象荩在后门照应,又怕误了回话见责,只得押着轿夫而回。正是:从来贱愚本相邻,越急越刁总一身;看是欺瞒全入网,到头方知不如人。

第九十三回 冰梅思嫡伤幽冥 绍闻共子乐芹拌

  却说篑初到家,上的堂楼,奶奶父亲看见是光彩模样,怎不喜欢。王象荩把几十套书一一放在桌面。撕了匣子上小封条,乃是元宝六锭,一个红帖儿,上写着“婶太太大人甘旨之敬,侄绍衣顿首。”展开毡包,乃是表里四匹。

  篑初把银花、彩绸、湖笔、徽墨放在神主橱前,向父亲说:“这该告我爷说一声。”绍闻遂率着兴官,推开神主橱门,行了两揖四叩常礼。王氏喜极,说道:“我也该向祖先磕个头儿。”也行了礼。巫氏与悟果,各喜笑不止。老樊只是大笑,在院里拍手。

  这冰梅偷拉兴官回自己住的私室,指着孔慧娘神牌说:“磕头。”兴官磕下头去。冰梅泪如泉涌,不能自止,说道:“你向堂楼瞧奶奶去罢。”兴官出来。冰梅将欲出来,争乃喉中一逗一逗,自己做不得主。难说合家欢喜,我一个婢妾独悲,是什么光景?因此倒在床上,蒙上被子,越想越痛,暗自流泪。

  孔慧娘临死时,叫兴官儿再看看,又说长大了记不清的话,—一如在眼前。那母子诀别之痛,嫡庶亲昵之情,放下这一段,想起那一宗;搁下这一宗,想起那一段,直悲酸到三更时候。

  好冰梅,真正的难过也。

  到了次晨,绍闻兴官依旧要上学念书,王氏道:“你们吃完早饭再上学,趁王中住下,他来商量一句话。”兴官叫王象荩到堂楼,靠门站下。王氏道:“昨晚道台送绸缎四匹,说是我的衣服;银三百两,说是我的吃食。我算计了一夜,怕闲花消了,你看该怎么摆布呢。”王象荩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呢?

  曰:“赎地。”王氏道:“赎那一宗呢。”王象荩道:“张家老二那一宗地,是二百八十两当价,这元宝银子成色高,只给他二百七十两便可回赎。余下三十两,这做衣服的裁缝工钱,线扣贴边花费,是必用的。况且奶奶年纪,比不得旧年,这早晚鸡鱼菜果点心之类,是少不得的。赏小厮丫头零碎散钱,也是短不得的。奶奶随意使用,才不枉了道大老爷这一点孝心。三十两银子净了,这赎的地收打的粮食,便接续上了。”楼上男女,无不首肯心折,齐道:“是,是。”绍闻细看王象荩,鬓角已有了白发。正是:漫道持家只等闲,老臣谋国鬓同斑;须知用世真经纶,正在竹钉木屑间。

  王象荩吃了早饭,上堂楼禀于王氏道:“我去南乡回赎那份地,就叫当主拿典约来,到这里收价撤约。”王氏道:“你与你闺女带回一匹绸子去。我还与他收抬了些绸缎碎片儿,你也带着。女孩大了,还没个名子,我与他起个名叫做全姑,叫着方便些。”王象荩磕了头,说:“谢过奶奶。”自行去讫。

  不多一时,只听的有女人声音,喊着看狗,早已自己进了堂楼。磕了头,起来说道:“奶奶还认的小女人不认的。”王氏道:“一时恍榴。”那女人道:“小女人是薛窝窝家。”主氏道:“你坐下。”薛婆道:“太太赏坐,小女人就坐下回话。这几年不曾来问安,老太太一发发了福。”王氏道:“你却不胜旧年光景,牙也掉了。”薛婆道:“天生的伺候人的奴才命,天爷再不肯叫断了这口气儿。家里人口又大,每日东跑西跑赶这张嘴。小女人如今老了,不当官媒婆了。这官差是第四巷老韩家顶着哩,县上女官司,都是他押的。只为小女人说话老实,这城里爷们喜事,偏偏还着人叫小女人去商量。小女人说我老了,牙都掉了,说话露风,还中什么用呢。这些奶奶们就吆喝说:‘你不管,叫谁管?”这也怪不得爷奶奶们肯寻我。”因移座向王氏附耳低声道:“奶奶看我当日送你这位姐,如今生的小少爷,昨日自道台老爷衙门坐轿出来,满街都夸奖说,是送韦驮的,再没一个不说是状元、探花。天给我一个受穷的命,却给我一张有福的嘴。”冰梅听见媒婆声音,上的楼来。薛婆接住一拜,躬身虚叩,说道:“姐姐大喜。”冰梅因伊是从来之自,倾身实叩。薛婆急忙扶住说:“折煞了我!”老樊提上茶来,看见薛婆笑道:“有劳你罢,我要另跳个门限儿。”薛婆道:“眼看挂‘贞节匾’哩。”老樊笑道:“我是实话。”薛婆大笑道:“有个主儿,只是远些。”老樊道:“在那里?”

  薛婆道:“在山东东阿县。”老樊笑的去了。

  王氏道:“你两个说的,我不省的。老樊说他要跳门限儿,想是不愿意在我家做饭了?”薛婆道:“他说笑,是另嫁主儿。

  我说东阿县,是熬皮胶,骂他哩。”王氏道:“我全不省的。”

  薛婆道:“闲打牙,与你老人家解心焦,连正经要紧话还没说哩,真正是小女人活颠倒了。原来是一宗亲事,我来提提。行不行,在老太太。只是八十妈妈,休误了上门生意。奶奶休嫌絮联,待小女人把这一家愿意做亲的人——也不提他姓名,奶奶有了口气儿,小女人才好说个清白。这人是咱城中一个财主,山货店有他几股子生意,听说京中,也有几个铺的本钱。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了,高门他不攀,低门他不就。所以还不曾有个婆家。这位爷只有一个女儿,过继的一个侄子。这陪妆都是伙计们南京办货另外带的,首饰是北京捎的,不是咱布政司东街打造的银片子。单等有了女婿,情愿供给读书,读成了举人、进土,情愿将几处庄子陪送作脂粉地。”王氏道:“女孩何如?”薛婆道:“那人材标致,只看咱家小少爷,就是一对天生的金童玉女。”王氏道:“孙子又是一辈人,我不敢管,等他爹下学回来,我对他说。你只说这家在那道街,那个胡同,姓什么,叫他爹自行打听。”薛婆道:“亲事成与不成,小女人如何敢预先说明。万一不成,人家是女家,不好听。俗语说,‘媒婆口,没梁斗’。小女人却是口紧。”王氏执意要问,薛婆道:“西门大街,姓张。”王氏道:“我对大相公说就是。”薛婆见王氏不肯深管,说:“老太太休错了主意,好大一注子银钱哩!小女人且回去,好事儿不是一时一霎就成的。”王氏道:“吃了饭回去。”薛婆道:“小女人今日还要发财哩。北门赵爷,说明今日要赏小女人十两银哩。”冰梅也留不住,叫道:“樊嫂看狗。踩百家门的人,吃饭工夫也没有哩。”冰梅送至后门,薛婆还嘱咐道:“姐姐是天生的造化人,我知这亲事将来必成的,改日再来讨喜信。”

  绍闻父子学中回来,王氏把西门大街张家事,一一照薛婆话述了。绍闻道:“下月学台回省,目今府考就到,那有工夫打听。”

  过了一日,巴氏来望女儿外甥,巫氏加意款待。巴氏问了道台送的表里的话,看了银花彩绸,满口夸奖。意中原是巴庚有女,托了姑娘提媒。巴氏几回要张口,争乃喉中自为挡塞,吐不出来。临行,把话交与翠姐,闲中向姐夫探探口气。不知墙有缝,壁有耳,绍闻只说:“怕亲家抬起来打我。”只这一句,巫翠姐也难提秦晋、朱陈的话。只为谭宅此时蹇修联影,也就冰语聒聪,不再一一细说。

  王氏也向绍闻提了几宗话,绍闻道:“这都是与咱家道大人结亲哩。要之,也不尽在此。要是文宗一到,考案一张,我父子有一个进了,还要添几宗哩。若俱不能进学,这说媒的就渐渐稀疏。儿子经了几番挫折,这世故也晓得七八分。我想舅舅那边,如今也必有托他说媒的。我舅是个精细小心人,总不见来,正是舅舅好处。总之,这事要叫四位老伯拿主意。”王氏道:“果然如今说的,只像王中那个女儿就好。我前者与他女儿起个名子叫全姑。我这时很想这闺女,还把兴官挣的红绸子,叫王中捎与他女儿一匹。”绍闻道:“起名全姑,果然一样儿也不少。但不知将来便宜了谁家。若论起兴官亲事,我一向不成人,不敢见我爹爹相处的老朋友,这回若是进个学,便好见这几位老人家。议亲之事,这三位老伯,并儿的外父一并说好,那就石板上钉钉,就如我爹订的一般。这是一定主意。现在只以考试为重,兴官总不至没有丈人家。娘不必挂心就是。”

  说完,引兴官上学而去。

  出的后门,遇见了张宅一个小厮,拿了一个红帖子,上边写着;府试定于初二日,署前已有告示。册卷速投勿误。正心寄纸。

  绍闻付与儿子看了,本日即办考具。

  临期进场,复试后挂榜,赶紧捷说,谭篑初取了第一名,谭绍闻移在第三。

  这父子名次,勿论城里轰传,连四乡也都究原探本,讲起谭孝移当日学问品行来了。古人云:“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岂不信哉。

  府案已定,单候学台考试。到了三十日,果然学台自归德回省,人谓之坐考开祥。

  那学台的告示,申明场规,禁止夹带,严拿枪手,厘正文体。各行各款,俱是厚纸装潢,以便通省各府悬挂。至于开祥事宜,有墨写过朱的牌,也有朱笔亲书实贴的,生童来来往往,无不仰观细念。惟有厘正文体一张红告示,攒挤人多。绍闻引了兴官,也站着细读。只见上边写的:钦命提督河南通省学政、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卢,为厘正文体,以昭实学,以备实用事。国家以制艺取士,义隆典重。

  特命学臣,分布各省,遍历各郡,俾县衙择其乡塾儒童赋质之粹、肄业之醇者,呈之守牧,守牧复加考核,第其名次,以俟学使之案临。学使乃拔其尤者,列之胶庠,名之曰生,别于民也;系之曰员,进于官矣。是盖仿古者乡举里选之遗意,而寄他日致君泽民之重任者也。故既加官服以荣之,复给廩膳以赡之,养士将以收得士之报也。各省试院莫不榜其门而大书曰“为国求贤”,各生童可以顾名而思义矣。伏读高皇帝刊碑于国子监之门曰:“宋讷为祭酒,教的秀才,后来做官,好生的中用。”迨相沿既久,而科、岁之试,乡、会之场,竞视为梯荣阶禄之地,而“做官中用”四个字,遂相忘于不觉矣。顾国子先生,教士之官也;督学使者,校士之官也,此其责,仍宜重之于学使。向于省会书肆中搬取试牍进署,以觇课士之程式。

  而坊本分门别类,《四书》题目下,细注曰“巧搭”,曰“割截”,曰“枯窘”,曰“游戏”。注此八字于圣言之下,此岂可以为训乎哉?圣人朴实说理,而注之曰“巧”;圣人浑理,而注之曰“割”;圣人之言,并不可以腴称,而何至于“枯”?圣人之言,并不可以庄论,而何况于“戏”?阅其文,巧搭题亦联络有情,割截题亦钩勒不走,枯窘题何尝不典瞻堪诵,游戏题何尝不风韵欲流?然生童中有如是之才学,而不引之于正大光明之路,此则学使之过也。本部院才陋学疏,幸博一第,方幸与诸生共勉于大道,断不敢蹈此陋习,以开侮圣言之渐也。凡四子书中,必以阐性命、禆政治者帧,既可以窥醇修,亦可以觇伟抱。兢兢焉午夜剪烛,拭目悉心,以无失国家求贤若渴之意,敷政安民之心。总之,读书不多,则文不能进于雅;观理不清,则文不能规于正;心未底于澄澈,则文不能清;行未极于砥砺,则文不能真。此又诸生童之根于夙昔,而非风檐寸晷之所能猝办也。是则存正学以收实用,庶使者可或藉手而无负于简书,是则存乎诸生童之爱我弥甚也。特谕。

  这父子看了学台手谕,心中不胜敬服。

  至祥符进场之日,首题是《君子不器》,次题是《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论题是《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这父子兴会淋漓,已牌末脱稿,午初至未刻誊写于净,送到大堂。这开祥四学师,是认得篑初的,接了卷子,大家传观,莫不极口称赞。

  次日圆榜招复,父子坐号东横西竖,同写在圈子上。及至大复发案,父子同入芹泮。走报报于家中,以及戚友。这绍闻半生磋舵,绷得一衿,这一喜一悔,自是不必说的。

  不言绍闻合家欢喜,再找说试常那招复之日,儒童都在大堂上坐,因为年貌不对、字迹不符,拿住了一个枪手。学台即命巡捕官锁押,交与府堂审讯。晚鼓时,知府至学台处禀见面话,一茶方完,知府打躬道:“大人命巡捕押送枪手,审讯之下,口角微露科目字样。卑职怕是同人们穷极生巧,或者可以宽纵?未敢擅便,禀候大人钧夺。”学台道:“老先生意欲网开一面,以存忠厚之意,这却使不得。向来搜检夹带,每每从宽。因其急于功名,以身试险,情尚可宥,遂以诬带字纸,照例挟出为词,是亦未尝不存忠厚也。至于枪手,则断不能容的,拔一侥幸,则屈一寒酸,此损校士之责尤大。即如各州县详革一诸生,虽因其罪名而黜,此心犹有怜惜之意。若场屋中屈一寒酸,是这个秀才毫无过失,暗地里被了黜革,此心何忍?

  况这些枪手们,即令果是科目中人,也成了斯文的蟊贼,自宜按律究办,以儆效尤。”知府遂即告辞回署,遵学台之命而行,不必细述。人称卢学台秉公校土,果不负学使之使。

第九十四回 季刺史午夜筹荒政 谭观察斜阳读墓碑

  却说谭绍闻父子同入芹洋,这满城私议,有言孝移庭训根基是正的,有言篑初聪明出众超群的,就有说绍闻旧年几乎入于下流的。那妒忌之人,竟有说道台使上体面通了门路的。总之,贬者可怕,夸者亦可怕。惟有闭户读书这一丸药儿,能治百样玻后生们宜牢记在心坎里。

  但士庶之族,家有喜事,便难言门无杂宾。况绍闻少年不曾净守清规,更是不能杜门谢客。纵然今日心中有些不耐,这外局儿也俱要笑面相迎。一连四五天,未免山阴道上,也有个小小的应接不暇。这父执前辈,唯有孔耘轩以亡女之故,心下不快,使其弟孔缵经道了喜。其余程、张、苏诸公,各亲到了,一茶即便辞去。亲戚则王春宇父子,先后继至。巫家则泰山之余麓,牵连的巴家峄山、蒙山齐到。如巴庚引的钱可仰、焦丹等,并素不谋面的亲戚,也来道喜。张绳祖、王紫泥已是第二番。刘守斋、贲浩波还是头一次。既不曾少了虎镇邦那个革丁,怎能缺了夏逢若这个新役。盛希侨送了喜绸两匹,贺仪四两,是日正遇着谭绍闻与业师惠人也、侯冠玉磕头见礼,不能少留,骑的骡子而去。

  这林腾云,为他母庆寿之时,曾劳过绍闻光降,今日也来还礼补情。单等萧墙街贴了首事的报单,早已来西蓬壶馆探了一回。这西蓬壶馆却每日有出传单,约远客,搭彩棚,叫昆戏,都是俗下街坊凑趣、朋友攒脸的市井话儿。内中也有素不谋面者,听说谭宅大喜,就说:“五湖四海皆朋友,俺们到那日,也封份薄礼儿走走,大家好看些。”

  忽的有个风声,说守道谭大老爷上郑州勘灾,出西门路过谭氏祖茔,下轿来,铺垫子,向墓前各行了四拜礼。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谭大老爷与绍闻是本家兄弟,某日还要到萧墙街亲来贺喜,这个派头就大了。

  正是太阳一照,爝火自熄。这胡轰之说,就先松后淡,渐渐的由小而至于无。

  却说谭道台到西门本家祖茔下轿行礼,却也不是虚传。原来郑州旧年被了河患,又添沙压,连年不收,这几县成了灾黎地方,百姓渐渐有饿死的。风声传至省城,抚、藩共商,委守道确勘灾情,以便请努急赈。这道台是实心爱民的官,次日即便就道。出了西门,走了四五里,轿内看见一座坟茔,莹前一通大碑,字画明白,十步外早看见“皇明诰授文林郎知河南府灵宝县事筠圃谭公神道”,即忙下的轿来,铺上垫子行礼。口内祝告道:“鸿胪派的爷们,丹徒裔孙绍衣磕头。因勘灾事忙,回署即修坟添碑。”急忙上轿而去。要知人嘴快如风,早已把这事传满省城。

  单说谭观察到了郑州十里铺,典史跪道来接,请入道旁祖师庙吃茶。观察正欲问灾民实在情形,就下轿入庙一歇。及到门口,见墙上贴告示一张,上面写道:河南开封府郑州正堂季,为急拯灾黎以苏民命事。郑州弹丸一区,地瘠民贫,北滨黄河,水滚沙飞。全赖司牧平日为尔民设法调剂,庶可安居乐业,群游盛世。本州莅任三年,德薄政秕,既不能躬课耕耘,仰邀降康,竞致水旱频仍,尔民丰年又不知节俭,家少储积,今日遂大濒于厄。鬻儿卖女以供籴,拆屋析椽以为爨。刮榆树之皮,挖地梨之根。本州亲睹之下,徒为惨目,司牧之谴,将何以逭!

  观察叹道:“这不像如今州县官肯说的话。”又往下看:——千虑万筹,了无善策。不得已,不待详请,发各仓廒十分之三。并劝谕本处殷富之家。以及小康之户。俾今随心捐助。城内设厂煮粥,用度残羸。又谁知去城窎远者,匍匐就食,每多毙倒中途,是吾民不死于家,而死于路也;馋饿贪食,可怜腹枵肠细,旋即挺尸于粥厂灶边,是吾民不死于饿,而死于骤饱也。况无源之水,势难常给。禾稼登场尚早,吾民其何以存?——道台又叹道:“此又放赈官之所不知。即知之,而以奉行为无过者。真正一个好官”又往下看:——幸蒙各上宪驰驿飞奏,部复准发帑叠赈。本州接奉插羽飞牌,一面差干役六名,户房、库吏各一名,星夜赴藩库领取赈济银两,一面跟同本学师长,以及佐贰吏目等官,并本郡厚德卓品之绅士,开取库贮帑项,预先垫发。登明目前支借数目,弹兑天平,不低不昂,以便异日眼同填项。此救荒如救火之急策也。诚恐尔灾黎不知此系不得已之挪移,或致布散流言,谬谓不无染指之处。因此预为剖析目今借库他日还项各情节,俾尔民共知之。如本州有一毫侵蚀干没之处,定然天降之罚,身首不得保全,子孙亦遭殄灭,庶可谢已填沟壑者黯黯之魂,待徙于衽席者嗷嗷之口。各田里烟册花户,其悉谅焉。特示。

  观察看完告示进庙,庙祝奉茶。从人取出点心,嚼了一两片子,再也吃不下去。只吃了一杯茶,即刻上轿赴城。典史绕路先行。

  将入东门,只见一个官员,骑一匹挂缨子马,飞出城来。

  跟从衙役,马前马后拥着奔来。赶到城外,路旁打躬。观察知道是郑州知州季伟。下轿为礼。季刺史禀道:“卑职在城西村庄,查点极贫次贫各户口。忽的听说大人驾临,不及回署公服,有失远迎,乞格外原宥。”观察道:情刺史鼻拗耳轮中,俱是尘土,足征勤劳辛苦。我等司民职分,原该如此。可敬!可敬!”

  一拱即便上轿。季刺史上马,不能绕道先行,只得随定轿子。

  进的城来,观察看见隍庙,便下轿进驻。季刺史禀道:“西街自有公馆,可备休沐。”观察道:“我辈作官,正要对得鬼神,隍庙甚好。”进去庙门,到了客堂坐下。详叙了饥荒情形,商了赈济事宜。只听的庙院庙外闹轰轰的,典史禀道:“外边百姓,颇有变志!”

  这却有个缘故。原来季刺史开仓煮粥时候,一个仓房老吏,暗地曾对人说:“这个事体不妥。仓廒乃朝廷存贮的谷石,向来平粜以及还仓,出陈以及换新,俱要申详上宪,石斗升合勺,不敢差一撮儿。今年荒旱,民食艰难,大老爷就该申详,批准方可开仓。如何擅开,每仓各出三分之一煮起粥来?虽说是一片仁慈心肠,只恐上游知道,差位老爷下来盘查这谷石向那里去了。说是煮粥救民,又有劝捐在内混着。总之少了谷石,却无案卷可凭,这就是监守自盗的匮空。我这老仓房熬的五年将满,眼看着考吏做官,只怕先要拿我吃官司听审哩。你们不信,只等省城有个官来,就不好了。总是我们住衙门的诀窍,要瞒上不瞒下;做官的,却要瞒下不瞒上;那会做官的,爽利就上下齐瞒。”这一番话,说的早了。那百姓们见官府这个爱民如子的光景,齐说:“等大老爷有了事,我们一齐担承,怕什么?”今日道台大人来了,百姓一时妄传,说是来摘印的。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鸠形鹄面,把隍庙团团围住,一齐呼喊起来。

  观察问典史道:“这百姓是什么缘故呢?”典史将原情禀明。观察笑道:“季太爷感人之深,至于如此。可敬之甚!典史官,将本道勘灾,还要加赈的话,对他们说明。他们明白底里就散了。”

  典史至卷棚下,上在桌上,—一说明。那些百姓轰如雷动,那个肯听,只是乱喊道:“留下我们太爷与我们做主。”喊个不祝观察道:“本道只得出去与他们说个明白。”季刺史道:“卷棚下设座。”观察转到卷棚下正坐,季刺史旁坐,典史站在柱边。观察道:“拣几个有白须的上来说话。”典史一声传:“年老的上来。”果然有五六个驼背羊髯的老民上前。观察道:“你们百姓喊的是什么?”老民道:“俺们这郑州,有句俗语:‘郑州城,圆周周,自来好官不到头。’等了有些年,像今日俺们这位太爷,才实实在在是个好官。大老爷今日来临,不曾发牌,又不见前站;来到不陶冶公馆,入隍庙。百姓内情不明,说是俺们季太爷,有了什么事故,像是不得在俺郑州做官的样子。所以要问个仔细。”观察道:“你们这个好太爷,本道正要保荐提升,难说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那五六位老者,一发不肯,说道:“一发俺们不肯依。我们太爷才来时,是一个胖大的身材,只因连年年成不好,把脸瘦了一多半子,俺们怎舍得叫他升哩!”观察忍不住笑道:“如今还留你们季太爷与你们办灾,并准他相机行事,何如?”那五六个老民始有了笑脸儿。急下卷棚,到院里说了,那满院百姓,顿时喜跃起来。

  这季刺史满心凄惨,眼中双泪直流,也顾不得失仪。观察道:“官民相得,如同慈母赤子,季刺史不愧古人矣!”观察仍退入客房。百姓们渐渐散了,没一个口中不是“罢!罢!罢”三个字儿。

  曾记得前人有一绝句,写来博看官一笑:满口几方几撇头,民沸又贮满腔愁;淳风只有朱循吏,身后桐乡土一丘。

  典史又秘向本堂翁禀道:“公馆已洒扫清洁,供给俱各全备,应请大老爷动身。”刺史欠身恭请,观察道:“晚上此榻就好,何必另移?”刺史道:“公馆略比此处清雅些。”典史跪禀道:“门前轿夫伺候已久。”观察笑道:“州县伺候上司,本是官场恒规,原责不得贵州。但我这个上司,胸中略有些身份,不似那些鄙俗大僚难伺候:烦太爷问绅衿家借围屏,借纱灯;铺户家索取绸绫挂彩,毹氍苫地,氆氇铺床,瓶炉饰桌;贵长随们展办差之手段,彼跟班者,发吆喝之高腔。不令人肉麻,即爱我之甚矣。”季刺史不敢再强,只得遵命。

  不多一时,摆上席来。上了一碗官燕,观察只顾商量办赈事宜,不曾看见。到了第二器海参,知州方举箸一让,观察愠色道:“贵州差矣!古人云,‘荒年杀礼’,不易之训。贵治这等灾荒,君之责,亦我之责也。百姓们鸿雁鸣野,还不知今夜又有多少生离死别,我们如何下咽呢?至尊闻之,亦必减膳。

  而一二守土之臣,公然大嚼满酣,此心如何能安?可速拿下去。

  伏酱一碟,时菜二盘,蒸饭二器是矣。”季知州帖然心服,说道:“大人念切期民,曷胜感戴。”观察道:“受牛羊而牧之,牛羊看着死了一半,主人不斥逐,而犹得食俸,是仍索劳金也;再啖美味,是又叨犒赏也。民间无此牧竖,朝廷岂许有此职官乎?”知州离座深深一揖,钦肃申谢。

  少顷,菘莱一盘,瓜莱一盘,清酱一碟,蒸饭二碗捧到。

  观察吩咐道:“贵州速速下乡,空谈半晌,百姓就有偏枯。我明晨早归,也不劳回城再送,同寅以协恭为心照,不必以不腆之仪注为仆仆。愿今夜我在城中守城,大小官员俱出城急办。明晨四鼓,我即开门东归,火速禀明抚台。”

  果然观察三更时起来,庙祝伺候盥漱。衙役,跟从,轿夫,马匹,俱已齐备。到了东门,门军开门出城。季知州管门家丁,骑马跟送至东界,叩禀而归。

  观察行了一日,在中牟住宿。次日未刻,复到灵宝公神道碑前,远远下轿,依旧铺垫行礼。踏蒙茸,披荆棘,剔苔剥藓,读了满坟竖碑。见垣墙颓败,动了整修之意。正是:落叶飘飘到地迟,一株衰柳鸣寒鸱,伤心细认苍苔篆,正是斜阳夕照时。

第九十五回 赴公筵督学论官箴 会族弟监司述家法

  却说谭观察自郑州回省,即以行装禀见抚台,拜会藩司。

  备言灾祲情形,赈济设施,极夸季知州实心为民,乃良司牧之尤:“将来当列荐牍,可称知府之祝”抚台道:“季某向来禀见时,留心体察,只觉悃愊无华,那料有如此本领。”观察道:“天下实在能办事的官员,大约都是几个悃愊无华的人。那举止娴熟,应对机敏,看着貌似有才,则多是些油滑躲闪之辈,全靠不着。”抚台极口道:“是。”向藩司道:“郑州领帑详文一到,即刻弹兑给发,只恐少稽难济燃眉。别州县尚不见动静,已差人密访。如有慢视民瘼者,定行揭帖揭上几个,断不叫这等尸位病民者,得以漏网。大家留心做事。”

  道台辞了大人,方才回至道署。到签押处,即叫梅克仁吩咐道:“西门外大老爷的坟,坟前有灵宝爷的神道碑。你可同内宅小厮,到那里周视形势,重修坟垣,建大门楼一座。”梅克仁道:“叫叫本城差头跟着,他认的路。”观察道:“坟垣是咱的私事,衙役虽贱,那是朝廷的官人。况且衙役督工,断没有不吃钱的。只以内宅自己人办理方可。砖瓦椽檀,石灰土坯,公买公卖。兴了这个工,那附近几个村庄,虽说未至凶岁,这做工运料,也有个小小收益。”

  梅克仁骑了马匹,带、了一个马夫,径向谭茔来。认清了神道碑,下马进茔。在荒榛细草间磕了个头。又认清孝移公墓碑,看是埋了十来年光景,也磕了头。起来,周视估量了一番。

  一箭路远,有座关帝庙,一旁有两三家子饭铺。梅克仁转回歇下,说起修理坟垣,雇匠役,买物料的话月饭铺老者道:“说起谭宅这坟,原有百十棵好大的杨树,都卖了,看看人家已是败讫了。如今父子两个又都进了学,又像起来光景。”这梅克仁方晓的河南少主人游泮的信。

  说起绍闻父子皆游黉序,满城轰传,如何道署一些儿不知?原来衙门大了,这些院考进学,地方些须小事,无由得知。

  谭观察转斗边,又是非公事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所以梅克仁回署禀了,道台方知绍闻父子一案进学,心中喜极。

  谭道台一面交梅克仁银子一百五十两修理坟院。一面即嘱送绍闻父子襕衫绸缎八匹、巾靴两对、银花四树,良马二匹,鞍屜全备。却差了一个劈柴的伙夫,两个扫地的丑厮送来。所带拜匣内,装两个帖子,一是:“禀婶母老太太安,并叩新喜。侄绍衣顿首。”一是:“弟侄可于十一日进署,襕衫巾冠,诣主拓行礼。兄衣谕。”

  绍闻闻命,叫王象荩雇觅裁缝,赶办襕衫,单等至期进署。

  到了初十日傍晚,忽见夏鼎来了。到胡同口,径向书房。

  恰好绍闻同儿子自书房出来,器宇俊逸,与从前大不相同。夏鼎在衙门住有半年,那身法腔口已成习惯,不觉躬身冲口禀道:“门上梅二爷吩咐,叫小的送个口信:大老爷明日,同抚院、两司大老爷公请学台大人,不能在署等候。改日另订日子,再请少爷们进署。”绍闻让书房说话,夏鼎道:“急紧回去,梅二爷还等着回复。”疾忙走了。

  此可见夏鼎这班宵小情况。在混字场里,他偏会放肆尖俏,一入了衙门,这身子弯曲,腿儿软和,眉目馅媚,脚步疾趋,直是忘其所以不期然而然者。若到乡里愚百姓家,便是天王下界,黑煞神临凡一般,那也是由中达外,莫之致而至的。这些衙役鬼畦伎俩,千人一状,原也不必挂齿。

  单讲河南抚台,因钦差学院岁、科已完,只有注生监册送乡试一事,衙内闲住,遂知会二司两道,公同备酌奉邀。先期遣了差官,投了四六请启,订了十一日洁樽恪候。

  这门上堂官,便与传宣官文职、巡绰官武弁,商度叫戏一事。先数了驻省城几个苏昆班子——福庆班、玉绣班、庆和班、萃锦班,说:“唱的虽好,贴旦也罢了,只那玉绣班正旦,年纪嫌大些。”又数陇西梆子腔,山东过来弦子戏,黄河北的卷戏,山西泽州锣戏,本地土腔大笛嗡、小唢呐、朗头腔、梆锣卷,觉俱伺候不的上人,说:“他们这班子却有两三个挑儿,如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又年轻,又生的好看。要引到京上,每日挣打彩钱,一天可分五七十两,那小毛皮袄、亮纱袍子是不用说的。大老爷们在京中,会同年,会同乡,吃寿酒,贺新任,那好戏也不知看了多少。这些戏,箱穷人少,如何伺候得过?”那武弁道:“这个不难。如今只把昆班俱合拢来,叫他们一替一出拣好的唱。把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再拣几个好脸儿旦脚,叫他掺在内,就是唱不惯有牌名的昆腔调,把他扮作丫头脚色,到筵前捧茶下酒,他们自是熟的。”商议已定,就叫那能干事会说话的衙役,帮同首县去办。

  单说到了十一日,两司两道俱早到抚院。差官向学院街投了奉迓速光的大柬。到早膳以后,只听的学院街连炮震天,已知学台起身。约到大半路时,抚院这边也放了闪门连炮。那街上看的人众,都知是学台上抚台衙门赴席。满街微职末异,往来互错,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只见刺绣绘画的各色旗帜,木雕铁打金装银饰的各样仪仗,回避、肃静、官衔牌,铁链、木棍、乌鞘鞭,一对又一对,过了半天。这红日射处,精光四映,微风飘处,斿角抖斜。金瓜开其先,尾枪拥其后,一柄题衔大乌扇,一张三檐大黄伞儿,罩着一顶八抬大轿,轿中坐了个弯背白髯、脸上挂着叆叇镜看书的一位理学名臣。

  到了抚院仪门,鼓乐喧豗。迎接官员有跪的,有打躬的。

  学台笑容可掬,带了些堆谢劳动的颜色,那轿已过去了。抬上大堂,只见一个官员半跪着:“请大人下轿。”伞扇闪开,抚台率司、道迎接。彼此拖地一揖,呵呵大笑。抚台挽住学台袍袖,穿暖阁而进。司、道由东门随班而进。挨次行礼,各各逊谢谦恭。学台让了上座,抚台陪座,司、道列座。奉了一遍调匙点茶,也说了些亵尊叨爱的套语。但观瞻太尊,仪度太整,及说了套话,这正言恰似一部十七史,不知从何处说起,俱各少默。

  伺候的,又奉了一遍泡茶,满堂上只觉礼法太重,不甚融洽。那苏班是久伺候过官场上戏的,在旁边蓝布帐内,偶尔露个半身刻丝袍,桌子上微响锣鼓磕碰之声,那帐缝儿撩开半寸宽,微现旦脚妆扮已就,粉白脸儿,黑明眼儿,一瞧即回光景。

  这个怀艺欲试之意,蓄技久待之情,向来官场伺候不曾有过。

  伺候官见景生情,半跪禀道:“请大人赏戏。”抚台点头。只听吹竹弹丝,细管小鼓,作起乐来。

  不多一阵,抬过绣幔架子,正放在前,桌椅全备,乐声缥缈。掀起锦帘,四个仙童,一对一对,各执小黄幡儿出来,到正面一站,又各分班对列。四个玉女,一对一对,各执小红幡儿出来,到正面一站,亦各分班对列。徐徐出来一个天官,横头上飘着一缕红帛,绣蟒絳袍,手拿一部册页,站在正面,唱吟了《鹧鸪天》一阙,也向旁边上首站定。又见两个总角小童,扶了一朵彩绘红云前导,两个霓裳仙女,执着一对日月金扇,紧依着一位冕旒王者,衮龙黄袍,手执如意、手卷而出。到了正面,念了四句引场诗,回首高坐。两柄日月扇旁伺,足蹴一朵红云。红帛天官,坐在红云之下。四个红幡玉女,骄肩而立,四个黄幡仙童,又骈肩立于其侧。剩下当常猛然大鼓大锣齐鸣,大铙大钹乱响,出来四位值年、值月、值日、值时功曹。

  值年的银须白铠,值月的黑须黑铠,值日的赤面红铠,值时的无须黄铠,右手各策马挝,左手各执奏摺,在栽绒大毯上乱舞乱跳,却也中规中矩。到下马时,和投鞭于地,手执奏摺交与天官,转达天听。玉皇垂览,传降玉音,天官又还了批准摺奏,分东西四天门传宣敕旨。这四功曹谢了天恩,依旧拾起鞭子上马,略舞一舞,各进鬼门。须臾出来缴旨,也一齐上在玉皇背后并立。满场上生旦净末,同声一个曲牌,也听不来南腔北调,只觉得如出一口。唱了几套,戛然而止。将手卷付与天官,天官手展口唱,唱到完时,展的幅尽,乃是裱的一幅红绫,四个描金大字,写的是“天下太平”。唱个尾声,一同下来进去。

  学台门役,打了一个四两的赏封。抚台、司、道手下,亦各打了赏封。六个如花似玉的旦脚,拾起赏封,磕了几个嬝娜头。这当中就有那杏娃儿、天生官、金铃儿。

  学台立起身来告便,伺候官引路,到西边一座书房。院子月台边一株老松树,其余都是翠竹。六位大员各有门役引着,陆续寻了撒膜地方。到了书房,门役捧盥盆各跪在座前,洗了手,坐书房吃茶。

  吃了茶,抚台道:“俗优不堪入目,还可再奏一出否?”

  学台道:“弟素性不甚识戏,一出已略观大意。”却说那河道,原是一个没甚学问的举人出身,由河员做起,因某处遥堤工竣,升了河厅,积奉升了河道。他素性好闹戏旦,是个不避割袖之嫌的。每逢寿诞,属员尽来称觞,河道之寿诞,原是以“旦”为寿的。恰好此日众娈毕集,正好借此杯酒,浇向日块垒,遂掺了一句道:“萃锦班能唱《西厢》全本,还略略看得。”这是在家做措大时,常称《西厢》是好文章,以己度人,料各大人俱是以《西厢》为脸炙的,不觉冒了这一句。

  那知学台乃是个理学名儒,板执大臣,说道:“唐重族姓,范阳卢,博陵崔,荥阳郑,陇西李,俱是互为婚姻的世好。郑崔联姻,重重叠叠,见于书史者不少。纵令变起仓猝,何至寄嫠妇、弱媛、少婢于萧寺?阀阅家当必无是。即使强梁肆恶,这玉石俱焚,理所宜然,何至于一能解围,即以朱陈相许?相国家有如是之萱堂乎?朋友相好,至以身殉,亦非异事,何至于一纸书,即可令身任长子者,统国家之重兵,而解纷以济其私?况郑恒是唐之太常,崔所出三子皆贵,其事常见于他书。院本虽是幻设,何至如此污蔑张狂!应堕拔舌,我辈岂可注目?”

  抚台见属员出言媟亵,以至唐突钦差,脸上好觉无光,因说:“近日访得不肖州县,竟有豢养戏班以图自娱者。宴会宾客,已非官守所宜,且俾夜作昼,非是肆隆筵以娱嘉宾,实则挂堂帘以悦内眷。张灯悬彩,浆酒藿肉,竟有昏昏达旦者。”

  学台道:“伊既红灯映月,就该白简飞霜。”抚台道:“昨日拜本,此人已列弹章。并列其与戏旦苏七饮酒俱入醉乡,将银锞丢入酒杯共饮,苏七磕头,该县搀扶,醉不能站立,倒在一处,举城传以为笑劣款。并无别项,只此已不堪传写塘钞矣!”

  学台道:“此等劣员,那能恫瘝民痪,一家哭一邑合掌。但上台之德风,州县之德草,今日幸叨厚贶,何不撤此梨园以便攀谈聆教?”这抚台封疆重臣,本日演戏佐酒,原是未能免俗,聊复尔尔之意。一听此言,即命巡绰官将戏押出。

  这戏主原好伺候官席,非徒喜得重赏,全指望席终劝酒,把旦脚用皂丸肥胰洗的雪白,淡抹铅粉,浑身上带的京都万馥楼各种香串,口中含了花汉冲家鸡舌香饼,艳妆乔饰,露出银钏围的雪腕,各位大老爷面前让酒讨彩。这大人们伯乐一顾,便声价十倍,何愁那州县不极力奉承。其中就有说不尽的好处。

  今偏遇见几个迂腐大僚,一声传令押出,那抬筒抬箱背把子的都慌了。已扮成的脚色,那脱衣裳、洗脂粉,怎能顾得许多。

  那不曾妆扮的,架子上卸纱帽,摘胡子,取鬼脸,扯虎皮,衣服那顾得叠,锣鼓那顾得套,俱胡乱塞在箱筒里面。抬的抬,背的背。巡绰官犹觉戏主怠慢,只顾黑丧着脸督促,好一个煞风景也。

  这河道方晓得一言错出,在钦差大人面前,唐突出这个风吹雨打大败兴头的事。又怕,又羞,又悔,又急,将来九声连珠炮响,这个官儿便是不稳便哩。”怎的一本《西厢记》,就把我害的这样苦!”又想道:“好事者若打出戏来,这圆纱帽翅儿、燕尾胡子、白鼻凹儿,再饶不过我。”心中千回百折,胡思乱想,没个藏身处。

  及到日中排筵,少不得跟着陪席。四张桌子,两正两侧,学台坐于首座,抚台次座;东边桌子,东司第三,驿、盐粮道坐了第五;西边桌子,西司第四,河道坐了第六。还说起按台出巡,不得在省奉陪,学台道:“汝宁府考完,曾得一面,彼此公务忙迫,未得畅聆清诲为憾。”

  少顷,席面上来。若再夸陈设之丰盛,珍羞之嘉美,岂非赘笔。酒席已完,各大人俱觉得雅会胜似俗派。唯有河道呷了半盏酒,嚼了半个点心,心中有苦说不出口,只得默诵《君子有三愆》一章而已。

  学台起身,逐位谢了厚贶,俱各谦逊答礼,满口极道:“亵尊。”出了书房,转到二堂,闪开暖阁,走到滴水檐下。

  巡绰官跪禀道:“请大老爷上轿。”学台回首一揖,抚台答礼。

  各司道走至轿前候乘,学台那里肯依,再三拱让,司道略退半步,学台上了八座。那照壁间早已大炮震天,仪门大闪。转过东辕,微职末弁,道旁跪送,学台举手高拱而过。

  这抚台衙中,司道亦各禀辞,鱼贯而出。到了大门外,各自上轿而去。

  单说谭观察回署,到签押房,梅克仁禀说,修坟估工,约费二百内外。观察点头道:“只要修的尽礼。工竣我还要亲往致祭。”梅克仁领命,自回转斗门房而去。

  观察即盘算另订弟侄进署日期。迭为屈指,某日上院,某日致祭谢雨,某日坐堂面清盐引、漕粮以及各驿站夫价豆草册籍,唯有二十一日是个少有空闲日期。回忆前订,已逾十日。

  筹算停当,次早唤梅克仁拨人传谕,二十一日请绍闻父子进署。

  梅克仁领命,到门上叫听差的问道:“前日上萧墙街,是那一个去的?”听差的道:“是夏鼎。”梅克仁道:“还叫他来。”听差的叫夏鼎到转斗外,梅克仁道:“二十一日,大老爷请萧墙街父子进署,不用帖子,你可速去早来,立等回复。”

  夏鼎答应了个是字,飞也似去了。

  不多一时,夏鼎回来,到门上回复道:“少爷父子,是他自幼师傅姓惠的,请去南乡吃酒。我把梅二爷说的,大老爷请进衙门的话,的的确确是二十一日,叮咛明白,对少爷管事家人姓王名中的说透记清。”梅克仁笑道:“话虽饶舌,却明白的很。”转头一掩,内外隔绝。夏鼎却喜得门上夸奖,这差头是稳当的了,迟早要点个买办才肥些哩。这也不必说他。

  单说到二十一日,王象荩黎明已到,唤了双庆,伺候少主人拜见观察大人。这是见主人门第有转否为泰之机,与那得交官府,得进衙门,势利烘热之见,毫不相干。谭绍闻父子上马,双庆夹着毡包,王象荩牵着马,一路上守道衙门而来。进了辕门,下的马来,两仆各拉一匹。不知夏鼎自何处跑来,只说:“交给我。”早已有个听差的把马拴了。遂到上号房,投了手本。号簿照手本写了“生员谭绍闻、谭篑初谨禀”。当即穿上襕衫,王象荩与双庆各持丝绦,系于主人腰间。上号吏执着手本,绍闻父子随着,由东角门进去,到了大堂。

  手本传进,片刻时,遥闻内边说个请字,只见内宅门开了半扇,一个人说道:“请。”进了内宅门,这观察已在三堂滴水檐下穿公服站着。绍闻父子趋跄直至跟前,方欲作下揖去,观察摇首不允,扯住手说:“随我来。”

  到了三堂神主橱前,并铺两个垫子,少后又铺一个垫子,观察站在上首,绍闻比肩,篑初在后。观察望上说道:“这是鸿胪派后代绍闻及篑初,进了祥符胶庠,特来向祖辈爷磕头。”

  一连叩了四叩,起来作揖产毕,观察向绍闻道:“贤弟站在东边,与我行礼。”绍闻行了两拜四叩。又向篑初道:“贤侄与我行礼。”篑初亦如其父。绍闻道:“请嫂太太禀见。”观察摇首道:“跟我来。”

  一同出了三堂到内书房。观察命宽公服,自在上首坐下。

  绍闻对坐,篑初签西北坐下。吃了茶,绍闻道:“容日再与嫂太太请安。”观察道:“吾弟差矣。我一向为官事所羁,尚末得与婶太太见礼,那得此处居先。总之,咱家南边祖训,贤弟亦当知之,从而遵行之:从来男女虽至戚不得过通音问。咱丹徒多隔府隔县姻亲,往来庆贺,男客相见极为款洽。而于内眷,不过说,‘禀某太太安’而已。内边不过使奉茶小厮禀道‘不敢当’,尊行辈,添上‘谢问’二字。否则丫头爨妇代之,在屏后说‘谢某老爷某爷问,不敢当’,虽叔嫂亦不过如此。从未有称姨叫妗,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盖尊礼存问者多,妇人之性,久而久之,遂不觉权移于内。防微杜渐,端在此人不经意之间。”因回顾篑初道:“我侄初入庠序,学问经济,都在你身上要的。切记,切记。”篑初恭立受教。

  少刻捧上点心,兄弟伯侄同吃,早已忘身在署中。观察道:“我问你一宗事,侄儿不知,贤弟是必知的:叔大人有著述否?”绍闻道:“没有。”观察道:“当日叔大人到丹徒上坟修族谱时节,就在我院住了一个多月,我叔侄是至亲密的。彼时详审举动,细听话音,底是个有体有用的人,怎的没有本头儿?即令不曾著书立说,也该有批点的书籍;极不然者,也应有考试的八股,会文的课艺。”绍闻,道:“委的没见。”观察道:“我们士夫之家,一定要有几付藏板,几部藏书,方可算得人家。所以灵宝公遗稿,我因亲戚而得,急镂板以存之。总之,祖宗之留贻,人家视之为败絮落叶,子孙视之,即为金玉珠宝;人家竞相传钞,什袭以藏,而子孙漠不关心,这祖宗之所留,一切都保不住了。所谓‘臧榖亡羊’,其亡必多。这是铁板不易的话。”绍闻道:“如今本城中,还有藏着一楼印板之家。”观察道:“是谁家呢?”绍闻道:“是盛藩台家。”观察道:“什么书名?是刷印送人的,是卖价的?”绍闻道:“只知道锁着一楼印板,多年不曾开楼门。”观察道:“他家有什么人?”绍闻道:“藩台公两个孙孙,长叫盛希侨,次叫盛希瑗。”观察道:“什么功名呢?”绍闻道:“盛希侨国子监生,盛希瑗府学生员,后中副车。”观察道:“明日即差迎迓生送帖,请他弟兄二人进署,问问是什么书籍。或是文集,或是诗稿,叫他刷印几部,带到南边,好把中州文献送亲友,是上好笔帕人情。中州有名著述很多,如郾城许慎之《说文》,荥阳服虔所注《麟经》,考城江文通、孟县韩昌黎、河内李义山,都是有板行世的。至于邺下韩魏公《安阳集》,流寓洛阳邵尧夫《击壤集》,只有名相传,却不曾见过,这是一定要搜罗到手,也不枉在中州做一场官,为子孙留一个好宦囊。吾弟回家,定要在废筒败麓中密密找寻,或有一半片子手翰,书上批的,幅间写的,认清笔迹,虽只字也是咱家珍宝。贤侄也要留心。”

  绍闻道:“大人见背太早,愚弟不过十岁,只记得教了八个字,说是‘用心读书,亲近正人’。观察站起身来道:“这是满天下子弟的‘八字小学’,咱家子弟的‘八字孝经’。篑初道:“只这八个字,不成部头,又不成片段,如何刻印呢叩观察道:“镂之以肝,印之以心,终身用之不荆就是做官时,也千万休离开了书。接引僚友寅好,那亲近正人,尤应铭心。这八个字,这边鸿胪派,就可用以为子孙命名世系。如南边宜宾派,是以‘纯孝开基,世守咸昭,绍延永绵,光启后贻’十六字为命名世系。前八个字,尚有咸字辈人,咱这一辈是绍字,儿子辈现、今都是延赏、延祥、延绶的字样,孙子辈是永龄、永年、永系,咱家族大,如今已有光字辈人了。这里灵宝一支,如今几多门头?”绍闻道:“这里人丁不旺,累世单传,到了愚弟,才有篑初弟兄两个。”观察道:“这签初是哥是弟?”

  绍闻道:“这是哥哩。”观察道:“二侄什么名子?”绍闻道:“名叫悟果。”观察道:“咦,这像僧尼派头,不可为训。此侄名篑初,是学册已有注名,不必更改。这二侄就该以用字起派,以下就是心字。”篑初道:“伯大人就起个名儿,以肇其始。”观察沈吟道:“董之用威,即以用威为名,以寓教思。何如呢?”篑初起身为礼道:“谢过伯大人慈严互施之恩。”

  观察道:“将来丹徒寄书,即把这鸿胪派以‘用心读书,亲近正人’为叠世命名字样,注于族谱之上,昭示来许。”绍闻父子,俱起身为礼,谢联属族谊、明晰行辈之惠。

  少刻,篑初告便,观察命小厮引去。因趁空问绍闻道:“大侄曾议婚否?”绍闻道:“尚未。”观察道:“我意中已有其人,甚为妥协。婚姻是关系宗桃门第的大事,不可轻忽。此时尚难骤及,待科场完后,我再细心筹度,那时八面稳合,方可一言而决。只是贤弟存在心里,有这句话就是。”绍闻唯唯听命。

  篑初回来,小厮奉水授巾,洗手坐下。又说些勉学的话:乡、会场规,不可疏忽,以致误带字纸;不可错号,叫巡绰官禀逐;不可潦草完局,图速出棘围;不可逗留给烛,叫巡绰官挝卷、推撵。说得零星琐碎,而慈祥蔼蔼,却句句是紧要话头。

  到正午时候,厮役又请至一所书房。只见画帼字联,花盆鱼缸,甚为幽雅。屋内裙垫不设;桌上碟著已备。这兄弟伯侄坐下,捧来午馔,器不多而洁,品不杂而腴,全不似官场中饭,艳缛难以注目,糊浓难以充肠的那个派头。饭将完时,忽梅克仁拿了一个手本禀道:“卫辉府辞行,还有禀漕运的话。”观察道:“取公服来会客。”绍闻顺便告辞,观察也不暇深留,只勉以努力科场,自行接见所属大员。

  绍闻即随梅克仁出了内宅门,径到大门外。王象荩、双庆拉过马来,内边值,堂的送出毡包。正上马时,夏鼎已到,一面掐篑初上马,一面又来扯住绍闻牲口,前引出辕,细声说:“口角牙缝恩典。”绍闻也不敢答,出东辕门而去。

  一路穿街过巷,见许多秀才,有行行重行行,在背街上闲游的,有卿卿复卿卿,在破庙中念书的。难说绍闻屡年在街上,或由夏鼎家到王紫泥家,或自白兴吾家到盛公子家,岂无遇见科场年份?只用事不关心,视而不见。今日一心务正,又成了秀才,那科场临近四个字,不觉触于目而即感于心了。

  到后门下马。王象荩及双庆将马安置讫。双庆到楼门递毡包,绍闻叫老樊道:“速与王中他两个造饭。”双庆道:“夏叔不知在何处将马喂饱,又同不认识的两个人,说是许头儿、张头儿,请俺两个到饭馆吃饭。王中叔坚执不去,夏叔也不敢过强。我独自一个去了,炒了两盘肉,大家吃了些包子面条馄饨。我如今不用再吃饭了。”王象荩道:“我在石狮子跟前,吃了三个炊饼,一碗豆腐脑儿,我不饥,不用再罗索了。”王氏也问了几句衙门的话。绍闻父子赶试心急,又速向书房读书去了。

  一连念了半月书。这钥匙真真是母亲收拾的,吃饭时双庆来开。半月委实没客,即令有客,自己也没钥匙丢出墙外了。

  这正是:

  困心衡虑历多端,刻苦何能少自宽,

  要识男儿知悔后,引锥刺股并非难。

第九十六回 盛希侨开楼发藏板 谭绍闻入闱中副车

  却说谭观察请会弟侄之日,因卫辉府知府禀见,商度卫河漕运事宜,话多时久,及知府出署,观察回至后宅,弟侄已经去了。想起绍闻所说盛宅有一楼藏板,这留心文献,正是守土者之责,即命梅克仁发出年家眷侍生帖两个,次日请盛宅二位少爷到署问话。恰恰此日是夏鼎值堂,得了门上吩咐,并不肯叫迎迓生传帖,即托别人值堂,自上盛宅而来。

  到了盛宅,恰好希侨、希瑗二人在大厅上说话。宝剑引上大厅,夏鼎也不似向日还为个礼儿,将帖子放在桌面,倒在椅子上,笑道:“跑了一肚子呼吸,作速赏一盅水儿,解解乏困。”

  盛希侨道。“这帖子是做什么的?”夏鼎道:“是帖子请,不是票子传;请你二位少爷到衙门商量什么话哩。”盛希瑗道:“想是有年谊,明日请的厮会,别的再没缘故。”盛希侨笑道:“你如今住了衙门,这里不许你坐。”夏鼎略欠了身子笑道:“大少爷天恩,容小的歇歇罢。”一发长身拖脚,把头歪在椅靠背上,说:“宝剑二爷,赏口茶罢。”宝剑早已奉茶到面前,笑道:“班长,请茶。”夏鼎一连把三杯茶喝了两杯。

  盛希瑗向后边祖父《齿录》上,掀有无姓谭的去了。这夏鼎喝罢茶,向盛希侨跪了一条腿,高声道:“谢赏!”谢希侨道:“你近日一发顽皮的可厌。”夏鼎笑道:“狗腿朋友,到了爷们乡绅人家,软似鼻汀浓似酱;到了百姓人家,坐他的上席睡他的炕,瓶口还要脚步帐。假若是票子请乡绅,那时就不是这样了。狗脸朋友,休要得罪。咱是弟兄,我把老实话对你说,我还有央你的去处:见了我们大老爷,口角吹嘘,就是把为弟的扯了一把。这是走熟了时节的事。这头一次,且休提哩。不好了!不好了!时候大了,门上立等回话,误了就要套锁哩。我走罢。”起身就走,一面走,一面说:“帖子丢下,明日夹着,还要缴回。早些儿到,我等候就是。”盛希侨送了十来步,夏鼎径自走开,希侨也就不送而回。

  盛希瑗早在厅上,拿了几本旧《齿录》说:“并非年谊,老爷与老太爷《齿录》俱无谭姓。这请咱问话,不知问什么哩。”

  盛希侨道:“请咱咱就去。问话时,咱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咱不欠粮漕,没有官事,一步三摇的进去,说完了话,打个躬儿出来。不走他的仪门,不穿他的暖阁,是咱弟兄们没有恁大的分儿。稀松平常,咱不是张家没星秤,钻头觅缝,好相与官府,咱不去学那个腔儿。”

  及到次日,盛氏兄弟二人,早起梳洗已完,衣裳楚楚,坐了两乘二人小轿,家人跟随,来到道署。走进东辕,夏鼎极为先后。恰恰早鼓响罢,夏鼎代投了手本,缴还原帖。上号吏前行,盛氏兄弟跟到大堂。手本进去,不多一时,内宅请会,门上引至桐荫阁,观察已在檐下恭候。二人趋步向前,抢了一跪,观察扯起,让进阁内。盛氏兄弟行庭参礼,观察谦逊不受,也还了半礼,分宾主而坐。谢座谢茶已毕,观察道:“久仰尊府为中州阀阅世族,典型大家,一向未敢轻造。今日屈尊幸邀攀谈。”盛希侨道:“宪公祖下车以来,久沐德化,素怀瞻仰。今幸蒙传唤,得侍皋比,欣荣何似。”观察向盛希瑗道:“闻已中副车,小屈大绅,将来飞腾云路,绳武继美,仁羡,仁羡。”

  盛希瑗道:“少年失学,幸副榜末,已出望外,何能寸进,以慰宪大人成就至意。”观察道:“秋闱在即,指日高捷,定诣潭府趋贺。”盛希侨道:“全仗宪公祖作养。”观察道:“听得贵府前辈老先生,有藏板一付,若有刷印装裁成本,恳赐三五部捧读。”盛希侨道:“委实久未刷印,恐致散佚固封一室,既承宪大人垂谕,即当遵命料理,工竣即恪具呈览。”观察道:“梨枣块数约计多少?”希侨道:“存贮一楼,不曾核计,何敢面陈。”观察道:“卷帙浩繁,也恐一时纸价腾贵,赀力不给。大约一块板得三十张,方可刷印一番,不然润板刷墨,不是轻易动作的。学生即送印刷工价到府,俟匠役工完,只赙(贝青)十部,便叨惠多多。”盛希侨道:“祖上留贻,只应自为办理,工成即送二十部到署,请宪公祖评阅。”观察道:肾有此理。若刷印现成,理可领取捧读,若因学生怂恿,定当帮助一二,以勷盛举。”

  说完又奉了一遍茶,盛氏兄弟告辞起身。观察站起道:“乡试伊迩,俟榜发高迁后,学生走贺,与新朱卷一时拜读何如?”二人又谢别辞送,观察送至大堂东角门外,一揖而回。

  盛氏兄弟一同出仪门,至东辕门上轿。夏鼎近前问道:“说什么哩?”盛希侨道:“大人要书哩。”夏鼎道:“大人要输,你该赢哩。”盛希侨道:“贱嘴。”二人上轿,依旧路回家。

  到了厅上,说起印书之事。盛希瑗道:“这印板在楼上锁有几年了。”盛希侨道:“我自幼时锁至如今。”希瑗道:“怪道,我看那锁,连锁的窟窿都锈成一块。如今这钥匙哩?”盛希侨道:“也不知在那里,大约是没有了。”希瑗道:“怎的开法哩?”盛希侨道:“叫一个小炉匠生发开他;十分工不得,把门鼻子起了,有什么难呢。”盛希瑗道:“哥也太把爷爷的著作不在意了。”盛希侨道:“我便罢了。你不是读书也中过副榜么?我不肯动着,还是我的好处哩,我毕竟是能守的,后辈自有能刷印的人。像那张绳祖,听说他把他老人家的印板,都叫那些赌博的、土娼们,齐破的烧火筛了酒。又如管贻安家朱卷板,叫家人偷把字儿刮了,做成泥屐板儿。我虽不肖,这一楼印板,一块也不少,还算好子孙哩。”盛希瑗道:“如今要印多少部?”盛希侨道:“得三十部。”盛希瑗道:“多少板数?”盛希侨道:“我影影记得,楼上棚干,塞的满满的;楼底棚湿,是支凳放着,比上棚少一半儿,总之纸得几百刀,上千刀也不定。开开楼把板移在大厅上,叫位匠人估量。”盛希瑗道:“等道大人送银子来,好打算买纸。”盛希侨道:“第二的,你总不离乎小见。委实要做一辈子副车哩。道台送银子,那不过是一句话,你就认真起来。像如今州县官想着要绅衿盐当商的古董玩器,以及花盆鱼缸东西,只用夸夸就是要的。司、道若叫州县办值钱的东西,一定要奉价,上头送来,下头奉回,说:‘这东西卑职理宜孝敬,何用大人赏价。’再一次不说,州县已知上台是此道中人,就下边奉去,上头用了。总之,上台要下僚的钱,或硬碰,或软捏,总是一个要。若遇见一个州县官心里没病,也就罢了。”

  道言未已,夏鼎到了面前,跟了一个小厮,手捧大拜匣,展在桌面,说:“看这罢。”只见匣内一封,上边红签写着“刷印书资银三十两,”下边一个侍生拜帖。希瑗方欲开言,希侨道:“乡试正主考姓张,副主考是湖广裴年伯的小儿子,他中进士我知道。前日在塘钞上见了,如今将到。你去安排进场中举,我去开楼印书。”希瑗上书房去讫。

  夏鼎道:“哥呀,我如今住了道台衙门,你近日与道台好相与,万望口角春风,我就一步升天,点了买办差,就过的日子。当年相处一场,也有不好处,也有好处,大约好处多,不好处少。何不怜这个旧朋友。”希侨道:“你通是胡说。道大人半天里衙门,只为这里祖上有付印板,请我弟兄二人进去说印书的话。这还是祖上的体面,与我弟兄们何干?就是道大人不嫌弃我,赏个来往,你说叫我见了大人,怎的提起?说我有个朋友,是大老爷衙役,点他个买办,人是不弄诡的。——说的说不的?你替我想一宗话,我就说何妨?况且我知道你,三天买办,四十大板,一个革条。那是你的铁板数。你回去罢就说银子送到了。”夏鼎只得含闷而去。

  这盛公子怎的开楼门,怎的雇匠人,怎的买张纸,怎的移印板,怎的刷墨然,怎的装部套,详起来千言难尽,略起来一行可了。不过半月,刷印完毕,装裁二十部。单等乡试场完,观察监试回衙,并原银三十两,一齐缴进道署。

  原来盛希侨是个本底不坏的人。少年公子性儿,呼卢叫雉,偎红倚翠,不过是膏粱气质,纨袴腔调,也就吃亏祖有厚贻,缺少教调。毕竟性情亢爽,心无私曲。处兄弟之变,大声呼曰:“俺家媳妇子不是人!”这八个字,就是治阋墙病的千金不换的一剂妙药。

  不说这些闲话。单言到了场期,主司、同考官俱按定期先进,监临、提调,俱案旧例分班。头场二场三场,这河南八府九州各属贡监生员,俱按功令时日,点名进去,执签出来。九月朔日挂榜,祥符城内中了五名举人。这副榜之首,张正心中了第二名,副榜之末,谭绍闻也中了第二名。谭篑初落了孙山。

  院试以游洋为喜,乡试以登贤书为重。各街轰动哩是举人,那副车也就淡些。谭宅以篑初为望,落榜也就松了。因此萧墙街,不似前日父子并进学时,恁的一个轰闹。谭绍闻骑马上坟上磕头,后来刻朱卷、会同年,既住在省城,也不能不有些事体。但附骥尾难比登龙,不甚高兴,少不的先去舅氏王春宇家,又向别的亲戚家也走了一走,不过略为应酬。

  至于拜见本家观察大人,却不得不郑重其事。一日,先命王象荩向道台衙门打听大人在署与否。王象荩打探得并无上院、拜客等事,方才进衙拜见。请会一如前仪。谒毕主祏。仍至书房坐下。茶罢问话,观察道:“篑初今日仍该同来。”绍闻道:“篑初托人找着他的荐卷,头尝二场,黑、蓝圈点俱疏疏落落有些儿,到了三场,批了‘摭拾错误’四个字。缘他未看过史书,就策题敷衍,误把裴晋公平吴事,写了一句‘韩愈披坚执锐于壁垒之间,厥功其懋,爵之以伯,酬庸之典,不既渥哉!’夹了一个‘摭拾错误’蓝字签儿。篑初一天也没吃饭,因此不敢来见伯大人。”观察道:“幼年不暇考核,耽搁功名,诚为可惜。然中举过早,又未必不是一惧,吾弟知也未知?”绍闻道:“聆大哥教训。”观察道:“篑初大器,若是这回中了,髫龄甫过即登贤书,岂不可喜?然可喜不过二分,可怕就有八分。功名一途,非有真实学问本领,总是脆弱可危。他如今十四五岁,只是一个嫩芽儿,学问是纱縠一样儿薄,骨力是冰凌一般儿脆,待人接物,心中没有把握,少不的以臆见从事。这没学问、没阅历的臆见,再不会有是处,他又以功名佐其所见,说我断没错处。不知自以为没错处,这错处正多哩。篑初侄今科不中,正省了早发早萎这个忧心。即下科不中也不妨。若两科不中就迟了。”绍闻道:“哥大人教训,愚弟如聋眼忽听半天人语,可惜篑初今日不曾来。”观察道:“他来又不可说破,一说破,又不免凿开混饨。总在我们为父兄的,默存其意于无忘无助之间而已。”绍闻道:“乃愚弟现在,该如何?”

  观察道:“贤弟进学,就中了副车。如今举业固不可缓,家事却也要料理。老太太春秋已高,万不可叫他为家事萦心。一面料理家务,得空就读书。三年一应乡试,中了上京,不中还照常照料家事。贤弟向日所为,我已知其大半。总之,再不走荆棘,这边就是茂林修竹;再不踏确荦,这边便是正道坦途。此乃以丰裕为娱亲之计。如必以功名为显亲之阶,就要上京入国子监,煞用苦功,春秋二闱,都在京中寻上进的路。这要贤弟自拿主意。至于篑初,叫他进我衙门读书,十四五岁孩子,有何招摇?将来成就在我身上取齐。但恐宦海萍踪,南船北车,又在不定耳。我前者所说篑初婚事,我但有调转别省之事,一说就明,一说就行。那是打算的千妥万当,足以成吾侄之嘉偶,足以为吾家之贤妇。我敢一力担承。”绍闻低声道:“何姓呢?”观察道:“且不必明言,吾侄还要到署念书,我如何肯说明呢?吾弟只管放心。大约我之赠河南,无非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之侄,我肯轻易撮成么?”

  用过午饭,绍闻告辞出衙。夏鼎遥望,不敢再即,但看着绍闻仍与王象荩、双庆回家而已。

第九十七回 阎楷谋房开书肆 象荩掘地得窖金

  却说谭绍闻自道署回来,请了母亲的安,巫翠姐冰梅一妻一妾,赏初用威一兄一弟,黄昏堂楼共话。

  王氏道:“你如今中了副榜,正该趁你绍衣哥与咱家修起坟院,请几个礼宾,往你爹爹坟上祭祭,叫你爹阴灵也喜欢一二。”绍闻道:“原该如此。就怕街坊又送戏举贺。”篑初道:“爹中副车,礼宜告先,也不得因怕俗情,误了自家正事。现今城中有同案新秀才,请几位礼生。也不用叫厨子,自己做上几桌供,一坟一桌。合茔一张祭文,我爷爷坟上一张祭文。叫王中来料理,不出三日即行。外人知道,咱已经祭过,自己心思完了,外人也难再为举动。况现今薄收,街坊也难破费,一推谢,说待下科干动盛情,为街坊留下有余的话头,街坊也好一笑歇手。奶奶看使的使不的?”王氏喜道:“真真爷爷的孙孙,心中有道理,极像爷爷的算计。那眼角儿,嘴叉儿,说话时,只像是一个人。就是带一点奶腔儿不像?”巫氏道:“悟果哩,你也说句话叫奶奶听。”这悟果只是睁着眼看绍闻,绍闻道:“再不许叫悟果,伯大人起了名子,叫用威。”冰梅扯住笑道:“用相公,与奶奶唱喏,作揖儿,说我如今改了名子,叫用威。”王氏道:“你中用不中用?”悟果道:“中用。”王氏喜之不胜。一家安寝无话。

  次日绍闻早起,方欲差邓祥向南园叫王象荩,恰好王象荩觅人挑了一担菜蔬来了。因九月将尽,一年圃功将完。一筐子是皂角嫩芽,葫芦条,干豆角,倭瓜片,黄瓜干,干眉豆角,筐子下俱是金针。一筐子是山药,百合,藕,还有一个布缝的包儿。王氏问布包是什么,王象荩道:“是全娃与奶奶捎的,也不知是什么。”王氏叫冰梅拆开线头儿,撕开包子,内中女鞋三对,一个扇囊子,一个佩衣文袋,一个小荷包儿。这冰梅把女鞋照颜色分讫,文袋与了篑初,荷包与了用威。至于扇囊,由于节令已届初冬,绍闻道:“明年热天还有用扇时候,我收了就是。”这个说花样好,那个说手儿算很巧的。王氏道:“难为女娃儿,与了点碎片零块儿,还一样一样缝回来。”

  绍闻心中有事,即叫王象荩站住,说祭祖的事,道:“一坟一桌供。四个礼生相礼。合坟公祭一张祭文,大爷坟上一张祭文,每桌二十四器,围裙香炉烛台俱全。至于祭品,时蔬鲜肉自己厨下办造石在后日,明日一天你要买办完全。”这正说到王象荩心曲之中,王象荩道:“桌子围裙,赁西门内桌椅铺哩,每一日有现成价钱。每桌十二个碗,三件香案,一付杯,俱在家伙铺中赁,一日有一日价钱。打碎一个碗,赔钱四十文。

  五碗果子,树果有摊子,面果有铺子。点心今夜蒸,大米饭明日捞。肉用羊、鱼、猪、兔,菜用眉豆、豆角、金针、百合、藕,是咱家园中土产。不用海味山珍,聊表一点诚心。灌酒是家酿,香纸蜡烛上纸马铺中严一切物件,只用发十千钱,两日办完。抬食盒人,后日雇觅。至于礼宾相礼,只争两日,又不曾先请,遽然投帖要其赞礼,全要大叔委曲善恳,道达通顺,后日好干动相公们。”

  吃了早饭,大家分头去办。王象荩胸有成竹,有本日买下赁下的,有次日及到临时办的。这绍闻出去,自恳礼宾。适萧墙街前后左右,早有新进生员,恰恰够了四个礼相。这新秀才们,正有怀才欲试之高兴。当过礼生有一次者,有两次者,正是暗养伏兴腔口,闲讲进退仪注。况父子同案,略占年伯之分,新中副榜,又是出众之员,没有那个不依,那个不肯的。于是绍闻到一家,允一家,央一人,应一人,四位礼生,不用柬邀席恳,俱言至日骑马早到的话。

  及至祭日届期,王象荩果然在新坟院中,搭了一座围屏锦帐的大棚,茶灶酒炉的小棚在门楼内东边。四位礼宾到了,后书房肴馔早设。起身时,十架盒子在先,绍闻父子及礼生俱乘马在后。鼓乐前导,出了西门,望坟院而来。

  到了坟前,各各下马。众小厮将马拴讫。门楼宽敞,宾主雁行鱼贯而进,到棚下列坐。王象荩、双庆及雇觅人等,摆列供献,一坟一桌。禀了齐备,四位礼生引着,谭绍闻贡生公服,谭篑初襕衫巾带,站在中间。礼生高唱爵帛伏兴的盛仪,细读厚积贻谋的祝文。礼毕还步。又引至明故孝廉方正、拔贡生谭公墓前,礼仪同前。绍闻读自己作的、篑初写的祝文,撮其大旨,乃是“见背太早,少年不遵遗训,学业废弛,家产凋零。

  幸赖大人在天之灵,默启潜佑,略知改梅,偕良仆而整饬旧业,依前辈而研究残经,列名胶庠,厕身科目,中家声不致大坠,其与大人弥留之际垂涕而谆复者,辜负已多多矣。罪孽深重,万死莫贷。惟有努力攻读,绎遗训以赎愆,望幼孙以干盅。仍乞大人回首一顾,默默启佑于无穷也。尚何言哉!”自己读自己哭,痛极声嘶,后半截一发念不来了。

  那王象荩在一旁跪着捧爵,虽不通得文理,却也晓得祝文大意,泪是流的,腮是颤的。到忍不住时,忘其所以,猛的哭了一声说:“我的大爷呀!”这绍闻触着天性至情,一发放起声来。篑初先掉泪后来也大哭了,说:“我那不曾见面的爷爷呀!”四个礼生,唯有一个眼硬,却唱不出礼来。只哭的不能成礼而罢。

  依旧到彩棚下。泡的茶来,点心碟子两桌,斟上酒。绍闻不能让客,坐在一把椅子上,歪着头,鼻汀眼泪流了一大摊。

  篑初只得让案友吃酒。也有吃一口的,也有吃两杯的,也有不能吃的。大家一同起身,出了坟院大门,依旧各骑上马,鼓乐导前而回。

  进的城来,到萧墙街,转过胡同口,主客将及书房时,用吹手的喇叭,一发吹的高,笛子鼓儿,一发响的热闹。大凡人心中无事,听之能助无心之欢,心中有事者,听得反添有故之悲。楼下王氏听见,只说:“他不能见了!”眼中扑籁籁落下泪来。冰梅慌了,急安慰道:“奶奶,咱家大喜事——”王氏挥泪道:“爷爷在日,千愁万虑,今日也还算好。他已死的多年,那得知道呢。”巫氏引着用威道:“用相公,你对奶奶说,那戏台上状元插金花,送官诰,送亲的也到了,爹妈一齐换纱帽圆领、金冠霞帔,那不过是戏子们做作。普天下有几家爷爷看孙孙做官的。”绍闻恰到楼下,见母亲不喜,也急忙安慰了几句。

  忽的邓祥到楼门外说:“少爷与客刚起身时,帐房阎相公来了。跟了一个人,拿了十来套书,说是送少爷的。他就在西蓬壶馆等了这半晌,说是一定要见少爷一面。他还有四五车书,在书店街喂牲口。如今在后门外等少爷说话。”

  这阎相公就是阎楷,是一个至诚人,东人谭孝移最器重他,王象荩素所相得。昔何以因故而去,今必非无端而来。这其中有个缘故,且倒回来找说一说。

  天无心而有气,这气乃浑灏流转,原不曾有祥戾之分。但气与气相感,遂分为样戾两样。如人家读书务农,勤奋笃实,那天上气到他家,便是瑞气;如人家窝娼聚赌,行奸弄巧,那天上气到他家,便是乖气。如人遗矢于旷野,何尝有催牌唤那蜣螂?何曾有知单约那苍蝇?那蜣螂、苍蝇却慕慕而来。所以绍闻旧年,偏是夏鼎、张绳祖日日为伍。花发于墙阴,谁与蛱蝶送信?谁给蜜蜂投书?那蜜蜂、赎蝶自纷纷而至。所以绍闻今日,谭观察立功浙右,偏偏升在河南;阎楷发财山西,偏偏来到豫剩却说阎楷辞了东人回家,领了伊舅氏一付本钱。这正经老成人,居心肫悫,行事耿介,焉有不发财之理。不十年发了两万多利息。现今舅氏吩咐,要在河南省城,开一座大书店,在南京发了数千银子典籍,所雇车辆就在书店街喂着。因心感老主人之盛德,在书箱内取了《朱子纲目》一部,湖笔二十封,徽墨二十匣,来望旧少东君。伤心的是旧年封赙仪,喜的是今日送贺礼。

  谭绍闻让到书房,阎相公将套书、笔墨放在桌面。先与众客为礼,后与绍闻行礼,又请篑初也到了行礼。说道:“南京发书回来,想到咱祥符开铺。原是与表兄笔墨纸张砚台铺子合伙计,已将苏家星黎阁旧存笔墨兑下。听说少爷连登,少大相公也进了学,无以为敬,即以《纲目》一部,笔墨等件,权作贺仪。”

  这新秀才们。尚未曾脱却书屋之气,说是卖书的客,新逢一如旧识,就解开书套,看将起来。掀汉史的看见东方朔,说这是一个偷桃的神仙,却成了臣;掀唐史的看见李靖,说托塔天王,竟封了公。还有说这是文章上用不着的。篑初已经知场屋吃亏,就在这史书不曾读过,心中极为不然,却又不好骤说。

  少顷席面上来,大家让阎相公说:“隔省远客,理当上座。”阎楷让相礼大宾,说:“万不敢僭。况我当日,是宅里一个管账的,如何坐在客上边呢?”大家逊谢,一席是礼宾首座,阎楷二座,一席是三位礼宾序年庚坐了。绍闻陪一桌,篑初斜陪一桌。这安杯看菜的常礼,一言略过,礼宾席上,还讲些献爵献帛的仪注,鞠躬平身的腔口,新秀才是尤不能免的。

  席方完,阎楷要走,说:“车户还等我回去卸车搬书,实实不能久陪。”绍闻道:“明日回看。”阎楷道:“一来不敢当,二来现今房子尚未停妥。表兄回屋里去了,话还没说明白,约三天后,方可有个头绪。到四天上,我请吃茶何如?”众人俱说甚妥。阎楷回去,众人送出房门,绍闻送至书房院门口,还要前送,阎楷力阻道:“有客,有客,咱旧日是一家人,何用多礼。”绍闻道:“跟的人呢?”阎楷道:“我早打发回去了。”

  绍闻道:“慢待的很。”彼此一拱而别。

  绍闻回来,礼宾道:“我拿湖笔五支。”“我拿徽墨二锭。”

  绍闻道:“每人湖笔二封,徽墨二匣,着人送去。”众秀才俱道:“不必,不必,叫小价带去就是。”实个个添意外之喜。

  宾主互为逊谢而出。各家小厮,手拿笔墨并自己赏封,拉过牲口,众秀才自骑其马,躬腰俯首,相别而去。

  却说阎楷出了胡同口,恰恰遇见王象荩清楚了坟上供献、棚帐、陈设回来。这阎楷认的是王中,那王象荩却不料阎楷又至此地,阎楷一把扯住道:“王哥好呀!”王象荩一看,因像貌苍老,衣服改变,仔细端相,方认的了,说道:“阎相公,你从那里来了?”这二人当日在谭孝移手下,正经人单见正经人亲,原来彼此相厚。睽违多年一旦相见,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好。阎楷道:“寻个背静地方说三五句话,我就回去。如不然,咱就到我方才坐的那个饭馆,吃一杯茶罢?”王象荩道:“这地方自从换了主儿,我再不曾去过。”阎楷道:“我再来咱说话罢?”王象荩道:“我不在里头住,我在南园里住有好几年了。”阎楷道:“是咱鞋铺子南边那菜园么?”王象葛道:“是。你当日闲游的地方。”阎楷道:“这个我三天以外,就到南园里瞧你去。王嫂也在那边么?”王象荩道:“三口儿齐在那里。”阎楷道:“我着实忙-,我去罢。”王象荩也不能深留,作别而去。

  王象荩到家享了神惠,饭完也动身回去。王氏又与了些供献果品,点心,两尾油炸鱼,一只全鸡。王象荩用篮子盛的去讫。

  阎楷回至书店街,众人等了个不耐烦。只等阎楷到了,把五辆车上书箱竹篓,搬在笔墨铺后边。楼上楼下,排堆到二更天,方才清白。黄昏睡下,想表兄回家养病,房子未曾办得清白,赁僦典当,未有一定主意。次日,也要拜拜书店同行。各书斋书客,也要答拜。

  到了第四日,跟了一个小厮,带了两匹南绫,四两南线,四双袜子,布鞋、缎鞋各一对,循所记得旧路,向南园来看旧侣。

  恰恰谭绍闻此日回看阎楷,并送下程。因阎楷出门,只得回来。行至中途,双庆来说,孔爷来送贺礼,绍闻急忙回家。

  及至到了,孔耘轩已竟去讫。

  单说阎楷径至南园,王象荩正在园中。阎楷送了绫线鞋袜,王象荩拜受称谢,见赵大儿称嫂作揖,全姑躲身回避。阎楷道:“当日在帐房里,还没有这女娃与兴相公,今日已长成身材,怎的咱们不老呢?”

  二人坐在一间小屋中。原是王象荩与一二邻臾闲话,夏天井池便可做得坐处,入冬又盖了一间草房,板扉砖牍,一张柴桌,四把柳椅,为邻臾扶杖来寻之所。也因女儿垂髫,略为隔别的意思。二人坐下,赵大儿送过茶来,王象募取来斟奉。阎楷道:“当年行葬之时,咱两个说了半夜,只怕福相公将来弄的大不如法。到如今中了副榜,兴相公也进了学,好好好,也还算罢了。”王象荩道:“你是福人,刚刚到不好时候,你辞了帐房。如今你见了,又略有个转身模样。可怜中间有好多年,我作那难,足有几井。少主人错了路,我是一个手下人,该怎么样呢?你如在这里,我也可与你商量一两句,你又回家发财去了,真正有话同谁说呢?如今我才把心放下了,前四五年,再不梦还有今日这番光景。”阎楷道:“我问王哥,前面临街房子,如今是怎么样呢?前日会客,是一向吴家住的小院子,我心下甚是疑影,不好问前院大厅。我心里想租那临街开书铺,王哥你说何如?”王象荩道:“好么!千贯治家,万贯结邻。人家那有与书铺做邻居这个好法?是算盘算不来的好。只是这房子当了一千几百两银子,如何回赎得起呀!”阎楷道:“再商量。我实在忙,要回去哩。”王象荩道:“我不敢回看你,只是以心相照罢。等书铺开张,我送个鲜菜,就是我的敬意。”

  送出莱园,又到鞋铺边,阎楷道:“这生意还做着么?”王象荩道:“吃租钱哩,几乎保不祝”作别而去。

  王象荩回到园中,于龙道中——莱园行常浇水之沟,名日龙道——又抬了一个古钱。

  向来也抬过古钱,但不甚留意。年内拾了十几个,用麻绳穿着,率以为常。今日偶然注意,便拾了四五个,缘龙道当夏秋之时,日日流水,水过成泥。今九月住了辘轳,龙道已踏成路,钱在细土末中,一为细寻便得。小的是“政和”“宣和”,大的是“崇宁”“大观”王象荩不大识字,但“大观”的大字,是认得的。遂拿前后二十几个钱,去观音堂寻教学先生,认是何代古钱。先生道:“这是宋徽宗钱。那时咱汴梁,兵荒马乱,想是百姓富家把钱藏起,日久年深,就透出来了。”

  王象荩回来细寻,又在井池龙道拾了两三个。心中想来,将来换与买古铜的,两个古钱可得一个制钱。遂向井池拾钱之处,用挖铲儿挖将起来。越挖越多,一发成百成千,通在井池石板之下。用园中锄锹趁手一挖,挖出一个大银裸子,就叫妇女齐来帮挖帮抬。又在石板下挖出一个半截挫缸,上边一层钱,下边是大锭小锭一挫缸银锭,齐运到屋。缘冬初渐寒,菜园井上是人迹懒到地方,所以挖取便宜。

  银子到屋,黄昏灯下,就用称萝卜秤共称了十三秤半,装在两个酒坛内,放在床下。次日仍用土将井池石板底下,填满填实,半日风吹于了,一点痕迹没有。

  这是王象荩一心想回赎主人前半截院子,好开书铺,使少主人不假购求,可以多见多闻,所以北宋末年窖的银子,今日出土。此亦忠臣志图恢复,鬼神若为之默佑也。正是“天道远,人道迩”,于天道予何敢多言哉。

第九十八回 重书贾苏霖臣赠字 表义仆张类村递呈

  却说王象荩得那窖藏银两,约在一千一百上下。若是气量浅小的人,在路上拾条手巾,道边拾几文钱尚不免喜形于色,逢人自夸造化。王象荩本是笃挚肝肠,又是谨密性情,一点矜张气儿也是没有的。

  一日备了一顿粗饭,杀鸡烹蛋,菜蔬仍是金针,豆角,葫芦之条,亲自来到书店街,请阎楷过午。恰遇阎楷空着,同行并到南园。进草舍坐下,地是扫的洁哩,桌是抹的净哩,茗壶一把,茶盅两个,确实有清净趣昧。二人又说开书铺的话。王象荩道:“铺面房子不曾安顿明白,如何突然贩的书来?”阎楷道:“铺面已就,吃亏表兄回家养病,话未说得清楚,所以现今没安插处。”王象荩道:“咱家临街房子何如?账房院做柜房、厨房,使的使不的?”阎楷道:“我当管账时,早已看就前院正好做生意。因老主人是不贪利的人,从来不敢说起。”

  王象荩道:“老家主最好借书看,难说开书店不更便宜些?总为事无因由,所以俱不曾想起来。我今日有句话,非你我断不肯说。昨日井池石板下,得银不知多少数目,共称了十三秤半。

  这园子原是老大爷在日赏我的,我立意没有要主人产业的理。

  因见少主人做事不好,怕将来受难过,故此留下这个后手*今大相公改志,中了副榜,小主人十四五岁进了学。我挖这银子,仍然是上下土木金石相连,还是主人家财帛。你若有宽裕之地,我把这交与你,就将这房子赎回,开成书店。少主人爱看什么书,就与他看,没有了,就在南京再与他捎来。”阎楷道:“王哥,你真正是天下第一个奇人。得银子不肯昧,还与主人经营事体,真正天下少有。”王象荐道:“银子易昧,心难欺。你要是昧心人,今日这话,我就不说。要之,今日你先就不来了。”

  二人说话投机,商量到一处。当下王象募去鞋铺借天平,买了包裹皮纸,取出银子。阎楷连称带包,共称了一千两。王象荩又向北屋去取,阎楷道:“不必。房价共多少呢。”王象荩道:“共一千三百两。”阎楷道:“我明日拿三百两来。你留下余剩的,与嫂子先做几件衣服,若尽情用净,怕王嫂异日争执,这事将来,就美中不足了。明日一早回赎。若是千金在野菜园中放着,怕有泄露。墙有缝,壁有耳,银子就是贼。王哥要赶紧办。我明日清晨早到。”

  王象荩收了包封,摆上饭来。吃完了饭,阎楷即催王象荩同走,去知会当主,明晨执契收价。二人去讫。赵大儿、全姑自收家伙。

  二人走到蒙恬庙门分路。王象荩到前门铺内,说明晨拿原约面收当价,在南菜园取齐。铺家问银子齐备否,王象荩道:“分文不欠。”当主疑是道台大人备出,不得不去。

  次日早晨,当主拉两头骡子,搭上褡裢,径到南园。阎楷早至,一同为礼坐下。当主展开原契,写明一千三百两,“银到回赎”字样。王象荩用卧单背了一大包来,当主拨验成色,俱是足纹。抽了三五封,用自己戥子称准,法马相投,一封一封数了一千两石单里没了,阎楷跟的小厮拿过三百两。当主展开一封,成色微末差些。收了二百,推住封儿说:“您有情,我有义;我有义,您也有情。我辞回一百两,让我二十天,再找寻铺面,以便迁移。”王象荩道:“就一月何妨!”大家欣喜如意而散。

  谁知天随人愿,三日后京货铺恰逢着闲铺面,又迁移了三日,竟搬移个干于净净。王象荩才把菜园得银,旧管账阎相公添银二百两,把前截房子赎回,阎相公开设书铺,大厅依然咱家坐客,大门仍然咱家往来,一一述于主母王氏,并少主人父子。这合家欢喜,一端难尽其美。

  阎楷扫除房屋,裱糊顶槅,排列书架,张挂对联,选择了吉日开张。先期拜客,多系旧年宿好。街邻走贺,又添书香新知。鼓乐喧天,火炮震地,长匹红绸挂满一檐。悬出新彩黑髹金字两面招牌,一面是“星辉堂”三个大字,一面是“经史子集,法帖古砚,收买发兑”十二个小字。盒酌满街,衣冠盈庭,才是开张日一个彩头。此下,街坊比舍另出约单,各攒分金,约在十天以后送绫条对联,治礼奉贺,不在话下。

  单说阎楷开张书铺,虽与谭绍闻商量过,固然回赎即是转当,毕竟办成僦居方与主人有益。况且银子是王象荩拿出来的,话不清白,后来难以作个局阵规程。因想当日在账房时,老主人待的器重,也蒙孔、张、程、苏诸先生青目。今日在此开书铺是斯文一气,若没一个老成典型人走动,不但亵了目前兴头,且负了旧年抬举盛情。因此卜定吉日,先期竭诚去几位老先生家拜见,拜匣内即一带“豆觞候教。眷晚生阎楷”帖子,顺便投上。前日见过四位礼生,也投了眷弟请帖。恳了谭绍闻父子初六日陪客,谭绍闻又叫补了张正心请帖。

  初五日买珍羞,叫厨丁,办了三席。又替绍闻把当的桌椅春凳、围裙垫子回赎出来。

  到初六日,大厅上摆设整齐。酒炉茗灶不用说的。未入已牌,四个新秀才到了,谭绍闻父子出来陪客。又迟一会,四位前辈及娄朴也到,张正心随行。这宾主长幼互相为礼,四位少年整容敛息,极其恪恭。阎楷把奉邀聆教的话,申明本意。孔耘轩道:“连年久违,今日远来,又开设书店,叫这几条街上读书人得迩典籍。我们尚未申点水之敬,先来讨扰,多谢。”

  阎楷道:“晚生不敢当。”苏公是写家,只是看绫条对联,说道:“怎的只写个翁字,没有表字么。”阎楷道:“与财东当小伙计,江湖奔走,那敢有号。”苏公道:“你是行第几?”

  阎楷道:“第二的。”苏公道:“何不叫做仲端呢。”程公道:“通,通,通。”苏公笑道:“我从几日不通过?嵩老如今说我通,是你今日才通了。”大家鼓掌而笑。阎楷道:“晚主谢过。”

  却说四个新秀才,外边虽煞是恭敬,却个个带跼蹐之态。

  程公笑道:“四位少年,我眼花,也认不清,还得寻个方便地方,闲散闲散。我们这些老头儿,说话不甚合时宜,诸位虽外饰礼貌以敬之,其实颇有针毡之感。离开了各自方便些。”内中一个少年道:“晚生们正当聆教,唯恐老先生们见外。”程公向张公笑道:“今日之少年,不比当年咱们作少年,见了前辈是怕的。今日风气变了,少年见咱是厌的。咱何苦拘束他们,他们也何苦受咱的拘束?”张公道:“‘见父执进则进之’。”

  程公道:“类哥你这话,就讨厌极了。谭念修,另有地方么?”

  绍闻道:“有。”起身引的四个新秀才向旧日账房去了。

  安插坐下,回来叫篑初往陪。阎仲端方徐徐说起回赎房子一事。因把王象荩在南园井池石板下得银一千两,商量回赎房子开设书铺,大门得以行走,大厅得以坐客,那所添二百两,只作二年租价,今日说到当面,立个租到房屋每年租银一百两整的文券,对诸公说了本意。张公道:“这一千两算谁赎的?”

  阎仲端道:“王中。”程公道:“王象荩。”阎仲端道:“他说鞋铺莱园虽是老大爷赏过他的,他只是暂用度日,立心不要。

  既不要园子,难说园中不是金石土木相连么,这银子自还是谭少爷的。这房子虽未同少爷回赎,就如少爷回赎一般。”众人听了,又奇又感,孔耘轩站起来说道:“王象荩真不愧嵩老所赠象荩两字。诸公是朋友,我又兼亲戚,亡女当日常对我说,这人是他家一个柱脚,不但家业仗他恢复,谭宅这个门风。也还仗他支撑。今日看亡女之言不诬。这样的好人,我们知之极真,若徒作夸赞而不为表扬,则杵臼、程婴不传。看来获金不昧,犹是小节目。至于别的好处,却又全无形色迹象,难以人之案犊。不如就这一端为题,从县公手里做将起来,得个皇恩旌表,也是有的。”苏公道:“现在举、贡、禀、增俱全,请那四位少年做个附学尾儿,好不好?”

  这张正心、谭绍闻即向账房去请。只听的账房有诟谇之声,问其所以,乃是一个洗手,取出绸帕擦手,放在桌上,一个说:“送了我罢。”那个不肯,这个不还,恼了就吵起来。张正心劝解,谭绍闻把洗手的请到厅上,兀自犹作怒语。

  绍闻道:“小事,看人笑话。”那秀才道:“他一生好拿人的东西,今年夏天还拿了我几把扇子,揭了我书房的字画。”

  张公道:“朋友相与,是真心送的,裘马可共。若无心送我,虽牙杖挖耳,不许要别人的。你说你爱见,他心里比你先爱见,君子不夺人之所好。我经的多了,往往朋友们因至微之物翻了脸,后来丢久了,还不好见面哩。”程公道:“君子交人,当避其短。知朋友爱拿人东西,一切都藏着些。一根帕子,擦了手就该塞到腰里,你为何放在桌上慢藏呢?这个还算你的不是。”苏公道:“不通,不通。丝帕儿塞在腰里,那字画也贴在腰里不成?”满座呵呵大笑。

  天已将午,摆上席来。张首座,次程,次孔,次苏。侧席斜陪,一个娄朴,一个张正心,一个年纪大的新秀才。三位新秀才,一桌一个侧坐。谭绍闻陪首桌,阎仲端陪次桌,篑初陪侧席。碟盏匙箸,深簋巨盘,丰洁何必重复。阎仲端再三恳劝,张公道:“少吃一杯酒,还有正经事办。王象荩这宗获金不昧的事,若单说不做,不像咱们的事,文昌也要责成咱哩。现既举、贡、禀、增、附俱全,我算东院邻居,写俺的小儿张正名,阎仲端又是南邻,又是证佐。排开人名,写个呈稿,开列事实四条,具呈本县县尊,申详本府,府申布政司,司详院咨部。

  部里汇奏孝子、顺孙、节妇、烈女,缀上一个义仆,将来必得旌表旨意。省会办事,比不得外州县,书办讹滞要多少钱。咱一箭上垛,书办使费,大家公摊。正心,娄老侄,谭老侄,你三个走些路儿就成。上京打点,娄老侄会试受个偏劳。”阎仲端道:“省城各衙门,以及部里使费,不用老先生们均摊,尽出在晚生一人身上。”

  却说王象荩旌表获金不昧的牌坊,张类村撮其大要,不过这样周旋。阎仲端任其钱财,已举真实本领月南园石工运石刻字,还在来年旨意准旌之后。看这桃杏圪垯儿,就是明春开放的花了。

  席完事毕,各谢扰而去。谭绍闻扶张类村穿后院看杏花母子。张正心赶到,搀入东院。正名小儿子,早牵住衣袖,又是一番欢喜团儿。这也是张类村善气迎人,故有此高龄遐福。正是:无为而为本圣修,诞登道岸儿能俦?

  若因祈福方行善,也算人间第一流。

第九十九回 王象荩医子得奇方 盛希侨爱弟托良友

  话说阎仲端宴客之次日,绍闻引着儿子篑初前院谢扰,阎仲端那里肯受。留茶坐下,篑初眼光只是看架上书籍。阎仲端道:“我一发劳动小相公大笔,写个书名签儿,按部就班,以便观书者指名以求,售书者认签而给。”取出书目一册,割裁就的红签寸厚一叠,放在桌面。这篑初投其所好,按册写签。

  隔窗看见王象荩,雇个小厮,担了一个红条封的大盒子,一个干蔓菁缨儿盖的一个大篮子,也不知什么东西,担进后院。

  送到堂楼,冰梅取了菜缨儿一看,却是一百个红曲煮的红皮鸡蛋。掀开盒子一看,乃是十几握盘丝白面条儿,上边插着一朵通草红花儿。忙叫道:“奶奶来看!”王氏掀开棍子软帘一看,笑道:“王中喜了,好!好!”王象荩道:“小的得了晚生子,与奶奶送喜蛋并合家的喜面。”王氏道:“几天了?”

  王象荩道:“带今日三天。”王氏道:“我到六天瞧瞧去。”王象荩道:“叫他满月时抱来奶奶看看。”王氏道:“我心里也想全姑,一定去瞧瞧。”王象荩道:“留奶奶吃面。”王氏道:“晌午我还到舅爷家。”

  这巫翠姐也上楼来,说道:“真是一个‘老莱子’。”老樊也跑的来,哈哈大笑道:“王哥喜了,那是我的干儿。休要认到别人家。”王象荩道:“樊嫂,取个大托盘来,内中有阎相公二十个喜蛋,两握面条,我送去。”老樊取了一个大盘,冰梅数了鸡蛋,提了面条,王象荩向前边送去。

  绍闻感于老仆今日得子,心中不胜畅快。恰好篑初写完书签,阎仲端谢了劳动,父子俱从外庭内转,这王象荩自与阎相公说话。正合了“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两人系知心旧侣,那话自相投合。

  这后边厨房,老樊烧锅煮面,王氏吩咐面卤汁,急切不能凑手。与双庆大钱二百文,就把后边西蓬壶馆中面卤汤,用小盆盛来作浇头。合家都享了汤饼大庆。王氏道:“这是后馆买的卤汁,你爷爷在日,是断乎不许的。但日已将午,早饭还不曾用,王中也该早些回去,只得如此料理。”绍闻道:“爹爹若在,如何会有这西蓬壶馆,都是儿子罪过。”篑初方晓得爷爷家法,是这样森严。

  本日王象荩报喜家主,一切提过。到了六天头上,王氏装了盒子,一个是彩绸一匹,项圈一圆,镀金寿星一尊,荔枝银铃一对,钵鱼银铃一对,手钏一付,脚镯一付,缝帽缎子一尺,缝兜肚绫子三尺;又一个是长腰糯米满装,上面排着二十四个本色鸡蛋。双庆担送,邓祥套马驾车。篑初道:“双庆是个粗人,到那里不晓道理,信口胡闹也是有的。不如街上轿铺里雇个人挑的去。”王氏道:“叫樊家跟我坐车去。”这老樊赶紧办成早饭,合家吃完,自己首帕布袄膝衣新鞋,早已装扮停当。

  巫氏、冰梅看见,都笑道:“看干儿去呀?”老樊道:“我今夜做个好梦,定有好处。”巫氏道:“什么好梦?”老樊道:“我不记得了,只是好就是。”邓祥把新马套在车上,铺上褥垫,王氏坐上,老樊坐在前头揽住用相公。一路转街过巷,到了园门。

  王象荩急忙来接。但面无喜气,却现忧色。王氏道:“我来看喜。”王象荩道:“半辈子不见什么,却也罢了,谁知见个面,反惹烦恼:孩子有了撮口风了。”王氏少不的急到王象荩住室,全姑早接到屋门外。

  进到屋里,赵大儿揉着泪眼。房中有两个邻家女人,一见都躲开走了。王氏道:“是怎的了?”赵大儿道:“昨日好好的吃乳,半夜住口,还哭了几声。这一会儿,口只是撮起来。”

  老樊急道:“不用害怕,我会治,只用一个鸡蛋。”自己掀开盒子,取了一个鸡蛋,打开小口儿,把蛋清儿流在茶盅内,黄儿放在一边不用。把孩子抱起来,自己坐下放在膝上,孩子脸儿向下,露出小脊梁来,全姑扶住小孩子头。老樊用右手食指孺着茶盅内鸡蛋清儿,在小孩子后心上、发际四指以下三寸之上,用指头肚揉一揉,向外沾一沾,似有所引之状。揉了十来揉,沾了十来沾,沾出一根风行来,粗如小猪之鬃,越揉越沾,那毛越长了,约有半寸许。老樊道:“预备镊子,拔的不紧,这风毛会钻进去。”恰恰王象荩身上带有镊子,递与全姑。老樊道:“你小眼儿明,用镊子镊住风毛根儿,猛一拔,就不留根了。”

  全姑瞅定老樊沾出的风毛,不再长了,镊住根儿一拔,风毛全出。王氏要看,全姑递与奶奶。王氏接到手里道:“这比大人头发还粗,颜色是紫的,在小孩子脊梁上钉着,如何能好呢!”

  话未落音,小孩子哭将起来。赵大儿抱在怀内,将乳穗塞在口中,那孩子慢慢吃起来。王氏叫赵大儿躺下:“抱住孩子睡罢。”

  王象荩向王氏磕了一个头,向老樊作了一个揖,真真把一个面面相觑俱无奈何的光景,登时转成欢天喜地的世界。那老樊坐在床边,指着小孩子笑道:“好奴才,不是遇见个师婆卦姑子干娘,还不知喂谁家狗哩。”王氏道:“你怎的会这个妙方儿?”老樊道:“奶奶不知,说起来话长。我原是亳州人,那时跟着男人,在衙门伺候。那位太爷年将五十,还没有少爷哩。房下有两个小太太,上下不过二十三四天,俱生的是相公,那太爷就喜的了不成。不料这七天头上,那个小相公是对月风,这个新小相公是七日风,一齐都害了撮口脐风。把太爷急胁七魂升天,八魄入地。医官郎中,有名的大夫,进衙门来怕落没趣,都躲开了。太爷急的再没法子。这又不是等时候的病症,万无奈何,把四个元宝摆在衙门当街里,写着治好一个拿元宝两个,治好一双拿元宝两双。这也不过是急的再没别法了。却本城就有一个年老的媒婆儿,说他能治。叫进衙门,就用这沾贼毛法儿治好了。我在一旁亲看,所以说我会治。太爷赏媒婆四个元宝,媒婆不要,说道:‘小媒婆少儿缺女,既治好了两个小少爷,情愿跟着两个小少爷度日月,不少吃哩穿哩罢了。若说四个元宝,太爷只用照这沾风毛治撮口脐风方儿,刻成木版,刷上一千张、一万张送人,太爷阴功,小媒婆跟着也积个来生如人就罢。’彼一时刻印的张儿,我还收拾着,今晚到家,拿出来叫大相公及小相公看。”

  却说王氏本意,今日还要走娘家。王象荩苦留,一来主母下临,二来老樊有功。王氏也为王象荩有获金不昧之善,意思也觉难恝。只得吩咐邓祥向曲米街家送信,说改日等舅爷汉口回来,一搭儿去。过了午,依旧与樊家、用相公坐车而回。

  到家说起在南园老樊治好孩子脐风一事,大家无不惊讶。

  这老樊到自己屋里取出一个碎布卷儿,叫大少爷看。原来有两张当票,是正德十三年的,又一张废券,是成化十年的约,上有朱印一颗,中间大红笔批“销讫”二字,内卷着一张治初生小儿撮口脐风神效方。上印着:“小儿脐风,医家多视为不治之症,不知此皆背上风毛之所致也。”下开良方,即如老樊所言。末云“愿世上仁人君子,广为刊布,以济厄婴。正德十五年正月春晖堂主人捐梓刷印,遍赠海内。”合家方知老樊之言,有些来历。

  看官,这风毛之说,若要程嵩淑、孔耘轩知晓,定言此事不经;以医理度之,亦不可为训。此不过姑妄言之,卦姑、媒婆所传,岂可深信?

  王象荩老年得子,且搁过不提。再说谭绍闻自阎仲端僦居前院,这家事又多一层照应,遂动了上京入国子监肄业之念。

  暇中曾与张正心商过两次,欲约张正心同往,好结个伴儿。一日张正心来小南院,绍闻邀至书房,再续前议。正心道:“前日贤弟约我,说国子监肄业一段话,我酌度再三,不能以上京。

  一者家伯春秋已高,举动需人,家边内里不和,诸事我心里萦记;二来舍弟太小,家伯母照顾不到,舍弟生母憨实些,我也着实挂心。比不得贤弟,儿子已进学,又肯念书,可以脱然无累。”谭绍闻道:“小儿虽然进学,也不犯怕读书病,但我上京,也得有个先生教他。我有一句话,与大哥商量:张老伯年逾七旬,精神尚旺。我把老伯请来,白日教小儿念书,及黄昏就在东院里住,一来老伯爱这个贤弟,省的往来隔着几条街,太不便宜;二来老伯夜头早晚,就有杏姐伺候,也省磕跌绊倒,要个茶水也便宜。”张正心道:“旧例是东家央先生,能如此,我这先生家,就要先谢东家哩。”绍闻道:“我禀知母亲,即同孔外父、苏老叔,下书投启。我上京肄业的事定矣。”

  话已说完,张正心起身告辞,绍闻送出西书房门外。只见宝剑手持拜匣奔的来了。见了二位,各跪了半跪请安,这便不是旧日请赌博看戏那个样子。绍闻接匣在手,展开全帖,与张正心同看,上面写着:吉卜十五日洁治豆觞,奉近文贺,祇聆德诲,伏冀台旆宠临,曷胜斗仰。

  右启大即翰念老棣台先生大人。

  年家眷弟盛希侨顿首拜

  宝剑道:“张老爷帖子,小的适才送到家中,说是张老爷来萧墙街。只有三个帖子,一个娄老爷帖子还未送,别的无人。求二位老爷至日赏光。”谭绍闻叫蔡湘留客吃茶,宝剑儿禀辞而回。

  绍闻又拉住张正心袖子说:“再坐一会儿,何如?”这二人父执之子,又是副车同年,怎的不亲上又亲,张正心回首向书房来。说及盛希侨,张正心道:“盛公近况,大非旧日所为,赌也戒了,戏也撵了,兄弟两个析居又合爨,他弟弟读书,他自照管家务。所可惜者,埙箎和鸣,却又琴瑟失调。那位老嫂那个不省事、不晓理光景,邻舍街坊都是谈驳的。盛公弟兄当日为宵小所间,兴过词讼,被边明府一批,有云‘莅官多载不能成让畔之休风,反‘致有阋墙之凉习’。倒自认了一个德薄政秕的大罪过;这一批把弟兄们竟批成了王祥、王览,任凭内人调莺声、吼狮子,总一个‘叔射杀牛,牛肉作脯’,便完事一宗。”谭绍闻道:“我与盛公曾有个换帖子厚谊,近日也觉少疏些,明日定扰他高酒。”张正心指桌面上帖子道:“明日请咱三个,直是‘豆觞’,前几年有不‘优觞’的么?况且当年请客,也还未必有个优觞帖儿。不过差小厮们叫某人来看旦脚儿,这就是盛公子的音楢哩。”绍闻触着当年实境,忍不住大笑起来。张正心道:“盛公今日刷印先集,却也上心的很,家伯几个熟刻字匠,他一齐都叫到他宅里。咱明日扰他的高酒,也不等他送书,只预先各人要两部就是了。”两个说话不觉日晷渐移,齐到胡同口,分手各回。

  却说千四日,王春宇自汉口回来,来看姐姐、外甥。带了些游商于外各处土产东西,自姐姐、外甥、甥媳、外孙,莫不各有送的人情,逐个有问。见外甥门闾渐次兴旺,这舅氏心中也畅遂的紧。到晚而回。

  次日早晨,绍闻即去望渭阳公,细陈了道大人联族厚谊的话。吃了早饭,即自舅氏家坐车上盛宅来。

  到了门首,仆从站门了望,看见双庆赶车,知是谭宅来人,即忙内禀。谭绍闻下车,恰逢盛宅兄弟出迎,同入大厅。娄朴、张正心早已到院拱邀。盛宅各仆从,莫不肃然。这不是因举人、副榜到宅,别立体统,总因赌博之场,儓督也有八分轻忽,所谓“君子不重则不威”也;衣冠之会,宾主皆具一团恪恭之心,所谓“上行下自效”也。究起来媟亵场儿,当下也有些欢乐,将来只有不好处没有好处,衅端即起于浃洽,戈矛即蕴于谈笑;礼法场儿,当下虽有些拘束,将来只有好处没有不好处,恭敬可以蓄德,缄默可以免訾。这宾主五人,此时在祥符城中,到了渐远孩稚半入老成的地位,今昔自有不同。

  盛希侨道:“我从来不会说套话,今日备一杯酒,请众位老哥到舍下,是托舍弟于众位的意思。您今日都身列科目,会试的会试,入国子监的入国子监。这北京城,原是先祖先君会进士、谒选引见的地方。生下愚弟兄两个人,到半截入土的年纪,却只知北京在北,并不知彰仪门值南值西。愚弟兄算得人么?我是少年傻公子,弄得家业丢了一半子;舍弟还比我差强些,虽也算个副车,到如今老不变了,不能够中个举,何日是会试时节?先人常到的地方,如今子孙没人傍个影儿,着实不好的很。我想叫舍弟随着老哥们上京肄业,好中那北闱举人,乘便会试。我迟一半年,指瞧弟以为名,到京城走走,不比朝南顶武当山强些么?”娄朴道:“二哥年内去,我就年内起身,开春去,我就春天去,老苗子举人,随得便宜。”谭绍闻道:“是你中得太早,咱两个年纪相等,可比我才中个副榜呢。”

  张正心道:“我想去不得去,家伯年过七旬,舍弟太小,在两下里住,我少不得在家等本省乡试进进场,就算出的学门,还不曾丢书就罢。”盛希瑗道:“既然承携,爽快过了元旦,到正月初六日起身,不误会试场期何如?”谭绍闻道:“咱两个还得起文取结,方得部咨,这书办迟滞勒索,得好些时耽搁。”

  盛希侨道:“贤弟既肯相携,把你的履历交给我,不用你一个钱,我一手办成,你只静候起身就是。”

  商量一毕,席面上来,宾主交欢,自不必言。这个说,戚老先生已升为宫詹大轿。那个说尤老前辈由内外转,做到二千石,由外转而内升,又做了治中府尹,已在九列之数。盛希侨道:“山东张表兄,现在刑部郎中,乃郎文新得馆选,在顺城门大街住,可做东道主。不然,就叫表兄在附近寻个寓处。”

  又说起河南新荣某人,敦笃深厚,将来鼎台重望;某人直捷廉干,将来府道名员。绍闻忽然想起,此厅当日俱是猥亵之语,与今日相较,天渊相悬,云泥迥隔,可见地因人灵,福由心造。

  追悔一层,痛快一层。不觉吟成一绝云:宏闾敞院旧家风,意味相悬迥不同;回首当年原此我,绛唇喜看映彩红。

  绍闻正心中感叹,忽听得后院有妇人的诟谇之声。只见盛希侨颜色略变,走过闪屏后边说:“有客!有客!”少顷,又说:“给我留一点脸儿何如?”又一句道:“知道令弟是进土,何如呢?”依旧转回主位。众官已起而复坐,希瑗还站着。

  盛希侨道:“第二的,中进士呀!这回到京上,不中进土不许回来,我到京里看你们去。省的人家大姑娘,看咱家门不当,户不对。”希瑗坐下说:“哥,让客吃酒。”盛希侨笑道:“这也无怪其然。即如前日道台请咱愚兄弟们进署,一坐半天。一位大公祖官,三拱三邀,敬咱做什么哩?咱又无功名,又没学问,道台衙门要咱摸卵子不成?不过是敬咱爷爷、敬咱爹爹是两辈进士,也还是敬咱爷爷有学问,留下了几块墨字板。我不长进,董了个昏天黑地。第二的,你是副榜,若不能干宗大事,只像我这宗下流——咱爹下世早,没人管教我,说不的了。我是你哥哩,你要不中进土,我与你有死有活哩。你休看你家媳妇子安详、晓理,你丈人家是湖广有名的世家,你一个副榜去走丈人家,他那管家的门上,都是看不见知府的眼睛;就是那丫头养娘,也看不重这半截子前程。咱只怨咱老子,为什么不给咱弟兄们,寻个本城读书主户做丈人家,只进个秀才,当女婿坐到他堂屋里,就是天官;偏偏的隔山隔水,叫儿子平白跑到丈人家落个今生不如人。大凡人到了丫头、小厮不向眼里搁,他又不曾说,自己心里明白,任凭你是什么英雄,再使不着豪气万丈。”众人听了盛公快论,却又是阅历之言,无不心折首肯。

  日夕席散,订明明年正月初六日起身的话,娄、张、谭各自乘车骑马而归。

第一〇〇回 王隆吉怡亲庆双寿 夏逢若犯科遣极边

  却说谭绍闻同张正心、娄朴辞了盛氏昆仲,坐车而回,一夕无话。到了次日早起,方欲缮写履历,送与盛宅办部咨,打算上京事体。尚未早膳,只见表兄王隆吉到了。见了姑娘为礼,说道:“前日姑娘到家,侄儿在外做了一宗棉花生意,及至回家,我娘说姑娘走了;我料姑娘久不回家,必定住下,不料走了。昨日爹爹自汉口回来,表弟去瞧。吃了早饭,急忙上盛宅去,说盛宅请他哩,不敢留他多停。”王氏道:“盛宅没请你么?你与福儿、夏家与盛宅俱拜过弟兄,难说单单请他一个?”

  隆吉答道:“结拜弟兄,不过一时相厚,三天不见,这个想那个,那个想这个。久而久之,丢的淡了,见了还装不认的,那里还想起来。表弟中了副车,这新乡绅、旧公子,正好一路儿厮跟。我是个生意人,如何搭配得上;夏家住了衙门,一发是不敢进正经场儿。”王氏道:“男人们,一发是这个光景。像俺女人们拜过干姊妹,隔二年不见还想的慌。”隆吉道:“拜干弟兄,男人家不必;拜干姊妹,女人家更不可。”王氏道:“你姑夫在日,常如此说,我只说他性子怪,说这咬群话儿。谁知你今日,也是这般说。”隆吉道:“侄子如何比得姑夫。像我姑夫在日,与娄、孔、程、张、苏诸老先生,活着是好相与,死了还不变心,他们何尝结拜过?”王氏道:“这几个人我是知道的,果然待咱这一家子,死了跟活着总是一样子,我如今看出来是真的。”王隆吉笑道:“我与姑娘说一宗笑话儿。我前一日在铺内坐着,咱省城第三巷丁家,是走过京的,听说他是闯世道哩,到处有他的朋友。他到铺内拿银子换钱,要使二十千钱,我搬与他。他的银子,二十两不足钱数,腰里瓶口又掏出一小封银子补完,恰恰不多,连包儿交给我。我看看包儿,是有字红帖,细看却是他换帖朋友的祖宗三代,以及子弟。那在京时,也不知怎的亲热,怎的稠密,今日酒,明日席,今日戏园子,明日打挡子。出的京来,没上一月,把朋友的祖宗三代以及子弟名讳,都装在腰里,还送与别人,他还不知道哩。”

  谭绍闻忍不住也笑起来,篑初却叹了一口气。

  早饭已熟,绍闻请隆吉到前厅。隆吉看了书铺、大门,细声道:“这果然是王中挖出菜园的银子赎回么?”绍闻道:“的真如此。”隆吉道:“难得!难得!就是咱两个亲表兄弟,我得了这银子,我就要瞒你;纵然我想给你些,又怕你得了少的,还想多的,只怕还告我哩。好个王中,难得!难得!”绍闻道:“不在这一千银子,只在这个心肠。他有这宗好处,久后咱家兴官、用威相公,谁敢错待他?良心也过不去。直是如今已不作家人相待,只还不曾退还他家投词。久之,怕他家子孙,受人家的气,说是谭家世奴。怎的与他结门亲事,与他成了姻眷,可免得晚生下辈口舌。此事最难掉转,我还不曾有个主意。叫他走到别省外府,这里现在少不了他,他也不会走的;等他儿子远离,现在才出了满月,慢慢的想法子。”

  隆吉道:“王中的事,表弟慢慢的想法子。我的事,只要你紧紧的出个妙策。”绍闻笑道:“表兄什么紧事?”隆吉道:“你舅这十三日生辰,表弟去不去外绍闻道:“年年是去的,外甥岂敢忘了舅的生日。”隆吉道:“你妗子十五日生日,表弟去不去?”绍闻道:“又岂有不去之理?我小着时候,时常与你姑娘一住三天,到十六日回来。我还记的,表兄更记的。”

  隆吉道:“这做生日一事,你舅、你妗子老两口,如今大不合。这该怎的处?”绍闻道:“还照常年旧例,老夫妇有啥不合哩?”隆吉道:“如今曲米街邻居比舍、街上铺户,要送戏哩。十三日早晨就有戏,要唱到十五日。夫妇双庆,送锦帐、鼓乐、炮手。”绍闻道:“舅与妗子,幼年不是富厚日子,至如今生意发财,与表兄买了两所市房,五顷多地,菜园一个,又有孙子孙女。街坊有这美意,老两口坐在张灯挂彩棚下,吃一杯乡党庆寿酒,看三出吉祥戏,也是我舅渡江涉湖挣的钱,儿子借这个光彩尽一点孝心,还有什么难处的事?”隆吉道:“你舅断断乎不依的。才自汉口回来,街坊就有此一轰,你舅不敢承当。街坊只管出约单。你舅知道了,黄昏里热了一钴酒,把我叫到账房里,说起这宗话。

我斟上酒,老人家吃着,开口道:‘这一铺张,董的人情大了,你一个人掌柜,又要还人家礼,又要打探人家喜事,顾的应酬,顾不的生意。我老了,你宗宗要亲自到。又怕误了人家礼节,又怕得罪人,将来还怕那日子吃亏。不如自己备上一席菜,煮上一锅面,我吃了我心里受用。我不愿意叫你在外边人家事体上慌张。’”绍闻道:“我舅是疼儿心肠。表兄你该说:‘送礼不过是本城,关厢里就少了。不过留下庆寿的礼簿,逢着人家的事,午刻到,未时回来,外边不误,自己也不误。爹爹只管放心。’礼尚往来,难说闭住门吃饱饭,也不是人生一世的光景。”王隆吉道:“我也是这样说,你舅总是不依。你舅说着,就眼里噙着泪,手里擎着酒,一声叹道:‘我的日子不是容易的。

自幼儿(贝青)的产业薄,一年衣食都有些欠缺。从街上过,看见饭铺酒肉,心中也想吃,因手里钱短,把淡唾沫咽两口过去了。这话我一辈子不曾对你娘说过。做个小生意,一天有添一百的,也有一天添十数文的,也有一天不发市的,间乎也有折本的。少添些,我心里喜欢,就对你娘说,哄他同我扎挣;折了本钱,自己心里难过,对你娘还说是又挣了些。人家欠账,不敢哼一点大气儿。后来天随人意,生意渐渐的好了。你在姑夫家念书,先生、姑夫都不愿意你回来,我岂不知是好意,只为十两身钱,就狠一狠叫你下了学。本钱渐渐大了,学出外做生意,到江南,走汉口,船上怕风怕贼。到大地方还有船多仗胆,偶然到个小地方湾了船,偏偏岸上有戏,人家男男女女欢天喜地的听唱,我在船上怕人杂有贼,自己装的货船两三只,又怕水手就是贼,一夜何尝合过眼。

单单熬到日头发红时,我又有命了。又一遭儿离汉口不过三里,登时大风暴起了,自己货船在江水里耍漂,眼看着人家船落了三只,连水手舵工也不见个踪影。如今看见咱家孩子们吃肉穿花衣裳,心里委实喜欢,心里说:你们享用,也不枉你爷爷受半辈子苦楚。若是门前搭台子唱戏,说是我生日哩,我独自想起我在江湖中,不知那一日是周年哩。到明日十三日,只以孙娃们跟我一桌儿齐吃起来,任你摆海参,燕窝,猩唇、豹胎的席,我挣的,我的儿孙外甥儿吃,我心里自在。但说唱戏,那是外局,我不愿。’”绍闻道:“舅既如此说,俱是他心肝眼儿的话,就照着这行。”隆吉道:“你妗子又不依”的。你妗子说:‘受了半辈子淡泊,如今发了成万银子的财,十三日你爹爹生日,有客做生,过了两天我生日,吃尸气肉,喝洗唇子酒。

俺娘家几门子人,都来当客封礼,我受不哩这残茶剩水。不如一遭儿做生日,唱上一台戏,摆上一二十席莱,也不说是爹是娘。看我说的是也不是?’”绍闻道:“这说的也有理。慢慢劝着,好事儿不弄出参差才好。”隆吉道:“我不敢劝,再劝时,你妗子连我也夸起来。我说爹爹江湖受了苦,才说了一句,你妗子说:‘我在家也操了心。若不是我生的好儿子,依我擘画,他在外,儿子在家乱嫖乱赌,把他的苦瞎搭了,还气出病来。’”绍闻道:“妗子此说也有理。毕竟该依那位老哩行呢?”隆吉道:“我向表弟领教,该照那一说儿行。”绍闻道:“该照舅说的行。”隆吉道:“照你舅那一说行不下去。你舅说的是内心苦楚,你妗子说的是外边势法;你舅说的是自己一个人的话,你妗子说的是众人众话。”

绍闻道:“还有谁哩?”隆吉附耳低声道:“当日认的干亲,姑姑姨姨齐撺掇,老鸦野雀都拣旺处飞。我外爷曹家一大户,当日并不认的远门子舅,今日都要随分子送戏。才说你舅不甚愿意,那些远门子舅,还没我岁数大,一开口便骂我:‘休听那守财奴老姐夫话!’就是本门子舅,都是好热闹性情,怎比得你舅,再不敢管俺姑夫事。他时常说:‘咱是小户生意人家,你姑夫是官宦读书世族,他家的事,咱隔着一层纸,如隔着万重山。’表弟,你问俺姑夫的事,你舅曾搀过一句话否?如今我家是小户,可怜我舅家更小户,单只仗着族众,便是大家。当日做小生意时,没人把我当成外甥,今日少站的住了,就新添许多族舅。表弟,我央你与你舅商量,劝的老人家回心转意,胡弄台戏,挂上几幅绫条子,摆上两盆花儿,扯上一匹红绸子,吊上一对纱灯,就把亲戚打发的喜欢。

不过花上不满百的银子。好席好酒,他们就说我王隆吉是个孝子,做下光前裕后的大事。表弟今日是你舅得意的外甥,就央表弟去,一劝就行了。省的老人家屈心,再没人知晓。表弟能说的两位老人家和谐,也算外甥一点真孝。”

  谭蝴果与隆吉同见王春宇,委曲婉转说了一番。王春宇回心欢喜道:“我的心,只有一个人知晓,就叫他们唱去。省的人不明白,还说我是舍不的钱,只是胡搅。可怜我王春宇若仍是当年精穷,谁做生日哩?何况于戏。我再没的说,夫妇同庆遮遮外人眼目,免免外人口舌罢。可怜我这小户人家,亲戚除了你家,别哩俱是昏天黑地,更可怜他们还自认为聪明第一,岂不恓惶的叫人死去么?唱唱唱,没甚说。外甥你回去罢,到那日早些送娘来看戏。我有一句要紧话:兴官才进了学,不要叫他来,休叫他在这俗场子上走动。我不唯不怪他,我还喜欢他。”

  果然到了十三日,谭绍闻置下寿仪,同母亲坐车而来。行了外甥祝舅氏之礼,与舅氏照客。到晚,母亲住下,绍闻回去。

  到了十五日,绍闻又置下寿仪,坐的车来。行了外甥祝妗子之礼,妗母曹氏喜欢的了不的。又照了一天客,晚上同母亲坐车而回。

  三日已完,一切邻居街坊,无不夸王春宇大爷果然舍的钱,酒是好酒,席是好席;王隆吉相公孝心感动天地,一天晴似一天,无冈无雨,整整的热闹了三天三夜;谭念修老爷,虽说是绅衿,真正眼孔不大,不论贫富高低人,俱看到眼里,将来要中状元、探花。这些人直夸了十来天,方才淡淡的歇了。

  内中就有细心人说,没见谭家新秀才看戏。偏有人说:“我亲见新秀才来了,他是个十四五小孩子,在家里陪那女客哩。”正是:堪怜阛阓蓬麻,随意高低谤与夸;莫问市上真有虎,须知杯中早无蛇。

  海楼缥缈仙三岛,驿路宽平鬼一车。

  静坐许由河畔草,东风入耳不妨赊。

  不言王隆吉椿萱并庆,单说谭绍闻在舅氏家尽了贤宅相之谊,十五日晚上坐车而回。到胡同口转弯将进后门,月色大明,只见两个人站在门边。车到时,一个人望辕叩首,响腾崩角。

  绍闻急下车来,那人细声喊道:“救我!救我!”仔细一看,乃是夏鼎。旁一个人,像是公差模样,却不言语。

  绍闻道:“这是怎样说呢。”夏鼎道:“有句紧话,须得空闲处细说。”绍闻扶持母亲,自进后院。身上钥匙袋儿,有后书房钥匙一把,绍闻前行,那两人跟定,开了书房门,绍闻让两人先进。那人道:“老爷先行,小的不敢。”绍闻走到屋里,二人走进,先磕了头,绍闻扯住,说:“我去取个灯来。”

  夏鼎道:“不用灯照,事急,说了罢。”绍闻道:“坐下讲。”

  夏鼎道:“站着说罢。我住道台衙门,蒙门上梅二爷抬举,赏了一名买办,我真真是公买公卖,不弄官家一个钱,不强拿铺户一个钱货。不知怎的梅二爷听了闲言核月帐,这一月适少了七两八钱四分银子不对头。大少爷你想,银子整出碎使,那秤头上边,怎能没个兑搭?自古道攒金会多,分金会少。这一月五七百两,如何能一个卯眼儿下一个楔子哩?门上梅二爷性情,开口是个锁字,说:‘锁了!’交与这个朱头儿押祝晚上送库官宋老爷打二十板子革了。我说小的赔出来就是。梅二爷把转筒一扭关了,不得再回一句话。少爷可怜我,差是不愿意住了,只求救一救,免二十板子。”绍闻道:“我如何救你法。”夏鼎道:“大老爷曾差梅二爷修坟院。只用少爷一句话,或用一条字儿,就免了。”绍闻道:“衙门如何可通字迹呢?”

  夏鼎跪下,那个差役也跪下,说道:“小的押着他,他央小的,瞒上不瞒下,黄昏出街来央少爷。少爷只到衙门一走,少爷即把事完了。小的为朋友心也完了。少爷想情。”夏鼎道:“我脖子里还带着锁哩,大领子遮着,黑夜里急切看不见。链子藏在怀里。少爷不信请看。”将手一松,那铁链子忽刺一声,面前就是一大堆。说:“少爷不承当衙门走一回,我就跪死在这里,不过污少爷一块土。”

  谭绍闻是心慈面软的人,当下又没法子开脱,只得承许。

  二人磕头而起,说:“等不得二鼓,少爷要早到。”二人去讫。

  这绍闻作难,直愁了一更。将欲失信,夏鼎跪前跪后,情亦可怜;将欲践约,这道大人向来雅望,一旦看成下流,况且事必不能行。只是小人急了,也不管人家身份体面,只是个奴颜婢膝,难人以万不可干之事。明日何以对儿子。

  千难万难,瞒了篑初?独自骑一匹马,说往娄宅问个上京信儿,径上道衙而来。恰逢一群衙役搀着夏鼎上酒馆吃浇臀酒。

  绍闻一见,拨马而回,心中想道:“古人云,不可一日近小人,真金石之言。回家好对篑初说,他日做官立朝之道,视此矣。”

  却说夏鼎责革之后,追缴七两八钱四分银子完款。他还有一向干没侵蚀银两,尚可度日。急乃棒疮平复,育谲狡难悛,私交刻字匠,刻成叶子纸牌版,刷印裱裁售买,以图作奸犯科之厚利。后来祥符有人命赌案,在夏鼎家起出牌版,只得按律究拟,私造赌具,遣发极边四千里,就完了夏鼎一生公案。若必穷形极状,以快看官疾恶之心,未免有亵笔墨,且失著述家忠厚之意。

  要知谭绍闻与娄朴、盛希瑗怎的上京,下回自有分解。

第一〇一回 盛希瑗触忿邯郸县 娄厚存探古赵州桥

  却说谭绍闻、盛希瑗合伴娄朴,准拟正月初六日赴京入国子监肄业。年内,盛希侨已将肄业缘由,在祥符县递呈,申详学宪,知会抚台,办好部咨。俱是旧识钱万里包办,满相公跟随,酌给笔资。单等过年启程。

  盛希瑗盘费,都是老母所藏宦囊,那有不满给小儿的。至谭绍闻盘费,当疮痍少平之后,不能无藉周章。年内外,王春宇送银八十两,巫家送来二十两。孔耘轩、张类村与侄张正心、程嵩淑、苏霖臣亦得各有赆仪。

  初二日,绍闻及篑初同诣道署叩节,禀上京肄业之期。观察道:“成均肄业,亦是上进之阶。留心北闱,能以考中,则春闱在即,可省来年冬春跋涉之苦。篑初侄怎的读书呢?”绍闻把父执张类村课诵,外父孔耘轩批课,一一详禀。观察向篑初道:“每月课艺十五六篇不等,即以原稿原批送署,我还有擘画你成人的话。我吩咐门上,一到即传,断不至守候费时。”

  即叫梅克仁说明,梅克仁答了个“是”字而去。观察道:“我还有京邸亲戚书札,明日送去。到京看封皮签子投递。”话完,绍闻父子辞出。

  到了次日,书禀四封,赆仪一百二十两,送到谭宅来。这街坊邻亲路菜微赆,又受了几家。到初五日晚夕,母亲王氏赏了家饯酒席,绍闻嘱了家务,合家劝些保重话头。

  到了起程之日,绍闻跟的双庆,又收了一个家丁名叫华封。

  皮箱竹笼,被套衣褡,装在车上。篑初王象荩跟送,到了盛宅。

  见节方毕,娄朴来到,跟人两个,也见了节礼。希瑗跟了家人两个,旧随两个,共四人。盛希侨雇大车五辆,已订明谭、娄不必另雇车辆,共合一帮。

  盛希侨设了酒席,娄谭并坐上面,篑初打横,盛氏兄弟对坐相陪。厅上劝酒嘱话,门首捆载箱笼。早饭毕,宾主同出大门,娄谭向希侨作谢上车。希瑗又与哥哥说了几句秘商的话,作揖禀辞,也上了车。各家人等希侨回转,方才上车。车夫一声呼啸,五辆车鱼贯雁翔,出了祥符北门而去。

  过黄河,走封丘、涉浊漳,一路无话。单说到邯郸县,恰遇京上下来钦差上钟祥去,将关厢店口占了一半。这盛希瑗五辆车,自南而北,因看店的人到的早,已经讲明牲口草料、主仆饮食,店主与家人门前等候。及车到时,占了上房五间,陪房六间,马棚四间,一座店几无空闲之处。剩余之房,到日夕时,有两个挑担行客困无店可住,情愿多出店钱。店小二见无甚出息,不肯容留,那人只得走开。

  及日将落,有个少年孤客,骑了一头骡子,行李甚重。店小二拉住牲口嚼环硬往内拉。那少爷还要往北寻店,店小二道:“北头住了钦差,那有闲房。”说着拉着,已到院子中间。

  少年只得下了牲口。先问店钱,店小二道:“一州无二例,上房爷们怎的,你也怎的就是了,难说多要一个钱不成。”一面说着,一面送脸水,提茶壶。那少年洗手漱口已完,少歇一会,便喂牲口,问料麸草价,店小二道:“一个牲口尽喂管饱,总是一百大钱,水钱两个越外。”

  傍晚时,店小二提一壶水,到少年住房,笑道:“爷请客罢?”’少年道:“我这里没朋友,请什么客。”店小二道:“请堂客。”少年道:“家兄在柏乡县开京货铺,怕他知道了,我不要。”店小二道:“管保中意就是。”少年道:“院里人多,不要如此。”

  上房谭、盛、娄三人听的明白,都说可谓少年老成。闭了上房门,品评起墙上的旅吟来。说这一首苍老奇古,笔力不弱。

  又说这首闺秀诗,婉丽姿态,淡雅辞采,自是一首好诗,惜题于店壁,令人有芳卿之呼,是自取没趣。又照烛看墙角一首,令人捧腹,乃是和女郎诗,强押韵脚,百方赶趁,犹不自知其丑。正谈论间,仿佛听的城内定更,说:“咱睡罢。火盆休断了火,明早五更太冷。”果然街上鸣锣,店中敲梆。

  睡到将近五更,忽听院内一片嚷声,只听店小二说:“八两银算那一样儿罢,江瑶柱,沙鱼翅,好官燕碟子,够那一样儿钱?状元红一百壶,我们该替你赔银子打酒么?单说送梳笼匣子,我们怕惊动客长,就替你赏了两吊大钱。”又听的一个人要打媳妇子,说:“这半个月,通不够房钱。”又听女人哭声,越吵越厉害。通听不的那少年卿一声气儿。

  嚷闹中间,听的车夫添草声,马索草声,车夫张冻口,唱《压压油》:乡里老头儿,压压油,出门遇见山羊,吓了一跤。两根骨头朝上长,四只蹄子,一根尾巴,望着我咩咩叫。瞧,下嘴唇底下,滴流着一撮毛。

  唱完,打了个呵欠,喊道:“老爷们起来罢。”

  这院内七嘴八舌还嚷的不定交。盛希瑗早已起来,心中有老大哩不耐。开了上房门,叫当槽的。店小二飞也似上来,说道:“要添炭呀。”盛希瑗道:“添炭,拿开水来。”店小二急忙回去。到院中又吵起来,说:“江瑶柱、燕窝碟子,就得十两!”希瑗道:“添炭呀!”店小二道:“就到。”希瑗道:“人家小孩子,给十两银子,也就罢了,胡吵的聒人,是怎的。”

  店小二笑道:“委实不够碟子钱。”希瑗道:“胡说!江瑶柱,燕窝,是饤碟子东西么?这江瑶柱,慢说您店家饤碟子,就您邯郸老张,还不曾见过哩。”店小二道:“老爷只管起身高升,事不干己,棒不打腿,多管闲事做什么哩?”这盛希瑗也是公子性儿,骂道:“好贼忘八蛋子!”那店小二道:“那小屋住的,真真是忘八蛋子。”这盛宅家人,早已劈脸一耳刮子,又一个一掌打倒。店小二喊道:“打死人了!”

  忽听的街上喝道之声,自南而北。原是钦差四更起身,张公送钦差回来进城。忽见这两三个车上灯笼,两个国子监,一个济南府,照着三个主人。七八个家人,拦住轿子禀道:-贵治在御路开店,店主包揽土娼,讹诈客商。”邯郸县是吏员出身,深明下情,明白廉干,一声叫当槽过来,按的跪下。轿中只说一个打字,衙役按倒在地,扒了裤子,乒乒乓乓二十大板。

  轿上说:“本该查拿土娼,根究店主,但黑夜之间,恐怕有失尊客的行李,误了上京公干。班上差头留下两个。押住当槽的,与老爷叩头,速送老爷们起身。限今晨早堂,连土娼、店主一齐带到衙门严处。”轿夫喝了一声,前大后小,一簇长道子,喝着进城去了。

  这店中开钱起身,那少年到上房磕了头。娄朴道:“你也跟的走罢。”绍闻道:“天明了你各自开交。”于是一同出店北行。

  那两个差头,白白的又发了一注子大财,只以“查无实据”禀报县公完事。这店小二全不后悔,只笑道:“点儿低,说什么呢?”

  按下这店中常事,不必饶舌。单说娄、谭、盛三人各上了车,八个家人也各上了车。走到“黄粱梦”,家人各看行李,三位上卢生庙看做梦处。

  进门处,照壁嵌四块石板,上写“蓬莱仙境”四字。中殿是汉钟离像,头挽双髻,长须,袒腹,塑的模样,果有些仙风道骨。再进一层殿,乃是石雕卢生睡像,鼾然入梦,想是正当加官封爵之候,争乃万古不会醒的。两旁垩白墙头,题句纵横。

  三位正在吟哦,庙祝来请吃茶,三人进了道舍。庙祝奉过香茗,三人吃毕。娄朴见案上笔砚精良,诗兴勃发,庙祝送过滑润彩笺,淋淋漓漓写将起来:路出丛台晓气新,道逢莫笑满征尘。驱车直造神仙府,题壁应多闻达人。争向仕途觅捷径,谁从宦海识迷津?灶头忽见炊烟歇,惊问行装可是真?

  娄朴写完,笑道:“旅次推敲未稳,恳二位老弟斧正。”

  绍闻道:“七步八叉,浑如夙构。”盛希瑗道:“一剂清凉,可称敏妙。”庙祝道:“声律素所不谙,只这字写的龙飞凤舞,待墨迹稍干,即当敬悬蓬室,俟知音来赏。”娄朴道:“不堪疥壁,俟收贮伏酱,糊罐口罢。”

  谭绍闻道:“还有一句话商量,各坐各车,未免征途岑寂,就以今日为始,三人同车,路上便宜说话。”盛希瑗道:“正好,咱就坐娄兄车,把贵纪挪移在咱两个车上。他们也有他们的话,叫他们也说着,大家省的瞌睡。”娄朴道:“二位贤弟坐我的车,我该坐辕以供执鞭。”谭、盛二人齐声道:“我二人年纪少幼,理宜前驱。”三人大笑。

  辞了庙祝,到了车边。吩咐明自。各家人换移铺垫,三人坐了一车,以后便有朋友讲习之乐”。绍闻笑道:“世兄诗云‘路出丛台晓气新’,唐人诗句亦云‘有客新从赵地回,自言曾上古丛台’。此丛台驿,定然是邯郸之丛台。此台是古迹,毕竟还会有遗址,昨日不知道,不曾游得一游。明日我们回去,我有一句好诗:‘有客新从赵地回,自言未上古丛台’。谁敢说我蹈常习故?”娄朴笑道:“我会试回数多了,该云:‘有客频从赵地回,自言叠上古丛台’。谁不说我袭字不袭意呢?”

  大家齐笑起来。

  盛希瑗道:“毕竟丛台在那里?”娄朴道:“在邯郸城东北角上,上边还有云台,马武与光武议事的遗迹,用砖砌个小台子。”盛希瑗道:“昨晚住在南关,该去看看。”娄朴道:“今日五更出北关时,却有个遗迹,天黑不曾看见。”谭绍闻道:“什么古迹?”娄朴道:“学步桥。”盛希瑗道:“是‘邯郸学步,失其故步’么。”娄朴道:“正是哩。我怕下的车来,到桥上走上几步,把咱这独步青云那一步万一失了,岂不可惜?”三人又大笑起来。

  谭绍闻道:“方才过的‘黄粱梦’,果有其事?”娄朴道:“小说家言,原有此一说。但卢是范阳之卢,这梦在长安地方。俗下扯在这里,加上些汉钟离、吕洞宾话头。要之也不论真与不真,庙修在大路边上,正可为巧宦以求速仕者,下一剂清凉散也好。”盛希瑗道:“难说道旁古迹,尽是假的么?”

  娄朴道:“士人俗见多。即如咱前日过黄河到封丘,封丘古虫牢,人不说韩凭之妻‘妾是庶人,不乐宋王’的诗,却说昆腔戏上黄陵集周愈旅店认子,是封丘县的一个大典故。且不说戏。

  咱前日过卫辉汲县,那正是魏安厘王墓中掘出‘涿冢竹书’的地方。这是埋在地下成千年的,那书上却有太申杀伊尹的事,此亦不可解者。且如汲县北比干墓,有武王《铜盘铭》云‘左林右泉,后冈前道,万世之灵,于焉是宝。’这是偃师邙山下何比干墓中铭,乃汉时大廷尉何比干,却说是殷比干。此等事存而不论可也。总之,过彰德只说韩魏公的《安阳集》不必说声伯之洹水琼瑰;过汤阴只说岳武穆之精忠报国,不必说朱亥之椎晋鄙于汤阴。考往探徂,贵于观其大,得其正,若求琐屑之轶事,是徒资谈柄学问,不足尚的。更如前日之涉漳河,只说西门豹之沉巫,史起之穿渠,不必更向东北,必望曹孟德之铜雀、冰井,向西北,定求认得高欢天子之大坟。”谭、盛二人,无不后悔这数日不曾同车,把一个高挹群言的老哥先生,白白耽搁了聆教。娄朴道:“我如何当得起!只如过宜沟驿,谁曾谒过端木祠?过麦洺水河,却不曾到演易台。这是我之大错处,何尚聆教之有?自此以后,每日同车,万万不可错过就是。”

  午后,到临洺关,同谒冉伯牛祠,还说有伯牛墓。谭绍闻道:“‘伯牛有疾’,见于《鲁论》。伯牛鲁人也,为何远葬于此?”娄朴道:“唐宋间农民赛牛神,例画百牛于壁,名百牛庙,后来讹起来,便成冉伯牛庙。这也是没要紧的话。总之,过临洺关,只说李文靖公沆;再往前行过沙河,只说宋广平璟;至于罗士信大战于狗山——今名娄山,都是无关至要的闲帐。”

  又一日早晨,到赵州桥,坐在饭铺过早。对门一座画铺,画的是张果老骑驴过桥,鲁班怕压塌了桥,在桥下一手撑祝人买此画者,贴在家里,可以御火灾。三人用了早膳,来看张果老驴蹄迹、鲁班手掌印儿。娄朴道:“此皆三家村小儿语。桥乃隋朝匠人李椿所造,那的鲁班——公输子呢?要之此处却有个紧要踪迹,人却不留心:那桥两边小孔,是防秋潦以杀水势的,内中多有宋之使臣,北使于金,题名于此;也有乘闲游览于此,题诗记名于小孔者。咱们看一看,不妨叫人解笔砚来,抄录以入行箧。可补正史所未备,亦可以广异闻。所谓壮游海内则文章益进者,此也。”当即三人各抄录一纸。娄朴道:“到京邸时合在一处,各写一部,叫装洪潢氏裱成册页,名曰《赵州洨河桥石刻集览》。这便不用买蹄迹、掌印画儿,合上用印的‘天官赐福’条子送人,说是我从京城来,一份大人情也。”

  三人一发大笑起来。

  这谭绍闻诗兴勃发,笑道:“我有一首诗,只怕贻笑两兄,口占,念念罢:万柳城南路,巨桥共说仙。地犹称赵邑,碑已剥隋年。虹影横长玦,蟾光吐半铉。题名多宋使,细认慨前贤。”

  娄朴道:“好!”谭绍闻道:“咱们至诚相交,无庸面谀。”盛希瑗笑道:“也将就得去,何如。”谭绍闻道:“强填硬砌,如何去得呢。”

  三人回到饭铺,将抄录大观、政和北使的题咏夹入行箧,又复同坐一车而行。后来过栾城说颖滨;过定州说东坡;过庆都说犯了尧母圣讳,但非书生所敢议,将来必有圣天子御赐嘉名,以尊十四月诞毓如天圣人之皇母者。我们生于嘉靖年间,不敢预度在何代耳。

  晓行夜住,将近京都。到了涿州,谒桓侯庙。只见庙上悬六个字的匾:“唐留姓宋留名’,盛希瑗道:“这是怎的讲哩?”娄朴道:“乃唐之张睢阳,宋之岳武穆耳。”谭绍闻道:“此齐东也,岂不怕后人捧腹?”盛希瑗道:“那后边落款,不是赐进士出身么?”娄朴道:“谁说他不是进士哩。总之,张桓侯风雅儒将,叫唱梆子戏的,唱作黑脸白眉,直是一个粗蠢愚鲁的汉子。桓侯《刁斗铭》,真汉人风味,《阃外春秋》称其不独以武功显,文墨亦自佳。总因打戏的窠臼,要一个三髯,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好配脚色。唐则秦叔宝、程知节,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宋则宋太祖红脸,而郑子明是黑脸。士大夫若是目不识史,眼里看了戏,心中也就‘或者’‘或者’起来。”

  离了涿州将近良乡,车夫喊道:“老爷们看见昊天塔了么?这是杨六郎盗他大杨继业骨殖地方。”盛希瑗道:“听后边车夫也是这般说,这是怎的?”娄朴道:“是胡说哩。当日杨业对敌,王侁、潘美料定杨无敌必胜,不曾接援,以致杨业独力难支,陷于陈家谷。怎的骨殖到这良乡塔上。”

  本日五辆车飞奔人京。到了芦沟桥报税,彰仪门验票。那个刁难逗留,讹诈侮慢,越是个官儿,一发更受难为。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况且必不能胜。税役们只有五个字,说“这个办不了”,任凭什么官,再不会有法了。何况举人、贡士,一发不济事。挨到天晚,再无可争,乃得进城。急赶入正阳门内城河南会馆。——缘江米巷有李邓州文达居第,乃天顺所赐者,文达去后,遂成中州会馆,合并著明。

  至于投咨考到,收录成均肄业,下回再为详叙。

第一〇二回 书经房冤鬼拾卷 国子监胞兄送金

  却说谭绍闻、盛希瑗及娄朴同至中州会馆。此时临近会试之期,本省举人,已将占满,恰好剩有三间闲房,三人住下,行李暂且存祝家人另寻国子监皂隶闲房住下。

  因场期已近,这谭绍闻、盛希瑗俱要帮办娄朴进场事体,凡一切应拜之客,应投递之书启,俱不肯动,只等场完之后,再办国子监投咨考到的事。这娄朴场具,俱系谭、盛二人率家人酌度办理。娄朴固然是平日工夫醇熟,至于表、判、策、论,也须得展开行箧,检点一番。因三人共辕,每日闲谈一路古迹,真正是人之所乐无如友,友之所乐无如谈,谈之所乐无如触着有端,接着无绪,正谐相错,经谚互参。这个情趣,虽一向殚功咿唔呫啤者,不能以彼移此也。到了场期日迫,只得把功令所有条件略为照顾,以求风檐寸晷,有驾轻就熟之乐。谭、盛二人料理娄公进场,直如父兄之待弟侄,百般想到;奴仆之事家主,样样咸周。那娄朴专心研磨,一日之功,可抵窗下十日;梦中发个呓语,无非经传子史。

  直到点名之日,这个家人手提篮笼,那个小厮肩背毡包,到了贡院辕门。觅个空闲地面,把毡条铺下,这三人将篮子内物件,一一齐摆出来仔细瞧看,或者寸纸,或者只字,鉴影度形,一概俱无,又仍一件一件装入篮内。

  忽听一个风言,说场中搜出夹带来了,东辕门说枷在西辕门,西辕门说枷在东辕门,又一说押往顺天府府尹衙门去了,又一说御史叫押在场内空房里,俟点完审办哩。人多口杂,以谎传真。这举子一点疑心,只像进场篮儿是个经书麓筒,不知有多少笔札在内,沾泥带水不曾洗刷于净。幸而点名到辕门以内,独自又行展毡细搜,此时功名得失之念,又置之九霄云外,但求不犯场规免枷号褫革之辱,这就算中了状元一般。所以说穷措大中了状元,满肚皮喜欢,那眼里泪珠儿,由不的自己只管滚出来。

  这也是触着说起。正经该说娄朴点过名,又到了外监试点名处,高唱道:“搜检无弊!”到散卷处按名给卷。过了龙门,认了号房,径分东西,照号而入,伺候老军钉帘挂篮。见了同号诸友,说明江浙山陕籍贯,问明子午卯酉科目,有前辈,有同年,有后进。或叙祖上年谊,或叙父辈寅好,好不亲热,好不款洽。日落铺毡坐卧,双眸三寸烛,斗室七尺躯,养精蓄锐,单等次日文战。内中也有快谈至三更尚未就寝的。

  五更题纸下来,只听老军喊道:“众位老爷看题!”这号门就如蜂拥一般,哄哄攘攘。已知者搔鬓吟哦而旋,未知者张口吁喘而来。日色东升,注砚吮毫,各抒妙思,径达名理。老学究掀髯讲题,确乎有见;美少年摇膝搦管,旁若无人。到了日入时辰,有就寝而鼾声如雷者,有索茗而袅韵如歌者,各随其天性之所近,互展其向日之所长。有污卷而辄辍者,谓三年不过转瞬。有换卷而另缮者,叹一刻应值千金。到次日纳卷,认经而投,执签而出。

  东西两辕门,仆从来接,如羊羔认母;旅舍各投,如归鸟还林。这谭、盛二人.望见娄朴,如将军临阵而回,士卒满面俱带安慰之意。娄朴见谭、盛二人,如故人暌隔日久,道左忽逢,不胜欣喜之情。到了寓处,盥面盆、润喉碗一齐俱到。摆上饭来,还说某道题省的,某道题一时恍惚;某一篇一挥而就,某一篇艰涩而成。谭、盛二人说:“一定恭喜。”娄朴道:“万分无望,”到第二场,场规如前。这娄朴论、表、判语,措辞典丽,属对工稳。及三场,场规依旧,却已不甚严赫。这土子们详答互问,有后劲加于前茅者,也就有强弩之末聊以完局者。三场已完,这三人辞了场门小下处,仍回中州会馆。

  士子责毕,场内任重。弥封官糊名,送于誊录所,严督不许一字潦草。誊录官送于对读所,谨饬不许一字差讹。对读一毕,由至公堂转于至明堂,分房阅卷。批“荐’,批“缺、批“中”的,那是入选高中的;不荐而黜,屡荐而驳者,那是孙山以外的。

  却说娄朴贡字五号卷子,分到书经二房翰林院编修邵思齐字肩齐房里,这邵肩齐是江南微州府歇县一个名士,嘉靖二年进土,散馆告假修坟,假满来京,授职编修。这人有长者之风,意度雍和,学问淹贯,办事谨密。阅这贡字五号卷子,甚为欣赏,搭上一个条子,批了“荐”字。到了三场第五道策上,说包孝肃贤处,有一句“岂非关节必到之区哉’,再三看去,讲不下来。但三场俱佳,只此一句费解,且又有“关节”字样,心内嫌疑,只得面禀总裁说:“通场俱佳,只此一句可疑,不敢骤荐,面禀大人商酌。”总裁略观大意,说道:“此卷的确可中,争乃此句万不可解。皇上前日经筵说:‘宋臣合肥包拯,独得以孝为谥,是古来严正之臣,未有不孝于亲而能骨硬者。’圣意隐隐,盖谓哭阙之臣,不以孝侍君上,而徒博敢谏之名以沽直的意思。这是策问的所以然。举人卷子中有窥及此者,文字少可将就,即便取中,以便进呈。何此卷便扯到关节必到上去呢?况皇上此时,正草青词以祈永年,此卷内还有‘阎罗’二字,万一触忌。严旨下来,考官何以当得起?这卷只得奉屈了,以待三年再为发硎罢。”这邵肩齐只得袖回本房来,却甚觉屈心。放在桌上,偶尔袍袖一拂,落在地下,也就懒于拾他。

  又阅别卷。

  及三更以后,又得佳卷,不胜欣喜。批了“荐”字,单等明日上呈。一时精神勃勃,再抽一卷,却仍是贡字五号卷子,心中好生厌烦。只疑家仆拾起误搁在上,爽快抛在地下。

  只觉喉渴,叫一声:“茶!”这家人已睡倒摔根地下。肩齐又一声道:“斟茶!”那厨房茶丁,是不敢睡的,提上壶来。

  进的门来,忽一声喊道:“哎呀!哎呀!老爷右边站着一个少年女,女——。他——拾卷子哩,他——磕头哩,他——没了。”

  提的茶壶早落在地上。肩齐一怔,由不的环顾左右,毫无形影。

  只右手处笔筒烛影,倒映地上,直拖到墙跟。少一迟意,说道:“这是何等所在,不可胡言乱语。斟茶。”那墙跟睡着的家人,也惊醒了,斟上茶。肩齐呷了一口,依旧溺管儒墨阅起卷子来。那笔筒倒影依旧随烛火抖动。

  次日,各房考官俱有荐的卷子。邵肩齐手持三卷,把昨夜之事,一一说明。总裁道:“老先生所言,终属莫须有。我再看看文艺。”邵肩齐呈上,两总裁互相递观,不觉称赏不已。

  副总裁道:“们岂非关节必到之区哉,即验之原卷,也是如此。不过遗漏一‘不’字耳。鬼神杳冥之谈,乡、会场外可言,场中不可言及。不过中的一百几十名就是了。”搦管批个“缺”字。正总裁批个“中”字。留在至明堂上,算一本中的卷子。

  及放榜时,中了一百九十二名。后殿试,引见,选入兵部职方司主事。

  嗣娄朴谒见房师,邵肩齐说及前事,娄朴茫然不解。或言这是济南郡守娄公,在前青州府任内,雪释冤狱,所积阴骘。

  后娄朴讯及乃翁,潜斋忖而不答,只道:“我职任民社,十五年于今,只觉民无辜,心难欺,何尝念及尔辈子孙。烛影而已”。

  却说盛谭二人,于礼部放榜之先,自办投咨、考到,国子监录人彝伦堂肄业。到娄朴殿试、传胪、分部,他二人爱莫能助,自不能耘人之田,自然是耘己之田。娄朴既入兵部,时常入监瞧看。娄朴成了过来人,就把祭酒所批之文,详加商榷。谭盛工夫纯笃,这文艺自然精进。

  少暇,即与满天下英才谈论。初与黔蜀之士,说起蓝、鄢两贼肇事根苗。嗣又与浙闽之士,说起日本国为汉奸所诱,恃勇跳梁,沿海郡邑多被蹂躏。那浙士道:“唯有火攻,或可破之,惜中国未有用之者。”谭绍闻道:“中国虹霓大炮,岂非火攻?”这浙东宁波人士,是留心韬钤好言兵事者,答道:“虹霓炮如何制得他。他的海船乘风迅速,这大炮重数百斤,挪移人众时久,迨照住来船点放火门时,那船已自过去。我在岛上守御,岛是死的。他的船是活的,得势则攻岛,不得势则直过,奔至沿海郡邑村庄,任意剪屠。我们今日在监肄业,心中却萦记家,时刻难忘。”绍闻道:“请问吾兄,这火攻之法,毕竟该怎样的?”浙士道:“我们中国元宵烟火架,那宗火箭甚好,比之金簇箭更厉害。天下虽有万夫不当之勇,断未有见蛇而不惊,遇火而不避者。倭寇袒胸赤膊,一遇火箭即可灼其身,入舱即可烧其船,着蓬即可焚其桅。顷刻可连发数百千笴。

  虹霓炮可以碎其船,而不能焚其船。”谭绍闻想起元宵节在家乡铁塔寺看烟火架,那火箭到人稠处,不过一支,万人辟易;射到人衣裳上,便引烧而难灭。当日金兀术在黄天荡,用火箭射焚韩蔽王战船,因得逃遁而去,想来就是这个用法。闲谈过去,依旧回斋课诵。一日之劳,片刻之泽,敬业乐群,好不快心。

  一日谭盛二人在率性堂斋室正进午膳,忽进来一人,说:“外城离这里,足有十五里!”抬头一看,乃是盛希侨,二人惊喜不置,急让道:“吃饭不曾?再办饭吃。”盛希侨一看,道:“不成饭!不成饭!难为你们受苦。”

  坐定,盛希瑗道:“娘好?”盛希侨道:“近来着实好,一发不拄拐杖。心里有些想你;我说他在京中很知用功,娘很喜欢。第二的呀,全在你,休叫我哄娘。”绍闻道:“我家里何如?有家书么。”盛希侨道:“我来时,曾到萧墙街,家里都很好。”盛希瑗道:“咱家都平安?”盛希侨道:“咱家平安,我还不来哩。”盛希瑗站起来问道:“是怎么的?”盛希侨道:“你嫂子在我跟前撒泼哩!”盛希瑗道:“声放低些。”盛希侨道:“不省事人,家家都有,怕什么哩?爽利我对你说了。我的大舅子钱二哥,春天从华州来,来看他妹子。我看隔省远亲戚,着实没要紧,扣了一头脚驴,跟了个老家人,来回两千多里,有啥事哩。况且我外父中了个进士,做一任官,并没一个大钱。

大舅子跟谭贤弟一样,中了个副榜,将来有个佐杂官儿做做。如今来河南走一遭是做啥哩?过了三日,那日晚上吃夜酒,钱二哥道:‘我这一回,不是无事而来,我来与姑爷、二贤弟送一宗东西。”解开衣褡,取出沉甸甸一包东西,黑首帕裹着,红绳扎着。解开一看,乃是六笏黄金,四对金镯。我说:‘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这是府上一宗东西,舍妹寄放我家。今年我将出仕,不交付明白,恐怕失迷。只可惜二贤弟不在家,不能眼同交付。’我说:‘并不知有这宗项。”他说:‘姑爷既不知晓,爽快姑爷收存。并不必叫舍妹知晓,省却葛藤。’他说的恳,我只好收下。过了一日要走,我与他扣马车一辆,盘费银三十两、送的回华州去。我想这一定在咱娘那十笏金子中数。

那镯子我也不知道是那里的。咱娘却不知他的金子少了六笏,这话也断不肯叫咱娘知道,只叫老人家喜欢。我想,俗话说,‘天下老哩,只向小的。”你是咱娘的小儿子,全当咱娘与你抬着哩。”盛希暖道:“哥说的是啥话些。”盛希侨道:“咦——,像我这大儿子不成人,几乎把家业董了一半子,休说咱娘不爱见我,我就自己先不爱见我。你肯读书,娘也该偏心你。如今你吃的不成饭,我是曲体母亲的心,与你送来使用,只要好好用功。娄贤弟已中了进土,俺两个日昨见过面了。他说济南府还没人来,大约数日内必到,这两日手头乏困。我就带一锭出外城,换了一百六七十两银,与了他一百两,叫他当下支手。他济南银子到了,或还咱,就算借与他;或不还,就算贺他;

他不足用,再送他一百两。总之,不叫咱的人在京受难为。至于谭贤弟,我送你一对镯子。——当下就套在手上——我看,我再到首饰楼上换五十串钱与您二人送来。休要细嚼烂咽,饿的瘦了。我回家对咱娘说,你吃的大胖,对谭伯母说,谭贤弟也吃的大胖,到京里一见全不认的。叫老人家喜欢,不萦记就是。读书却在你们拿主意。谭贤弟早写好家书,我在京里,住一两个月不定,三五日内走也不定。我住的店在猪市口河阴石榴店东边,叫鼎兴客寓。对你们说,你们好瞧我。我回去哩。”盛希瑗道:“我跟哥去。”盛希侨道:“不怕先生么?”绍闻道:“这与外州县的书院一般,学正、学录与书院的山长一般,不过应故事具虚文而已。要出去住五七天,稀松的事。”盛希侨道:“既是如此,咱如今就走。

爽快今夜不用回来,咱好说说话儿。门户呢?”盛希瑗道:“交与管门门役,不妨事。”盛希侨道:“叫小厮他们也都坐上车,到外城走走。这方家胡同也松的很,没啥瞧头。他们那个要回去,我问他,随意就跟我回去,这里人多也没用。这金子一发也带出去,放在店里好些。”

  说一声叫四辆车,恰恰有三个苏州贡生拜客回来,有车在门,讲了价钱,一言而成。连来车一辆,主?”各坐停当,径从海岱门出城,向鼎兴客寓而来。

  晚景掀过。若说次日,还有下回。

第一〇三回 王象荩赴京望少主 谭绍衣召见授兵权

  不说绍闻、希瑗在鼎兴客寓与希侨阔叙一晚,次早回国子监。且说盛希侨不耐旅舍繁嚣,早起即叫能干家人另觅京城出赁房屋。这家人出街,看了栅栏墙头“赁官居住,家伙俱备”的报单,照着所写胡同觅去,找到绳匠胡同严府花园南边路东一所赵姓的宅子。院子宽敞,亭轩整齐,厨房马厩俱备,月台照壁并新。讲定月租价钱,回店说知。盛希侨即令搬移。叫了车子,装了行李,其有不尽上车者,各家人肩荷手持,即日移入新居。

  住定,包了一辆车子,拜客看戏。凡祖上同年后裔以及父亲同寅子侄,向有书札往来今仕于京者,俱投帖拜见,各赠以先世遗刻数种,中州土仪若干。有接会者,有去部未回而失候者。嗣后答拜请宴,互为往来。街头看见戏园报帖,某日某班早演,某日新出某班亮台,某日某班午座清谈平话、杂耍、打十番,某日某楼吞刀吐火,对叉翻筋斗。嗣后设席请年谊兄弟、同乡众先生。又看了天坛、地坛、观象台、金鳌玉炼、白塔寺,以及各古刹庵观庙宇。凡有可以游玩者,历其大半。一日,偶游正觉寺,已经走进去,忽见尼僧来近,即便缩身而回。盛希侨学问大进矣。这谭绍闻、盛希瑗时而到寓,时而同游,时而归监。

  住了两个月,忽动了倚闾之思,遂买了回家人情物事,差家人到监里请的弟友到外城。绍闻写了家书,也买了奉母物件,为篑初买了要紧书籍,烦希侨带回。盛希侨又将京中用不着的家人,以及思家不愿在京家人,顺便带回几个。银子除了路费,金子全然撇下。择定归期,雇了车辆。

  至日,行李装讫,弟友二人门外候乘。口中说的珍重,意中甚为凄惨。车行后,二人只管跟车相送,希侨在车中全然不知。家人说:“二位爷跟的远了。”希侨急忙下的车来,站下,面东说:“回去罢。”三人不觉齐低下头来。希侨没法不上车,谭绍闻、盛希瑗也只得怅然而归。过了两三日,方才宽解渐释。

  希侨出了彰仪门,到良乡县住宿。店小二仍是诱客故套,被盛希侨一场叱呵,缩身而退。及到栾城、清风店、邯郸、宜沟等处,店小二恒态如故,这家人们早吆喝退了。若是前十年时,上行下效,上明下暗,两程以后,上下通明矣。

  过了黄河,进了省城。到家候了母亲安。那夫妇不合之端,别久渐忘,依然偕其伉俪。到了次日,分送京中带来各亲友家书物件。

  希侨差宝剑送谭宅家书时,恰值王象荩送菜来城,得了少主人京中信息,心中甚喜。又怕远来信息,说好不说歹,遂向小主人篑初道:“盛爷远携家音,相公不可不亲往一谢。我也跟的去。”王氏道:任中说的很是。咱也该去盛宅走走,约他家大相公来吃一盅接风酒。”

  篑初遂同王象荩到盛宅。见面为礼,篑初方欲道谢家音、安慰风尘,盛公子不待开言,便道:“娄公中了进士,点了兵部。报子到省,想已共知。舍弟平安,没甚意思,不用说的。令尊脸儿吃的大胖,那些平日油气村气,一丝一毫也没有了。读哩满肚子是书,下科定然有望。回家对老太太说,就说我说了,没什么一点儿萦记。你家也不用请我接风洗尘,我一两天闲了,到你家,面见老太太,说一个一清二白。”篑初年少,见盛公子说个罄尽,没的再说。王象荩从旁问道:“据大爷说,委的不用我家老太太萦心。但天下事,美中多有不足,未必恁的百般称心。不知跟的人如何?”希侨道:“你不说我也想不起来。你家爷行常对我说,跟的人有些倔强。我说乡里孩子,一进了京,没一个不变的。每日见出京做官的长随,身上穿绸帛,咱家烧火棒茶的孩子,也就想升上一级;见了阁部台省老爷往来,觉自己主人分儿小,强几句是有的。我说他们可恶时,打他们几鞭子就好了。你家爷是心慈面软的人,情面下不来。只有这一点儿不好。却也没甚关紧。”王象荩道:“京里岂没人,再雇个何如。”盛希侨大笑道:“京里人用的么?早间李老爷,晚间王老爷,不如自己带的小厮,还不怕席卷一空哩。”

  少坐一刻,篑初作揖谢过,主仆相从而归。

  到家,把话一一学与奶奶,王氏甚喜。但老来念子情切,终难释然,说道:“我这心总放不下。小福儿自这么一点点到现在,没离开我这样长时间。人家盛宅有个亲哥哥上京走一趟,咱家并没个亲姊热妹可去。你两个去盛宅时,我盘算了这半天。

  篑初年幼,世事经哩少,这路上我也担心。想叫王中你走一趟,不知行的行不的。若是行的,目下就动身,好给他捎上夏天随身衣裳。不知这路费可需多少?”王象荩略想了一想,道:“有何不行。我也素有此心,只是没遇缘说起。盘费家里不用预备。我把菜园的事酌度明白,三日后即便起身。家中捎什么东西,相公写什么书禀,俱缝一个包封,后日黄昏来龋奶奶有什么嘱咐话儿,想好记清,后日取包封时一一对说。”事已忙迫,王象荩当下就回南园去。冰梅包了一个布包儿,说与全姑。

  王氏也与了小耍货儿,说与小孩子玩耍。王象荩道:“他还不甚知玩耍哩。”接住拿的去了。

  及至起身前一晚,王象荩来到。王氏递与包封,篑初道:“书俱在内。”这主母、小主人说了些嘱咐与路途保重的话,王氏与了些路上吃食,王象荩自回南园。又安插了邻家老妪与赵大儿母子做伴的事。

  次晨,脚夫赶个大骡子早到。王象荩包好所余井板底下银子,搭上行李骑了,进南门出北门,循驿路而去。

  却说王象荩此行,偏偏路上受了几个大惊。

  到了宜沟驿住宿,对门店里半夜失了火。风大火猛,那火焰斜飞在半空里,街上喊声如沸。这店里客人,各要夺门而走,店主人不依,总不开门,说:“客人行李要紧,万一开了门,救火人趁着进店,抢了行李,火灭之后,就要说我店家有了转递,有了藏匿,现在火不顺风,我们只得静候。真正火到咱店里,那时开开后门,咱大家逃命,行李付之一烬,这叫‘天塌压大家’,如今爷们只要把盘费收拾好,带在身边。”众客也没的别说。少时,风觉微息,驿丞官督率救火,人多水集,竟把灼天之焰扑灭下去,只烧对门店临街草房三间,后边瓦房不曾沾着。这边店内住客,一夜何曾安枕。到了四鼓,王象荩随众人开发店钱,拉出骡子,搭上行李,出了店门,从水滩泥灰上走过;没一个口中不是“阿弥陀佛”四个字。

  一路北行,到了丰乐镇住下。偏偏有个小偷,自墙上翻过来,磕的瓦响,店主人惊的走了。虽说分毫未动,却又一夜不曾安寝。

  又一日到了褡裢店,这南头有座龙王庙。王象荩及四个同行的,歇在饭铺里。吃罢饭歇息闲话,只问道:“这是什么庙?”那铺中掌锅老叟道:“额血龙王庙。”又问道:“怎叫的这样稀奇?”老者笑道:“这龙王不治水,单管伺察人。凡人心里有阴私,打庙门前大路经过,没有不犯病的。说起来话长。这龙王原是个上京选官的武举,那日晚上,住在我们邯郸县南关里。店邻有个泼妇,夜间凌辱婆婆,隔墙听的明白,合店人无不旁忿。争乃行路之人,事不干己,只得由他。个个掩耳,不能安寝。到了次日午后,那位武举到了我们这褡裢店,只见天上黑云一大片,自南边邯郸县而来。这位选官的老爷对家人说:‘我若是一条龙,定然把昨晚那个不孝的媳妇挝了。’话未毕,家人只见主人腾空而起,钻到黑云里边去了。这黑云又折回南行,家人只是仓皇无措。过了一个时辰,这选官的老爷,自空中落下,说:‘痛快!痛快!我把那个泼妇一把挝了。’伸手时,五个人指头,变成五个龙的爪。家人看主人面上,全是金鳞。忽一声道:‘肚子硬着疼。”家人道:‘我与老爷揉一揉就好。’忙为解开胸前衣服,不料全身都成了金鳞。立时,坐化成一条龙,又腾空而去。庙后有衣冠墓,墓前有碑。客们看看庙内神像,是照老爷原像捏塑的。”说罢哈哈大笑。行路人好奇的多,都说看一看。有三个先行,王象荩第四。就有一个道:“你们去,我看行李罢。”四人进庙里?”了头。看那神像,怒容,环眼,戟须,狰狞可畏。一手直指座前,座前竖一牌,飞书四个大字:“你可来了!”两边雷公、风婆、云童、霓母,恼的可怕,笑的更可畏。这四个看罢出庙,到饭铺俟喂饱骡子,一齐上鞍。晓行夜宿,结伴北行。

  走至内丘县地方,天色将午,定然到南关打尖。谁知天气沤热的很,骡疲人汗,大家觉得难耐,急切歇处,还有十里竟不能到。忽听雷声殷殷,只见东北上黑云遮了一角。那云势自远而近,雷声由小而大。田间力农人道:“东北抬的海来了!”

  少顷,日驭已遮,风阵直横,排了一座黄山。众人加鞭前奔。

  说时迟,那时快,风吹的沙土满天,电光如闪红绫,雷声无物可状。众人看内丘县是万不能赶到的,那农人荷着锄,行人挑了担,这五人加上鞭子,望道旁二里远一所古庙赶来。将及两箭远近,大闪一亮,通天彻地俱红,闪过去即是雷,震天动地一声,雨点有茶杯大。风刮的骡子强曳前行,挑担的竹篓斜飘。

  唯有荷锄的浑身流水,已先进庙。这五人到山门下的鞍来。原来此庙已古,墙垣俱无,只有后边五间大阁,瓦退椽折露着天,前边三间山门东倒西歪,几根杉木大柱撑着。牵进五头骡子,这两搭毡穗子已是渌渌的流水。又怕牲口惊惧碰着柱子,五人不敢在此避雨,只得钻着水帘子上阁里来。阁内已无神像,两边露雨如注,东边略完好些,已有十七八个人先到了。这一半干衣人,一半湿衣人,少不得同挤在一处。猛然一声霹雳,也不知是降之于天,也不知是起之于地,论那九节虹霓大炮,只像一个爆竹而已。况虹霓炮之响,一点一响,再点再响,这个雷连声大震,如塌天一般。阁以上龙吟直如马鸣,阁以内硫磺气扑面而来。只见那个在褡裢店不看额血龙王的人,只是就地匍匐,急往人腿下爬,嘶嘶喘喘喊道:“我改!我改!再不敢恁样就是!再不敢恁样就是!”钻到王象荩腿下,抱住膝下足上之腓不放,汗流如注,混身抖颤。这大雷又打五六个,渐渐向西南而去。余声殷殷不散,正是唐句所云“楼外残雷怒未平”也。

  单说天光晴累,那荷锄挑担的,各自走散。这一行骑骡子客人,各踏住庙门口倒的石狮子上了牲口。惟有那个不看龙王的,再骑不上,看去像身子都是软的。无奈两个骡夫把他架上骡背,伏在鞍上。到内丘南关店里,王象怠与同行三人打尖,那人倒坐椅上只是不吃。问他怎的了,那人道:“心内只想干呕。”过了几日到良乡,那人每日只喝几口水,寸食未进。到了中夜,竟梁以“自亡”为文矣。他的同行,只得与他备棺木暂埋道旁。写墓牌时,王象荩方知他原是个读书秀才。

  不说那个不看额血龙王的人死在良乡。且说王象葛别了路遇厮跟,各奔前程。及至进京,问了河南同乡,径到江米巷中州会馆停了行李。雇车进了国子监,见了主人及盛宅二公子,俱各叩头请安。盛希侨兄弟相别未久,自无家信。王象荩递了包封,绍闻秘拆,见王氏慈母所寄手中线,不免感伤。又见巫氏所寄文袋、扇囊,冰梅所寄文履一对,篑初所寄禀帖,转悲为喜。内附道台手书京师应买书目一纸,自留心购求。王象荩自与两家家人寒温。家人们私备席面管待王象荩吃酒,比之谭绍闻犒赐,盛宅二公子赏饭,更为丰美,是不用说的。

  这王象尊在监十余日,不惟诸事中款,且识见明敏,并盛宅二公子也喜欢的了不的,夸道:“王中真仆儓中之至人,若为之作传,则王子渊之便了,杜子美之阿段,举为减色。异日他的子孙,万不可以奴隶相视。若视为世仆,则我辈为无良。

  老弟当以我言为准。”绍闻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这人生有一男一女,小厮才会说话。他的女儿姻素贞静,像一束青菜把儿。我心欲以为媳,这话我却再说不出来,左思右想没个法子。这女儿自幼与篑初一起儿玩耍,料篑初自无不愿。家母也是肯依的,家母行常有不知便宜谁家做媳妇话头,是探我的口气。我母子两人,俱是含意未发,总一个不曾说破。我心里又想万一成了,又怕人说良贱为婚姻,有干律例。二哥以为该怎的处呢?”盛希瑗道:“如今这女孩在家么?篑初贤侄也到了议婚之期,走动也不便宜。”绍闻道:“正是这样说。王中现在南园住,家中原少他不得,极想叫他回来,只为这一宗事横在心头,所以心中想他回来,口中再不肯叫他回来。家母之意,是与我相照的。”盛希瑗道:“择妇者择其贤也。大家闺秀也有不贤的。大家姑娘要不贤起来,更是没法可使。贤弟,咱今日是弟兄一般,不妨以家事相告,料你也素知。即如家嫂,是名门世族,他本族本家进士一大堆,他偏是异样的难讲。若非家兄笃于手足,早已分崩离析。”绍闻道:“小户人家也有好的。”盛希援道:“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即如家表兄家两位表哥,俱是续弦于蓬荜。二表嫂是老实人,到家表兄家,如乡里人入城,总是处处小心。三表嫂是聪明人,他把他家里那种种可笑规矩,看成圣贤的金科玉律;看着家母舅所传,直以不狂为狂,总是眼里不撮。即是所生的那个表侄,如今也是丁酉举人,将来原可以大成。总是外甥多像舅,他秉的他外祖那一宗种气,断断乎克化不了。家表兄老而惜子,惟有付之无可如何而已。”绍闻道:“我如今还有一宗事对二哥说。道台大人那是我丹徒族兄,前日说与篑初议宗亲事,那女娃就在衙门里。

  也不知是丹徒的甥女,或者丹徒的表侄女,再不然是道大人的妻侄女,道台不肯说破。行辈必是极合的。这一宗亲事好么?”

  盛希援道:“道台在府上笃于族情,合省城谁还不知哩。道台凡事谨慎,万无妻侄女带在衙门之理。道台虽未说破,贤弟何妨先为问明?如此说王中女儿只可作贤侄副室,贤弟怕人说良贱为婚姻有干律例,此宗事也便于行。”绍闻道:“只怕王中断断不依。”盛希蛋道:“你意王中不肯叫女儿作妾?”绍闻道:“不是这么说。这王中是奴仆中一个大理学,若以他之女为我作媳,他看他与先君便成了敌手亲家,不是事儿不行,是他心里不安。说到此处,我又不忍叫他心里受难过。”盛希瑗笑道:“这话幸而不同着家兄说。若家兄听得道台大人议婚的话,家兄必定吆喝你,说:‘婚姻有问名之礼,到了你跟前连姓也不敢问,何况问名?六礼删了一礼。道大人以你为弟,你以道大人为官;道大人情意笃挚是丹徒县哩谭姓家谱,你唯唯诺诺是琉璃厂印的《绪绅全书》’你说王中心里不安,我还有一怕:万一说成了,王中发落女儿上轿,王中若是眼硬不流出泪来,这自然顺顺当当娶过来;若是王中流出惜别之泪,你定然说:‘且下轿回去罢,令尊舍不得你,我不难为人。’”绍闻不觉哩的大笑,盛希瑗也大笑起来。

  忽而盛希暖道:“说起道台大人,我忽然想起,贤弟可见昨日邱报么?”绍闻道:“不曾见。”盛希援道:“我向东斋里广东苏年兄处取来你看。”绍闻道:“不用取,啥事二哥说说罢。”盛希援道:“昨日邸报有皇上旨意:‘调河南开归驿盐粮道谭绍衣星夜来京,陛见问话。钦此。”这兵部塘差,想早到河南。旨上有星夜二字,那快着哩。若说邸报,至少十五日才上钞。道台大人进京,至远不过五日。要之此时在京,也未可知。陛见另有旨意,也未可知。但不知是什么紧事。”绍闻道:“怎的去寻着道台大人,见的一面,好问明这宗姻事。”

  盛希瑗道:“乡里话!道台大人奉旨来京,定然是朝廷有极大极紧的事。你说见了议篑初亲事,是九天阊阖奏黄钟大吕之乐而杂以蚁语。若少可相见,道台大人必差人来国子监叫贤弟。若事情大了,如今出京,也未可知。或事情机密,同乡亲族回避,也未可知。贤弟只宜静候,不可寸离。”

  话犹未完,只见国子监衙役,引了一人来,说:“这就是谭老爷。”绍闻一看,乃是梅克仁。梅克仁说道:“道台大人在会馆立等老爷说话,有车在门口,作速上车。交与事件,大人就要上兵部去。”盛希瑗道:“作速走,不必一齐二整。我送你出去。”

  送出彝伦堂大门,绍闻上车,梅克仁跨辕,说声走时,辚辚之声,早出大成坊,上前门外江南会馆而来。

  有何商订,下回自明。

第一〇四回 谭贡士筹兵烟火架 王都堂破敌普陀山

  却说谭绍闻与梅克仁出了前门,径到江南会馆。原来谭绍衣已上兵部,知会勘合,定于后日早晨起身。星夜赴浙。自兵部回来,见了绍闻,说道:“贤弟呀,你我弟兄,不说套话。昨日陛见,皇上因浙江御史陈九德及裴绅奏讼日本国倭寇盘踞海岛,伺隙抢夺,海民之失业与儒生之失职者,潜为依附,出没不常。皇上特授我以浙江左布政使,命我以备寇、御敌、辑民三大事,与总兵俞大猷、汤克宽文武协恭,共绥地方。我想贤弟虽现在京师肄业,将来功名,尚在未定之间。我现今只身孤往,内边没个至亲帮手。贤弟正年壮,若肯随我去,效得一点功劳,建得一点勋业,我昨日已奏准皇上,许我密摺奏闻。将来贤弟可以得个官职,为报答国恩之阶,为恢宏家声之计。贤弟肯去么?”绍闻道:“为人臣者报国恩,为人子者振家声,此丈夫事也。愚弟受哥大人栽培,自愿多聆教益,或备笔札之需,或效奔走之劳,唯哥大人之命是从。”谭绍衣道:“我来时,已将衙门家口搬了,移在当日碧草轩内。吩咐祥符县,已交银一千五百两与买主,仍归为谭氏旧产。我卸了事,已面见婶太太,将贤弟随我到浙之意禀明。老太太极喜欢。至于贤侄读书一事,已将衙门卫先生移在西书房教书,衙门你两个侄子,与篑初他们兄弟三人,一处念书。署我的道印,是开封府陈太守同年,他自会料理,再不用你挂心。打扫碧草轩,安顿家眷,已吩咐祥符典史,也无须对你说的。你京里事,只用你跟的我走,少什么路上再置。跟你的几个人?”绍闻道:“三人。”

  谭绍衣道:“那个中用些?”绍闻道:“才从家里来的叫王中,是头一个中用的,但他微有家计萦心。”梅克仁插口道:“这人小的是知道的,老太爷重用的人,极会料理事体。”绍闻道:“那两个是粗笨人,赶车、造厨而已。”谭绍衣道:“贤弟今晚进城,把行李包裹了,写就家信。我也写两封书,一封家信,一封与开封府,就叫老太爷重用的那人带回。与他三十两银作盘费,叫他管两院的事。那两个粗笨人,带在衙门里。

  要知道衙门内,用粗笨的最好。要说衙门中耍精明的,天下有真聪明人而肯跟官的么?人做了官,便是人哄的人,越聪明越哄的很。你回监中去,托同堂诸生递一张随兄赴浙江藩署的呈字。要来清去明,虽小事亦当如此。那是国家太学,不管俗下如何看,我辈应当敬重。”说毕谭绍闻要走,梅克仁道:“车今晚不必出城,就喂在国子监门外,是包就的车,明日一早来外城,后日起身。”

  谭绍闻回的监来,见盛希瑗一五一十说明。旧合新离,未免怆然。盛希瑗道:“京师势利之交,那离别本无真苦。道谊之交,离况委实难当。一别之后,有终身不再晤者,有度其永别而一会、再会、三会者,后且有性命身家之托。如我辈离别,脉脉然貌不甚瘁而神自伤。但能如此亦鲜矣。”两碟咸莱,一壶酸酒,直说了半夜方才就枕。绍闻尤觉难为情者,只手写数字与娄兵部厚存,匆匆不及面别。

  次早出城,盛希瑗送至胡同口,包车装了行李,另雇车坐了。绍闻走了大半里,家人说:“盛老爷还在胡同口站着哩。”

  夫是之谓朋友之真送,以目送,以神送也。

  且略朋友真情。再说谭绍闻率领王象荩三人,见了新藩台,行了家人礼。谭绍衣细看王象荩,老成练达之状现于颜面,直中又带戆气,心中甚为器重,说道:“你是自幼伺候老太爷的?”王象荩道:“是。”谭绍衣道:“我如今出了河南驿盐粮道衙门,把家口住在碧草轩内。那碧草轩,我已交银一千五百两赎回来,还是咱谭家故物。”王象荩不禁眼酸,忙低下头来,不被人看到。“你回去,把两院家事都交与你照管,夜间两院之门户,幼年小相公之出入,你俱膺心。我有谕帖与少爷们,你带回去。给你银五十两,盘费在内。我明日起身赴浙江,你明日雇包程骡子回河南——”话犹未完,梅克仁来说:“兵部宋老爷来拜。”打断话头。后不再续。

  新藩会了宋少司马,献茗叙阔,告辞而去。新藩就坐车,把京官该禀别的,该辞行的,该谢酒的,应酬至日入定更时,方回会馆。

  这王象荩已将包程骡子雇下。次早五更起来,装完行李,骡夫候行。谭绍衣两兄弟洗脸吃点心,王象荩来禀起身,磕了头。新藩站起来,两手贴胸,肃然起敬道:“回家禀老太太安。”

  王象荩见谭绍衣这个至诚至敬光景,心中暗道:“大人果是个内外如一心貌相符的人,不是口头谦、脸上恭那种浮薄气象。

  大相公跟的去,自然再无可忧之事。”把一向挂牵少主人心肠,松了八分。缘王象荩不识字之学问,乃自阅历中来。出的会馆,骑上骡子,十二天进省,断乎不误一刻。

  却说谭绍衣看的王象荩走讫,梅克仁安顿驮轿车辆,俱集江南会馆门口,等候起身。这京都上任官员荣华光彩,看官已属司空见惯,自不必说的。

  单说水陆驿邮历尽,到了浙江,上任莅事。那些禀见督抚,拜会右布政使同寅,以及桌司、道台、学使、首镇互相往来仪注,自是常例,不必详述。

  因皇上有文武协恭备倭特旨,总兵俞大猷、汤克宽与左布政谭绍衣,彼此相商战守事宜。谭新藩使谭绍闻往来于二总兵之间。二镇台以为藩台乃弟、河南副榜,杯酒言欢,联为兄弟。

  谭绍闻住在海口集市——约有五百户人家——一个定海寺内。

  携定四五个家人,六名卫役。看是闲散位置,却是海汛之意,以便藩司衙门音信。

  将近冬月,谭绍闻吩咐,明年新正元宵节,要在定海寺门前放烟火架,请本省最好的烟火匠来问话。请的烟火匠到了,见谭绍闻叩头,说道:“这烟火架有几百样做法,老爷要怎的做法呢?吩咐下来,好买材料,购纸张。要几万炮,几万笴子火箭,几万筒花,几万走毒子,几万地雷子,几万明灯子,宗宗不误。”绍闻道:“都是什么故事?”烟火匠道:“伺候官场的故事,第一宗是‘天下太平’,硫磺字,玉皇驾前长五丈、宽一丈一幅长条,上写四个碾盘大字‘天下太平’,第二宗是‘皇王有道’,上坐一位皇帝,两边文武站班,上边横卜幅长五丈、宽一丈一幅横幅,写碾盘大字‘皇王有道’,第三宗是‘福禄寿三星共照’,第四宗是‘万国来朝’,第五宗是‘文官拜相’,第六宗是‘武将封侯’,其余‘日月合壁’,‘五星联珠’,‘双凤朝阳’,‘二龙戏珠’,‘海市蜃楼’,‘回回献宝’,‘麒麟送子’,‘狮子滚绣球’,无论什么‘八仙过海’,‘二仙传道’,‘东方朔偷桃’,‘童子拜观音’,‘刘智远看瓜’,‘李三娘推磨’,‘张生戏莺莺’,‘吕布戏貂蝉’,‘敬德洗马’,‘单雄信夺塑’,‘华容道挡曹’,‘张飞喝断当阳桥’,‘张果老倒骑驴’,‘吕纯阳醉扶柳树精’,‘韩湘子化妻成仙’,‘费长房入壶’,‘月明和尚度柳翠’,‘孙悟空跳出五行山’,‘陈抟老祖大睡觉’,‘老子骑牛过函谷’,‘哪叱下海’,‘周处斩蚊’,‘杨香打虎’,‘罗汉降龙’,‘王盖之爱鹅’,‘苏属国牧羊’,‘庄子蝴蝶梦’,‘八戒蜘蛛精’,可喜的‘张仙打狗’,可笑的‘和尚变驴’,记也记不清,说也说不完。等小的们细细开个单子,老爷点那一样儿,小的就做那一样儿。要叫人远看,多加火箭,烧他的衣裳,解不开纽子,松不了带钩;要叫人近看,多加上几筒花,他们得细细看。总之要几个走毒子,烧不了人,算不了好烟火。”谭绍闻道:“什么叫做走毒子?”烟火匠道:“火箭不加笴子就是走毒子。落到人身上越跑越厉害,趁着他的衣裳上张着风儿,一发滚着烧。走毒子加上笴子就是火箭,射到人身上,如木匠的钻一般,钻透衣裳再钻肉。”谭绍道:“烟火有两军交战的故事没有?”匠人道:“有有有。旱地里战,有‘炮打襄阳’。”

  绍闻摇头道:“不要这,不要这。”匠人又道:“水上战,有‘火烧战船’,”绍闻道:“这个好!这个好!你说。”匠人道:“曹操下武昌有七十二只战船。这烟火要做诸葛孔明坛上祭风。做儿只小船儿是黄盖放火。黄盖般上放了火老鸦,撒了火箭,一齐发威。这黄盖船与曹操船儿有一根绳儿,穿了一个烘药马子。马子下带一个将军,手执一把刀,烘药走到曹船,一刀把曹操头砍下。又有一个马子带一个将军,到许褚船上杀许褚,到张辽船上杀张辽。这两个将军,还用烘药马子带回来,到孔明七星坛上献功。那七盏灯是硫磺配的药,可以明多半更月七十二只曹船,这边火箭乱射,射中曹船的消息儿用船上俱装的是炮,一齐几万炮乱响,响的船俱粉碎,齐腾火焰,登时红灰满地。这七星坛上披发仗剑的孔明,机儿烧断,还要慢慢的退入军帐。”绍闻道:“这个好,这个好。你们开上单子来我点。这‘皇王有道’‘天下太平’‘火烧战船’是一定要的。中间大故事我再检上五六宗,那小故事,你们拣手熟的、消息活动的随意做。该多少火硝硫磺,得多少纸张,你们算明,开上单子来,好发银子。总之,多做下几十万、几百万火箭,越多越好。一个走毒子不要。”匠人道:、“这先得成千斤白矾。”

  绍闻道:“做什么?”匠人道:“纸上加矾就不带火。”绍闻道:“一分白矾不用,正要纸上带火。”

  次日,匠人开来单子。开了火硝、硫磺几万斤,炮纸几万刀,苇莲蒿茎几万捆。绍闻发了银两,在定海寺开了作坊,做将起来。

  俞总兵闻报,发来“小心火烛,如违重究”告条。汤镇台也发来“火药重地,兵丁巡绰”告条。绍闻道:“元宵烟火架,原是民间赛神小事,不必粘贴告条。”烟火匠自行制造,绍闻每日走看一回。

  忽一日有个省城信息,说皇上命山东巡抚、都御史王忬提督浙江军务,星速到任。到任之后,上了一本,说“浙人柔脆,不任战事,请假臣以事权,诛赏得以便宜行事”。又夹片奏“浙人徐海,潜居日本,其有宠姬王翠翘,不肯背弃中国,可以计诱,俾其反正。恳赐重地赉以招徕之”,又奏“闽人林参,私通日本,自号刺达总管,擅造艅艎,勾连倭寇入港作乱”等事。

  奉旨:“浙江备倭诸务,一切俱准王忬便宜行事。钦此。”

  却说王都宪忬,行文滨海一带府县,各镇汛营伍,“演习武艺,爽刷铠胄,安顿火药炮位,以防倭寇。”严饬各海口,“勿使汉人潜入日本,勾引倭匪,得以突入中土,虔刘我士民,抢劫我仓库。”“如有行伍兵丁,铝胄黝锈,枪刀弓矢生疏者,该总戎、参、游,按兵法治罪。海口疏防,俾莠民积匪得以潜逸外国,藏匿巨岛,俟俘获之日,严讯洋海之人,的系自某口潜遯,即将管司某口员弁,究治失察之罪,与私纵同科。”严牌飞邮,未及三日,忽报倭寇犯台州府,以及黄岩、象山、定海各郡邑。警报一日三至。王都宪即传左布政使谭绍衣,同往御寇。共带了五千营兵,并游击、守、把等官,星夜进发。飞檄两路总兵俞大猷、汤克宽,俱到定海寺取齐,协力杀贼;义却说谭绍衣在路上,接到谭绍闻所遣飞走报人投禀,报倭寇踪迹及潜引线索,访明寇媒在台州府则东洋口之徐万宁,黄岩则荻苇港之鲁伯醇,象山则望岛崖之王资、钱亚亨,定海则城内龙神巷中间、院中有大椿树为记,其人是考退黜生冯应昂。

  并报定海寺所做火箭,共九百万笴有奇,预备克敌之用。谭绍衣即持书面禀王都宪,说道:“这是卑职一位堂弟,名叫谭绍闻,卑职差他驻定海寺,暗访寇媒居住何村何镇,院落有何记号,以便预为剪除。火药箭矢,是他私为创造以备火攻者。”

  王都宪大喜道:“老先生奉命备倭,密为安顿于不知不觉间,今制敌有恃。令弟是何功名?”谭绍衣道:“河南副榜。”王都宪道:“肤公大蒇,当列首荐。”谭绍衣道:“总托皇上洪福。”飞牌滨海府县,将附敌之冯应昂等拘讯。

  到了定海寺,谭绍衣率领谭绍闻进见,跪呈两捆火箭。只见每捆二百笴,箭头排积圆捆,笴尾细处,则以稻草填垫捆来,两头匀称,其形如枕,上有一根麻绠,可以胯在肩上,轻而不劳。王都宪大喜道:“此火攻奇策,端的可赖。”回顾谭绍衣:“此系何项?”谭绍衣道:“卑职捐备。向无此例,不敢动帑。”王都宪道:“火攻大济,当予奏销。”即传令营伍到寺受箭。谭绍闻点名散给,领箭者以肩受之,雁行而来,鱼贯而去。

  嗣后俞大猷兵到,如此领法,汤克宽兵到,也如此领法。只散去一半,余还贮庙。

  于是大兵傍海而陈。断却寇媒,倭寇无所适从,遥见旗旌,遂驾刺达总管林参所造艅艎,前来迎战。及近岸,倭寇袒胸露乳,手执大刀阔斧长矛锐剚,飞也似奔来。这边火箭齐发,着胸者炙肉,着衣者烧身,着篷者火焰随起,入舱者逢物而燃。

  且出其不备,目不及瞬,手不能格。一只艅艎虽大,除火箭落水者不计,顷刻已矢集如猬,如何能支持得住?到了日落,直是星宿海中漂着几攒祝融峰,冉冉没讫。那些后到的艅艎,以船碰船,都着了药儿。王都宪传下令去,火箭要珍惜,不可随手轻放。

  那日本国残军败将,齐要寻岛避火。看那篙工舵师,论他的橹,犹似刘向阁中太乙杖,论他的船,也似蔡邕案上焦尾琴。

  俱驾在普陀山根,希保岛上的山寨。王都宪夜谕俞大猷、汤克宽,驾水师艨艟,径往相攻。这两位总兵传令放起火箭,草木棚庐只落得可怜一炬。那烧死而焦头烂额者不计,余共斩首二百五十三级,生获三百四十三人。

  中国这一番大捷,日本这一场大败,王都宪题奏上去,详述倭寇跳梁之横,浙江被劫之惨,俞、汤二总兵统兵之盛,谭绍闻一书生设计之奇,定海寺火箭几万支,为向来韬钤所未载。

  详详悉悉,原原委委,都写在奏章之上。嘉靖皇上览之,大为欣喜,乃旨谕内阁:“这所奏歼贼情形,如目亲睹。谭绍闻着来京引见,问话来说。钦此。”

  王都宪奏疏原委,下回找叙。

第一〇五回 谭绍闻面君得恩旨 盛希瑗饯友赠良言

  却说王都宪忬,协同文员则左布政使谭绍衣,及彼堂弟河南副榜谭绍闻,武将则总兵俞大猷、汤克宽,及麾下参、游、守、把等弁,用火箭之法,焚毁了闽匪林参所私造艅艎,全歼普陀山贼匪数十起,攻占普陀山寨贼巢,斩首、缚背各有成数。

  大功克立,理宜奏闻。乃交与管章疏的幕友拟本。书办缮写毕,九声连珠炮响,望北九叩,拜了本章。赍奏官骑上驿马,日行六百里,到了京师。交与通政司衙门,送呈大内。嘉靖皇上展折详看,只见上面写着:巡抚浙江等处地方都御史提督军务臣王忬谨奏,为倭寇犯顺,奉敕剪剿,大功首捷,详陈火攻事。窃以日本国本系海外僻隅,向来颇知臣服,岁岁贡纳方物,附洋即带番货。天朝设有市舶司,掌之司监。盖恐中国人欺其愚笨,利其赢余,必有肆凌侮侵渔之智者,或至失祖宗柔远之美意。此市舶司之设,所以为至善也。自中国有私奔其国者,而海隅遂为之不宁。日本纳贡,一岁递至,例以先至后至为准,售货分其乘除,宴坐判其首次。嘉靖二年先至者,日本国左京兆大夫内艺兴与所携之僧宗设也;后至者,则其国右京兆大夫高贡与所携之憎瑞佐也。照例办来,何至启衅?乃因鄞县积匪宋素卿,固私投日本者,洋海归于宁波,代僧瑞佐行贿市舶司太监,售货不分先后,而嘉宾堂之宴会座次,以高贡为首,内艺兴为次。旧例不守,倭人遂以争座位自相戕杀。宋素卿私以刀剑助瑞佐,致毁堂劫库,杀备倭都指挥之案起矣。贡宝献琛之国,自此成伺隙乖衅之邦,此台州、象山、黄岩、定海诸郡县,今岁之所以不宁也。

  臣巡抚山东,奉诏剪寇辑民,阜夜来浙,日与奉旨备倭之左布政臣谭绍衣协心共济。谭绍衣前三月早至,密遣伊弟河南丁酉副榜谭绍闻,潜居宁波之定海寺,访确私投外国之徐万宁、王资、钱亚亨、鲁伯醇及考退黠生冯应昂等线索。臣以此等猾贼狡诱外寇,流毒桑梓,贻祸国家,万难久稽显戮,已恭请王命诛死。既绝寇媒,乃断贼线。当即与左布政谭绍衣,协同总兵官俞大猷、汤克宽,进驻定海寺御敌。副榜谭绍闻复画火攻之策,以其自制火箭九百万笴献军前。设法之奇,为向来韬钤所未载。缘箭轻易携,点放应手,较之虹霓炮便宜多多。臣等遂纳其议。恰遇普陀山倭寇数十起,驾闽奸林参私造艅艎海船二十余艘来犯,臣营伺其及岸半渡,出其不意,点放火箭,一时俱发,一时递发。贼人救火,揉衣撒棚,愈翻愈炽,登时艅艎自焚,贼寇落水滚火者不计其数。间有未焚之船,摇橹摆舵,径投普陀山,还保山寨。臣夜谕两总兵以水师艨艟尾追,夜半抵山,照前燃放火箭,山上山下登时一片火海,寇贼茅棚席窝,一时俱焚。两总兵乘胜进杀,直捣贼巢。黎明搜剔俱荆查倭贼痍伤,共斩首二百五十三级,俘获三百四十三人。凡系日本面貌,暂拘系宁波,俟皇命栽夺。凡面庞声音有似闽浙者,一体解省严讯,以穷其通倭种类。以上此役歼贼情形,合当奏闻。

  至河南丁酉科副榜谭绍闻;密访通倭姓名,秘造火箭,功莫大焉,当列首荐。其可否引见之处,天恩出自圣裁。臣临疏无任感恩依恋之至。内阁奉御批:“这所奏歼敌情形,如目亲睹。卤获日本国倭人,仍按前谕,寇酋即行正法沉尸;胁从诲以礼义放还,重犯则与寇酋同。王忬、谭绍衣、俞大猷、汤克宽各加一级优叙。谭绍闻着兵部引见,问话来说。钦此。”

  再说谭绍衣奉王都宪之委料理善后。除倭寇不经之邑不用稽查,余凡倭寇抢劫所到,先盘仓库。有全行抢去者,有劫库而遗仓者,有抢劫十分之七八者,亦有劈门扭锁而大兵忽至,闻风即遁者。各造册申详抚台,咨部,以便造报仓库底稿,另立规程。次则赈恤人民,按次照倭寇所及乡邑,或被戕杀,或被格伤,或子女被虏,或积聚被夺,各按受害之轻重,予以赈恤,给发帮项。以上俱是谭绍闻总管,滨海土民,无不感颂。

  办完回署,忽而部咨到剩抚院转行布政司,乃是行取河南丁酉科副榜谭绍闻赴部引见。这谭绍衣即率谭绍闻谒见王忬。自具年貌、籍贯、祖、父、履历呈子到院。王抚台依浙江宁波府定海寺事实,撮四句二十字的看语:“密访通倭逆贼,复筹火攻良策,肤公首捷,端由硕画。”书办装封文袋,发于谭绍闻收执。

  谭绍衣那肯少缓,即备装给赆,跟随管家梅克仁,长随胡以正,原带河南小厮二人,水舟陆车,送进北京。仍到江米巷中州会馆歇脚。次早即往国子监拜屈希瑗。苦莫苦于离别,乐莫乐于不意之重逢。这二人之缱倦,何用细述。盛希瑗留了早饭,谭绍闻要去,盛希瑗也随的出监。一同拜过娄厚存,同往会馆,办理引见事体。恳过同乡,取具印结,投在兵部。

  这谭绍闻,论副榜该是礼部的事,论选官该是吏部的事,因以军功引见该是兵部的事,此例甚奇。那兵部当该书办,觉得奇货可居,岂不是八十妈妈,休误了上门生意?因此这不合例,那不合例,刁难一个万死。娄厚存虽几次面谕,书办仍自口是心非。看官试想,文副贡叫兵部引见,向本无例,银子不到书办手,如何能合朝廷的例?这谭绍闻如今已经过交战杀人的事体,胸中也添了胆气,就有几分动火。盛希瑗几番劝解说:“部里书办们,成事不足,坏事有余;之不武,不胜为笑。这是书办们十六字心传,他仗的就是这。”谭绍闻则仗着钦取,只是不依。盛希瑗遂偷垫了二百四十两,塞到书办袖里。次日书办就送信说,明日早晨引见。书办心里想,是谭绍闻通了窍;谭绍闻心里想,是书办转了环;惟有盛希瑗心里暗笑:“此乃家兄之力也。”

  到了次日,兵部武选司引见。跪在御前,念起履历:“谭绍闻年三十五岁,河南丁酉科副榜。因随任委办防御倭寇,密访通倭逆贼得实,秘筹火具克敌制胜今奉皇上恩旨陛见。”声音高亮,机务明白。嘉靖皇上略垂询了几句,天颜甚喜;但定目细看,并非武将,却是文臣,乃降旨以浙闽滨海知县用,随带军功加二级。引见虽是夏官,旨意应下吏部。恰好黄岩县知县开缺,吏部遵即用例,选了黄岩。

  谭绍闻领凭赴任,心里想探望母亲。盛希瑗也想谭绍闻途经祥符,家书之外,带些口信,便怂恿投呈吏部,以修墓告假一月。吏部收呈公议,以黄岩方被倭骚,黎民正待安辑,难以准假。书办送批到会馆。若非铨曹有实心办事之员,不曾公议,书办还要舞文批准,以作索贿之计。盛希瑗仍疑不曾贿嘱之过,不匆那书办若遇见实心做官的,也就毫无权柄。谭绍闻却有目睹黄岩凋敝,难以办理之意。书办道:“这却有法子。晚生以老爷与藩司公虽是丹徒祥符隔省,只说谊属兄弟,近在期功,这便有个回避例子。不过一两个双单月,另选好地方何如?”

  谭绍闻初任,正靠藩司有个族谊,如何肯呢。口中不敢多说,只说:“黄岩既已走过,不敢另叨天恩。”那书办见是开交的话,谭绍闻赏了送呈批小厮大钱五百文,书办代谢去讫。

  以下便是我订息银添官箱,人受荐金送长随,拉纤的与门上二爷,商量八扣九扣的话。做针工的,想承揽新官这一宗冬裘夏葛的大活。当小幺的。想挨擦新官这一宗斟酒捧茶的轻差。

  幸而绍闻幼违庭训,曾经过几番大挫折,此中有了阅历的学问,不肯自蹈新官的恶套。却有一宗错听的笑话儿,不妨略述一番,以为看官解闷。

  一日梅克仁从前门上过,见一担新桃,一百钱买了十个,带回会馆洗了,摆在盘内,叫主人与盛二公尝新。二人吃着,甜脆可口,盛希瑗道:“这桃甚好。”绍闻道:“这里桃小,太贵,不如咱祥符,桃价儿贱些。”恰恰看会馆的张美从窗外经过,遂送信与王媒婆。次日,王媒婆来了,张美引着与谭绍闻磕头。谭绍闻问其所以,媒婆道:“听说老爷要寻一房太太哩,小女人情愿效劳,包管好就是。”绍闻茫无以应。盛希瑗道:“你是媒婆,你说来由,你怎的知道这位老爷要娶妾?”

  王媒婆指张美道:“张二爷送的信。”绍闻道:“你有何来由叫他来?”张美道:“前日小的在窗子外边过,听老爷与盛老爷说,这京里讨小,价儿太贵,不如河南讨价儿贱些。小的想老爷如今就上浙江,不走河南,不如讨个到船上便宜些,何论贵不贵。”绍闻还不甚解。希瑗明白了,笑个狻猊大张口,说:“那是我们吃桃,谭老爷说这桃小,价儿且贵,不如我们那里,一个钱买两三个桃,京里一个桃,就是十个钱。与娶妾何干?”张美笑道:“我是讨喜钱讨惯了,所以错听。”一男一女笑的去了。走到甬道上,媒婆道:“老爷们想小老婆想的会疯,张二爷想老官板想的会聋。”张美把媒婆肩上拍了一把,说:“王大娘想这宗彩钱,想的脚也会肿。”二人大笑,出了会馆。这谭盛二公,在屋内还笑个不祝闲言不表。单说谭绍闻上任,这拜别当日乡试主考,须得有个程仪。副榜虽非主考属意门生,然到做官之日,不谒恩师,自己默嫌忘本;主司今日,也觉是个门前桃李,赐之酒食,赠以对联,也是极得意的。这留别同乡缙绅,酒宴笔帕往来也是不能免的,州县借朝贵为异日之照应,朝贵借州县为当下之小补。这一切杂用,俱是盛希瑗换的黄金,以资开销。

  诸事已毕,盛希瑗于绍闻临行前夕,备了一桌酒饯行。只此二人,别无陪客。三五杯后,希瑗方开了口,说道:“贤弟今日做官了,我有几句话,要向贤弟说。我今日饯行,不似北京城中官场内酒席,以游戏征逐为排场;仁者赠人以言,方谓之真朋友。俗语说,知县是父母官。请想世上人的称呼,有称人以爷者,有称人以公者,有称人以伯叔者,有称人以弟兄者,从未闻有称人以爹娘者。独知县,则人称百姓之父母。第一句要紧话,为爹娘的馋极了,休吃儿女的肉,喝儿女的血。即如今日做官的,动说某处是美缺,某处是丑缺,某处是明缺,某处是暗缺;不说冲、繁、疲、难,单讲美、丑、明、暗。一心是钱,天下还得有个好官么?其尤甚者,说某缺一年可以有几‘方’,某缺一年可以有几‘撇头’。

方者似减笔万字,撇头者千字头上一撇儿。以万为方,宋时已有之,今则为官场中不知羞的排场话。官场中‘仪礼’一部,是三千两,‘毛诗’一部,是三百两,称‘师’者,是二千五百两,称‘族’者,是五百两。不惟谈之口头,竟且形之笔札。以此为官,不盗国帑,不啖民脂,何以填项?究之,身败名裂,一个大钱也落不祝即令落在手头,传之子孙,也不过徒供嫖赌之资,不能设想,如此家风可以出好子孙。到头只落得对子一副,说是‘须知天有眼,枉叫地无皮’,图什么哩?做了官,人只知第一不可听信衙役,这话谁都晓哩,又须知不可过信长随。衙役,大堂之长随;长随,宅门之衙役。他们吃冷燕窝碗底的海参,穿时样京靴,摹本元色缎子,除了帽子不像官,享用不亚于官,却甘垂手而立称爷爷,弯腰低头说话叫太太,他何所图?

不过钱上取齐罢了。这关防宅门一着不可等闲。要之也不中用。宅门以内滥赌,出了外边恶嫖。总不如你家王中做门上,自会没事。那做官请幕友也是最难的事。第一等的是通《五经》、《四书》,熟二十一史,而又谙于律例,人品自会端正,文移自会清顺、畅晓,然着实是百不获一的。下一等幕友,比比皆是,托他个书札,他便是‘春光晓霁,花柳争妍。”‘稔维老寅台长兄先生,循声远著,指日高擢,可预卜其不次也。额贺,额贺’云云。俗气厌人,却又顾不得改,又不好意思说它不通。这是一宗大难事。托他办一宗告示稿,他便是‘特授黄岩县正堂加八级记录十次谭,为严禁事。。本县出言如箭,执法如山,或被访闻,或被告发,噬脐何及,勿谓本县言之不预也。’

诸如此类。试想百姓尚不认的字,如何懂的‘噬脐’文意?告示者,叫百姓们明白的意思,就该妇孺可晓,套言不陈。何故单单叫八股秀才读《盘庚》上下篇?这宗幕友,是最难处置的,他谋馆不成,吃大米干饭,挖半截鸭蛋,箸头儿戳豆腐乳;得了西席,就不饮煤火茶,不吃柴火饭,炭火煨铜壶,骂厨子,打丑门役,七八个人伺候不下。将欲撵出去,他与上司有连手,又与上司幕友是亲戚,咱又不敢;少不得由他吆喝官府,装主文的架子身分。别的且不说,只这大巳牌时,他还锦被蒙头不曾醒来;每日吸着踩倒跟的藤鞋,把人都厌恶死了。他反说他那是幽闲贞静之貌。衙门中,第一以不抹牌、不唱堂戏为高,先消了那一等俗气幕友半个厌气光景。还有一等人,理学嘴银钱心,贤弟尤宜察之。

贤弟审问官司,也要有一定的拿手,只以亲、义、序、别、信为经,以孝友、睦姻、任恤为纬,不拘什么户婚田产,再不会大错,也就再不得错。我虽不曾做官,我家母舅家,一位族间外祖,做过汾州府太守,常说他的做官之法,只六个字:‘三纲正,万方靖。’我之所赠,我之所送,尽此矣。”

  谭绍闻起身谢教,直磕下头去。车辆已齐,新官起身,朋友握手,深情无既。一拱而别。

  谭绍闻到张家湾,梅克仁觅飞沙船一只,太平船一只,行李皮箱早已装妥,单等下车登舟。

  过通州,抵天津,泊在老君堂边。一条黄布旗,上写“奉旨特授黄岩县正堂”大字,飘在半空中。虽比阁部台馆督抚藩臬的旗,官职大次,要之以一副车而蒙殊恩,上边写“奉旨特授”四个横字,却也体面威风之至。

  顺风开舟。过武城,入子游饲,看牛刀所、割鸡处。过鱼台,考鲁隐公矢鱼于棠。过微子湖,问微山殷姓三百家。过露筋祠,读米元章碑。过平山堂,凭吊欧阳文忠公遗迹。过焦山,寻《瘗鹤铭》古拓。过金山,求郭青囊葬处。过姑苏,登虎丘山,坐千人石。又五百里,到了武林。回思夷门,云树渺渺,朗吟宋人诗句“直把杭州作汴州’,以寄倚闾之思。

  进的省城,先见了兄藩台大人。次谒抚台,谒道、府。又讨闲出了涌金门,游了半日西湖,这苏公堤、林和靖孤山,尤为属意。

  次日上黄岩去。路过定海寺,寺僧捧茗谒见。检查用《千字文》所编字号,火箭已失去十分之二,方叹当日造此火箭时,幸而是家兄捐备,若动官帑,岂不是官守自盗?甚矣,作官之难。因叫黄岩来接,衙役又搬了几捆,在寺门前放了数百笴,以寄旧日破敌之快。仍回僧舍,判了封皮,贴在存贮火箭庙门。

  用了饭,径上黄岩而去。

  这新官上任的仪注,处处皆然,众人曾见,诸如拜恩、拜英拜客、谒庙,那伞扇旗帜之飘扬,敲锣传呼之声音,不必曲状。但好官则温厚和平,不改儒素旧风;俗吏则趾高气扬,显出光棍排常此中分流别派,只在神气微茫之间,早不出奸胥猾吏瞧料,亦跑不掉饱于阅历者的眼睛。这谭绍闻是浮浪场中阅历罄尽,艰窘界上魔难饱尝,所以今日做官,莅任之初,尚能饬雅度而免俗态,并无骄傲凌砾可笑处见于眉睫唇吻之间。呜呼!谭孝移可以瞑目矣。

  正是:

  莫道我是官,许众冷眼看;

  分派归何处,人心镜一般。

第一〇六回 谭念修爱母偎病榻 王象荩择婿得东床

  却说谭绍闻上了任,与前令交代。那前令是个积惯猾吏,看新令是个书愚初任,一凡经手钱粮仓库诸有亏欠之处,但糊涂牵拉,搭配找补,想着颧顸结局,图三两千金入囊。这谭绍闻原是正经人家子弟,浮浪时耗过大钞,一旦改邪归正,又遇见兄藩台是个轻财重义的手段,面软心慈,也晓的前令瞒哄,曲为包涵,希图斩截。争乃前令刻薄贪渔,向来得罪于一县之士民胥吏。这书办们,或是面禀,说某项欺瞒多少。或是帐稿,开某项折损若干。旧令便要锁拿书办,说他们舍旧媚新。这书办那里肯服。本来“三个将军抬不动一个理字’,旧令只得又认些须。支吾迁延,;已将愈限,上宪催督新令具结。到无可再缓之时,旧令径过官署,面恳宽收,以全寅好。谭绍闻只得认了一半,草率结局。

  旧令解韬脱樊而去,谭绍闻方得振起精神做官。留心体察衙役,没有一个不持票殃民;稽查书办,没有一个不舞文枉法;上台照拂,无非渔利之计;绅士绸缨,不免阳鱎之憎。作了一年官,只觉握印垂绶,没一样不是作难的,没一宗不是担心的。

  这宅门以内,笨的不中用,精的要哄官。想来想去,还是王象荩好,不如差人回祥符叫王象荩。于是写了一封母亲安禀,并篑初读书以及家间琐屑事务的书。一张谕帖,谕王象荐来黄岩帮办事体。外有程嵩淑、张类村、孔耘轩候安书启,盛希侨、张正心、阎仲端的问好信札。包了一个包封。又购了些浙江土物,自己家里是五凤冠一顶,七事荷包霞帔一领,上奉萱堂;绸缎为巫氏、冰梅衣服;书册是篑初的览诵;竹木奇巧是用威的耍货;首帕,手巾,香囊,扇袋,梳蓖,是使婢们的人事;靴帽围带等件,是仆厮辈的犒赏。外特寄王象荩一个包袱,针线缝了,内中是赵大儿、全姑、孩子的东西。拣了两个走过河南的能干衙役,给发路费,择日起身,径投河南而来。

  等了两个月不见回来,绍闻有些焦急,白日办事,夜间萦心。忽一日两个衙役回署叩头,不见王象荩,内心已自不安。

  衙役呈书,封皮不见“平安”二字,心中又是一惊。急忙拆看,乃是儿子禀帖,密排小字,写个满纸。及看到“老太太思念父亲,渐成大玻父亲可否回来,官方事务,儿所不谙,不敢妄为置说。要之,老太太年事已高,总以回家为妥’,徐元直方寸乱了。至于“王中办理家务,委的万难分身,今绍闻看来,已非急务,且自由他。

  次日,即便上剩先谒见兄藩台大人,呈上家书。大人看了,开口便道:“去年兄接家眷到浙江,俱言婶太太安好。不料此时忽患病症,这事贤弟该请终养。天下为父母的,到老来有病时,只要儿子不要官,且后悔叫儿子做官。假如有几个儿子,或做官或不做官,都想叫在病榻前。齐做了官,还恐怕来的不齐。即有不孝之子,到这时候,也只论子不子,不论孝不孝了。你如今身在浙江,婶太太却夜夜见你哩。”绍衣说到天性至处,这人人不异的亲心,谭绍闻不禁鸣呜咽咽,流泪满面。

  谭绍衣道:“不必洒惶。你做官日浅,未得迎养婶母到署,然蒙去年上昊天上帝尊号覃恩,请了两代封赠,也可少慰为人子者显扬之心。现今即婶太太没病,而年逾七旬,贤弟也就该请终养。况你又是孤子,与例相合。我如今上院见大人,把你这个情节说明。我出来你就禀见面陈。钱塘县是河南尉氏人,请他出具同乡官印结。你安排县衙书办,照例写一张请终养申详,用上樱我添上一张驳稿备案。你再详一套委无别故欺饰,申详到司,加上同乡官印结。司里再加上实查委系亲病印结,申详到院。以便咨部,启奏。待圣旨下来,便可回家。老太太见儿心喜,管保就好了。你今便差人到黄岩,谕各房书吏,把告终养原由说明,叫他们各照所管钱粮仓库,马匹船只,墩台驿站,沿海水驿,城池坛庙,一切事件,早造清册,以便委令前去盘查交代。但你做官一年,经手有亏空与否?”绍闻道:“替前令担有一千五百金,出具完结。一年填有一千两,大约还有五百金亏空。”藩台道:“这个不难。此去委令,我与院大人商酌,大约是我的同年、上虞县知县靳守训。我对他说,叫他速出完结,打发你起身。你所欠款项,我都实实给他。我不迫所属州县,叫他出担空印结,屈之又屈,悬之又悬,接印州县官作难。我凡事只以实办。倘若我强了人,说我做上司的替他担承,万一我去任后,来的大人以实办起,岂不坑了州县官的身家性命?我不是颧顸了事的上司,各属员已信之有素,何况是吾弟的事。你只管照我说的办来。还有一宗大事,也商量定了罢。前在河南,说与签初定亲,如今一别数千里,久后稀于见面,不说定你我都悬念。这是咱的一个外甥女,姓薛氏。

  姑老爷没于山西榆次县任所,我接姑太太、甥女、外甥到衙门。

  彼时篑初到道署,姑太太一见心许。今日贤弟要回家,我一力主张定了亲事。你各人儿妇,叫你看看你放心,回家好讲与婶太太,说与弟妇。”绍闻唯唯。生法儿见了薛甥女,心中甚喜,急切办了表礼八色,行了纳彩礼,得了回启。

  又耽搁一天,黄昏出城。回到黄岩县,一一俱依藩台所言办理。又隔了五日,上虞县知县靳守训,奉上宪委牌,接署黄岩县事。这一切卸事交印,接印莅政,两县令俱照例而行。至于交代盘查,案件未结止者,催科未完缴者,国项未完足者,旧令无一毫欺饰,新令受过藩司嘱咐,五日之内,邵出具印结。

  谭绍闻定期辞署上剩这城乡百姓连夜做万民伞,至日盒酒摆了四五里,父老子弟遮道攀辕,不忍叫去。绍闻不胜酒力,一桌一盏,竟成酩酊。总之,愚百姓易感而难欺,官是钱字上官,他们的口舌,是按捺不住的;官是民字上官,他们的眼泪,是收煞不来的。谭绍闻虽莅任不久,毕竟是民字上刻刻留心。

  况且未任之先,造火箭克敌,又绥辑过灾黎,早已有了先声。莅任之后,也仿娄潜斋治馆陶政绩,做了几件。此所以百姓们有“好官不到头”之恨也。

  星夜到省,进了藩署月交代赔垫之项,藩台自另日与上虞县楚结。本夜又备送了水陆路费。谭绍闻次日起身,水棹陆鞭,一路风驰,不及一月,进了祥符。

  看官要知,父母到老来有病时,心中只有一个死字横在胸膈。这是大黄不能泻的,藜芦不能吐的,也是参蓍峻补不能起的。唯有儿子到跟前间痒间疼,这疼痒就会宽解;擦屎刷尿,心里也没避讳。谭绍闻到家,叫了声:“娘,我回来了。”王氏听见,就是活神仙送了一个“天官赐福”条子,笑道:“你回来了好。”这病便减了十分之七,偏偏心口子就不再疼了。

  晚上,又服了姚杏庵的药,披起衣服,倚枕而坐。绍闻。

  巫氏、冰梅、篑初、用威围在跟前。绍闻把怎的造火箭,怎的烧艅艎,怎的破普陀山,说了一遍。巫翠姐如听戏文一般,又问下事如何,绍闻道:“娘乏困了,不说罢。”王氏笑道:“你说,我听。”绍闻又说入京引见:“皇上面南坐着,我跪下,说臣是谭绍闻,河南祥符副榜,做火箭烧坏了日本国贼兵七八千。皇上大喜,放我即用知县。浙江黄岩县开缺,把我选到黄岩去。我到浙江,先见了咱家绍衣哥,才去上任。衙门的长随,都是些吃好的,穿好的,办事专一弄钱,我才差人来叫王中去把宅门。谁知再等总不见到。后来兴官家书到了,才知道娘病着哩。俺绍衣哥,叫我告终养——”王氏道:“怎的叫终养?”

  绍闻道:“回家探望母亲,好了多吃些饭养身子。这就叫终养。”篑初道:“奶奶如今好了四五分。前些时,有四五天不肯吃饭,每日只三五口藕粉。如今渐渐好些,吃粥,吃干饭,吃莲粉,每天有三四汤碗。”巫氏道:“我许下三天献神戏。”

  绍闻道:“好了就唱。”冰梅道:“我许下吃清素。”绍闻道:“奶奶好了,大家都是有功哩,多谢你两个虔心。”

  却说王氏见儿心喜,饭渐吃的多,药渐吃的少;少吃药是治病良方,多吃饭更是治病良方。一天好似一天,会起来了,会扶杖走了,会丢了杖儿走了,不及一月,全然大愈。

  这是谭绍闻能慰亲心,也是谭绍衣处置得体。以视世之贪位慕禄者,明知亲老婴疾,却甘恋栈而恶枕块。一旦在任闻讣,却刻父母《行述》曰:“不孝待罪某任,罪逆应自殒灭。不意昊天不吊,祸延家严(慈),于某月某日疾终正寝(内寝)。不孝于先严(慈)见背之日,未获属纩含饭,是尚何以靦颜而为人子也耶!”姑念“先严嘉行(先慈懿德)”云云,只得“濡血缕述’,央你们先生大人采择,于是“不孝这里衔结无穷”起来。这是未衰杖时裨谌起就腹稿,遂成官场中丁忧的一个通套。作者赘一句赞曰:“呜呼哀哉!岂不可笑。”

  却说谭绍闻既不曾在能县闻讣而匍匐就道,何至在开封府填讳而缙绅借衔?一笔扫尽,言归正传。这王象荩在南园中听说少主人在任里回来,两步赶成一步,来萧墙街探望。见了磕头,绍闻急忙扯住,说:“我在黄岩县差衙役接你作门上,再等也不见影儿,好不急人。”王象荩道:“奶奶有病,我如何能去?总为我走了家中无人,我不去衙门毕竟有人。如今少爷可以到碧草轩一望。”

  王象荩讨了钥匙,谭绍闻跟着。开门一看,较之父亲在日,更为佳胜。原来谭道台离任,家眷要住此处,开封太守代交赎价,业归原主。当即叫各色匠役,垒照壁,砌甬道,裱糊顶槅,髹漆门窗,又移道台在署买得流落民间的艮岳石头锦川二峰、太湖三块,又搬道署花木三十盆筒,鱼缸两个,凉墩八座。到后来家眷搬走,交与王象荩锁讫。今日绍闻周详审视,好不快意。猛而想起当日赌输,在此直寻自尽,不觉悔愧交集。若非改志读书,遇见绍衣,得以亲近正人,不用讲家声流落,这碧草轩怎得如此丽日映红,清风飘馥?只这一株怪松,怎免屠沽市井辈亵此苍苍之色,溷此谡谡之韵?王象荩吩咐园丁灌溉毕,锁了园门,自回南园。

  绍闻到堂楼,一家团坐。说起兴官儿联姻薛氏之事。王氏道:“在那里住?”绍闻道:“就是绍衣哥甥女。父亲是进士,山西榆次县知县,殁于任所。绍衣哥接在衙门。”王氏向巫氏、冰梅道:”想必就是薛姑太太女儿全淑姑娘。道大人家眷搬在后书房,官太太、姑太太、全淑姑娘都来在这里。后来备席请来,我叫赵大儿母女两个来伺候客。这全淑姑娘与全姑两个一见,就亲热如姊妹一般,再摘离不开。虽绸缎布素是两样,人材却不分高低。官太太、姑太太都是夸说,只像一对儿。转眼不见,两个上楼不知说什么去了。后来道大人来接家眷,咱这里摆酒饯行,全淑姑娘不吃什么,两个上楼,都把脸上粉揉了,像是割舍不得的光景。我心想把全姑配与兴官儿,如今有了全淑姑娘这宗亲事,罢么,不提就是了。”绍闻道:“儿心里也久有全姑这宗事,与母亲一样,只说不出口来。万一中不从,就不好见面了。没有么,娘见王中,硬提一句,他不依时,娘是女人家,只说娘老的糊涂了,丢开手,话就忘了一般。”王氏道:“也使的。王中不依,就把这心肠割断也好。”

  恰好次日王象荩又进城来,带了一磁罐子盐腕的紫苏,说是奶奶病起,好以咸莱下饭。到了楼门,王氏道:“王中站住,我出去说句话。”忙从楼东间扶杖慢慢的出来。王象荩道:“奶奶大好了。”王氏道:“头还发晕,别的没什么意思。我想你四口儿,回来到西书房住罢。闺女大了,南园没个遮拦,不成看相。”王象荩道:“奶奶吩咐很是,就回来。把南园佃与人家种也使的。只是吃菜不便宜了。”王氏道:“全姑我见他亲,伏侍我便宜。”王中道:“只是小娃儿,不知道什么。”王氏道:“我老了,早晚离不得个小娃儿在跟前,说话解闷。兴相公我也离不了。他两个俱十七八岁,又不便宜。我心里——,我心里只想——”王象荩明白,说道:“奶奶只管说就是。”

  王氏道:“我说的不成话,老了糊涂,你休怪。”王象荩道:“怎敢说怪。”王氏道:“一发成就了他两个何如?”王象葛道:“我是个奴仆——”王氏吃了一个小惊。“——兴相公我已留心看了,将来是个大有出息的人。但以仆配主,心中有些不安。容我到大爷坟上磕头禀过,见小的不敢欺心。”王氏道:“你知兴相公有了丈母家也不?”王象荩道:“已料知。道台大人家眷在后轩上住,那一位全淑姑娘,小的见过。当时心里有这个想头。如今少爷在浙江,想必与兴相公定下这门亲事。奶奶今如此说,这是天从人愿,小的有何不依。明日就上大爷坟上告禀。”话统说明,把一个王氏喜的到不可解地位。

  绍闻自阎楷书馆回来,王氏道:“王中却不嫌偏房,明日要上坟上告禀你父亲。”绍闻道:“儿回来,因母亲有病,虽说柯堂告先,却不曾坟上磕头。正要明日去,改日再择吉祭祖。”

  这上坟磕头之事,一笔已见大意。

  此下谭绍闻坐车拜客,无非是娄、孔、程、张、苏几家。

  这数家之老成典型六七十岁的,英年时隽之二三十岁的,走价相约,公同一日道喜。这谭绍闻一发谦逊,便把王象荩许姻之事,请教一番。苏霖臣道:“此亦权而不失其正者。经云:‘子有二妾,父母爱一人焉。’则父在而子有妾,此其一证。但未嫡而遽纳妾,微觉太早些。”张类村道:“纳妾恐致争端,就怕这个。”程嵩淑笑道:“诸侯一取九女,只为不姓妒。”绍闻又请教外父,孔耘轩道:“出于令堂之命,且令堂高年,须此女伏侍,只应遵而行之。但不可亲迎庙见,使嫡庶之礼不分。”

  程嵩淑又大笑道:“圣人说,成事不说。”把话止了。酒肴既完,众客各归。

  单说王氏与王象荩楼下说就。绍闻与王象荩坟上回来,这一月之中,绍闻赐绸缎表里,金翠头面,酒坛肉盒,颇为丰美。

  至日,樊妇坐花轿作迎姑嫂,佃妇做送女客,篑初衣冠整齐,却不敢行亲迎奠雁之礼,明其为纳妾,非若娶妇六礼必备。

  老樊回来,遵“听房结子孙圪垯”俗谚,预先偷买一根红布带儿藏着。小叔用威坐床,新人屋也来了几个邻妇叩喜。送了交杯,更深人散,篑初拴了门。老樊俟人静之后,手执红带儿,潜行徐步,在窗外偷听,不闻动静。又一顷,仿佛如闻哎哟,老樊结了一个圪垯。站的腰酸,存立不住而去。

第一〇七回 一品官九重受命 两姓好千里来会

  却说谭绍衣在浙江藩司任所,日夜不暇,尽心竭力,无非上焉为德,下焉为民的事体。浙江合省属员服其正直,百姓悦其清廉。三年已届,颂声载道。谭绍衣仍是小心翼翼,不敢怠遑。忽一日皇上有旨:“着浙江左布政司谭绍衣进京陛见,问话来说。”命下之日,即刻就道,水舟陆车,星夜进京。陛见之时,皇上嘉其平倭辑民有功。未出三日,圣旨又颁:“河南巡抚,着谭绍衣去。钦此。”

  塘报一到祥符,满城都谣起来,说如今新来的抚院大人,即是旧年北道哩那位道台。这属员中君子加庆,百姓们正人皆欣。可见正人做官,到重来时欢声遍野,若是小人,只得唾骂由其唾骂了。穿补衣的人,何可不惧!也可悟“得意夫妻欣永守,负心朋友怕重逢”这句俗谚,人世偶侣,作如是观也可。

  却说二月初二日,谭抚台到任。先一日黄河大渡官船,彩画的如五色大虬一般,闯门大敞,纱窗四张,中间一根钻天高大桅,半空云中飘着一面大旗,上写“巡抚部院”黑布缝的字画。随带五六只大船,四乘轿,二马车,大车十辆,皮箱几百个,被套衣褡数十捆,从陈桥摇摆而来。这南岸鸾铃报马望见,早飞鞭向南跑讫。船至中间,又一匹报马望南电奔河南彩棚。

  这数十员官员,文员之胥役是棍板,武职之目丁是弓箭,早在黄河南岸聚了几千人。

  船将拢岸,手本重重,都是向船上递的。中军官尚且不看,何况大人。只听得道:“传河厅。”河厅飞奔上船禀见请安。

  谭抚台吩咐道:“方才过景隆口,缕堤还可。月堤之外遥堤,却被牛牧踏溜了许多。目之所见如此,不见之处,或亦如此。贵厅不必进城禀见,可并为审视,有坍敝更甚者,即丈明长短若干。造确实清册,以便领带补修。南岸亦照此一例办理。”

  河厅说:“是。”下船而去。

  大人起身方欲下船,忽听有女人持纸呼冤者。衙役推阻,大人忙吩咐,连人带呈交祥符县,进署即行代为投递。

  及下船时,跪下几十员官,中军官喝一声“免!”都起身雁行而立。所过村庄,俱有盒酒迎接,六十、七十老头儿,扶杖叩头,有跪下爬不起来的。总为大人做道员时,驿上草料豆子,公买公卖,分毫不亏累民户;漕粮易得交纳,只要晒干拣净,石斗升合不曾浮收;衙役书办犯了一个赃钱,立刻处死。

  今日百姓所供的酒,大人跟随内丁,肩上挎一个大锡瓶,一桌一杯,俱贮在内。要知此等村酿,不减玉液琼浆,做公祖父母官,闻香早已心醉,与琼林宴上酒,恰好对酌。何也?人君为国求贤,无非为这几个百姓。百姓饱尔饮食衽席之德,你才得醉百姓曲跽擎拳之酒。你到殁世后,百姓还有俎豆哩。

  旗帜前导,旌旄后拥,到了天王寺前。这天王寺,是宋朝行军,例在城北供奉天王。在当年为祷胜处,在今日为接官厅。

  只见寺前一个大彩棚,两藩一臬出棚远接。大人下了八座,藩桌跪下请了皇上圣安,大人站答圣躬安和。藩臬望上叩贺福庆,然后按仪注行大僚相见之礼。进了彩棚,伺候官奉茶。茶罢,伺候官奉酒。酒过三斟,大人起身。这一条北门进城的路,轿马在前边抢奔,何尝是鱼队雁阵;旗伞在路上乱跑,不能分蝶素蛾黄。惟有将近大人时,乐班腾细响,长驺奋高呼,才有整齐严肃光景。

  行不半里,见道旁案垂桌围,座铺椅褡,肴核满陈,酒醴全具,旁边站了一个七品补服官,一个穿襕衫的少年诸生。大人轿到,这两个道旁打躬,大人即忙下了八座,二人让至桌边,却是立谈。远远望见,有甚为亲密之状,又不敢近前,听不的说些什么。款曲半晌,大人上轿,二人恭送轿旁。顷刻间,人都知那是黄岩县公谭绍闻及儿子谭篑初秀才。

  三声炮响,大人进了北门。迟了半晌,又九声连珠炮响,满城都知是大人进了衙门。这衙门前蜂屯蚁聚,纷纷攘攘。惟有谭绍闻桥梓,人人属目。少顷,只听得说:“大人内边请黄岩县谭老爷。”绍闻父子进署。外边禀见的,内边请会的,纷纷错错。时刻藩、臬、道。府,都晓的萧墙街黄岩公是大人的近支族好。那些微员未弁,腹内便有了萧墙街三个的印板。缘大僚位重,这门下的牛马走,官儿们还都要有以知其姓字为通窍之能员,何况大人之本族弟侄?

  谭绍衣做了河南巡抚,这些善政,作者要铺张扬厉起来,不仅累幅难尽,抑且是名臣传,不是家政谱了。作文有主从,稗官小说亦然,只得从了省文。

  单说谭绍衣莅任,应对少暇,与绍闻提起篑初姻事,说道:“皇上抚豫命下,论公事则陨越是惧,论私事则咄嗟可喜。篑初与薛甥女联姻一事,我在京已差人上浙江接家眷了,大约再迟一月必到。到了,咱先办聘礼,既聘咱即办娶事。《易》著乾坤,《诗》弁《关雎》,《书》美厘降,《春秋》重元妃,五伦六经的大义,叫八股子秀才写来套去,倒弄成老生常谈。即如薛甥女之贤德,及篑初侄之美材,我千斟万酌,看的至当,直是天作之合,非关人力所为。及年将及笄,而男女相隔数千里,且官场中北燕南闽,朝齐暮晋,毫不成定。忽而你有终养之请,我有抚豫之命,千里姻缘到六礼该完之时,俱以我兄弟二人君亲之义成之,将来桂兰繁衍,不烦蔡卜可决。但我向来不曾问你,这篑初是何姓所出?”

绍闻道:“庶出,是一个房下生的。”绍衣道:“嫡室何姓?”绍闻道:“元配是父亲在日定的,姓孔。继室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定的,姓巫。”绍衣道:“这可臆断:叔大人定的,必是士夫之族,我知叔大人学问性情。婶太太定的,必是市井之辈。若是女人管联姻大事,不是母家之瓜葛,必是殷实之小户,此不待问可知。不然,圣人何以有女不言外之诫?我且问你。篑初生母何姓?”绍闻道:“说来可笑,一向不曾问及。”绍衣道:“贤弟大差。经曰‘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卜必在问之后。篑初名列胶庠,而为之父者,尚不知其生母何姓,如此何以做官?即如异日修族谱,当注生母某氏出。若不知其姓,则须注‘绍闻庶子’,因子而填父讳,何以示后世?朱子云;家庭间没个礼字,定然是天翻地覆世界。

咱家累代仕宦,现今你我兄弟,都蒙皇恩做官,家庭间不得不以礼为遵循,颧顸是行不得的。”绍闻口服心折,意中暗道:“无怪乎皇上大用,委以统驭百官,节制万民,抚绥一百二十府州县之重任。”绍衣道:“你今家居,别的没事,现这鸿胪派一支,又添了一辈人,你也做了黄岩知县,将来还要升迁。有了两个侄儿,该续在家谱上。你今日到家,问明白篑初生母姓氏,即刻写了,叫剞劂匠人刻板,续上一张,以继叔大人在丹徒写的族谱之后。将来篑初高发,族谱上晓然明其所出,异日居了大位,好特疏请封生母。若不问明,现今篑初就要写‘河南副榜、黄岩县知县谭绍闻庶子’,这父亲名字,唯君前可以直呼,《春秋左氏传》所以曰‘栾书退’也。若因篑初侄而书曰‘绍闻’,叫篑初心中何以克安?况咱丹徒一族,半城士大夫,岂不心里添个闷账?我看着,该把篑初、用威写在你的名子底下,用威写‘继嫡母巫氏出’,篑初注‘生母某氏’,圣人云‘必也正名乎’,圣人如神龙变化,万不迂阔。”

  绍闻领命出衙,回家先省视了母亲。问了冰梅出身,进署禀道:“幸奉兄大人命,问了一个明白。篑初生母,原是一个世宦后裔。据他说,他是江南人,不记的什么县。他父亲是一个荫生,不能知他祖上是什么大官。他小时只知他家姓赵,他祖与内官儿争气,惹下正德皇上,打了一顿棍,又杀了。他奶奶与他母亲,还要发落什么司,说是怪不好。连他也解送京城。

  走到半路,奶奶与母亲自尽,他母舅是个秀才,他记的叫葛子淹,跟着送京。婆媳既然自尽,他舅只叫他哭妗子。来了一个官,三绺长髯,他记的像戏台忠臣样儿,说既是赵姓外甥女,那得送入北京。他舅才领他走开。到背地里,引着他说:‘与那三绺胡子官多磕些头。’他舅只是哭。奔到河南省城,自己只假说姓刘。因无盘费,又不敢带他回南边,把衣服卖的吃荆他舅对人说,是赌博输了,人就叫他舅是槅子眼。把他寄在薛媒婆家,转卖到咱家。他舅分手时哭着说,万万不可提前事,露出一个字来,就不得活了。所以他在咱家多年,没人问他,他也不敢说。今日说时,兀自哭个不了。”绍衣道:“与闱宦争气惹出大祸,必然是个正直君子。他这舅曲全甥女名节,费尽苦心,也算个有本领的人。奶奶、母亲自缢,可谓节烈。只可惜那三髯官儿不知名子,他能顺水推舟,开笼放鸟,吾知此公子孙必然发旺。贤弟一问,万善俱备。怪道篑初才识卓越,器字谦和,咱家鸿胪派定长发其样。为兄的还要一与灵宝爷、孝廉公叩喜。”

  正说话时,报镇江家眷船已到商水县周家口,沿河州县送下程、办纤夫,传牌已到朱仙镇。镇上官员催点拉纤夫一百五十名,预备伺候。飞马走报辕门,传宣官说,大船到周家口换小船,好进汴水。绍衣道:“这接嫂太太,须得贤弟引梅克仁去。自古叔嫂无服,何敢以琴瑟累埙箎。但此番来送家口,不知是丹徒那一个。这些属员必是接的。料送家口人必是侄辈之平常者,何能应答?况薛家姑太太,赶旧亲是姊妹,论新亲则贤弟与甥女有翁媳之分,是以兄弟而照应姐姐,以父母而照应儿女,于情为切,于理即为宜。贤弟等再有从周家口到朱仙镇报时,吩咐大轿十乘,连丫头养娘都有了。镇上必有备就的公馆,贤弟与梅克仁先到公馆里等候。舍舟而陆,早晨起身,傍午可以进城。”

  果然又一日,报汴河船明日泊朱仙镇。这首县已将轿马伺候停当,谭绍闻坐轿,梅克仁及十个干役,各骑马匹,巳牌时到了朱仙镇。南船日夕方拢岸,轿子抬进公馆。谭绍闻禀见了嫂太太、姊太太,说了明日早晨起身的话。到了次日将午,已抵开封南门。许多微员末弁,随路陆续来迎,俱是谭绍闻应承开发。三声大炮,进了城门。不多一时,又三声大炮,太太八座大轿进了院署。那八九顶四人轿,俱自角门而入,通进了内宅。车上小厮幼婢,亦俱进内宅。

  到了次日,藩、臬、道、府来贺,无不迎会。至于外府州县有进省者,俱有手本叩喜。其有政务商榷者,会见酌议。其余只签叩喜者,传宣官俱发还手本,概行免劳。午后回拜大僚,各有首领官拦路跪禀不敢当的话。日夕时谢步、谢光的手本,帙叠内送,传宣官登了堂簿,手本送还。

  次日凌晨,宅门传出祥符阴阳官面话。这阴阳官是从来不曾傍院门的,一闻传话,直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急穿补服,到院门伺候。少刻内催,阴阳官鞠躬奔进。引到花厅,一跪三叩首,站立恭听吩咐。抚台道:“有一事相烦,叫你择个嫁娶吉日。”阴阳官跪下道:“请示新男新女贵造。合了生辰八字,照天德岁德喜神方位贵神照临吉日,细写红鸾喜书进呈。”抚台道:“只要在二十日以内,十五日以外,寻个日期便是。速去办来。”

  这阴阳官叩头起来,出的抚院大门,身上不肯宽了补服,街上匆忙而归,一似人人知其上院光景。到了家中,展开黄仪凤《选择全书》,抄些大吉大利话头。又急向书柬铺中买了销金龙凤大启,徽墨湖笔,抄到启上;写不甚端楷之字,录不甚明晰之文。抄完,穿上公服,跟个小厮捧着鸾书,又上院来。

  上号房吏代为呈进。抚台只看一行“一遵周堂图,乾造天乙贵人,坤造紫微红鸳,谨择于本月十六日喜神照临,定于辰刻三分青龙入云吉时吉刻大利”,别行不曾寓目。发出喜礼四两一个红封。到了上号房,号房定索传递劳金,阴阳官失备,逼令解封捏了一块,方放去讫。

  这院门前大小衙门听事哩,早各报本官大人,本月十六日有抚台娶嫁喜事。三日间布、按、道、府以及豫属进省官员,并武镇、参、游等官,绸缎绫纱珠翠钏环则书奁敬,外附银两则书年餪敬,大约共值五千有零。抚台那里肯收,众官那个肯依,再三往复,情不能恝,抚台只得收下。无可位置,乃分一半与姑太太做陪妆,分一半送与黄岩公作娶资。这男女二家,便顺水行舟,不费推移之力。不过针工裁缝,木柜皮箱,床几桌椅,衣桁镜架,铜盆锡灯之类,凡省会之所有者多钱善买,遇世家旧族所售之物,则不难以贱值而得珍货。

  这谭家的聘礼,薛家的妆奁,俱已各备。单等吉日届期,好行奠雁、御轮之礼。

第一〇八回 薛全淑洞房花烛 谭篑初金榜题名

  却说谭黄岩家娶妇之礼已备,薛榆次家遣嫁之奁俱全。抚台又添了些金钗玉簪圆珠软翠的首饰,楠箱楩桁铁梨紫檀的东西。吉期前五日,差首领官选个大宅院作公馆,送姑太太及全淑姑娘移住在内,丫头养娘十数人跟随。姑太太道:“衙门甚为便宜,何必更为迁移?”抚台道:“非是我好另起炉灶,只为那边侄子亲迎,有许多不便处。大堂仪门乃朝廷的大堂仪门,闪放俱要作乐放炮,岂可为我家之私喜擅动朝廷之仪注?此其不便一。衙门是谭姓做官,今迎亲的新郎,即是谭姓,嫌于无甚分别,此其不便二。且侄子来迎亲,外甥沄十三岁亦可做的主人,陪着新人行告先之礼。若在衙门中行事,则薛沄不宜立大堂迎宾,我无以伯接侄之理。婚姻为人伦之始,叫篑初侄子在何处告薛氏之先?此其不便三。唯设下一个公馆,就像薛府一般,设下榆次公牌位,外甥作主,陪着奠雁。此是典礼之大者,万不可苟简的。”

  姑太太与大人本是同胞姊妹,素明大礼,一说就明白。差头引着首领官,拣了院署西边旧宦大宅一处,连着一个书房院,委实宽敞。安插桌椅床帐厨灶什物俱已完备,黄昏时打上灯笼,薛氏母子坐上三乘大轿,丫头养娘又坐了二人小轿七乘,垂髫小厮、白髯家人步行可到,径至公馆住下,单等吉日届期。

  这黄岩公家,早令人打扫西楼,以为新人洞房。把碧草轩打扫干净,摆花盆,安鱼缸,张挂字画。适然盛希侨亲来送伊弟问候书札,即刻督送雕漆围屏一架,妆饰点缀,以为娶日宴客之所。

  及至十六日,谭宅抬出浙中官轿四乘,俱加红绫作彩。即用旧日浙中伞扇旗帜,肃静、回避牌各一对,打的新张黄岩县灯笼二对。虽说小小排场,却也不滥不溢,名称其实。篑初坐了花轿,前往迎亲。新婿陪堂,却央的张正心引礼。那两顶轿,是娶女客坐的。一路八人是号头锣鼓,大吹大打;一路八人是笙管萧笛,细吹细奏。到了薛宅公馆,榆次公的十三岁小公子门左立迎,两个长髯老家人伺候。张正心与篑初下轿来,小公子迎面一揖,躬身让进。娶女客下轿,自有送女客出迎,两起儿丫头养娘,一拥儿进去。

  张正心引签初上的大厅,泡的松子元肉茶奉到。茶毕,张正心便问榆次公神主何在,礼应率新郎告先。薛公子答道:“客边难以载主而来,写的先榆次公牌位在书房院北轩上。一说就当全礼,不敢动尊。”张正心道:“男先之典,莫以此为重,理宜肃叩。”一齐动身,细乐前导,到了榆次公神牌前。上面挂了一副当年万民感德对联:“文章宿望江之左,康济宏猷霍以东。”行了前后八拜大礼。公子照数行礼拜答。张正心代篑初辞不敢当,行了一叩,方欲再叩,张正心搀祝这薛公子年小力微,那里再挣的动。

  回到大厅,又献了茶。摆上酒席,篑初首座,三酌四簋后,又捧的碗茶来。张正心陪席起身,鼓乐喧豗。这一回厅上奠雁,门外御轮,俱遵着圣人制的仪注而行。

  张正心、篑初上轿,迎姑嫂、送女客共搀全淑姑娘上了八抬大轿。母女离别,泪点不干,提他不着。四位女客,一齐上轿。抚台太太坐了八抬轿,妗送甥女又加上一班鼓乐。最好看者,四抬八抬排了半截大街;最堪笑者,黄伞搅蓝伞,金瓜搅银瓜,龙旗搅彪虎旗,乱跑乱奔,忽前忽后,参差纷错。看的人山人海,无不手指颐解。

  花轿抬至萧墙街大门前,横拉三匹彩锦,直如三檐伞一般,却是三样颜色。泥金写的斗口大喜字,贴在照壁,并新联,俱是苏霖臣手笔。墨黝如漆,划润如油,好不光华的要紧。因门窄走不过八抬,各堂眷只得在大街下轿。满地下衬了芦席,上边红的是氍毹,花的是氆氇。自大门至于洞房,月台甬道直似一条软路。门阈上横马鞍一付,机筬一架,取平安吉胜之意。

  迎姑嫂、送女客到新人轿前,扶出一个如花似玉的新人,头戴五凤金冠,珍珠穗儿,缨络累累,身披七事荷包霞帔,锦绣闪烁,官裙百折,凤履双蹴。那街上看的男女拥挤上来。抚台的军牢皂隶乌鞘鞭子只向空中乱挥,争乃人众只管排挨,把榆次公一顶旧轿挤得玻璃窗子成了碎瓷纹。猛听的喊道:“树上小孩子压断树枝跌着了!”鼓乐旁边,又添上唤儿叫女之声。古人云“观者如堵’,不足喻也。

  四位女客搀定新人,怀抱玉瓶,进了大门。各堂眷以及丫头养娘相随而入。到了堂楼院里,中间设一方桌,绒毡铺面,红围裙四面周绕,上面放了红纸糊的一只大斗,中盛五谷,取稼穑惟宝之意。斗内挑铜镜一圆,精光映日夺目,明盥濯梳妆所有事也;插擀面杖一条,切菜刀一口,示以烹任事姑嫜之意也;插大秤一杆,细杼一口,示以称茧丝、纺木棉,轧轧机杼之意。这些设施,虽不准之《家礼》,却俱是德言容功妇职所应然者。所谓求诸野;观于乡,此其遗意。

  薛全淑随谭篑初拜了天地,怀抱玉瓶,丫环搀入洞房。放下玉瓶,坐在杌上,全姑捧上茶来,侍立旁边。全淑一见旧好,心中有久别重逢之乐,出于不料:两贤媛温款深衷,不便唇吻,只眉宇间好生缱绻。

  谭绍闻自引儿子上碧草轩照客。茶罢设馔,张正心让薛沄首座,薛沄不肯。张正心道:“今日之事,尊客一位,如何可以僭越。”薛沄作揖谢僭,坐了东席。谭绍闻西向相陪,张正心坐了西席,谭篑初向东北陪座。山珍海错,烹调丰洁,自不待言。这犒从席面分层列次,俱是王象荩调停,井井条条,一丝不乱,无不醉饱。赏分轻重,俱是阎仲端酌度,多寡恰如其分,无不欣喜。

  内边特设三席。王氏心意,原是抚台太太专席,没陪客;四位送迎女客两席,妗子陪一席,自己陪一席。岂知抚台太太乃是阀阅旧族,科第世家,深明大义,不肯分毫有错。称王氏为婶太太,自称侄媳,说:“那有咱家待客,咱家坐首座之理。”

  抚台太太分儿大了,王氏平日颇有话头,今日全没的答应。抚台太太看是难以结场,吩咐请弟妇巫氏。先抚台太太原请过道喜,巫氏虽亦成官太太,却不曾到过衙门,听说抚台太太今日来送亲,气早已夺了,不敢上堂楼来,回了丫头一句乡里话:“不得闲,忙着哩。”如今又差丫头来请,没的说了,只得上楼。抚台太太见了,先道太太纳福之喜,巫翠姐答道:“纳什么福,每日忙着哩。”抚台太太方晓的弟妇是个村姑,吩咐丫头道:“看太太那边有桌面没有?”丫头道:“有。”抚台太太道:“侄媳与婶太太无对座陪客之礼,侄妇愿与弟妇妯娌们讨个方便,说话儿。这儿婶太太与妗子陪客,自然两下都宽绰。”

  望王氏拜了一拜,辞出下楼。巫翠姐只得跟着,到了自己楼下。

  丫头们早已将果碟饤盘酒盏壶瓶之类摆设已就。

  这三席未完时,薛沄已早起身归去。直入衙门,那公馆早交付主人讫。

  这边抚台太太席完,要到洞房看看侄女。薛全淑早已另洗别妆,换成满头珠翠,浑身彩衣。俱是全姑伺候的。抚台太太坐下吃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安慰话,吩咐一声回衙。丫头传与家人,家人传与伺候人役,将八座放正,伞扇排开,二乘送女客轿子,随着一切家人媳妇婢女二人小轿七八乘,吩咐不鸣锣不喝道,径回院署而去。

  却说薛全淑、王全姑二人,在西楼下温存款曲,王全姑见薛全淑有欲问而赧于口光景,薛全淑见王全姑有欲言而怯于胆情态。王全姑想了一想,将楼门上了拴,竟到全淑面前,跪下细声说:“小妮子蒙老太太成全,已经伺候了少爷一年。”全淑疾忙搀起,也细声说:“缘法本在前生,今日天随人愿。既然如此,咱两个就是亲姊热妹,坐下说话。”王全姑那里肯坐,薛全淑立起身来说:“你不坐,咱就同站着。”用手一按,二人并肩坐下,手挽手儿,说细声话。恰好照在大镜屏中,一个倩服艳妆,一个家常梳拢,斜插两朵珠翠,四位佳人,面面相觑。这个亲爱的柔情,千古没这管妙笔形状出来。可笑不敏谫陋,辜负了好情况也。院中只说是楼内新妇自寻便宜,全姑小心伏侍不敢有违,谁知美合两全,名称其实。两人并坐,爱之中带三分敬意,庄之内又添一段狎情,玉笋握葱指,亲的只是没啥说。

  只听的老樊拍门说道:“来送点心来了。”全姑只得开门。

  老樊道:“关门不开,你们不饿么?”全姑接住点心道:“再泡一壶茶来。”老樊道:“我取茶去,休要上门就是。”

  到了日夕,院中渐渐人影稀疏。将近燃烛,院中人不辨色时,全姑提个小灯笼,引全淑后院路儿。全淑道:“我的路生。”

  全姑道:“扶住我的肩膀。”少刻回来,银烛高烧,巫氏、冰梅并用威小叔儿,齐到新人楼下。新人站立不坐,说未曾庙见,不敢行礼。巫氏道:“用威,请你哥哥来。”篑初到屋,桌上盏碟俱备。巫氏怕礼法不周,催的冰梅、用威齐去,单留全姑伺候。

  将近一更天气,全姑斟酒两让,吃了合卺盏,和了催妆诗。

  全姑要辞别而去,全淑牵住衣襟只是不放。全姑轻轻以手推开,关住楼门而去。这新夫妇之相敬。不过相敬如宾;相爱,不过相爱如友。二更天气,垂流苏压银蒜六字尽之,不敢蹈小说家窠臼也。

  次日,薛太太与薛沄跟的女从男役,来萧墙街送餪。老太太一席,谭黄岩一席,巫亲家母与冰梅一席,新郎一席,女儿点心十二色,共五架食盒。谭宅款待,晚归。犒从赏封,无不如意。

  三日,新郎新妇,本家庙见,又与合家行礼。已毕,往见岳母,礼谓之“反马’,俗谓之“回门’,新夫妇顺便就与抚台大人磕头。厚礼丰币,抚台不受,说道:“我但受乡会朱卷两本,俾老伯之名,得列于齿录履历;我位至抚军,贤侄不为无光。愿族谱贤侄名下刻‘联捷进土’,则丹徒一族并为有光。贤侄勉之。”款待而归。

  篑初夫妇回来,日色尚早,全姑已在楼下伺候。全淑到各楼下,与王氏奶奶、巫氏婆婆、冰梅姨娘,通行了反面之礼。

  回到自己楼下,全姑捧的茶来,全淑笑道:“我还不曾拜你哩。”说着早已万福。全姑放下茶盅,急忙相还。篑初笑道:“好礼,好礼,如何遗下我?”全姑笑道:“大叔在俺两个跟前,无礼多了。”篑初笑道:“我怎么无礼?”全姑道:“我不说。”全淑面发红晕,面向里坐了。全姑道:“奶奶昨夜叫我来这楼下祝我两个合成伙儿。”篑初笑道:“你不识字,这位是有学问的。我说他省的,从今以后‘熊鱼可兼’。”全姑懵然,全淑在床上只羞的向隅。簧初道:“全姑不解,我说一句儿答应我。”全淑一发羞了。篑初便要对着全姑,露些狎态魔障全淑。全淑急了。强答一句道:“省的人鹬趣蚌抚相持。”

  篑初道:“怪道你会画,真正好丹青。从此‘火齐必得’矣。”

  全姑只见两个俱笑,看的呆了。是晚奉奶奶命,移于楼下南间。

  楼上设两张桌儿,一张篑初书桌,繙经绎史;一张全淑画桌,笔精墨良,每印临《洛神赋》,摹管道升竹子。一日问篑初索纸,篑初笑道:“娘行自会做纸,何必求人?”全淑微恚道:“骂人没深浅。”篑初笑道:“我之与卿,原是就其浅矣,交浅不敢言深。”全淑没奈何又笑了。夫妇妻妾之乐,篑初颇为修撰郎。从此读书,日有大进。

  大凡人之读书日进而不已者,有两样:或是抑郁之极,以发愤为功程;或是畅遂之极,以怡志为进修。篑初白日在碧草轩目不窥园,黄昏到自己楼上课画谈帖,偶然阄韵联句,不觉天倪自鼓。两样功夫互乘,属题构思,竟成了风发泉涌,不惟不能自己,并且不能自知。到了秋闱,中了第四名《春秋》经魁。

  到了腊月,舅爷王春宇的生意已发了大财,开了方,竟讲到几十万上。年来,在汉口成了药材大庄,正要上京到海岱门东二条胡同如松号发卖。又在本省禹州横山庙买的伏牛山山查、花粉、苍术、桔梗、连翘等粗货,并带的封丘监狱中黄蓍,汤阴扁鹊庙边九岐艾,汝州鱼山旁香附子售卖。卖完,好赶鄚州庙会,再购药材回汉口。缘天下都会地方,都有各省会馆,而河南独无;惟汉口有河南会馆,以其为发卖怀庆地黄之故。

  所以王春宇多在汉口。如今年纪已老,正要到京城如松号药材行算帐齐本钱,好交付儿子王隆吉掌柜。恰好姐姐孙子篑初中了举人,正月初二日上起身上京会试。舅爷王春宇于九月放榜来道喜时,说带篑初一齐京,合家无不忻喜,说舅爷领的上京,虽他年轻,也就毫无挂心萦记之处。”

  年底,谭绍闻坐轿上盛宅,说:“小儿公车北上,府上家书、物件,着小儿带的去,好交盛二哥。我也随一封问候信儿。”

  盛希侨道:“多谢的很。我正要写书子,叫贤侄带的去。但只是我家有了奇事,要对贤弟说。前十数日,我家老婆子忽然对我说,该把二爷叫回来。我说他在京里求功名,如何肯误了他的事?老婆子说:‘功名是小事,爹娘是大事。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时常听老人家念诵第二的,该把他叫回来,叫老人家喜欢。’我听的这话,心里说,狗嘴里如何吐出象牙来?到底拿不稳他的心。我说:‘第二的回来,又要各不着。’老婆子道:‘谁家嫂嫂有各不着小叔道理,图什么美名哩?都是汉子各不着兄弟,拿着屋里女人做影身草。我也是进士做官的孙女儿,你赖我不省事我不依。都是你想分,他想分,把我当中做坏人,落个搅家不贤。我再不依这事。难说我就没见,俺家二老爷在福建做官回来,把皮箱放在客厅里,同我家大老爷眼同开锁,把元宝放在官伙里。我小时亲眼见的。你待兄弟有二心我知道,若不是我在暗里调停,管保你兄弟两个打的皮破血出。’我心中暗喜,这老婆子竟改话了。我说:‘都是我为哥的不成心肠,多承贤妻调停。我糊涂,竟是在鼓中住着一般。明日我就上京,或差人上京,叫老二回来,叫老人家喜欢。我有眼不识泰山,冤屈,冤屈。’如今贤侄上京会试,我请来饯行,烦他带我的家信。”绍闻道:“晚辈正当效力,何须赐饭。”盛希侨道:“我的心事,我的道理。”绍闻作别,盛希侨送出大门。

  却说绍闻回来,年内将篑初约的偕行同年,备席饯过。盛希侨亦请席,付与家信。单等开春,偕王春宇北上。

  开正初二日,公车北上。到了京都,不去如松号,投中州会馆停宿。至国子监交了盛希瑗家书,叙了离别。场期临时,向观象台边寻了小下处,进了三常场完,誊录对读,不必细言。谭篑初卷子,弥封了筵字三号,分房在翰林院编修吴启修《春秋》房。荐上副总裁,搭上取字条儿,单等请了各省额数,以便定夺。偏偏《春秋》房所荐卷子,溢了额数一本,余下筵字三号、贡字九号要汰一本。两本不分伯仲,房考官吴老先生难以瑜亮。副总裁择筵字三号经文中有一句不甚明晰,置之额外。不知怎的,筵字三号卷子,又在束中,贡字九号卷子落在地下。只得自疑手错,仍然易去筵字三号卷子,拾起贡字九号卷子入束。及隔了一宿,睡到半夜时,微闻案上有窸窣之声,窗上像个什么黑黑的影儿。天明看时,贡字九号卷子,已被油污墨迹,不堪上呈。副总裁默然无语,暗忖此生必有大失检处。

  筵字三号遂昂然特荐。蒙大总裁批了“中”字,放榜时刚刚中了第二十一名。殿试又赐进士出身第二十三名。金殿传胪以后,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即有走报的到寓,知会于二十五日到任。

  至日冠带,偕众同年赴翰林院听候宣旨讫,随换朝衣朝冠,恭谒圣庙,同年团拜。

  到任之事已毕,回至寓处。盛希瑗已补得南阳县学教谕,来告回豫日期。谭篑初道:“且少迟几日。我已打算告假修坟,与老伯同行,好领教益,途中不甚寂寞。”两人订明,谭篑初告假,蒙掌院学土批准,二人同坐一车,从人行李一车,出了彰仪门,径投河南而来。

  到了家中,拜主祏,与祖母、父亲、母亲、生母各磕了头,说了几句话。祖母王氏吩咐:“孙孙你去歇歇去,换换衣服。”

  回到自己住楼,全淑、全姑迎进卧房。全淑含笑万福道:“恭喜!”篑初答揖,笑道:“何如?”全姑磕下头去,笑道:“叩大叔天喜!”篑初伸手拉起,道:“罢么,待我明日公服回拜。”全淑道:“不敢当。”全姑道:“那里当的祝”夫妇妻妾温款了一会,又上堂楼说中进士、点翰林的话。

  王氏道:“近来人说话,只嫌聒的慌。你说的我不憧的,你上大厅与你爹爹说去罢。”父子到了大厅,把进京以至出京,子午卯酉细陈一遍。黄岩公问道:“带的本城各宅家书末?”篑初道:“明日拜客送去。”黄岩公道:“你爷祖传,带人家信,不可一刻沉滞。”篑初连忙入后解开行箧,照封皮差人与各京官家送讫。

  到了次晨,黄岩公、太史公各坐大轿,跟随人家人,径出西门,向灵宝公祖茔来行礼祭奠。黄岩公祝道:“后裔得成进士,钦点翰林,墓前封赠碑,门外神道碑,统俟镌成择吉竖立。”

  周视杨树,俱已丛茂出墙。俗语云:一杨去,百杨出。这坟中墙垣周布,毫无践踏,新株分外条畅。黄岩公吩咐看坟的,平铺坑坎,剪伐细碎,另日领工食时,再加十分之四的犒赏。看坟的欣然承命。依旧上轿进城。进的西门,满路都是贺桌,人人举觞,黄岩公父子疾忙下轿,一一致谢。说:“改日补帖罢。”

  到家用了早饭,黄岩公道:“该先到抚台大人衙门叩见。”

  篑初拣得联捷朱卷二十本,朝考卷二十本,西河沿洪《缙绅》四部,刻丝蟒袍全料,顾绣朝服全料,朝靴四双,羊脂玉瓶一枚,金镶如意一匣,前边金瓜红伞导路,跟了京城带来长随四人,到了抚院衙门,传进愚侄帖柬。大炮三声,两楼鼓乐齐奏,闪了仪门,大人出暖阁,伞扇罩着恭候。篑初见伯大人在暖阁上罩着,那里还敢坐轿,急忙下来,跑上大堂。伞扇闪开,抚台大笑道:“贤侄荣列馆选,老伯礼合迎迓,乃遵朝廷之仪注,非宠吾侄之私情也。丹徒生光矣!”篑初抢了一跪,禀道:“侄儿荷伯大人宠光,俟谒神主后,万叩以谢。”抚台哈哈大笑,扯手进了暖阁。篑初躬身紧随。到了后宅,闪开主祏,大人在前,篑初在后,大人跪下祝道:“鸿胪派后裔谭篑初中了进士,蒙皇上天恩,授以庶常,绍衣谨篑初告先。”一齐磕下头去。

  篑初又扶台坐临,以便叩拜。抚台道:“只此行礼便是。”篑初行了礼,又请伯母太太行礼讫。遂请榆次姑母太太行礼。榆次夫人见乘龙佳婿,少年英俊,加上官服,愈觉光彩夺目,好生喜在心头。篑初行礼,薛沄陪着,礼毕,照样还礼。抚台心中大喜,笑道:“看哥哥作戏,与甥女择此贤坦何如?哥哥还要吃媒红酒哩。”篑初留署管待,抚台首座,薛沄以客论坐东向西,篑初以侄论坐西向东。捧出席面,抚台道:“我生平做官日,从不过饮。今日先尽三巨觥,以志吾喜。”薛沄满斟,篑初亲奉。今日这席面,好生畅快人也。席完篑初出署回家,这贺客盈门,不必细述。

  只此,谭绍闻父子,虽未得高爵厚禄,而俱受皇恩,亦可少慰平生。更可以慰谭孝移于九泉之下。孔慧娘亦可瞑目矣。

  倘仍前浮浪,不改前非,一部书何月归结?至于王中赤心保主,自始不二,作者岂可以世仆待之耶?把家人名分扯倒,又表其拾金不昧。

  笔墨至此,不必再往下赘,可完一部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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