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尘天影
伯琴、秋鹤都回到寓里。晚间姓李的在丁红玉家,请他二人。
次日觅了一只山上的熟船,二人方赴普陀,住在中院。秋鹤最是好游的,与伯琴往往通夜不归,共在山上盘桓六夜。秋鹤念韵兰之约,恐怕受过,便怂恿伯琴兴尽而返。自始至终,共去了十三天。秋鹤将行李发进花神祠,一面来见韵兰。秦成接着叩了一个头,秋鹤问:“几时进来的?”秦成道:“姑娘到顾太太那里说了四趟,太太方勉强答应。现在姑娘将老奴安排在花神祠,总管祠里及义塾的产业,替替莲姑娘。现在我们姑娘在塾里,老奴回去请他来。”说毕,去了。秋鹤进去,侍红、霁月都接着,小兰也出来了。秋鹤笑道:“小兰的喜酒,也没有吃,几时来的?”小兰笑道:“来了两天了,过了姑娘生日,要回去了。”秋鹤因问嫁的姑爷好不好,他们家里待你怎样,小兰垂首不语。侍红在旁叹道:“我看这园里的姑娘们,是定例不得好收场的。”说着,只听得一阵脚步声,琐琐碎碎,弓鞋阁阁。韵兰一面走进锦香斋,点头道:“到赶紧呢。”后边佩镶、伴馨搀了月红也一齐进来。秋鹤见月红穿了一身素服,便吃一惊,先和韵兰、佩镶见了,月红走到面前,叫一声姐夫,便哭了。大家坐着,月红倒在佩镶怀里,呜咽不已。看他眼皮都肿了,佩镶劝他替他抹泪。秋鹤见此光景,十猜八九,急问:“什么?”韵兰道:“你不见已穿戴的孝么?月仙妹子去世了。
现在他跟着佩镶睡,带来带去,好似嫡亲姊妹。”秋鹤惊道:“几时死的?”韵兰道:“你走了,过了四天就没的。明天头七了,他们都要上坟去望望,你也走一趟。”秋鹤想月仙的苦,遂把月红拉过来,揽在怀里,因问月红道:“王姐夫不同你去么?”月红听了更觉伤心,苏小兰接口道,小香也殉情了。秋鹤突然一惊,吐了一口急血。韵兰见秋鹤吐血,心中着了急,立命佩镶到房里去取补血药水来,给秋鹤吃,一面叫他漱口。
秋鹤道:“不要紧,这是急血。”因又问小香怎么死?月红抽抽噎噎说不出话。佩镶答道:“小香一半因服侍月红一个多月,拖伤的身体,从月仙死了,他便遵月仙临死时遗嘱,要安排月红妹子,大阿姐要索二千元,小香气极,入殓这一天,伏在月仙身上,一恸而绝,竟没有苏醒。大阿姐急了,赶紧施救,休想再活。大家都说因大阿姐要勒掯他二千元,逼出这条命案来。
有人说小香预先吞金的,大阿姐看事势不得了,情愿把月红给姓王的,不要一钱。大家说小香已死,他们要月红何用,怕介侯来了不依。大阿姐吓得逃走了,寻了两三天,找不着。幸亏介侯同小香的母亲及太太来,初起头要想与大阿姐拼命,后来见大阿姐逃走,他也没法。介侯又再三相劝,方才收殓。这月红真是好孩子,哭得不像人了,我恐怕又有意外之变,便和姑娘说了,带他回来,成日成夜的劝他,我也不肯叫他离开。”
秋鹤听了,椎心抱痛,韵兰、佩镶、小兰也不免噙着双泪,酸鼻出涕。丫头均各叹气,月红更是呜呜咽咽只叫阿姐、姐夫,一回又咽气不过来,此时真鸦雀不闻的哭泣。只见珊宝、文玉揭帘走进来笑道:“嗳约,远客初归,我听得屋里头吱吱喳喳,认道是请吃大炸蟹接风,所以我们,心里也要想吃一个,谁知大家在这里赌哭呢?”说着众人反笑起来了,月红也破涕为笑,彼此让坐。珊宝笑问秋鹤道:“你回来了,韵丫头请你哭,你倒也是聪明,一学便会。”韵兰笑道:“你莫太得意,不过人家看中了你,做官太太罢了。”秋鹤不懂,因问什么。韵兰方欲说出,珊宝红了脸,着急走来,说:“韵丫头你说了,我从今以后不和你往来。”文玉也不知道,与秋鹤追问,韵兰只是笑不说。佩镶道:“他们玩话呢,你们当了真了,倒是秋鹤把出门的事讲讲罢。”秋鹤因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外面已开饭,文玉先去,韵兰便留珊宝一同吃饭。计韵兰、珊宝、佩镶、小兰四个人,秋鹤也陪他吃了,约定明早十点钟同到小南门外月仙、小香坟上,然后回去,把各人寄买的东西及送人的土仪,交给丁儿,一一的分送开来。秦成遂进来禀明祠里塾里,近日来的事,秋鹤点首,命他退出。只见白萱宜小姐来了,谈了一回,大约是终身之事,萱宜虽不明言,殊有摽梅之感。秋鹤安慰一番遂与他一起去,见了四位教习,略略酬应,便到莲因那里。
莲因接着笑道:“你回来甚好,去年花神祠落成之期,又是时候了。我们方才知道,韵兰真生日是念七,我们就在花神祠和他祝寿,解馆前后三天,现在比不得往年,他身分高贵了,须要恭恭敬敬,你的朋友只许友梅、仲蔚、伯琴、介侯、兰生请他进来,其余不许进祝。再者上年有喜珍、素秋两位奶奶、双琼、雪贞两位姑娘,现在他们不在,规矩可以脱略些,共祝三天。第三天家宴,你们一班男席,设在左首,我们女席在右首,大家乐一天。我都和韵兰说过了,你也帮着指点收拾地方。现在花圃里还有残菊,要搭一个菊花台,请寿仙坐的地方,后庭心菊花山,门前菊花障,要把灯采收拾得体面。我们闹了三天,湘丫头便要走了,就算和他送行。”秋鹤失惊道:“湘君为什么走?到那里去?并听得珊宝也要嫁了,你知道二人怎样告诉我。”莲因先把珊宝的事,说了一遍。秋鹤道:“为何湘君有这个意思?”莲因笑道:“朝真访道,他的事很多呢。我因这个馆事,反不得脱身。三年之后,再求归宿,可见天下事料不到一定,他悟道比我迟,证果比我早。”秋鹤道:“你们说说便说到这条路上。”莲因笑道:“你不信罢了。”秋鹤道:“我要问你湘君去了,几时回来?”莲因道:“他自己说现在到峨眉山去,恐怕约不定时日。”秋鹤叹息不已,便别了出来,把半月来的功课单册,查了一回,果然韵兰办理得井井有条,一宿不题。
次日去约齐了韵兰、湘君、珊宝、文玉、秀兰、凌霄、佩镶、萱宜、莲因、玉成共十一个人,带了月红一同去祭小香、月仙。那月红穿了孝服,跪着还礼。男客中伯琴、介侯、秋鹤、兰生、仲蔚到了五个人,女客中添了燕卿等数人。坟上也扎了些白布彩,大家叩了头,月红呼怆跺脚的哭,旁边看的人围了几百,有羡慕的,有叹息的,有陪着暗暗下泪的。月红哭唤姐夫、阿姐,同我一淘去罢。韵兰等好容易把他劝住了。佩镶又叫了看坟的来说,几株松柏冬青种得不好,须改种了。这个石拜台,还要改得宽大些,你今晚到我们那里来领钱拿图样去照着做。吩咐已毕,便约了众人,带了月红,各自回来。伯琴、燕卿一帮园外的,中途分散,湘君、萱宜等各自回园。寿期已近,秋鹤、佩镶、莲因、玉成都忙起来,收拾地方,每日十余人扎彩的扎彩,堆花的堆花,各定执事。幸亏秋鹤胸有邱壑,布置得毫发无遗。韵兰忽然想起一事,找人来唤佩镶。未知何事,且阅下章。
第五十五回
悲赠别修女远朝真痴郎甘弃俗
却说绮香园中诸事,韵兰忽然想起一事,命小丫头来找佩镶,说正月怕顾太太等要来女戏,恐不敷热闹,闻苏州术士汪梦兰,曾游历外洋,售技得有外国国会银牌,有三百余众戏术,飞水有二十八套,连出不穷,可去预先招请前来,并请将西洋机器影戏,一同带来。在西客所演,并又阳公馆送来十二尊金罗汉,不敢受领,可命妥当人送去璧还。正日早晚两席,均用八大碟,十六小碟,六汤六炒,八大碗,外加鱼翅烧鸭,后用满汉菜。便饭十二碟,四小碗,六大碗。佩镶答应着,因问:“同文书院公送的缂丝寿屏八幅,庞公馆送的金麻姑一尊,受不受?”韵兰想了又想道:“受也无妨。”佩镶见别无他事便出去。转瞬九月廿五,送礼的更络绎不绝。佩镶总管内账房,舜华、玉怜副之,秋鹤总管外账房,知三副之,秦成总管收礼开发。
莲因、珊宝应酬内客,迎送接待,男客在东花厅,女客在西花厅。午刻正席,男在正殿,女在后殿。影戏在西花所,戏法在东花所,女戏在后殿,男戏在正殿。二十六日暖寿,二十七日正寿,二十八日兰生、伯琴、仲蔚、友梅、介侯、紫贻、晋康一班熟人,第二次入园,同秀兰、珊宝、莲因、玉成、文玉、萱宜、凌霄及康姓等四教习,公祝。是日在正殿上,男女分席,同坐的正寿。这天佩镶又起头约着舜华、纫芳、玉怜、青雁、金姐、鹣儿、霁月、侍红、霞裳、锦儿,又珊宝的丫头阿靓、秀兰的丫头小碧、湘君的丫头补纳、萱宜的丫头琴娘、文玉的丫头秋香,签名公祝。又有教习女学生公祝。又有园里三等丫头老妈子一班,秦成约了男佣一班公祝。花神祠东西园门扎着两架树枝高障,上边多是五色菊花,间着涉叻红,芙蓉秋葵。
正殿庭心也是花围障,上边几百盏小煤气灯,五色电光灯。菊花山在后殿庭心里,寿星花台,在正殿门前,台阶上两旁栏杆,无非是菊花、长春花、松柏、冬青等物。廿六这日已是热闹。廿七这日,雇了一班京戏演唱一天。是日早七点钟,韵兰已起身了,赶紧梳洗,秋鹤、佩镶来候示。韵兰笑道:“你们也太烦了,我又不是上司官,何必如此呢?”伴馨笑道:“也是大家的敬意儿。”韵兰道:“明天廿八,只算是我还席谢谢你们,一天都是我来开销。”又吩咐佩镶、秋鹤,你们先去。秋鹤、佩镶去了。这里梳洗毕,自己先吃了寿面,然后换好衣服,头上一对粒粒圆光嵌翠珍珠蝴蝶,几枝金刚钻嵌宝金簪,珍珠过桥压发,髻后一围珠络,耳上钻石珠金圈。身上穿着石青织绒全金龙凤团花袄,三色回文月华带,时式洋花边,钮扣上一对珍珠小金表。
下身绛红宁绸洒银小百寿散管裤,也是三色月华边,裤管口二寸多宽的珠网络。外罩一条全金时花西湖十景马面百褶大红裙。足穿一双绣凤网络小弓鞋,鞋尖一粒三分重的圆光珠打扮方完。佩镶打发人来请说拜寿的都齐了,王母娘娘还不临瑶池,请姑娘去罢。韵兰笑着点首,便出幽贞馆,已有四个艳妆三等丫头,抬着一乘五彩露顶便舆伺候。韵兰命小兰执着月红先行,自己坐了便舆轿,四个丫头抬着。侍红、霁月、伴馨、锦儿也艳妆了,拥着韵兰到花神祠来。伯琴等大家拍手,秋鹤喜得无可无不可。韵兰至了正殿外,下舆看了一看,心中自是得意。戏台便一声锣鼓,放百子奏乐看戏。韵兰拈香先拜了寿星,点了两枝臂粗的大蜡烛,旁边又有四对。佩镶来请韵兰升坐菊花台,伯琴道:“我们就在殿上拜寿了。”
于是一众男客,大家行礼,吓得韵兰连忙跪下叩头。男客礼毕,湘君等一班,教习一班,也都艳妆着来拜寿。韵兰也还了礼,独不见了秋鹤,家人去寻了来。原来也是这日生日,在那里换衣服呢,不好说出来。佩镶等他们行礼毕,一定要请韵兰升坐花台,然后我们行礼。舜华也来请,韵兰却不过,只得出来冉冉升座。
珊宝、秀兰、燕卿、凌霄走到旁边笑看,遇着韵兰坐了。伯琴笑道:“秋鹤还没拜寿,等他先拜了。”此时众人欲捉弄秋鹤,预先约定,秋鹤因笑嘻嘻的走到台前,洋绒毯上跪下叩头。韵兰忙要立起想走下去还礼,却被凌霄、燕卿过来一把按住笑道:“你与他要好,如此照应,也算有恩了,就受了他一个礼罢。”
韵兰嘴里说不好,却也立不起身,连两只手也都被他按住了。
家人大家笑起来。秋鹤整整磕了四个头,韵兰坐受四个头。秋鹤起来不好意思,一溜烟走开。伯琴远远羞他的脸,此时方是一班女学生分为四排,每排九人大家叩头。韵兰央告凌霄说他们,我要还半礼的,你们不好再强按着。于是立起身来,身向着外也还了礼。学生退后,佩镶等一班来拜寿。燕卿笑道:“他们拜你不许还礼了,你不依我,把你缚在坐上。”韵兰笑道:“你们真是一班混混,你也不要来胡吣,我遵命受他们的礼,何如?”凌霄遂不动手,韵兰真个坐着不动。任佩镶等数十余人去叩头,接着秦成独自一人来叩了四头个退去,然后小丫头老妈子一班拜寿,又是龙吉、丁儿及园盯更夫一班叩头。韵兰见后来两班,不能白受他礼的,因命佩镶开了花名,放了赏。
女学生也有赏赐。拜寿方毕,外边的客人方次第前来道喜,如洪太太。谢太太、赵太太、孙太太,连许夫人也来了。韵兰深抱不安,再再三三的谢了。排起席来,伯琴等乘间去了,说定明日再来奉扰。这里各位太太点了几出吉利戏文,演起来。到三点钟方才席散,有回去的,有留着看戏的,晚上各处都点子灯,真是曲滥丝哀,五光十色,说不尽的富贵气象。秦成看这位小主人争到这般境地,果然比先主人在日好了,心里一想,便也十分得意,欢喜鼓舞起来,心中感动,反坠了几点老泪,立在寿筵前揩擦,偏被韵兰望见。想他必定是想着旧时主人,所以下泪。韵兰这么一想也就伤感要坠泪,因客人在座,又是庆事,遂连忙忍祝是晚直闹到二更,客人方散,戏也停了。
韵兰命秋鹤、佩镶收拾料理,自己先回屋里来,躺在榻上,命侍红轻轻捶腿。说起秋鹤拜寿一事,韵兰也笑了。一宿不表。
次日,是请介侯、伯琴等男客及燕卿、湘君等一班女客,在正殿上合宴,另备十二席,七席送到东院,请教习先生同学生,五席送到西院,请佩镶等一班,及二三等丫头。殿上因议定要行令,所以湘君请佩镶监令,命舜华、霁月去西院陪客。
这里男客黾士、仲蔚有事不能来,来的是紫贻、介侯、友梅、伯琴、兰生五人,秋鹤陪着坐。在东席,女客燕卿、文玉、莲因、玉成、凌霄、小兰坐一席,佩镶陪着,萱宜、湘君、秀兰、珊宝、月红坐一席,韵兰陪着。计十三人,连男席共十九人。
都是相熟,如一家。兰生看看人数少了,佩镶道:“上年祭花神庆贺,也是这时候,当时人数也齐,正是极盛,何等热闹,现在不过隔得一年。碧霄姑娘一去之后,园里使萧索起来。”
众人听了,无不叹息。珊宝道:“当时真个盛极了,柔仙弄箜篌,幼青弹琴,双琼姑娘机器戏也好看。珩坚奶奶、素秋奶奶的画,喜珍奶奶、素雯的笑话,玉田的飞刀,马姑娘的风琴,月仙的琵琶,各位太太又趁着兴也算快乐极了。现在风流云散,喜奶奶、素奶奶、双姑娘死了,柔丫头、幼丫头这般死法,碧丫头又仙去了,前又听得素雯惨死。”伯琴还不知道,急问素雯如何也死了。韵兰道:“闻被这个烂良心的男人,肋上轰了一洋枪,在大水缸里淹坐一昼夜,活活浸死的。现在月仙又这样的死,珩奶奶又远去了。”座上的人听了想一想,无不下泪。
兰生想着双琼,伯琴想着素雯,幼青、珊宝等想着碧霄,凌霄想着柔仙、月红。因燕卿要写什么,正替磨墨,听了这些话,想着月仙、小香。秋鹤想着莲民,介侯想着小香,各人各有心事,都郗觑相对。还是湘君、莲因把各人劝着,燕卿道:“我今日要想行个诗钟令,你们大家作楚囚对泣。韵丫头的大庆,你们到底也要有些忌讳,你们若再要哭,我要骂山门了。”忽见月红把黑墨揩了面变成花脸,燕卿遂把手巾替他擦,说:“你扮焦赞盗骨哭几声,倒不须开脸了。”众人看了,不觉破涕为笑。月红还在那里拭泪,佩镶遂去拉过来,揽在怀内与他说道:“好孩子,你莫哭,姐姐也到了天上成仙人了,你将来也要去见他呢。”月红方渐渐的平了气,席上遂大家喝了几杯酒。佩镶听得燕卿说要做诗钟,便说我们上了大菜,再做。一面命丫头去取文房四宝来,一面斟了一大杯酒道:“除不能做的不算外,其余每人要做,不成者两大杯,不好者一大杯,佳者共贺一小杯。”燕卿笑道:“甚好。”少顷菜已上齐,兰生便请出题。
韵兰道:“我们先点了香,横在桌上,把铜钲系了线,垂着,香上用墨点画寸为度,线系在寸上,下面地上放一个铜盆承着,焚到墨点,线断钲堕,坠在铜盆上,自有声音,有了声,便不能交卷,就要罚两大杯了。”紫贻道:“如此极好!”于是一面收拾起来,点了香。佩镶取了一本书,命人随意说第几行第几字,说我们先咏字而后嵌字。于是翻了回字帘字,佩镶道:“一句要切回,一句要切帘,不露字面。”众人遂搜索起来,韵兰道:“去请舜华来做誊录,我们做好了,密交二人,教他写在纸上,公同评阅。”珊宝道:“公同评阅,恐多争执,我们仍派秋鹤做考官,教他评了甲乙,再写罢。”燕卿道:“不好,你和韵兰头的字,秋鹤认得出的,须叫誊录誊在卷上,再阅。他就在卷上写定甲乙,每次只须五名,或十名,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写定,以外通算不取,不取的饮一大杯,第一名共贺一杯。不交卷罚饮两大杯,你们以为如何?”兰生道:“极好。”
佩镶道:“香到了快做罢。”韵兰遂去请了舜华、纫华来,另到旁边东首厢房里去,差别的小丫头往来传卷。秋鹤则命到西首厢房,叫月红、小兰去陪着,另送了菜去吃酒,等着看卷。东厢房已另送了酒菜,凌霄、玉成不能做,情愿去陪舜华、纫芳。
这里佩镶先交了卷,其次友梅、紫贻、伯琴也交卷了,看香只胜一分,大家便急急写了出来,交出。忽听当的一声,香已到了,只有兰生没交卷,罚了两杯。佩镶瞅了一眼道:“我和你说快些。”兰生笑道:“我已吃了,下回再做。一回誊好交秋鹤评定了送来。”众人看时,只见上写各人做的,上面写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字,秋鹤道:“你们谁做的我不知道,各人自己去认,谁做的在下边注一个字罢。”于是十个人纷纷注了,写的是:中文古作盘旋势,庚丁字新开荡漾波。介侯一桁暮雨滕王阁,九转诗肠屈子潭。
苏兰诗艳云添锦,丁湘竹纹疏日射珠。文玉翡翠钩悬迎燕睇,辛璇玑锦织固鸳盟。
深闺倒织想思句,静室垂留耐久香。珊宝旧院枣花新月影,丙曲栏梅字古雷文。兰秀湘妃泪染珍珠幔,己苏女文成织锦图。紫贻依稀鸿影芳心隔,甲曲折雕栏细步通。湘君鹦鹉笼开光映碧,璇玑锦织句题红。
雕栏曲折题心字,乙珠箔玲珑漾眼波。韵兰斑竹纹成悬一珩,戊君兰织句络千丝。友梅步遍空廊刚九折,隔将绮户恍重山。
江流曲似轮肠转,日皎钩悬素魄迎。
湘君考了第一,大家恭贺一杯,其余不取的各饮一大杯。
佩镶因不取,心中怏怏,说再不取,我不做了,拚得每回两大杯的。于是又翻了一字年字,重点子香做起来。不一回大家交卷,取出来,合填名字,这回取了十卷,彼此传观题目,是一年两字众人句云:独抱文章天下式,乙漫搜甲于纪元编。
花簪唐殿笛初唱,荚纪尧阶岁已周。韵兰奇探玉府思夔足,庚笑向花丛纪凤龄。伯琴问马流光渐长齿,甲占鳌名第溯从头。佩镶倦我日长迟漏滴,丙惊人语好待珠穿。秀兰鸟驭行迟刚转岁,己牺爻画始纪开天。
吹律应时余合闰,举杯邀月影成三。
登坛西汉知名士,丁假我东山学易心。湘君义画开天文教辟,戊尧阶定闰岁功成。燕卿我辈抱才天下式,癸个臣无技子孙基。珊宝芳龄豆蔻从头数,壬新月帘拢比甲痕。萱宜相思望月同今夜,辛离别花开又复时。
春宵刻比千金价,秋士华悲七月时。
道士未判阴阳始,丰卜应同古昔时。莲因佩镶考了第一,心中自喜。秋鹤道:“珊宝虽取,却无年字,惟刻画一字尚好。”兰生又是落第,同文玉、介侯、友梅、紫贻,各饮一大杯。再翻题目,是鸳字夜字。佩镶说要嵌字了,因随意取了一撮瓜子说数清楚除七算零几粒,即嵌在第几字,一数却是零一六粒,佩镶道:“鹤膝格,嵌在第六个字里,只要嵌,不咏物了。”遂把香重点起来,大家怕罚,离了坐,苦心孤诣的走来走去。韵兰走到祭台后,看自己的像,珊宝倚在栏杆上呆呆的,佩镶出去坐在菊花台,韵兰坐的宝座里,想一回想了二句,又不好,把腹稿细细改了,便去交卷。介侯、伯琴去看璧上挂的十六条泥金大寿屏,绝好的柳字,燕卿走到东南墙角去,呆呆立着,秀兰就伏在桌子上想。萱宜走到廊下踱来踱去。佩镶唤道:“萱姑娘不要到那里。”文玉接口道:“可是到秋鹤那里去通关节么?”友梅就坐在本位,仰着脸闭着目的思索。莲因脱了帽,光着头,立在友梅背后,一回把吃下的瓜子壳儿放在友梅脸上。友梅倒吓了一跳,众人看见都笑起来。
只有兰生秃着头,急得头上汗腻腻的,佩镶笑道:“不好了!
香完了,快交卷罢。”兰生更急一回,走到佩镶捏像前看了又看,把手去摸摸脚。佩镶走过来笑道:“你做什么,还想开心摸这个,香不到半寸了。”兰生皱眉道:“多喝了三杯酒心思散了,实在没得好句子,好姊姊你教给我。”佩镶摇头笑道:“低些说,他们听得呢!”说着,便走了开来,去写了二句,拈个纸团儿,又潜地走过去,离开五六尺,只一掷,兰生便拾起来,去照写了。佩镶掷纸拈儿将手一扬之时,偏被韵兰见了,暗暗点头,却不说破。伯琴也看见佩镶扬手,忙走过来寻,却已被兰生拾去。伯琴却不知道,找了一回,不得又不见。兰生在那里,心中也疑惑,因向佩镶笑嘻嘻看着,说道:“你刚才一掷做什么?传递抢替都要重罚呢!”佩镶的脸红了一红说道:“你又看见什么了?我们姑娘的像,在那里是要替姑娘的神像代倩。”韵兰冷笑道:“姑娘不要你代做的,你爱谁就和谁做罢。”
一句话说中了佩镶的心,愈加不好意思。众人又哄堂笑了一笑。
佩镶只得避开,要想到廊下去看舜华、纫芳,又恐众人说通关节,于是到西院见鹣儿同凌霄的侍儿青雁正在五的对的豁拳,见佩镶来了,都立起来,说:“好极了,佩镶妹子快来打个通关,我们酒吃得多了。”佩镶见玉怜、补衲、鹣儿、秋香、金姐、小碧脸上,都红红的,因坐下问道:“你们怎样豁呢?”
玉怜道:“今日都是青雁赢的,你酒量好,打他十杯。”佩镶笑道:“也好,我们用大杯豁。”鹣儿已豁定了,吃了四杯,青雁吃一杯。听佩镶说要和他豁十大杯,便笑道:“你是有人受吐的,我吃醉了,自己吃亏。”佩镶把他啐了一口,便豁起来,却输了七杯。佩镶不信,再要豁十拳,又输了八杯,只得吃了。
方欲再豁,听得伯琴一叠连声走来唤,佩镶方走出来,觉得有些酒意。伯琴便执着佩镶手,走到殿上来,一面说道:“卷子都评定了,兰生考了第一,问甲字句,没人答应,问了三遍,兰生方答应了去。我们叫他背,他又背不连贯。明明是你的代倩,要罚你呢。现在第八辛字,没人认,怕是你的。贺第一的酒,因也没吃。”说着,已到殿上,燕卿已斟了三大杯,笑说:“罚枪手的,你的贺酒,就免了罢,横竖自己贺自己。”佩镶也不理论,勉强喝了,先去看评定的,只见秋鹤、凌霄、小兰、月红都来了,舜华等也在那里。知道燕卿的意思,就此收令了。
佩镶看写的是:
丙深巷寒声惊夜析,丙高楼冷思涩鸳针。
三更霜冷侵鸳瓦,一片风凄恼夜钟。湘君丙湛露沫恩歌夜饮,戊下风祝寿颂鸳鸯。文玉辛百年伉俪新鸳偶,辛一曲凄凉子夜歌。
丁凉斯秋水文鸳梦,丁静听寒闺子夜歌。
简策聚萤勤夜读,
毕罗大雅咏鸳飞。秀兰
庚芳名艳说双鸳记,庚旅思寒惊半夜钟。燕卿甲霜寒桂窟凝鸳瓦,甲月落枫桥惊夜钟。兰生乙秋思谁家星夜月,乙春情得意纸鸳风。韵兰己瑶圃月明香夜合,己绮窗人静绣鸳鸯。
海市大观升夜□,天廷首简度鸳针。珊宝癸同心愿筑双鸳冢,癸惊梦如闻五夜钟。介侯壬池塘残月文鸳梦,壬灯火元宵不夜城。友梅深巷斗刁惊夜客,画楼烟雨霭鸳湖。
佩镶迷迷糊糊,遂于百年伉俪一联底下,去注了佩镶两字。
伯琴笑着,还要把佩镶打趣,又找他豁拳,毕竟紫贻好,说收令罢。一面便催吃夜饭漱口毕。紫贻、伯琴、介侯、燕卿先去,友梅要和兰生同走,兰生道:“我还有话和佩姊说,你先去罢。”
友梅知道他两人交情,只得先走了。此时东西院也都散席,韵兰、湘君、月红到东院去看美姑娘等讲话。莲因、萱宜、凌霄到西院去,秀兰、文玉、舜华、纫芳在里面桌子上,点了一盏大保险灯看诗钟,说这联好比第一强,这联这个字不妥。兰生在台阶上向佩镶招手,佩镶走出去,执着兰生的手,呆呆的微笑,又想什么的,却说不出来。兰生道:“什么话,快说罢,这里没人听得的。”佩镶一手把金簪剔着齿,停了一回,低低的笑道:“我等了你一年,闻得你双琼姑娘不在,我倒着急,现在你心上究竟想什么?”兰生道:“我有许多话要和你商量呢。”佩镶笑道:“我同你到我屋子里去,趁现在他们都在这里。”
兰生点头,遂一同去了。这里老妈子等抹桌扫地,秋鹤监督着吹息灯火。珊宝先同秋鹤讲了一回话,因多喝了两杯酒,觉得身子有些告乏,便唤了玉怜,一同回去。走过韵兰的房子,见幽贞馆后面佩镶房里灯火甚亮,玉怜道:“奇了,韵姑娘还在祠里,难道佩丫头先回来了?珊宝笑道:“恐怕未必。”玉怜低低说道:“姑娘你听里头还有声音呢,我去看看。”珊宝道:“去看什么走罢。”玉怜不听,遂走过去,隔着竹篱账,竹篱里面,多是茑萝遮着,却看不清楚,因立着静静的听,好似两个人在房里说话,喁喁切切的甚低,辨了一回,只有一句大约说的是:“从今日起,我的身体交给你了。”其余都听不清,这句话也是玉怜意会的,便捂着嘴儿要笑出来。珊宝性情仁厚,恐怕有什么故事儿,便催玉怜回去。玉怜笑着一同走了。珊宝埋怨道:“有什么笑呢?就是佩镶回到屋里,也不过和姊妹们说说话儿,你又当新闻了。明儿不许和人多说,拌了口舌出来,你仔细。”玉怜答应,遂一同回延秋榭来,不题。
次日小兰的夫家打发人来,接了小兰回去。韵兰也坐了轿子到各处谢寿。忙了三天,已是下元令节。湘君将要动身,忙着部署,屋中物件,却并不带去,都交给韵兰收着,惟带着两个箱,一个篮。所有老妈子丫头遣回的遣回,自去的自去,补衲则赠给珊宝。湘君只带了舜华同走,莲因公余之暇,便替湘君部署一切。无人之时,便谈论修道的话。湘君叫他不必故意矜奇,外面照旧,不必检束。珊宝、韵兰也常来相见。韵兰问几时回来,湘君摇头道:“不可预定。”又向珊宝笑道:“你的大喜,我不能贺了。我现在看起来,园里头的姊妹韵丫头是不必说了,岂知你倒是个大福人,但后来也须仔细。”珊宝红着脸微笑不答。到了十四,伯琴等来送湘君,热闹了数天,十九日天赦吉期,湘君动身。合园姊妹,及燕卿均送到船上。湘君换了一身女道士妆束水田衣,颓云髻,手执拂尘。韵兰离情无限,珠泪莹莹。湘君道:“你莫哭,我们好姊妹还有相见之期。
现在临别,我有一个偈语,你可记着,将来好再和你相会,须知人生百岁,皆属虚浮,一刹那间都成陈迹,即如我们,此番离别,到了明日,又是陈迹了。爱惜光阴,宜及时修省为死后地步,所有一切因果,前晚我已约略告诉你了。但是我们姊妹相聚一场,大家要好,我和你虽后会有期,然临别之时,不可无所持赠。我有一偈,你可记着。”因说道:富贵莫溺,坚持国香。一夕跨鹤,火宅清凉。
韵兰道:“第三句怎么解?”湘君道:“到时自有应验。”
珊宝因也问终身,湘君笑道:“你现在已是三品夫人,何须问得,但官儿虽好,不宜恋恋高升,切须记好。”秀兰道:“官宜高升。”湘君道:“高升有高升的不好。”燕卿道,“我呢?”湘君道:“姊姊是百折不回的人,阅历已多,自有悬崖勒马的主意。将来老成硕果,鲁国灵光,倒是劲气耐寒后?z的松柏呢。”
范文玉、陈秀兰、向凌霄、白萱宜、史月红也要问什么,湘君道:“月红自有好处,你们四个人,我也有四句诗,但也是我胡诌,并无什么意思,我也解不出来,你们各人自己去解。”
因念道:
伯乐相逢便寄身,绿珠高占万山春。麒麟入梦花开罢,羡煞文君第一人。
又道:“这是我的胡言,诸姊妹的归结,倒是佩镶姑娘,目前要保重些。”佩镶急问道:“好姑娘,我有什么奇祸?替我说了,我也防着。”湘君道:“我哄你,你莫急。”佩镶道:“姑娘这话,必有意思,请说明了罢。”湘君笑道:“你不求上达,早早收场便好了。叫我说什么呢?”佩镶一定要请教,湘君道:“你只有十二个字,两句诗还好,这首诗,共有四句,是现成的,他收的两句最好,颇切你,我已把珠笔圈好了,改了两字,你去问你自己姑娘。”韵兰道:“你没有和我说过,我那里知道呢?”韵兰心里虽如此说,却想着了,原来本年春间,湘君有一部自己批点的《红楼梦》,送给韵兰,贾宝玉神游太虚一回中,有指袭人的两句,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湘君把优伶两字,改了乡人两字,两句把珠笔来密密圈了。韵兰看了不解,因问湘君说:“你也是个胡闹,乡人两字改得很不通。”
湘君笑道:“虽然不切袭人,却是切你佩镶。”韵兰当他故意寻开心,遂一笑置之。至此方想起来,又不便说出,湘君道:“佛家不打诳语,你不记得么?”佩镶因问韵兰什么两句,韵兰哄佩镶道:“很吉利,回去我和你说。”佩镶遂不再问。后来回去,韵兰造了两句告诉他。佩镶半信半疑,也探问不出,只得罢了。
且说众人送行已毕,将要开船,韵兰等快快登岸。湘君送出舱中,立在?^首,看见秋鹤替众人执了竹篙,以当扶手,心中也是难过。湘君笑道:“你莫愁,我和你不久先要看见,你记着叮嘱秦成西北方去不得,古庙里住不得,见机便回。”秋鹤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方欲问个明白,舟人已把竹篙挑板抽去,鸣金开船。看官问我说湘君此次到峨嵋,应坐长江轮船,何以鸣金开船呢?原来湘君与碧霄有约在天台,相约乞赠丹药,所以湘君只说要先到杭州烧香,再赴峨嵋,其实并不得四川去。湘君因怕众人盼望,所以说得远些,倘多耽搁了日子,大家想湘君的念头可以淡了。此番湘君此去,道满成仙,依然复位。舜华在太华山望月跌下,脱了凡胎,也成正果。后来湘君来度韵兰,在绮香园作散花大会,这且不题。
众人送行回来均有不豫之色。韵兰、珊宝、秀兰他三人和湘君是结义姊妹,最为知己,这回子感念园中姊妹星散,风景凄凉,四人相聚而泣。佩镶已陪着下泪,后来美姑娘来了,大家方才止哭。湘君动身,玉成因病未送,到廿三日玉成病愈,廿五这天,韵兰请玉成搬到漱药?Q去,要想贺贺,替他起玻岂知苏州信来,十一月初一日要来迎娶珊宝,因把起病之事权且搁起。原来珊宝的丈夫是刘四公子,号玉山,两榜进士,保升道员,年仅二十七岁,新近断弦,向系珊宝熟客。此次续弦,便娶珊宝是大家心中合意的。珊宝本是有钱,不须身价,反带去万余金。二公子与秋鹤向来相识,此次恐场面不甚好看,故命珊宝拜许夫人为母,与兰生结拜兄妹。出嫁这日,便借兰生家里场面阔大,韵兰、佩镶、秀兰、文玉大家又忙起来,得暇与珊宝娓娓絮别,黯然销魂。
秋鹤与珊宝曾有交情,更为难舍,吉期隔夜,大家送珊宝到顾府。许夫人收拾珩坚的房间给珊宝祝韵兰、秀兰住在顾母老房里,凌霄、萱宜、文玉、玉成回去,佩镶、李明珠陪着珊宝。原来李明珠就是双琼的丫头,双琼死后,明珠到顾府来哭诉双琼的苦处,说都是为了兰哥儿要娶白秀芬,她便立志死了。因把以前双琼与兰生如何留表记,如何订嫁娶,各节涕泣告诉了一遍。许夫人如梦方醒,埋怨兰生怪他不早说,又念双琼惨死,明珠此来,必有深意。岂知兰生因双琼死了万种伤心,便发了痴病,言语无伦,一心要到美国去。许夫人急透了,连忙寄信士贞,把这事详述一遍。士贞更急复信回来,说明珠是双姑娘亲信侍儿,你们且去哄这孽障,说等你好了,便收明珠为妾。做了亲,即便成房。
又令明珠陪着伏侍,譬解他听,家中得了此信,如法泡制,兰生方渐渐病好。也不及成房,便做了红娘伴宿,岂知霞裳吃起醋来,想我和兰生形影不离,尚不敢苟且。现在倒后来居上起来,于是与明珠寻衅。明珠虽不怕霞裳,但因李代桃僵播扬起来,大家笑话,于是密禀许夫人。许夫人无可如何,只得两全其美。许了霞裳,说须等兰生做了亲再收,霞裳遂也罢了。是明珠到顾府的来历,此时佩镶和明珠陪着珊宝,夜间谈起这件事来。佩镶在韵兰生辰这日在自己房里与兰生密谈,兰生虽有无限心事,只恐佩镶多心不敢说,只是呆呆的想,心猿意马,手足惊颤,佩镶疑他年纪尚轻,含羞畏缩。因着实的温存,说你做子亲,只要求一求太太,和我姑娘说一声儿,我又是不要身价的,便成功了,兰生只得答应。
佩镶看神色有异,说:“你莫非嫌我不贞么?”兰生听了这话,知佩镶误会意思,起子疑,因道:“姊姊如此待我,人非草木,安敢贰心?我若疑心姊姊,天诛地灭。”说着便哭了,佩镶便掩他的嘴笑道:“莫嚷,人家听得了笑话,我是玩的呢。”岂知兰生别有对不起的意思,说不出口来,佩镶那里知道呢,此次李明珠把霞裳吃醋这件事谈起来,珊宝也听住了,探他口气。恰值许夫人来了,遂把双琼、明珠、霞裳的事,浑讲一遍。珊宝便替佩镶忧心。佩镶听得明明白白,左右一想,觉得兰生负心,深悔廿八这夜,孟浪时,便觉得百体四肢,酸痿起来,直到心头,钻入脑门,从鼻子眼角里出来,哇的一声,冲出一口热血,接着又是几口,两眼一瞪,倒在床上便死。许夫人、珊宝、玉怜、明珠都吓慌了,连忙掐人中,喷凉水,唤的唤,救的救。韵兰、秀兰、玉成、文玉、凌霄得了信,都赶过来,也吓得心中乱跳,嚷了一回,把佩镶救转来。
纫芳和佩镶极好,忙去绞了凉水手巾,赶着替他擦脸,口唤妹妹。佩镶还气,一声哭出来又吐一口血,大家说好了,心中放定。老妈子和他收拾血,扫地,纫芳帮他换衣服。珊宝便问怎么?佩镶哀哭一回,涕不能答。珊宝只管问,佩镶哭声住了,仍旧淌泪,说不出的苦。只摇摇头,面色闪得雪白。韵兰来了,摸不出头恼,心里又忧又急,看见一屋子的人救他,自己插不下手,反闪在旁边,叫人快唤。既而听得珊宝说好了,佩镶又有了哭声,韵兰便念上天保佑,挨进来看了一看,冷笑道:“痴丫头,真把人家吓死。”见纫芳、补衲、伴馨、风环、月佩大家忙着伏侍,韵兰看玉怜立在那里不动,便退了出来,扯着玉怜问他。玉怜把方才的情形,密密告诉了,又道:“姑娘大诞的晚上,我和我们姑娘走过姑娘的房外,看他的房里有火,听得二人说话。好似兰生也在那里,但也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只听得佩姑娘说要把身体交托。”韵兰默然停一回,叹道:“男女之好本来大家有的,他两个人,我也早知道了。但是兰生太懦,佩镶太痴,我上年祭花神的前两日,也到这里来请顾太太,见旁边没人,我隐隐把这事向太太提起。太太便跟紧了问我,只好直说了,但不敢说先前受吐的一节。岂知太太听了,面有怒容,说这个孽障,还了得,倘然老子知道了,必定活活打死,”玉怜新与佩镶不合,因道:“姑娘既然说起,我也胆大说了,我先前听得珩姑娘说过,太太闻得佩姑娘来历,不甚喜欢。”
韵兰点头说:“我的话你也莫告诉人。”说着,只听里头唤韵兰姑娘,韵兰便走进去,当佩镶死去时节,众人都来看,独不见了兰生,霞裳便各处去找,那里有什么影踪?便回来。许夫人也找不到。大家说恐怕到场上去,秋鹤一个人在园里,恐怕到那里去,就是到介侯、伯琴、仲蔚、友梅处也未可知。霞裳道:“伯琴、黾士、仲蔚今天住在这里,现在还在书房里。”许夫人道:“如此说来,不在秋鹤处,即在友梅、介侯处。”就差他三位去寻一寻,霞裳道:“他往日出去,必找松风或是梅雪,现在独自一人出去,也不告诉一声,真也糊涂。”许夫人道:“孽障真要我命了。”遂叫松风、梅雪、柳烟去请庄老爷、洪老爷烦他们替我去寻,你们就跟了他去。松风等去了。韵兰、佩馨又要送佩镶回去,这晚的忙到比正日子更忙。
许夫人等到四更天,方见柳烟一个人回来,因急问怎样?柳烟道:“许多地方都找到,都说没有来过。韩老爷、秦成也替我们在外边找,故我先回来告诉太太莫急。明天总要寻回来,今晚大家都睡了,不好开门打户的。”许夫人心中虽急,也是没法。次早韵兰等仍旧到园里来,惟月红因陪佩镶不来。许夫人已命柳烟、顾寿、顾福、徐起到上海寻去。秋鹤、介侯、友梅等也来送珊宝,安慰了许夫人一回,只见男家娶亲的来了,是把船停在吴淞江里,执事人排了仪仗来娶的。许多衔牌,写着赏换花翎、三晶顶戴遇缺题奏道、戊子科举人、乙丑科同进士出身,即补府正堂仪仗十分齐整。三声炮响,鼓乐喧天,彩舆停在大厅上。新姑爷先进来行礼,伯琴替了兰生循着俗礼,把珊宝浓妆大服,打扮得天仙一般,搀了出来。
新婿礼毕,方才动身。许夫人又急,兰生又要行礼,奔来奔去,心也急碎了。内里幸亏各位姑娘,外面幸亏秋鹤等相帮着,还是井井有条。珊宝自然先行辞祖,然后上轿,只听轰轰的三声大炮,金锣十数下,唢呐喇叭里头,许多执事,或提灯,或掌伞,或执扇,或捧凤冠霞??,把彩舆拥了出去。许夫人因不见兰生,借着送珊宝,哀哭一常外边掩了门,韵兰等把许夫人劝住了,大家进来道喜,许夫人那里再有心肠快乐。饭也不要吃了,盼着松风等还不回来,真个急得要死。到里头外边散席,岂知祸不单行,又接到胡顺堂从横滨寄来电报,说士贞于十月廿八半夜去世。许夫人闻讣大嚎一声,登时倒地,奄奄死了。韵兰等赶紧呼救,良久方舒,遂扶到房中,百端安慰,松风回来,说:“兰哥寻不着。
秋鹤跌足,还是仲蔚有计,说两重着急,恐有意外之变,须哄他一哄,过了目前,再想别法。”黾士道:“计将安出?”仲蔚附耳说道:“如此如此。”黾士大喜告诉了众人。又暗暗通知秀兰、韵兰、文玉。莲因隔夜未来,今日也约了燕卿同来,听了这计甚好。
介侯因叫松风进来,和他说明了。又叫他停一回寻兰生的人回来,你也去暗暗知照便是,合府的人都要瞒着。松风答应着,便去用计。许夫人在床上,已剩得一丝气儿。文玉、燕卿、韵兰、秀兰、莲因、玉成、明珠、霞裳、月佩、侍红、金儿、百吉,上下大小丫头围着,松风急奔进去,直到许夫人床前,假做喘着,说:“兰哥寻着!兰哥寻着!”许夫人心里一清,消停片刻,松风又说兰哥寻着了。许夫人命人扶着,慢慢坐起半身,问在何处?松风道:“他因珊姑娘出嫁,要送到苏州,恐怕太太不肯放,所以瞒着人藏在妆奁船中。昨日已经开到苏州去了。
现在庄二少老爷知道了,要叫他回来成服,打谅明日赶迫到苏州去。”明珠、霞裳等皆不知是计,心中一快,许夫人亦觉少安。骂了一声孽障,命霞裳收拾铺盖行李棉被衣服交给庄二少爷带去。许夫人因兰生有了信息,心里稍宽,专办丧事。此时徐起已升了总管,便叫他上来,安排成服。韵兰记着佩镶先行回来,秀兰等到夜深方散。秋鹤感念子虚恩义,向韵兰告了五天假,愿在顾府帮忙,等候灵柩回来。此时伯琴已电致顺唐,旋得复电,说外国例当日殡殓,初一二料理店务,初三动身,初五可到,兰生不必前来。时伯琴一班人,都在顾府里办迎殡,大家怀着鬼胎,兰生一事,将来不知如何结局。到了次日,仲蔚只得把许夫人托带兰生的行李,命松风押运上海,暂放店内,自己去别许夫人。许夫人、明珠、霞裳谆谆相托,说:“叫他早早回来,老爷的凶信等他回来了说不要提起,恐在客边急坏了身体。”仲蔚诺诺领命而出。不觉失笑出来,便与介侯商议,一面登报一面再去认真寻觅。许夫人向伯琴催问,伯琴托辞支吾。初二这日,介侯、仲蔚等又寻了半天,友梅、介侯别去,连佩壤都无暇去看他,回到静安寺尚坐未定,龙吉气急败坏的进来,说:“不好了,韩老爷,姑娘死了。”秋鹤大惊,问姑娘何以了?不知龙吉说些什么,再看下回。
第五十六回
爱婢殉情韵兰舍己巧妻伴拙大宝还阳
却说秋鹤急问龙吉,龙吉道:“佩镶姑娘死了一夜,姑娘请韩老爷立刻回去。”秋鹤、伯琴、黾士均吃一惊,急立起来,问佩镶怎么死了?龙吉道:“前夜姑娘送佩姑娘回来了,他整整哭了一夜,一粒米都没有下口。昨早姑娘同白姑娘、余奶奶许多人用尽方法,哄他吃了半碗稀饭。再三问他为什么,他咬牙切齿的,又痛又恨,并不说恨谁。后来姑娘等来吃喜酒,他乘间吃了一盒生鸦片烟,一个人都不知道。直等晚上姑娘回来,看见他面色改变,问他只是哭,反劝姑娘许多话,说富贵家男人,多不是好人,我看韩秋鹤也未必可托。我伏侍姑娘将三年了,蒙姑娘待我亲姊妹一般,这个恩典只好来世报答了。我死之后把棺材替我浮厝在月仙姑娘坟上一个月,棺横头空一小洞,我这冤魂,还要出世寻人呢。
这都是佩姑娘的话,姑娘也疑不到他吃鸦片烟。一过半夜,佩姑娘非惟不吃粥饭,连说话也低了,忽然又喊起冤枉来乱滚乱爬,姑娘等一夜不睡,到天明竟剩一口气了。姑娘急请曹医生来,方知道吃的生鸦片烟,连忙请洋人来救,说早已不能救了,遂不救而去。姑娘大哭起来,不多一回便死。姑娘叫我来请韩老爷回去的。乔老爷、舒老爷都在那里。”秋鹤听了便急唤车,回到绮香园,只听华?N仙舍里一片哭声。介侯、友梅、仲蔚也在那里试泪,月红更哭得惨伤。秋鹤禁不得泪珠如线,见了韵兰便说棺材呢?韵兰满面泪痕,说道:“已托介侯差人办理去了,他帮了我两年多,我的事无大无小,都是他替我关心办理得妥妥当当,真是我一个得用的人。现在抱怨惨死,我已没有报他,你只去替我一切丧事从厚,衣衾棺木须不惜工本,弦现在端整一万两银子,都要在丧葬事里用完。
依了他遗嘱,暂厝在月仙坟上,过一月再葬到苏州七子山去。你也替我尽些心,不要给人克扣了。这些话,我都已吩咐他们了。”说着,又哭。秋鹤劝了一回,说:“你身体也要保重,外边的事,我来替你办妥。”言毕出来到账房里,却是第二进新造的大厢房。遂与介侯、仲蔚、友梅议论丧事。秀兰也来说道:“他虽曾失身于前,也是万难之势,却能怀贞于后。譬如圣人亦有过失,但能痛悔改去则佳,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只好按着姑娘的礼殡殓,我现在拟了一片细账,你们看着商议商议。”介侯办事最精,把账一看,说:“诸色妥当,只有七星珠,大的恐怕难办。”仲蔚道:“伯琴铺里,昨日来了一个珠客,带了一包珠子,有十四粒极圆极大,据客人说照精本要三千五百银子,买他七粒,只要二千银子,你们要,我便去取来。”友梅道:“好极,横竖衣服棺木都要到你们铺子里办的。”仲蔚去了,这里介侯又商量要一个孝女才好,秀兰道:“就叫月红扮孝女。佩镶死后,月红最苦。
说阿姊姊夫死了,佩姊姊处处把我带来带去,我的命苦,带我的人又死了,我本活得不快乐,同佩姐姐一起死了,去见姊夫阿姊罢。幸亏我们的纫芳处处护着劝他,他还哭得要死。”秋鹤道:“妙极,他本来有姊姊的孝服也不要紧。”一时扎孝采的都来了。华?N仙舍及外边会客厅,都扎起青白两色细彩来。是晚,秋鹤不能回到静安寺,便与仲蔚谈起兰生说。“诓虽一时诓过,从今你只算在苏州不能出场了,将来究竟如何呢?不要兰生真个有意外之变,失足落水。”介侯道:“若果落水,三四天就知道的,且再等几天,老世伯灵柩回来后,再行斟酌。”
秋鹤、友梅点头,一宿无话。不过二十四个老尼,莲因领着,又有四十九个僧人在外面会客厅念经,延秋榭亦结灯彩,专待女客。原来珊宝嫁后范文玉搬了过来,住在珊宝房间,棠眠小筑空闲在那里。到了次日,请燕卿来做银钱账房。过了午刻,一具独木香楠抬了来,秋鹤问价,仲蔚道:“我和佩镶在燕卿那里遇见之后,后来一向要好,我就孝敬了他罢,但是不好说送的。不过工匠费事,你们就把一向寄栈的租价同公价,送他一百金罢!”介侯道:“你这样做人情,韵兰的一万金用不了呢!”
仲蔚道:“不要说用不了,你看这篇衣服珠饰账,还有将来葬事。”秋鹤把账一看,连七星珠共开了五千八百三十七元。介侯向仲蔚笑道:“可打个八扣,我们丧房里也可到手千二。”燕卿笑道:“我还是内账房,一人要到六百呢!”说着只见侍红过来,叫秋鹤去一回。秋鹤回来,燕卿问他何事,秋鹤道:“两只汉玉生肖碗里,韵兰说要放珍珠粉在里头,问我账上可曾预备,我说早已预备好了。可惜我身上为这个老东西,欠了许多债。韵姊姊若肯把我青眼一看,我便出头子。”介侯道:“你还不知道么?”燕卿道:“你又听了什么新闻了?”介侯道:“我不是打谎,是秋鹤和我说的,韵兰想照应你呢!”秋鹤道:“就是佩镶和我说的,那天韵兰听得你母女相争,便说园里的姊妹,日少一日了。别人来了,就是住家,恐怕不合意。明年春间,想重新要请燕姑娘住到园里,欠的一千也不要还了,开销日用都是我来。还给一二千金添补些衣服,这是韵兰亲口说的,还叫佩镶且不要和人说。现在佩镶虽死了,没对证,大约这话不是虚的。”燕卿听了,眼圈儿一红,友梅连忙把别的话岔开。
这一天别无所事,不过有几处旧时姊妹探丧的人来。霞裳奉了许夫人之命,也来探丧。将午众客中来了一个生客探丧,礼单上写着任金和拜四个字,去问韵兰,大家不知什么交情。秋鹤看他年纪约二十岁,倒也齿白唇红,衣裳楚楚,因和他攀谈,方知是佩镶旧日的邻居。言语虽不甚雅,人却玲珑循谨。问他贵业,却呐然说不出来,他吃了饭便去了。次日殡殓,任金和一早就来,居然哀哀哭泣。入殓后,志志诚诚,磕了四个头。
还跟送到坟上去磕头,大家称异,疑是佩镶失身的人。姑且不表。
是日士贞的灵柩也到,秋鹤更加忙起来。坐了马车往来两边先去接了士贞的棺,送到顾府,再到绮香园送殓。送殓已毕,又到顾府安排停,又回园送殡。佩镶棺后,果然空了钱大的小洞。是日送殡的约有一百余人。月红扮了孝女,哀哭步行。两边看的人不可数计,也有少年游手轻薄寻春的,都说绮香园一个婢女,如此排场,棺材里个东西,一个人得着,已是算富翁了。此回送殡妇女最多,且园里的人,大都绝色。韵兰等坐在轿中,都穿了白衣,真是一身缟素衣裳,越显得粉装玉裹。前面也是旗锣丧牌开道,乐工鼓手,道士僧尼,所有路上已预先请了照会。又以重价招了二十四个水手护送。大吹大擂,奏着西乐,一路到了南门。坟上早已预备八只大缸,颠倒合着。三声炮响,鼓乐哭声大作。便把灵柩停妥了,方才墓祭。秋鹤先吩咐坟丁妥为看守,便重到顾府来,已是上灯。忽见知三也在那里,遂相见了。问几时来的,知三道:“到此已两三点钟了。
这个月里本应接印,我想暗暗的玩几天,所以告了半个月病假。
若玩得有趣,再去续假。”秋鹤笑道:“闻老父台的官声甚好,现在一路福星又要照此地,可喜可幸!”知三等皆笑了。因又谈起兰生及士贞的事,知三摇头道:“刚才黾士和我说了,我也看见报上,但是你们瞒天谎,作何了局?”秋鹤叹气不言。
伯琴道:“刚才知三在此下泪,说和兰生最是知己。岂知特意来申,不能相见。士贞老伯真个死的已是可惨,所以知三哭了一回。今日姻伯母,又来追问我,说仲蔚尚无回信,明日只得叫仲蔚写封假信,说到天平山去看枫叶呢。不知看完了枫叶,再看什么?”介侯道:“可再到元墓去看梅花,横竖要明年春里回来了。若再展期,索性说荷包村看荷花罢!”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黾士道:“人家难过,你们说笑话。”介侯道:“楚囚相对,笑笑也是好的。”秋鹤因向知三笑道:“你贵相好在那里等你,今日也做的账房,你明儿便去看他。”知三道:“伯琴也都和我说了,我不过做了一年官,绮香园里惟看韵兰的光景,好似要几千年的兴旺争着下去。岂知暗中消败,这些姑娘死的死嫁的嫁,出去的出去,现在佩镶又是不得善终。人事沧桑,一年一变。想着前时的热闹,看看现在的凄凉,心里头不知怎样说不出的难过。明儿你和我去看燕卿,我留着些百姓的脂膏,要去送给燕卿。”秋鹤笑道:“不如你自己的脂膏,送他更好。”
伯琴等又笑了一回。这晚伯琴、黾士、友梅、介侯皆回去,秋鹤与知三对榻而睡,娓娓谈心。讲到天亮,大家方睡去。十点多钟起身,伯琴又来了,持了仲蔚的假信,去搪塞许夫人,说恐怕要二十边才回。许夫人无可如何,只得罢了,天天守着灵前哀哭。
且说三人到燕卿那里来,燕卿接着自是欢喜。彼此谈了一番离别后的话,燕卿脉脉淌泪,伯琴笑道:“人家特来看你,你请他饮酒呢,还是饮泪,请他听歌呢,还是听哭。”燕卿道:“不与你相干,你不要听,你去!”伯琴笑道:“你逐了客,想要做什么?”燕卿道:“你莫管。”于是点菜请客,仍是仲蔚、黾士、友梅、介侯原班好友聚饮,都是带的清倌入局。秋鹤记着韵兰,思念佩镶,未曾终席,先回去了。到了幽贞馆,见韵兰坐在小醉翁椅上,无精打采的淌泪,文玉、秀兰在那里劝,见秋鹤来了便道:“解神星来了,你来解劝解劝罢,我们劝了好一回呢,要去了。”说着便一同走了。韵兰只说常来逛,口虽说,并不立起来送,秋鹤反点了灯送他出来。二人略问问兰生的事,秋鹤又把知三来的话,告诉一遍,二人遂去。秋鹤进来,伴馨接着说:“姑娘到春影楼去了,叫你上去。”秋鹤看锦香斋门前西厢房里,设着一个佩镶的灵座,一个位,一个铜磬,一盏长命灯,锡台上点着两枝绿蜡,挂着一轴喜神,觉得静悄悄的凄惨万状。另招一个更夫同两个老妈子守着,就卧在那边,停一回击磬一下。秋鹤因问月红,伴馨道:“不多一回在这里哭,仍要和佩镶姊姊一同睡。姑娘看了更加难过,因纫芳姊姊也欢喜,他叫侍红送到寒碧庄去了。”秋鹤道:“齐月呢?”伴馨把嘴向后面努着,轻轻说道:“挺尸。”秋鹤道:“账目清楚了么?”伴馨道:“文玉姑娘方才算结清楚了去的,姑娘自己还校对一回。”说着,只听楼上唤,秋鹤遂走上去,韵兰坐着道:“什么和伴馨说不了的话?”秋鹤道:“我问问月红同账目。”
韵兰道:“顾家事完了,几时了?”秋鹤道:“完了好久了。”
韵兰道:“可有僧道?”秋鹤道:“士贞遗命,不许僧道的。”
韵兰道:“我们不要管他,我要十二个和尚,在会客厅上拜忏,拜到十三回煞。以后,每逢七期,拜一天经去,定好了佩镶死了,真个折了我一只臂,现在什么事,色色都要我费心。想起从前无论什么事,我不说不交代,他已先替我做法。当时我受福不知,现在方晓得以前的受用。但是我已经怕费心惯了,这几个丫头里头,一个休想能及佩镶。刚刚徐家母来,说有一个叫阿行姐,也是一笔写算,领了来,我试试他的字。连侍红都不及,我也没法打发他去。要想把侍红升起来,只是侍红的坏处在骄傲,我和你商量,你看如何?”秋鹤摇头道,“用是未尝用不得,但是不好给他大权,我看上年停歇的珠圆还好。”
韵兰双目一瞪喝道:“我不要他,你要你用去。”吓得秋鹤不敢作声。韵兰又纷纷坠泪,口中叫佩镶妹妹,秋鹤慌了,只得告罪,说我不检点,现在想起来,珠圆因倾轧佩镶出去的,果然不能用。”韵兰慢慢的收了泪,说:“你既然知道,还提起他干什么?怄我气。”秋鹤长揖道:“是我差了。”韵兰道:“我想现在且教侍红学学,夜里替我办私事,日里到学堂里办公事。不到处你教给他,你下半天同夜里有公事,上半天没事,你到我这里来伺侯着,有什么差遣,或是账项,或是买办,或是写算,不过你太烦劳些,所以我想出一个计较来,叫你夜里住在伴馨房里,叫伴馨搬下去,我倘然想着隔夜有什么事,隔夜便和你说,你上半天,便替我办了,到馆如其无事,你也在这里吃了饭到馆,倘意外有事,不在你功课时候,我便差人来唤你,你愿不愿?”
秋鹤点首便下楼回去,韵兰远远唤道:“明日起搬来。”秋鹤笑应着去了。次日果然搬了过来。知三也到园里各处逛逛,又在秋鹤馆中坐了一回,便要和秋鹤去看燕卿。秋鹤道:“现在馆里新章,除礼拜日终日无事,礼拜六下半天外,我的功课,下半天一点到二点钟,我看字,五点钟到六点钟,我讲书,夜头七点钟到九点钟,我教书。所有诗文策论,随便上半天或九点以后改,你要玩不如到礼拜六下午,我来做个东,请你到坐晚亭看枫叶,好不好?”知三道:“坐晚亭几时造的在那里?”秋鹤道:“今年秋里造的,就在彩虹楼下面,半山之腰。”知三道:“甚好,后天便是礼拜六,我替你去,请伯琴等来乐半天。”秋鹤道:“你把燕卿也带子来。”知三答应去了,到了后天,秋鹤告诉韵兰备了精致肴菜三席,排在坐晚亭。
午后知三、燕卿、伯琴、仲蔚、友梅、介侯、黾士次第偕来,园里是韵兰、秋鹤、秀兰、文玉、凌霄、萱宜、莲因、玉成、月红共十六人。又有大丫头侍红、纫芳、秋香、青雁、琴娘、鹣儿等,月红现在是不用人了。客已到齐,推知三坐了首席,男客一席,是秋鹤陪,女客一席燕卿为首,韵兰陪。西首一席,月红为首,侍红陪。知三看坐上的人,凋零殆尽,想起上年文酒风流,不胜今昔之感。燕卿想着自己飘零憔悴,又想起韵兰要照应他,不胜知己之悲。席中知三、燕卿,两人本来最会说笑,今两人各自伤怀。其余是更不消说了。月红还是眼睛肿肿的,所以这个一席酒,觉无限寂寞。亭子下面的秋色,如鸡冠老少年万寿菊美人蕉紫薇,一经霜冷,大半凋残。几株芭蕉,也是迷离破碎,败绿残青。
惟仰首一望,觉山腰百余株枫树,正出落得异样精神。地上铺着一层落叶,但愁人看了这些树,觉得秋影凄迷,斜阳黯淡,枝头红惨,径曲黄愁,真是不堪回首。秋鹤怕韵兰过伤,遂极意的逢迎,行雅令,做诗钟,仍旧无佳趣。
既而上一道炸黄花鱼,秋鹤道:“这样菜,韵兰姑娘最爱。”
韵兰道:“要炸透才好。”于是试了一试,便道:“还算好。”知三便凑趣说道:“你们知道鱼品么?”侍红笑道:“我们不知道,倒要请教。”知三道:“把几种鱼来比几种女人,颇得贴切,说自己的妻房,比咸鱼家常便饭,虽咸虽臭,却是省钱。”众人大家笑起来了,知三又道:“小老婆比鳊鱼,睡了便大。”众人又笑了,知三又道:“青楼倌人比鲥鱼,味虽鲜肥,可惜价大,芒刺骨多;野鸡比河豚肥虽肥,怕有毒;偷情好比龙肝,果然极好吃,只是捉不着。”众人笑道:“龙本来不容易捉呢,你也比得匪夷所思。”知三又道:“尼姑寡妇比鲤鱼、鳝鱼,吃了罪过。”萱宜、秋鹤只看着莲因笑。知三道:“自己的媳妇女儿比金鱼,能看不能吃。”众人大家笑起来,说:“这比喻更为切当。”
说着只见伯琴出席,众问:“何往?”说道:“出恭。”说着遂去。燕卿笑道:“说起出恭,我也有一个笑话,你们大家干一杯,我说。”众人干了,燕卿道:“有三个诗人,一个是学老杜的,一个是学寝馈晚唐,一个是做应制试帖体,大家一起出恭,要做诗了,学试帖的先做,说七条严妇律,四品荫妻封。”韵兰道:“出色,把出字恭字刻画得精切。”“学晚唐的诗,是板阔尿流急,坑深粪落迟,学杜的更好了,说大风吹屁股,冷气入膀胱。”众人听了便又大笑,知三笑道:“炼字的体,我也有两句,说墙高猫跳扑,篱窄犬钻汪。你看猫在高墙上跳下来,必定扑的一响,狗钻在篱芭里,不能出来便汪汪的叫起来了。”
众人又大笑一阵,文玉道:“幸亏他来,我们大家快活些。”时月红也不哭了,喜听笑话,便要请知三再说一个,说:“韵姊姊现在闷,你多说一个解解他闷。”知三笑道:“有是有一个,要得罪你们,你们现在虽不做倌人了,燕卿还在应客,况且不甚雅,不好说得。”燕卿道:“你又编派我什么?”知三笑道:“我却说的我自己。”燕卿道:“不干我们事,便容你说。”月红道:“燕姐夫就说罢。”知三道:“这个笑话,好听发松,你们要先喝三杯呢。”韵兰、秀兰道:“我只好一杯。”众人也大家饮了。知三也先饮了一杯,说道:“一个妓女。”燕卿便说道:“我又知道你编派我们了。”文玉笑道:“燕姊姊,总是这样打断他,待他说,横竖不与你相干,我当就是了。”知三又说:“一个妓女死了,阎王怪他狐媚惑人,都是下边的东西不好。
命判官雕挖下来贮库,妓女放到地狱里。”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韵兰、秀兰也吃吃吃的笑,指知三说:“只张贫嘴,也要割去!”
知三笑道:“我本说的自己,又有一个说话的人死了,阎王怪他嘴口轻薄,也命判官把嘴割下来,放在妓女东西一处。后来二人苦苦哀求,便放他回阳,命判官仍旧把东西同嘴,替他装好。岂知判官粗心颠心颠倒换差把东西装到头上当了嘴,把嘴装到胯下当了东西。后来被巡察神知道,咨照阎王更正,阎王大怒,重责判官,叫他速去更换。判官吓慌,走到阳间,见这个妓女正和客人在那里相交,污了满嘴的积浊。”众人大家笑起来,燕卿笑道:“他还没说完,听他讲。”知三又道:“判官知道已经被污不能换了,又走去找看这个说笑话的,他正张开了屄嘴,说笑话给人听。”说得三席的人大笑起来,说:“这人不要脸什么都说得出,现在你自己吃亏了。”知三笑道:“我不说你们,都闷着,现在笑一场,吃的东西,都容易消化。”萱宜笑道:“往常席面,总离不了佩镶姊姊,所以格外热闹。现在知三伯伯来了,也抵得过了。”莲因瞅着萱宜道:“你又要提起了。”友梅道:“我们再饮两杯散席罢。”于是各饮几杯,韵兰早命于亭口栏杆外面,放一只醉妃活脚西洋软榻,自己歪着,众人完了也就散坐。有到山上的,有到梅雪坞的,有从山麓转过去的。介侯一个人,背着手,由花神祠后面,东望北小径走至山麓,忽见一只灰色兔子在草中跃起,向山上东北角拚命而逃。介侯倒吓了一跳,方欲赶去,只见凌霄另换紧身装束,手执雕弓,腰插宝剑,带了一壶箭,从山之北首,向南转过,绕过来,其走如飞,箭上贯了一雁,见了介侯即把这雁掷过来,说:“你把这雁,替我取去,可曾见一个灰兔?”介侯向山上指着说:“那里去了。”凌霄遂急急迫去,介侯带雁回来,看见秋鹤用的丁儿,遂把雁交付了。忽又见萱宜、月红在假山洞里草地里蹲着,一手里拿个筒一手拿一根竹枝,琴娘立在洞外,手捧着两只青砖盆,介侯因问:“这个时候,还捉蟋蟀么?”
说着,已走到跟前。琴娘摇头说:“不是,刚才在盆里走失的。”
只听月红说道:“在这里了。”萱宜道:“我来捉。”
话未说完,月红已捉在手里,乃轻轻放在琴娘的盆中,纫芳也来了,手中也捧着两个盆,遂招二人一同到梅雪坞东首茅亭上。友梅也在那里,遂看开册,斗了一回蟋蟀。友梅又与介侯讲起今春梅雪坞赏雪这件事,忽一个园丁过来,向介侯、纫芳等道:“爷们姑娘们快去听新闻佩镶姑娘又重活了!”介侯笑道:“有这件事?”园丁道:“是前日活转来的,住在西门做外国裁缝任金和家里,他们送了信来,把我们主子姑娘喜得眼泪出来了,现在都在幽贞馆。”友梅、介侯、纫芳、萱宜听了,便赶过来,月红连蟋蟀都不要了,由他逃去,盆也打破。众人到幽贞馆,只见老妈子在那里拆去佩镶的灵台,一个人正在西首憩轩里,立在当地,告诉韵兰:“这憩轩即是西式房间,地方甚大,所以皆挤得下。”韵兰坐在榻上,满面笑容,听他讲,因笑道:“只要他重活就给他做妻房也好,叫他搬到我园里来,包管他一世不愁衣食,不用去做别事了。”那人道:“姑娘肯栽培,阿和就升到天堂里了。”韵兰因命他先回,一面传秦成伺侯马车,恐怕不够,外边去招几辆,秦成便去安排了。友梅等还不知其细,去问秋鹤,遂详述一遍。马车到了,大家出去,急急登车而去。到了西门斜桥后面任家宅,此时地方官长知道了,差人来问,幸亏介侯回复他去。此时韵兰首先进去,见了佩镶便哭出来。众人见佩镶外面穿了一件蓝竹布衫,罩上一件淡蓝竹布背心,头发蓬松,并无簪珥。一见韵兰,便跪下抱着韵兰的下身,哀哀痛哭。有一位后生出来仔细一看,乃是当日吊孝送殡的,但不知两人相合的缘故。介侯拉了金和祥问一回,方知底细。金和送茶送烟请坐,又有一个老妪出来,金和说;“这是我母亲周氏。”均与众人相见于,又向韵兰告谢。韵兰坐了,揽着佩镶的手,细问根由。佩镶亦从头至尾,告诉了一遍,说到兰生,佩镶怨恨之极,韵兰道:“你也是再世的人了,现在你已愿跟任金和,乃是天做的媒人,以前的事不必论了。
但是你住在此处不便,我更少不得你。你死了我没有一事可以称心,我仍要你到园里,索性连阿和母子,一同搬进去。横竖房子多,随你要拣那里,你明日收拾起来。”因问秋鹤几时有迁移吉日,秋鹤便叫人借黄历来一看说:“十五或廿四。”韵兰道:“廿四太迟,就是月半罢,你要住在那里?我命人和你收拾去。”佩镶道:“我想月仙姑娘住过的萱花园极好,离姑娘地方也近。”韵兰点头,此时月红又黏着佩镶倒在怀中淌泪,佩镶摸着他脖项,也是难过。停了一回,勉强笑道:“我死了,你和谁睡?”月红又哭了,侍红道:“这几天我们为你的事也忙,他因阿姐死了,服了你,你一死,他好像飘飘荡荡的没了根。到灵座前便哭姑娘,更加伤心。我就送给和纫芳睡。”伯琴道:“这个孩子有良心的。”秋鹤说:“你死了,月红也要想一同死。”佩镶心中伤感,强笑道:“痴丫头,你太胡闹了。”
秀兰、文玉遂把愿做孝女,伴灵各节,说了一遍,又把韵兰哀痛厚殓各节说一遍。佩镶推开月红,含了双泪,又向韵兰叩头,说:“姑娘恩典,是我重生的父母了。”韵兰连忙搀他起来,月红仍旧挨着佩镶,韵兰向月红道:“姊姊方才重生,身体虚,你不要累他。”佩镶道:“多谢姑娘,身子现在倒毫无所苦,比以前反似好些。仙人的药,可见真是宝贝。”说着,一眼望见了知三,因问:“你几时来的?”知三道:“不过四五天,因闻得表姑丈死了,兰生表弟又走失,所以告了半个月病假来看,刚遇你这个事,我也气得要死。”佩镶不懂,秋鹤遂把士贞故世,兰生不知何往的事,现在诳他的话,都告诉了。佩镶听得兰生走失的事,疑心他们哄人,因鼻里哼了一声,不言语。因见韵兰髻上带了孝,便惊问带的什么孝,月红道:“带你的孝,要紧到这里没换呢!”佩镶感激万分死心塌地,因与各人都问答一回。韵兰便要回去,月红道:“我今夜和佩姊姊睡。”纫芳道:“他是新活起来的人,现在你姊夫又不比小香,此地腌?H,你还是回去同我睡。等佩姊姊进了园,他住在姑娘那里,你再同他睡。”月红想了一想,只得一同回去。秋鹤在伴馨房里又住了两夜,仍旧搬到花神祠。韵兰要想他两边住住,照应,所以仍在西楼设了一榻。到十五日,佩镶搬进园来,韵兰命他在伴馨房里,也设一榻,就算月红的房。佩镶有时回萱花圃有时住在韵兰屋里便和月红同睡。佩镶甫入园,园中各执事,均来拜见。任金和母子,先谢了韵兰,再去拜谢各人。韵兰便把一副殓具,赏给金和,又派他花神祠守门,帮助秦成。自此佩镶夫妇,都在园中欢喜度日,外面却把这事当一件新闻谈起来。
原来佩镶重活,与任金和成亲,另有一个缘故。
请看司香旧尉慢慢表来。按佩镶死后,但觉黄沙黯黯,到了一座高山,忽然风清日丽仔细一认,却是到过的。远望树林之外仍是一片汪洋,心里想倘然再有海怪追来,作何了结?时候已晚,寻着一个山洞,遂钻进去宿了一夜。次日出洞,踉跄而行,正在惊骇,怪风又起来了,一件东西满身是手,佩镶见了,急走转过一冈,怪物渐近,佩镶更吓。忽万道红光,来了一位仙姬细看却是倚红,便叫:“云姊姊救我!”倚红拔出双剑,追那怪去了。少顷回来,彼此相见,佩镶道:“姊姊向在何处?”
倚虹道:“我向在情天,妹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佩镶因把兰生负心的事,告诉一遍,倚虹道:“他本来不是你的姻缘,你阳寿未终,灵妃谪向人间,你尚须伺候他数年,再行复位。”
佩镶道:“灵妃何人?”倚红道:“万花总主不是么?他为你死了,悲惨异常,你须作速回去,那边有爱你的人等着,就是你的姻缘。”佩镶道:“等我的是谁?”倚红道:“就是你从前的邻居任姓,他为你担了血海的干系,休负辜他。你活了,便顺从他,后来自有好处。”佩镶问:“此地何处?”倚虹道:“你来的地方,名恨海,这里就是情天。碧霄姊姊为了你二人,奔驰数万里,特到先天一气山,觅了仙草,合成丹药救你。”佩镶道:“我肚又饥,腿又酸,你有什么地方,让我歇息歇息。”
倚虹点头道:“这也容易。”遂引到一处,是极高的城垣,上有太古情天四字。佩镶道:“再要进城,实在来不得了,就在这亭子上坐坐罢。”遂同到亭子上来,佩镶就坐在一张石床上,倚虹道:“你坐着,不要走开,这里九子魔最多,你定子心,他便不敢犯你。”说着去了,佩镶等到日暮,不来,心中胆怯。
既而天黑星明,松风谡谡。忽见鬼灯闪烁,那个千手怪物又来,佩镶虽极吓,见四面陡峻,势不能逃,只得遵了倚红所嘱,定志凝神,那九子魔果然去了。惊神甫定,要想进城,忽听一阵脚步之声,倚虹与碧霄来了。门前两对神灯,异光炯炯。相见之后,佩镶埋怨倚虹失信,倚虹道:“妹妹毒药在胸,肠胃已溃,非先天固结丹,不可入口。我所以寻了他来,你倒不感激。”
佩镶自知冒失,连忙谢罪。碧霄问问园里姊姊妹妹,佩镶因问:“向在何处?”碧霄笑道:“地角天涯,忙得狠呢,你阳禄未尽,尚有数载尘缘。刻下有人来救你,你便须从他,自有好处。”
说着,取出一粒仙丹,给他吃了。佩镶便把兰生一段情缘告诉他,忽然碧霄变了面色,便掣起双剑,说道:“我暂断你的情缘。”佩镶一惊醒来,却卧在棺中,四肢瘫痿,头旁边呕得通湿,都是些烟毒,因随意取殓衣揩擦,而身体不能转侧,幸有洞通风,不甚气闷。支持了一回,听得有人走来,好像推了几推,棺盖已揭开了。佩镶疑是暴客,鹿撞心头。忽听那人喊佩镶妹妹,却就是碧霄的声音,再有一人,却是男子,遂把佩镶扶了起身,碧霄又取一粒仙丹,放在佩镶口中,说:“不要说话,等这药自己化尽,这个男子就是你的良人,你须听我的话,从他。再与灵妃相见,我尚要去会湘君,此地非说话之所,再会罢。”说着一道金光,忽然不见。那男子望空叩谢,便低叫道:大宝姑娘,我驮,你到我家里去。路上不要响,恐人知道。”
佩镶虽辨不清他面庞声音却很熟,因问:“你是谁?”那人道:“我和姑娘在德仁里,做过三个月乡邻,就是西隔璧的任阿和。”一面说一面把盖仍旧盖好了,佩镶听了阿和之言,恍然大悟,也没奈何,只得伏他背上径到斜桥后面任家宅家中。阿和的娘周氏,早已听了阿和之言,要想人财两得,这回见阿和果然驮了一个活人进来,又吓又喜,只得相帮他料理煮姜汤舀脸水伺候。佩镶换了自己乡下的衣服,那阿和又去把棺材里的殓具,悉数取回。佩镶已是吐了一阵,卧在被中。也不多响,身体乏极,竟睡了一回。醒来腹中乱响,泻了一阵,身体不能起来,这是仙家丹药的作用,把阿和母亲一床被,都泻得污积难闻,阿和不畏腌?H,把自己新做的一床棉被,展在另外一张榻上,用热手巾替佩镶全身揩拭。正要干净,佩镶又泻一阵,把阿和的衣服都污了,遂又换了衣服,再去收拾清洁,方换到自己榻上。佩镶又羞又感,任其所为。自泻了两阵,神气渐清,要想吃稀饭,周氏早已端整,给他吃了半碗,于是精神又复了许多。那边污被,自有周氏收拾。所有珠翠金玉并在一箱。佩镶见阿和不畏污亵,如此伏侍,遂把爱兰生之心,移到阿和身上。向来阿和爱我,不过因我眼界太高,看他不起。现在我是再世的人了,若无他同碧霄来救,安能复活?于是一味的爱起阿和来,遂问阿和:“你何以知道救我?”阿和道:“自姑娘进子绮香园,我一天也不能忘记。后来我入了外国人的红衣帮,两年以来,还积得一二百千,我便自己开了西洋裁缝店。那一天见姑娘坐了马车,到静安寺,越发生得福相了。我总是不能亲近,直到那一天说,姑娘为了一个人吃了生鸦片烟死了,我也急得要死。想姑娘一个人,肮脏了岂不可惜?遂到园里来说是姑娘的旧邻,吊个孝,不觉替姑娘伤心。等送殡过后,我又到姑娘坟上看了几回,又去烧个香,求姑娘死了不要吃苦,早投人生。今日黄昏头,忽然来了一位体面姑娘,却是异样打扮,说叫冯碧霄,与姑娘是好姊妹说可以救他,又说姑娘与我有缘。
我就说那里有福消受得起?我这人给姑娘做小使,姑娘还怕我。又想碧姑娘是拎过强盗的,必有救的法儿,遂和娘商量。
我娘要想发财,便许了我。因同他来,岂知他把棺材一拍就开,姑娘真正活了。后来他一闪不见了,想真个是仙人了。”佩镶道:“他本来是仙人,但我们的事太奇,你明日或后日一面去知照园里,一面告官,恐防地方上人多事。”金和点头,到了次日佩镶竟沉睡一天,金和怕他别有意外,不敢离,只唤母亲去请母舅来。又到次日,方到园中给信。给信这人,就是金和的母舅。佩镶睡了一天醒来,身体复原,毫无苦处,竟吃了一碗饭。灯下与金和谈起昔日情景,彼此伤感。这便是佩镶重生的缘起。
却说兰生不见,匆匆半月,许夫人如何不急,逼着伯琴寄电信到苏,限三日回来。若再不回,自己要和伯琴同去。伯琴吃紧,与仲蔚、知三商议说:“莲因会请乩,我们去求他好不好?”知三点头,同到绮香园。先到幽贞馆,说明了才要到花神祠去,只见秦总管领着松风进来说:“爷回来了,请各位快去,我要到庄二老爷店里,取衣服呢。”仲蔚等大喜,也不再问,起身便走到静安寺来。一路上车龙马水,也不暇留心了。
租界到静安寺,不过六七里程途,少时便到。门上人接着,开了栅栏,请马车入内。知三、伯琴等下子车,进内堂见兰生已换了孝服坐在老太太房里。明珠、霞裳的眼睛,哭得红红的。
许夫人坐在窗口,一面把巾子拭泪,一面说起。兰生也泪眼盈盈,呆着不语。许夫人见了伯琴、仲蔚,也不立起,也不教坐,埋怨不敢诳他。倘兰生果然死了,我何以对得起祖宗?你们亲戚朋友?应该与他分忧,倒反哄我起来。伯琴、仲蔚当时因许夫人两件失意的事,并在一时,恐他禁不起,这种悲苦,所以行了这计。现在受他教训,真是怨屈不明,又不好分辨的。正说着,只听月佩进来说:“雪贞姑娘来了。”知三、伯琴、仲蔚见了,伯琴因问雪贞从那里来,到过家里么?雪贞道:“没有,我从苏州珊宝姊姊那里吃喜酒,听得娘舅去世,所以先同兰生哥赶到这里来,明天再回来呢。”说着,行李已一件件送进来。
许夫人看见雪贞心中一喜,忽又感动他是个贞女守寡,遂揽在怀,心肝肉的哭起来。知三也都下泪。霞裳把行李替他收拾进去,月佩开发舟力,雪贞的丫头抱玉,点了行李,令舟子回去。
知三看雪贞满身缟素,不御铅华,插着黄杨木簪,面容憔悴,不堪比从前换了一个人了。看许夫人只搂着雪贞哭,无从插嘴。
遂与伯琴、仲蔚丢个眼色,同到锦斋来,兰生不便跟出去。知三便去叫了松风问:“他爷的究竟为何,真个在珊姑娘那里,又是同雪姑娘来呢!”松风道:“他方才告诉太太,我不在那里,爷须去问风环。”伯琴果真去叫风环来,风环遂把兰生告诉许夫人的话,述了一遍。又把丽宝夫妇,给许夫人的信取来给三人看了一遍,方才知道。原来兰生当日见佩镶呕血死去,心里一惊,便去寻一个小丫头,问他为什么起的。小丫头说:“他听了明珠姐姐说你收房的事,他便不自在了。”兰生情知这件事发觉,无限感伤,心里想我就避了他们,一个都不要罢,若收二人不收佩镶,总对不起佩镶。这么一想,觉得万种悲伤,心里便糊涂起来。一个人惘惘出门,不知从何处去。忽闻有人呼小官官,不知彼是何人,待下章细表。
第五十七回
觅夫婿义士渺长途结盗魁恶奴戕故主
却说兰生方走,忽闻有呼小官的人。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和尚,蹒跚而来。既近见头上疮癞盈堆,油光流溢。见了兰生,和尚便立着,向他傻笑。兰生模模糊糊问道:“你叫我什么,笑我什么?”和尚指着后面:“我刚才遇着一个姑娘,年纪不过十七八,我问他名字,他说姓阳,字叫双琼的。为因有一个姓顾的欺他,叫我去找姓顾的,他在前面等着,要与姓顾的讲句话儿。”兰生道:“我便是姓顾,你快快领我去。”和尚笑道:“原来即是你,倒也生得俊俏,可惜是银样蜡枪头,但姑娘所在尚远呢!我有一个缩地法儿,送你去。”兰生不懂,和尚道:“你闭着眼我来作起法来。”兰生到了此时,更觉不能自主,遂闭着两眼,被和尚在面上吹了一口气便觉得天旋地转,不省人事。片刻醒来,已在一处地方,细审却是宫殿模样,有许多宫女聚拢,向他笑,有一人道:“负心郎去看他什么?”
一人道:“你来了五六天,牡丹仙子那里,应该去一躺了。”兰生一想又恍惚果到了几天了,因向仙女道:“花神祠里碑上牡丹花是阳双琼,我本要见他。”宫女道:“你总是糊涂人,这不是百花宫么?”兰生喜道:“原来在绮香园里,为什么姐姐们都不认得?”一个宫女笑道:“不知这绮香不绮香,谁是你的姊姊,快随我进去罢。”进了三重门,通名进去,里边揭帘请见。见双琼改了仙妆,坐在窗口修机器呢。兰生满面泪痕走过叫一声妹妹,要想执手。双琼初起还笑嘻嘻的,见兰生动手,便变了脸,把手一扬,竟将兰生推跌,口里说道:“我怕你心不死,容你见见,你到做了急色儿,到这里来,叫我妹妹无礼已极,嗔宫女替我赶出去。”说着仍旧做机器,兰生怕双琼认差了,因一面起见,报了姓名,诉说从前的事。双琼不理,兰生又娓娓不休,双琼嗔道:“你这人也太可恶,我给你害死了,又寻到这里。自在头陀,也太多事。”因叱宫女:“你把他监到香粉狱里去,过十二万年放他。”兰生吃了一惊,想双琼何以如此无情,变了一个人了。遂把双琼赠的小照给他看。双琼看也不看,说:“这些事,我都不管了。”又骂宫女:“还不押他去。”于是走来七八个人不由分说,或推或挽竟将兰生驱到一处,便反闭了门,听得宫女在门外埋怨,说:“我知道此事不妥,你一定要他去见。现在苦了他。”又听一人道:“他有亲戚在此,不如去送个信请他讲个情,放他回去罢。”说着细步琐碎而去,兰生想此处不知什么地方,我除了双琼,那里来的亲戚。又见监禁的地方,不过两间。只有一个地铺,一桌一椅,室中一瓜浓香,都是脂粉气。还有花露香水的味儿,地下四周都有小沟流水汪然,从上边滴沥而下。香味都从水里来的。兰生虽觉香味可亲,然沉闷不可稍耐,想十二万年真欲闷死,且人也断无如此长寿,如是者不知若干日。忽一女开门而入,入视之喜珍也。心中大快,因告所苦。喜珍叹道:“一念多情,几成久锢,所以情缘未合,虽妄想亦不成功。你来了多天,慈母之心碎矣。我仍请自在头陀,送你回去。”兰生要问佩镶,喜珍只是摇头,说都是孽缘,缘尽便散。世上夫妻,虽伉俪极笃,也是如此。我还有别事,不得多留。遂命一个宫女,说:“你领去交给头陀,送到苏州自有荷仙姑接引。”说毕去了。
宫女遂领兰生到宫门口。前日这个和尚,已等在那里。向兰生笑,兰生方欲说话,和尚又吹气一口,觉心里朦胧,不知人事了。醒转来时,却在一处城楼上,墙壁坍倒,缈无一人,踯躅而下,到大街一问,却是苏州。知珊宝在桃花坞,便问到桃花坞。珊宝家中,雪贞恰在那里,一同相见。彼此告诉了,珊宝夫妇连得上海寻人之信。知许夫人着急,不便多留,次日遂专雇小快船一艘,催兰生与雪贞同走。既抵静安寺,兰生先行登岸。雪贞收拾了一回,等肩与来了,方来顾府。此是兰生走失的缘故,及到家中受了许夫人几番埋怨,后来知道佩镶死而复生,重嫁任金和一事,心中无限悲伤。痴痴的呆了长久,方渐复原。佩镶闻得兰生,果然为己出门,且顾府受了许多惊恐,总是自己的情魔。现在身已嫁人,势难别计,亦付之无可如何。
两人相见之后,寸心脉脉,反说不出什么来。雪贞在顾府住了三天,方回伯琴家中。
伯琴断弦之后,鸾镜尘封,空房寂寞,虽柳妾夫人贤慧,终觉难慰寂寥。雪贞想着从前喜珍待他的好处,十分悲伤,力劝老兄续弦。伯琴道:“初时我也有此想,现在渐渐惯了。况且我的家事也烦,非心细才大,也不容易管。闺阁中的小姐,娇惯的多。他面貌可以探听,性情才具,是不能知道的。”雪贞道:“二哥替我说过陈秀兰姑娘,现在择他的性情脾气,是你知道的,我想到也极配。只是门户中出入,恐怕不合。”伯琴道:“也不在这上头,他只要能替我管家就是,这人我也想过,不过他好习静,不肯当我这家。和他开口,他未免拒谢起来,我倒不好意思,所以不作这个痴想了。”雪贞道:“他肯也说不定,我明天要到绮香园去多住几天。我叫韵兰探他口气。”
伯琴想了一想道:“也好,要说得蕴藉,不要讨没脸。”雪贞点头。次日便到绮香园来。韵兰、佩镶接着大喜,说:“我们知道姑娘来了数日,打谅要来接到园里游游,怕姑娘还有要事,总算是母家兄妹相逢,谈谈家务,那里可以就来,所以也没来接。”叫佩镶送一些东西来,雪贞便接口道:“还没谢呢,多谢姊姊送的红烧野鸭倒极好,我一年没吃了,不知怎样煮的。姊姊送了来,大家要吃这个,一回就完了。现在再想吃这个,恐怕费事。”韵兰笑道:“我叫佩镶煮的,明儿去买得新鲜野鸭,再叫他煮。”雪贞笑道:“佩姊姊手段真好,韵姊姊也少不了他,现在身子倒还好么?”佩镶笑道:“多谢托福!”雪贞叹道:“现在姊姊是第二世人了,福气大死了再能活转来,倒是夫妇团圆安安乐乐。他人死了,就不能再生。”说着眼圈儿红了,韵兰看他想着心事连忙把话岔开一面,说:“去请各位姑娘来,雪贞姑娘在这里。”丫头等便分头去请了。佩镶问雪贞道:“姑娘现在来了,好似热闹些,请多住几天,但不知愿住在那里?”
雪贞道:“我要住秀兰姑娘那里。”韵兰、佩镶道:“你向来喜住天香深处,秀姑娘从未住过,何作此言?”雪贞遂把与伯琴商量的话告诉一遍。佩镶自去料理雪贞的房榻,韵兰向雪贞道:“这话且莫和别人说明,后天我去探他口气来,回复你。”说着只见文玉、秀兰、月红、凌霄、秀兰、萱宜、莲因、玉成次第都到,彼此相见,请坐,寒暄一回。文玉道:“雪妹妹比从前清减了好多子。”萱宜道:“雪妹妹怎么苦命,未过门,姑娘爷便死,亏姊姊过去熬。”说着自己眼圈也红起来。雪贞把手巾擦泪,连因道:“姊妹久不相见,你也应该和他谈谈别后之言,不许提各人的心事。”因说:“妹妹去了以后,园中又添了许多景致,彩虹楼、侧首山腰添种了枫树,造了一个坐晚亭。
韵丫头这里也添改了许多屋。后面的九畹亭,你是知道的了。
九畹亭西首又添了萱花圃。现在佩镶住的,回来我们一同去游。”雪贞道:“现在姊妹的住处还是照旧么?”秀兰道:“通通都改了,就是韵丫头和我不改。凌丫头也还住在桐华院。珊丫头去后,文丫头住到了延秋榭。玉成姊姊初住漱药?Q,又同莲姊姊搬到花神祠西院。湘丫头走了,他又搬到漱药?Q。萱宜妹子住在绿芭蕉馆。闹红榭、棠眠小筑、韵香馆都空着,彩虹楼他姊妹两人去了,现在也空着。雪妹妹倘然不回去,常常住在这里罢,空的屋要拣那里便是那里。”雪贞道:“我在家里也想着,这里好玩,姊妹又多,但在家还不到三年。我打谅守了三年的孝,再禀明堂上常住这里,来削了发,跟莲因姊妹做一个女弟子。混过了这一辈子,修修来世,不要这等苦命子。”
说着便又呜咽。韵兰、文玉又把雪贞劝了一回,说都是前生注定的,要强也强不来。就是佩镶和兰生两人,他们何等要好。
况且佩镶死了,再活仍旧两个人分开了。现在提起,还是伤痛。
凌霄道:“兰生与双姑娘,这等稳稳的因缘,依然镜花水月。”
玉成道:“兰生去的地方也奇,恐怕没有这个所在。”莲因正色道:“你那里知道?并不是幻境呢!”萱宜道:“为什么和尚送得到这地方呢?这和尚又是谁?”雪贞道:“兰生不是说自在头陀么!大约因顾叶无缘,所以天神着他来,把兰生摄去的。”
萱宜道:“我真糊涂死了,这地方在天上,还在地上,可去游游么。”莲因道:“天上把这个断肠碑移送到花园里来,这就是破天荒的奇事,从来也没听得。可见我们都有来历。韵兰妹妹是总花神,我们是散花神,所以现在我们都在他属下。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栖真的地方。双姑娘死了,自然复位呢。”文玉道:“为什么双姑娘不理兰生呢?”莲因道:“人生相聚相爱,不过是缘,缘尽即止。所以有心的人,不愿多会,会也不愿十分知己,留些余缘,以待异日可以多见一面。譬如有一斗米,今日若一起吃尽,或暴殄狼藉了,到明日只好枵腹。若吃得省俭些,便三四天可以吃下去。人的缘亦然,留些有余不尽,后来还可以叙叙亲昵了。则发泄已尽,以后必无多余。试看世上小人之交,其始酒食徵逐,真若可以刎颈同心,岂知阴雨谷风凶终隙末,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就是这个意思。”韵兰笑道:“你发这个大议论,实在透辟。”萱宜、凌霄都说道:“这也罢了,但这个监禁的地方,也别致。”月红道:“这个香味儿,可就是花香。”秀兰笑道:“你也是花神,将来也必定有花香。”
月红把嘴一扭头一摇道:“我不信?韵兰姊姊,是总花神,他的香更香了。”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韵兰笑道:“痴丫头,你去叫佩镶来。”月红笑着走开,寻佩镶。去了一回,同佩镶过来,玉成、莲因、萱宜等都已散去。惟秀兰、文玉、凌霄在那里吃饭。吃毕也就分散。佩镶一面吃饭一面告诉雪贞,寒碧庄的房间多已收拾妥当。现在我要到公塾里干些公事。三点钟请同月红妹子,领了先到公塾里望望秋鹤。莲因、玉成三位,走过绿芭蕉馆,顺便去看一趟白姑娘,我再和你到各处去玩。雪贞点头。佩镶去了雪贞又与韵兰谈了一回伯琴、秀兰的亲事。到了三点钟,便与月红去了。走到绿芭蕉馆,想着从前和金幼青在此地弹琴和韵静坐纳凉,而今物是人非,幼青在洞庭湖溺死,曾不几时,人天路隔,不觉欷?[起来。走进里面萱宜含笑出接坐定。琴娘送了茶,雪贞问问近来园里情形。看萱宜的神气有些幽怨缠绵说不出嫁杏愆期的苦恼。谈了一回,月红催着同赴花神祠,在三处敷愆了一回,再同佩镶到坐晚亭去看落叶。徘徊良久,回想碧霄等在园时看荷赏雪的热闹,现在觉得时迁境过。风景全非,大有化鹤归来之感。感叹良久,仲冬天气转瞬已晚,漱药?Q桐华院,不及去了,便回到华?N仙舍吃了夜饭,又到延秋榭去看文玉,不免又想着珊宝,感叹一回,方回寒碧庄安睡。次日起身,午后方到漱药?Q、桐华院去了一回,凌霄新得松江四腮鲈,便留雪贞夜饭。去请韵兰、秀兰、文玉、萱宜、佩镶等,惟萱宜、文玉、佩镶来了,带着月红。雪贞想着柔仙,无限心事。佩镶、文玉谈起诗社来说:“现在人数万不能齐了,趁姑娘在此要想去请了燕姑娘就是这几位,再开一社。”雪贞道:“言为心声,我这个景况,那里还能想得出一字,连琴也从未弹过。况且我住了三四天便要去的。要续兴诗社,将来等我长住在园里再和你们做。”佩镶听他的话,也不相强。
凌霄兴致尚好,乘着酒兴舞了一回剑比以前越发精了。初更时后,众人方才别了凌霄,各自回去。雪贞等四人回来,佩镶、月红到幽贞馆,文玉到延秋榭,雪贞自回寒碧庄来。到了雅素堂,见韵兰正与秀兰谈什么呢?秀兰垂了头,颊上微微春色,见雪贞过来,韵兰便不谈了。因问道:“夜饭吃了么?”雪贞道:“吃过了。同文姑娘、佩姑娘、月红妹子一同回来的,他到你屋里去叮”秀兰道:“今儿韵丫头说到我这里吃夜饭。我做了炸黄鱼、蟹羹,想请你,后来知道你有鲈脍吃,遂不好留你。鲈味如何?”雪贞笑道:“还好。”韵兰道:“这个时候,怎么还有鲈鱼?”雪贞道:“大约养着在那里的。”秀兰笑道:“你不要说门外话,鲈鱼不能养的,网起来了,活活的用谷壳拌着,卷在白布袱里,寄到别处去。”韵兰道:“大约也是偶然得的。”说着只见伴馨走来,请佩?Q回去了。原来是秋鹤要添补寒衣,开了细账,所添有限不过,韵兰批准了。次日,雪贞又到韵兰屋里,见韵兰在幽贞馆,据案执笔,批点什么。见了雪贞,便叫请坐。雪贞笑道:“你只管治正,我来监督着。”因问批的什么东西,说着大家坐下。韵兰笑道:“秋鹤要刻骈文,这是他从前寄给我的信。文体虽不甚可高,然不可不刻。我便替他搜出来,圈点圈点。”雪贞看时只见上写着:兰栽别畹,偷瞒出谷之香,燕改新巢稳护栖梁之侣,轻负冬郎之约,笺不裁鸾,频牵秋客之魂。书空盼雁,兹者莲房坠粉,枫寺铺丹,怯旧梦于房栊,警新凉于刀尺,读永叔明河之赋,最恼寒蛩。忆放翁团扇之词,难传灵鹊。窃惟主人玉清仙骨,琼海愁身,撩绮思于人间,种情根于天上。固宜鹤林跨座,凤藻司书装成七宝楼台。香王供养,宠贯六宫粉黛,仙侍追随,而乃孽海啼珠。尘天委璧,斗浓姿于金屋,嫮态空留,写韵事于瑶华,芳情渐歇,娉婷芍药。红绢少女之春,憔悴芭蕉。绿惨小鬟之影,绪如丝乱。心费珠圆,谁怜倦鸟。无依终苦,春蚕自缚。纵使绛云护久,女木能贞。可堪明月,缘多神仙将老,而况汪伦情重,苏蕙才丰。花蕊宫中,璞犹待价。茜纱窗下,琴少知音,徒教秋色,迷离娟娟独立。最是春风狼藉,处处相思,琵琶贻老大之愁,钿?Q负长生之约,沈珊有海种玉何田。
此则满地萍根,感美人兮迟暮。一天絮影,念才子而萧条者矣,废祖帐鸿忙,离亭燕倦,每作扬州之梦,难忘海上之盟,乞留鸳牒三千。枉想迎来桃叶,浪费龙头十万。终难聘到梅花,然而印皓月于肠根。望彩霞于眼角,痴暮自笑么凤犹牵,每将螺黛三升偷描蛱蝶。安得蛮笺十幅,遍画鸳鸯所期。孔雀楼高,牵牛星炯,雕盘红豆永发。年年油壁,香车争迎,小小寄珍重。
三生之字休教,阶药风翻,借通明几日之阴,要护海棠梦稳。
雪贞笑道:“宋元之笔,然一往情深。看他的意思,终想要你,枉想迎来桃叶,岂不是念念不忘么?又说终难聘到梅花,他这一种求之不得的光景,也明知你不肯做夫子妾,所以他说这些话。”韵兰微微一笑,雪贞道:“你莫笑,我虽无离娄之明、饰旷之聪,秋鹤的意思我还不难猜呢!”因又叹道:“你们身子未定,倒还好,如我这人,真是不可救药了。”说着眼圈又红起来。韵兰道:“何必提起心境呢?”雪贞道:“我是为你想,年纪又到了,秋鹤这个人还信得过你,再要等也等不出好的来了。最多同珊姑娘一样去做太太。但是也少遇呢!我看你心里头不过不肯做如夫人,但你现在光景充充畅畅,你肯招秋鹤,他必然待你胜过大夫人。况且你有这个场面,仍旧你自己做主,要怎样便怎样。人家大夫人那里能及得你。”韵兰笑道:“罢罢!
不要谈了。我和你说,到是令兄的姻事可以成功了。”雪贞道:“他怎么说?”韵兰道:“昨晚你来以前,我一向在那里同他说,他也没得别的话,一去便做大夫人,很愿。他只是舍不得我,说许虽许了,须过了今年,到明春再谈。”雪贞道:“什么缘故呢?”韵兰道:“他的意思要等我肖了人再走。”雪贞大喜道:“很好,我劝你早早就招了秋鹤罢。”韵兰笑道:“你不要混说,但回去之后就和令兄说罢,说秀丫头允了。但到春间再议。万不要和别人说起。”雪贞点头。恰值佩镶、月红回来吃饭。原来是日是月红上学。韵兰因其孤苦无依,有心要月红读书,月红也就听他调度,自此以后佩镶到馆,月红也就跟去读书,午刻、晚上与佩镶一起回来吃饭睡宿。此时雪贞与佩镶、月红、韵兰、侍红一同吃了饭,等他们去了,遂同去各处游游。
韵兰过了中秋,午后便不睡了,所以两人一同走到棠眠小筑外面看五六个园丁在那里种菜。菜圃四周编了短竹芭,文玉正在那里监督呢!雪贞向来最是孩子气,此时心境不佳,只叉着手和韵兰、文玉闲话许多。园丁初见韵兰来了,大家争叫姑娘,头目便来请安。韵兰命他只管办公事。三人谈了良久,天时极短转瞬夜了,便一同回来。见纫芳等着在幽贞馆,见了雪贞便说:“我们姑娘请庄姑娘到我们那里去吃晚饭,不要东家吃饭西家宿了,我所以等着。”韵兰笑推雪贞道:“你去罢,你来了好比骊龙滚珠的样,你也要我也要,不要我留着你,他怪我。”
雪贞便同纫芳到寒碧庄来。秀兰正在厨下捎拳捋臂自己煮菜,小碧在那里帮着。雪贞走过去深抱不安,因见别无外人,遂笑道:“嫂嫂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再如此客气?”秀兰庄容道:“你现成这样心境,劝你少轻狂些罢,你到我书房里去,看我写的白折子好不好?”雪贞也自知冒失便走了,到书房看了一回字。秀兰也来了。雪贞着实赞写的好字,遂搬上菜来,一碗是葱汁野鸭脯,一碗是镇江米醋蟹黄羹,一碗是水糖金银肉,一碗是汤羊肚,一碗鸡丝如意汤,共是五样。还有几个碟子。纫芳、小碧同席。秀兰向来不甚吃酒,这回要劝雪贞,倒也饮了数杯,吃毕漱口,便一同到雪贞房里,命纫芳、小碧等:“均不必伺候,你们去开了一壶茶来,各自去罢,我今儿和庄姑娘睡。”小碧遂去送了茶来,秀兰便闭上房门,与雪贞谈心。
先怪雪贞方才的话,雪贞先行告罪。秀兰道:“并非我埋怨你,这园里人多口杂,一个绣花针形容出去,比脚膀还粗,你不留心,人家就算笑话了。所以我凡事不肯多话。人说我怕事,其实我是惧祸。你看白姑娘便是榜样。”雪贞道:“我也恍惚听得,到底可有这件事?我想他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未必肯干这件事。怕是人家造的蜚语罢?”秀兰道:“这话也是玉怜说出来的,我们那里知道?萱丫头自己也不好,为什么招这等人守夜呢?我也劝过他,他不听我也算了。”雪贞道:“秋鹤知道么?”
秀兰道:“佩镶吩咐人瞒着他,那里知道呢?”雪贞道:“我不应自己说,我这个命也没法论理,姑娘到了年纪,本应该早早出嫁,刚才韵姊姊我也和他说,倘立定主意,就定了别的计罢,横势不过顶一个名。”秀兰道:“你那里知道,他的心不过他手头宽裕,将来不患没得好日子。如今珊丫头又去了,我看倒是文玉最难,他虽和我说也要等韵丫头有了依托才肯分离嫁人,我想那里有凑巧的事。”雪贞道:“你还不知么?我二阿哥说要娶他呢?不过没和人说过。”秀兰忻然道:“几时说起?为何我一些不知道?”雪贞道:“说起不多几天,文姑娘已知道了。
因叫他瞒人,所以大家不说起。现在大哥已替二哥寄信去到婶娘那里去请示了,等回信来了,便要定见。”秀兰道:“哎呀!
我真正一些不知道。”雪贞道:“也是我三嫂子先说起,说我身子不好,恐不能再生育了。文玉是我见过的,人也文静,相貌宜男,你便去娶了来罢,我情愿让他几分。省得你成日成夜的玩了,你去娶了来!从此也可以收心了。”秀兰道:“原来有这件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但是韵丫头更要寂寞了。”雪贞道:“也不要紧,横竖都是后来的事。但你且放在心里,不要和人说起,我倒想凌霄姑娘不知如何结局。”秀兰道:“他是一只洗过的雌鸡,不近男色的。他说再等两三年,把碧霄教他的剑术练好了,要独自一个人到深山里去修道呢!我们都和他说过,他笑我们是情虫,不能脱男女的范围,所以我们不劝了。也还说韵丫头这等缠绵死了要到枉死城呢?”雪贞骇然道:“倒也难得,我听了也悟了好多了。”二人足足谈了一夜,次日午刻方才起身。雪贞便告辞了园中各人,乘轿回家。把上项的事告诉了伯琴,伯琴大喜,自去办理。雪贞旋即回到夫家不题。寒冬草草转瞬岁阑,女塾中考了课,于廿二日解馆。秋鹤因一年多未曾归省,要回去一趟,和韵兰婉商。韵兰心中虽要留他伴岁,但他天伦之乐久未承颜。若不放回,未免不合情理,只得勉强应了。动身前一日韵兰叫他住在西楼,和他讲了半夜,命他元宵以前到申,迟要替我安排花神祠试灯事务。老太爷、老太太、太太、少爷如有工夫可以请他来游游。韵兰又想起雪贞的话来,密告秋鹤说:“我目下境遇虽顺,然独不会太长,贾家究无确信,我又没看得上的人,若一辈子混去,终是不了之局。你明年来了,过了元宵,我要想差你同秦成一起到北省去,细细打听一回。倘前途尚在,便一同回来。不能守他一辈子,吾也只好变通从权。那时你回来,自有好处。”秋鹤听了,如奉纶音,当场唯唯答应。次日乘坐小轮船,满载而归。是岁韵兰祭祖敬天,异常寂寞,幸亏各姊妹吃年夜饭各择一天。拥来拥去,廿四在寒碧庄;廿五在漱药?Q素斋,廿六在花神祠东院,又是素斋;廿七在绿芭蕉馆;廿八在桐华院;廿九韵兰自己在延秋榭;三十这晚大家守岁。韵兰到了四更方回。佩镶还在那里写字,等待韵兰道:“你还没去么?今年不比往年,你夫妇未了一夜也须团圆守岁。我这里有侍红一班,你回去罢。”佩镶笑道:“姑娘不来,我那里能就走,还有许多事要交代呢。”
因说明日大初一了,姑娘应换的衣服衬里衫裤鞋袜都在这个包里,簪环首饰在屉子里,赏封在小官箱里,我已同侍红、霁月妹子说过,账也交给他了,横竖我明儿来得早。香水我替姑娘来喷罢,地也叫他们扫好了。果盘共装了四个。横竖用完了再好装的,明日姑娘拈香同拜年坐的轿子,我叫他预备蓝呢红脚的那一乘,黑脚轿不好看,所有香烛纸钱也都备好,交给伴馨了。轿车也预备一乘,要坐便坐,珊宝姑娘的岁朝盘,今日没船了,不好寄,我特雇了人走送的。韵兰道:“知道了。你去罢。”佩镶笑着自去。韵兰见霁月、伴馨点着守岁烛,在那里忙忙的揩杯桌椅扫地铺设塾子地毯。又有小使放闭门鞭炮,置掩门葱、欢喜炭一切俗礼。韵兰命伴馨另置红烛拜辞天主,磕了头方到房中。拥着薰被身上热起来,把随身两件大毛衣服脱了,挂在衣架,看新做的白狐妃色绉纱镶金洋花边一口钟斗篷,佩镶却早已取出来,便重放好,韵兰试穿在身上恰称。遂又在薰笼旁边静坐一回,觉得辗转心头万愁交集,下了一回泪。已打四更,命众人去睡,自己也只得睡了。一觉起身,已是九点。
佩镶来了,先替主人拜年,任金和也来叩头,侍红等一班自己的丫头老妈子都来叩喜。韵兰蓬了头受礼,先行放赏,便赶紧梳头换衣服,便有阁闺的姊妹上上下下次第来贺新,韵兰也去答礼。走了一趟,回来吃了中饭,方上轿出门拈香,到各处拜年。便穿了白狐斗篷,伴馨坐小轿跟去,所有家中女客自有佩镶应酬。到晚韵兰方回。次日又出去应酬一天,接着请年酒接天主又忙起来,直到初八日,方才清楚。初十日园中请客,做了一天戏,十一日秋鹤来了,韵兰一喜,命他同佩镶、莲因预备元宵灯会,又接得珊宝的信,说女婿新接京电,放了直隶水定府,三月中旬挈眷进京,要想到上海与各姊妹娶会几天再行告别。韵兰又喜又愁,遂请了凌霄,命侍红跟着连青雁三人,到苏州去迎接珊宝。花诞日又要祭献花神,也忙了三日。又因要差秋鹤同秦成出门探贾倚玉消息,适燕卿之张妈已死,因又请燕卿进园代理公塾事务,所有燕卿的债韵兰一人料理。燕卿倒也十分感激。且说凌霄、侍红、青雁到了苏州,到二月初七回申,秋鹤、秦成已走了。大家正在闹着,萱宜不知跟了谁逃走去了,寻了七八天,杳无消息。韵兰接见了珊宝,彼此间好。
丫头等都来见于。此番珊宝居然三品夫人气度,不比以前了,说起夫妇尚是和睦。珊宝因问萱宜何故逃走,韵兰道:“你也知道的,这件事从去年发始,他住到绿芭蕉馆,嫌太寂寞,他自己到外面去找几个人守夜。内中有一个是马达夫,不知道怎么看上了。”珊宝说道:“原来是他。”玉怜道:“我早已看见了,大家叫我莫说,我就不敢闹出来。”韵兰道:“他心计极好,把存款都取了去。屋里的东西不知怎么运去的。”珊宝道:“登过报么”韵兰道:“这些事怎么好告诉人呢?现在差人在外边打听,我看也是无益的,等秋鹤回来再说罢。”珊宝不胜叹息,转瞬已届花朝,大家又安排祭好神,直闹到廿五日。珊宝方雇船回苏,跟刘四公子带了补衲上任去了。珊宝去后韵兰又少了一位同心姊妹,前者虽在苏州,相见尚易。此时北去,通达一信须一月方能往还。这日是四月初三,仲蔚要娶文玉回去,请雪贞来与韵兰商量,并说伯琴也要娶秀兰回杭州去。韵兰道:“罢了,秀丫头还要伴我一年呢。”雪贞笑道:“你要秀兰何用?”韵兰道:“你且看。”说着小丫头,差人来说康教习要告假半月,回去省亲。韵兰准了批,给预领薪水一个月。因向雪贞说道:“你且请令兄择一吉期,我先和文丫头商议去。”雪贞去后韵兰便请文玉到幽贞馆,说起这事。文玉叹道:“我等皆去,姊姊如何,岂不更觉冷静么?”韵兰默然,当日遂与文玉谈妥聘礼数目,嫁到杭州后,住在西湖新造别墅。文玉积蓄五六千金,连衣饰器用三千余金,共约万金均带去迎娶均用灯轿。
计议定了,便送信雪贞。隔了五六日,雪贞来绮香园,说三哥皆已应允,定于十九日来迎娶。此日是四月十二,文玉便忙起来。幸嫁衣嫁装不用再办,又有秀兰为之帮着,安排得整整齐齐。转瞬已至十八日,韵兰命在延秋榭,结彩张灯。雇定子一班乐工,兰生、知三、黾士、介侯、紫贻、晋康等均有赠妆物件,莲因、凌霄、韵兰、佩镶、燕卿等无不厚赠。十九早晨,韵兰起身之后,呆坐床前,侍红来服侍梳洗。看见韵兰光景,知为文玉出嫁之故,因问:“今日范姑娘大喜,姑娘不可如是。”
韵兰叹道:“你看两年以来,园中姑娘死的死,嫁的嫁,人生相聚之缘,只有此区区之数,能不令人悲伤?我看秀姑娘不久亦必动身。你想天下的事除了白首夫妻,还有长的聚合么?”
侍红道:“姑娘你看兰生与霞裳也算要好了,顾太太收明珠这日已许霞裳,后来给与兰生,岂知天下的事,什么都料不到,这回又不能如意了。”韵兰道:“到底如何,昨天兰生不来,我问知三何故?知三说家中有事,是否即为霞裳?”侍红道:“我也不知详细,说着只见佩镶进来,说请姑娘早去延秋榭帮忙,邀客录已命龙吉取,叫他从南市起,城中租界静安寺都去邀着。
今秀姑娘同月红在账房里等姑娘去。”韵兰遂急急梳洗吃点心,方到秋延榭来,径至房中,文玉正在那里换衣服呢。韵兰查看橱箱封皮号数皆与册上相合,与文玉讲临别之言,说满月之后,须来园中张望一次,秀兰姊姊等也要记挂你。文玉欷?[道:“我少则一月,多则至七月,秋凉必到上海来,姊姊请自保重。”
是日,择未时结亲,故十一下钟彩舆已到,数声炮响鼓乐相催。
虽无公相长亲,免不得辞房别祖。此时男女客纷纷齐集,龙吉到账房销邀客之差,说静安寺顾爷不来。知三也说兰生不能来了。佩镶遂命退出去回姑娘。龙吉遂去找韵兰告知。韵兰想了一想道:“你在采莲船后门口等着我,有话问你。”此时文玉正在房中吃饭,女客均已坐席,介侯、紫贻一班男人,在账房另摆一席。知三到园最晚,迎娶者催请登舆,韵兰拨冗寻了龙吉,问顾府何事?龙吉道:“也不知其详,但听得乡下人将顾府一个姑娘赎身,闹了两天,要想涉讼。初次顾府不肯,今已放赎了。”韵兰问赎去的是谁?龙吉道:“不知。”说着,侍红来催韵兰去。文姑娘将上轿了,韵兰便去。到得房中,文玉扮得齐齐整整,妆奁箱具均已送去,但听嫔礼引着乐手第三次前来请新。文玉不忍,姊妹多情也未免啜泣,于是三声炮震,喜娘侍婢扶着文玉出房,缓缓登轿。但听一片杂声,笑啼并作。文玉径去,众姊姊送至延秋榭屏后而归。韵兰见知三同着介侯一班人正在闹酒,乃命伴馨去请。到文玉房中,问顾氏的事。知三叹道:“便是秋霞裳这个丫头,他与兰生好像袭人和宝玉一样,料得必定成就,谁知他的爷娘新卖脱了田产,颇得重价要将女儿赎回。顾氏本来不肯,后来霞裳的爷娘听得兰生欲将霞裳为妾,益不甘心,遂请了外国律师,欲在公堂涉讼。顾夫人不欲多事,遂放霞裳回来。不意霞裳心中不顾那爷娘,用了几许人方得拉回,后来不知如何。此是昨日午后之事。”方说着,黾士高呼知三,知三遂去。韵兰回至内客堂陪客。是日扰乱终日。
韵兰因恐文玉去了,过于寂寞,因雇女伶一班在延秋榭做戏更深始散。月红初跟纫芳,今纫芳又去,命仍跟佩镶住着,把延秋榭关闭,命二个老婆子二个更夫看宿不题。却说珊宝随刘四公子赴任到天津登岸,借居客寓。次早便去谒见上司住了三天,挈眷同赴保定禀见藩台。第二日,便奉饬知赴任。藩台里司事转荐了一个家人高桢来。即是北直隶人,初不得不收,因桢字犯着祖讳,替他改了升字,以取吉利。因要动身派高升为头站,高升进内,见于珊宝。恭而有礼,珊宝骞然想起一事,却已模糊了。那高升本混混一流与胡贼皆多熟悉,因将图大举,混入官场,意在结纳。见刘公子系大员之后,家道殷实,行李颇丰,遂竭力巴结东家做出忠厚玲珑表式。刘四公子和珊宝大加信任,除头站差使之外,兼管上房。高升大喜,遂将上房之箱一律编齐号码,另招妥当脚夫扛抬,一路皆系陆行。走了四天,到红叶庄地方住宿。高升禀知:“居停此地向来不甚太平,上房行李须合在一帮,以便照顾。”珊宝亦以为然。高升又禀知:“今日兴处即宿,次日再行。”刘公子点首。遂在遏流沟兴宿客家,草屋七八间同院各座,时正未刻,把行李归入上房。那西房三间客已有数人,先在彼处。刘公子也不甚经心,到了未甲之交,高升出去,与随带众仆夫照料一切。忽西房一客虬髯长眉,到东首房外来窥探。珊宝的丫头玉怜见了,命仆人阿四驱逐,其人?_目不言,蹒跚而去。到了黄昏,高升回来巡察一回,严饬同人,大家惊醒些宁可无事最好。珊宝更为安慰,与刘四公子讲说家常私话,直至二鼓方寝。外面巡更的柝声不绝,睡到三鼓余,微醒。窗外月明如水,隐闻院外切切人声,既而足声入院,忽闻一人大声说,“我们是新任大老爷,尔等不可造次。”似高升口声,此时即有一人奔上台阶,刘四公子和珊宝惊起,呼上房外间仆役开门,即见高升气急惊张,飞奔入内说:“老爷子不好了,强盗来了。”说着夺了一支门叉又飞奔出去。但闻门院内有格斗声,闻高升大呼“阿呀”,听得众人道:“擒他回山。”即有数人涂面持械径入上房,珊宝等吓得面无人色,刘四公子便取六门洋枪,方欲轰击,一盗大刀疾下,竟劈作两人。珊宝、玉怜惊呼救命。有二三人跳入也一并杀了。
上房外婢仆数人皆被杀死,乃将行李倾筐倒箧掠尽无遗。然后将屋焚烧,众盗一哄而散。原来此地本系盗巢,草屋数间,客人有资斧者,便下毒手。珊宝等皆死于此,均不能知。直至数日后,方为官长所知,前来查勘。有随任厨役一人受伤将死,尚能略告情由。始知系现任知府一家惨死,遂详请上司,行文通饬。此事传至绮香园把韵兰痛得肝肠寸裂,众姊妹闻知消息,无不挥泪伤心。到次日伯琴等也听得了,与介侯、黾士、紫贻、晋康皆到园慰问,惟知三回里不来。家人见韵兰伤心百般,譬解,此时已七月十二,因建议替珊宝、柔仙、素雯、双琼、素秋、喜珍、幼青、倚虹举招魂于花神祠。十四日起至十六日,大建水陆道场,超度地狱之苦。其中惟介侯不信,谓异端,僧道非独无功,更且有罪,不如代求造物大王,或可减苦恼于灵魂。韵兰此时也明真教之理,说这些人并未领洗,不能通功。
我之所为不过尽心罢了。说着阍人请侍红交来书信一封,系秋鹤所寄。韵兰心中忐忑,启而视之略云:废与秦成于三月初九,到黑龙江省,身体粗安。将军阿公在交南大营,曾有一面之议。虚名受契,实是如归。因托遍查军册之中,于己丑仲冬,果有贾倚玉配到。庚寅四月,因循同犯谋刺台事。觉转配新疆,废托心知,当为始终其事。因与秦成熟计,乞得将军书信,值解送军装之便,共赴新疆,无论贾倚玉或存或亡,有无信息,在年内必当束装回申。幸勿顾虑。
五月十三日
韵兰得信又感激又忧愁。回信难通,暂且恝直。惟与介侯、伯琴等计较,亦苦鞭长莫及。秋鹤附有家信一封,代为寄去,并送家用五百金,也只得暂行搁起。时交十月,知三已领凭到任,带伯琴寄信前来,要娶秀兰回去。此时雪贞已返杭州。也有信来请韵兰与秀兰商酌,能在年内娶去更佳。并言文玉本要到申,八月曾有信来未知收到否,因坐喜已有六月,身弱多病难以远行。俟明年分娩之后,方可前来云云。韵兰遂踌躇不诀,与介侯、佩镶、莲因、燕卿商量,说秀兰今年命犯伤官,须明年可以出嫁。请伯琴稍待半年。信去之后,伯琴倒也罢了,惟文玉怀孕,日益不舒。韵兰十分记念,遂欲命佩镶到西湖去探访一回。佩镶本欲游览西湖,欣然愿往。韵兰大喜,命侍红整备行装,恰值大东公司新置小桥船,遂定十月廿七日,带着佩镶新用的小丫头巧儿动身。要知后事,须看下章。
第五十八回
影相传真幸逢国手飞函寄远竟害名流
却说韵兰,欲望范文玉产前之病,又因不忍陈秀兰今年出嫁,故命佩镶带着巧儿,前赴杭州,一同商议秀兰亲事。又探问文玉之病,佩镶领命动身。韵兰命龙吉一同伴送,侍红、伴馨送佩镶登船,方才回去。开船之后,一路并无阻搁,次早已至嘉兴,径往鸳鸯湖,此时已是仲冬,湖边数百株垂杨,木叶尽脱,当中高耸一楼,舟过匆匆,不及细玩,傍晚已到杭州。
仲蔚在西湖别墅边,新开照相铺,专为印照西湖名胜而设,并非专事牟利。龙吉先去通报,仲尉大喜,亲来迎接。并带仆役四五人,中轿一乘,将佩镶接入别墅。文玉的随嫁婢秋香、金姐接出门外,佩镶下舆。与二人已不见半年,相见后,各问起居,十分亲热。佩镶走过外厅,随着秋香、金姐、巧儿,携了一只紧要枕箱,在后随着,历数重门。文玉因病,只在外房门客堂口迎接,佩镶见文玉清癯消瘦,上前相见,叫一声“姑娘”,文玉叫“佩镶妹妹”,不觉默然,眼圈儿红了。巧儿、龙吉上去向文玉打一扦儿,只得叫声“姑奶奶”。原来仲蔚前夫人谢氏故,又续弦娶文玉,专为生子起见,虽名两边。大皆系正室,然恐大夫人顾氏,或有妒意,故文玉居于别墅。文玉之病,系顾夫人见礼时抗受两礼,明系侧室相待,故心中不欢,幸仲蔚多情,十分譬解。说生得一子之后,必将后来居上。未几天癸果停蚌胎受孕,仲蔚万分保养,医药不离,顾夫人也望其生果,反有时亲来视疾。此时佩镶见了,各到内房坐下,谈论家常。
文玉命金姐去安排卧房,照顾搬抬行李,命秋香备点心。夜晚佩镶命龙吉将箱笼包里篮筐礼物,须检点清楚。仲蔚已命家人同金姐在文玉对面收拾一间,为佩镶卧室,巧儿住在厢房。佩镶正在说着,仲蔚忽领着一男子进来,仲蔚说是医生,便进来请他坐了。医生把文玉之脉,细诊一回,便道:“外书房去罢!”
仲蔚因领着去了,佩镶方问:“文玉究竟何病?”文玉微笑道:“也不知什么,但心头沉闷,渴不思食,服了两三个月药,也不甚见效。”佩镶又问顾夫人,文玉鼻子里哼一声,叹气不语。
忽见龙吉进来说:“行李多点齐了,孙大老爷及三老爷本宅之礼,皆已送去。这地方之礼,亦呈去了。”佩镶点头,巧儿忽进来,禀三老爷留姑娘住在此地,行李多放好了。佩镶尚未答,仲蔚已走了进来,道谢说:“蒙送厚仪,一概赧颜登受。这五斤燕窝,现在文玉恰用得着,我家号里的东西,无此名贵。”
文玉接说道:“你家姑娘也大费了,向来好姊妹何必如此客气。”
仲蔚把礼单送给文玉看,但见写着:
安胎丸五十服,益母膏五十两,老山参四两,上上燕窝五斤;桂圆五千斤,碧螺春八瓶,酱鸭四只,纯交子八盒;牛奶饼四瓶,广酥二十匣,冬瓜糖两瓶,莲子糖两瓶,雪茄烟两箱,绒围巾手套各半打。
文玉笑谢道:“韵丫头如此厚礼,也不像自己姊妹。”因问仲蔚他们的礼如何,仲蔚笑道:“各人十四色。”佩镶笑道:“野人献芹,轻漫之极。尚劳挂齿,益觉赧颜。”仲蔚笑道:“不见数月,佩镶益觉通文,今后倒要领教了。”佩镶赧然,文玉笑斥道:“远客前来点心备到否?”仲蔚道:“已备。”言未已,老妈子送上八色便点心,即置设于内房圆桌。文玉乃请用点,佩镶并不客气,仲蔚早已去了,吃毕用茶,与文玉谈心。撤去之点,巧儿、龙吉大家用,佩镶因言:“绮香园风景大不如前了,自冯姑娘一去,玉因姑娘、幼青姑娘、素雯姑娘、柔仙姑娘、珊宝姑娘、湘君姑娘、月仙姑娘、秀芬姑娘,嫁者嫁,死者死,好似风卷残云,一败涂地。目下马姑娘又将回去,我们姑娘因姑奶奶来此,已觉难堪。岂知令伯又欲立娶秀姑娘,所以我家姑娘命我前来,可否缓至明年三四月?俟韩爷回来之后,再请新迎,免得绮香园寂寞。”文玉道:“我也这应说,秀丫头到此系是大夫人了。”韵丫头园内,只有秀丫头就近往来,既欲娶归,不必学急色儿行径。伯琴怕后来得韵丫头之信,也就依了。
正说时仲蔚领着伯琴蓦地进来,笑说:“远客未迎,不安之至,且蒙厚礼,益觉赧颜。”佩镶立起问好,谦语连番,并请坐下,伯琴笑道:“前得贵姑娘之信,知亲事已缓,至来春固也不妨,但有一节,到了四月,无论秋鹤归不归,此地不能再待,请姑娘回去,切实回明。倘不肯俯从,某当另有计较。”
佩镶重坐笑道:“我家姑娘本不肯作秀姑娘之主,但目上实在要人倍伴,故特来乞情。”仲蔚笑道:“此事也不必说了,准明年四月定迎娶罢。”佩镶点首,伯琴笑道:“苏州人到我们杭州来,当一尽地主之礼。前时我们要好也不必说起,现在客气了许多,也但不必过拘形。”因指文玉道:“我家贤弟妇,这等病容,自然不能陪客。幸而我们向来莫逆,倘可赏脸,明日命我家三弟妇,来请一游西湖何如?”佩镶道:“天气已寒,有何胜景?”仲蔚道:“此地长山枫叶甚佳,女学士到此不可不一开眼界。”佩镶道:“且行斟酌。”时已上灯时候,伯琴道:“仲蔚在绮香园时,与佩镶本来惯熟,但此刻佩镶已到,适呆数天。
即园中姊妹之交,局势与前大异,良家残品,遭际不同。故伯仲二人,不便十分亲昵。”遂即别去,佩镶惟与文玉叙话。既而金姐请用夜饭,文玉因吃药只随意相陪,佩镶必定令金姐、秋香一席同吃,巧儿也随便用了。龙吉是有仆人邀去。是晚,文玉颇觉舒畅,食亦较多。佩镶住在西房一宿,次日梳洗已毕,用点之后,即乘舆往顾夫人处,及伯琴老宅拜客。顾夫人颇誉佩镶总慧柔嘉,殷勤留宿,并陪往长山观枫,又在各名胜陪游五六日。佩镶颇念韵兰,向顾夫人辞别。顾夫人不依,必欲再留三日。佩镶勉强留住,又住一日。方回到西湖别墅来。文玉之病,稍有起色,佩镶欲回上海。文玉道:“你在那边游玩,我从未陪你一游。幸目下我身子觉得大康,素慕放鹤亭之胜,留你再住两日同往一观。你不肯是不近人情了。”佩镶不得不从,遂行,定于十月二十三日,必须返沪。此日是十月二十一日,文玉命仲蔚约了伯琴,在放鹤亭开筵伺候,共尽终日之欢。
文玉遂与佩镶挈婢同行,既至孤山下舆入内,(按该处系宋林逋遗迹亭,在孤山之阴,遥对葛岭,林尝放鹤于此,故名山多梅花,为林手植,元至元间,郡人陈子安建鹤亭。国朝康熙三十八年,圣祖巡书放鹤二字,此际小春天,暖向阳。)梅树已有开者,佩镶折得一枝,颇为奇异。文玉因在轿中颠簸,疲备不能从,帷伯琴、仲蔚二人,仍是兴高彩烈,日暮而返。返时仲蔚代佩镶拍得小照一张,是日佩镶居住别处。
次日得十月二十二日,伯琴、顾夫人、文玉皆答送礼物,计共金腿十六肘、家香肉二百斤、杭扇六柄杭烟四包、湖色绫缎各数匹、龙井茶叶六瓶以及路菜点心等物,不计其数。所拍的小照也晒好了,佩镶久欲考究印相之法,奈不得师傅。这日并不出门,适仲蔚已赴印相楼中,佩镶固约文玉前往,意在访问。幸在隔壁,数步即到。既到,见门前横匾,书二帷楼三字。
仲蔚正在那里化银粉呢,见佩镶来,含笑立起迎接,佩镶连忙按住仲蔚笑说道:“我等为求教而来,请专治正事,不必拘礼。
一时学生送上茶来,各自坐定。仲蔚叫声:“有慢!”方向佩镶笑道:“照相须学自造银水,否则客地无从买处。倘银水用完,何从措手。”文玉笑道:“我听得照相须用金银水,究竟如何制法呢?”仲蔚道:“制银粉用十足纹银五两,打成薄片放盖碗内,先倒气水少许浸没银面,后加硝强水一个半安士杯,用盖盖好,再用长脚大铁圈钉在墙上,这个同乡试场里,放炭炉圈样色,然后把盖碗坐在圈内,下用火油灯烧之,烧滚,其后银渐化,倘不肯化,因药水未足的缘故。须再添气水一二钱,硝强水半安士重焙,以银尽化为度。用玻璃条挑着,凝结不凝结,凝结者则取下,候冷碗面必结粉衣一层,如水一般。倘下面仍未凝结,则当重煎,而已结者,当先取出。如是数次,可以取完,苟见碗底有黑色颗粒。这是银内所含金质,可另取放好,以后积聚既多可作金粉之用。银粉制成,另取玻璃瓶,内用银粉三两合蒸气水十五安士,入洁净瓶内待粉化尽,倒二三安士在长玻璃瓶内用银水表量看,如在五六十度内,即可含用。如有八九十度,宜再添蒸气水。看表上须五十至六十度,方合。
倘在三四十度,须添银粉若干。若二三十度之银粉水,但可照画片山水,照人则嫌力薄也。银水配好,须用磁漏斗,加隔水纸一层。沥过二三次,但银水用久,每隔数日,须连瓶在日光中曝晒,使渣尘并纸面吐下之蛋白沈底。文玉道:“银水是不能见光的东西,曝晒岂不变色?”仲蔚笑道:“可见你不知化学,说这些外道话来。从前观琼妹妹想这得新法,颇费心思。
你可知银水在纸上及玻璃片上,乃是定质,故怕见光。若系流质不妨见光。。”说着,只见秋香携着巧儿,也笑嘻嘻进来口中嚷道:“姑娘在这里,害得我们好寻。”佩镶笑道:“我们拜庄姑爷门下造水银的方法儿呢!你们要学照相,须来请教。”
二人含笑道:“银水最要洁净,油污磨水不可沾入。即所用之漏斗,及隔水磁纸瓶玻璃条,亦宜洁净。若硝水太重,或器具不净必变红色。须用高林土二三钱加入,摇动良久再沥方好。
若用小梳打以救,银水发红则以后晒印,工夫必慢矣。至造金水之法,可用纯金打成薄片,或赤金叶一二分,撕破放磁盖碗内,先倒硝强水少许,硝去金上油污,后加盐强水一钱,将碗盖好,照制银粉的方法,俟金消化,强水将尽,发红黑色时,取下候冷。看金若干,配气水若干,大约每金七厘,配气水十安士,其药房中所买之玻璃管中金粉,每五六厘,入化气水八安士亦可合用。”佩镶笑道:“你把照相法儿,都教会我们罢?”
仲蔚笑道:“那里说得尽许多,须亲自做过,经历一番,方知利弊,具器又须办全方好。”巧儿道:“要多少器具呢?”仲蔚道:“你看抽屉子里的一篇账,便知道了。”佩镶遂在抽屉中翻出,只见上写着:黑盖头布一块四尺见方黑布篷一床长七尺宽八尺相照时档在本人背后容易清楚黑斜纹避光布帐一床方宽如桌面高五尺许双层为黑房用红灯一盏或用双层红纸糊一高帽式罩在烟灯上亦可二尺深浅磁盆各一个一染银水用一装磨水用冲相方木盆大小数个四角用夏布合生漆内外胶过银水筒表各一副安士杯一个量药小天平秤一件磁漏斗两个照相架一个修相底盒一个晒相盒大小数个洗相大木盆数个厚玻璃砖大小数方裁纸小刀一把裱相滚轮一个显影方磁盘大小数个”佩镶笑道:“看了也不懂用法,你说了罢。”此时仲蔚所煮银粉已好,遂取了一个玻璃瓶,一面收拾揩擦装入,一面说道:“照相一道照人难,照山水易,人之背后须用黑布篷,或用白布画成园景,挂在背后。如在花园之中,倘通天光处,顶光太重,则帽子头发必带白色,宜坐在檐下。人的面上,不宜照着日光。因有日光,必多黑色。其人或坐或立宜,带平日自然之态。手足宜不过向前后,照相的人取盖头布搭好,细看毛玻璃片上所现之形,是否合式,光准不准,其形皆是颠倒。要影相大,可将镜架移前;要影相小,可将镜架向后。面上不可光重光轻,最宜略带侧坐。如要照十足正相,须用一大幅白洋布,挂于光轻之处。若光太大,则毛玻璃片上所现人物可不明,则可将定光圈,形状如者,插入收小镜筒口。有太阳,亦有不明之弊,须用伞遮住镜口,收拾定妥,然后进黑房。此房,不可一线微光进。黑房后点着红灯。开干片盒,取干片一方,放在暗盒。光面向上,有药料的暗面向下。随将干片盒盖好,以防见光,然后用黑布包了暗盒,出来再看毛玻璃片上人物。如已妥当,方将镜盖好,抽出毛玻璃片,将暗盒放在毛玻璃片槽内,用黑布搭在上面,轻轻抽开暗盒前面的盖板,方将镜盖揭开。
口中默念一二三四数字,念毕,即将盒即急盖好。假如人面相只照四五字或光大又遇向面,身穿浅色衣服,只须照三字,念一二三足矣。倘人面又穿黑衣,遇光大须照五六字,天暗时须照七八字,至九十字,此平常照镜也。若快片,则随揭随开,尚嫌其迟。照好后方进黑房,用显影药水冲洗。”佩镶道:“显影药水如何制造,如何用法呢?”仲蔚道:“干片照后,未用药水冲洗,以前尚是白色玻璃一块,一经冲洗,即现出所照各影。药房中皆可购办,其制造之方甚多。最简便者,用薄罗卖波打士配雨水或蒸气水二十安士为一瓶,临时用之,先将半路加力粉,即五倍子霜,入安士杯内。然后倒前配之药水三安士,每安士约华秤七钱五分,可冲五寸相片。一张冲六寸,八寸相,可用四五安士药水。倒好,方将暗盒内所照干片,取出放在冲相盆药面上,向光用清水润透,即将余水倾去。然后将安士杯之药水,迅速冲上,务使满片不先不后一时间皆被药水,更须两手不停,将盆播动。约二三十个字,渐现形影。约二分钟工夫,均不可见白光。取出用清水淋洗,放入定影水内。”佩镶道:“我前见双姑娘照相,在水面初时现出之影,不甚显。再停一回,相片全黑,或在显影水内,久不见出。或相片冲出后,晒在纸上人面多黑,这是什么缘故?”仲蔚道:“相片全黑,因照时光大,或阿摩尼水太重,遇此不可多洗。若形影久不现出,因照时过速,或药力不足,寒天往往有之。所以黑房内,须生一火盆,上蒸热水,将药水连瓶浸入,略暖。如真不现出,另用阿摩尼阿水,加入清水二安士,由冲相盆角加入者,方可救之。至人面易黑,亦有治法,炎天冲相,须乘夜凉,寒天冲相黑房生火,则此病可略免矣。至于各种之弊,不一而足。若相片胶皮脱落,则定影水内,须加明矾少许。若相片带本蓝色,则阿摩尼阿太重。若现花纹长条,则因冲洗时药水先到后到之故。相片黄或太厚,则用贝加力太多。其相片既入定影水中浸透取出,须将定影水迭换清水漂净,否则常常胶黏,或起粉点。
印晒时,纸上银水必与相面胶连,一径显影水现出,入用薄罗卖波打士,加清水二安士合好。预先贮之,至此取出少许,由冲相盒角加入,俾其缓现,方免光暗不明之弊。”佩镶道:“显影水自己能制否?”仲蔚道:“薄罗卖波打士,及阿摩尼阿,即显影水也。近来又有新方,用海得奴计尼,及梳化梳打,即钠养硫养,与薄罗卖波打士三样,合蒸水,或雨水二十安士为显影。慢性药水,又用可司里梳打,即钠养条合蒸水,或雨水二十安士,为显影。快性药水,如冲六寸相,用半安士已极多子,且用过可以倒回另瓶,以后再冲。其外又有显影,甲水乙水,甲水者,用贝路加力硝强水,面样合蒸水,二十安士,乙水者用结晶炭酸梳打,及钠养硫养,二与薄罗卖波打士三样,合蒸水二十安士。照相太快,用乙水救之;太重,用甲水救之。”
佩镶道:“什么是定影水?”仲蔚道:“即是中国人所说的白矾,西名海波梳打,又名大梳打味咸。合清清水二十安士,即为此水,可一二分时候,看玻璃背后向迹去尽,方能取出见光,然后用清水淋洗,须多浸时候,或要急好,可在火酒内浸过,点火烘之。若相片太薄,可用汞绿,西名墨忌利,研细末入清水二十安士,倒平底磁瓶内,先用清水将照出之片湿透,然后浸入此水,不住播动,取出用清水漂之,则即为加厚之法。如片上有水泡,宜即挑破,再入阿摩尼阿水,合清水二十安士,浸透漂净,放在照相架上,候干。其外又有名护影水者,用白缘水,面上挖利士,系火合松香同制者。先将相片向日微晒,或稍烘便其微暖,然后用左手二指、中指托在片下,大指捏在上面,左角,右手倒此水在片之中间,使其左水右回环,角角皆到,将片连连摇动。须要手脚活动。”佩镶笑道:“如何晒在纸上呢?”仲蔚道:“将染好之银水纸避光裁好,将相片放在晒相盒内,药面向上即用银水纸,盖在上面,令药面对药面。其上又盖毛边纸数层,方将盒盖掩上。盒面用铜簧压紧,放在有光处晒之。少时,则其相底人物已晒移纸上,但晒时不可正向日光,以背阴处为佳。否则用有焦黑之弊。晒好后,可浸在清水中,上全水定影水漂洗,纸片,须先用破玻璃在避光处压好、切齐,方免多费金水。”佩镶道:“何必要用金水呢?”仲蔚道:“不先用金水定影水,则见光仍变颜色。”佩镶道:“金水如何上法?”仲蔚道:“用大木盆一排三个,满贮清水。将许多相纸浸入第一盆,遂将相洗,则纸上必吐乳白之银水,若不吐出,可在水内略加食盐少许,停歇片时下第一盆洗过,放置,放第二三盆内,换次洗过。务使水无白色为度。方倾金水一钱入安士杯,复加小梳打少许,再加温热水二三安士,可洗六寸相二十四张。”文玉指着仲蔚笑道:“我们前月同一个朋友处照相,据说他照相极好,岂知仍然变色。”仲蔚笑道:“这张相片因遇了大光。”文玉笑道:“一须也不差,他照相之后,我次日等他的照片,此时正在日中,他一晒后,便草草给我,以致如此。”
仲蔚笑道:“他定影水还未洗妥,故有此等弊玻欲免此弊,可用海波梳打三两,加清水二十安士,临时可连洗多次。待水面内浮出银光一层,并黄黑色,则此水不能再用。但配水时,须用指尝味以不咸不淡为度。咸则添水,淡则加海波梳打,用法将上过的相纸上金水盆取出,逐张分浸此矾水之内,不可重叠。且须将盆荡动,或逐张移动,至一刻钟工夫取出一张,向有光处照看,见黑白分明,内外通透,方可取浸清水盆内。屡次换水,洗漂再浸五六点钟时候,或一夜苟矾水不尽,恐致退色,相纸漂久,逐张铺在毛边纸上,或玻璃上晒干。或以白布压干,然后将相裱在纸上,方为毕事。”佩镶笑道:“原来如此容易。我今日再要求你照二张极大之相,不知肯否?”此时仲蔚银粉早已装毕,坐下吃茶,听佩镶之说,因笑道:“不知姐要几寸的相?”佩镶笑道:“我们姑娘有一张相片,大约三尺多长,我亦要照此一张。”仲蔚道:“这是于相别有一样法子;须将干片药料,上在宽大纸上,夜间用放大灯光,如影戏灯一般者。又用内镜外镜,即照相小镜头。又用大烟灯点火,或有用氢养气及电火的,放在屋中桌上,离桌七八步,置放,可以移动的,屏门以大张白纸贴上,方将灯点着火。头使先小后大,待火光大后,即将放相屋中灯火吹息,于是揭去外镜之盖,忽见屏上现有大圆光,即取相纸倒插在内镜前面夹缝之内,帷底面最大,只许四寸。最大则就不能用矣!此时药面向外,而相影即现屏上,若要相大,可将屏门移远,或屏上面目不清,可捻外镜筒的上面,齿轮伸进伸出,毫不模糊,方将外镜盖盖上,点起红灯。此时不能再见白光,再开放大纸筒,取出放大,照样铺在屏风所在的地位。药面向灯四角钉紧,使平方开镜盖,约十分钟至二十分,即掩。方将相纸取出,下卷藏入避光筒,然后用显影水冲洗。”佩镶道:“这是显影水,便是照相所用的么?”仲蔚道:“这是两样的。他的药水也有甲乙丙种:甲方用阿克司力,波打士,即钾养草酸,及薄罗阿卖摩,阿尼阿,两种,入温水六十四安士。乙方用绿矾及硝强水,入温水四十八安士,影相放好以后,苟纸上无影,亦如干片,须用前配的药水冲上。用时先倒水十八安士,乙水三安士,然后点了红灯,吹息冲相处灯光,此时室中灯月星光,一切不许渗漏入内。仍将筒内相纸先浸,以水放在盆内,迅速冲洗。而将木盆荡动,使药水一时皆遍。看相已现出,即弃去药水,用清水漂涤二次。
然后放在酸醋水内,此水亦须用三十安士水配之,方可浸洗。
看其颜色合宜,又用清水漂洗一二次,方入定影水内。此水用海波梳打,入清水五十安士。每配一料,最多可用二次。在水内浸十五分钟时候,取出清水漂洗数次,再浸三四个时候,方用针钉在板上曝晒,至月光放大之法,即用药纸,然须用全无光亮的大黑房一间,在南边或北边,墙上挖一尺许宽八寸之长方洞,洞口外嵌磨沙毛玻璃。洞中放一高一尺宽八寸深一尺二寸,如镜箱式的长方木套箱,而内箱小于外箱,俾箱口对合,可以移动出入,箱面开一小圆孔,以置照相镜子,其镜须大三四寸者。外箱后面正中开一方孔,将照底嵌入,连外箱并置洞内。紧靠毛玻璃处。然后套进内箱,外为外箱,内为内箱。外箱一端为嵌底片处,内箱一端名放照镜处。屋中立一屏开墙外洞口毛玻璃下,斜挂穿衣小镜,以便由灯光入玻璃片内影至。
必直照镜外屏风之上,其较准之法,悉照灯光,但须于上午七八下点钟照之耳。”文玉笑道:“他说了半天,我们一些也不能记得么?”仲蔚笑道:“此之谓诲尔谆谆;听我藐藐矣!”佩镶笑道:“真个说了一长篇,前后皆不记得。先时双琼姑娘在园里时,我也有时去看看,问这个说,那个究竟学非所愿事,后全忘。今遇了良师,不可失之交臂。”仲蔚道:“我也是双琼妹妹的门生了,你若送门生帖子给我,便是双妹妹的小门生了。”
佩镶道:“你们虽系私传,必有底本可给我一看。”仲蔚道:“你明儿去的时候,我再给你。今晚命人抄出来,如何?”佩镶道:“也好。”文玉道:“你们只管长谈,我要失陪了。”佩镶道:“我也同你去。”说着,只见金姐来说大夫来了,请爷去陪客。
文玉知医生已来,急急同佩镶回去。因数日来心中一快,游玩数处,未免过于劳神,此时觉得身子不大舒服。不一回,大夫进来诊脉,低头凝想,说道:“脉息粗数,精神疲倦,此是数日来劳乏变症。”且微有寒热,舌苔黄腻,恐防变崩血小产,切须保重。”说着,起身,仲蔚领了出去,到书房坐定,家人送茶上来,并烟筒一支。大夫一面吃茶吸烟,一面细细思索,坐定良久,遂展纸开方。约共开了八九味,又在每味下注明份两。开毕将方交与仲蔚,请正。仲蔚道谢费心,大夫遂去。
这晚文玉果然寒热大作,语言狂悖。仲蔚等吓死了,顾夫人也来看视,闹了一夜。佩镶也未安眠。次早大夫即来审脉,摇头叹气说:“我知道必要变症,今果然。。”遂又开一方,说:“看吃了此服,今夜再验何如。若有惊厥,到着实要防防。”
仲蔚点头,便命人到自己铺中配药。因入内向佩镶长揖道:“本欲送姑娘回去,奈文玉贴心的人少,索性再屈留一二日,何如?”顾夫人也再三留住,佩镶情不可却,只得暂留。一面寄信告知韵兰。是晚文玉服了药,非特并无效验,且寒热不肯退凉,迷迷糊糊不言不语。腹中微微震动,仲蔚着了急,与伯琴相商,伯琴道:“此病到宜十分留心,恐这位孙大夫的药,不中要窍,何不另请他人复诊?”仲蔚道:“谁人高明呢?”伯琴道:“此地有候补知府徐渔衫,医道高明,曾在太医院供职,听得在京时声名鹊起,手到回春,因求诊者太烦,遂避到杭州来游玩,现下住在清和坊,但恐邀请不到,若肯来时,别有些意思。”仲蔚道:“请阿兄转托别人去说如何?”伯琴去了。仲蔚又入内看文玉之病,其故依然,自是纳闷。
却说伯琴出去托人邀请徐渔衫,果然决绝不来。只得放手回至家。方欲去回复仲蔚,只见有一个和尚进来,系灵隐寺知客师了惟,想让伯琴兄弟保举为韬光庵方丈,为伯琴方外交要求伯琴为兄弟列。伯琴说:“舍弟妇第二房范氏从上海绮香园娶来的,身怀六甲,近日不知何病,一家颠倒不安,今朝欲求徐渔衫不肯相顾,因此焦劳。尊处之事俟稍暇,当与众绅公议,了惟道:“是京中太医院来的徐渔衫么?”伯琴点首,了惟笑道:“却有一个机会在此,前三日有太守到敝寺来游玩,小僧陪游半日,果然卓杰不凡。他曾说小僧要访熟悉照相之入学习照相之法,今令弟熟悉此艺,小僧去荐了必定成功。”伯琴大喜,说:“请和尚速去办事,方丈一事后来当得效劳。”了惟遂去了。次日了惟遣人送信,说徐大医院说今日午前游了三潭印月,与某等一同来仲蔚照相。他本来不肯给人看病,这回因闻贤昆玉皆高雅之儒。他本重绮香园人物,二太太又为园中有名之人,故于照相之余,顺道诊视,请为预备。伯琴大喜,仲蔚预备一切,到三钟下,了惟同徐渔衫来了,径赴别墅,庄氏昆季接着各道契慕之忱。渔衫道:“秋鹤是二十年好弟兄,别后一向不见,他与贤昆玉要好,必定贤昆玉人品不凡,昨日了惟说起一位范夫人胎中抱恙,要小弟审脉,自顾疏庸,前在京之时已极厌了,今日知己相会应声气求与世俗之交不可比例,自当一效棉薄,且请教印相之法代印劣像一张。”仲蔚笑道:“伯仲虚名,妄承青眷,今秋鹤已出门公干去了。幸会有道,我们即在此照相罢。”渔衫道:“不如先诊尊嫂,然后请教如何?”
伯琴道:“也好。”遂令仲蔚领进内房。自己出去命人安排照相一切。仲蔚领进,金姐揭开帐子,请渔衫细审了脉,看下面色舌苔,渔衫道:“病原甚正,现下脉气极杂,容色亦复不调,必定误服了药。请将前方用药给小弟看看。”仲蔚命秋姐将近一月来方子给渔衫细看。渔衫略过一目,拍案道:“了不得,这等混账人也在世上行医,真是误人性命!他当初温补见不能下,又是清补,今又用调经补血之剂,真是随意乱投。今病人虽是无妨,然一受凉风,或稍烦劳,之后必定不支,据鄙人看起来此病已九分了。且开一方以尽人力,早诊一月必然不至于如此,我们到外边去开方罢。”遂去身向外。仲蔚端端跟出到得书房,便开一方,伯琴、仲蔚看时:受胎九月身中伏暑,病虐食减,喜酸,平日气体怯弱,又受风寒,身热神昏,舌苔黄腻,恐防惊厥血崩,须万分谨慎,稍忽便不能治,拟方请高明酌之。
带叶苏梗二钱
砂仁米一钱
条参芩一钱
碧玉散荷包三钱
藿香梗三钱
白池菊二钱
篇豆衣三钱
姜竹茹三钱
制厚朴五分
酒炒丹皮三钱
加益母草一钱
遂将方交给仲蔚道:“本来要用知母转胎饮,因尚有伏暑,故不可饮。但益母草本来不敢用者居多,须知胎已七月小孩俱全,因加此味。若五个月内,则不用矣。”仲蔚揖谢,足见高明,渔衫道,“此番欲来请教照相之法,今见府上如此,未免心绪不安,我们但去照相罢。”了惟接口道:“方才伯琴施主已将手抄照相略法,交给我了。”因即呈上,渔衫接着略望一回道:“甚好,我回去细细揣摩。”说着即将抄纸在身边藏好,并问办一副器具该价若干,仲蔚道:“连放大之器一切在时,大约二千余元。”渔衫道:“好好,将来还要费心代办。今日去照相罢。”遂与了惟仲蔚一同至照相房处。伯琴正在指点安排,渔衫笑道:“伯兄太劳了。”伯琴笑道:“仰赖费心,如今这般排设可否位置尊容?”渔衫略看一回笑道:“我非雅人,长剑短褐足矣。”遂脱了外衣,向从人索了带来之剑,又请了惟并立,仲蔚亲自照相,照毕,仲蔚欲留晚宴。渔衫笑道:“你请封不给,欲一饭以抵千金,未免太工算计,因向了性道:“我们走罢。”照相好了,请他来取,待范夫人病愈来扰庄老爷喜酒。”言毕一揖而去。伯琴、仲蔚送客后命人收抬排场,伯琴进来与佩镶长谈一回,辞别归去,仲蔚料理家事。上灯以后,正在晚膳,忽龙吉送了一封上海信来,并药料一包。仲蔚听得从东屋进来笑道:“王凤姐儿的钥匙来了。”佩镶一面吃,且自夜饮,一面说道:“你拆开看罢。”须臾吃毕,巧儿送上手巾、漱口杯,佩镶洗漱方毕,只见仲蔚将右足在地阁上乱跳,口中说“阿呀,可惜可惜,韵兰抱恨终天了。”佩镶倒吃一惊快问什么信,仲蔚给佩镶,道:“你看。”佩镶也觉惊慌,因将信展看,上写着:佩妹知悉刻接手书,知秀兰妹姻事已缓,文妹病剧忧虑难名,恨不得飞身到浙,乃昨晚得湘君妹信息,早已功满朝真,不复再来人世。岂知秋鹤兄与秦成从东面去,途中遇义和拳被刮行李一空,主仆中分,秋鹤逃至正为匪聚之巢,竟遭惨害。
贾氏早填沟壑,以愚娣之故墨,用世之奇才,天不从人。攒心惨怛,并闻白萱宜虽为马达夫所赚,实因年幼无知,乃到泰安,椎心饮悔,竟于东岳狱坠崖而死。不如意事,层出不穷。使即达观亦不能付之流水。今定于初五日招魂设祭,一面安慰钱家,并寄三千金以报其妻子。园中事还望吾妹速即回申。伯仲处乞代为寄声,恕不另达。附上安胎丸一包,请转交文玉妹。又请十分保重。伯仲两位代为请安。
专此函催,请速返沪,不尽依依。愚娣瑗宇佩镶看毕,心绪如麻,立刻要想回去。时文玉方才吃药,又不敢惊张,因欲仲蔚速速催船,仲蔚那里肯依。因佩镶必欲次日一早回申,始命人雇小火轮一只,先下行李,龙吉看宿舟中。文玉服了徐渔衫之药,稍觉气缓神闲,合眸久睡。次早佩镶不敢惊动,匆匆坐轿登舟,惟仲蔚、秋香早起,乘舆送至码头。致意在韵兰前代候,佩镶主婢,登船鼓帆开驶,仲蔚、秋香方回家里去了。以后如何消息,再续下章。
第五十九回
师东主美婢学填词闹西湖灵妃伤破室
却说佩镶挈同巧儿回到申江,径进绮香园拜见韵兰。已十一月二十九,见韵兰面容已憔悴了许多,垢面蓬头,泪痕清溢。
秀兰、凌霄、莲因也在那里,佩镶略叫了一声。姑娘已念秋鹤同事已久,也不觉伤心。龙吉、巧儿代为收拾行李,送上杭州。
所送之礼韵兰略看一看命撂在那里,因叹道:“我等几许人仅剩这里几个了,明年秀姑娘嫁后,莲姐姐倘朝贞去了,只剩下妹妹一个。”说着,不觉欷?[,莲因道:“好景无常,在世本无可恋,请不必忧伤。”凌霄方欲开言,忽燕卿来了,佩镶接见燕卿,看了一看笑道:“远客初归风尘辛苦,何事楚囚对泣?”
因历问杭州之事,秀兰不妨意思姗姗避去,燕卿又向韵兰道:“采莲船陈设,均已妥当。请去看看。”韵兰点头。佩镶因初归,回到萱花圃内。月红方听得佩镶回来走来相晤,中途接着叫一声姐姐,佩镶欢喜,握着月红的手,且行且问。月红道:“韵姐姐知道秋鹤死了,哭了两天,幸亏众人再三相劝,今番姐姐回来,须好好劝他。”佩镶笑道:“你为何不劝?”月红道:“我虽劝也不理,现下在招魂设位放采莲船。承元少爷也在这里,要请韵姐姐把秋鹤的棺木取回。韵姐姐说珊姐姐信中,并没说秦成已死,要将等半年再作计较。初三日本请众僧在采莲船做道场,因知秋鹤不信僧道;故请新闸教堂行追思礼。”说着,已进了萱堂圃,任金和听得佩镶回沪从女塾回来,叫声妹妹,佩镶因问塾中书务,金和道:“这几天妹妹去了,燕卿姑娘管着,今年十六便要解馆了,初十去考书。”
佩镶固命将行李打开,同巧儿去安置放好了,再到塾中去。原来金和派在塾中管理衣服及买办菜肴事宜。佩镶虽住萱花圃,金和每月回来,不过一二夜。故名虽夫妇,却相敬如宾。今番归自西湖,因月红陪伴韵兰,归住采莲船故又居留住宿。是晚,佩镶到采莲船见位中供着秋鹤木主,结着白蓝两色绫彩,秋鹤的公子承元年十五岁,清秀异常,满身衰经。韵兰方细问杭州之事,并商议送承元回里,另觅妥当家人,西去迎访秦成。佩镶摇头道:“此事恐不妥当,茫茫尘海何处相逢,不如且缓再作计较。”韵兰道:“介侯已同顾家的仆人杨泰寻去了。”佩镶道:“恐怕白走一遭儿,须去着实料理。”佩镶点头。见别无别事,遂辞别回去。韵兰同承元月红在采莲船伴灵,共伴到了五七,直到明年正月初,方送承元回去。
是年解馆过年,虽不异往年而心事万千。却是毫无兴致,连新年也不去拜贺。只秀兰、莲因、燕卿、凌霄、月红彼此往来而已。光阴荏苒,已届元宵,韵兰在祠中祭过花神之后,命在延秋榭张灯,略略应个时景。此时延秋榭为凌霄所居,秀兰仍住寒碧庄,燕卿仍住桃花榭,月红与佩镶住寒花圃。张灯之夕,韵兰排设两席于延秋榭。燕卿、佩镶、月红、秀兰为一席,凌霄、莲因、月成、韵兰为一席,命侍红为监酒。数杯之后,意兴阑姗,莲因知韵兰心绪不欢,命龙吉等燃放流星花炮。月红挈着佩镶的手出至廊下仰着头说:“这个是什么?”佩镶也不敢多说,但道:“你看是什么?”燕卿道:“柳条月。”韵兰左右一看,寥寥数人勉强出来。看了一回,便到采莲船去,对着秋鹤灵位挥泪。席上皆不喜欢。凌霄也觉得无趣,同莲因强拉韵兰过来终席便命撤去。韵兰万分难过,回到春影楼睡了。各人也即散归。延秋榭自有人收拾打扫,一宿不表。
次日秀兰得朱叔献京信,说麦亨现颇得时,军机处已拟定旨意,放海关司。不日当有明文,绮香园须着实留意,固麦子嘉近在慕府,彼受绮香园之侮,须格外留心。秀兰得信来告韵兰,议论一番而别。二十日为女塾开馆,以关差之期,循例请绅董太太夫人到园开筵启塾不表。
不一日果然麦亨请训到任,子嘉总管杂务,信任不疑。遂弄起权来,想当年绮香园曾受陈秀兰之侮,此时若不报复,更待何时。又念女学亦若辈所开,逞图家旧党用事之时,可即从此人手。因示意绅董说图家功令,凡培植学术恐教法纷歧,尚由地方管监督。此处学塾体制不宜,应当裁撤。绅董赵沈等向韵兰说了,韵兰殊不为然,谓此塾系自筹款项,并不经官当道,何得干预。遂转去请兰生、紫贻、黾士、晋康到园商酌,适值晋康之父仁园封公,为感冒所拢犯此吐血之症,不克前来。遂命其弟凤标孝廉到园共议,公禀上宪,麦亨知这个义塾,系阳前任力助赞成。阳今出去使外邦,势力颇盛,不能妄与为难,何如子嘉浸润多方,说得绮香有藏垢纳污之地,苏韵兰为导经酿祸之魁,遂心中摇动,饬上前往察访,如果属实,再作商量。
岂知访查之后,馆中并无劣迹。迨兰生等前来与县中相见。百般开导,县中亦许张罗,凡此时秀兰已不敢出首了。凤标亦颇有侠肠,极口辨析。子嘉恐致决裂,且作姑容。见韵兰物议纷纷,欲将该塾停闭,众人皆说不可,月红道:“趁此时尚未开馆,不如意作罢休。”兰生、黾士、凤标竭力阻止,当日散后,韵兰于晚间复聚,以停止为不然。莲因等一班在幽贞馆公议,韵兰意动,仍旧开馆。凌霄也搬住女学中。余玉成总理大成,凌霄、佩镶副之。命格外留心,仍请黄姑娘及何谷二先生为教习。佩镶公顾之暇,依着韵兰学填词之法,韵兰亦有时教导,以慰寂聊。
这日是二月花朝,得杭州信说文玉病重,遂找佩镶来议覆一信。午睡之后,天气困人。独往花月圃看佩镶,见坐在窗下,伏案敏想。韵兰笑道:“又在此用功了。”说着只见案上有鹧鸪天,佩镶道:“上回姑娘教我填词,我填不上来,改了三次,这会子好了,究竟像不像,请姑娘看看。”韵兰笑道:“你写出来。”佩镶方才做丁鹧鸪天,韵兰细细一看,中有“落日寒鸦暮点愁”一句,因笑道:“你这样做是诗句,并非是词句。词句须纤而练,丽而峭,便是豪横之作也另有一种景像,且又与曲文不同,如此‘无可奈何落花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定非香奁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定非草堂词。”
佩镶笑道:“究竟从何处入手呢?”韵兰道词:“有三法、章法、句法、字法,凡写迷离之况,只须述景,如‘小窗斜日到芭蕉,半床斜月疏钟后’,不说愁自然愁绝。倘言境则‘咸阳古道,汴水长流,’言事则赤壁周郎、江州司马皆有倜傥。写景致有一种,如‘晓风残月草平沙’;言情则‘红雨飞愁,黄花比瘦。’总之旨取温柔,意归忠爱,有了意思,神与古化方可下笔。”
佩镶道:“那一家最好呢?”韵兰道:“随各人性所喜而取,各家之同贯通之,李氏、晏氏父老、耆卿、野美、成少游、易安正宗也,上也,温韦艳而促黄,九精而刻,长公丽而壮,幼安辨而寄,变体也次也,大约不过婉约豪放二体。秦少游多婉约,苏子瞻多豪放,律中又有宫调方可付之歌唱。”佩镶道:“如何是宫调呢?”韵兰道:“黄钟宫、仙吕宫、无射宫、中吕宫、仙宫、正宫;调指高平调、大石调、小石调、正平调。”说着,只见透兰进来揭帘笑道:“还有二簧调,山西调、九腔、十八调。”韵兰连忙让座笑道:“你也教他做词,他又来闹我了。你来了最好,你同他去闹罢。”说毕去取了烟袋吸水烟,秀兰道:“到底讲什么?”佩镶笑道:“说词律当中的宫调呢。”
秀兰说:“唐朝的填词,一日宫调,词有同名,而所入之宫调有异,如北剧黄钟仙水子与双调水仙子不同,南剧越调过曲。小排红与正宫过曲,小桃红不同,虽然曲中的法律,就是调中的法律;二曰衬字文义不联,用两两个字衬托。现在不行了;三曰体制唐人长短句,都是小令。后来分为中调长调,但小令内也有长调,或加个犯字,或加一个近字,或加一慢字,以为分别。如南北名剧名犯名赚名破之类,又有名数少同宫调不同名字,因此不同的,如玉楼春与木兰花一样。倘用木兰花的工尺歌唱,便入大石调了。又有名异字数,多少同的,如蝶恋一名凤栖梧,鹊桥枝、念奴娇,一名百字令之类,正在长谈,韵兰去看种兰去了。忽纫芳来将秀兰请去,说月红姑娘请。秀兰起身向佩镶道:“明日你来,我细细教你。”
说毕遂去。佩镶笑道:“太好了。”方到幽贞馆来,只见韵兰手中持着一封信进来呈交,说杭州要信,明日原局等回信呢。韵兰接着见信左烧焦一角,知有紧要,心中鹿撞不止。将信拆开一看,却是文玉于十九日难产而亡,小儿死在腹中,二十六日大殓。韵兰这么一气,真是七窍郎当,四肢委顿,立命伴馨走讣,莲因、玉成、凌霄、秀兰、燕卿、佩镶、月红共到幽贞馆议事。见韵兰泪痕满面,大家无不感伤,说我们青年姊姊,一个一个的凋零,这事从何说起。韵兰欲请二十四位僧尼,在花神祠招魂设祭超度三日。并将倚虹、碧霄、姗山、柔仙、喜珍、素秋、双琼、素云、幼青、俊官一同配祭。另设一堂以祭秋鹤、冶秋、小香、倚玉三人,请莲因、玉成襄办一切。此时正月已尽,追悼完大家无所事务,或相聚看牌或论诗联句。
虽心中不甚自在,不得不强作达观,莲因在漱药?Q一味修持。常劝韵兰看破世情,说妹妹今年已是二十余岁的人了,即活百年,也不过三万六千日中,幼时三万六千日中也不用说了,稍有知识便须读书学绣缠足种种,受人管束,到了成人之后嫁了人即须当家井臼烦劳,米盐(王肖)屑,若生有子女,则抚养保抱,更觉事事搅心,有了年纪又是夕阳在山了。你想人生在世仅有几许光阴,而病疾之相缠、学问之刻责、悲欢离合之纷扰能有几许可以趁心的时候,若修道的人,即使死了后来亨天堂永远快乐,看破世人虚花,果然向道诚心便有把握。临死的时候,便安乐了。韵兰只管点头,叹道:“湘丫头在园时何尝不是这样劝我,但念天生我在世上不做成一件有益世人之事未免虚生。今仅开一个女学堂是人言藉藉,你今日只番公议,我想透了倒是心平气和,此后当随遇而安,我做我的事我尽我的心,这便是修道入手的第一层工夫。”
莲因道:“本来如此,但还有一层,既己为人,更当为己收敛心志,刻苦修持参透三尸坎离交济也是不可少的。每晚你到我那边来,我来交给你吐故纳新之法,并尝历苦鞭苦带的滋味,日久自然有效了。”韵兰唯唯,自此韵兰每晚与莲因谈起道来,不止数日,心志坚牢。颇觉津津有味,韵兰本是绝等聪明,且夙根甚厚,一经温习,渐有把持,日间或与众姊妹消闲,或稽查塾中功课,晚间到漱药?Q与莲因参道,必到十二钟后回来。
瞬届花朝照例祭祀,此时姊妹甚少,兰生因丁忧,知三出门,黾士在杭,只紫贻,凤标,晋康前来行礼,兴教均不甚高。二月十四接到杭州讣帖,文玉定二十八日五七领帖。丧事过后,再谈秀兰姻事。韵兰欲亲往一吊,并与伯琴商议聘嫁秀兰,因与佩镶、莲因商议,莲因道:“妹妹去了,幽贞馆无人,虽有上夜男人,究属不可大意,可将庄折契卷细软珍玩暂寄玉成妹处,回来后再向取回,好在凌霄妹子,也在该处,采莲船已撤灵了,即叫凌霄妹子,在女塾幽贞两处往来看管。”韵兰道:“我此去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即当回来,何必箱笼扛抬费事。”
莲因道:“事有难料,宁可小心些,现今园中人少,学堂那里毕竟人多,还是寄去的好。”韵兰方才允肯。一宿不表。
次日正逢礼拜塾中无事,莲因邀了韵兰检点箱奁寄去。折契铁箱两只,皮箱十四只,书画箱四只,珍玩箱两只,莲因格外收拾莲被帐毯垫门帘,拣上等的也打了油布包好送去,惟平常所用仍放幽贞馆内。春影楼十七日各姊妹为韵兰饯行。十八日带了伴馨、侍红、龙吉到杭州去了。华鬟小筑惟玉润、霁月同几个小丫头老妈子居住,外边更夫厮役四五人,看守。佩镶、月红仍住萱花圃。却说韵兰在吴淞江戴生昌码头登船,径赴杭州。途中轮船机器坏了,修理一日。二十一日早始到码头,在家走时已先达电报至杭,说苏姑娘十八日午后起行。故伯琴、仲蔚、黾士于二十日便到码头迎接。黾士的夫人孙氏、仲蔚的夫人顾氏,也一同前来。却未见韵兰到埠,因又电询上海。答言实已前来,佩镶便觉惊疑不定。至二十一日早上韵兰到码头,却无迎接之人,因命龙吉先行通报。中途遇见黾士,备细告诉了。黾士立刻同回给信,仲蔚方欲遣顾夫人往迎韵兰,已雇舆到了,因皆聚集别墅。客堂迎接,韵兰见顾夫人短短身材,彬彬礼貌,既而孙夫人也到了,彼此见礼。伯琴、仲蔚、黾士皆见惯的,亦来坐谈寒暄。一面安置房间,命人收拾行李。伯琴道:“多时不到申江,却出了许多事务。秋鹤这人遭遇横祸,可见天下之事难以逆料呢?”韵兰叹道:“不可料的事正多,即是文玉妹子,以为极为收场,那里料到。。”如此说着眼圈儿红了,仲蔚也不觉泪下,黾士道:“姗宝如此惨死,谁也料不到。”说着,侍红、伴馨、龙吉已将行李押送过来,命人安放房内。见了伯琴,顾夫人等请了安,又回韵兰道:“程仪礼物统已交给舍姐,姊姊请姑娘示下。”韵兰道:“你照单上分送是了。”说着金姐、秋香来见了礼。仲蔚笑道:“还要姑娘来费钞。”韵兰道:“区区土仪,不足挂齿。”顾夫人道,“风尘辛苦,我们同到里头请姑娘静静罢。”韵兰蹙然道:“到文妹妹停灵地方去看看如何?”孙夫人道:“已安葬了,在孤山之东,回来游西湖同姑娘去。”韵兰道:“灵座设在那里,待我去看看。”
顾夫人遂与孙夫人、韵兰到后堂客厢房灵位前,只见挂着许多挽联,白幕垂座上供着长命灯。也不暇细看,那眼泪已如雨珠。
遂跪下叩四个头,却并无人还拜。但顾夫人还福一福,拜毕,侍红、伴馨也向上叩头。顾夫人便请韵兰到上房,此时分送各人之礼,龙吉已随着金姐分送清楚。孙顾二夫人听得金姐说明收到几种礼物,因向韵兰谢了。时已及午,即命预备便饭。晚间为姑娘洗尘,少顷送来四盆六肴便饭,向来伯琴、仲蔚、黾士在绮香园时,本与韵兰同席飞觞,此次男女士宾,却不能援照曩例。故三人自在书居用饭,韵兰却与孙顾两夫人同桌吃罢漱洗,收去残席,并坐谈心。顾孙两夫人道:“姑娘园里景致极佳,久欲前来瞻仰,奈为俗事所拘未遂心愿。”韵兰道:“小小地方,虽略有山水亭台之胜,然不足以供瞻观。现今春信方酣,花鸟略堪玩赏,俟丧吊毕后同二位赴申作十日游何如?”
顾夫人道:“此地以西湖著名,今去开吊之期尚有七八日,当同姑娘去略见一斑。”韵兰点首孙夫人道:“姑娘园中有一位姑姑,法名莲因的前数年曾在海印庵住持却见过两次,品貌才学却是西湖上数一数二的,此番何不同来?”韵兰道:“他现今一意修行,也想不到再来此地。”顾夫人道:“还有一位姓白的姑娘,我家老爷说收场当不甚好。”韵兰叹道:“不容说起,说着令人烦恼。”三人正在谈心,只见金姐进来向顾夫人禀说,苏姑娘房间已收拾了,请奶奶同去看看。顾夫人遂请韵兰等起身到西首一间,见帘幔床帐一色新鲜器用无不备全,韵兰带来的锦被却铺在上面,旁边另有外房,外房外隔一小间为两婢居祝原来顾夫人与仲蔚本极敦和,因己无所生,请仲蔚另娶文玉,又恐同处别有意见,故令在别墅居之。今文玉夭亡,仲蔚悲惨,故顾人来此暂管一切,俟丧务完毕,再返旧居。韵兰所住之上房系七开间一进。文玉之房在极东首,两间现正空着,顾夫人之房在极西首两间。顾夫人房之对面北首另有上房一进,韵兰卧房,却与顾夫人相对。仅隔着一小小庭心,韵兰见了卧房,虽不及春影楼,然轩敞宽宏,净几明窗,尚能适意。
孙夫人别去,韵兰遂住其中,因问仲蔚,说起先一日接不到曾传电询问,故是晚灯下详写一信,以释佩镶之疑。到了二十一日早起梳洗,孙夫人已请仲蔚在西湖预备一舟,已与韵兰梳洗去游玩了,孙夫人来各用早点,带着大丫头海春、爱珠乘舆先赴昭庆寺坐定,忽肩舆一乘如飞而至,抬至庭心,一位姑娘素服出轿,视之乃伯琴堂妹雪贞也。韵兰等见了大喜,上前问好,知己姊妹久别相见,格外激动。原来雪贞在诸家守寡已届四年,今因文玉之丧故从金陵而至。方到家内知韵兰也来住在别墅,遂带着丫头抱琴坐轿出涌金门。既到别墅知韵兰等已动身到昭庆寺去了,雪贞又急急雇着舆夫赶到昭庆寺来,方得相遇。和尚送上茶点,雪贞乃长篇大段的讲说家事。真有一回涕泪一回频申之慨,幸孙顾二夫人将长谈岔住,方在各处略略随喜,在断桥登舟至平湖秋月,已是午正,舟中已预备中饭,吃毕到孤山见梅花已开,遍地琼瑶,游毕登舟到圣因寺,已是夕阳搁岭,顾夫人预备作三日之游,故被铺无不预备。是夜移舟至湖心亭停泊,恨无月色不能畅怀,次早起身开船梳洗毕后,已过西冷桥,早膳完了,登岸。乘舆绕枫林寺,谒岳王坟回至湖山,游曲皖河,顾夫人道:“苏姑娘若要游林云韬光,恐怕为时匆促,苏堤恐不能畅游也。”雪贞道:“若要畅游西湖,一个月也恐不能游到。”韵兰道:“我们是游了韬光,其余等开吊之后,再来未迟。”雪贞道:“你伸后脚,难为地主人了。”韵兰笑道:“你也是此处地主,只回费了令兄令嫂,后来扰你如何。”说后众人皆笑了。当时顾夫人命备舆,自云林罗汉堂而西,路深径曲,夹道松篁。行数里,抵庵中,上有石庵方丈,正对钱塘江人家,方欲往游金莲池,忽方丈了惟前来迎接,引至法安堂内禅房坐定。合中请安,请教韵兰姓氏。原来了惟自荐医之后伯琴即代为住持,联绅士之名向当道保举,得为韬光方丈,兼主云林寺。
此时见了顾夫人,岂有不竭力奉承之理,因道:“二少太太到底死了,可惨之极。”顾夫人道:“只是天命,人力不可挽回的。”
雪贞笑道:“我们此刻要扰你香积厨了。”了惟道:“请姑奶奶放心,老衲已命人安排去了。此时尚早,请各位去随喜随喜。”
雪贞道:“好。”便随着了惟到各处闲游。了惟一一指引,到了晚上,在讲堂之偏备了素斋,请韵兰等晚膳。此地本来屏除荤酒家,志也不在饮。用过晚膳,了惟已另洁内房一所,恭请安居。到得内房,然后别出。众人见净几明窗,衾被清洁,因此地常有游人眷属在此歇宿,故预备各物周到异常。是夜韵兰、顾夫人、雪贞等联榻谈心,不能成寐,推枕复起,开窗一望,夜色沉沉,隐隐有江声入耳。雪贞道:“今夕若有月色,则此景是自不凡。”顾夫人道:“北风太冷,莫痴望了。”韵兰道:“前二三年雪姑娘在我们园中时兴致最好,动不动吟诗联句,这会子兴致大减!可见多一时阅历即多一事。”说着但听音乐之声,侍红指着东北角中空道:“姑娘你看一人驾着祥云来了。”
韵兰一看,果然如一个女人装束,金光护体,驾了祥云,须眉毕现,自远而来,瞬息已近到了门前,却即停止。但听开言道:“灵犯小仙参见。”伴馨眼快一望,却是碧霄。顾夫人却不认识。雪贞道:“碧姊姊快来。”韵兰喜极不住的招手,请他步下云头。碧霄道:“我今日奉太君之命,往度桂花仙,特来一会,也不便长谈,我们要好一场,寄语灵妃,善自坚持莫忘本性。
世事浮云,过眼名利皆虚,近日之受侮倾家即为试心之药,勿介怀也。”言毕冉冉升空向西南方而去。家人无不惊异,闭窗复枕被长谈,议论此事,雪贞道:“他叫灵妃,不知谁是灵犯?”
韵兰明知为己,因道:“他说去拯桂花仙,不知谁是桂花仙子?”
顾夫人道:“这位仙姑到也体面,苏姑娘等如何认识?”雪贞遂历告碧霄来历。顾夫人道:“阿呀!原来他也是个姊妹,为何做了仙人呢?”雪贞道:“他的道行深呢,他先前到园的时候一条池子也飞过了。”顾夫人道:“他后来说几句殊为不详,恐也是警告的意思。”韵兰叹道:“随遇而安,也不管是福是祸。”
说着,但听窗外渐渐沥沥,忽然下雨起来。侍红道:“今后好了,明日不能动身,这怎什么。”韵兰笑道:“索性多住一天,但文妹妹吊期该怎办?”顾夫人笑道:“住在和尚庵中一天不够,再住一天,倒也笑话。”说着,忽闻远嶂鸡鸣。雪贞道:“不好了,快些睡罢,我们明日早些起身,还要游一游别处呢。”
于是大家安睡。韵兰初时转辗不睡,不一会倒睡去了。红日已升,方由伴馨叫起。顾夫人、雪贞梳洗已毕,笑道:“这等贪眠,我们打算撤了姑娘先回,待和尚留着去。”只见了惟进来请安。雪贞笑道:“如何?和尚来留你了。”了惟笑道:“太太姑娘这么起早。”顾夫人、雪贞、侍红等皆吃吃暗笑。此时了惟指挥香伙,送进早点。众人用毕,伴馨笑道:“幸亏天晴了,若此时尚不停,真个不能走子。”顾夫人立起,命打轿动身。
了惟也不便强留。遂各坐轿起身,共到船中。并不绕道苏堤,却一径出行春桥。韵兰欲在三潭印月一游,乃命舟子绕向北边。
即在船中午膳既到,却于石桂三外有埂堤,名放生池。上构一亭,有御书匾额,韵兰等登岸,略游一遍觉澄心濯魄,眼界一空。韵兰欲就近至海印庵一访莲因旧锡,遂下船渡至清波门,命舟子问路领往曲折至庵。见三进五间园位于茂林深树中,入内有老尼应门迎入。见礼之后,谈起之时,方知老尼澄修。莲因、萱宜去后,至澄修已换三人。已不悉莲因祥细,随喜至佛殿后座,旁边有破席蒲团,一见澄修道:“这是莲师太焚修,时常坐的,去后颇见灵。大凡有疾病的诚心在蒲团坐了一回,便可霍然。但心有不诚或平日别有大过,往往因此速死。故贫尼不敢教他人坐了。”韵兰、雪贞闻之,不禁失笑。因道:“莲师太近在上海绮香园,已是仙人了。我们本是姊妹,这个蒲团你也无用,我们给你香金,你把这个给我带回去罢,”澄修大喜道:“本来我要他无用,奶奶们带去到极好。但是莲师太已是仙人,怎么还在世上呢?”顾夫人道:“我们不哄你的,你将来到他们园里头,便知道了。”此刻斜阳西下,舟人几次相催。韵兰因助香金二十两,命将破蒲团携下舟中。匆匆与澄修相别。此刻庄家别墅,已是灯火齐明,因到路近只数十步,不必坐轿。但见众人因预备开丧忙碌不堪。外客堂宾客饮酒,尚未散席,仲蔚正忙,只伯琴前来接见笑道:“你们也算好了,和尚倒不留你们。”时顾夫人尚在后面指挥,片刻亦到,三人一同入内。众妈丫头均出恭迎。共到内室歇息片时,外边账房客人皆散去了,仲蔚方入内询问游踪,伯琴亦来讲说。因韵兰等用晚饮,二人方出去了。伯琴亦即回去。次日请知宾酒,黾士也来了。黾士之夫人,至二十八日方与韵兰见面,自然投契。
这日为领帖之期,亲戚交游,往来络绎,一切礼节等也不细表。
惟送灵至墓,韵兰、雪贞却跟至葬处,痛哭一常预领人制了花园,挂墓前石柱之上,此是西洋风俗,表过不题。到了二十九日众家人收拾残场,又忙了一日。韵兰意欲作西湖后游,与雪贞计议,雪贞道:“春光明媚,行乐及时。我三嫂子家务尚多,不必邀他同去。不如邀洪嫂子去罢。”韵兰道:“你去游。。”雪贞道:“今日且不用说,明日再谈。”原来洪黾士的续娶夫人孙氏,人虽美貌却有内才,最喜吟咏。此次见了韵兰,知为不栉进士,颇思结交。因会面之初,不便和盘托出。到了三十日,雪贞与他说了,便应承并邀顾夫人同往。于是顾夫人不能再推却,也只得允了。遂定初三日续游。雇定大船一只,重游苏堤。
到了初三日,即在别墅前登舟径去,不用陪行。龙吉因为仲蔚所留未去,韵兰遂一径至苏堤。但觉春意澄空,水天一色,舟过望山桥,南高墓挺峙可接。此时三月天气,柳条曳绿,桃李多春,游船络绎不绝,雪贞心志舒畅。与孙夫人商议联句,顾夫人于此事并不精明。因道:“你们都是雅人,我算了罢。”孙夫人道:“我也一知半解,况有苏姑娘大匠在前,也只好算了。”
雪贞道:“我有一个打算,请三嫂子替我们写着,我们只顾做诗。”韵兰笑道:“雪姑娘还是这么高兴。”雪贞也不理,抱琴丫头同爱珠安排文房四宝。一面命船上开席,随意饮酒。韵兰等竟不能多饮,略吃两杯便催饭吃了。收拾撤席,漱洗已毕,孙夫人商议题目,顾夫人道:“我虽不能吟诗,却能命题。今日也不用另求别个题目,只照现在的光景做做就是了。”韵兰道:“也好,就此景罢。”雪贞因请顾夫人将题目写了,系上巳日西湖即景联句九个字,又道:“七言还是五言?”孙夫人道:“我却有五言起句,便五言罢。”顾夫人道:“好,你且说来。”
孙夫人道:“冉冉流光速,莺花又晚春。”顾夫人道:“也好,我来写。”便照他写着两句云:冉冉光阴速,西冷又晚春。
韵兰道:“十一真韵,倒也宽敞。”因吟道:莺花三月暮。
雪贞便接口道:
风景六桥新,(木翟)放清波路。
韵兰道:
杯流上巳辰,夭桃千树秀。
孙夫人道:
官柳一堤匀。
雪贞道:“好,官柳一堤压倒韵丫头了。”孙夫人道:“未必。”又吟道:天地襟怀旷。
雪贞道:
闺蟾意气真,胜游寻旧迹。
韵兰笑道:“我有一句,却对得过你。”便吟道:残局寄愁身,孙夫人道:“姑娘为何作这等瑟句?”韵兰方才觉悟,知道琢句虽好,未免不堪。便道:“言为心声,不能自己,回来罚我。”便道:“我还有出句,念给列位听。”因又吟道:聚散随缘影。
雪贞道:
穷通付劫尘,诗肠流浩荡。
韵兰道:
世味异酸辛,死生怀名士。
雪贞道:
遭逢感美人,苦吟非昔抱。
孙夫人道:“你们却想着心事,做这等颓丧句子,也是关系平生福泽,难道做诗的定要想到苦处,方有好意么?况诗意也应转正了。”因吟道:良晤亦全因,脂粉仙家玉。
雪贞道:“好。”便接吟道:
珠玑内府珍,休识周室笑。
韵兰道:“用褒似典故也附会得,好极!”也吟道:肯学楚宫颦,妙语兰同馥。
雪贞道:
澄怀月许亲,缠绵能解脱。
孙夫人道:“如此方好。”方欲接吟,韵兰便道:旷达自精神,古竺曾修禊。
雪贞道:
平湖合问津。
孙夫人道:“好收句了,我来结了罢。”便吟道:及时行乐惯,漫怨绿窗贫。
顾夫人道:“恰好,十六韵前后句子也相配。”大家重新看了一遍,方在称赞,忽闻船稍上侍红高声呼唤说:“在这里。”
伴馨也在那里叫。顾夫人便问何故,侍红道:“龙吉驾了小船前来,远远在那里招手,不知何故。”韵兰在船舱中看时,那小船已近向游船傍拢,韵兰便问何故,见龙吉已跳上船来,面上失色,一见韵兰便哭道:“姑娘不好了,刚才庄三老爷得燕姑娘的电报说,绮香园被麦关差大人查抄封闭。帷留着女塾不敢封,秀兰姑娘同月红姑娘被劫去。”雪贞问倒底什么,龙吉道:“我们姑娘的绮香园,被关差大人封了。”孙顾二夫人着实吃惊道:“有这件事?天也反了!”龙吉便将一张电报给韵兰看,顾夫人一面放船回去,一面同着韵兰,手中的电报,却已由黾士去翻出。此时雪贞也惊得呆子,侍红、伴馨道:“我的东西未知封去不封去?”侍红道:“自然也在其内,便是我的东西,亦同归于净了。”伴馨道:“我们姑娘的产业,值钱呢,我和你的算什么!”侍红道:“若姑娘的不失去,还可望偿给我们,这回子莫想了。”伴馨道:“他们胜我们几千倍呢,尚遭劫数,何况我们且得过再过罢!”两婢在此私语,韵兰等一面开船,一面把这电报阅看。龙吉即坐着大船同回,那小船自行回去。但电报之语何如,可看第六十回便能明了。
第六十回
沾花奇泽肉体升天感谢皇恩血心报国
却说家人听了龙吉之报,无不惊慌。韵兰更加手足无措,且把电报细看,只见上面翻出之文,是杭州西湖妙肖楼庄,交苏妹鉴:初一晚忽来盗党数十人,专劫寒碧庄。月红与秀兰,均被劫去。次日报官,麦子嘉耸其族叔,差数十人至言,绮香园藏垢纳污,花神祠妖妄导谣,大伤风化,理合查抄入官,将原祠发封。佩镶、凌霄与之争,悉被拘禁不释。紫贻、兰生出场不济。幸女塾未封,莲姑娘昨日出去探信,今尚未回,请速回。燕卿、韵兰气忿填胸,不觉晕绝,众人急急解救,良久渐醒。船已到岸,伯琴、仲蔚、黾士已候于别墅,命以肩舆接入内,时已上灯。见面之下,慰问殷勤。韵兰摇头叹气,满面泪痕。伯琴道:“荣辱得失,本是无常。昔有外国圣人名若伯,平生造物大主,他家赀数万,丈夫子五人,一日天意欲试他,将房屋物用,悉数被焚,五子尽死,若伯满身疮溃,臭恶不可近人。一旦贫病交攻,若伯不肯稍悔悟,于是乃益加勉励。未几疮果结痂,复生五子,寿至百余岁。家赀之多,比从前数十倍。可见天意欲试人心,但敬谨守之,必有善报。”黾士道:“小辱之后,必有大昌。世上荣枯,何足介意。”仲蔚道:“我们已经议定了,我有葬事,不能奉陪。不论家兄与黾士,当同姑娘到申,与兰生相商,寄信阳子虚老伯,定能谋干揭封。”
韵兰拭泪道:“这般意外之变,不如一死了罢!”侍红向雪贞道:“姑娘,莲姑娘好像未卜先知,把我姑娘的要紧东西,恐防盗劫,均寄在女塾里头。”雪贞道:“这也甚好,幸亏有此一节,既然女塾未封,我料所寄的东西,必然不散。”顾夫人道:“原来有这等事,苏姑娘的寄物,必然仍藏在那里。况他已修到未卜先知的道行,先前既能保护,可见得必定无妨。”孙夫人道:“前数日我们住在韬光庵时候,不是有什么仙姑娘来的,他说是受侮倾家,即为试心之药。这么看起来,一定是上天试苏姑娘了,看你认得认不得,舍得舍不得。”雪贞道:“不差,苏姑娘前回说万事都看破了,这回何必介介呢?”韵兰给家人譬解,心中稍觉和平。黾士道,“今日也不及了,我想上海还是伯琴兄去罢。他也要娶秀姑娘,这回劫了去,应该去打听,救他回来。”仲蔚道:“甚好,今日一同走罢。”说着仆妇搬上便饭,伯琴等自去外书房用膳,韵兰等在外客堂草草用毕,煮茗长谈,毫无见策。一宿无话,到了次日,韵兰主婢皆有心事,绝早起身,收拾行李,梳洗已毕,伯琴已差人前来知照,代检行装,即搬入船内。韵兰、侍红、伴馨、韵吉略略用些早点,龙吉先到船中,顾孙二夫人送礼送行也殊草率,韵兰遂别了二位夫人及雪贞,坐轿到船。夫人送至船上,叮咛珍重,雪贞更觉依依。
正是:
珍重万千情不尽,大家相对各吞声。
韵兰下船,伯琴早到,命发碇启行,顾孙二夫人同雪贞回去不表。韵兰在船上与伯琴商议长策,伯琴道:“且到申江再电报子虚伯,求其转圜。一面电请知三设法,舍此别无良图。”
韵兰道:“我们绮香园姊妹,连奶奶们前数年来也算极盛了,岂知死的死,嫁的嫁,寡的寡,仙的仙,到如此地步,我们的女塾,打谅莲因姑娘可以久管了,谁知也变起仓皇。”伯琴道:“都是从前结的冤家,若留得和平,何至如此!圣人说得好,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而后须切记此言。”韵兰叹道:“我年未三十,不知经了许多辛苦。
今番前功尽弃,也算得末后一遭了。”侍红道:“莲姑娘倒有先见之明,将姑娘们东西,寄藏余姑娘女塾。”韵兰道:“且莫安心,恐怕也被抄去了。”伯琴道:“原来有此一节,公学既为此物断无失去之理。”伴馨道:“莲姑既料到这件事,何不预先说明?”伯琴道:“自古神仙不肯将天机泄漏,莲因有了根行,自然不敢多言。”韵兰道:“电报说莲因探信未归不知所探何事?到何处去呢?我看他自湘姑娘去后,一个人落落寞寞,好像俯视一切,这回恐怕他借这个缘故仙去么?”韵兰摇头道:“他们都去,我们在世上做什么?到不如随他们去。”伯琴道:“未经修道的肉身如何可去?”伴馨道:“佩姑娘同月红姑娘拘去不知如何?”伯琴道:“且到时再作计较。”众人在船中谈心,以破岑寂。是夜过硖石镇,斜月已沉,天黑如漆,才得将船停歇,安排夜饭吃了。忽闻外边人声嘈杂,此时正值衢州匪乱之后,盗党横行,疑于匪人行劫,伯琴急出船舱张看,见云中大放光明,有仙鹤一只,大可丈许,自西而东,飞过之处,光华朗澈,过后天又黑暗了。鹤后随着一位女仙,手执拂尘驾行随着,其行如飞,所以该处之人,船上的、岸上的,均在那里仰望。那仙女把拂尘一拂,但听邻船扑通一声,说不好了,客人掉下水里去了。韵兰不觉失惊,高喊快救,那邻舟急急打捞,说捞不着。伯琴忙命自己舟子,照了火,帮同援救,方将这人捞起,送过邻船,却已饱咽清波,衣履尽湿。邻舟的舟子问他有无替换衣服,那掉水的人道:“匆匆雇船,不曾带得。”
舟子道:“也罢,你且湿的衣服脱去,卧在被窝里,我来把火烘着。我这里只有破布袄一件,以给你穿,却没得裤子。”韵兰听声音颇熟,从舱旁一张,见似一老者,因问伯琴道:“你去问掉水的是谁?你有衣服给他一件也好事。”此时仙鹤仙女已去,大家也顾不得了。伯琴遂问邻舟道:“溺水的是谁?”
舟子道:“我也不问是谁,他说是雇我船,到杭州去阻挡一个人的。”伯琴道:“我有衫裤绵袍鞋袜在此,你过来取去,给他换了罢。”舟子大喜,便过来取了,再三称谢而去。不一回,那人换了衣服,过这船来叩谢。伯琴一看,大惊道:“非别人,却是同秋鹤去寻贾倚玉的秦成!”家人无不奇怪,秦成更觉出于意外,向伯琴、韵兰叩头,与侍红、伴馨见了礼,垂手立着说:“老奴料不到此时遇见主人,也巧极了。”伯琴道:“你坐了说,客边不比家中,又是船里,讲不得规矩。”秦成方告了坐。那邻舟的人已知遇了熟人。韵兰想着,先问:“秦成是寻我们么?”秦成道:“是。”韵兰道:“这么着,你也不用再到杭州了。”因命龙吉:“你去把秦总管的行李,通搬到这船上来,开发了船钱,叫他去罢,说这位客人不到杭州了。”秦成道:“待老奴自去开发。”伯琴道:“你也在这里讲给我们听,待龙吉去料理。”秦成道:“既这么着,船货讲定送到杭州五千六百文,酒钱一千。”龙吉听了自去,岂知那边舟子,要索喜钱说:“方才我们惊慌了,况且现在同他烘衣服,又给他布袄。”龙吉又来回复,韵兰道:“你把湿衣也取了过来,叫我们船上烘。
这件破衣服也不必换给他了,你再加他一千钱罢。”龙吉奉命安排,邻舟方去,泊他处去了。这里秦成坐了,微觉寒冷,因奉道:“求姑娘老爷赏赐一杯热酒,给老奴喝。”韵兰道:“本来你老年人,如何受得?”因吩咐侍红道:“烫几两火酒,把这吃剩的暖锅,再加几块火炭在里头,给他吃罢。”秦成道:“也不用这么!”伯琴道:“也便极。”此时龙吉与秦成代烘衣,一面被铺摊在头舱。侍红去命舟子烧炭安排一切,秦成先喝了一杯热茶,遂道:“昨日早老奴到园,不料有如此大变。园门封了,堂门均封锁了。惟学堂后门开着,就是从前阳大人公馆的门,可以出进。园里彩红楼、天香深处、华?N仙舍、延秋榭、萱花圃、桃花榭、棠服小筑、桐花院、漱药?Q、采莲船、荷花厅、绿芭蕉馆、听鹂馆、寒圣庄、梅雪坞,处处有差人看守。
老奴方到,已听得这件事,说查抄绮香园,佩姑娘捉去,吓成疯痫。月姑娘捉去,当时便审,发当择配。老奴不敢一径进园,费了几许心思,贿进园门,遇见余姑娘、燕姑娘,方才知道大略。此时女塾也停了,放假三日。所有园中的事,或托顾府,或托华府,真一无头绪。幸亏湖州任光泰的老班,单名一个义字,到来转辗托人,携力调处。一面托人携了巨款到上司处呈送公禀,恐怕十日内,便有批示了。”伯琴道:“可不是幼青的客人,赠送柔仙五百元的任侠么?”韵兰道:“便是他。”因又问道:“公禀有几个人?”秦成道:“共有十几个人,也不记得他的姓名,大约这里庄洪二位老爷的均列其内,还有华紫贻、顾兰生、徐凤标诸位爷们。那麦亨听得家人上控也就心却,有入托他已通禀上司去了。”侍红道:“我们姑娘寄存余姑娘处的东西,不妨事的么?”秦成道:“我匆匆到申,匆匆即走,此事却不知道,也不知姑娘寄物事的。但听得余姑娘处,也被查抄,东西有给还的,有不给还的。”韵兰顿足道:“东西休矣!”
秦成道:“姑娘莫急,老奴听得燕姑娘向余姑娘说,幸亏莲姑娘把要紧的东西,送到乔府,好像也有先见之明。这么看来,不失也未可知。”韵兰急问道:“乔老爷去寻秋鹤,今回来了么?”秦成道:“此事却不知道,其余容老奴容禀。当事起后,燕姑娘有电报来,请姑娘速回。后来听得到里头,尚要拿捉姑娘,要讯审花神祠塑像的缘故。恐防姑娘回去真个被他拿去了,吃眼前亏,所以命老奴立刻前来阻止,且莫回去。等所上的公禀省中批回了,再行斟酌。此时最要紧的,请姑娘作主,或在此暂且耽搁,或再作别图。老奴看来,不回去的是。”伯琴道:“你也不差,不如我同秦成去探听消息,倘大事无妨,向姑娘被拘去之后,随即出来把麦亨的侄子杀了,也不知逃到何处?
因是公事更为紧急,姑娘再回上海,万一冒撞回去,遇了意外反不值得。虽不至吃苦,也犯不着丢脸。”韵兰大为踌躇,因哭道:“天意绝我,想我世上之尘缘已绝了。恨早不同湘丫头同去朝贞。”秦成道:“劝主子不必如此,且待老奴同庄大老爷回申,再作道理。”韵兰道:“有何道理?不如死了倒也罢休。”
伯琴道:“何不重回杭州,住在我家也好,住在西湖也好。”韵兰道:“两处都好,但对不住耳。”伯琴道:“三弟那里或不妨,便何不住在我家城中。”韵兰道:“想重贞姑娘现住仲蔚家中,不时暂去盘桓,再作计较。”伯琴道:“雪妹也住在城中老宅呢。”
韵兰道:“请他出来同居。”伯琴道:“也好。”当夜议定。
明日伯琴同龙吉另雇一船到申,秦成陪韵兰、侍红、伴馨重到仲蔚别墅,俟定妥之后,秦成再返申江,韵兰即在西湖待信。此时已交半夜,岸上人迹散去,客船也各安眠,人语渐稀,韵兰方问起秋鹤客死他乡故事。秦成泪流满面道:“说起来,真是伤心。”韵兰不觉呜咽,伯琴道:“且莫悲伤。”听秦成讲说道:“老奴同韩老爷出门路上的辛苦,也不必说了。三月初二老奴这日同韩老爷先到黑龙江,本来可以早到,因韩老爷喜游玩的人,一路访水寻山,名胜必去,所以稍觉迟延。那黑龙江在中国俄罗斯交界,壹员旅人瑞征,系征交南时保举出身,与韩老爷皆为乔经略旧部。一到之后,相待极优。韩老爷告明来意,他便查取册子,并无贾姓其人。到第二日,通咨各处查问,韩老爷只得在台居住等信,至到五月初三方有公事复到,说杭州发配到吉林伯都纳有人犯了事,转配到新疆鄂兰呼都光台。韩老爷遂向瑞老爷讨了护照,从伯都纳向西启行。七月初二方到察汉托罗寿,在张家口的西北。此处到鄂兰呼都光台,共九百五十里,经过十五台站,一路查去。幸亏上天福庇,主仆两人病痛全无。韩老爷虽涉跋艰难,却也浪游自在,七月二十一日到鄂兰呼都克台,岂知贾姑爷已在乌兰呼都克台身故了。”韵兰听了不禁惨然,因叹道:“自作之孽,却怪谁来?”
不觉垂泪。伯琴道:“后来呢?”秦成道:“探听尸骨不知抛于何处,韩老爷此时川资已竭,无可奈何,打谅乞食回家。岂知天相吉人,上一台名布鲁图,这台员额和布是个有才干的人,同冶秋老爷是生死之交。曾在营中同事,向来知道韩老爷大名。
这台去乌兰呼克,但有五十里,我们主仆回到此台,韩老爷只得以讨乞食,进见额老爷。相见之余,不处旧识,遂留到台署居祝被他留了十六天,这日是八月十一,韩老爷必欲动身,额老爷合了几封书函,送了程仪三百金,珍重而别。十日到布用巴图鲁,即在这地方不好了。”伯琴道:“你们先在这地方来,今还到这地方如何不好呢?”秦成道:“此处系大市集,逢一五相聚,台员衙门在东北首,我们到这地方,已上灯时候了,要访到衙门恐多不便,遂觅一矿工的家中借宿,他家是妙极林,但有夫妻子女四人。韩老爷吃了晚饭,因月红如水,独自出院闲行。老奴等到天明,不到。十四日等了一日,仍不回来,老奴慌了出去访问,有人说北山皇亭外死了一人,老奴同家人往观,却是韩老爷。老奴此时也少了主意。”韵兰不觉伤心,因道:“我伤得了不得,他再必定要去,竟送了性命,怎么对起?”
伯琴道:“以后如何呢?”秦成道:“老奴也并无主意,只得拿额老爷的信去见台员。这台员伊墨布是额老爷的亲戚,大家商议把尸身火化了,方能携带还南。老奴也无可奈何,任他做主。
他们把韩老爷焦骨装一木匣,付给老奴,又给了许多川资,通行公牍节节照应。将到察漠纪罗台,这日行路失期,老奴在旷野中无处止宿,方在惊慌,忽看见树林中灯光隐隐,遂走去细认,却是一庙。叩门入内,岂知湘君姑娘却在里头,还有一位挂剑的姑娘,并不认识。老奴见了喜从天降,叩见之后,湘姑娘先说:‘你这番辛苦,我都知道了。’又指那一位挂剑的姑娘道:‘这位是冯仙姑,与你主人极好。你们义气深重,都有根基的人。你回去替我们向姑娘问好,你去说韩老爷的死,系羽化登仙。当日虽在山上坠崖而毙,他本是万花总主的座主,鹤仙今因孽满归真。你回向你主子说,不必记念他,但修心静待,我们当来超度升天,切记切记。’老奴问湘姑娘访道朝真,今日为何在此?不如同老奴回去,那位冯姑娘笑道:‘湘姑娘已经脱却凡尘了,你回去同你主子说他当引鹤他来度你呢!’老奴方要再问,外边来了无数姑娘,湘姑娘遂命老奴用膳,领去住在一厢屋里面,老奴也倦极了,和衣卧到明朝,醒来那里有什么房屋,老奴方知湘姑娘真是仙人了。因携了行李,同韩老爷的骨匣,一路回南。幸亏韩老爷遗下川资,到今年正月十三,方到保定。”伯琴道:“为什么走了这些时候?”秦成道:“上年十一月初九日,到山海关,有土匪洋兵阻隔。等了一月又病了,所以正月十三到保定,此时洋兵尚在直隶省中,不知费了几许心思,另从小路到津,海河却未开冻。等到二十七日开了冻,因得坐船而回,不料姑娘园中出了这件奇祸。初次老奴不敢进园,后来进去了,晤见余林两位姑娘,另差两人将骨匣送回韩老爷家内。燕姑娘命老奴立刻来杭阻止不行去,余姑娘命老奴向姑娘禀请,何不住在海印庵中,再听消息,老奴所以急急赶来。方才见天上云开,老奴到船头上仰望,失足坠水,却反遇了姑娘,也是上天之意。如今请姑娘依了庄老爷的计较,暂回西湖再作计较罢!”韵兰向伯琴道:“方才所拟住令弟处虽好,但余姑娘劝我暂住海印庵,这庵他同莲因住过的,想也好。
现在我的意思,住海印庵也可以使得。”伯琴道:“任凭专意。”
当时议定一准回海印庵。
次日为三月初七,伯琴同龙吉另雇快船,径至上海。韵兰同侍红、伴馨、秦成且至西湖到海印庵。澄修接着大喜说:“昨晚莲姑子来说姑娘,今日必来。”韵兰道:“他现在这里么?”
澄修道:“他来了便去,我再三留他,他一定要去。又给我一粒丸药,说苏姑娘早晚将来,你把这丸药给他吃了,请他常坐在旧蒲团之上,细细省察从前过错,痛悔万非,我当同众位花仙,前来度他。贫尼说蒲团已经取去了,他说必要带回呢。说着他竟飘然去了。姑娘你辛苦了,且歇息歇息,我吩咐他们备饭去。”此时秦成、侍红等见于澄修,澄修各命安排把行李搬好,收拾房间,自去命小尼素齐相款。自此韵兰住在海印庵,细想平生痛悔过失。经此一番苦楚,以前积蓄尽付东流。初时愁恨相牵,续思人世荣华皆同虚幻。不如忏净,洗涤灵田。这么一想,反觉万虑皆空了。转瞬三月十二又是花朝,澄修到施主家诵经去了。隔日雪贞却来海印庵探望韵兰,韵兰便留他住下。雪贞给他伯琴从上海寄来之信,略说上海之事,尚是严紧。
所有寄存之箱笼、衣物,姑娘要用,请寄信到上海,当照信寄来。省中之禀,尚未批回。女塾虽已重开,而学生散去大半,倘上司不肯帮助,恐也难以敷衍。韵兰得此信息,愈觉灰心。
晚饭之后,祷告上天,见星月交辉,纤尘不染,自己与雪贞谈了一回,坐在莲因的蒲团上劝雪贞先睡,雪贞先自回房,方欲安眠,忽听得鸾鸣鹤唳之声,惊视窗前,但见光明一片,心念不知何故,于是开了前窗一看,见半空中祥云缭绕,羽盖纷披,隐隐有许多仙姑,驾云远莅。忽金光一瞬,有两仙女降到庭中,细看何人,乃是陈秀兰、顾珩坚也。雪贞大惊,方欲开言,只听秀兰道:“辛夷仙姑候旨。”雪贞不知何故,因道:“两位姊姊,你为何到此?”秀兰道:“我乃菊花仙子降谪人间,今罪罚已完,禁在苏州狱中,被梅花仙姑冯碧霄救出妹子,今奉上帝之旨,约同桂花仙子等来邀万花总主归真,贤妹须一同陪驾。
如今他们都在外殿了,请速去接旨。”雪贞不知何故,忙道:“二位姊姊且慢,谁是万花总主?”珩坚道:“你莫迟疑,随我出去。”雪贞不知不觉跟着二人出来,只见外殿皎洁光辉,非灯非月,有数十羽衣翠葆,仙女站立庭中,殿中排立诸人,小半认识,首立者为谢湘君,其余范文玉、金幼青、白秀芬、玉田生、金素雯、史月仙、月红、吴善珍、冯碧霄、阳双琼、谢珊宝、冷柔仙、史月红、马利根、云倚虹、洪素秋、施俊官、向凌霄等,一见雪贞,都来问候。其余不识者,十六七,雪贞一一请安。只见韵兰坐在蒲团之上,瞑目不言,若不知众人热闹的光景。碧霄同着倚虹守候其旁,不一回又见一朵祥云,冉冉而至。但遥闻半空说道:“玉勅已到,请妙上花王接旨。”说着,便见一仙姑降临,雪贞看时,乃莲因也。手中捧看上主的丹诏,立到殿中,向南而立。此时众仙已拥了韵兰,一同跪在当地。原来韵兰初时入定,忽忽若迷,这回出定之时,得神圣降临,明心见性。遂同一班仙姑,跪在殿中,接旨,但听莲因宣诏道:全能全智,无始无始,无终至上元等诏曰:朕维罚满则荣,天上执至公之理。功成者退,人间垂不易之经。兹尔万花总主汪瑗,以一念之慈悲,坠重轮之苦恼。青楼历劫,肯留干净之身。红粉培才,不蹈虚浮之习。洵葆贞之德,望开花之功臣,笃志堪嘉。前因不昧,着仍复位为管领群芳总主,妙上花王。
并加封畹香宫香王圣母,肉体升天。呜呼,修到情天宇宙有?n纶之妙,享将艳福,神仙徵化幻之奇。钦哉谢恩,勿负朕眷。
宣诏已毕,众仙同韵兰伏地谢恩。湘君道:“花主在人间,本来有曹姓一段孽缘,倘果成全,尚有三生坠落。自幸自知解脱,以早列仙魁,可喜可贺。”言毕将手向空中一指道:“鹤仙速到,叩拜主人。”只见空中来了极大白鹤一头,飞向韵兰身下,韵兰方才知道,前劫因由,大澈大悟。立起身来,莲因便将蒲团驾在鹤背,湘君、碧霄扶着韵兰,跨坐鹤背。一声呼起,那仙鹤冉冉而升。倚虹携着雪贞的手,向空中一指,有一朵祥云,生于足底,便笑道:“我们同走罢!”说着,众仙皆驾起仙云,护着韵兰,腾空而起,红光飞射,仙乐悠扬一路,向离恨天而去。那海印庵有小尼姑同道婆等,与侍红当时因此神异,无不起身。见此情形,那里敢上前正视。及见韵兰等升举,更觉目眩神呆。此时惟伴馨睡着,全然不知。秦成也早已睡了,事过之后,方敢张扬。到了次日,地方都知道,顾夫人同仲蔚不胜惊张,急急赶到庵中。雪贞同韵兰却踪迹全无。但卧房中异香满室,仲蔚万分诧异道:“我向来不信此等谬说,这回子不能不信了。”侍红道:“我姑娘难道真个是仙人么?”伴馨哭得两眼通红,恨不得和姑娘同去。仲蔚道:“事已如此,且叫秦成来,你们一同住到我们家里去,再作道理。”佛婆因到秦成房中叩门不应,忽见澄修来了,便将这件事细问。仲蔚出来接着,于是同去叩秦成之房,仍不答应。澄修命将房门掀起,掇门一看,秦成却端坐在床圆寂,玉筋双垂。大家一吓,叫了数声,并不答应。仲蔚更加诧异,澄修颇觉心慌,仲蔚道:“慌也无益,有我在此,总是不妨。”于是一面报知黾士,请他速来。一面函致申江,请伯琴料理绮香园及女塾事务。大旨说苏姑娘已升天,闻他所遗银钱物产,不如变价,充作七子山祠中祭费罢。一面又寄信金陵诸家,说雪贞仙去的缘故。又听侍红说,曾见珩仙,料得珩仙也仙去了。但不知阳芝山如何,因也寄信一封。迨黾士来到庵中,便商议把秦成安葬。庵中忙了两日,方同侍红、伴馨回到伯琴家中,将韵兰所遗分给二人,收了。令其各自回家。二人因主人去了,无依,也只得随人打发。
伴馨回去扬州,侍红则到顾兰生家中,仍归旧主。到了十九日,上海伯琴回信寄来,上写道:三弟如晤。刻得来信,兄在日报上已悉缘由,似此骇人听闻,实出意料。公禀一节,刻已批回。饬毁花神祠,只留女学。
绮香园充作女学经费。有曹姓与韵兰有旧,今闻遐举,颇思攘窃。所遗燕卿,以房中什物相贻,彼竟安然收去。佩镶拘去之后,凌霄当夜即出手办子嘉,故捕逮凌霄,仍为严紧,不知何往。秀兰月红,闻系金姓劫去。余玉成颇难安插,幸韵兰尚有积蓄,寄在本号。兄已分二千金交彼收贮,令重来海印庵中,有此巨财,不虞冻馁。尚多二万一千余金,以一半寄送秋鹤家中,另提五千为七子山永远祭费,三千金给燕卿日用。尚余二千七百金,以葬秦成,并津贴佩镶家用,已成痴痫,业已保出,由任姓领回。但病势非轻,似难久活。燕卿于前日出园,卜居寿里。明日当令玉成来杭,务须先向澄修关照秦成,为苏氏世仆,死后无归,可饬妥当之人,送至七子山附葬,此与顾兰生、徐晋康、凤标兄弟、朱叔献、华于贻五人,一再商量。其女塾一节,任当道为之,我辈不复干预。至绮香婢仆,均分遣四去,至侍红、伴馨二人,据兰生之意,令侍红仍回顾府,伴馨有意,亦即同来。望速与二人计议。专此即颂。日佳不一,阿兄覆。
仲蔚得信,便与黾士、侍红、伴馨商议。伴馨不愿回扬,愿往七子山祠中,代守坟墓,永远守贞。侍红则愿回顾府,仲蔚也不勉强,次第起行。即命得力家人,同伴馨运秦成之柩,到苏。并给伴馨七百金,料理葬务。余人由伴馨收回。另外又给伴馨五十金。伴馨乃同庄府家丁,运柩自去。侍红则径返申江,重投顾府。适值秋霞裳身故,侍红即补其缺。自绮香园风流云散,这一具断肠碑,虽在花祠神中。那麦姓差即毁众位花神,岂知这碑,每夜必发奇光,有时竟闻碑啸。迨差役前来毁像,见一仙女仗剑立在檐端,怒目下视。那麦亨被韵兰命黄巾力士拘去审讯,痛责数百下,严谕道:“此是主宰之意,尔何得任意逆天,本应送人艳秽狱中,因尔系误信人言,并非己意,故放汝回阳。侄公报私仇,已命天神拘来受罚了。”谕毕,命仙吏送去。麦亨醒来,言犹在耳,忽听子嘉暴毙,麦亨懔然,遂命将花神祠绮香园揭封,重开女塾,访察旧管之人,惟林燕卿尚在。因令重为主持,招考聪明女子。燕卿不敢违谕,要请叶佩镶时,却已疯痴而死。燕卿只得独自管理,又荐余玉成,已到河南祭墓去了。从此燕卿总管女学堂,处心悔过,浮云世事,一切不闻。
又过了八九年,冶秋之子英毓年纪渐长,听得父亲死于疆场,向有报仇之意。这时在水师学堂读书,等到学业已成,却十六岁了。他性质聪颖,遂挑选北洋兵船,充当二副。平日无事,常演习驶驾之能。明年升为大副。一日船在大连湾相近,忽遇大风,船主急急收轮,已搁在无名礁上。船身四裂,水涌而来,全船之人,不及一刻钟,均葬鱼腹。英毓也同数人,随水浮沉,奄然向荆久之又久,昏不能知。忽闻耳畔有人道:“我儿速醒。”英毓启眸一看,却在山谷之中,见上边端坐一人,玉貌仙容,英英露爽。旁立一佩剑仙女,英毓向端坐之人道:“你是何人?此为何处?”佩剑者笑云:“自己母亲,也不认识?”那石上坐的这人,似有泪痕,向英毓道:“英儿不认我么?”英毓却闻为亲母冯碧霄产后即救父亲仙去,留下照影,时刻珍藏,如何不识?遂涕泪盈胸,跪伏不能仰视,口中连叫亲娘,旁立之云倚虹,也不觉酸鼻。碧霄将英毓揽在怀中,笑道:“你已经长大了,在世界中学得什么?”英毓一一告禀,碧霄道:“你父亲尸骨未归,在南台十二埕山前第四大石之下,我儿不久当立功彼处,须切记此言。今汝虽知实学,尚不知反炮相攻,今天遣来前,当教汝此法。凡临阵时敌人军火虽利,可以还攻,但我儿已枵腹久了。”因命一仙女,领至厨中,逞情一饱。自此英毓在仙山学习技艺,却有凭空变幻之能。一日碧霄将英毓遣回江苏,且道:“你回去之后,不久圣上当有温旨前来,你不可推辞当效力报效,为父亲报仇,为国家雪耻。”
英毓一一俯首受命,因道:“母亲慈训,安敢不遵?但孩儿有老大猜疑,此处何但见母亲?不见严父乎?”碧霄道:“你父亲并未认识,上主今已地狱深埋,此为福德天堂,教外何能仰望?我儿回去之后,须尽人事以契天心。”说着,命倚虹赠以宝剑一函,智囊一具,英毓俯首谨受,痛哭失声。碧霄即以一朵仙云,度英毓归国,恰值南北洋水军,尽为敌人所杀。此时秋鹤的儿子,改名已由科弟保举监察御史。英毓去见建忠,建忠方知英毓,当日未死,于是治筵相款,情意殷拳。席未终,建忠之兄最忠,也回来了。原来最忠熟悉英法德俄文字,在北洋水师中当总翻译人员,说起北寇失和,风声极紧。现有水师铁甲船十一艘,驾到北洋游弋,窥测炮台,不日即当开战。朝廷念争锋海上实乏军旅之才,意欲降心订约。建忠道:“我今日退值之后,也有所闻,幸天遣英弟前来,明单衔奏保。”最忠道:“老弟此举极好。”英毓道:“弟有何能?不可造次。”建忠道:“兄有血染之仇,况尊大人效命疆场,吾兄须当干蛊,君可谢,天意不可回也。”是晚,建忠手拟荐章,到次早上朝呈奏,皇上阅毕,知为忠臣之后,又为武备奇才,因问建忠如用此人,果能却敌否。建忠道:“臣愿以一家性命相保!国家大局关系,万不敢轻率荐才,愿陛下不疑,自能有效。用人破格,在此时矣!”建忠退后,将此事告诉英毓。到了午后,奉到纶音。略云:“据监察御史韩建忠,力保前北洋靖北兵船统带把总吴英毓,才可大用一折。吴英毓,着授北洋水师守备,赏加都司衔,统率第二队兵船四艘,前往北洋相机办理。钦此。”
英毓得旨,即与建忠商议谢恩,建忠道:“此系圣上破格用人,从来守备一官,无统带四船权柄,吾弟其勉力为之。”
英毓道:“圣上之恩,与吾兄之力,弟虽不毓,愿一死以报。”
次日谢恩之后,略略布置行装,便往接授第二队水军事务,所统之船,系柔远威远策远平远四艘,又有鱼雷船八艘,灭雷船二艘,英毓一一点验。见兵勇水手,武略茫然,因电请旧日同盟,得十二人,星夜到北。每船分派三人,令其赶紧教导,遂开赴北洋,抵敌北寇去了。
却说阳芝仙在任,自珩坚夫人身故,遂无志功名。又以父亲差满回京,欲前往省问,遂告假省亲。赴北道出申江萍踪小住,此时,舒知三已两任知县,俸满保升府班,入都引见,也到申江,巧与芝仙相遇。?H?H满面,同是天涯,黾士、伯琴、紫贻、晋康相继凋谢去,韵兰升举时,已十有一年。绮香园及女塾,早已云散风流,改为皇华使馆。园中之人,惟燕卿尚在,嫁一个谈姓文员,也早身故。燕卿拥财颇巨,住在西门外钱家巷里,到也安然,惟垂老秋娘已星白发,知三访了许久,始得相逢。旧事重提,悲喜交集。燕卿遂在巷中,设素宴为芝仙、知三洗尘,并邀徐凤标陪客。是日为十月十三,徐家巷西首一带土冈,有枫叶五六株,对着西轩,一色煊红,云蒸霞蔚。是时斜阳西坠,鸦队争林,三人坐席之后,燕卿姗姗而来。
向三人执壶敬客。知三道:“十余年不见,我们坐了谈谈心罢。”燕卿道:“待我到后殿诵经完毕,再来与你长谈。”说着,向后边去了。芝仙道:“他为何也信这样?”凤标道:“他本来不信的,因余玉成寄信他说,男人已经死了。人生一世,为日无多,不如忏悔忏悔,免坠地狱,他竟信了。”知三道:“余玉成现在何处?”凤标道:“仍住西湖海印庵,听说仲蔚的顾夫人也出了家了。”知三叹道:“昨日到静安寺顾舍亲家太太,年纪虽衰,精神还好。惟有兰生表弟,痴呆疯傻,竟像木鸡,想来也是废人了。”说毕燕卿已祷毕前来,也不避忌,众人在凤标侧首坐下。芝仙笑道:“十余年不见,姑娘却改了面庞。”燕卿道:“金刚有不坏之身,我辈平常,安能学步?”知三笑道:“姑娘本是四大金刚第一名,这回子也改了,可见佛法平常。”
芝仙笑道:“我记得桃花榭会饮,这日一辈姑娘,均是观音再世,无论金刚。”燕卿道:“日月如梭,岁不我与。可见十年前,在绮香园赏看枫叶,知三说了许多笑话,这回枫叶虽换了地面,而颜色依然可见得,人不如叶。我今年四十二岁,觉得前日光阴,历历在目。绮香园的姊妹,大都收场不好。韵兰虽肉身高举,但人天相隔,音信全无。不知道我的收场若何?”凤标道:“此时便是姑娘收场,却立定脚跟,听天由命。”知三道:“此时吃酒不用牢骚,我们难得相逢,不许重谈旧事。”风标道:“我们五个人,行一个酒令罢。”知三道:“我最喜做诗钟,何不各做诗钟一联?”知三道:“我喜拇战。”燕卿道:“不要诗钟,说便是三字对课,也不能奉教。”知三笑道:“说起对课,我却有一个笑话。
有同学表兄妹二人,彼此多情,皆能对课。一日表兄与表妹馆余无事,先生恰喜出门了,表兄因向表妹道:‘我有肚脐眼三字,表妹能对否?’表妹笑道:‘这对何难?可对头顶心。’表兄笑道:‘平仄虽工,却不切。’表妹笑道:‘不好算不对。’表兄道:‘再有什么对?’表妹道:‘肺官头,胸脯头,背脊筋,肠角头。”表兄道:‘通通不对。’表妹道:‘你有什么对得好?倒要请教。依我的愚见,肚脐眼不如仍对于肚脐眼的好。”凤标笑道:“妙极!”燕卿指着笑道:“还是这么贫嘴?”
芝仙笑道:“也不是下酒的东西。”知三笑道:“贫嘴可以下酒,想肚脐眼更可以下酒?”彼此开笑一阵,知三必欲拇战,遂摆二十杯内通庄,大家打完了,方传饭撤撤席。芝仙、知三皆有俗事,大家散了。次日,见日报上英毓与北番连胜数次,朝廷由游击忝将赏。加镇军衔,赠硕勇已图鲁。捷报一传,人心踊跃。燕卿因念英毓,系韵兰出力抚养,此日飞黄腾达,绮香园当有恢复之时,但韵兰人已升天,即使泉石重新,也不能见了。
这么一想,又不觉灰心。
却说韵兰复位情天,与属下群仙,共襄花政。一日有萱花仙子入宫奏道:“启奏灵妃,据刻亚细亚游神来禀有下方人司香旧尉,因见弃于灵妃,现在将我们在世界时,阅历所经编成断肠碑一书,又名尘天影。据说目下已将了结,不知编造的什么,不要成了笑话,贻笑后人,何不下界去点化点化?”韵兰惊道:“有这等事?”遂命自在头陀,将司香旧尉的灵魂召来,在畹香宫引见。自在头陀去后,灵妃即传齐同时谪降群仙排班伺侯,一时众芳毕集,花气氤氲,不一回,已将司香旧尉的灵引到,却是一个偃蹇穷儒,蹙紧愁眉俯伏在地,因问道:“你编造的什么书?”旧尉道:“断肠碑。”灵妃道:“为何名断肠碑?”旧尉道:“一为我之断肠,一为彼之断肠,一为人之断肠。”灵妃道:“为何有此三说?”旧尉道:“书中所述的苏韵兰他与我十分要好,因为是个多情才女,却想与他作一个林下齐眉,不料他竟厌弃冬烘,等到我金屋装成,他竟嫁一个做《红楼梦》的去了。后来我将代徵的幽贞馆写韵图题词数十幅寄去,并无回信一封,便是结一个闺阁朋友,文字姻缘,也未必再生妄想,他竟绝不见怜。断肠一也。他平一雅负盛名,直将奴婢施牢笼,庾鲍曾说我芳龄再轻十年,必当构一园林,艳忏高张,务使王昌颠倒,因其心计工巧,蓄积颇多。岂知回首繁华,英年凋谢,如兹妙品,仍作胜姬。二断肠也。世俗恒情,皆思久聚,况金钗十二粉黛,三千春园罗绮之最,艳选园林之妙,文思窃窕,名株之笑语都媪宝,相圆和才子之诗歌亦丽,乃坠欢易歇,良会难长,飘萍梗之仙踪,感桃花之人面,刘郎前度,再会何年。三断肠也。”灵妃道:“这也罢了。但是你编造小说,未免妄美雌黄,恐你意中人齿冷。”旧尉道:“还算好呢,书中极意辅张,皆说他的好处。若后来仍不能见面,表表我的痴情,再要编一部异样的新书呢。”灵妃道:“你今这部断肠碑,已经收结么?”旧尉道:“尚未。”灵妃道:“你将如何收结?”旧尉道:“我也想过,曾拟得七绝诗一首。”灵妃道:“诗句如何?”
旧尉道:“诗也平常,不过镜花水月的意思,待我来念给众位听听。”因念道:竟把欢场作戏场,风流云散付黄粱。
玉箫再世成辜负,不是痴情也断肠。
附寄幽贞馆信:
幽贞馆主人侍下:自到湘省幕,凡十一月,先后共上六函。
蒙寄小影及灵鹣阁诗题,又和小华生小影诗,均收到。鄙人抵申,已不及与主人话别。自后共寄三函,一空候,一呈断肠碑稿,并幽贞馆题词,及所送各件。此为第三封,与主人交际往来记念中,为末后一信。另有两信,一登苏报,一登大公报。
其送物之信,由阿钱之弟寻觅前媪协同送来。某于乙未九月晦到申,在同宝泰酒家知主人已迁移清河坊二弄,及入室,则房中为王月仙。问知主人已于八月十六嫁曹子万。及究问所嫁何人?前媪以主人谆嘱之言,不肯实说。但据主人言,留着根由,后日必当萌孽,不如忍心一割,扫尽浮云,庶免横生枝节,此乃守正从良之道。然侯门一入,陌路萧郎,崔护重来,真是不堪设想。主人嘱灵鹣手镌小印,计翠玉白玉各一方,牙章一方,寿山石四方,蜜蜡石两方,鸡血红一方。白玉寿山为灵鹣所送,余系鄙人芹献外,奉樟木书箱一具,书籍一箱,另呈书目。再楠木文具箱一只,楠木一担挑百拼书桌一张,沉香香珠两挂,茄楠香珠一挂,中翠玉珍子三个,桃花晶小挂两串,永州新式点铜锡暖椀一席。外有樟木箱一只,点铜梳妆小盒一只,汉口白铜手炉一只,磁茶壶两把,磁杯十只,皆镌主人别款者。以上各物,在主人已事他人,本可不送,然留之适以取懊恼,故均托送妆楼。乃送物者回来,只还我手稿一本,寄语代谢,并无一纸作覆,远嫌如此,想见铁石心肠。十月中旬天仙子翁华交我手书,系主人将嫁时交渠代寄者。尾结处有相见无时乎此留别之语,实足以断我回肠。前媪谓主人尝向伊言,嫁后有一严某及鄙人,必当为幽贞下泪,然料之而终,远之何也!前媪既忠于主人,不言所适何姓,所居何处,鄙人则随处咨访,或云万姓,或云曹姓,居处乃云金屋,在英大马路。又有云在新闸,曾梦见主人乘肩舆,往某处。舆后有大名片乃苏瑗两字。
往迫问之,其行如飞抵一家,主人停舆径入。始得追及,以问舆夫,谓来此贺喜。又问舆中人家住何处?答以白虹溪。未几,爆竹声催,蘧然而醒。想见惊疑盼望之痴,离别相思之苦。断肠脾本名尘天影,为主人而作也。到幕之后,兀坐凝神,专志尘天影一编。自早以至夜深,往往天已启明,犹拥灯构想。凡十阅月始成五十六回,满志踌躇,似以善满良缘作结,欣然持稿而返,欲就正于主人,乃燕子楼空,玉人已远,遂更名为断肠碑。不复能讳芳名,负我负卿,不知是谁之过?当客居九疑,托人在沪西购别业,以代金屋之营。致频年积蓄一空,无力为量珠之计。迨聘银已备,则桃花人面,空感春风,因名所置屋曰忆兰别墅。杜牧重来之感,玉箫再世之缘,本是谰言,何关实际?每诵白香山天长地久两句,辄唤奈何!平康中人,率多俗艳,可以供娱乐,不足以性情。自主人从良,鄙人即草芥一切,遂绝迹北里,不复求可意儿。惟触境兴怀,每回首前游,怅恨不能自己。偶遇同乡徐琴仙,索赠联句,漫应之云。兰香嫁去,难遇知音,何期叩叩琴心。又见钱塘苏小,桃叶迎来,已成变局。枉抱姗姗仙骨,终成天镶王郎。又作酒家联云:潦倒酒中,狂记当年小阁疏灯,曾受兰言箴抑戒;缠绵花下,恨想此际赏心乐,应从菊序买新丰,感从中来,怀抱可见。须眉巾帼之交,在性情不在形迹。然既无形迹,何有性情?今主人已得所,即使万一相逢,断不敢稍有他心,致受冥罚。然青天永在,人寿几何?萍海茫茫,长恨何极?留得此信,俾天下同具此痴情者,同声一哭而已。司香旧尉上书。
此函成后,倩人寄去。数日后仍旧退回,谓主人已徙他方,无从问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故特附志简端,以留鸿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