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隐漫录
七绝四首,云:
长裾高髻自生妍,绿惨红愁亦可怜。
艳绝江郎一枝笔,替传幽怨补情天。
无言独立只凝眸,万种伤心万种愁。
一把泪丝收不住,可能流到海东头?
漫矜标格冠群芳,小艳疏香易断肠。
一种樱花好颜色,教侬惆怅忆姚黄。
绮梦年年感不禁,坠欢秋蒂渺难寻。
无端一幅生绡影,酒冷灯昏惹恨深。
小华曾往京口,旋即返,以其地多硕腹贾,不解文字饮,莫有知其才者,故不能久留也。旋日本领事禁妓之令下,倚市门者群然返国,小华当亦在逐中。天南遁叟于壬午癸未两年自粤旋吴,每逢宴会,辄招小华为席纠,主觞政,相契数载,初不知其能诗也,亦可谓交臂失之矣。
时有阿中、阿超、阿玉者,皆同在沪北,而艳名早著者也。
阿中,西京人,年仅十五,姿容妍丽,体质粹,颜色如桃花,红艳欲滴,又如晓霞将散,薄晕上腮,愈增其媚。初在西京学歌舞,隶于乐籍,时应客招,第所获金钱不多。适邻家姊妹来沪,多有弋厚利回者,辄生艳羡心。大坂有女子曰绮玉者,自恃其美,意在炫售,遂与阿中偕来,居于宝善街之会香亭。一日,华严外史集诸同人于酒楼,欲扩眼界,遽飞笺召之。为之介者,啸云生也。锦衣绣袱,艳绝冠时,与诸华妓参错列坐,菊秀兰芳,并极其妙,粉白黛绿,各复斗妍。阿中危坐不语,故作矜持。华妓琵琶既阕,亦弹三弦以侑觞,声呜呜然,如怨如慕,不知其云何也。坐中华妓俱偷眼视阿中,阿中亦复流波注目,视不转瞬,俱若自负其容之美者。阿中眉目位置,并皆端好,所微不足者,十指不能纤削耳,至于裙下双钩,可勿计也。阿中自此声誉顿噪,招之侍酒者殊不乏人。阿超神户人,瘦而不弱,清而能腴。评者以阿中为环,阿超为燕,并皆佳妙,洵非虚言。
阿超本小家女,曾于学校中习女红,读书史,旋以废学,为女师所黜,乃日趋于污下。西邻有阿朵者,年始十四五,已解为倚门生活。己卯春,天南遁叟航海作东瀛之游,道经神户,与琴溪子游涉山林,行歌互答,偶登诹访山浴温泉,归途遇二女子,目而艳之。时叟方托友觅妙人,翌日,有应召来者,即所遇之一也。小名阿朵。携之遍游浪华,纵观博览会,留九日别去。秋间回沪上,相良特设盛宴为叟洗尘,招集东瀛女子十许人,类皆皓齿明眸,纤入画,询之,则皆西人之外室也,月畀金饼数十枚,故容饰炫丽若此。中有一姝,淡妆素服,似曾相识,细忆之,即前时与阿朵偕行者也。问来此几时。以前月对。询阿朵近状。即于行箧中出阿朵致遁叟书。相良指首座者曰:“此即遁叟也。”乃含睇欲笑,重与叟言,叟始知其名为阿超。超曾至香海,以惮炎蒸,重返申江,寄居虹桥左畔,不设茗肆,有相识引致者,始许入室。善烹调,然华人殊不适于口。能作草书,萦蛇挽蚓,势亦飞舞。读唐诗琅琅上口,惟按其字句,详其格调,殆弗类也。壬午癸未两年,遁叟自粤还吴,阿超尚在,容华焕发,更胜前时。旋以母病回国。临别出小象赠叟,并系一诗云:
云萍吹合大瀛中,两地因缘两度逢。
君自勾留侬自去,从兹劳燕各西东。
阿玉,东京艺妓也。日东多以玉名女,犹粤东之以珠称娘也。少小即解音律,歌尤宛转悠扬,销魂荡魄。泰西有贵官莅至,遴择女子五十人习舞,以备宴会,一时新桥柳桥之艺妓,陡空其群,玉亦在选中。长袖翻云,彩裙覆凤,开合前后,进退疾徐,无不中节,观者击掌称善,名由是噪。浙人陈凤巢贾于日东,与女往来最密,有啮臂盟,誓相嫁娶。爰以五百金畀其母,一舸鸱夷,载之俱西。无何,陈死,玉无所依,流落沪上,重抱琵琶,僦屋四马路,与小菊同居。菊年稚于玉而美不逮。客来,彼此酬应,绝无猜妒。小菊能作擘窠大字,左右邻门上桃符,皆其所书,笔致楚楚,见者不知其出自日本女子也。玉能画山水人物,画成,小菊为之题字。顾地既卑下,往来者皆俗客贱贾,自调笑亵狎外,无有过而问之者。碧霏轩主,风雅士也,以招妓侑觞,数见不鲜,遂欲别翻新调,历访三日,乃得玉菊,告于天南遁叟曰:“此两姝皆尤物也,盍往观之?”遁叟以“此中岂有佳者,君殆皮相耶?”固邀始去。既至,则容色花妍,肌理雪白,颇可人意。各拥其一,围炉对酌。酒半,一歌一舞,容与翩跹,备极其乐,遁叟为罄无算爵。碧霏笑曰:“先生亦相皮者耳!何前倨而后恭也?”相与大噱。碧霏固能六法,乃教玉以钩勒皴染诸法,甫半月,已得其神似。玉自此卖画自给,不复作倚门生活矣。意欲嫁碧霏而赧于启齿,每见遁叟,必谆嘱招碧霏来。遁叟知其意,曰:“吾终当为小妮子成此美事,免至沦落天涯叹失所也。”碧霏家贫,藉笔墨以糊口,闻冶梅诸君皆以画名东瀛,往无不利,因此东游之兴勃然。意亦欲得玉,使其调黛研朱,拂笺捧研,为指臂助,且可为东瀛导师,不止解旅窗岑寂也。惮其索身价奢,未敢言。知遁叟代为撮合,喜甚。碧霏断弦已久,今以重续鸾胶请,居伉俪列,故不费一钱,竟得阿娇,藏诸金屋。时小菊亦已择人而事。于是三人结伴偕行,布帆遂发。是日姊妹行送行者以十数,击鲜烹肥,置酒为寿,豪丝脆竹,兴会淋漓。酒酣,玉起半跽遁叟前,解胸前所佩玉一方,为叟系于襟上,曰:“感君成就姻缘簿,得谐所愿,以此为赠。后日见此,如见妾也。”叟凄然称谢。玉遂东去。
天南遁叟曰:“天下之至无情者,莫如日本女子。其为客妻,阅人如传舍,绝无所动于中;数年聚首,临别绝无依恋色。问其有柔情缱绻,韵致缠绵,如胶漆之固结而不可解者乎?无有也。至于男女同浴堂,共罗帐,裸体相对,毫不避些子嫌,抑何了无遮碍,达观洞识若是哉!中国男女之事多以情,感情之所至,至有贯金石、动人天、感鬼神而不自知者。日女之薄于情也,在不知贵重其身始。然其为人客妻,亦有足取者:付以箧笥,畀之管钥,而绝无巧偷豪夺之弊,此则中国平康曲院中人所不及也。呜呼!风犹近古欤?”
妙 香
吴孟材,太仓州人。素性好游,凡吴郡诸山,阅历殆遍。竹杖芒鞋,探幽选胜,登涉之劳,所不惮也。闻泰山之胜,思往游焉。适有戚串在泰安县署司笔札,跃然起曰:“行计决矣。”挈装而往。重阳前一日,同人相约登高,遂造岱峰。出郭门即坐篮舆。篮舆者,竹兜子也,二人舁之,中圆而洼,被其中,坐卧皆适;四隅建竹竿,围以布幄,有风则垂,否则卷,甚轻而便。舁之者以皮带挂诸肩,循坡而上,其高也以渐,始若不知登山者。梵宇琳宫,夹道而毗属者,以十数。有斗母宫焉,游人入者颇夥。吴素闻其名,谋先跻其上,而后下宿于此。同行中有曹生者,登徒子也,急欲先睹为快,排闼竟入。是宫缘山起飞阁,参差如排雁翅,仰而视之,伏窗而窥者,皆少艳也。曲房邃室,雾阁云窗,备极幽雅。庭中花木萧疏,泉石清幽,入之者疑非尘境。
既入,众尼咸来问讯,类皆容色妖冶,装束殊妙,言词轻倩,宛转动人。询其法号,则年最长者为妙尘;最稚者为妙香,容尤秀美,略与酬应,笑不可止,辄以巾掩其口。妙尘目生曰:“客登陟劳顿,盍少驻芳踪,留此小饮。”众皆曰:“善。”乃导入内堂,顿觉庭宇轩敞,栏槛玲珑,别一世界。庭畔一池颇宽广,白苹红蓼,点缀其间,滨池多植芙蓉,时已开花,红白烂熳若锦屏。妙香坐石阑旁,命老媪持钓竿至,理纶垂钓,神致悠远。吴生侧立观之。须臾,一鱼吞饵而起,金色鳞粲然遍体,其重钓竿几不能胜,投之桶中,犹叱拨跳跃不已。顷刻间连获两尾,不禁狂喜。笑谓生曰:“佳客来例当烹鲜。”因命厨娘作脍,供下酒。惟时堂中肴核已备,即请入席。妙香持钓竿欲避去。生曰:“远来特为卿耳,盍少留一攀清话。”妙香俯首有惭色,红潮晕颊,益增娇媚。席间互相酬酢,酒至,生前特设巨觥,众曰:“此妙香专以此敬吴君者,不饮恐孤雅意。”生一吸遽尽。即注酒觥中,转饷妙香,捧至唇边。妙香笑不饮,曰:“请为吴君歌以侑此觞。”众皆曰:“善。”乃为唱“折柳阳关”一阕,声调凄逸,咸击节称赏。东西夹生而坐者为妙严、妙音,貌并雅丽,皓齿明眸,意态流逸,酒量甚宏,饮无算爵。见妙香发声,亦击箸而歌,裂帛遏云,无此高抗。回顾妙香,则已逸去。曹生方拥末座一尼,以口灌酒,曰:“此皮杯也。”尼不肯遽咽;南座一尼以纤指削其脸作羞势,哇然倾吐,狼藉满地。生曰:“此亦恶作剧。”袖出罗巾,代为拂拭。询其字,曰妙华。视其容,媚异常,然薄晕,有若朝霞将散;携其手,软若兜罗绵,纤指青葱,合之无隙缝。生因令合两掌,注酒曰:“此白玉莲花杯也,雅于皮杯多矣。”同行中有李生者,稍持重,与北座尼并肩联坐,两人默然不吐一词。生曰:“如此殊杀风景。曷不拇战为乐?”询知是尼为妙莲,娉婷婀娜,含睇宜笑,洵可人也。酒半,妙尘呼媪促妙香来,曰:“贵客来自远方,不可轻慢。”顷之,妙香珊珊至,手持象筒,中贮牙筹数十枝,谓生曰:“饮酒不可无消遣,苟徒作长鲸之吸百川,是牛饮也。”因举生为席纠,主觞政,曰:“有犯令者,罚无赦,君他日为铁面御史,庶几无愧斯职。”生笑曰:“诺。”于是在席诸人,循环掣签,周而复始。
久之,众皆酩酊,拟各归房。吴生属意妙香,挽袂并起;曹生欲就妙华,而妙华掉首他顾,意似未可;李生中立,无所可否。妙尘曰:“汝等欲参摩登伽禅,虽是今世事,亦由夙世缘,盍以筹决之,庶无所争。”众皆曰:“善。”因写众尼名于筹,依次掣之。曹生得妙尘,李生得妙华,而吴生竟得妙香。咸呼咄咄怪事。妙香赧然却立,瑟缩不肯前。众或推之,或挽之,始造其房闼。妙尘谓吴生曰:“君好生消受,一枝白梨花犹未经风雨也。”
盖妙香年仅十五,平日不轻见客,今见吴生,独不深匿,殆宿分也。生视其室,帷帐鼎彝,无不雅澹,图籍书画,充左右,明窗几,绝无纤尘,不觉胸鬲为之顿爽,妙香令生坐,呼小鬟瀹茗。既进,盛以白磁,色绿而味醇。妙香曰:“此碧萝春也。”另倾琉璃瓶中香露,授生曰:“可以解酲。”生曰:“各房悉以老媪供役使,何卿独以小鬟?”妙香曰:“此自吾家携来者。吾本姓陆,父亦名下士,不幸早逝,家中落。继母年少,不能守,嫁一武弁,将鬻余入倡家作倚门生活,余不愿,故遁入空门耳。不意误投火坑,其命也夫!瑶光夺婿,天女散花,虽尼也而实妓焉。幸住持者怜余志,初不相逼。不然,有死而已。”言讫,泪堕如绠縻。生为肃然改容,直如冷水浇背,一切淫情,尽已冰澌雪化。因问妙香曰:“卿今日处此境界,意将何为?”妙香曰:“亦欲求渡慈航,诞登彼岸,惜未遇其人耳。今观君意气慷慨,君子人也,亦豪杰士也,必能拯妾脱离此厄。”生曰:“余戚在泰安县署,夙负文名,与当道多相识。试与之商,当能为力。”妙香询生婚未。生曰:“娶已四年,昨岁悼亡。孤琴不弹,幺弦独张,正坐无才容并擅如卿者耳。”妙香曰:“苟不鄙陋姿,许侍巾栉,实三生之幸。如蒙不弃,当以终身为托。”生曰:“是所愿也,不敢请耳。”即于妙香所供白衣大士前炷香燃烛,行交拜礼,曰:“百年姻眷,实始于此。他日当更遣媒妁,以坚此盟。”妙香于此,自幸身有所托,顿觉万斛闲愁,消释何所。时已街鼓如,吴生促睡曰:“夜深矣,盍即眠?且既为伉俪,何得终外人情?”妙香曰:“不然。完此白璧之贵,以待青庐之梦。苟少不自慎,与淫奔亦复何异耶?妾与君并枕谈心,和衣达旦可也。”生以其言正,遂不敢强。妙香自言:“当父没时,所有遗稿,手自检点,亲加封识,寄存舅氏所。他日归郎君,当取之来,若寿之梨枣,以传不朽,则妾愿毕矣,尚何憾哉!”生问妙香亦能诗文否。曰:“所作有《香禅集》。”因于枕上为生吟二三绝,韵细音娇,真使人之意也消。生屡情动,辄引手抚摩之,然渐至佳处,妙香辄拒不许。俄而,鸡鸣喔喔;又俄而,窗日已红。旋小鬟亦起,烹茶供饼饵。妙香临镜理妆,略加盥洗,自取盒中白粉调水,供生曰:“常服可以却疾延年。”生遣小鬟探诸人起未,则诸人已至窗外。见妙香晨妆已竟,咸讶曰:“起何早也?此时一刻千金,奈何孤负香衾耶?”生与妙香但相视嫣然一笑,亦不复与之辨。
诸人乃辞众尼登山,直诣日观峰,宿焉。翌日下山,竟回衙斋,与戚串商。妙香曾作函与舅氏,述欲还俗装,嫁一士人。戚某见之,曰:“即此一书,可作佐证。”遂招其舅氏来,谓:“若朝进禀,县批即夕出矣。然后至斗母宫偕君甥女归,必无异说。”执柯者一为戚串,一即舅氏之友。一切婚事,舅为之主。生即于县署左近择屋一廛,涓吉行亲迎礼。夫妇相得甚欢,不啻鸾凤之和鸣云路也。
宫观中与妙香年相若者,为妙莲,容华明丽,亦相伯仲,与妙香最为契合。每见生客,不交一言,偶涉狎亵,潜自避匿,以此深藏固拒,十七岁犹处女也。尝与妙香私誓,将来同嫁一夫,必不甘以女冠子老。故妙香、妙莲皆未削发,裙下双莲钩,尤为纤削,进香士女见之,多疑为闺阁名姝,而不知其为尼也。妙香既得所,妙莲日夕哭泣,誓欲相从俱去。妙香登舆时附耳密语,乃如平日。逮生南旋日,侦知宫观中女尼皆他出,独留妙莲守门应客。生遣鱼轩逆之,待于东郭外,至则登车并发。二女和婉无间言。妙香谓生曰:“曩初见时,一钓得双鱼,其兆不已验哉?”
三十六鸳鸯谱(上)
轩主,文坛中之飞将军也。以应聘衡文,侨寓岭南,虽波路迢遥,山川间阻,而河鱼天雁,消息时通。去岁从邮筒中寄余《琴梦寐语》,所列二十四花史,皆青楼中女子,与余素相识面者;今又寄《三十三天雨花》诗,凡得三十六人,人各系以一诗,而余为之注,名之曰《三十六鸳鸯谱》。以篇幅太长,区为上中下三篇。
其一曰郑桂卿。桂卿仙骨珊珊,如瑶清女侍,尘偶固不易谐。诗云:
仙人鸾尾帚,日日扫琼花。
碧牖迎晨瀣,青台隐暮霞。
谁怜神女赋,不及小姑家。
甲帐霜寒夜,凝愁未有涯。
按桂卿籍隶江右,初来沪上,僦居西荟芳里。其姊曰月香、菊香,并擅盛名,齐张艳帜。桂卿行四,以“四先生”著称。江西班素擅歌曲,男女合奏,铁板铜琶,声调高逸,人家多喜招致。独桂卿以声价自高,不屑一往也。旋移住公阳里。桃花门巷,凡鸟谁题;杨柳楼台,游骢常系。有一贵官颇赏识桂卿,尝设宴招二爱仙人、淞北玉生小饮其室中。生一见桂卿,错愕如旧识,继忆之乃见自梦中。初,生梦至一处,有二姝在焉,光艳动人。所悬楹联有曰“月辉三界外;香满一轮中”;有曰“菊秀兰芳宜独赏;香温茶熟静无言”。生谓“犹是寻常语”。二姝颇有愠色,请生题赠。时有双髻雏姬在旁捧研者,即桂卿也。因为贵官话前梦,曰:“此番一见,亦可谓续梦中缘矣。”
二曰顾兰荪。兰荪如清门闺秀,慕者虽多,要非豪贵能所篡取。诗云:
似花兼似玉,种得此温柔。
未许轻如愿,能无念莫愁。
梦回星在户,香烬月移楼。
只合瞢腾忆,何因问蹇□?
兰荪,吴人。玉骨冰肌,清丽罕匹。香草轩主人尤眷之,出重资为之梳栊。姬善于词令,酬应极工。间出一语,广座为之解颐。每侑觞劝酒,席上客辄为尽,虽量窄蕉叶者,亦雅不欲辞。年来屡冠花榜,评者谓其明善睐,其秀在骨。丙戌夏间,忽尔徙居僻巷,闭门谢客,垂帘独坐,扫地焚香,或谓其必别有所属意者矣。丁亥正月,僦屋北里,仍作旧生活。三分媚韵,一段娇姿,尚堪为平康领袖也。轩主于感旧诗中已曾及兰荪,顾彼因剑气珠光之语而并咏之,此则专为兰荪发也。
三曰谢宝韵。宝韵如天女散花,时时拂袂。诗云:
帘内一重纱,春人影似花。
风怀随宛转,词令最聪华。
迫袜怜腰素,回波衬脸霞。
笙歌良夜月,多半属儿家。
宝韵籍隶苏台,家居尚仁里。其母曰三娘,为房老中之巨擘。姬年甫破瓜,芳誉远播,客以红笺招致者,一夕无虑十数。饮兴颇豪,代客酬酢,并得其欢。举止潇洒,词锋灵警,当选令飞觞之际,一举十觥,无不辟易,病叶狂花,咸退避三舍。醉颜微酡之候,目光外露,灼灼视人,益觉其媚。余友鸿印雪畦特加青睐。
四曰王雅卿。雅卿态浓意远,如画家高格,非佳士,不应其求。诗云:
连璧光千尺,焉知炫贾胡。
一从栖俗久,翻觉赏音孤。
浅恨吟红豆,遥情寄碧梧。
漫劳从蹇卫,磨镜岂凡夫。
雅卿幼生淮北,长住淞南。王桂卿假母见其娴静有致,遂女蓄之,因冒姓王。桂卿声名籍甚。姬亦为后起之秀,圆靥承颧,长眉入鬓,固一时翘楚。惟故作矜持,不轻启齿,人以笑比河清拟之,以是颇损其媚。秋声馆主屡乞诗于玉生,意将列之画屏。旋以驱车皖南,卒不果。
五曰徐雅仙。雅仙如宓妃示梦,意感陈思。诗云:
豆蔻梢头见,初知竞绮罗。
樱桃花下久,渐已厌笙歌。
青眼当谁是?红颜奈尔何!
似闻贻玉□,颇亦患情多。
雅仙,姑苏良家女。本姓朱,至沪后学琵琶词曲于徐宝玉,遂从其姓。姬眉含黛影,脸泛霞光,浑如风和杨柳,雨润桃花;双眸炯然,清如秋水。僦居东荟芳,枇杷巷底,宾从如云。余友稻香村农亟誉之,颇加缱绻。忏情侍者曾与之有一夕缘,赠以楹联云:“宜歌大雅,宜歌小雅;欲成天仙,欲成地仙。”别饶逸致。
六曰张书玉。书玉如词坛名宿,寻常一语,亦耐人三日思。诗云:
疑絮复疑萍,浮生那惯经。
旧愁鸳牒冷,残梦蝶魂醒。
花落枝犹恋,琴孤曲未停。
江关萧瑟意,为尔感飘零。
沪上有两张书玉,此所咏则与张书金同时者也,其擅名为最早。姬性绝慧警,识字知书。晨妆甫罢,即手一卷不释。余曾赠以《野叟曝言》,闻内有淫亵语,即不欲观。余笑曰:“卿真道学中人也。不知迦叶参禅,摩登悟道,当从此入。”姬雪肤花貌,旖旎风流,态有余妍。词多雅韵,真觉章台中不可多遘。现避嚣趋寂,新筑三椽,人踪罕至云。
七曰王佩兰。佩兰如宝儿含笑,出自天真,视争妍竞媚者有别。诗云:
莺语出林中,时花映日红。
斯人最娇小,镇日倚春风。
暖爱心香郁,圆知耳性聪。
但酬儿女愿,何苦学英雄?
佩兰产自甬江,来居歇浦。鸦髻初梳,声名噪甚。门外停车访艳者,流水游龙,彻宵不绝。有贵公子航海远来,一见惊其明艳。公子丰姿朗澈,固如玉树临风,两情交映,缱绻臻至,缠头所掷,数日间已至千金,一时勾栏中传为嘉话。姬近日玉躯渐长,颇觉苗条。其妹曰瑞卿,亦可人也。
八曰吴慧珍。慧珍如初日芙蓉,韶秀可爱。诗云:
绛仙才调好,欲学女相如。
目慧能持鉴,心灵更乞书。
兰云围鬓浅,萝月照窗虚。
闲说占鞋久,能无盼钿车?
余初见慧珍,仅十二龄许,身躯娇小,真如飞燕,依依肘下,宛转随人。酬答之间,善伺人意,词令妙品,可以无愧。姬性灵警,南词北曲,无所不工。或疑其流丽有之,端庄未也,则又当别论矣。
九曰陆月舫。月舫如雨后山光,青翠欲滴,令人爱玩不置。诗云:
春思满瑶京,春风理玉笙。
忽闻歌雅调,知是董双成。
照座真无色,逢时悔有名。
何如鸳牒上,好好注长生。
月舫容态清华,姿质□粹,玉肌花貌,艳绝一时。淞北玉生雅爱之,极力为之提唱,缠头之外,赠以诗词,朝出夕刊,遍传曲里,几于纸贵洛阳,因之名誉鹊起,争以识面为荣。姬靓妆端坐,落落有大家风,绝无章台中轻佻积习。或谓其外静内动,恐未必然。惟年逾破瓜,而自守如玉。有与之相昵者,戏问何时可以梳栊,一致缠绵?则曰:“且待闰正月。”问者为之丧气。
十曰沈筱宝。筱宝如幽兰初开,和风相送。诗云:
嫋嫋婷婷态,浓浓淡淡妆。
豪情飞玉,娇语炙银簧。
衣袂分韩掾,鞋弓学娘。
柔情兼皓质,自合一城狂。
姬产自良家,忽操贱业,故眉黛间时含隐恨。能作青白眼,富商俗贾苟不合其意,辄以闭门羹待之。余曾于友人席上见之,玉颜照座,光艳动人。后拟往访,卒未果。
十一曰吕翠兰。翠兰如闺娃斗草,慧心胜致,颇思求异于人。诗云:
幽人违世久,媚服亦何为?
空谷知音少,寒闺引梦迟。
有香存澹雅,无语托娇痴。
予亦孤吟者,因君寄艳思。
姬年仅十四,言词隽妙,能得人欢。娇容素面,不屑乞怜于脂粉,然蛾眉淡扫,犀齿微嫣,自令见者尽眙。其母虽属徐娘,丰韵犹饶,老蚌固宜出此明珠。
十二曰周葆珍。葆珍如小家碧玉,神情意态,宛转可怜。诗云:
廿四桥边月,偏来照异乡。
韶龄花稚弱,梦影絮凄凉。
悦俗摹吴语,怀清郁楚香。
明珠三十斛,谁与筑金堂。
葆珍湖北人。余初未相识,未敢妄注。
三十六鸳鸯谱(中)
三十三天雨花,区为上中下三界;散花女史,亦分三等:上界天女,中界仙女,下界神女。各管其所辖之界,每界凡十有二人。此为中界。
一曰徐润玉。润玉如经雨海棠,鲜妍中有荏弱不胜之态。诗云:
昔种垂杨树,依依在汉南。
今看飞絮影,落落满江潭。
逝水年难转,飘茵志岂甘。
料迟箫史至,吹风引鸾骖。
姬本姓张,出徐宝玉门下,为高足弟子。媚骨轻躯,细腰纤趾,洵一时之秀也。工南词,每歌一阕,珠喉宛转,听者神移。有探花郎来自榕垣,偶一见姬,属意焉,立呼房老,为之梳栊,由此声价顿高。主人亲见其髫龀之年,故诗中具有深感。
二曰张惠贞。惠贞如娇娃就乳,依依蔼蔼,意状动人。诗云:
十三娇约鬓,十四弄筝琶。
十五严梳裹,亭亭艳若花。
芳情猜梦雨,昵语媚流霞。
还恐桃源误,来时路莫差。
姬产自虞山,本姓朱,字素芬。既来沪上,与善贞同居,年小善贞一岁,两好无猜,极为和婉。斜川隐客,花国平章也。一日,偕友往访,惊为艳绝,顾谓其友曰:“沪上名花,惟此一枝差强人意耳。”遂定情焉。开筵昵饮,曲尽缠绵,由此日必一至。
三曰王玉雯。玉雯如女侠靓妆,眉宇间尚带精悍之色。诗云:
一曲玲珑玉,当筵按拍迟。
曾因予薄醉,更为尔题诗。
鸿爪三年隔,蛾眉万口知。
何时檀板侧,重与赋芳姿?
余见玉雯,仅十许龄,雾里看花客招来侑觞,依依肘下,殊可人意。后来芳誉日隆,而人亦渐见其长,但修不足而广有余,似逊苗条态度。然面呈圆月,转秋波,骋妍竞媚,亦属当行,未可以躯同扇坠、肩并山峰而少之也。姬后定香巢于鼎丰里,岁晚偕雾里看花客往访,姬知余有《歇浦芳丛志》之作,特请附名其间。余谓雾里客以风流之教主,撰花月之定评,一时当为纸贵,何必乞言于天南一叟哉?然姬花史中之巨擘,即不请,尚当取魁蕊榜,岂有明珠而遗于珊网哉?
四曰李韵兰。韵兰如文姬异域,啼笑均难。诗云:
婉娩闺房秀,何缘逐溷来?
梦怜三月堕,曲谱四弦哀。
白日淹如夜,红颜蹇似才。
江湖逢侠士,须夺美人回。
韵兰,未识其人,似以良家而误堕风尘者。飞絮落花,飘藩坠溷,亦殊可惜已!俟晤主人,当询其详。
五曰张善贞。善贞如南枝报春,冷香外敷,温意内蓄。诗云:
瘦影自温存,知心月一痕。
韶华宁久驻,幽怨共谁论?
志洁羞谐媚,情多役梦魂。
前途芳草绿,应亦念王孙。
善贞,琴川人。工南词,颇解书史。身材娜,丰韵娉婷,惟颔下略觉超前,似损其妍。然神情态度,有目者已觉“我见犹怜”,固曲院之妙人也。擅长琵琶,趣领环中,音流弦外,宛转缠绵,能令听者神移志夺。余屡于酒座中见之,未尝一诣其家。罗浮山人曾赏识之,姬高自位置,意若不屑也。尝游申园,天阴酿雪,来者绝少,惟姬先在,因与清谈瀹茗,絮话家常,竟晷始别。
六曰吴少琴。少琴如名士逃禅,岑寂之中,未忘偃蹇。诗云:
素女奏瑶瑟,不知秋夜凉。
卷帘惟淡月,入户有残妆。
静极还生感,愁来未是狂。
西邻工巧笑,早已嫁王昌。
少琴亦琴川人,初住公兴,后迁毓秀。工度曲,善弹琵琶,虽年华已过,而逸态馀姿,犹觉天然秀倩。东武惜红生颇加青睐,称为妙人。尝于广场听其度曲,抑扬宛转,雅韵欲仙,举座无不击节叹赏。惜红生赠以二十八字云:
玉肌掩映烛光馀,促柱危弦寄慨初。
浑在广寒宫里住,水晶帘底并观书。
七曰周侣琴。侣琴似秋径幽花,虽遇赏心,时愁风露。诗云:
萼华条脱在,珍重付羊权。
皓月仍相照,浮云只自怜。
庭闲蜗学篆,镫暗鼠惊弦。
谁识姬姜意,温存但酒边。
侣琴纤躯细骨,能作掌上舞。容华娟妙,静气迎人。入其室者,颇觉矜平躁释。瀹茗清谈,可以对坐竟日。河阳花尹自都门来,一见爱之,谓有闺媛风度,由是酒楼剧院,无日不以红笺招致,几于非姬不乐也。姬亦雅相缱绻,愿列画屏。拟出二千金为量珠之聘,后以蜚语,卒不果。
八曰朱艳卿。艳卿神情散朗,如谢家道蕴,有林下风。诗云:
嫩寒修竹里,徙倚恐难胜。
世事如云薄,年华似水增。
香痕温镜槛,幽梦就窗镫。
蕴藉真殊俗,相知悔未曾。
艳卿久于平康,浑如词坛老宿,所作文字,按部就班。与人酬应,谑浪笑傲,无所不至。余友道希居士自北来南,一见艳卿,极加赏识,徵歌侑酒,招之无虚日。漱泉司马熟经竹西风月,又游梁溪,所眷有香者,绝色也。工诗,善画墨梅,倡答诗词,已如束笋,殆所谓“曾经沧海”者矣。然见艳卿,亦为心折,则艳卿之足以动人处,不徒在区区之容色也,可知矣。想见玉环当日被呼“肥婢”,马嵬之梦年已三十有八,然宠爱萃于一身,后宫佳丽三千,明皇直以土苴视之,———自古承恩,初不在貌,诚然哉!
九曰胡薇卿。薇卿细腻风光,如观管夫人墨楷。诗云:
姚冶遍纨绮,庄姝度已微。
素心轻侧艳,溷俗任天机。
清浅银河梦,□闲玉女扉。
即论娟逸态,也合世间希。
薇卿为胡六娘养女,一时艳名噪甚,远出其姊杏卿上。月貌呈妍,星眸夺媚。或有以《红楼梦》中薛宝钗称之,比拟允当。风雅士眷之者,有柳隐词人、听涛轩主,皆有赠言,清辞丽句,糊壁几满。有一粤中贵官,颇加青眼,缠头所掷,动盈箧笥。姊妹花皆艳之,而姬殊不以惑其心。无何,贵官以墨败,人皆服其有先见。
十曰张秀玲。秀玲如龙女参禅,顾善财而微笑。诗云:
锁骨莲花面,人天此化身。
慧能传目语,娇每出颜嗔。
绮席飞觞政,香车碾曲尘。
低徊陈迹在,残梦绕春申。
秀玲未知其出处,然举一轶事,亦殊足以解颐者。姬颇识字,好掉文袋。尝以韩冬郎《香奁集》中有“暗中微觉绣鞋香”句,谓鞋系下体亵物,不秽足矣,何至远香袭人?以此问客。客亦俗流,殊不能答。或告之曰:“近日闺姝鞋底有抽屉,中实麝尘,行步霏霏,若印香屑。”由此秀玲辄仿为之,然其足实六寸肤圆者,乞灵于木底。人传以为笑。
十一曰冯兰初。兰初如茅屋幽姿,自怜顾影。诗云:
萝屋费绸缪,飘零又几秋。
生涯原是梦,身世别含愁。
杳杳占乌鹊,迟迟望女牛。
浮踪须有定,莫怅水西流。
兰初,吴人。始居荟芳里,香名远播,门外车马如织。纫秋主人,名下士也,方从南楚言旋,薄游沪上,问柳寻花,迄无当意,一见兰初,极为倾慕,遂结芳盟。继欲为之脱乐籍,以事阻,夙缘前定岂虚语哉!江左浪仙亦与之缔好,赠以二绝云:
冰肌玉骨雪丰神,浅笑佯嗔总可人。
眉月初三花第一,芳名占尽沪江春。
但有愁堪埋绝地,更无石可补情天。
扬州梦醒知何日,载酒江湖已十年。
十二曰王莲舫。莲舫如任女题笺,为情牵惹。诗云:
琪树生尘世,天然色可餐。
如何单枕畔,偏畏一人寒。
汉帐频来凤,床栖不是鸾。
可能矜异卉?重叠筑雕阑。
莲舫为申江十美之一,多所纪述,兹不复赘。闻出水登陆后,已一索得男云。
三十六鸳鸯谱(下)
下界神女在离恨天外、忉利天下所管十二女子,亦海上一时之名姝也。
一曰徐顺卿。顺卿如元日屠苏,饮之却疾。诗云:
李家香扇坠,何日复贻君。
娇小分眉月,温馨惹鬓云。
闲云工芍谑,软语就兰薰。
应有夷门客,桃花粲妙文。
顺卿,金阊人,桃花河畔,以船为家。轻躯鹤立,倩影鸿翔,娇小身材,真觉不盈一束。至沪,香名颇噪。姬工于酬答,雅俗兼宜。每出一语,四座为之击节。同时有李凤宝,容态丰神,雅与相埒。李已飞上枝头,而姬仍随风飘泊,亦可悲已。
二曰林佩玉。佩玉如新妇见客,华妆掩映,时露娇羞。诗云:
盛□与丰容,瑶台月下逢。
文林巢翡翠,锦帐隐芙蓉。
温厚真怜汝,情怀定懊侬。
杏花消息在,身世莫愁慵。
佩玉丰硕修整,秀韵天然,不知者比之顾大肉屏风,则未识其美者也。小筑三椽,雕窗画槛,备极幽雅。入其室,猊鼎鸭炉,锦衾绣褥,虽无林下风,亦殊有豪贵气。与客周旋,殷勤倍至,不以新旧而间,故客亦乐与之往还。
三曰胡秀林。秀林如天魔舞女,媚态横生。诗云:
无奈低鬟笑,痴魂见欲销。
青铜窥并影,碧玉倩回腰。
淡扫眉间雨,微添颊上潮。
芳年刚二九,天与此娇娆。
秀林为胡宝玉之养女,以客所赠缠头,自谋脱籍,别营香巢,高张艳帜,易姓名曰姜小玉,门前车马仍复如故。余友鲁眷之愈久而愈昵,几于一日不见而不可得。或谓姬工容成术,故好之者多。有某甲者,登徒子也,亦与姬狎,至期积逋不能偿,姬待之无忤色,而甲反以污词诬蔑之;婢媪复侵以冷语,中含讥讽,姬愤不能堪,剪发自誓,急救之,则一缕香云,已去其半。甲乃逡巡去。噫!如甲者,固不足齿,而独为姬惜耳。淞北玉生、缕馨仙史皆加赏识,常呼侑觞,主酒政。其后踪迹稍疏。
四曰陈金玉。金玉如蔷薇满枝,但供目玩,不容手触。诗云:
纸醉金迷地,谁怜太璞完。
未邀词客赏,独得老亲欢。
弦索逢场奏,诗书破闷看。
兰姨与琼姊,何事尚勾栏。
金玉为兰隐女史之妹,即所谓陈小宝者也。丰容月满,媚眼花妍,肥同太真,短若香君。颇识字通书史,室中图书彝鼎,位置殊雅,风雨幽窗,时藉笔墨以自遣。工昆曲,宛转悠扬,令人意远。伊园主人新自汴州回,勾留沪上,著意寻芳,苦无一当,适在广场闻姬独唱南词,响可遏云,心焉赏之。暮偕玉生走访其家,极道倾慕。姬亦深知己之感。姬素耳玉生,知为名下士。伊园主人戏语姬曰:“王郎诗名不如惧内之名更著。”姬笑目生曰:“君盍改从我姓?”生询其由。姬曰:“吾家陈季常,非君之前辈乎?”合座粲然。姬词令隽妙,大率类此。
五曰李星娥。星娥如翰苑楷书,圆熟之中,偏多姿媚。诗云:
飘泊岂无哀,浓思日夜来。
故乡淮水曲,香梦楚云隈。
草自移根活,花宜称意开。
休言明月少,高处有楼台。
星娥产自淮甸,幼时鬻于楚姥,后又为苏人所得,改操吴音,一棵钱树子,已数更主,珍护特甚。甲申春间,姬年始十五,盈盈竞秀,自异群芳。古月山人特招淞北玉生、二爱仙人宴于其家,时二爱方病足,将指几落。姬特令脱袜观之,攒眉逼视以为笑。二爱谓星娥昵我,颇爱之,屡绳其美于玉生前,每开绮筵,必令招姬。二爱没,遂止,盖见姬即悲逝者之不可作也。
六曰顾香云。香云风流倜傥,如魏晋间不羁之士。诗云:
□解莫辞劳,仙娥出汉。
琴心《幽女操》,妙手《郁轮袍》。
辩欲驰神骏,豪宜赠宝刀。
回看脂粉艳,尺髻漫言高。
香云楚北人。丰神态度,靡曼寡俦,跌宕自喜。善弹琵琶,缓急疾徐,抑扬抗坠,真如大小珠之错落玉盘也。见高官贵客,不肯作龌龊趋奉态,姊妹行中有献谀贡媚者,反傲睨之。每发一言,令人解颐,回思之,具有深意,诚辩慧女子也,青楼中殊不可多得。
七曰杨香宝。香宝如静女簪花,瓠犀微启。诗云:
抱得中和气,相亲在不言。
独怜韬采久,未免怨恩偏。
丽质终难弃,芳华近益传。
始知尘世事,显晦总由天。
香宝颀身玉立,丰颊秀眉,虽腰逊小蛮,而口同樊素,人皆以“杨樱桃”呼之。裙下双钩,尤为纤小,不屑乞灵于高底。性静婉,对客终日默坐而意自亲昵,不似他人之貌密而情疏也。
八曰徐蕙珍。蕙珍如越女舞剑,灵警逼人。诗云:
幻作男儿态,还怜影未双。
我曾瞻画本,卿自恋玟窗。
绿绮金闺思,红牙水调腔。
欢愁谁得见,多分属银缸。
蕙珍曾以西法照一小像,作男子妆束,虽宽衫博袖,庄重中自饶媚。姬来自四明,寄居沪曲,无所依倚,遂堕风尘。既隶乐籍,声价自高,能于姊妹花中别树一帜。萸庵退叟曾赠以一绝句,云:
徐娘正少耐寻春,绿蕙红薇好比邻。
多谢檀郎珍重意,不妨倩作画眉人。
九曰周翠娥。翠娥如大妇持家,米盐谙练。诗云:
亦是韩娥侣,相逢莫问年。
已过花十八,犹集履三千。
结习仍脂粉,知音系管弦。
酒阑灯□侯,好证美人禅。
翠娥姿容绰约,体态翩跹,一段风情,尤在不言之际。虽瓜年已过,花信正催,而枇杷巷底,宾从如云,更阑漏永,灯火楼头,仍复管弦如沸。萸庵退叟每从云间来,辄过其室。尝口占二十八字贻之,云:
微涡巧笑善周旋,倚翠轻盈剧可怜。
一曲秦娥箫引凤,绿窗小坐对神仙。
十曰张小宝。小宝如垂杨作花,艳想迷漫,在疑幻疑真之际。诗云:
卓文君未嫁,偏爱是弹琴。
侧耳《求凰曲》,惊心《打鸭吟》。
谐谈花欲笑,逸态酒难禁。
应悟宫商内,移情有雅音。
小宝假母人称为马太太,鸨中之朱家、郭解也。马氏有二张,小宝其一,最知名,适人后旋即香消玉碎。此稍晚出而袭其名,亦彼中之陋例也。姬跌宕风流,与客酬应,诙谐间作,慧心丽质,冠绝一时,屡登花榜,俱列前茅。宾客之好事者,趋之如鹜。河阳公子特加眷恋,思欲量珠聘去,以行程匆促,不果。姬前日曾改作满妆,挈一西洋女子往游申园,高髻盘云,长衣委地,观者如堵,俱惊其艳。
十一曰张蕙仙。蕙仙如野花村酿,处处沾人。诗云:
风定还飞絮,从知惯作泥。
可怜春□晚,犹似梦凄迷。
息影非无壤,安流亦有溪。
百年容易过,燕子尚双栖。蕙仙即曩所谓阿怜者也。琴溪子自负为一世豪,而一见蕙仙,遂为所束缚,想其颠倒人者,别有在也。姬仅中人姿,而情态旖旎,宛转随人,正如茧丝自缚,亦复缚人。
十二曰左红玉。红玉如故家纨,久餍膏梁,难安粗粝。诗云:
闻道舒祺在,宁忘绣葆偕。
绝裾歌妇弃,倾国念人佳。
露草忘尘事,风花畅艳怀。
鸳鸯三十六,死便逐情埋。
红玉以珠江之眉史,作歇浦之校书,工粤讴,急繁弦,厥声变徵,好事者每喜招之,按拍征歌,借以赏心悦耳,以是声名鹊起。顾屡嫁屡出,不安其居,弗为上树之花,甘为随波之絮,仍抱琵琶作倚门生活。年华虽迈,丰韵犹饶,贻赠缠头,动盈箧笥,姊妹丛中容貌远出其上者,自叹弗如,此真关乎命矣。萸庵退叟赠以诗云:
侬家岭表白云多,江左怀人唱粤歌。
唱出红腔音戛玉,相思南浦绿波多。
轩主所列三十六人,或以色选,或以德升,或以艺进,皆就闻见,达之篇章,申以小言,纷其品藻,资后来之谭柄,遣此日之离忧,敢谓海上丽区女闾氏之才,尽于是也?然而人才随时运为转移,风气亦后先而递变,城中高髻,马上啼妆,触绪成吟,即小喻大,过而存之,亦庶几西昆之别派。若夫操花间之月旦,诧名士之风流,世尚有人,则未暇也。轩主既撰自韩江,遂寄来沪渎,天南遁叟谨就所知,妄为之注,聊以语新,敢云标异。如以此为南部烟花之志,北里风月之编,则吾岂敢。
名优类志
戏院之闳丽,优伶之美备,徵色选声,多材善艺,莫如上海,他省悉弗及焉。客有自汴州返者,述及汴中向有“两天”之谣,一为酒馆天景园,一为伶人天凤也。天景园烹饪得宜,颇具江浙间风味,人多乐就之。天凤隶福庆班,为豫省第一名旦,诸曲皆工,而色尤冶艳。凤年未及冠,貌如处女,当装束登场,一种秀逸之态,媚之情,真足荡魂摄魄。曾在北帝庙演剧,有小家女见之,心大爱慕,垂注良殷,归而眠食俱废。其母苦加研询,则曰:“此生不嫁则已,嫁非某伶不可。”其母不许,女涕泣求死。不得已,遣人往询天凤,而凤室固有妻在,还告女。女曰:“得嫁某伶,虽居妾媵之列,亦所愿也。宵征抱,并无所悔。”凤闻而深感焉,亦遣冰人往求,许以纳聘礼,竟嫁为小星,婉娩相依,极称顺淑。凤妻貌远出女下,见女吐曰:“此祸水也,将倾我家矣!”妒女甚,百端虐待。女顺受无怨言,且屈意事妇,终不得其欢心。未半年,凤病遽逝,女竟吞阿芙蓉膏以殉。凤妻未释服已从恶少去。嗟乎!如意有珠,返生无药,如生者,亦足悲矣!闻其班中人言,女貌亦与凤相埒。武清梁念庭久客大梁,习知近事,悉凤事甚详。严君紫缦有记,余故得稔其颠末。
小梅者,亦著名之优,旦中之杰出者也。豫省梨园有三部:曰荣升,曰庆福,曰福喜。其为优伶者,多本省子弟,装服黯淡,音节侏,几于索然厌听,味同嚼蜡。小梅隶荣升班,庸中佼佼,独能冠其侪辈。匡晴皋,豪士也,家本黄州。生平足迹,已半天下,一日见小梅演《思凡》一出,心大嘉赏,自此闻小梅登场,必往观之。同幕诸君俱习见京中名优,咸不以为然。紫缦曰:“诸君何过泥也?夫乘舟于万柄莲香中,临风映日,别样鲜妍,见者或不以为异;至于斋院之间,一盆一盎,植藕其中,或开一二花焉,则珍而视之矣。今小梅在此中,得无类是?”皆笑而颔之曰:“然。”由是小梅名益噪,而于匡君颇有知己之感云。
沪上昔日盛行昆曲,大章、大雅、鸿福、集秀尤为著名。鸿福班中之荣桂,集秀班中之三多,俱称领袖。一登氍毹,神情态度,迥尔不同。三多身材纤小,行步婀娜,其声纡徐以取妍,清脆而合度,真可谓色艺并擅者也。荣桂绮年玉貌,洵如尤物,足以移人。每演《跳墙》、《著棋》、《絮阁》、《楼会》四出,观者率皆倾耳注目,击节叹赏不止。荣桂容尤娇艳,两颊微红,浑如初放桃红,益增其媚。时沪上蒯紫琴、陈子卿辈方以清客串戏,创名“集贤班”,会演于西园,一时来观者,翠袖红裙,楼头几满。王子根又招演于其家,余忝首座,特呼荣桂隅坐,执壶殷勤相劝,于是沪城之妓前来侑觞者,几空冀北之群,可谓极花月之大观,尽笙歌之盛事。今不复见此乐矣。荣桂后蓄厚资,自为领班。
近日盛行京腔,弋阳腔徽班次之,至昆曲,则几如广陵散矣。然吴人尚能为此调,余所心赏者,得二人焉:一曰凤林,一曰桂林。凤林字桐荪。工书,尤善钟鼎文字。能作小词,执贽申左梦畹生门下为诗弟子。生平事母极孝,出入必告,以弦歌之资奉甘旨外,购田宅于吴门为退步计。客有日暮途穷者,桐荪解囊助之,其人得不困。慷慨好义,士大夫且难,况得之梨园中人哉?足以风矣。梦畹著《粉墨丛谈》,以桐荪冠一军,良有以也。甲申之秋,桐荪度曲于满仙园,一时贵官毕集。既夕登场,诸技曲呈,无不尽态极妍,座客咸称善。翌日,金粟庵病脚僧与桐荪弹棋于汶水台茗园,桐荪出奇制胜,远出其上,病脚僧自叹弗如。是时桐荪之名噪甚,铭佩农尚衣招同徐畹荪令尹、潘东园郎中张宴于拙政园,桐荪所演诸剧,群蒙赞赏,龙门既上,声价益高。在沪相识多名流,诗词赠答,几盈卷轴,而其性情和平蕴藉,绝无时下优伶积习,洵有足多者。意琴室主谓桐荪能诗而又任侠,较近日之自命为诗人、自负为侠客者,亦远甚矣,赋二十八字赠之云:
一曲移情孰与俦,梧桐栖凤几生□。
仙心侠骨非凡品,信是梨园第一流。
桂林字蟾香。以同时亦有桂林,故加小字以别之。来沪仅数月,在三雅戏院,年止十九龄。先以桐荪为师,意韵缠绵,情致曲折,别有心授。每演《折柳》《絮阁》两出,意态逼真,听者为之神移。桂林不能饮酒,量几不胜蕉叶;又素不习拇战,惟端坐席上,人与之言,则作色。秉性聪敏,于曲谱之阴阳清浊,一见即辨。近日读秦九、柳七词,颇有所悟,戏填《如梦令》一阕,妙合宫商云。
京师素重优伶,色艺甲天下。近得此中翘楚者十人,亦堪与桐荪、蟾香并驾齐驱。有好事者特加品题,为区甲乙,操芳丛之月旦,志香国之风流,备列姓名,登之花榜,每人均比以一花,而系以一赞。
一曰兰卿。隶春桂班。芬芳幽洁,有似兰花。赞云:
宛宛幽谷,实生猗兰。
仙人采之,游戏云端。
顺风翔步,进止闲安。
唇侔鲜樱,眼晕微澜。
魏女罢缝,楚妃惭叹。
嫣愁展笑,为众宾欢。
兰卿丰格娉婷,腰肢轻亚,逸韵闲情,自然有致。比以王者之香,夫何愧焉。
二曰珊珊。隶永和班。艳冶娇憨,有似杏花。赞云:
珊珊明秀,产于燕野。
肤昭雪映,脸晕霞赭。
转喉清妙,应弦高下。
宾从络绎,贤愚同冶。
高不违俗,谑亦谐雅。
杏花晴日,以拟粲者。
珊珊容敛朝霞,眸凝秋水,圆姿秀靥,别具风流。比以杏花之绰约媚,庶几似之。
三曰三顺。隶荣庆班。清净娟妙,有似莲花。赞云:
静女其姝,丰容愉愉。
处嚣若寂,含慧如愚。
诵言则笑,听言则俞。
宾筵高张,佩□安徐。
天然之宝,无假范模。
我言匪谀,如莲出污。
三顺貌似六郎,面如满月,凌风出水,摇曳多姿。拟以荷花映日,窃谓过之。
四曰如意。隶德魁班。窈窕冶媚,有似桃花。赞曰:
娟娟如意,灼灼流光。
吹管调丝,招我由房。
隽言清辩,四座莫当。
罗衣绮襦,左右回翔。
善谑匪虐,不薰而香。
桃花犹在,刘阮神伤。
如意善于词令,齿颊流芬,含芳蕴艳,丽自天生。桃花流水,掩映夕阳,亦足以传神阿堵矣。
五曰湘云。隶涌泉班。红艳生娇,有似海棠。赞云:
颀颀湘云,北里之美。
明月照雪,清光四起。
十指削葱,双瞳剪水。
宜嗔宜笑,娇于纨绮。
高名在口,不矜以喜。
敢借春阴,护兹琼蕊。
湘云素面呈妍,清流盼,长身玉立,有如玉树临风,自然名贵。拟之露海棠,别饶润泽。
六曰素芬。隶玉莲班。烂漫绚丽,比以木芙蓉。赞云:
玉池采莲,素芬远出。
含芳佩华,皎若圆月。
娟娟丰容,珊珊秀骨。
微笑无声,清言徐发。
薄采秋花,伦拟素质。
晴江澄练,清怨未歇。
素芬娟秀微妙,有似绚烂之后,归于平淡。拟以木芙蓉,盖神似也。
七曰笑梅。隶山泉班。丰丽质粹,似芍药。赞云:
英英笑梅,壮气喷薄。
解我绣襦,披我罗幕。
任情独往,谁美谁恶。
翩翩冠玉,艳质斯托。
高屐翩跹,长裾绰约。
安仁可作,赠之芍药。
笑梅倜傥风流、端庄流丽兼而有之,故以芍药媲美焉。
八曰小翠。隶宝树班。色丽容娇,似玫瑰。赞云:
马缨花下,列屋重重。
小翠攸宅,意远态浓。
艳花当月,流波泛风。
尊酒未终,香肢告慵。
色授魂与,众宾融融。
柔枝冶叶,玫瑰攸同。
小翠具柔媚之姿,出以矜持,目可得而玩,手不可得而触,有似玫瑰。
九曰翠云。隶兰馥班。花浓雪聚,似绣球花。赞曰:
兰馥第九,美名接武。
翠云晚出,亦为时许。
温如玉润,浓若花聚。
香肩承颐,长鬓压辅。
维其静逸,无损媚□。
畴云绣球,非众芳伍。
翠云玉润珠圆,别饶丰致,绣球之比,言其实也。
十曰小卿。隶宝树班。香远质丽,似真珠兰。赞曰:
太璞浑浑,良质温温。
南有小卿,亦以色珍。
外逸中慧,迹疏情亲。
虽居嚣尘,慎于语言。
孤芳自馨,静志不喧。
敢援珠兰,窃比玉人。
诸伶皆产自北,小卿独来自南,别饶丰韵,自具芬馥,比以珠兰,洵无不宜。
徐笠云
滦阳徐笠云,武世家也。父为固原提督,战功彪炳,有闻于时。笠云少即从军,挽弓射日,跃马云,意气豪放,不可一世。尝从父猎于深山,臂鹰牵犬,纵其所如。忽有一兔,起于马前。犬逐之不得,生发一矢,中其背。兔带箭而逸,生不能舍,策马往追之。入山渐深,兔倏不见。徘徊四顾,暮色苍然。欲出山,迷其路径。勉行数百武,觉离旧程渐远。正傍徨间,遥见一老扶杖而来,鹤发童颜,类有道者。既近,生揖问:“何路可出山?”老者笑曰:“君从何处入,即从何处出,奚问为?”生见其语涉机锋,必非凡品,拱立道旁,意态转恭,复询山中可有驻足处,得以少息行踪否。老者曰:“敝庐距此颇不远。若弗嫌亵,请降玉趾。”因即携杖为生前导,生自后从之。老者步履从容,生竭力接武,追随恐后,几莫能及。
行二三里许,忽得一境,清溪屈曲,架以略,茅屋三椽,双扉临水。老者偕生过桥,以杖叩门。内有声以应者,音清脆如莺啭幽林。门启,见一十五六岁女子,素服淡妆,艳丽若仙。生不觉步为之却。老者曰:“此老夫之弱息也。生长山中,不知礼数,以早失慈荫,不免娇爱过甚耳。”女子见生,俯首一笑,逡巡自入。老者肃生登堂。虽竹屋纸窗,而笔砚图书,位置不俗。几案间多秦汉鼎彝,斑剥陆离,殊有古致。生疑老者为隐士,词益庄。须臾,肴馔杂陈,山肴野,扑鼻香来。老者曰:“日云暮矣,腹中得毋饥乎?聊饮一杯,以尽地主礼。”命婢取酒。婢以三壶进,曰:“不知客喜何酒。”老者谓生曰:“此三种酒皆非世间所酿。一曰玉液,以药化玉为浆,味甘而冷;一曰花酝,乃百花酝酿所成,味清而冽;一曰天露,于山顶以玉盘承空中之露,法制为醪,味淡而醇;饮之咸能延龄长寿,益智养神。”生曰:“皆愿饮之,俾得尽尝异味。”老者笑曰:“诺。”乃遍之。生量固豪,终席无醉容,无失仪。是夕生即宿于草堂。
晨起,老者犹未出。散步后庭,自山石下穿而过,忽得一圆洞。探身径入,则见楼台亭榭,雾阁云窗,别有一天,胸次顿为开豁。方绕回廊而行,猝闻草际悉索声,一兔突起如前状,谛视之,箭犹在背,见生急窜。生步逐之。兔入一亭,径投女子足下。女子曰:“此吾家园中所蓄兔,胡为被人流矢所伤?”抱兔拔矢,立敷以药。盖女但知顾兔而未见生也。既而置兔于地,回首见生,不觉红潮晕颊,敛衽作礼。生亦进揖,并索旧矢。女曰:“此君物耶?”生示以干上所镌己名,为述昨日事,因此迷途。女叹曰:“此兔引君入胜,殆有前缘。”继自知失词,俯首不语,薄佯羞,益增其媚。生至此妙境,形神俱丧。然不能久留,辞女而出。
回至草堂,老者已在。询何往,以游园对。老者曰:“此小女消遣之别墅也。曾观其舞剑否?”生曰:“未也。岂女公子亦好武事乎?”老者曰:“小女别无所好,独喜剑术,幼时居秦,来一海外异人,授以一剑,云是纯钢炼成,术成后人剑俱杳,然欲用时,弹指即现。君若不弃,当令尽出其所长授君。世方多事,他日即不宣力于国家,亦可恃以防身。诚精此术,出入于刀槊丛中,无恐也。”生再拜而谢曰:“此诚生平所愿,求之而不得者也。”
须臾,女至。老者代述生愿学意,生即下阶执弟子礼。女谦不敢当,但曰:“此非一时所能骤几。平日盘旋此剑,当如宜僚之弄丸,令观者但见剑光,不见人体,然后谒我,爰面授以舞剑诸法。”生习之三年,专心致志,不敢或懈。一日,剑光乍敛,女立于前,笑曰:“孺子可教也。子今外功已成,当求内功。”乃授以吐纳呼吸刚柔变化之妙。生习之。又三年,迟速隐现,悉随其意。一旦忽失剑之所在。异之,叩女质其故,并陈思父情殷,归乡念切,急欲言旋,以奉甘旨,藉以上慰高堂之属望,否则学成亦复何用,情词綦挚,言与泪俱。女子曰:“此固人子当尽之职也,安敢阻君归程,以绝孝思。明日禀之老父,当送君行。剑已在君臂中,即以赠君。惟他日如遇方外,无论缁流黄冠,勿轻用也。”
翌晨,张祖筵于后园木末亭。其地水木明瑟,风景宜人。酒半,女子出捧觞为生寿。生饮立尽。洗盏更酌,即席屈膝半跪,以奉女子,女亦不辞。女欲言中止者再,送生至园扉外遽入。老者偕生乘蹇驴出山,至前日射兔处,挥手告别,曰:“君可从此逝矣。自此一去,无相见期。如或念我,可于今岁中秋至长安西门外十里松林下,自有所遇。”言讫加鞭,绝尘驰去。
生归,父将去任,正在束装。骤睹生,不禁喜极悲生,涕堕胸膺,曰:“当年不见汝还,遣骑四出觅汝,何处不遍?意谓汝已饱豺虎矣,不料犹在人间耶?”生略述所遭,众共叹异。有曰:“此殆剑仙欤?子习是术,虽不得仙,亦近于侠。”生父恐骇物听,嘱生秘之。
生以老者约非无因,于中秋前数日蹀躞西郊,冀得一见老者颜色。中秋日适值狂风骤雨,松林中不能驻足,乃乘舆往来其间。日将暮,消息杳然,倦将返矣,忽见虬髯健仆,驾一车至,绣下垂,仆人停车四顾,若有所俟。见生,猝问曰:“此间有徐笠云,君识之乎?”生曰:“仆即是也。何事相觅?”曰:“有一书奉投,专送小娘子至。”仆即向车前禀白,女子搴帘授书。略睨之,皓齿明眸,天人也。生读其书,知为山中老者所寄,中言:“本欲以弱息奉箕帚,永侍君子,惟因剑术已成,将登仙籍,不愿再履尘世,今特送莼香来,以了前缘。莼香,老夫之侄女也。识字知书,深明大体,必能内主中馈,外相夫子,克兴其家室。世无用君者,君术勿轻试。三湘七泽之间多异人,或可居也。学道有成,四十年后可一会于峨眉山上。幸勖前修,君其勉旃!”末署“赘翁吕端奉书”。于是生始识老者姓名。迎女至寓,仆即辞去。告之堂上,然后合卺焉。
生旋登拔萃科,以选用知县,出宰湖北。时有幼妇与僧通,谋杀其亲夫者,僧已逸去,无从缉获,提妇研鞫,妇坚不承。妇容貌妖冶,言词宛转。堂上下听者群言其冤,扑之如击败革,初无惨容。生疑之,姑命幽之囹圄。逮夜方治文书,倦甚,隐几假寐。忽觉窗隙飕作声,灯畔旋风起,盘绕不定。生异焉,投以案上砚,一人植立于侧,秃首而宽袖,僧也,目灼灼如鬼状。生诧问:“来此将何为?”曰:“特来刺君。不知何以不能隐形,难以下手,此殆天数也。请即置我于法,我即妇之所欢,手刃其夫者也。妇实不预谋。士君子断狱,毋枉亦毋纵,君其识之。”生呼众至,缚之,卒按律上详。弃市之日,妇与僧神色扬扬自若,首虽陨地,身犹僵立不仆,腔中绝无滴血;群见有小人二自腔出,仿佛僧与妇状,冉冉上升。生亦目睹。忿然曰:“岂有修成剑术而为此坏法乱纪之事乎!”掷剑向空,二小人随剑俱堕,身首异处,倏忽入地而没,旋即尸仆血流。生归,向女缅述其故。女叹曰:“君作事亦太孟浪,胡再不谋?此乃师伯伽勒之及门。师伯以异类证正果,所授弟子,往往炼魔入道,以鸣奇幻。今君杀之,彼必报复,窃恐君非其敌也。吾将求之姊氏,解君之危。”言讫,耸身入云,不知所往。生后亦无他异。
三 怪
山东陆锟,字虎臣。幼习于少林,以拳勇名天下。走齐鲁燕蓟间,启箧夜行,无敢犯者。自谓生平从未逢敌手,惟逢官聘,力除三怪,至今思之犹悸。
其一为济南李大,业负贩。捷足善走,自南诣北,往往不藉舟车。一日为衙役代递文移,贪程忘往宿处,地僻日暮,无可栖止,不得已,宿一古庙中。窗毁坏,佛像剥落,佛龛中帷幕亦无,四顾踌躇,无所为计。忽见壁间悬一巨鼓,败革半存,中空仅可容身,思借此暂作栖息,当无不可。爰即攀援而上,枕衣包以寝焉。奔走既倦,遽入睡乡。及醒,闻佛殿中人声喧杂,奇甚,略探首出视,则见庭内月明如水,蹲聚诸人,须发皆见,物分十余堆,如其人数。俄闻上坐一人曰:“剖分各物可公且均乎?”众咸称善。旋即鸣角出令,约某日集某处,某日劫某家,毋得后期,不至者罚无赦。众咸曰:“诺。”纷然各鸟兽散。李俟之既久,万籁尽寂,正思欲下,见阶间卧二人,其一鼾声出焉,其一骤起,拔刃殊其首,褫物径去。李睹之心悸,急欲脱身走,忽殿后旋风猝来,一物似人非人,跳跃而至,绿毛遍身,双睛闪,与月光相激射,见阶下尸,拍掌大笑,声磔磔如枭鸣,举两手撕而食之,作屠门之大嚼,啮骨脆然有声。李至是胆几欲裂,险从鼓中下堕,幸怪已果腹,窜入殿后,不复出。李乃冒寒踏月速行,天明犹不敢驻足。时巨室被盗,侦骑四出,见李形迹疑之,拘之至县署。县官闻获盗,立坐堂皇。搜其身畔,得文移。诘其由,李备述夜间闻见。官戒勿宣布,密遣干役隐伺之,十余人尽入一网中。盗初犹不承,出李证之,乃无辞。是岁亢不雨,农田龟坼,祈祷无灵。官固读书明理人,思李所见者,殆诗所云旱魃也,募有能捕之者,畀以重赏。陆适至,众举之以应聘。陆周视殿后,无迹可寻,因亦效李宿鼓中以觇之。夜未半,陡闻呼啸声。甫欲起,而怪已至前,手攫鼓裂作数十片,陆亦堕地。陆急猱进怪之胯下,举手中刃刺之,如斫铁石;方欲再刺,而刀已入怪手,折作数截。陆环顾殿中,无一物可以御怪者,急隐身佛龛后。怪已攫佛像裂之,方欲磨牙吮血,不意佛腹蟠有巨蛇,绕怪颈三匝,怪不能脱,但张两手如箕,作攫拿状。陆急跃出,拾地上断刀,其腹,饮刃者尺有咫,然一声,怪始倒地。蛇倏不见。盖怪遍体皆坚,惟腹下三寸,可制其死命,陆适中,乃要害也。昧爽,众集,见怪,无不叹异,咸称陆之胆巨而力猛,初不知其邀神助也。舁尸投畀烈焰,臭达数里。须臾,甘霖大沛,田野沾足。官旋以卓异升任去。
其一为卫辉府陈仲良,以上舍生纳资得县尉,需次汴垣。一日,由汴至卫,中途投宿逆旅。仲良独居内房,外则一仆一厨人,并据一室。黄昏,一妇牵帷而入,布裳椎髻,容色不俗,鬓边插一红花,不类北地妆。仆与厨人方高踞胡床调片,妇忸怩陈词,殊有欲炙色。仆戏与周旋,渐入游语。厨人呵之去,声色俱厉。妇出外,隐身帷间,以手招仆。仆托故外行,久之不至。仲良以事呼仆,令厨人呵之。去甫及阀,而身遽仆地。仲良闻声有异,趿履出视,亦仆。适击柝者过,见一人浴血遍体,有身而无首,方作刑天之舞;别有二人横卧于侧。众乃大哗,帚杖并击,尸身始倒。爰扶二人起,灌救百端,方苏。诘其所见,始知无首者即其仆也。妇已不见,首亦遍觅弗得。遂鸣于官,成疑案焉。适陆路经卫辉,闻其异,往观之。众见陆,咸喜曰:“事济矣!”告以前后颠末。陆曰:“距此半里许有一萧寺,停棺无数,或有变异,事未可知。”众信其言,噪而往。停柩之所深邃不见天日,秉炬始入。棺叠置可接屋梁,最下一棺,夹缝中露一辫发,厨人犹能辨识,曰:“是仆无疑。”往禀于官。官命役尽撤上棺,方拟施斧凿,阴风飒然,棺盖自启,中一人徐徐起坐,则妇也。众悉惊惧,狂奔而出。陆恃其勇,独不走。妇以人首掷陆,血淋漓被面,腥臭异常。陆携有手枪,击之不鸣,始惧思遁,恐贻众笑。适厨人反身复入,谓陆曰:“我观此物亦易制也。顷得羲经一卷于此,请裹于木杆,横挞之,当可胜也。”陆从之。于是二人前后迭击之,妇屡起屡仆,久之,妇跃出棺外。陆挥刀直刺其心,乃不能起。众因复集。验其头,果仆也,案遂结。积薪焚妇尸,而一方之患以除。
其一为太原潘骏,虽乡居而读书习举业,已入邑庠。娶邻村梁氏女为继室,伉俪甚笃。一日送其妻归宁,行至半途,下驴少驻,潘牵驴往水滨略作盘桓,及返,不见其妻。四周遍迹,形影俱杳。心中悲急万分,策驴径诣妇家,犹冀其妻之自返也,至则并未言归。于是两家互鸣于官。官询其地,有一巨石,方广盈数丈,妻坐石上,回时已失。乃命人夫百十舁去此石,石去洞现,其深无底。募有能入者,当畀重赏。村人许福,短小精悍而有胆智,应募而入。初进,路径甚狭。伛偻而行,觉渐宽转,始犹扪壁,继堪掉臂,陡觉一线天光,引人入胜。推扉四顾,豁然开朗,别一世界,其中石几、石榻、石炉、石灶,无一非石凿成,精莹光洁,不著纤尘,石室三楹,颇极幽敞。东西两楹似皆有人居,帷帐中微闻有呻吟声;中楹有一僧,肥胖异常,腹巨如五石瓠,盘膝危坐蒲团,鼾睡未醒。福径前撼之,亦不动。忽东室帐帐自启,内有裸体女子六七人,身无寸缕,见福称异。福视其衣皆于上,因掷与之,仍不敢著也。须臾,西室女子自内出,亦如此状。阶下白骨累累,堆积几满。福出,以状白官。官命干役偕福入,凡有妇女,悉取之出,潘骏妇亦在其中,尚无恙也。命牵僧来,则百十人呼之不闻,摇之不寤。不得已,以石椅舁之出。官视其容,浑如寺中所塑弥勒。即命置之囚车,舁入城中。甫及,僧忽醒,启眼微视,大笑不止,忽尔张口四嘘,狂骤发,尘沙飞扬,众皆辟易,目尽眯。风止目开,而僧去已远。官怒曰:“光天化日之下,乃容此种妖魅宣淫妇女!余固天子命吏也,苟不除此妖,何面目官于此土哉!”乃作檄文告于城隍神,且下令曰:“有能捕治妖僧者,立畀千金。”众共举陆锟。陆曰:“余能斗力,不能斗法,岂能胜此巨任哉?”因宿城隍庙中,祈求神佑。夜梦神谓之曰:“妖僧法术精深,汝非其敌。今彼罪恶贯盈,上天特假汝手以斩之,用警于众。兹予畀汝三符,一吞服,一佩身,一当事急时焚之。”及醒,三符宛在。乃再拜谢神赐,服佩一如神言,逶迤入洞。窥之,妖僧固在,即奋身与之角。拳著僧腹,如著败絮。俄而拳陷入僧腹,不得出,窘甚。忽地中出火,急举所藏符焚之,闪电捷过,迅霆下击,僧已毙于霹雳之下。
卷十二
月仙小传
月仙,一字月纤,姓刘氏,家住吴江城南垂虹钓雪之间,素为松陵望族。父芳,名列胶庠。有负郭田数顷,岁收二百斛,纳太平租税外,颇足自赡。生丈夫子四,而女惟月纤一人,父母特锺爱之。将诞之夕,母梦桂子自月中落,举袖承之,旦遂分娩,时仲秋之三日也,以故名以桂娥,而字以月纤云。髫龀时,聪慧过人。诸兄弟自塾中归,篝灯傍父读,月纤从旁静听,即能了了。学作小诗,不敢径呈父前,嫁名于兄,使就师是正,师大称赏。有咏绿萼梅句云:“小谪犹居处士家,罗浮梦醒月痕斜。碧绡自爱铢衣薄,浪被人称绿萼华。”诗格超妙,当是瑶台仙子暂谪人间者,宜其年之不永也。既长,姿色妍丽,纤得中,修短合度,裙下双钩,瘦不盈握,见者咸啧啧称为画图中人。顾性格幽娴,寻常不施脂粉,淡妆粗服,日惟拈弱线刺绣纹,夜或手一编曼吟微诵而已。
里有顾某者,其父曾为邑宰,殁于任。某拥资归,欲求良匹。一日,于戚家瞥见月纤,心大爱慕,浼人作蹇修。月纤母闻其富,且曾见其人,固翩翩佳公子也,欲遂许之。而父顾不愿,曰:“吾闻顾氏子年已逾冠,尚不能通一经,是纨子而失学者,奚足取。”遂谢绝媒者。媒即月纤之姑也,因走告月纤,且绳顾之美。月纤双颊薄而微应之,曰:“婚嫁大事,惟父母主之,姑何与焉?”姑曰:“小妮子亦作头巾语耶?我不能强作合,然恐错此好姻缘,将来转怨乃翁也。”月纤不答,左顾婢作他语。姑乃逡巡去。
明年,粤逆窜苏台,枫江相继沦陷。刘父挈家避湖右,时月纤已十七龄矣。鸣冈之凤,未闻迨吉,巢幕之燕,旋复惊飞。盖贼于据城后,游骑四出劫掠,所过村集,蹂躏靡遗。刘所居村,亦猝遭寇劫,家人各鸟兽散。月纤以足弱不能及远,窜迹田中,伏苗根以自匿。贼既退,村众渐集,其兄寻至陌头,始得见而挈归。方月纤之在禾中也,有一青鸟翔集于前,频频展翅,若为覆翼也者。夜寤见美女子绡衣玄裳,笑而言曰:“汝知今日得免之故乎?予与汝皆瑶宫旧侍,汝以微谴被谪。今日之鸟,即我所化。不然,之苗,岂真能为翳身之叶哉?”醒而异之,因以绢绣其像,朝夕瓣香供奉,历时罔懈。既因其地不可居,复迁富土。
富土者,东南一大镇也,明初沈万三曾居之,故有是称,后为高皇所籍没,镇亦改名同里。特郡邑士大夫侨寓于此者甚众。有庄生名奋鹏、字志霄者,随父母亦居于此。生幼而颖敏,十四岁毕《十三经》,尤喜读周秦诸子及汉唐史书。下笔千言,洋洋洒洒,当时老宿,咸指为后起之英。是年小试玉峰,未即售,归而旋遭寇难,流离之中,惟以杜子美、李义山两集相随,故发为歌吟,抑塞磊落,感慨苍凉,与草堂翁沆瀣一气;间作小品,则缠绵沈挚,又有玉溪之风焉。时刘父方急于相攸,于稠人中见庄生,颇垂青眼,以为此少年者,鸡群鹤立,不减嵇绍当年。询诸旁人,悉其姓氏。则叹曰:“耳闻不如目见,名下固无虚也!”挽相稔者索其诗文,得咏史感怀诸作,沈雄隽快,才溢于辞,心愈爱之。即遣人与庄父言,愿以息女奉生箕帚。庄父耳刘名,亦愿缔丝萝,一诺遂定。既成婚,伉俪綦笃,侍奉二老,咸得欢心。生设帐于外间,归舍或篝灯夜读,月纤必针黹于旁。生谓之曰:“闻卿工吟咏,何不伴我读书,而犹劳十指耶?”月纤曰:“君理举业,妾亦自有女红,岂必相对咿唔,始谓有倡随之乐哉?”生笑颔之。
逾年,贼平,生入邑庠,旋以高等贡成均。癸酉秋试赴白门,场事既竣,忽梦至一山,寻级而上,及岩腰,有精舍焉,双扉洞敞,遂闯然而入。廊宇清幽,花木丛茂。复前进至一书室,湘帘半卷,中有女郎,手执绿梅花,倚几微吟,近视之,盖即月纤也。生喜,近而呼其字。女若不闻也者。忽旁舍一妪出视,曰:“何处莽男子,直入人家闺阁,不怕敲断脊梁耶!”生曰:“妈何多事。此吾妻所居,而何阻吾也?”妪怒曰:“谁是汝妻?此瑶宫第七女,近新卜居于是,岂汝凡夫俗骨所得妄觑哉!不速走,将嗾乌龙咋汝胫!”言未已,即闻隔墙黄耳,吠声如豹。生惧而出,见石上坐一道者,黄冠羽衣,神志潇洒。生向之长揖,遂与并坐,因语之故。道者曰:“此非汝妻矣。汝妻尘缘已尽,缘尽如香销烬灭,即再髜,亦不复燃,何必恋恋为?”因举手左指曰:“汝妻在是,试自谛审,勿谓相逢在梦中也。”生回顾,别有一女郎,娇娜娟秀,临风伫立,珊珊欲仙,虽绝不类月纤,而容华亦堪伯仲。生因趋近其前。女郎忽转入亭中,遗一帕于地。生拾视之,上有一诗云:
曲折阑干宛转思,不辞凉露立多时。
今宵怪底罗衫冷,亲试秋风上鬓丝。
下署“碧樨仙馆侍史”。方欲持以还女郎,而不知已往何处,心大恍惚,欲再问道者,则倏已不见。闻山上巨声骤发如虎啸,林木震撼,一惊遽醒。以为其兆匪祯,即买舟归,月纤已病卧旬余矣。见生至,似有千愁万绪,欲吐于怀,而气喘如丝,终未达一言而殒。生大哀恸,比荀奉倩之神伤,尤有加焉。所作悼亡诗,悲感缠绵,不忍卒读。
后生游幕中州,偶至伊阳,闻伊园之胜,往涉焉。亭台池沼,结构幽雅,而山石尤奇秀耸拔。峰回路转,忽得一亭曰木末亭,风景仿佛当年梦中所见,异之。亭之左偏有鸥香榭,红藕花开,清芬远澈。生拟至其中小憩,足甫及阀,见已有一女子在,斜坐石阑,拂琴欲弹,遂不敢入。廊下适有石磴,静坐细聆之,声韵泠泠,飘然有仙意。忽一弦中绝,截然遽止。女子回顾,见窗外有人影,推琴遽起,扶婢过桥,径入亭中。生视其体态轻盈,恍如梦中人再见。须臾,闻有数婢至,谓已遣肩舆来迎,女子遂去。生入视弹琴处,见砖台遗有金扇一柄,知即女子物也,署款为“碧樨三姊”。生惊为天缘。询之园丁,知女系吴中人,随父宦游至此,其姓则朱也,父新罢官,侨居于此。生遂倩冰人往说。女家本仰生名,便荷允肯。结之夕,生出扇还女,并话前因。女因呈箧中诗本,前诗宛在。乃叹此段因缘实趾离子为之作合也。
十鹿九回头记
云间为人文渊薮,以功名显者,代不乏人。盖九峰三泖,山水清淑,灵秀所锺,人才间出。国初,三王以兄弟同朝,二张以伯侄继起,噫嘻!盛矣!至咸同年间,多起而隐去者。或曰,此十鹿九回头之验也,谶语相传,盖已久矣。按《华亭县志》,十鹿九回头碑在普照寺桥侧,刻十鹿于上,阳纹隆起,头角峥嵘,其一顺向,余俱返顾,故松人以作事不前谓之十鹿九回头。或曰,否,不然。鹿者,禄也;迩日诸贤,却禄鸣高,其迹类是。以余所知者,凡有九人,例得连类而书之,为斯碑之佐证。
姚光发,字衡堂。由拔贡任高邮州训导,肄业门墙者,多知名士。奉府檄勘验水灾,兼发赈米,毫不徇私。同寅某广文造饥民册,多侵蚀,君微讽之,不听,某竟以暑疾暴卒。既成进士,适卧病,次年,改庶吉士,散馆观政户部。太夫人年高多疾,陈情归养。时赭寇南窜,君与郡绅筹军饷,办团练,多奇勋,城乡获安堵。养亲事毕,年已六旬,不复出山。当路延君主讲云间、求忠、景贤三书院。时士子遭兵燹之后,学殖多荒落,赖君启迪善诱,有登鼎甲者。重修县府志,君为总纂,三年而书成。董积谷仓事,井然有条理。长孙肇瀛,丙戌成进士,授刑部主事,君犹及见。后乙酉选拔,明年戊子将重赴鹿鸣,耳聪目明,齿犹未豁,咸推为鲁灵光云。年八十有九。
张云望,字椒岩,娄县人。其先明万历中名以诚者,文名藉甚,廷对第一。迄今三百余年,科甲蝉嫣已十五世矣。父文,岁贡,司铎如,年八十登寿榜。至君而以翰林起家,司清秘堂,授侍御,言事以兴利除弊为本,俸满,截取知府,擢监司,投效山东督师者,委司营务处,嗣转饷至德州,偶抱微疴,飘然远引,其殆视富贵如弁髦者欤?续修府县志,君为总纂。时姚衡堂年逾八旬,目力稍逊,乃以君主讲景贤书院;或谓谋而得之者,过也。君请于监院,用浮票弥封姓名,以杜情弊,士论翕然。长子祥,官紫阳县典史,死事。君腰脚最健,日游中,烈日张伞,阴雨著屐,不以为苦,龙马精神,有如此者。年七十有九。
李曾裕,字小瀛,上海人。父锺瀚,由部郎外擢贵州思恩府。其官京秩时,君随侍邸寓,翩翩年少,品粹学醇,弦诵之暇,与文人墨士结社联吟,时有后六家之称。屡应京兆试不售,乃奋然投笔,以鹾尹分发两浙。乙卯,黄河决兰阳,齐鲁间俱成巨浸。时河漕帅会同江浙大吏方议海运,君籍隶海陬,于航海情形尤熟悉,遂殚精竭虑,度时审势,上书万余言,大吏韪其论,檄属踵行,至今三十余年,犹利赖焉。历官府同知,引疾归。后人侨寓嘉定,君独于淞南沪北之地赁屋数椽以居。适王君竹鸥亦旋里,相与徜徉山水间,或酒馆延宾,或歌场顾曲,中外士庶,望之若神仙中人。年七十有七。
王承基,字竹侯,上海人。由拔贡授官刑部,转员外郎。赭寇北窜,君随大将军御贼于天津,叙功擢广西平乐府,升陕西按察使,断狱明允,声誉隆赫。旋权藩司篆,未匝月,回匪犯顺,围省垣,与外郡县文报阻隔,援绝粮穷,坐困危城中,岌岌不可以终日。君昼夜筹防,心力交瘁。久之,以病乞骸骨,解组归。嗣晋汴患大旱,至鬻子女,人相食,大吏以上海物力殷阗,富绅巨贾所萃,檄君筹捐备赈。君督长公子宗寿多方劝募,金钱至数百万,活人无算,人咸颂其积功垂裕,非虚语也。君善音律,喜临池,笔法宗王大令,参以董尚书,持联求书者,踵盈于户。年七十有七。
胡承颐,字松僚,青浦人,原籍休宁。先世秉铎青浦,筑室以居,至恪靖公宝,由孝廉位至尚书,吁请入籍,君其六世孙也,簪缨累叶,族大繁滋。君少习学业,书法遒劲。游幕北方,郁郁不得志。年近服官,始捧檄畿辅,屡宰繁剧。尝平反冤狱,颇著政声。直隶州县无漕粮,征银亦寡,地当冲要,办差络绎,日积月累,逋负钜万,竟坐此去官。子祖谦,举人,授内阁中书。君归田后,两袖清风,犹是书生本色。青浦祖居毁于兵燹,乃僦屋郡城之西郊,未几,偶以诗婢泥中,人言藉藉,君喟然曰:“此非乐土也!”亟迁居苏台,将终老焉。年七十有一。
王蓉生,字子勖,南汇人。父惟谦,秉铎泾县。君亦由廪贡任海州训导,举于乡。时徐海间捻匪充斥,谍者告曰:“寇至矣。”问贼数,以万计;去城远近,则望见旗帜矣。食肉者束手无策,谋诸君。君徐言曰:“此乌合之众,易处耳。请出城御之。”刺史集壮丁,听君用。君择老羸数十人,策骑入贼营。有识者曰:“此王教官也,来送死耶?”君曰:“我胡畏死,特悯汝辈皆族灭矣。”乃导以顺逆利钝。贼罗拜称佛爷,顷刻散尽,危城获全。漕帅将上其功,君固辞,反以此受忌。罢官归,不名一钱,主讲惠南书院,及门多获隽。子保建,进士,授内阁中书;保衡,优贡;保,拔贡。壬午,保衡省试得疾,归,旋卒。君西河恸切,病愈,脚软不能行。年六十有九。
仇炳台,字竹屏,娄县人。所居近笏水,号笏东老人。始以拔贡充教习,除邑令,不就。成进士,入词林,青云而直上。俄丁父忧,诸弟相继殂谢,寡妇孤儿,仰君抚幼。洎犹子成立,君年已近花甲,遂隐居笏溪,不复仕进。每逢春秋佳日,则偕良友四五人,泛一叶扁舟,徜徉乎峰屏泖镜之间,红树青山,绿梅黄菊,散坐舟中,酌酒分韵,至夕阳西坠而归。主讲金山县柘湖、大观两书院,所作时文律诗,最利场屋,执贽问业者益众。修府志,为总纂。书法宗鲁公,得其尺幅,宝若拱璧。君状貌清癯,食素。少长子没,过时而哀,肺疾时发,精气渐衰。年六十有八。
耿苍龄,字思泉,华亭人。晚号萸庵退叟。父省修,承先人志,置义田以赡族,官至河南卫辉府。君幼负隽才,习举业,屡试不售,乃偕郡绅办民团,由同知谒选,知湖北德安府。德安屡遭寇踞,书院宾兴,诸田久为势豪侵占,君亟清理,尽复旧业。西郊白兆寺为李青莲读书处,游咏之余,捐置腴田以奉香火。既归,接办全节堂,创建内堂号舍,留养贞嫠。戊辰筑修金山嘴土石海塘,君董其事。养亲事毕,杜门课子,不复出仕。长子葆清,拔贡,授官户部。君耽吟咏而不解填词,好宾朋而不能饮酒,秉性戆直而外貌圆融,以故少长交游,罕有相忤者。年六十有二。
顾莲,字香远,华亭人。父夔,以名翰林出宰山西灵石县。年五十始生君。幼失恃,赖寡嫂抚育。稍长,聪慧绝伦。强仕之年成进士,入馆选,改四川梁山县。人或惜之,君怡然曰:“此吾家旧青毡也。”始权隆昌,年余,履梁山新任。川民故健讼,每放告期,案牍以百计。君廉知其情,一日擒一恶妇,尽法惩治,民乃相诫曰:“毋轻涉公门,致梗我贤侯禁令也。”由是争端泯,刁风息,草满庭前,颂声载道。君优于才,国政家事,无不亲自主裁,未及三年,须发皆白,乃以海防升员外郎,解组回里,盖以进为退也。廖司马菊屏有“未曾五十已归田”之句,可以遗赠。年四十有七。
之九人者,或优游泉石,或啸傲山林,芥视轩冕,屣脱名利,卓然高蹈,诚不可及也。
花蹊女史小传
花蹊女史,姓迹见,名泷摄,津国西成郡人。其父重敬,列于士族,通书史,工词章,有声于时。女史性明慧,生三岁,已不与群儿嬉戏,惟好书画,偶执管挥洒,便有法度。尝作枯木寒鸦图,神致毕肖。父奇之,特择名师授以八法。女史偶书纨扇,字迹娟秀,为父友所见,曰:“此卫夫人簪花格也。精进不已,当以书名当代。”女史闻之,潜心力学,昕夕不倦,其诣益造乎极,远近闺秀殆无与抗衡者。居西京有年,名闻辇毂,群以不栉才人目之,咸曰:“班姬蔡女,复见于今矣。”
明治五年壬申春,始来东京,以书画法授群弟子,于是习书画者,始知有点画波磔,钩勒渲染诸法,当时翕然称之,请业者户外履满,几于门限为穿。乙亥冬,新筑女学校于中猿乐坊,大兴女教,生徒列于绛帷者,常数百人,裙钗争以识字为荣,一时风尚所趋,俗为之化。学校中多华族贵人,西洋女子亦愿入学,执经问难,彬彬有礼。所教为和汉书籍及书画、历算、针黹、纂组,其来受教者,容仪贞静,咸肃然具大家风范焉。女史芳龄三十,德言工容,四者具备,内行既美,外仪尤谨,虽日周旋乎丝竹之场,壶觞之会,闻歌而态益庄,容益敛,故徒以才称女史,失之矣。西洋人仰其名,以重金求画,女史为绘四季花卉,自题其端曰“赵昌好画四季花卉,以芍药踯躅寒菊山茶,或梅花黄葵芙蓉山茶具数,活色生香,跃然纸上,古来写生之妙,莫或过之。余亦好画四季花卉,然在我邦,不得不以樱花具数。夫樱花为五大洲中所绝无,无之于彼,而特有之于我,宜若何贵重珍异焉。余今以樱花伍牡丹紫藤瞿麦蜀葵茑叶山茶,殊觉其芬芳婵妍而出乎诸品上也。”此文虽小品,亦可觇所见之卓。教部省尝征为训导,女史上表力辞。宫内省亦屡征见,恩赐稠叠,时人荣之。
明治十六年冬,女史大辟成蹊馆,甄别其门下,女徒一时就试者数百人。先期,女史贻书迎姚君子梁往观,而折简招蒲生君子为介。姚君,余国使署随员,年少负隽才,为东国名流所仰重,诗文词赋,卓然成一家言。子著述甚富,所撰《伟人传》,尤脍炙人口。是日,女史明妆炫服,席于馆之西窗下,东面高坐女生徒数十人,群穿绯裤,侍坐于右。其他席于东壁西面而坐者若而人,席于南轩北面而坐者若而人。顷之,一少女自北房出,徐步而前,布白盐于席;又一少女随之,挥桃,盖行禳事也。既毕,揭神位于北壁,携白木长几置神位前,女徒咸起,持果蔬鱼鸟币帛,辗转递传至前,凡数十传,而后进之神位前几上。然后朗诵祭文。诵毕,二幼女就几侧披讲《汉书》,吐音清亮,辨字明晰。一曰西村信子,年甫九岁;一曰丸山姓,年甫十岁,洵神童也。继铺红氍毹于地,生徒数百人更迭而进,濡染大笔,作擘窠书,字或大于人,龙跳虎卧,神彩飞动。其最幼而工者曰三条富子,年九岁;曰岩崎茂子,年八岁;曰岩崎富子,年七岁。子女公子春桂亦预其列。幼而作画能工者,曰三条智惠子,年十一;曰三条西滨子,年十二;曰松野铁千代,年十一;曰松平丙子,年十岁。中一女子作淡竹数竿,风姿洒然,神韵独绝。姚君尤属意焉,异而询其名,则曰桃子也。献技竟,撤神羞,其仪如初。馆创于明治八年,至今又八年矣。
馆之侧为三宜楼,女史拥皋比处也。三宜者,以宜月、宜雪、宜花而名。蒲生子尝为之记曰:“所贵于斯楼,不独雪月花也,女史门下,百千闺秀,他日熏陶有成,其智识莹然如月,其节操皎然如雪,其艺文烂然如花,是则三宜之大观矣。乃子今日得躬逢其盛,岂非其言之克应哉?”论者谓女史目中无余子,而独心折于姚君,证文字于寰中,契苔岑于海外,斯亦奇矣。子与女史故有戚谊,翰墨往来,殆无虚日。曾厕女史于《伟人传》中,表彰之甚力,以是四方都知其名。
天南遁叟于己卯春薄游东瀛,道经长崎,诣余元眉中翰署斋,见壁间悬有女史画,心识之。继抵神户,小饮廖枢仙广文楼中,获见女史书画诗词,堪称三绝,知女史为日东之矫然特出者。迨至东京,旅居最久。闻女史主讲东京女学,及门桃李之盛,殆无与比,时与使署人员往来唱和,而于何张二公使尤密,亟欲一见,贻书蒲生子曰:“闻傅粉何郎,画眉张敞,时见女史;枢仙元眉,更乞得女史诗画。鄙人不敏,敬步后尘。”子即为转达,订期相见,已有成约,适遁叟偕同人有晃山之行,客装已具,不果,始信一见之缘,亦有数存乎其间也。遁叟既至日光山麓,宿于峙青环碧之楼,壶酒独酌,丸月穿棂,饮既薄醉,隐几假寐。忽见一女子珊珊来前,蝉画衣,非时世妆束,手持名片一纸,上署“云隐”。询:“何人?”答曰:“日光山神也。特召君。”遁叟为之肃然改容,出则驾车以待,须臾已抵一处,壮丽仿佛似王宫。历闼数重,至大文阁谒见云隐君,则一十七八岁丽人也,起延遁叟入,行主宾礼。女曰:“此山之神,南北东西主者凡四,余忝居其一。君为中原文士,幸履敝邦,特冒幽明之嫌,一见芝宇,敬慕风雅,愿乞诗词。”出《虬髯公图》求题。遁叟亦不辞,慨然援笔书二十八字云:
一骑匆匆去海东,自怜无地著英雄。
穷管落魄谁相识,反出裙钗冷眼中。
女连称佳作。阁东有趋出同观者,丰韵淡远,不可一世。女指谓遁叟曰:“此即君所欲见之迹见花蹊也。”遁叟爰离座长揖,修士相见礼。须臾,以玉斟酒进遁叟,作琥珀色。女曰:“此桃花也,乃以瑶池千岁桃花所酿,凡人不得饮;特嫌易醉耳。”遁叟连举数觥。侍婢又进胡麻饭,甘香盈齿颊。遁叟方欲起谢,蘧然而觉,则身固在旅楼也。晃游归,遂内渡,仅见女史于梦中耳。
与花蹊同时而并负才名者,曰文凤,曰晴湖。文凤,子已为立传,可长不朽;晴湖姓奥原,性孤冷,罕与流俗人往还,故无所称于时。
花蹊声气广通,既常出入宫中,且当代贵介女公子无不罗致门墙,车马盈门,绮罗接席,声华藉甚,职此之由,顾誉之者多,忌之者亦复不少。东京日报忽录有讣词,传其已死者,吊者集,而花蹊固无恙也。乃自登报告存。不知何人为之恶作剧,此更异于东坡海外之讹传矣。善讽子曰:“天下之广,四海之大,须眉男子毕生无闻者,亦复何限,而女史以一巾帼,名达天阍,华族贵人,咸执弟子礼,西洋数万里外之人,亦知爱重其笔墨,令女就学焉,岂不盛哉!如女史者,可不谓旷世之奇女子乎哉!”
林士樾
林士樾,闽之古田人。客游燕京,寓居城外萧寺中。寺系六朝时所建兰若,绀宇琳宫,规模宏敞,惜半荒落矣。生所处为佛殿后数楹,距僧寮尚远,出入必键户。对面有东西两厢房,尚无人居。忽有被来宿者,听其所操口音,则秦人也。初见,一揖之外,不再款曲。昕夕相遇,但颔首而已。
一夜,月光如水,顿触乡思,沽酒独酌,醺然径醉。隐几假寐,竟入睡乡。及醒,则良夜将阑,蟾辉渐匿。忽闻邻窗有笑语声,侧耳细聆之,清锐类女子音。讶谓禅刹中何得有此?启扉出视,见西厢灯烛朗耀如昼。径前伏窗窥之,则秦客面南中坐,两旁坐四女子,年并十六七,皓齿明眸,异常冶丽。面北对坐者,独作宫妆,年约二十许。方击鼓飞花,举杯相属。秦客手执梅花一枝,递于东座。生疑今非冬令,梅自何来?须臾,鼓声忽止,梅正在北座美人手中。闻美人云:“素不解掉书袋,昨阅近人诗,有‘细嚼梅花当点心’句,此语何如?”众皆曰:“善。”例当东座者饮。顾东座者已欠伸作倦态,引觥立尽,起向秦客曰:“夜深矣,盍归休乎?”推窗欲出。生恐为其所见,亟隐身于庭前双桂树下。女行经生侧,若为未睹也者,径诣东厢,推扉而入。生亦归卧。
翌日早起,伺秦客他出,亟往觇之,双扉未扃,推之,呀然自开。室中行李萧然,帷帐衾枕之外,了无长物。几上置铁匣一,举之,重不能胜。生异焉。仍为之阖扉而去。既夕,秦客自外返,甫入,连称咄咄怪事,若预知他人之入室也者。时天气渐炎热,阶前隙地颇广,凉风飒然至。秦客露坐中庭,见生犹于灯下作咿唔声,因呼生出,曰:“酷暑逼人,何不于此间纳凉,乃犹作占毕计,岂将射策于金华殿上耶?”生笑曰:“聊温故业耳。功名之心,久已如死灰槁木矣。”谈次,问生曰:“君昨夕曾觇余室乎?后勿复尔,恐于君有所不利。”生然色变,久之,曰:“吾观君殆异人也,愿附门墙居弟子列。”秦客曰:“仆无所长,耻为人师,君勿谦也。今夕盍从余饮,以破寂寞乎?”把臂入室,则室中已焕然改观,转瞬间二女婢立于前,探筐出肴馔,热气蒸腾,若新煮于釜者,陈列几上殆满。生方虑有肴无酒,则秦客已启铁匣,四女子自匣中跃出,各执一壶。问:“琼娘何以不来?”答曰:“方赴瑶池,偕洛姊并至耳。”须臾,二女自空而降,神韵娉婷,不可一世。秦客曰:“洛娘亦忆陈思乎?五百年一度,当于红尘小聚,藉偿夙情。至于缘之修短,亦视其人之福分耳。”爰命生与洛娘并坐,居宾位,面南;己居主位,与琼娘俱面北;四女子仍东西旁侍焉。生询四女子姓氏。则长眉丰颊者,为细娘;纤腰玉肌者,为端娘;媚容流盼者,为蕙娘;婀娜临风者,为雪娘。生量颇豪。秦客亦罄无算爵。六女子每饮必引满,而壶中不见其竭。席间,生故设僻令,秦客与琼娘连沃数十觥。继行射覆,生思索亦穷,罚维倍,酒力不胜,告归寝。秦客笑曰:“狂郎情急矣。”乃命婢秉烛导生;洛娘初不欲行,四女子或推之,或挽之,始前。生视己室,顿尔华丽,但觉玉软香温,生平所未解。二婢已为生代弛外服,置之于床。女亦就灯卸妆,一笑入帏。逮乎东方既白,宿酲甫醒,开眸审视,一无所有,故帐尘栖,敝衾线断,仍如畴昔而已。遂疑夜间所为,涉于梦幻,向秦客质之。秦客曰:“是皆实境也,我岂敢欺子哉?今夕仍请顾我。”生诺焉。由是夜聚朝散,夕醉晨醒,习以为常,一载有余,生乐极忘归。
一日,秦客忽来告别曰:“余将有远行,南极乎金马碧鸡,而西穷乎苍梧斑竹,永诀在兹,相逢无日。子亦可从此逝矣。”生闻言,涕不能仰,呜咽而言曰:“抑何离别之长而欢娱之短也!”秦客曰:“君岂不能忘情于洛娘哉?”袖出铜盒授生,曰:“子后无论莅至何所,独居一室,夜静无人,焚香祝之,彼当自至。但有所嘱:慎勿涉洛浦也。”言讫,握手径去,倏忽已杳。
生自是遍历四方,所至不交一客。人见其无所事事,而服御饮食,奢于自奉。夜宴一开,自宵达旦,间或箫管悠扬,歌声如沸,而从未见其招妓侑觞也。因是窃窃疑之,而犹未敢发也。生有内戚萧穆斋者,生妻遣之来,以促生归,与生同寓而异室。每夕,闻生室中笑语声喧杂,讶焉;寓主人亦告以所异。因留心觇之,见一女子,容华艳冶,天人不啻也,吹竹弹丝,徵歌按曲,无所不工。斗转参横,其声始寂。明旦以询之生。生始犹诿曰:“无有也。”证以目见,乃无词,但戒萧勿宣扬于外。出床头所志一编示萧曰:“此即余之日记也。”萧见其标题曰《遇甄奇缘》。因曰:“然则所谓洛娘者,殆即甄后乎?吾闻甄后美而贞静,遘谗而殒,天下惜之。陈思《洛神赋》,殆有托而言,后世称为《感甄赋》者,荒唐之词也。今君所记,无乃污蔑古贤后乎?”生笑曰:“阿瞒奸雄,曹丕篡贼,以天道论之,宁有贞操苦节,以彰其家声者哉?世但知宓妃授枕,盗嫂贻羞,而不知其家庭中已先有聚之讥,当时阿瞒破城,甄后出见,操见其媚波啼露,冶色羞花,叹为‘真吾儿妇’,遂驱丕出,事实有不可言者。”记中言:甄后体有异香,每出汗著衣,作桃花色,浣之不去,其香经月不灭。后一目重瞳,其光倍朗,其视倍明,能于黑夜暗室中拾针芥。后纤腰细颈,窈窕多姿,亦能效飞燕作舞,一日著碧绡之衣,曳轻之裙,翩跹起立,回翔久之,几欲乘风飞去,一时殿上下观者,无不叹赏,但后不屑为耳。后精于女红,绣物写真,栩栩欲活。尝作百蝶图,悬之内廷,时有所蓄白猫,呼为“雪衣娘”者,后所爱也,见必扑之堕地,盖以其似真也。后能作小诗,出语清新,不拾牙慧。尝寄闺中女伴云:“感红兰之泫露,对啼眼兮娟娟。隔窈窕于空谷,怀秋思之凄然。”当时传诵,称为隽逸。
一日,生正在室中,闻鸣钲者过,亟出视之,则作猴戏者也。猴巨似人,见生,怒眦欲裂,势几欲掣铁索以扑生,戏者之,犹不惧。生避入乃免。夕以问洛娘,曰:“是即曹子桓也。知君昵妾,故欲一泄厥忿耳。”
后生捷南宫,筮仕于汴,与伊园主人素相识,特遣急足迎之至伊阳。戒途方始,是夕女恻焉以悲,而泫然以泣曰:“与君缘尽矣!自此一别,遂隔千秋。君其善自珍重,勿以妾为念。”生不解,但慰藉之。越数日,过洛水,正欲登舟,忽思秦客言,纡道而行,至寓,觅铜盒,则已羽化。怅惘欲绝。生自是入峨眉山修道,不知所终。
燕剑秋
燕剑秋,山西灵石人。少有膂力,喜习武事。能挽强跃骏,驰骋原野,弋飞射走,割鲜下酒,习以为常。尝逐一猛兽,入深山中,数日不出,人疑其已死矣。及归,则顿改前行,折节读书,闭户静坐,抱膝长吟,有造门访者,谢弗见。舅氏为杭州太守,驰书招之。生素闻西湖名胜,思往一游,束装就道,路经汉皋,逆旅中逢一羽流,神志潇洒,状颇不凡。生揖而与语,言多玄妙。异之,询何往。谓将有苏杭之行。生曰:“然则与子同途,正可赋偕行之什也。”因问:“炼师道号?”曰:“余固蜀人也,少在峨眉山上从师习烧炼铅汞之术,冀成外丹。及长,知其不足学,遂往劳山,住持上清宫之翰飞,即我师也,赐号静修,授以符。观子玉骨珊珊,身有道气,尽可结方外交。惟余夙有孤癖,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请同寓异室,何如?”生曰:“诺。谨如命。”由是日则联镳共话,夜则同席倾谈。静修固嗜酒,生亦豪于饮,对酌飞觞,往往达旦。
一日,生偶话南海鲜荔甘美异常,今久不领略此异味矣。静修曰:“此亦何难。”飞符顷刻取至,则枝头零露犹,鲜红可爱,一若新摘于树者;擘而食之,色香味俱备。生因是服其神。静修笑曰:“此不过游戏小技耳,狡狯神通,初何足尚!”继而至南徐,经北固,登金焦两山,流连匝月。生因绘《焦山梦隐图》,遍征题咏。静修曰:“我向有同学世妹隐于此间,今求之不得,殆已移居梁溪。当与君求之慧泉山畔,庶或遇焉。”生从之。山麓有准提庵者,为女冠清修之所。漱霞仙史,琴川世家女子,父固名秀才,有声庠序间,缔婚名族,将嫁而夫亡,悲怨盈怀,誓随泉壤。戚串委婉劝导,遂入空门,第未祝发耳。仙史心慧色妍,颇解文字,生具洁癖,而又多病,才名既盛,志趣益高,以致雨妒风欺,不见容于流俗,因而闭门谢客,习静养疴,时人罕睹其面。其下有女弟子三人,皆有艳名,长曰蕙仙,次曰兰仙,三曰芸仙,梁溪人为之语曰:“蓉湖三仙,少者尤妍。”生有友钵池山人者,素识漱霞,往来最密,曾赠以七律二章,用志鸿雪因缘。
其一云:少年艳说武陵春,今日□舟始问津。
鸡犬懒迎尘世客,桃花偏媚避秦人。
未参禅悦修清果,得睹优昙证夙因。
何物与卿堪比洁,在山泉水净无尘。
其二曰:维摩善病性疏慵,含笑拈花示色空。
大白满浮醉山色,小红传唱遏春风。
从来知己心能印,况复多情佛本同。
赖有神通龙象力,居然身到蕊珠宫。
于时钵池山人以勾当公事,亦来梁溪,适与生相值。生既闻其名而羡之,即乞钵池为介,一蓉湖,同往过访。时兰蕙二仙并诣邻寺,惟芸仙在,出而应客。生一见倾心,神为之夺,赠以素绉四端,日本珍品也。漱霞特设盛筵于弥罗阁中。酒半,芸仙托故辞去,匿不复出。生兴索然,遂别归,以告静修,缕述其神情态度。静修曰:“此必余世妹也。君如属意,敬当代作蹇,何如?”生跃然起曰:“诚余所愿,不敢请也。”
翌日,遂偕静修径叩禅关。三女冠并出相迓。芸仙一见静修,即曰:“兄何时来此?吾师现住青霞山修道,时有书来,谓内丹已成,不日冲举,特以丹砂一粒见赐,言服之可蔽形敛迹,入木石水火,并无所害。妹将择庚申日礼斗餐之,随后深入空山,静证前修,不复再履尘世矣。”静修笑曰:“此事谈何容易?非数百年苦功,不能臻此境界。汝尚有尘缘未了,须待六十年,方能坐隐。”因指生曰:“此即汝之情魔也。”芸仙秋波回盼,不觉红潮晕颊,即欲翩然却入。兰蕙二仙留之曰:“少坐亦何妨事。”静修附耳语生曰:“君与彼缘虽至而情未至也,试以子掌来,我书一符于掌心,可戏拍其肩,彼即为情所绊矣。”生如其言,芸仙嫣然一笑,殊不足怒容。蕙仙曰:“君将左挹浮邱袖,右拍洪崖肩乎?”
正言间,漱霞已设宴款生,两宾四主,履舄交错,杯中酒作绀碧色,味甘而冽。漱霞曰:“此蜀山中猴采百果酿成,阅十二年始饮。每逢岁首,猴于山麓濒水处,陈列数十瓮,近山乡人掉扁舟载果实米谷以往,视瓮数若干,亦积作若干堆,然后携瓮以去,售贩远方,颇得重值。猴伺人去远,群往搬运。岁恒如此,谓之‘猴市’,酒谓‘猴酿’,饮之延寿,世多宝之,非佳客不出也。以炼师高行,敬以为献。”生赞叹不绝口,罄无算爵。漱霞目生而笑曰:“今夕君恐不能归矣。此酒质酽而性迟,醉必作三日睡,不减于中山千日酒也。”生颇弗信。顷之,肌肤悉作桃花色,玉山渐倒。静修亲掖之至芸仙房,芸仙曰:“师兄何恶作剧!”静修曰:“前缘已定,不可违也。子善待之,吾行矣。”
芸仙箧中故藏有醒酒丸,取以纳生口中,仓卒间误取丹砂,入口须臾,酒气尽消,面上光彩顿尔发越,生遽欠伸作倦态,曰:“美哉,睡乎!”忽睹芸仙秉烛立于旁,肃然起立曰:“余醉,累卿不眠,何以为情?”芸仙微笑不语。生自觉体中有异,骨节通灵,能两手高举蹑空而行,能穿墙壁了无窒碍。芸仙心疑,翻视荩箧,丹砂已失,而醒酒丸故在。因叹曰:“此殆数也!”乃谓生曰:“子今服灵药,可冀长生。余频年择婿,正欲得磨镜者流而事之,子既身有仙骨,正可为余嘉耦,不意一粒丹砂,竟作君姻缘簿中之如意珠,事之难以预料也如此哉!”
芸仙既归生,即偕静修泛舟金阊,狮林、虎阜,排日清游。时拙政园半已荒废,怡园规模虽日渐开拓,究不免山林而在城市,惟留园距城不远,而为境颇广,画船灯舫,士女如云。芸仙已改作时世妆,静修尚服黄冠。岸旁观者凡见芸仙,无不惊其艳冶,几疑阆苑神仙挟许飞琼而下降红尘也。静修遍阅船家姝,以沈金兰为翘楚,颇加赏识。生曰:“何不招来侑觞?”适左红玉从歇浦来,能唱粤讴,裘如意能演戏剧,京腔、昆曲,无不擅长,咸罗致之。既夕,新月已上,微波不兴,泊舟方基,群毕集,发声初唱,音韵悠扬,少顷,急管繁弦,歌喉忽纵,响可遏云,脆堪裂帛,一时东舫西船,悄然倾听,无一哗者。盖吴人闻粤妓歌讴自此始,故以为奇。生至西泠,则舅氏已改官豫省,入都引见。薄游四日,静修别去,谓生曰:“可以离世网矣,恐障碍愈深,难脱屣于名利场也。”后芸仙与生偕隐于天台,不知所终。
消夏湾
嵇仲仙,南昌人。世读书。至生移居浔阳,弃儒习贾。偶乘轮舶至汉,激浪冲波,其去若驶,心窃乐之。人谓之曰:“此特观于江耳;若至大海,其奔腾澎湃之势,直可移山而撼也。”生于是兴乘桴浮海之志,每遇海客,辄询海外风景。有乘槎上人者,日东高僧也,谈瀛洲、蓬岛、员峤、方壶之胜,如指诸掌。生闻之,掉首弗信,曰:“按之东西两半球,纵横九万里,有土地处即有人类,各君其国,各子其民,舟楫之所往来,商贾之所荟萃,轮四达,计日可至,安有奇境仙区如君所言者哉即如美洲,在我足下,太平洋海汪洋无际,宜别有大地山河,以足佛经四大洲之数,乃三百年来,未闻觅得一岛,探得一地,则他可知矣。”上人但一笑置之,弗与辨也。
生虽习贸迁术,而学问渊博,吐属风雅,视居然列于士林者,皆所弗逮。少学率更书法,挺秀异常。日僧无垢酷爱之,延至其国写经,愿以巨金赠。一日薄游横滨,散步海滨,睹一轮舶甚巨,几若巍峨远峙天际。问之西人,曰:“此为邮船,在美洲犹居次等。”
生游兴遽发,束装遂行。有阻之者,笑弗答也。既登舟,三日,飓忽来,狂掀天,怒涛卷地。生殊不惧,曰:“此真所谓乘长风破万里浪矣!”箕踞舵楼,翘首远望自若,西人咸壮之。经二十七日,抵嘉邦。其地多华民。居数月,郁郁不乐。偶登楼远眺,见一舶更大于前舟,船有烟筒七,突烟微起,已蔽半空。询之,乃往英京伦敦者。生跃然兴曰:“我正欲环地球一周耳。”即携行李登舟。行程未半,生偶步船旁,大风骤起,卷入海中,此时欲行拯救,法无可施,舵工舟子但望洋惊叹而已。生于此不自知其堕海,浮沈波浪中,如泛鸥鹜。半夜,飘至一滩,生始醒。自扪衣服,沾濡殆尽,仰视星月,犹有微光,念不如攀援而上,免至再为海涛所厄。近岸皆岩怪石,巨皆寻丈,盘旋久之,始得至岸。喘息甫定,天已微明。俄闻噌怒吼声,自远而近,冲激石岸,势极汹涌,钱塘八月之潮,无此震撼也。自幸早登彼岸,得庆更生。转念孑然一身,远离家室于数万里之外,今罹此难,虽不至葬于蛟宫鼍窟中,终恐不免为异域孤魂,殊方饿鬼,言之可涕,因是生平豪气,为之顿除。
天明,环视岛中,旷远绵邈,杳不能测其所至。附近绝无屋庐,惟见松柏参天,柳榆夹道,入其中,青翠欲滴,衣袂皆作碧色。时当首夏,天气清和,林鸟啁啾,山花芬馥,树头果实累累,红紫可爱,类皆摘之可食,风景清幽,真觉别有天地。生行数里,见一石室,几榻毕备,乃入而少憩,脱身上湿衣,林梢曝之,不一时俱燥。室前有一树,枣实离离。生腹觉饥,扑得数十枚,形长而巨,其味甘香沁齿。生意是安期生遗种。往前复行十许里,不见一人,苦无问讯。日已近午,遥望东山林际,缕缕有炊烟起,趋就之,见有茅屋数十椽,溪涧回环,泉声喧聒,略横施,柴门临水。
生径过桥,方欲叩门,篱畔一犬突出,向之而吠。一老者扶杖而来,询生何方至,语音诘曲,了不可辨。生所答,老者亦笑而不解。爰招生入室。室中并无几案,皆席地坐,有古风焉。老者抽架上书示生,问识字否,可作笔谈。生视之,字皆蝌蚪,瞠目莫辨。老者授生竹简漆笔,命生作字。生写今体书示之,老者亦茫然不解,注视久之,似有一二字能识。逮设席款生,所陈皆鼎俎,所供皆刀匕,肉食之外,则有粢盛二器。老者但掬食一二匕,若以此为肉之佐者。生竟尽一器。席撤,即有小僮进盘盥漱。顷之,老者折简招邻翁来。须臾,峨冠博带者数人至,咸与生为礼,揖让周旋,皆与世异。生所语皆不能通。老者翘首凝思久之,若有所会,令髯奴控卫迎西山隐士来。静待竟晷,隐士翩然却至,虽亦古衣冠,而装束稍异。诸入肃然起俟,指生与观。生具述来意。隐士自言:“林姓,明略名。浙人,从文文山起义师,为幕下参谋,兵败被执,以计脱去,窜身闽粤间。崖山之役,舟覆入海,飘流一昼夜,得至此间,若有神助。老者数人皆避洪水之难而至此。余初来语言文字亦不相通,承其指授,由渐精晓,深叹古人言简而意赅,为不可及也。余居西山之麓,小有园亭之胜。君盍往偕余同住,俟有中华船舶经此,可载君还也。”生欣然从之,乃辞老者而行。
居两月馀,盛夏日长,骄阳当空,如张火伞,隐者意不可耐,谓生曰:“天气炎,盍偕君避暑消夏湾,何如?”乃一叶扁舟,沿溪行,路甚曲折。溪尽,得一大湖,乃众泉汇流处,自上注下,作瀑布百馀丈,溅雪跳珠,喧数里。瀑布在山坳中,约宽十许顷,须拾级下,观石齿露,践之心悸。四周石屋数十所,镂刻精巧。石几石榻,光滑异常。有一石楼,特高迥,引瀑布从顶上过,散作数万道飞泉,自檐际下垂,有若珠帘,古称之为水帘洞,数千年前山主憩息之所也,今为隐士所有。入其中,虽六月,须御木棉,几于不寒而栗。隐士谓生曰:“中国典籍所称逭暑之台,招凉之馆,有若是之天造地设者乎?恐皆以人力为之者也。”生为之赞叹不绝口。
居未浃旬,生患喘疾,盖由感寒而然。隐士曰:“此间过凉,不宜君体。过此有竹院荷亭,亦足供消遣,盍再偕往?”生从之。既至,则池塘宽广约数千亩,中植芙蕖,红白相间,风送香来,可参鼻观。池中东西南北四亭,皆驾桥以飞渡,望之穹然,如亘长虹。四亭之式各异,其中陈设亦复不同。茗具香炉,并皆精绝,其彝鼎皆三代以上物也。隐士藏有百花酿,日以碧筒杯饮之,醉则以铁如意叩铜作歌,盖犹不忘宋之亡也。居十日,又徙竹院。翠竹阴森,围几数里。院特高耸,其下可建十丈之旗,其宽广可联坐千人。甫入院门,即有水晶宫一座,中蓄金鱼数万头,荇藻交加,观其泳游,恍若置身濠畔。所铺之砖,悉以银铸,镂空其中,堆置茉莉芝兰,香气拂拂从足下出。四围墙壁,亦俱嵌空玲珑,生花活蕊,几充焉。院后置有水车、风柜,触拨机捩,自能运动,霎时间细雨如尘,洒于半空,微风生凉,充乎四座,虽赤帝炎驭,亦当为之退避三舍。生游两月,夏去秋来,乃与隐士乘舟俱返。谓隐士曰:“此二所者,真可谓人巧极而天工错者也,君得居而有之,清福岂有涯哉!”生固体肥惮暑,而视世之趋炎附热者蔑如也,自此不愿再履人间,遂逍遥于海外以终老云。
白玉楼
杨兰士,太仓人。少聪颖,读书目数行下,咸以神童目之。及长,出应小试,无不冠其侪偶。十一岁已入邑庠。督学使者甚赏其文,曰:“此杨家千里驹也。”旋以拔萃贡成均,秋闱几抡元,以誊录误写一字,抑置第二。此时自谓取金紫如拾芥,金马玉堂,非异人任也。顾五上春官,竟不得第,京华,颇无聊赖,策蹇独游西山,缓辔徐行,惟意所适。经丛木蓊郁处,爽翠扑人眉宇,遥见观阁参差,缥缈云外,钟磬泠然,音达下方。生系蹇于树,竟入寺门。仰视其榜,曰“香山寺”。殿五重,崇广恢宏,高下殊致,登轩一览,山色尽收入目中。其扁题曰“来青”,为一寺最胜处。庭多长松,谡谡风来,尘襟尽涤。
寺僧出延生坐,供茗,清芬触鼻观,味之甘冽异常,生异焉。有顷,命香积厨供斋素,笋脯蔬羹之外,有酒一壶,寺僧亲自捧出,若甚珍异。生细观之,壶以翠玉琢成,而以琥珀杯配焉,注酒杯中,与杯一色。寺僧谓生曰:“山中别无所有,惟一茗一酒称佳品,此尤臻最上乘禅。”生尝之,酒味微似津门之玫瑰露,香韵中略参药气,尽三爵,醺然有醉意。生曰:“酒力诚不浅哉!”寺僧曰:“此酒少饮则醉,多饮反醒。居士如不信,即请试之,十二杯之后,骨节通灵,异常酣适。”如其言,果然。因询酿法。寺僧曰:“秫即山中所产,水则取之葛稚川丹井,故其色红。酿成,名曰赤霞仙膏,藏窖中十年,始可饮。久饮益寿延龄,不减上池功德水也。”生又询茗有何异。寺僧曰:“茗采自香炉峰后,为人迹所不到。每岁先遗矫健者从树际悬下垂,觅童子猱升而上,芽茁即摘,不待其舒也。所烹之水,为金章宗梦感泉,澄澈作碧色。或曰下有碧玉,殆或然也。居士来游,当在杏花烂熳时,小白长红,十里一色,游人鼻无他馥,如入众香国中,得未曾有。”生闻之,不禁为之神往,曰:“近来日在十丈软红尘里,乌知神仙福地,在此咫尺哉?”爰笑谓寺僧曰:“天壤间灵境,多被汝等占尽,盍与我平分?”被求宿。寺僧因扫轩左一室,为生眠憩所。群木蔽亏其前,流泉潆绕其后,一枕初甜,万念俱息。
夜半,忽闻有以马策挝门者,其声甚厉。生起,隔牖听之。中一人曰:“初不知杨兰士下榻此间,反至城中遍觅,殊令人奔波几殆。”口操北音,初不相识。姑启门肃入,见其人作衙署中装束。既问生姓名,即长跪请安曰:“奉主人命,迎君至蓬阆第一天,因白玉楼新落成,求君作序也。乘舆已在门外,请即发。”生不能辞,易衣遽行。甫登车,其行如驶,激电追风,如蹑空际,俯视下界,杳黑菲辨,星斗光芒,闪烁左右,近若可扪。须臾,已至。宫阙巍焕,气象似王者居。阍人传呼“客临”,即有迓者二人出,邀生入殿旁小室中坐,雾阁云窗,精绝罕比。旋具汤沐,易新衣,冰绡云,非人间所有也。
俄闻殿上乐作,主人出矣。命生以宾礼见。生入,降阶相迎,分东西坐,左右奔走趋承者,皆美女子也,捧茗侍生侧一鬟,姿容尤艳。生整襟危坐,不敢作刘桢之平视。主人仪观甚伟,髭髯疏秀,广额丰颐,目光如炬。询生诗学源流。生应答如响,剖析疑义,毫无滞机。主人肃然起敬曰:“此真博学才人也。许飞琼所荐为不虚矣。”爰命诸美人导生观览各处,然后至绿天深处小宴。殿后左右回廊,长可数百丈。四时各有一所,以备游憩;春曰沁香,夏曰环碧,秋曰忏素,冬曰自怡。时方长夏,正苦炎热,生入其中,暑气全消,可著单。水晶盘中,雪藕冰桃,浮瓜沈李,凉堪震齿,沁入心脾。庭中激水高逾数丈,溅雪跳珠,风生习习。庭东巨冰如山,偶过其旁,几于不寒而栗。生请于前导美人曰:“请假此室以销夏,何如?”美人不答,他顾而笑。庭之南有荷沼,广数十亩,翠叶红花,清芬远彻,驾以石桥,桥上悉以诸药花,支蔓纠结天然成幔。过桥,曲折登一室,曰翦淞阁,最上一层,多藏书籍,缥帙牙签,陆离炫目。生视其中亦有近今人箸述,而天南遁叟所撰诸书亦在焉,奇而询诸导者。曰:“辛已冬间,香海印局失火,主人立遣丁甲前往摄取,特为装潢,分贻仙侣。上界颇重视其书,彼世间龌龊子双瞳如豆,乌足以知之哉?”生闻言,为之欷不已,曰:“然则今日白玉楼成,欲征序文,何不即乞遁叟为之,奚必远邀余至哉?”导者笑曰:“遁叟没后不至此间,当往忉利第三重天,兹闻主者特为筑梦华阁以处之,大抵高阁落成之时,即遁叟生天之日也,其期亦不远矣。君固此一重天文士堕落尘寰,故来此耳。何得漫诿遁叟思作捉刀哉?”
正言间,已抵白玉楼。远望之,巍峨如积雪,高峙天半,栋梁墙壁,窗牖阑槛,无非白玉筑成,刻琢雕镂之功,非神工鬼斧不能办也。生曰:“古称瑶台璇室,玉宇琼楼,安能及此?恐非竭一日之长,弗克成此巨制。请给笔札,独处一室,勿限以时,然后缮写呈上。”忽有二雏鬟至,促生赴宴曰:“主人待君久矣。”既达绿天深处,则所植皆梧桐榆柳,佐以翠竹千竿,绿蕉万本,点缀其间,入坐室中,黛影森沈,衣袂皆碧。主人遽起相迓。杯既设,肴核尽陈,麟脯凤髓,奇味莫名。主人曰:“仆藏有琼液,乃千年白玉所化,第非酒量佳者不能饮,恐致沈醉也。”乃以碧筒杯连沃数觥,生已玉山颓矣。西舍固有藤榻,帐簟俱备,扶生入眠。逮醒,启眸四顾,仍在来青轩左斗室中。生连呼咄咄怪事,曰:“岂此一梦已至天上一回乎?若使趾离有准,则长吉玉楼之召,当不久矣。”因是绝志进取。明春,适值南宫射策之期,生亦弗往。友朋有劝驾者,时向之述其异。
一夕,忽梦有鬼使至,出牌示生曰:“奉森罗天子命,特召君行。”生随之往。见一官服本朝衣冠,据案判事。鬼使匍匐上禀,微睨生曰:“汝来亦甚佳。”命吏检生禄籍,则四民籍中俱无生;搜之良久,弗得。吏窘甚,因请曰:“观此生骨格清奇,丰神秀拔,或当在仙籍中。”上座者颔之。甫检地仙籍,生名然居首,注生当以布衣终,若读书应试,惟一青其衿,如以非分得明经孝廉者,则减其寿。科名世俗以为荣,自天上视之,更堕入一重障碍,适足以为辱耳,故减其寿数,使之速离尘世,早列仙班,不至于沈溺也。下注某年月日生卒于某所。吏以示生。生阅之,毛发为戴,盖屈指距卒时仅二十五日也。吏挥生急返,上座者遽起送生,及阶而止。旁有牛头吏探首戴生顶,生惊而觉。翌日即于宣武门外酒楼大设祖帐,辞别京华请友,立乘轮舶南归。
蓟素秋
蓟素秋,素居吴江之梨花里。父固名秀才,家亦素封。女生八月而母亡,祖母抚育之。少即慧警,善承色笑,父奇爱之,不啻掌上珍。教之识字,敏捷异常,年十二三,已娴吟咏。女父偶以闰七夕命题,女立口占一绝云:
填桥灵鹊驾长虹,两度团栾一岁中。
前月凉风今月雨,想应洒泪话重逢。
女父笑曰:“诗虽未佳,尚有思致。”自此日课作诗,居然成集,曰《浮黛》,曰《忏碧》,曰《梦蘅》,曰《纫兰》,皆女自命名,刺绣余工更习填词,见者无不称妙,曰:“诗词清丽,可为《返生香》之继声,而步叶小鸾后尘矣。”富家巨族有问名者,辄苛其选,以是年近破瓜,尚待字也。无何,女父以猝病死,身后无子,嗣续犹虚。宗族中有觊觎其资产者,为立远房侄辈以承其祧,于是田屋悉归嗣子,女所有惟内闼箱箧而已。女亦不以介意,出父生时服玩,悉陈于庭,告族人曰:“衣服畀兄,物玩暂储我所,留作他日布施高僧,藉资功德。”族人咸曰:“善。”
一日,女祖母以有事返其家,家固在阖闾城畔,朝发而夕至。去未三日,忽一老媪扁舟而来,谓将迎女赴苏,言女祖母骤患中风,口不能语,特邀往一永诀耳。女此时心鬲俱碎,惟知痛哭,不及详询,匆促束装,即随之行。行两日,犹未至。女急问媪。媪伪托舟子言,以阻风对。顾舟行甚驶,所经之处,岸上人声渐作浙音。女知为所绐,特不知何人设此坑阱。女固黠,不露声色,静以待之。既抵杭郡,唤肩舆舁女登岸。女询舆人此为何处。曰:“杭州松木场也。”女哭詈媪曰:“我以省祖母疾至苏州,故遣汝来迎,今何为而至此?”在舟椎胸大号,泪珠下堕,襟袖尽湿。东船西舫,半为进香天竺者,闻声毕集。有李家妪者,亦苏乡人,与女家略有葭莩亲,询女颠末,曰:“媪之行诱骗无疑;特此谋非一人所能独为。”将呼众缚媪而解于官。媪自诉谋非己出,乃嗣子贿彼为之,意将女鬻诸勾栏中也。众谓嗣子当必同来。媪曰:“渠实不在此间,但托族人代谋之耳。”众曰:“媪亦非善类,勿令其逸。”顾媪早已乘间脱身去。李妪谓女曰:“余住同里,与汝居仅隔一衣带水。兹不过酬愿至此,十日即返。不如偕我同诣戚串家,暂作盘桓,然后送汝归。汝意何如?”女至此进退均难自主,幸得李妪,如逾骨肉,遂应曰:“诺。”
妪戚屋濒湖□,一苇可杭,虽竹篱茅舍,而萧寂清幽,如隔软红十丈。女心甚喜之。妪晨出晚归,往诣各庙焚香,留女独在。女时或徘徊圃内,时或徙倚门前。偶一日在篱畔采花,俯见玉簪一丛,颜色鲜异,不觉心有所触,手拈粉朵,且嗅且吟。骤举首,瞥睹一人,昂然立于篱外,篱高仅及其肩,虬髯阔颡,形貌雄奇,目注女不转瞬,并叹曰:“可儿,可儿!‘天涯何处无芳草’,诚然哉!”女若不闻也者,亟趋而入,即阖其扉。时女已寄信至家,女祖母约飞来迎矣。是夕,忽有秉炬排闼入者,索女甚急。女于灯下已辨盗容,盖即日间篱角偷觑人也。女知专为己来,觳觫万状,一时无可避匿,猬伏床下,竟为盗所搜得,负女于背,其去若飞,群盗从之。近邻闻警出追,盗踪已远。妪戚家抢攘终夜,翌晨遍视室中,俱无所失,乃以湖盗劫女控官。群以盗之此来真咄咄怪事,方共叹诧,而女之祖母已自金阊来,得耗,痛哭万端,然亦无可如何,惟日涉县庭,求官捕缉。久之,捕役亦懈,消息终杳。
越数月,女忽偕一少年官人回里,车马喧阗,行李赫,缚而载之后车者,一媪三舟子。入门见嗣子,即号哭曰:“汝陷我不浅哉!”嗣子见之夺气,潜自亡去。女祖母见女归来,悲喜交集。女为述前后情事,咸称天佑。先是,女被盗劫,行未数里,即置之一叶小舟,荡乎中流。女欲跃身入水,则两手如絷。仰视天空,月光如画。左右有两盗夹持之,年并十六七,眉目姣好,谛观之,耳带金、手笼玉钏,两足峭如菱角,固女盗也,惧为少纾。两女盗交口劝女曰:“请姊缓须臾勿死,当代姊谋出此陷坑。我两人为盗设计罗致,今日被其驱遣,心非得已。惟盗立法甚严,姊若死,我辈亦不能生耳。”正言间,舟已傍岸。两人扶女同登,遥指数十武外茅屋中隐隐有灯火,曰:“此即盗居也。姊今夜宿此,明日又不知在何处。我两人当始终伴姊,得间即偕姊同逸耳。”女弗测其心真伪,但首颔之。既至,叩门,门启。门以内巨犬数十头,皆高三四尺,茸耳修尾,状殊雄伟。两女告女曰:“此灵獒也,出猎所用,能嗅地迹兽所在,又能嗅人气辨善恶。惟见我辈摇尾乞怜,则殊驯扰耳。”女入室少憩,忽传盗首已往钱唐江图劫官舶,需三四日可归也。两女共为女庆。
逾两日,女方临镜理妆,猝有一人闯然入女室,略睨之,翩翩美少年也,竟坐女旁,笑谓女曰:“我观卿非小家碧玉者流,何不速自裁决?必坐待污辱,恐此时生死俱难矣。”女初见其入也,微有愠色,及闻斯语,憬然改容,即起向生敛衽再拜曰:“当如君教。”即拔床头鸳鸯剑引颈自刎。生急止之曰:“卿志可嘉,我已知之矣。余为探盗薮来此,今已尽得其底蕴,灭之殊易易。惟守户巨獒,实难尽毙。余特制肉包数百颗于此,卿可与两女子朝夕抚弄此犬,既狎而饲之,数日以后,纳毒物于中,乃可悉歼也。”女如其言,果验。犬共三十六头,数之,犹缺其一,不知何时逸去。生谓女曰:“盗首往劫官舶,至今未归,必逢劲敌无疑矣。余闻闽中郑军门拟不日江而下,今之官舶,得毋是欤?军门前为某大帅麾下健儿,夙称好身手。虽非盗首匹,然遇之亦必受创。余欲往招官军来,即乘此际除之,计亦良得。特虑置卿而去,盗归,卿必不免;欲偕卿行,盗党耳目甚众,恐难脱身。余力能踏壁凌空,超越层檐,如履平地。即欲效锺建之负季芈,惧为卿所弗许;无已,以夜遁,何如?苟拘小嫌而妨大节,当非智慧女子之所出也。”女曰:“君诚能拔余火坑,此所谓生死人而肉白骨也,敢不惟命是听。惟余与两女子聚处已久,稔其素志,曷不并拯之出?”生笑曰:“此两女留以为内应者,卿勿轻觑之,皆万人敌也。”及夕,生觅一艇至,令女危坐其中,生自荡桨,驶若掣电,不一刻已抵村落。生寄女于相识者家,曰:“擒盗后乃来迎卿也。”
时城中方喧传官舶被劫,军门伤右臂,势濒危,捕骑四出,未得端绪。生自诣大宪所,谓已知盗巢穴所在,但选壮士百人,偕参游率之同往,即可立为擒致。大宪即遣某参戎偕生行。舟甫近岸而盗船亦还,船中捆载累累,皆军门物也。参戎立发枪拟盗首,馀舟亦轰然环击,铅丸如雨坠,盗首以刀拨之,悉堕水中。生跃登盗舟,出袖中铁椎碎盗首,立殒,群盗凫水而逃。参戎舍舟登陆,握刀督众入盗屋。方指挥间,一犬从屋顶跃下,衔其首去。三盗妇从门左奔出,短兵相接,骤若风雨,壮士尽为辟易。一女子舞长剑,白光如匹练,顷刻间,但见头颅乱滚若瓜。生奋然以铁椎抵之。相持正急,忽两女子突前,以铁十数丈,其粗若臂,横截于地,各举一端曳之,三盗妇颠,立毙生铁椎下,顾舞剑女子纵横挥霍,其进益猛,其锋愈锐,剑著铁,悉寸寸断,两铁相击,火光迸裂。生回视参戎尸,犹僵立不仆,剑光愈逼,退至其侧,突见颈血直冲,射注女子面殆满,生伺隙猱进,两女子举匕首飞掷之,中其目,乃就擒。是役也,壮士死者逾半,其存者非折足即断手,非耳即劓鼻,无一完人。盗窟中金银货物山积,以船数十艘运之,犹不能尽。乃火其庐,还报大宪。大宪赏以官,不受,归告堂上,以礼聘女成伉俪焉。两女子亦备妾媵列。媪及舟子获诸中途,至是以迎养祖母故返里焉。
玉儿小传
玉儿,逸其姓,北方小家女。其母亦具有姿色,出入京师贵人邸中,与某贵人尤昵。妊及期,梦贵人来,手授一玉孩,洁白无瑕,置其怀,冷若冰雪,惊而寤,越日而产女也,字之曰玉儿。及长,眉目如画,双颊若晕朝霞,顾身矫捷同飞燕。母固绳妓,以绝技鸣北方。玉儿遂继其业,技特工,更出母上,然非其心之所好也。性好书史,颇识字。以坊间唱本令曲师按谱教之,因是解填词,偶作小令,音调凄婉,出自天籁。汪太史冶秋识其母,一日偶观玉儿演诸技毕,侍立于侧,举字义询,依依出肘下,柔曼堪怜。太史叹曰:“此秋水芙蕖,岂风尘中物哉!”嘱其母善视之,早为之所。
当宣庙中,京师人物辐辏,百货充,都卢缘之技,阗集街市。时玉儿年已十四五,益妩媚,远近称色艺双绝者,无出玉儿右。每当绮陌春暖,广场草平,两竿对植,竿首各有孔,贯彩索十余丈,横亘如虹,高出檐际,玉儿敛手而登,凌波微步,且却且前,极婀娜欹侧之态;少焉往来腾踔,若履平地,惊鸿游龙,莫可方喻;俄而蹑空颠坠,则以双钩勾索,掷身倒悬,复翘一足,体摆荡如流苏;久之,纤腰反折,捩其颈,昂首出胯下,如环无端,蓦翻身,则仍一足立索上,合掌效南海童子膜拜,已乃翩然下。旁及舞刀杖角抵诸戏,靡不精妙。竟,神色自若,低鬟袖,嫣然一娇女子,弱不胜衣,柔如无骨,临风绰约,如在画图。观者骈肩累趾,骇目醉心,公孙之舞剑器,谈娘之人压场圆,殆无以过,由是名噪一时,公卿燕会,争招致之。虽缚裤登场,靓妆纠酒,而雅自矜重,不屑与龌龊群婢伍。慕色者思欲一亲芗泽,以重金,不顾也。因此京师诸贵人咸知玉儿貌美而性烈,技污而行贞,或敬之,或怜之,或有为之欷叹息者,虽时招其登堂演艺,入座侑觞,相戒弗敢犯。
某相国第六公子涎其美,必欲得之,凡珠玉纨绮之属可以博玉儿欢者,畀钜万计,顾稍稍狎近,辄面引避,入以游语,则俯其首,泪莹莹承睫。旁观咸讶之,察其父母,固极锺爱,珍之若掌珠。公子貌故寝,性尤暴戾,以玉儿之落落难合也,愈欲得之,乃使左右讽其家人,许位出诸姬上,且为置田宅,若姻娅往还不禁。父母既动于利,复怵相国势,乘间商之女,怫然曰:“耶娘不欲儿活耶!”反覆谕以利害,掉头不答,退而哭泣终夜,目尽肿。公子知之,亦无如何,然或演技,招之即赴,未尝梗亲命。转喉车子之歌,反腰静婉之舞,见者辄为之魂失也。
吴门徐孝廉莲士,汪太史高足弟子也,美丰姿,风度翩翩,素有玉界尺之誉,时以应南宫试,客京师,屡从太史后观玉儿搬演诸戏剧,击节叹赏;又以玉儿纤腰细趾,弱质伶伶,而顾屡蹈奇险,怜惜之心,形于颜色。玉儿于俦人广众中,独目注徐孝廉,久之,亦渐稔孝廉新赋悼亡,缁衣素带,是日为太史生辰,易吉服,玉儿前捧觞为太史寿,并生。太史命生还饮玉儿酒,玉儿亦不辞,引杯遽尽。太史戏谓玉儿曰:“子固余绛帷中女弟子也,与徐孝廉允称双绝,盈盈竞秀,玉树琼枝,差堪仿佛。孝廉尚作待阙之鸳鸯,今岁春宫高捷,余当为执柯,以云迎致,作一对璧人,何如?”玉儿红潮上颊,不作一语,置杯竟去。此虽一时戏语,而孝廉与玉儿固已目成心许之矣。
公子微有所闻,大不怿。有为公子谋者,曰:“非行巧取豪夺之计,恐为他人先。”公子乃径呼其父母来,盛气谓之曰:“唉,若靳此钱树子何为者!若女老不嫁则已;嫁则畴不知我所爱,孰敢蹈死近禁脔!若何为者!”父母不得已,乃潜谋醉以酒,俾遂公子意。当喁喁商度时,已为玉儿窃听得之,顾佯若不知,举止从容如平日。翌晨,公子大张筵召宾客,玉儿随父母入府奏技。酒半,庭中累方几数十,母升颠仰卧,两足承小梯,梯高几及梁,女弛外服,著退红窄袖袄,猱捷缘梯上,蜿蜒升降,如蚁穿九曲珠,备极诸险,梯岌岌动欲堕,座客皆起立,舌挢神悚,目不少瞬。公子怜之,招手使下。玉儿忽踞梯大声曰:“诸贵人幸听儿一言:儿所以含垢蒙耻,习此贱役,为养亲计耳。公子非儿耦,徒倚势凌逼人,至生我者忍徇奸谋,欲强劫儿身。儿何生为!”言讫,泪交颐堕,自脱簪珥缠臂金,铿然掷阶石,继于胸前出物一裹,手自启之,曰:“此公子前后所赐,儿岂贪此琐琐者!今还公子,所以明儿志也!”向堂上撒之,堕公子旁,则明珠千百也。突袖出匕首,刺喉,跃空倒坠。众号呼奔救,则已横尸庭除。血污狼藉,面如生,目炯炯犹视,玉碎香销,顷刻间耳。众齐太息泣下,交口唾詈其父母,逐之出都。都人士闻玉儿死状,莫不叹且惜。徐莲士孝廉为赋《殒玉行》,竟不赴春闱,束装遽返。公子嗒焉丧魄,数月不敢出门。
初,公子有妹与玉儿稔,玉儿至,必诣闺闼,倚幌剪灯,凭阑望月,时时自诉心曲,无所讳匿。尝戒其兄曰:“玉儿艳如桃李,洁若雪霜,妹私叩其志,坚不可夺,兄顾欲风尘畜之,失奇女子矣。”弗听。至是自屏后出,抚尸哭之恸,一病几不起。
玉儿有女弟曰金儿,亦后起之秀也,貌虽亚于其姊,而艺相埒,鬻技于江浙间,艳帜既张,香名颇噪,所赢金钱足自给。旋值赭寇之乱,为土著所劫,橐无余资,转徙流离于吴乡,不得已,仍理旧业,藉糊口。一日,适遇徐莲士孝廉过而见之,惊为玉儿复生,询之,得其实,乃以重金置为室,曰:“吾以续旧缘而弥夙憾也。”宠之专房。暇则课以诗词,琅琅上口,颇有慧心。一夕,盗至,排闼直入,阖室惊惶,咸避匿。孝廉猬伏床下。女谓孝廉曰:“勿惧,观儿刃此辈,使无噍类!”操刀杖隐身门后,有闯入者,斫之,首立殊。盗哄于中庭,曰:“若诚健儿好身手,当至此决斗,勿匿暗陬算人。”金儿应声出。盗见是女子,意颇轻之,群奔金儿。金儿纵横挥霍,突厉无前,顷之,或伤,或殒,或颠,群盗数十人,无一存者。明晨报官请验。官以其杀盗颇多,亟请金儿出见。及见,乃一旖旎风流女子也,意殊弗信。金儿笑指庭中石臼曰:“度此当有数百斤,儿请举之,何如?”揎袖掇置当胸,随起随落,如宜僚之弄丸,观者皆骇叹为神力,于是始知金儿之能,固不让其姊玉儿也。
逸史氏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列女传》载韩节妇诗也。玉儿一弱女子,托业卑且贱,使稍依违,则‘见金夫不有躬’矣。乃志洁行芳,然不滓,守贞不字,矢死靡他,谓非污泥中一朵青莲花哉!昔欧阳公撰《五代史》,以王凝妻断臂旅舍与《冯道传》相缀属,明须眉之不巾帼若;而纨公子亦逊闺阁之能观人于微,岂真天地灵秀之气,独锺于妇人乎!至玉儿已为妇人女子中所罕见,而复有同母所生之金儿与之争奇竞美,语云:”醴泉无源,芝草无根。‘余于此益信为不谬也。呜呼!玉儿传矣!“
甘姬小传
甘姬才媛而亦贞烈女子也,辰命不犹,位列小星,寡鹄既赋,矢志怀贞,为匪人所逼,遂至不能茹荼,饮药以终,赋诗绝命,从容就义。呜呼!其志操然,盖有裕之于平日者,此闺阁女子之所难,况姬固出自小家哉!“醴泉无源,芝草无根”,洵哉!然姬虽不幸,而姬足传已。
姬居苏之冶长泾。父为米家佣,出贩邻境,觅升斗需。母素为媒妁,善作撮合山。与邻媪沈氏结手帕姊妹,亦同业中人,见女艳之,曰:“此一颗掌上明珠也!”爱惜过于其母,时携之至家,为之裹足梳髻,并令入邻塾读书。女固慧,未数月,唐宋诸诗,琅琅上口。期年,略涉文史,能通大义。时于无人时拈弄笔研,偷习吟咏。沈氏出入大家,能为女作时世妆,女姿质本妍丽,再加修饰,益复妩媚,年仅十三四,已著艳名。女母谓沈氏曰:“汝教导胜我十倍,即为汝女;他日代觅一快婿,俾老身下半世吃著不尽。”遂命女拜沈氏为假母。未几,时疫作,女父母并亡,女遂依沈氏以活,并从其姓。
同塾有姚氏子者,出自旧家。见女,羡其美,时馈以笔墨笺纸,女却不受,必送至其母所,承母命而后敢纳。嗣女不至塾中,遂不得见。旋姚氏子入邑庠,尚未议婚,请于堂上曰:“必如同塾某女子者,然后可。”生父询知为沈氏养女。鄙之曰:“鸡鹜何足匹凤鸾!”生曰:“安知凤鸾不栖于枳棘中哉!”嬲母遣冰人往求之。母以爱子故,姑令媒媪问之沈氏。沈氏曰:“此余家钱树子也。玉蕊琼枝,未足方喻。非以千金来聘,不可。但下温家玉镜台,未敢闻命。”媒媪曰:“汝误矣。此聘妻耳,非买妾也。”沈氏曰:“妻妾等耳。苟以此姿首鬻入章台,何患不立致数千金哉?今余所索,岂奢也哉!媪休矣,愿勿复言。”媪丧气而返。
时甘君应槐作宰来吴,偶以公事过女所居,见女徙倚门前,丰神独绝,既睹惊鸿之艳影,遂触求凤之初心。盖素耳金阊产丽姝,俟有当意者,将以重价,纳之后房。至是遇女,以为天缘,遂媒氏往讽沈媪。沈索三千金,将以难之也,嗣竟以千五百金署券,许以作姻娅往还。既入门,相得甚欢。稔女识字知书,能持大体,益珍爱之。官事稍闲,辄相唱和。每值明月入帘,疏花当牖,拥髻吟哦,时有所作,每一篇出,必求点定。女诗多悲感之旨,凄惋之音。甘曰:“此岂愁音易好耶?再阅数年,何忧不作女少陵哉?”
逾年,生一女,绣褓锦裆,玉雪可念。时赭寇南下,军事孔亟,王壮愍公由苏藩升任浙抚,应槐与公固同乡,素加赏识,倚为左右手,乃奏调甘君以行,仓皇就道。俄而寇警益逼,军书旁午,告者络绎于道。甘君知事不可为,乃遣姬随大妇归里。姬宛转悲啼,玉容无主,与甘君诀别,既绝复苏。未几,杭垣陷,壮愍死之,应槐亦殉焉。姬悲怀抑郁,屏绝铅华,日夕惟以泪洗面而已。既得噩耗,抢地呼天,誓不欲生。大妇力劝之曰:“有呱呱者在,盍少延?夫君飘泊一生,并无所育,虽女也,亦甘家一块肉。及长嫁一官人,亦可相倚以生。”姬于是矢志守节,足不逾阀。
明年寇平,江浙底定,假母至闽,逼姬返,且绐之曰:“汝夫之柩,已偕壮愍至沪,今停萧寺中,盍往迎归?”姬信之,遂同回苏台。既至,知为所诳。姬至是身不自由,已拚一死。屡欲嫁之,姬不从,寄书至大妇所,悉不达,盖隐有阻之者也,天南地北,雁杳鱼沈。时有武弁某者,声势赫,方谋妾媵,藉以自娱,问柳寻花,殆无虚日。有绳女之美者,觇之果信,曰:“此殆神仙中人也,虽非完璧,然一段丰姿,尚足为个中领袖。”即以五百金畀沈媪,已有成说。姬侦得之,知事不可挽,哭泣竟夕,目尽肿,枕函咸湿。发箧中书焚之,赋十叹十诀词,共绝句二十首,叹曰:“今而知女子能诗为非福也!”遂饮阿芙蓉膏而死,年二十有五,时同治五年十月也。呜呼!姬亦烈矣哉!
越十有四载,今长洲潘麟生博士访悉其事,致书闽中,俾得归榇焉。求其绝命时所作诗,其家讳云未见,盖早毁弃之矣。姬之节烈几湮没而不彰,而姬之诗词曾无一字得传于世,殆命也夫!西脊山人秦君肤雨为作《甘姬曲》,今录于左。诗云:
碧梧枝上雌凤泣,破巢风雨鸱□入。
独宿难教守故雄,恨他鸩鸟为媒急。
沈家养女住苏台,绰约吴娃艳质推,对镜自怜钗凤□,簪花人爱鬓鸦堆。
凋零偏痛椿萱早,谓他人母悲生小。
绝色谁怜解语花,托根原是寄生草。
宛比青溪蒋氏姑,玉为肌骨雪为肤,姿容生就千娇态,声价须量一斛珠。
甘君标格原风雅,牵丝作宰来吴下。
久思当夕置旁妻,耳得艳名争肯舍。
香囊繁掾定情宵,花月□桥品玉箫。
画船打桨迎桃叶,金屋催妆贮阿娇。
承恩羡说专房久,妾自多情郎意厚。
绸缪夜夜抱衾裘,侍奉朝朝执箕帚。
小蛮腰细最轻盈,嫁得香山愿已成。
天上每愁圆月缺,人间偏让小星明。
郎负壮怀才欲试,请缨久切终军志,谈兵虎帐去从戎,移节之江随大吏。
自拚性命寄戈□,避寇先将眷属迁。
西子湖头鼙鼓动,危城四面已烽烟。
泣别石壕同运蹇,孤帆烟水扁舟返。
浴鹄湾边骨肉分,钓龙台畔乡关远。
山送篷窗惨不青,二千里路急登程,艰难出险来闽峤,旋里还随大妇行。
鸡犬桃源安故土,与嫡相依守门户。
返旆空劳贱妾期,枕戈常念征人苦。
忽地传来恶耗惊,寇狂已陷武林城,横刀跃马犹酣战,夫婿沙场碧血腥。
从此长离隔郎面,此生何得重相见!
凭将翦纸赋招魂,哭望天涯遥祭奠。
守节还如关盼愁,麻衣如雪泪双流。
春风已冷鸳鸯褥,夜雨孤眠燕子楼。
假母闻之心久艳,重鬻还思将利占,怀险原存枭恶心,肆凶欲遂狼贪念。
逼使分飞返故林,此来早已蓄谋深。
欲施嫁杏千般计,不识贞松一片心。
无端变起添离绪,膝下忍教抛凤女,重向吴门两载居,含情脉脉愁无语。
啮臂盟寒旧日无,毁妆不画十眉图,甘含荼蘖为贞妇,岂采蘼芜忘故夫!
罗衣已卸铅华屏,枉劝争妍斗妆靓。
谁道方深别鹄愁,误疑肯应求凰请。
陷阱难离暗恨牵,妾身安得冀生旋。
相思岭杳家山隔,盼断闽南一角天!
有客倾囊买歌舞,彼利多金早相许。
恨海休还认绛河,星期已订何能拒?
咏絮虽无才出群,已遭天忌悔能文。
半生蕙怨填胸积,一炬芸编付火焚。
十叹吟成还十诀,廿首新诗调凄绝,一回吟罢一心伤,字字行行尽成血!
郎恩岂忍一朝孤,仰药终全白璧躯。
那有绿珠肯重嫁,坠楼甘为石齐奴。
负土一□当埋玉,月黑荒村寒翠烛,精灵不散现芳魂,往往天阴闻鬼哭。
一树野棠红可怜,谁将麦饭荐荒阡?
亢君今始为佳传,此事沈埋十四年。
发潜幸有潘□老,致书报与甘家晓:桐棺一具婿乡归,妾死泉台妾心表。
慈乌错认悔因依,不解凰孀鹄寡悲。
岂有林间同命鸟,离群再肯作双飞。
闻亢君铁卿曾为作传,余未之见。
画船纪艳
钱江画舫,夙著艳名。自杭州之江干溯流而上,若义桥,若富阳,若严州,若兰溪,若金华,若龙游,若衢州,至常山而止,计程六百里之遥,每处多则数十艘,少或数艘;舟中女校书或三四人,或一二人。画船之增减,视地方之盛衰。停泊处如鱼贯,如雁序,粉白黛绿,列舟而居。每当水面风来,天心月朗,杯盘狼藉,丝竹骈罗,洵足结山水之胜缘,消旅居之客感。
个中翘楚,首推观凤校书。碧玉年华,绿珠声价,丰容盛靱,光采照人,颀立亭亭,有玉树临风之概。工度曲,尤精琵琶。每一发声,四座倾听。性娴雅,无章台习气。喜与一二素心人煮茗清谈,娓娓不倦。西江二仰山人随宦来盈川,平章花月,眼界颇高,独屡绳观凤之美于倚玉生。生素不喜作狭邪游,姑妄听之,似未深信。中秋之夕,仰山招诸名流宴集江船,强拉生往。时则秋水澄鲜,月明如昼,姬素妆淡服,秀媚天然,生一见倾心,两情弥洽。华筵既启,群花纷来,燕瘦环肥,并皆佳妙。饭颗山樵时亦在座,择其尤艳者,各赠一联以奖之。赠观凤云:“观山玩水风双桨;凤管鸾笙月一觞。”赠莲棣云:“莲子团栾徵吉兆;棣花翩反寄相思。”莲棣生长桐庐,住桐君山下,貌秀丽独冠一村,邻家姊妹俱以西施相目。家贫亲没,遂堕风尘,非其素志也。赠檀香云:“檀板金尊,得少佳趣;香温茶熟,别有会心。”檀香居富阳之小隐山下,亦小家女子,婀娜娉婷,别饶媚态。年止十六,梳栊才一月耳。赠翠凤云:“翠袖天寒商倚竹;凤钗春暖替簪花。”翠凤本钱塘人,住莲花峰下,小名阿凤。幼时肤白如雪,人戏以“白凤皇”呼之。及长,好著绿衣,因名翠凤。赠沈香云:“沈鱼落雁倾城貌;香雾清辉忆旧词。”沈香乃富春江畔渔家女子,少长,态度苗条,眉目如画,秀曼风流,迥超俦类,乃使之弹筝、笛、品竹、调丝,一学便成,妙合音节,曲师自叹弗如。山樵于时倚醉微吟,擘笺题句,挥毫染写,墨渖淋漓,无不各当其意以去,一时画舫中传为佳话。咏花生与观凤交尤昵,曾作本事诗上下平三十绝赠之,兹录二首,以见一斑:
重重香雾护云鬟,杨柳腰支拟小蛮。
记得秋江明月夜,一樽同赏六朝山。
一溪新涨绿于油,檀板金樽破客愁。
记得日高春睡起,泥人并坐看梳头。
三陵痴梦生,翩翩浊世佳公子也。慕桐江严陵之胜,买棹来游,遍历花丛,殊少许可,偶遇姬于栏柯山下,奇赏之,谓其秀色可餐,宝光外溢,真得山川灵淑之气者,流连匝月,缠头锦费六百缗。生虽豪侈,而姬之美丽亦从可知矣。岭梅香里,新船落成,开筵宴客,热闹异常,几于灯火连宵,笙歌彻夜,曾经沧海客赠以一联云:“倘遇咏花人,不妨载酒;剧怜浣纱女,终须泛湖。”盖中寓惋惜之意,情亦深矣。
同时有莲棣者,与观凤年相若,名相埒,素面生娇,自饶馨逸,性静穆,寡言笑,如幽闺处女,不求人怜而人自怜之。客或入一游语,面发不能答。篷窗多暇,刺绣自娱。咏花生眷爱尤深,芳情密缔,绮语遂多,所作《莲溪行》一篇,为时传诵。其诗云:
玉宇净如洗,星影销□枪。
涉江揽秋色,花阴藏画□。
青溪有小妹,泛宅波中央。
一笑生百媚,俗虑消吟肠。
相对各无语,罗襦闻幽香。
羊灯明绮夕,鸾钗艳新妆。
觞政不嫌虐,殷勤催酒忙。
银筝断复续,珠喉清且长。
夜静霜柝急,绿波生微凉。
曲终月堕水,汀雁飞成行。
莲棣得诗甚喜,置之粉镜奁之侧,时时吟诵,亦可〔谓〕深于情者矣。他如宫妹之俊爽不群,风流自喜;凤玉之丰神旖旎,意态温柔;兰仙之娇小玲珑,动人怜惜;喜欢之面面圆到,落落大方;竹英则十五盈盈,聪明绝世;云栖则华妆,婉娩宜人;高凤则秀丽天成,不假妆饰;香媚则宛转周旋,曲如人意:皆画船后起之秀也。
丁亥四月初旬,天南遁叟作西泠之游,泛舟于六桥三竺间,蓼红荇碧,点缀生新,诸同人邀饮于三潭印月。刚值浴佛日,士女至,几于袂云而汗雨。俞楼外一酒家,买醉者无隙座。遁叟厌其嚣,乃往灵隐。舆中见四山环合,葱扑人,不禁叫绝。既至,饭于方丈,蔬笋绝佳。方偕同人散步寺前,瞥见鱼轩络绎而来,中有二女,装束艳冶,殆不类良家,珊珊诣大殿礼佛。遁叟视其一丰神淡远,态度娉婷,秀靥承颧,长眉入鬓,其一秀丽天生,自饶柔媚,双瞳点水,两颊泛霞,斗媚争妍,堪称双绝。同人中有相识者,曰:“一为倩珠,一为漱玉,画船中姊妹花也。君既赞赏,今日何不即往钱塘城外一游?”遁叟以明晨返辞之。二女游戏既毕,遂出登舆,见遁叟襟边系一红花,搴帘时不禁向遁叟嫣然一笑。同人谓遁叟曰:“君艳福几生修到哉!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亦足以消魂矣。”
翌日,遁叟解维启行,夕泊临平,孤枕不眠,一灯如豆,拥衾小坐,颇有倦意。忽见仆人持柬来邀,视之,则程姚两君招往画船小饮也,并云日间二美人已代致之矣,翩然而来,待君已久。遁叟遂乘飞而行,电掣飙驰,其去若驶。俄顷已至,竟登画船,程姚两君迎于船头,二姝果在。询其姓字,一曰绣云,一曰韵芬,并余杭人而生长于钱塘江上者也。韵芬顾叟而笑。绣云曰:“睹君之面,似曾相识,不知从何处见来。”韵芬曰:“日间见之于佛殿中者,非耶?”绣云恍然,拍掌称奇。韵芬曰:“顷邂逅于寺中,兹笑言于江上,讵非前因?”二姝皆昵就叟,韵芬属意尤深。叟拥置之膝,韵亦不拒,柔情婉娈,有如飞燕之依人。因欣然谓韵芬曰:“今夕殆将偿日间一笑之缘乎?”爰絮问家世,乃知韵芬出自良家,颇娴书史,早入章台,非其所好也。叟曰:“卿既能诗,何不袖携夙稿,示我一观?”韵曰:“稿存儿所宿船上,非自往取,不能得也。请避人共往船头,佯作玩月,吟与君听,何如?”叟许之。韵曼声吟哦,自谐音律。《消夏》三绝云:
水晶帘外晓凉时,懒把牙梳理鬓丝。
准践檀郎花后约,缄书欲报怕人知。
何处风来菡萏香,一番雨过一番凉。
午余绣罢浑无事,起看庭花影半墙。
阶阴檐卜手曾栽,瓶里双头茉丽开。
隔槛风过竹梢动,偏疑人为采花来。
《初秋》二绝云:
秋花石畔故开迟,新月窥人恰半规。
自有茶瓜供消遣,当风枕簟未眠时。
虫声咽共窗前竹,月影潜移墙上花。
残露无声人籁寂,当天闲看玉绳斜。
叟曰:“虽是小诗,颇有思致。”语甫罢,而绣云自舱内出。转询可作诗词否?绣云曰:“儿是俗人,不解掉文袋。若肯收作绛帷女弟子,授以秘传,作亦非难,恐今之都知录事辈,不足数也。”叟见其性情慧警,教以作诗之旨,绣云倾听乐甚,颇有所悟。而程姚两君来催入席,循环欢饮,酒罄无算爵。叟拇战辄负,绣、韵二姝,争为之代。叟顾而乐之,曰:“此虽南面王不易也!”席散更阑,叟不得归,乃偕二姝共睡,左拥右抱,谈诗达旦。绣云曰:“昨夕梦中亦得一诗,不知可否。”叟令诵之。即吟云:
豆花香细月微明,小院新凉络纬鸣。
犹忆夜深浑未睡,一灯篱角捕秋声。
叟不觉拍案叫绝。韵芬曰:“通夕不眠,兹始朦胧睡著,乃又被君惊醒,抑何恶作剧哉!”以手击叟头,叟蘧然而觉,则此身仍在临平船中也。噫嘻!钱塘江上画船风景,诚不数珠海灯痕,秦淮月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