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续集第十九章

留东外史续集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特派员人心不死外交官鬼计多端

  却说林巨章回到家中,走进卧室,只见陆凤娇青丝乱绾,睡态惺忪的躲在床上。轻轻唤了两声,陆凤娇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刚要嫣然一笑,看清了是林巨章,立时收了笑靥,转过身去又睡了。林巨章便不敢再唤,坐在床沿上,等她睡足了,自己醒来。这种情形,不肖生从何知道?何以写来有如目睹?看官们一定要说是不肖生凭空捏造,其实字字都是真的。

  看官们不要性急,看到后来自然知道,一些儿也不假。

  闲话少说。林巨章聚精会神的等章四爷来回信,次日等到黄昏时候,下女报有客来了。林巨章忙迎出来一看,果是章四爷,请进客厅坐下。章四爷笑道:“昨日艺舟说的新闻,不是新闻,我今日听的新闻,才真是新闻呢?”林巨章笑问:“听了什么新闻;不又是挖苦人的话么?”章四爷道:“岂有此理,我也是那种轻薄人吗?我今日用了早点,因怕晏了海子舆拜客去了,会不着,连忙换了衣服,到公使馆还不到九点钟。在门房一问,公使已出去了。我心里诧异,公使出外,怎这么早?

  莫是又有了什么风声,怕见客么?问门房知道去哪里,门房支吾其词,不肯实说。我更疑心是不见客。我认识林鲲祥,会着林鲲祥一问,才悄悄的告诉我,说是同冯润林试演飞机去了。

  天还没亮,就带着朱湘藩、冯润林,坐汽车出了使署,大约午

  前能回来。问我有紧要的事没有,若是有紧要的事,教我就坐在他房里等。我横竖在家也没什么事,懒得来回的跑,就坐在那里和林鲲祥谈天。林鲲祥的文学还好,谈得倒有兴味,不觉开上午饭来,也胡乱在那里吃了,总不见海子舆回来。后来艺舟也来了,他是会冯润林的,也坐在那里等。

  “直等到四点多钟,我真有些等得不耐烦了,忽听得汽车叫,回来了。门房拿了我的名片上去,一会儿回来了,公使今天实在劳倦了,进房就倒在床上,一声不做,想是睡着了,不敢去回,请章大人明日再来罢!我等了一整日,得了句这么扫兴的回话。正在纳闷,艺舟也拿出名片,教门房拿去,要会冯润林。谁知门房回来,也是句这么的话。我听了扫兴的话,口里还说不出什么,艺舟听了,哪里能忍呢?登时暴跳起来,一手揪住那门房,向他耳边厉声说道:‘是冯润林放屁,还是你这杂种放屁?在我跟前拿架子吗?摆官格吗?嗄,还早得很呢。一个航空中校,还够不上到这里来摆格呢!他也想学公使的样吗?你快给我去,好好的对他说,他真要摆格,交情就是这一次拉倒。快去、快去!’艺舟说完了,将手一松,那门房几乎栽了个跟头,擎着名片,当面不敢说什么,跨出房门,唧唧哝哝的去了。没几秒钟的工夫,只见冯润林跑了出来,对艺舟一连几揖笑道:‘老哥不要误会,我因心里有事,此时还是难过,门房拿老哥的名片上来,我连望都没望,就挥手教门房回说睡了,实不知道是老哥来了。’那冯润林这么一说,我在旁边,看看艺舟的脸色,起有一百二十分难为情的样子,他只好搭讪着,问冯润林心里有什么事,这般难过?

  “冯润林坐下来叹道:‘办事真难,我在官场中日子浅,不知道这些奥妙,今日才领教了。我明日就动身回北京去,这次差使没办妥,不能怪我。’艺舟就问是什么奥妙?冯润林总

  是气忿忿的摇头,问了几次,才说道:‘我本是在航空学校,先学制造,毕了业,再学驾驶,又毕了业,成绩都很好,总统才派我来办这趟差。不是我吹牛皮,经我买办的飞机,不要人家的保险证,我就能保险。我既奉了这差使,办回去的货,当然是要我负责。但既是要我负责,采办的时候,如何能不由我拣选哩?我那日一到这里,公使就对我说,飞机已办好了,只等足下来搬运回去。我听了就吃一惊,问什么时候办好的?公使说接到总统电谕之后,因说需用得急,只两日工夫就办好了。

  要不是求参陆部通过,费了些时日,早已装箱了。于今机件也看过了,合同也订了,参陆部也通过了,价都拨兑了,只等足下来,签个字,便教他们装箱起运。足下高兴,就在此多盘桓几日,再动身归北京也不迟。我说道:“既是这么,总统随便派什么人来都使得,何必指令航空学校校长,甄选制造、驾驶两科成绩优良的来办这差使呢?难道是专派我来,只管签字和装运的吗?”公使当时没回答。夜间朱参赞就来说,官场中办差,全是这样的。总统的电谕,也只说从速办妥,随冯润林装运回国,并没有听凭冯润林拣选的话。我听了这话,正要辩驳,朱参赞又说,公使请我明日同去签字,已准备了一万元的程仪,教我在这里多玩几日。公使亲去铁道院办交涉,添挂一辆花车,送我到长崎。再拍电给长崎东洋汽船公司,乘天洋丸或是春洋丸的特别船室回上海,非常安逸。他还说,这本是一趟优差,总统因我的成绩优良,特为调剂我的。我便问道:“花车要多少钱坐到长崎?天洋丸的特别船室,要多少钱坐到上海?”朱参赞打着哈哈对我说:“由我们使署去办交涉,一文钱也不要给。这是海公使和日本政府有特别的交情,才能办到。换个旁的公使,就一辈子也莫想办得了这种交涉。”我听了又问:“既是一文钱不要?又要准备这一万元的程仪做什么?这十架

  飞机,非由我去亲自拣选,亲自驾驶,我决不签字。要回国,我就是一个人回国,路费我带子现成的。你们办妥了,你们自去装运,我回去报告总统,是不负责任的。飞机这样东西,岂是当耍的?研究最精的人,还怕看不出毛病来,一到空中,就生出障碍。何况你们完全是个外行,他就有好机件,也不会卖给你。等你运回中国去了,驾驶起来尽是毛病,那时人也跌死了,机也跌破了,你能问他赔偿损失么?他不说是我中国驾驶的人不行吗?他肯承认是自己的机件不好吗?你们不是学飞机的人,只要自己可以赚钱,哪怕把中国驾飞机的都跌死了,你们也不关痛痒!我是学飞机的,知道这里面的危险,要跌死,全是跌死了我的同学。你们没见着我同学的,有几个在北京试演飞机,跌死了,那种可惨的样子,要是见着一次,总统就请你们承办这差使,你们也不忍心赚这杀人害命的钱。我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同学的替我饯行,一个个都流眼泪,说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全系在你一个人的两只眼睛上,若稍微大意一点,总得送我等中几个人的性命。朱参赞你想,我忍心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连看都不看,图这一万块钱,几天快乐,送了我那些同学的性命么?请你去对公使说,这事关系人命,以前订的合同,是要取消的。”第二日,公使对我说:“合同不必取消,且请同去看一看,只要将就可用,又何必更改。足下不知道,我们弱国和他们强国,无论办什么交涉,是要吃点亏的,合同既经订了,好容易取消?这交涉幸是兄弟在这里办,不然还不知是怎样哩?足下只知道奉命来买飞机,哪知道飞机是军用品,日本政府很不容易答应的呢。于今合同订了,无缘无故说要取消,足下也要知道兄弟这做外交官的难处。”我听了公使的话,也懒得和他辩论,即答应同去看机件。这一去,可不把我气死了!”

  “艺舟就问看的机件怎样?冯润林接着说道:“那机件里面,不成材,不合用的地方,说给老哥听,也不懂。我只就几样大处说说。我们现在学校里用的,都是七十匹马力的推进机,我们驾驶的时候,还嫌它迟钝了,不能做军用飞机,他们于今订的,只五十匹马力。我们用的是十九英尺的单页,在空中有时尚且转折不灵。他们订了二十九英尺复叶的。老哥,你只依情理去想,仅这么大的马力,要它运用那么大的机体,如何能飞行迅速,转折灵巧?并且这筑都氏是日本的民间飞行家,他制造的机,只图安稳,不图迅速,本不能做军用品的。总统不知听了谁的条陈,电谕中指定要买筑都式的。但是电谕虽是这般指定,我这承办的,应实事求是,宁肯违了电谕,不能花钱去买不成用的物件。我当时看了机件,还不仅马力太小、机体太大,里面的毛病,更说不尽!照我的学理推测,这种机,决不能升至三百米突以上,就要坠下来的,十架之中,必有六架以上,要炸汽管的。我看了之后,教翻译将我的推测对筑都氏说,筑都氏涨红了脸,答话不出,拖着海公使和朱参赞,到旁边不知说些什么。我因不懂得日本话,问翻译,又不肯说,我就出来,决意不办这式样的机。不一刻朱参赞也跟出来,对我说,筑都氏说这种机是最新式的,马力虽小,却极安稳、极迅速,不试演,看不出来。就约了今日去试演,听凭我亲自驾驶,若真不好,将合同取消便了。我听了,即知道他们不安着好心,也不说什么,只点头答应,试演后再说。今日黎明时候,我带了飞行衣帽,以及应用之物,翻译推说有病不能去,就同了公使朱参赞到那里。十架飞机都配置停当,在那草场里等。我再一架一架的仔细一看,简直没一架可用的,试演都准得跌死人。

  看筑都氏,仍是平常的衣服,没个准备试演的模样。我问公使,是谁来试演,请出来,我有话告诉他。我的意思,他们虽是外

  国人,总是同一学飞机的,物伤其类,恐怕试演的人大意了,明明的一架坏机,犯不着送了性命,想对他说明,修理好了,再来试演。谁知公使听了我的话,翻起一双白眼,望着我半晌道:“怎的倒问我谁来试演?足下说要亲自驾驶,这不是准备了,等足下来试演的吗?”我说那如何使得?当然是造飞机的,先试演给买飞机的看,试演的成绩好,买飞机的才亲自驾驶一遍。我又不是制造这机件的人,知道这机件的性质怎样?

  不看制造的人试演,这种坏机,谁敢去驾?公使倒辩得好,说足下是学飞机的人,这机是买回去给足下同学用的,足下不敢坐,将来运回去,不害了那些同学的吗?足下既不坐飞机,又带着飞行的衣帽做什么?公使这一套糊涂话,说得我的气不知从哪里来的。世界上哪有这样脑筋不明晰、说不清楚的人!我便不愿意再辩白了,提起脚要走,打算就是这么回北京去,将种种情形直接报告总统,请总统另派人来采办。朱参赞又死拉住我不放,说筑都氏答应更改合同,换过机件,重拣天气清明的日子,由他先试演飞行给我看。今日北风太大,气候不良,本是不能飞演。我教朱参赞说,德国的鸠式飞机,能在狂风骤雨中飞行自在;就是我国从法国购来的飞机,比今天再大两倍的风,也还是在安全气候中,怎的你这种机,怕风怕到这样?

  像我中国北方,终年难得一天有这么好的气候,那不一次也不能飞行吗?并且买了这机,是预备要在四川用的,四川多山,罡风又大,那便怎么办呢?这推诿得太不成理由。我虽是这么向朱参赞说,也不知他照样译给筑都氏听了没有。筑都氏预备了早点,邀我们进屋里,用过之后,搬出许多飞机材料的式样来,一件一件翻给我看。那却都是中用的,但不是他日本的出品,也有英国的,也有法国的。我说若尽是拿这种材料制造,合同一点也不须更改,也毋庸要你试演给我看,我一些也不疑

  难,就上去驾驶起来,在空中出了毛病,我自愿受危险。不过于今怎么来得及重新制造?你如有用这种材料,制造了现成的,不必十架,三五架都可,我便高价买了去,也得着了实用。

  要尽是草场里陈列的,那只可做模型,陈在博物院,无论如何贱价,我也不要,合同不取消,也要取消。公使、朱参赞和筑都氏三人,交头接耳的商议了好一会,只见筑都氏皱着眉头,尽在思索什么似的。半晌,忽然笑着对公使说了些话。朱参赞即对我说:“筑都氏说,这种材料制造的,要十几架都有,但没有崭新的,都使用过几次了,不知能要不能要?”我听了觉得奇怪,正使用得好好的机,怎的肯卖给人?不明白他们又安着什么心。即答应如真有用过了的机,只要没为损坏之处,如何不要?问他是配置好了的,还是拆散了的?他说是配置现成的,教我们在那里等着。筑都氏坐着汽车去了,到午后一点钟才回来。又对公使低声说了许多话,公使告我,十多架机全安顿好了,在这里用了午饭,再去看是如何,他们用过了的,大约不至于又不中用。公使说话的神情,很透着鄙夷不屑的样子。

  接着又说:“足下的眼光,是在学校里看从法国买来的,从美国买来的那种极优良的飞机看惯了,猛然间来看这日本机,一时眼光低不来。足下不曾用过这日本机,论精致、论表面上好看,是法国、美国的好,若讲到实用,还是日本的靠得住些。

  这次青岛战争,日本飞机奏了许多战绩,比德国的还强呢。那时用的机,就有一半筑都式的在内。飞行将校,没一个不欢喜用这种飞机的。”我听了公使是这般不顾事实,随口瞎说,气不过,回说了几句挖苦话道:“当青岛战争的时候,是有两架民间飞行机在那里助战,却没有多大的战绩,哪里能比得上德国的?飞机本由法国发明最早,制造得也最多,专在军事上用的,由五百架增加至七百余架;德国由二百多架增加至六百多

  架,战斗力反强过法国。他日本现用的,从英、法两国买来的居十之七八,军事上用的不过几十架,这瞒不了我们学飞机的。

  比我们中国强些我承认,说比德国的还强,那是拿日本全国和青岛一隅比较罢了。不然;就是见笑大方的话。”公使受了我这几句话,气得鼓着嘴不开口。我们吃过午饭,筑都氏陪着到一个所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见一所极大的西式房子,外面有兵士荷枪站岗,大门内一个草场,穿心有三千米突远近,西式房子东边,一连有二十多间停飞机的厂屋,尽用那红色的镔铁皮盖着。筑都氏指给我看,说着给朱参赞翻译我听道:“那厂屋内所停放的机,都是先前看的那种材料制造的。如要试演,可教学生立刻试演给看。”我说且待我看过再说。我走到跟前一看,哪有一架是筑都式的呢?我心里就明白,他们是欺我不懂日本话,不知道日本情形,拿着他国的军用机,哄骗一时,只等我签了字,仍是把那架坏机装箱起运。我又好笑,又好气,随便看了看说:“在这里面选十架,一架也不要试演。

  不过我有个条件,这十架机,须由我亲手拆下来,即日装箱起运,拆坏了,不用你负责。运回去不中用,也不用你保险。这条件想必可行的。”他们听了这话,果然都变了色。公使对我说:“不按合同做事,是不行的。足下只看这些机能用不能用,不能用,就毋庸往下说,能用吗?装箱起运的事,合同上载得明白,按着合同行事就是了。这些粗重的事,教他们学生去办,难道还怕他们办不妥?要足下亲自动手,也失了我国航空家的体面。这条件万分不妥,提出怕他们笑话。将来若是新闻上传播出来,定要讥诮袁大总统,派了个航空工匠来采办飞机呢。”接着哈哈大笑,又向朱参赞是这么重述一遍。朱参赞也跟着装出那笑不可抑的样子。我忍住气问:“此刻看的是这种机,若装运的时节,被他更换了那坏的,将怎么样呢?”公使又哈

  哈笑道:“这是哪来的话!足下不曾办过这种差使,才有这种过虑。随便何人,随便去哪一国,或是采办军装,或是购买机器,都是先看样子,再订合同,交易妥了,办差的即可动身,回国销差。合同上订了装运的期限,外国人最讲信用,决不会误事的。从来没有亲自动手装箱的。何尝听说过,有购定了好的,装运的时候又更换了坏的这种稀奇的事?小心谨慎,自是办差人的好处,足下初次奉差,若如此小心,很是难得。不过这回的差,有兄弟一个堂堂公使在内,就凭着多年办外交的资格,他们也不好意思哄骗我。足下尽管放心,总统一般的也有电谕给兄弟,难道兄弟好不负一半责任?请足下认真看,选哪十架机最好,这是全凭足下的眼力,定过之后,装好了箱,便不能斟换了。”公使这一派鬼话,如何哄得住我?但是我不好驳他的话无理,想了一会,得着一个主意,说十架中,九架由他按合同装运,留一架我自己带回去。公使说,足下能由此间飞行到上海吗?若是一般的装箱,又何必这么分开呢?我说不装箱,也不坐着飞行,我自有办法带回北京去。公使就生起气来,说是无理的要求,全不知道一点国际间的礼节。像这么有意刁难,不是来办差使,简直是来寻我们外交官的开心!老哥你看看,我不对他们生气,骂他们寻我的开心,就是很顾全他们的面子了。公使倒对我说出这些话来,教我怎么能忍?便斥破了他们的诡谋,说若不是拿着他国家军用的机来哄骗,只要筑都氏能立刻当我拆散一架,我便认筑都氏为确有处分这些机的权限,不怕他装运时更换,一切都依原合同办理。至于公使所说外交官的资格,就是世界各国公认的“没信义”三个字,除这三个字外,外交官没有资格了。我拼着回北京受总统的责备,不能在这里受了你们的骗,仍免不了总统的责备。再加以跌死几个同学,更要受良心的责备,遭世人的唾骂了。我是要

  回去了,你们要买,你们去买,我是不管。我是这么发挥一顿即跑出来,跳上汽车,可恨那车夫抵死不肯开车。朱参赞又来再三请我下车,我如何肯理他呢?他们没法,才大家出来。筑都氏不知怎样,我等就回来了。在车上,公使也没理我,我也没理他。老哥你说,我应气不应气?我若早知官场中办差是这么不要天良的,也不承认这差使了。’艺舟听了,还笑说冯润林太呆。冯润林更气得瞪着两眼,如铜铃一样。我见天色已晚,怕你等的着急,骂我荒唐,说我答应了你的事,不回信,匆匆告辞出来。艺舟教我等他同走,我都没理他,径到你这里来了。”

  不知林巨章听了这番话,如何评判,下章再写。

  第二十章

  卖人格民党呕气吹牛皮学者借钱

  却说林巨章听了章四爷的一段话,当下微微笑道:“于今世界上,像冯润林那么实心任事的人,只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飞机是不待说买不成了。”章四爷道:“这事必还有交涉在后。

  据海子舆说,连款都拨兑了,筑都氏如何肯退钱?就看冯润林在总统跟前的信用怎样。好便罢,不然,还说不定翻转来要受委屈呢。中国的官场,要是黑白分明,或者丧绝天良的人得少几个。”林巨章点头道:“不错,我记得程颂云当宣统元二年的时候,在四川赵尔巽跟前当参谋。赵尔巽派他到上海办军装,刚要动身的时节,礼和洋行得了信,就打电报给颂云,承揽生意,颂云没做理会。才走到宜昌,德和洋行也得了信,直接打电给赵尔巽,运动转电颂云,指令到德和洋行采办。颂云一到上海,更有无数家洋行来欢迎,有许八扣的,有许六七扣的,后来连对成的都有,颂云都没答应。末后在一家也没运动、也没欢迎的洋行买妥了,回四川实报实销。同时甘肃也派人到上海,办同样的军装,三十多万块钱,比四川差不多要贵了十万。

  然而程颂云竟为那次差使削职。四爷,你看这种社会,不是教人为恶吗?”章四爷笑道:“为的是这种社会,我们才犯不着独当呆子,讲什么操守。你睁开眼睛看看,此刻还有几个真真的民党?”

  林巨章问道:“近来在海子舆手上招安的,都是些什么人?”章四爷道:“啊呀呀,那就多得很,数不完。有几个才是好笑,在上海接了会头,条件议不好,听说在这里的都得了最优的待遇,一个个当了衣裳做路费,跑到这里来,走蒋四立的门路。蒋四立那刻薄鬼,对于这种人,有什么好颜色?当面鼓对面锣的,说是无条件的降服方可,他难得造册子,打电报也要花钱费手续,把那些人气得无般不骂。”林巨章听了,心中不乐。陆凤娇见是章四爷,忙亲下厨房弄菜,此时开出晚饭来。林巨章一面陪着章四爷吃饭,一面出神。忽然说道:“这蒋四立就奇了,自己挂着招牌,招安民党,找上门来了,又是这般对付。不是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吗?”章四爷道:“蒋四立是一种人有一种的对待。像我们这种有身分的人,敢是这么吗?你不知那几个从上海来的人,本来是些无足轻重的,在上海当了会吓诈党,没诈着几个钱,就破了案,倒被捕房里拿了几个去。他们就倡议投诚,托人在镇守使署要求交换条件。镇守使看破了他们的底里,骂他们不值价,替民党丢人,他们方跑到这里来,当然要受蒋四立那么对待。”林巨章听得,才转了笑容,问章四爷何时再去使馆。章四爷道:“我回家打蒋四立门口经过,顺便去瞧瞧他,和他商量,看是怎样。或者他想干这件功劳,直接与老袁通电商榷,不更简便吗?”林巨章道:“他于今有和老袁直接通电的资格吗?”章四爷笑道:“这资格,就是亏了吴大銮两枪之力。不是拼得性命,哪够得上?不过电报,仍得到使馆拿印电纸,由公使盖印,电报局方才给他打。只这点资格,就不容易呢。”

  林巨章正要答白,只见下女拿了张名片进来,送到林巨章面前,林巨章看了看,放下饭碗,说请进来。下女转身去了。

  章四爷接过那名片一看,上面写着“英伦牛津大学毕业文学博

  士、日本明治大学毕业法学士凌和邦字汉僧”。问林巨章是什么人?林巨章笑了笑,且不回答,凑近张修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修龄笑着点头,放下碗筷,起身进房去了。林巨章才望着章四爷说道:“你和他谈谈,就知道是什么人物了。”说着话,下女已引着那凌和邦进来。一进门,紧走几步,左手拿着顶博士帽,将右手向林巨章一伸,给林巨章握。回头看见章四爷,忙两步抢到跟前,请教台甫。林巨章接着介绍了,那右手又是一伸,章四爷也握了下。凌和邦说了许多闻名久仰、无缘亲近的话才大家坐下来。林巨章问用过了晚膳没有?凌和邦道:“用过了。我刚从中山那里来,原打算到巨翁这里另扰的,中山硬扭住我不放,却不过他的情面,只得在那里用了。有汝为、觉生同席,虽没有什么可吃的,却谈论得非常痛快。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客气,来往得亲密了,无话不说。我方才和中山说笑话:‘老袁简直不给你的面子,国内务机关全改用洪宪元年,你难道就是这么默认了吗?那就连我这个专心做学问家,不管国家事,也不答应你。何以呢?满清是你推翻的,民国是你手造的,你都默认了,不说话,那中华民国还有存在的希望吗?’中山连连笑着点头,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说:‘老弟不要性急,自为收拾他的法子在这里,包管还你个完全的中华民国。’我就说:‘这话只你够得说,一些儿不是牛皮。’巨翁,你们两位说,我这话对不对?”

  林巨章笑道:“学问家的话,自然对得厉害,近来想必又有什么著述要出版了。”凌和邦道:“有的,我从英国回来,就是为著书,忙碌得很。现在著的《英政大事纪》,和那《留英政治谭》,差不多目下就要出版了。我著书,幸亏有我内人帮助,省了多少气力。要没有她,哪得这般容易,出了一部又是一部。在袁老跟前当高等顾问的有贺长雄,我送了部政治谭

  给他,回信佩服的了不得。那书上有我内人的小照,回信中也极力恭维。我于今著书,最是欢喜和他们这些老博士、有声望的竞争角逐,他们却很尊敬我。”林巨章道:“有贺长雄想是恭维尊夫人生得标致。他是有名的老骚,你要仔细提防他转尊夫人的念头就是了。”凌和邦道:“料他不敢如此无礼。内人是何等人物,也在英国女子大学毕了业的。并且我这做丈夫的,极讲夫权,哪怕英国那么尊重女子,内人有时触了我的怒气,我一般的骂,一般的打。有一次,同在伦敦街上,买了些东西,内人不肯拿,说英国夫妻两个同买了什么物件,总是丈夫拿着,女人是要空着手走的。我便说我们不是英国人,不能学这种纲常颠倒的样子,你听我,好好拿着罢。内人掉臂向前走不肯拿,我忿急于,将那些买来的东西掼了一地,追上去,一把揪住内人的头发,没头没胸的一阵乱打。内人被打急了,就张口叫喊,我说你越要叫喊,我越打得重。街上看的人围满了,我也不顾。

  就是那么一次,把内人的性子制服下来了。那时她腹中还怀着六七个月的孕呢。”林巨章笑道:“有六七个月的孕,你那么揪着乱打,也没惊动胎气?”凌和邦摇头道:“一些也没惊动。

  此刻的小孩子,不就是的吗?因在伦敦生的,就取名叫作伦敦。”

  林巨章道:“呵,是了,怪道去年腊月,我到康少将那里去,进门就听得里面拍掌大笑。上去一看,挤了一屋子的人,都笑得转不过气来。我问什么事这么好笑?康少将道:‘有个朋友,新从内地来,昨日同在街上走,他忽然喊我看,怎么那家号门口,挂一块横牌子,写着:“出卖大日本。”日本也可由店家拿着出卖的吗?我听了一看,笑得我什么似的。朋友反问我什么事好笑?我说你看错了,他们写招牌,从左到右的,是“本日大卖出”几个字,回来就想着“日本本日卖日本”这

  一联,没有好对。刚才有几位朋友来说,凌和邦在伦敦生了个女孩,就取名伦敦,我立时触动了昨日那边联语,对道:“伦敦敦伦生伦敦”,不是绝对吗?、说给几位朋友听,因此都大笑起来。’康少将这么一说,我当时也跟着笑得肚子痛。你大约还没听他说过这幅联语。”凌和邦笑说道:“我怎么没听他说过,康少将从来是这么轻口薄舌的,我和他交情厚,知道我不和他计较,所以肯对我说。这也是我那女孩儿有福,将来可因康少将这幅联语,做个传人。”说得林巨章、章四爷都笑了。

  周克珂叫下女撤去了残席,章四爷起身盥漱。凌和邦拉着林巨章到廊檐下,小声说道:“我现在著的那部《英政大事纪》,因急欲出版,印刷费超过了预算,中山送钱给我,我怪他一百块钱太少,没有收他的。他今日对我说,迟几日南洋的捐款到了,再送一千块钱来。我想中山的钱,是搜刮得华侨的,应完全花在革命上面,才不落人褒贬。我借着用,虽没要紧,不过我是个爱干净的人,素来不肯在公款里东拉西扯。知道你的钱是从良心上挣来的,不妨暂借用几个,弥补印刷费,好早日出版。你此刻借一百块钱给我罢。我并不拿中山的不干不净那钱来还你,从前出的几部书,在内地极销行,等各分销处解了款来,就如数奉还。”林巨章笑道:“怎这么客气,说到奉还的话上面去了。”凌和邦忙道:“如何不奉还?你又不是昧心钱,任事挥霍不心痛。我知道你的钱有限得很,要留着在这里生活的,怎比得人家。这是定要奉还的。”林巨章道:“你且慢说我有钱留在这里生活,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等歇我给你个明白就是了。章四爷不是外人,我们到里面说话,没要紧。”

  说完,目走进房,高声喊了两句修龄。张修龄从里面出来,林巨章低头皱了一回眉,向张修龄说道:“你去把那高桥的簿子拿来。”张修龄答应着转身,走了几步,林巨章又喊回来,略

  小了些声音说道:“你去对你嫂子说,她耳根上那副珠环,不要带了吧,拿来我有用处。”张修龄进去了,好一会,拿着一本簿子书来,放在桌上。林巨章就电灯下翻开给凌和邦看道:“你看我近来全是典质度日,这一本质簿,将要写完了。”凌和邦看上面,果然是三元五元的,当了十多票。林巨章把质簿卷起来,问张修龄珠环呢?张修龄道:“嫂子听说要取她的珠环,急得哭起来了,也没说什么。我见她那种情形,就不敢往下说了。巨老自己去要罢!”林巨章听得,猛然在桌上拍了一巴掌,骂道:“混帐,好不贤德!古来脱钗珥助人的有的是,偏她这般小气,一副珠环,也值得哭!等我自己进去,看她敢不取下来。”将质簿一撂,拔地立起身就要往里面闯。周克珂已从里面出来,一手拦住说道:“不要生气,嫂子是女子见识,自然气量小些。然她毕竟怕巨老生气,已忍痛取了下来,现在这里。”说时,伸手交给林巨章。林巨章接了,回身又就电灯下,将那珠环翻来复去的看了几遍,向章四爷问道:“你估这东西在这里能当多少钱?”章四爷临近身,看是十多颗绿豆大小的珍珠串成的一副耳环,笑答道:“去当不能和买的时候比价,我估不出能当多少。”林巨章用手帕连质簿包好,交给张修龄道:“请你就去,过十点钟,即不行了。”张修龄去后,林巨章对凌和邦叹道:“不深知我的朋友,见了我这场面,都以为我很富裕。殊不知我历来是欢喜打肿脸称胖子的,早就一个钱也没有了。几个月,全是高桥质店供给我一家人的食用。

  连写了几封信去家里催汇款来,也不知为何,总不见回信。若下月再没钱寄来,这么大的房子,便不能住了。”凌和邦笑道:“怕什么?你这样的资格,还愁一万八千的呼唤不灵吗?便是我这与政治上没生关系的人,要不是这次印刷费里面填塞得太多,也可通融些给你使用。”林巨章见凌和邦还在那里说大话,

  他虽是不敢得罪人的,心里也不免有些厌烦,冷笑了声说道:“我怎能比你?你是学问家,到处有人供养,有人资助。要留学罢,有干老子龙璋替你出学费;要娶妻罢,有干妈唐群英替你物色佳人;要结婚罢,有干妈李姨太替你出钱布置。还有些高足弟子,逢三节两生,整百的孝敬。我怎能比你?这样一大把子的年纪,只能做人家的干老子,拜给人家做干儿子,谁也不要。又没有学问,不能收门弟子得束脩。是这样坐吃山空,人家还不见谅,枪花竹杠,纷至沓来。像你尚肯说句通融使用的话,那些人简直是该欠了他的一般,只伸出手要,我想他们就是在他干老子手里,要钱也没这般痛快,竟把我当他们的亲老子了。”说完,对章四爷哈哈大笑。

  章四爷道:“居觉生在潍县当总司令,何时到东京来了?

  我竟没听说。”林巨章笑道:“觉生本来有分身术,你不知道吗?就是许汝为也会缩地术,所以才住在上海,能到东京来陪凌先生吃晚饭。孙中山有了这些封神榜上的部下,何愁弄袁世凯不过!”林、章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打算羞辱得凌和邦安坐不住,谁知他竟是没事,也跟着哈哈大笑,倒像大家在一块议论别人似的。因此,当时人说凌和邦的脸,有土耳其达坦要塞那般坚硬,听凭协约国如何攻击,是牢不可破的。

  好一会,张修龄回来,将质簿并十元钞票放在林巨章面前。

  林巨章道:“怎么呢,只当了十块钱吗?”张修龄道:“嫌少么?还亏了是老主顾,才当得这么些,换别人只能当八块呢。”林巨章翻开质簿,拿着钞票,踌躇半晌,双手送给凌和邦道:“莫嫌轻微,兄弟已是竭尽绵力了。没奈何,将就点,拿去用了再说。”凌和邦忙起身双手接了,一边往衣袋里揣,一边笑说道:“教巨翁当了钱给我,如何使得!若不赶快奉还,连嫂子都对不住。不出这月,和前次的五十元一并送来。巨翁虽未

  必等着使用,我借钱的应得如此,才不至失了个人的信用。”

  林巨章笑道:“哪里什么五十元?呵。是了,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们学问家总欢喜说客气话,借钱一说到还字上,就显得生分了。但能得手,用着就是。”凌和邦道:“那不是自己丧失信用吗?我于今金钱上能够活动,就是一点信用。我的时间最宝贵,此刻回去,还得译两小时的英文。”说毕,又和林、章二人握了握手,拿起帽子走了。章四爷送了几步,在林巨章衣上拉一下,林巨章即说了声:“好走,不远送。”回到客厅。

  章四爷笑道:“你真想他还钱吗?这样殷勤远送。”林巨章道:“他一来,我就知道必又是来借钱的。怕他纠缠不清,所以嘱咐修龄是这般对付。”章四爷道:“你怎的和他认识了?”林巨章道:“我和他认识得久了,真是说起来话长呢。

  还是明治四十一年,也是老同盟会的一个人,叫易本羲,从南洋到日本来,害了肺病,住在顺天堂。初来的时节,手中有几百块钱。凌和邦那时也常和民党里的人来往,知道易本羲手里有钱,便借着看病去会了几次。彼此厮熟了,随意捏造了个事故,向易本羲借用了一百元。他钱一到手,就绝迹不去顺天堂了。易本羲当时不知道凌和邦为人怎样,只道他功课忙,也没在意。后来手中的几百块钱用完了,又不知凌和邦的住处,无从讨取。顺天堂的医药费素来昂贵,每日得五六元开销,手中无钱,如何能住?自己的病,又没起色,医生不教退院。亏得一个姓皮的朋友,替他到处募捐一样募了钱还医药帐。那时在我跟前,也募去了二十元,是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凡是姓皮的朋友,没一个不看姓皮的面子,竭力帮助,但是当学生的力量终是有限。姓皮的也不便再向人开口了,打算回家变卖产业,好索性将易本羲的病调理痊愈。又虑及易本羲不懂日本话,一个人在医院不便。知道我好交结,更欢喜和民党人接近,即跑

  来对我详述易本羲的学问人品,要和我绍介,做个朋友。我便同去顺天馆,见了易本羲一次。姓皮的临行,就托我每日到顺天堂照顾几点钟。我来回的将近跑了一个月,易本羲能起坐自如了,定要退院。姓皮的到家,即汇了一百元来,恰好了清医院。易本羲从医院出来,住在博龙馆。我仍是每日去看他,替他上药,因他为割了痔疮,还不曾合口,我找了懂医的朋友替他医治。因此易本羲和我的感情非常浓厚。那时不凑巧,我害上了脚气病,又每日走的路过多,一病就很厉害,医生说要转地调养,我即打算去上海住几时,易本羲听说我要走了,对我流下泪来说道:‘式谷不知何时能来,你又要走了。我在此一个朋友没有,便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我说我的病若不转地调养,没有压治的方法,再迟两月,脚气冲心,就有性命的危险了,’实在不能不走。易本羲就说:‘你既定要走,我也和你同到上海去,我身体太弱,革命的事业,只好让人家去做。

  听说月霞和尚在安庆迎江寺当主持,我同你到上海之后,就去那里求月霞师剃度。’我说:‘同走好可是好,不过我仅有去上海的路费,你又一文钱没有。此间还要清理旅费,至少也得三四十元方能动身。’易本羲踌躇了一会,说:‘凌和邦借了我一百块钱,于今几个月了,全没见他的影子,不知他还在日本没有?’我说:‘凌和邦不是在正则英文学校上课吗?我虽不认识他,常听人说过。他住在红叶馆,和一个下女有染。同住的中国人,很跟他闹个几次醋海风波。凌和邦三个字的声名,因此就闹得很大。他既借了你的钱,何不写信去向他讨取?’易本羲当时就写了个信,谁知寄去三四日,并没有回音。我等得急了,又代替易本羲写了张邮片,说了几句恐吓他的话。那日我正在博龙馆,凌和邦来了,对易本羲告尽了艰难,一文钱也不承认偿还。我在旁边问他:‘你既这般艰苦,然则在这里

  一月几十元,如何能生活呢?’他说生活是他干老子龙璋每月寄二三十元来。最近两月的钱,不知因何尚未寄到,所以艰苦得很。我说:‘龙璋我认识,此刻住在上海,我此去可以会着他。你欠了本羲的钱,也不说定要你还。但他病到这样,和他一面不相识的人,尚且出钱帮助他,你无论如何应得替他设法,才不失朋友疾病相扶持之道。若竟是这样置之不理,你那居心就太不可问了。我到上海有会着你干老子的时候,将这事始末说给他听,请他评评这个道理,那时恐怕于你有些不利益。’凌和邦听我这般说,登时脸上变了颜色。”

  不知后事如何,下章再说。

  第二十一章

  无耻物一味告哀卖国贼两方受逼

  却说林巨章正在说恐吓凌和邦,叫他还易本羲的钱,话犹未了,章四爷忍不住说道:“你这一来,一定可以逼他拿几文出来的了。”林巨章道:“哪有这么容易!你要知道他是个死不要脸的东西,他自然又有特别的抵赖法。当时我正气愤愤的责备他,他便战战兢兢的将我拉到楼梯口,左右一看没人,双膝往地下一跪,两眼泪如泉涌,倒把我吓慌了,伸手扯他起来,他哪里肯起呢,哭哭啼啼的说:‘我并不是有意不还钱,实在是想不出法子。你回上海,若对我干老子一说,那就绝了我的生路。’四爷,你说我见了他这么一做作,一颗心有不软下来的么?连忙把他拉起,说你不用着急了,还是我去替本羲设法,决不对你干老子说就是了。凌和邦才揩了眼泪,也不进房和本羲告别,就下楼走了。过了几日,我筹好了钱,同易本羲动身,他又追到车站来送,在火车上还叮咛嘱咐的,教我莫对他干老子说。我就是从那回认识了他。后来他听说我脚气病好了,重来日本,他便找着我认朋友,向人称是老交情。民国元年他在上海,那时广西藩司李子香带家眷逃到上海,民党的人,知他在广西刮了不少的地皮,寻着他,要他捐助十万军饷。凌和邦与民党方面有些认识,向李子香跟前讨好,说民党的人,全听他的指挥,他可保险,不再来勒捐。不几日李子香死了,儿子

  年轻不得力,只有个陈姨太,虽然为人能干,毕竟是个女子,非常怕事,以为凌和邦在民党里真有势力,暗地送了一两万块钱给他。他就保着李子香的灵柩及全家老少,回他原籍,拜陈姨太做干妈。陈姨太替他接了婚。他运动了两名出西洋的公费,带着妻子在英国住了两年,回来便称文学博士。这便是凌和邦的历史,并我和他认识的根由。”章四爷笑道:“他原来是这么个人物。”林巨章道:“你不要轻视了他这种人。像于今的社会,倒是他这种人讨便宜的地方多呢。”章四爷笑着点头,看壁上的钟,已过十二点,忙起身说道:“贪着说话,忘记了时刻,电车怕快要停了。”林巨章道:“电车早已没有了。今晚还想回去么?我这里现成的客房,就此睡一夜,明日再去会蒋四立,但是他若对我也是和对上海来的人样,这事就不用谈了。”章四爷笑道:“凭我一个人的面子,他也不敢那么无礼。”二人又闲谈了一会,才安歇了。

  次日,章四爷去会蒋四立,谈到近来招安的事业,蒋四立忿忿不平的说道:“我这事不干了,昨日已递了辞呈。不问批准不批准,决心不干了。”章四爷忙问什么缘故?蒋四立道:“有几个没天良的东西,在我这里受了招安,用去的钱,也实在不少。他们忽然跑到内地,又革起命来。他们若是暗地里去干,也不干我的事,偏要在报纸上发出些檄文布告,将他们的名字,大书特书的弄了出来。前昨两日,总统一连来几个电报,责备我,说我办事糊涂。我是决心不干了,请总统派精明的人来接办。”章四爷见了这个情形,不便向他提林巨章的话,只得出来,到公使馆会海子舆。此时海子舆正为冯润林不肯签字、筑都氏不肯废约,心里烦难的了不得,虽示意朱湘藩,死缠住冯润林,不教动身。无奈冯润林是铁打的心肠,任你如何劝他,说“官场中的差使,不能过于认真,只要船也过得,舵也过得,

  便可将就了事”,冯润林总是摇头,说“这种没天良的勾当,就是拿银子把我埋了,我也不干”!把个足智多谋的海子舆,弄得一筹莫展,还有什么心情见客。章四爷的名片上来,硬回了不见。章四爷气红了脸,对门房发话道:“我没紧要的事,不会多远的跑来亲近公使。好大的架子,昨日回睡了,今日回不见,难道把我当作来抽丰的吗?请你再上去问一声,要是成心和我开玩笑也罢,将来到北京,有和他算帐的日子。快快上去!照我的话晓。”门房不敢开口,只得擎着名片,懒洋洋的上楼去,好大一会,才下楼向章四爷说了句“请”,自摇头掉臂的走开了,也不替章四爷引道。章四爷忍住气,一个人上楼,见海子舆的房门关着,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小使开了门,只见海子舆手中执着一本书,躺在一张西洋睡椅上。门一开,即回过脸来,放下书,慢慢立起身,向章四爷似笑非笑的点子点头。章四爷紧走两步,脱帽行了个礼。海子舆让坐说道:“兄弟一晌繁忙,实对不起,没工夫请过来谈话。不知劳步有何事见教?”章四爷见海子舆说话的神情,很带几分不高兴,又不好直提林巨章的话,知道提出来决不讨好,故便作慎重的样子说道:“公使深居简出,学生方面的消息,恐怕有耳目闻见不到之处。我承公使优遇,但有所闻,不敢不告。且请问公使,购买飞机的事,于今怎样了?”海子舆听得,神色惊疑不定了半晌,望着章四爷说道:“没有什么怎样。学生方面消息,是如何的?请说给兄弟听,兄弟好思量对付。”章四爷道:“外面谣传公使受了筑都氏的贿赂,勒逼冯润林签字,不顾国家厉害。许多无知的学生,及无赖的亡命客,倡言要借着这个问题与公使为难。还有很多的言语,说出来太不中听,公使也不用管他,只看这飞机的交涉,实在情形到底怎样?”海子舆吁了一声长气说道:“老哥哪里知道,兄弟正为这事,处

  于两难的地位,心里已是不知有如何的难受。若他们还不见谅,又要来这里寻事生风,兄弟也这只好挂冠而去了。看换了别人来,对他们学生和亡命客,像兄弟这么肯帮忙尽力没有。”章四爷点头道:“像公使这样肯替人维持的,实在没有,只怪他们太不识好歹。不过公使受圣上付托之重,怎好因这一点小事,遽萌退志。从容研究,自有绝妙对付的方法。”海子舆喜道;“老哥的指教,必是不差,有什么方法,请说出来,大家研究。”说完,向旁边立着的年轻小使道:“去请朱参赞来。”小使应是去了。海子舆道:“是一些什么学生?真属可恶!国家一年花几十万,送他们来留学,他们放了书不读,专一无风三个浪的,寻着使馆捣蛋。前任莫公使,被他们闹得呕气下台,兄弟接任,他们又借故在精养轩大闹一次,也不管兄弟这个公使不比前任。兄弟这个是钦使大臣,他们也一例胡来,依兄弟的性子,真要重重的办他两个,做个榜样,看他们还敢是这么目无王法么!”章四爷心里虽然好笑,口里却不住的应“是”。

  门开处,朱湘藩进来,对章四爷点子点头,立在海子舆面前,问有什么吩咐?海子舆教他坐下,说道:“这事怎么办呢?

  学生和亡命客,又要来这里闹风潮了。”朱湘藩就座,笑答道:“真要找上门来,有祸也是躲不了的。且看他们来,将怎生个闹法。他们那一点儿伎俩。我也曾领教过,若是横不讲理,那时真不能不给点厉害他们看。但不知公使从何知道他们又要来闹风潮?”海子舆指着章四爷道:“就是他老哥得了这消息,特意来报告的。”朱湘藩便问章四爷道:“阁下如何得了这个消息,是些什么人,将借什么题目来闹?想必都听得明白。”

  章四爷笑道:“若问他们借的题目,对不住,连参赞在内也,就是为购买飞机的事。他们都说是参赞出的主意,逼勒冯润林签字,合同也是参赞受了筑都氏的贿,才是那么订下来的。他

  们说,如能将合同废了便罢,不然,这几十万块钱,要公使同参赞赔偿。他们电呈圣上,求圣上不承认颁发这宗款子。”朱湘藩越听脸上越改变了颜色,到末了几句,竟成了一张白纸,勉强笑了笑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怎的是这么信口开河的,全不问事实上有无根据。阁下知道他们为首的是谁?既是如此,倒不能不先事准备。”海子舆道:“你不用忙,他老哥刚才已对我说了,自有绝妙的对付方法。我们终日坐在这里面,外面的风声一些儿不知道;不如他老哥情形熟悉,研究出对付方法来,必能面面俱到。请他老哥说出来,我们照着办理就是。”

  章四爷道:“这事须要正本清源。朱参赞问为首的是谁,这话确为见地。凡是闹风潮,必有几个为首的从中鼓动,或是想利用,图自己出头,或是图报复,推翻人家出气,决没为乌合之众,无端生事,能闹出风潮的。我若没得着确实的消息,并已想好了对付的方法,也不敢冒昧跑来报告。为这飞机的问题,倡议反对的,第一是四川的民党和四川的学生,因他们有切身的利害;次之是云南,也是利害相关。别省人过问的很少。

  当冯润林还没到的时候,这两省就开了几次会议,议妥两个办法。一个是探得公使于正月八日在精养轩宴会参陆部,运动通过飞机案,趁那时派人来精养轩捣乱。一个是派遣刺客,侦探冯润林到埠的时节,一枪将冯润林刺杀。第一个已实行了,第二个因侦探报告的时间错了,初八误作初十(十八),迟了两日,冯润林已安全进了使署。他们见第二个最紧要的没有办到,就专一侦探这事情的经过,好实行第二步的阻碍。我在民党的资格老,虽已投诚,仍不断的有民党中人来往,因此消息最为灵确。”

  朱湘藩连说:“不错!是四川人闹得最凶。早有人对我说,一个姓林的,在四川当过旅长,便是他一个人倡议妨害我们,

  会议也是在他家中。不知阁下所闻的,是不是这个人?”章四爷点头道:“一些儿不错}就是这个姓林的,叫林巨章。他在民党中的资格,不但在四川人中首屈一指,便在老同盟会中,也是有数的人物。手下能做事的,在日本也有一百以上。若如在内地,只论长江流域,多的不说,三五万人可一呼即至。他那人还有一件长处,普通人不可及的,最不爱出风头,只知道实心任事,成可功归别人,败则过归自己。因此在民党中十余年,不知立多少事功,打了多少胜战,全不见有他的名字发一个通电,表扬他个人的功绩。就只元年,四川军政府成立,他有一个电报。直到二年宋案发生,才发第二个通电,此后便不见有他的名字了。其实民党中所做危险事业,从场得回数最多的,除开他,没第二个。孙中山、黄克强都极契重他,但他极不以二人为然,会面的日子很少。这回会议,是他一个人发起的。”

  海子舆笑道:“就是林巨章么?这人我也早闻他的名,是个经济道德都有可观的,怎的从来不见人说他有什么举动,会忽然由他一个人发起,与我们为难起来?”章四爷道:“他去年住在长崎,本也不大问事,搬到东京来不多的日子。这次有人对我说,他因见民党的人多半投诚了,再没人肯出来做事,看了不过意,才发愤出来的。”海子舆道:“既是这么,老哥又有什么方法对付呢?”章四爷笑道:“若论林巨章的为人,真是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想要他改头换面,出来投诚,无论有如何的高官厚禄,也不能动他的心。但人一有长处,便有短处。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铮铮男子,就只怕他新娶的那个姨太太。姨太太要什么,就是什么。姨太太要说炭是白的,他决不说炭是黑的。这事我早想定了办法,已托人先从他姨太太运动下手,啖以重利,务必使他姨太太朝夕缠着他,劝他投

  诚。公使再屈尊去看他一次,离间他的同党。他在民党方面一失了信用,便失了他活动的地盘。他姨太太是个欣慕势利的人,决不肯由他是这么不图活动,一定逼着他的心,向投诚这条路上走。那时有我和他一说,不过条件优渥一点,今上怀柔反侧,礼遇本极隆厚,他没有不倾心服帖的。此刻的民党,只要再把他这个抽出来了,就丝毫也没有死灰复燃的希望。莫说这一时的风潮,自然平息。这不是个绝妙的对付方法吗?”

  朱湘藩、海子舆同说道:“照说是很有条理,只怕事实上做不到。从何处去找这运动他姨太太的人呢?”章四爷笑道:“一些儿不难,并已托人实行运动去了。我没几分把握,怎的无端献策,能说不能行?”海子舆喜道:“老哥这么肯替兄弟帮忙,感谢之至。不过兄弟去看他的话,不是兄弟不肯,就是地位上的关系,恐外间又发生误会。他如有意投诚,兄弟请朱参赞代劳,去代达兄弟这番意思。想他是个达人,必不见罪。”章四爷道:“朱参赞去代表,原没什么不可。我说须公使亲去,其用意并不在看林巨章,是使民党的人见他和公使往来,疑心他已实行投诚了,与他脱离关系。他那时便有一百张嘴,也辩白不清。朱参赞去也使得,但须乘公使的汽车。多带仆从,这是一种作用,不妨招摇过市。”海子舆道:“这计画很好,一定照办。”朱湘藩道:“更不宜迟了,等到风潮已经发生,再去看他,教他也无力挽回了。”章四爷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迟了不好。我今日回去,探听那运动姨太太的到了什么程度,或亲来,或由电话报告,公使照着报告的情形办理便了。

  届时我必在那方面布置停当,参赞去的时候,他才不觉得突如其来。”海子舆笑道:“老哥将这事办妥了,劳迹不小,这届保案,一定首叙老哥。”

  章四爷忙起身道谢。随即兴辞出来,心中高兴:这次海子

  舆却被我套上了。若不这么将他一恐吓,他已受了冯润林的气,门房又将我发作的话告诉了他,正在一肚皮的牢骚,他不趁这事给个大钉子我碰吗?事情办不成,没什么要紧,但教我对林巨章面子上如何过得去?他本无意投诚,是我在他家极力怂恿,也无非想多引进一个人,多一分劳迹,以后做事多一个帮手。如果办不好,弄得他两头不着,那我才真个没趣呢。且去送个信给他,也教他欢喜欢喜!章四爷回到中涩谷,将经过情形对林巨章说了,林巨章自是感谢不尽,商议回电话给海子舆。

  大抵天下的事,只要有这种思想,便十居八九有这种事实发现。

  章四爷正在使馆,信口开河的说出那些风潮资料来,看官们是知道系绝无根据,不过借以见重一时的。谁知真有一部分亡命客及学生,按着章四爷的话,一丝不错的,结成团体,闹到公使馆,和海子舆交涉。暂且不表。

  且说海子舆送章四爷去后,正和朱湘藩研究林巨章投诚的事,忽门房进来报说:“筑都氏来了。”海子舆听了,脸上立时布满了愁容,翻起双眼,望着朱湘藩。朱湘藩也苦着脸,用那失意的眼光,回望着海子舆,开口不得。二人面面相觑的半晌,海子舆对门房挥手说道:“请到下面客厅里坐着,说我就出来。”门房应“是”去了,海子舆道:“冯呆子抵死不听劝,于今这里就来了,你看怎好去答应他?”朱湘藩道:“只好和筑都商量,情愿加他点价,看他能否更换一半飞得起的。材料上就有点毛病,也没要紧,只要飞得起,能当着这呆子试演,便不怕他再吹毛求疵了。等到试演的时候,我还有个办法:那日多请几个来宾,大家看着筑都试演,飞行如意,这呆子再要说不好,大家都可证明他是有意挑剔。径将这几次的情形,电奏皇上,请撤他的差,另委员来。一面将他缠住在这里,等新委员到了,方放他走,看他还能是这么强项么?”海子舆道:

  “他是航空学校成绩最好的,皇上特选派了来。我们都是没研究的,皇上未必便信了我们的话。这事还得从容计议。”朱湘藩笑道:“他成绩最好是不错,但他为人怎样,初次出来当差,皇上必不知道。并且皇上方在倚重公使的时候,说他怎样,还怕皇上不信,许他有分辩的余地吗?他既全不给我们的面子,我们就说不得要先下手了。于今且和筑都交涉更换的话,再尽情将就了他这一回。若真不识抬举,那如何由得公使再做好人呢?”

  海子舆点了点头.更换衣服,同朱湘藩下楼,会着筑都氏。

  海子舆为昨日试演的事先道了会歉。筑都氏道:“十架机都已装好了箱,特来请示起运的时日。”海子舆笑道:“不用忙,还有交涉。”遂将更换五架的话说了。筑都氏道:“这事办不到。若在当日交涉的时候,是这么订的合同,我自然要负试演的责任。此刻已装好了箱,怎能说到更换的话上面去?”朱湘藩道:“又不白更换你的,一般增加你的价目,有什么办不到?”筑都氏摇头道:“我知道你增加我的价目。你就再重新订过合同,另买五架,也办不到。”海子舆道:“这是什么道理呢?”筑都氏道:“有什么道理?制成了的,一架也没有了;未制成的,须等在法国购买材料到了,才能完功,三月五月说不定。”海子舆道:“我不信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向你买飞机,不多不少的制定了这十架在这里等着,十架之外便一架也没有了。”

  筑都氏笑道:“这话就难说了。预知的道理是没有,但事实上竟有这般凑巧,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只是更换的条件,不用提了,如必需重买五架,请再向敝政府交涉便了。这十架已装好了箱,看是如何,请快些定夺。敝处场地仄狭,久搁在那里,于敝厂工事上.很受损失。”说完,立起身要走。海子舆挽留住,说道:“不更换几架,冯委员不肯签字,这事怎样办呢?

  ”筑都氏笑道:“有公使和参赞签了字,还要什么委员?且当时订合同的时候,并没什么委员,他签字不签字,与敝处不生关系。公使自去斟酌,我以后并不愿见那委员的面了。”海子舆见筑都说话的神气,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样子,不便再往下要求,只得送他出去。

  正待转身上楼,冯润林走来问道:“筑都氏来,公使向他提出废约的话没有?”海子舆此时哪有好气,冯润林问的又是最刺心的话,故做没听得的样子说道:“你说什么呢?”冯润林重说了一遍,子舆又是这么做了一遍,才冷笑了声道:“谈何容易!提出废约,真是三岁小孩说的话了。”冯润林道:“怎的是三岁小孩说的话?不废约,难道购定了么?”海子舆道:“不购定了?是定购了。你以为和外国人办交涉,是这么容易的吗?就在内地,向寻常的店家买货,他那包裹纸上,也写了不斢不退的字样呢。这几十万块钱的交易,也能随你的意;‘爱要便要,不爱要便不要吗?他们国家多强,这种军用品,肯卖给你们弱国,就算是天大的情面了。这样忘恩负义的话,除是你去说。我这外交官,是要以国体为重,不能这么胡说乱道的去挨人家的申斥。”冯润林道:“像公使是这样拿着国家的钱,买这不中用的货,那才是丧失国体哩。这种卖国的外交,我真没领教过!这里也用不着我了,我立刻就走。”说完,怒气填胸的回房。教人卷好了铺盖,也不坐使署的车,雇了两乘人力车,掉头不顾的,自己押着行李,出了使馆,口中还不住的骂“卖国贼”!等得朱湘藩受了海子舆的意出来挽留,已走得远了。

  不知朱湘藩又和海子舆出些什么鬼主意,下章再写。

  第二十二章

  驰电奏暗中放箭谈演义忙里偷闲

  却说冯润林一怒冲出使馆之后,朱湘藩也因受足了冯润林的气,懒得追赶,回房报知海子舆。海子舆问将如何办法?朱湘藩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说他受了乱党运动,不肯替皇上效力,故意破坏已成的交涉。”海子舆不待朱湘藩词毕,拍着手道:“你说他这话,竟像真的。他到日本,不径来使馆,在外面住了两日,又不是旅馆,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鬼混了这两天?一到这里,和我开谈的情形,就有些不对。不说破,不觉有可疑之处,一语道破了,便觉处处可疑。他不是受了乱党运动,怎得会这样件件刁难,竟是成心来破坏的一般?”朱湘藩道:“还有一件铁证。我们谈话,总是称皇上,他无论对何人,都是总统,或竟呼老袁。若非受了乱党的煽惑,同在官场中当差,他怎的独自这般悖逆?只就这一点,奏明皇上,他已难逃处分。”海子舆点头道:“不错!”当下叫书记来,说了这番意思,教书记添枝带叶,拟了奏本,电奏袁世凯去了。

  再说冯润林赌气出了使馆,原打算到中央停车场,乘火车去长崎,由长崎改乘往上海的船,径回北京销差的。走不多远,忽然想到魏连中约了归国的时候,要我通知他,他有书信物件,托我们带回北京去的。就是这么走了,他不知道内容,必然见怪,不如仍去他家住一夜,明日再动身不迟。想罢,即教车夫

  向帝国大学这条路上走。魏连中住在大学附近,冯润林的车子刚到他门首,恰好遇着他上课回来,帮着将行李搬进房。冯润林开发了车钱,魏连中邀进屋内,问怎的这般迅速归国?冯润林把海子舆卖国情形,及他自己辩驳的言语,细述了一遍,把个魏连中也气得恨声不绝。说道:“此间各种新闻,自登载了你来采办飞机的那种消息以后,大约是被他政府取缔了。莫说没有紧要的消息传出,便是于这事略有关系的,也没露出一字来,因此我们外边人绝不知道,这海子舆是个当卖国贼的材料,是尽人皆知的。但竟敢如此丧绝天良,不畏清议!我们总觉得他卖国的时间还早,料不到就公然是这样硬做出来。你迟两日动身,等我多通知几个朋友,大家商议一个对待这贼的办法,务必警戒他,使他下次不敢。我们又不是革命党借题捣乱,想这种卖国情形,便是袁世凯也未必能优容他。”冯润林道:“警戒他,我自是赞成,但我万不可在此大家商议,此间耳目众多,若被这贼知道了,在总统面前又有诋毁我的资料了。我明日只管动身,你就将我告诉你的情形宣布出来,看大家商议个什么办法,去办了就是。我的意思,最好是用留学生总会的名义,直接将这情形电告总统,我回去销差的时节,也有个援应。

  我明知总统此刻正利用这贼,要求日政府赞助帝制,这贼在总统前说话,是说一句灵一句的。我这小小的中校,做梦也莫想有和他对抗的能力。只是我宁肯拼着连这小小的前程不要,决心将他的罪状,在总统面前和盘托出。你们再若补一个电报,总统或者更相信一点。”魏连中道:“我也是如此打算。不过于今的留学生会馆,早已是有名无实了,没人肯负责任做事。

  倒是各省同乡分会,有几处还办得很有精神。如浙江、四川、湖南、石南、江西几省都有个团体,就只江西略为散漫一点。

  然比较我们北几省的人,团体还坚固得多。须得有这几省的人

  从场,事才好办。你若以为在这里不便,尽管动身不要紧。明放着这么个事实在此,也不怕海子舆抵赖。”当夜二人复研究了一会办法,冯润林就此歇了。

  次日,魏连中送冯润林动了身,才往各处会了几个朋友,一谈这事,都抱不平。但魏连中所来往的朋友,全是第一高等及帝国大学的学生,平日功课繁忙,绝少与闻外事,间有些激烈分子,口头上赞成一两句可以,要他丢了功课不做,实行出头闹风潮,总是不肯向前的。因此魏连中虽跑了几次,仍是一点头绪没有。想再跑几日,自己也是怕耽搁了功课,心里又只是放不下,不肯就是这么不做理会。一个人想来想去,被他想出一个做传单宣布这事的法子来,料定知道的人多了,必有好事的出头,找海子舆算帐。幸喜他自己的文笔也还清通,无须请人捉刀,提起笔来,照着冯润林说的情形,写了一大张。末后说了几句激动人家出头,正式去质问海子舆的话,署名“留学生公启”,到印刷局印了二干张,拣中国人住得多的地方,如青年会、三崎馆、上野馆之类散布了。魏连中仍照常上课。

  过了两日,这传单果然发生了效力。湖南、四川两省的同乡会,就根据这传单首先开会,派代表去使馆质问海子舆。云南、浙江、江西几省,接踵而起。一连几日,把个海子舆正闹得头昏眼花。忽然得了章四爷的电话,说林巨章已被姨太太纠缠得没了主意,飞机风潮,已停止进行,只要朱参赞去看他一遭,他肯不倾心投效?海子舆不待听完,将听筒一搁,自言自语的骂道:“还在这里说停止进行!你们自己鼓动人到这里闹得天翻地覆,只当人不知道,还拿着这话来哄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了。”章四爷见电话里没人回话,不住的将铃子摇得一片声响,海子舆哪里肯睬呢。后来响得厌烦了,一手拿起听筒,向里面说了句,听不清楚,又把听筒搁下。

  章四爷不知事情变了卦,电话里又没听出生气的声音,以为是电话机坏了,找着林巨章商量。林巨章道:“我近来不大出外。昨日修龄看朋友回来,说见了我们同乡会开会的一张通知邮片,上面虽只写有重要会议,没书明事实,打听就是为买飞机的事,开会派代表去质问海子舆,却不知事情已实行了没有?我心里正不快,懒得细问。”章四爷道:“这事关系很大,如何不问个详细?”林巨章即叫下女来问:“张先生在家么?”下女到张修龄房里看没人,又不见壁上的暖帽外套,回答说:“出去了。”林巨章道:“你怎到今日才打电话呢?你见海子舆不是有一星期了吗?”章四爷点头道:“我那日从你这里回去,本想就打电话去约他的。仔细一思索,电话太去急了不妥。

  你是民党中十多年的老资格,不应有这般容易翻脸,怕他疑心我是为你的说客,反把你的身分看低了。不如迟几日,使他看不出急于求售的心思,想交换条件不容易优待些吗?想不到真有开会去质问他的事来!据我推测,就是真有人去质问,也全是学生的团体,没有民党的人在内。若有民党,我们万无不得着消息之理。”林巨章道:“只怪我们住的地方太幽僻了,东京市内的事,新闻上没有,便一辈子也不知道。”章四爷道:“我住在市内,也没听人说。他们留学生,无头无脑,能闹出多大的风潮?别的都不打紧,不过单独于你这桩事有些妨碍。”林巨章听了,不由得心中着急起来,到张修龄房里看了几次,总不见回,只得催着章四爷亲去使馆回话,说电话机便不坏,也说不大清晰。

  章四爷没法,复到公使馆,先在林鲲祥房中坐了一会,打听得果有几省的代表,接连来闹了几次。冯润林又走了,飞机不能退,筑都还只管来催着起运,公使这几日正不快愉得很。

  章四爷听得,怕碰钉子,打算再迟几日,索性等海子舆气平了,

  见着好说话些,遂告辞起身出来。刚走到使馆大门口,只见来了一乘马车,章四爷闪在旁边一看,朱湘藩从车中跳下来,一个小使,一手提一个大包裹,跟着下车。章四爷忙迎上去点头,朱湘藩问见着公使没有,章四爷道:“我听说公使心中不快,打算迟日再来求见。”朱湘藩点头道:“这几日我也忙得不可开交,请了几日假,事还没办了。方才公使着人来叫我,说这几日有几省的学生,派代表来这里质问飞机的事,你又有电话来,公使叫我来商酌。我只得放下自己的私事不办,到这里来。”章四爷道:“你自己什么事这般忙?”朱湘藩道:“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只因敝内来了多年,不曾生育,要在这里纳个妾。

  已看定了一个,就择了这二月十号娶进来。使署不便办这事,另在肴町租了幢房子,于今只差儿日了,所以繁忙的了不得。

  你承办的那事怎样了,何以又会弄出什么代表来质问?”章四爷道:“那代表是他们当学生的,林巨章纵有天大的资格,也管不了。他只能保得民党这方面没人出头来闹。”朱湘藩道:“那是不错。你且再进去坐坐,等我见着公使,看公使的意思怎样。你要说的话,在电话内大约是说明了的。”章四爷道:“恐是电话机坏了,公使回说听不清楚。”

  朱湘藩也不再问,邀章四爷回到客厅里,自上楼去了。一会儿下来说道:“你在电话里说的话,公使已听明了。不过你那电,来得不大凑巧,正在江西的什么代表,闹了才退出去的时候,公使一肚皮的不高兴,你又提到飞机风潮几个字,因此才将听筒搁了,说听不清楚。此刻听我说学生不与民党相干,他心中也就没什么不快了。但是我自己的事,实在忙不了,在十号以前,决无工夫拜客,这便怎么办呢?可否请那位林先生屈尊到这里来?”章四爷踌躇道:“那就不知办得到办不到。”朱湘藩道:“他能来,公使必然优礼款待。”章四爷笑道:

  “你没工夫去拜他,只怕十号,他倒得来你家道贺。”朱湘藩也笑道:“那如何敢当!”章四爷见他说话的神情很得意,料是想有人去凑热闹,即问肴町的番号。朱湘藩欣然扯下一页日记纸来,用铅笔写了,笑道:“本应奉迎喝杯水酒,因在客中,恐不周到,反见罪佳客。”

  章四爷忙接了,又客气了几句,才作别。仍到中涩谷,把话告诉了林巨章,问林巨章的意思怎样。林巨章道:“我怎好就是这么跑到使馆里去?一则你在海子舆面前说的话太大,二则你今日不曾亲见着海子舆,我就是这么跑去,不说他看低了我,就是我也太看低了自己。四爷你说,是有些犯不着么?”

  章四爷还没回答,忽见下女从里面出来,向林巨章道:“太太说有事,教我来请老爷进去。”林巨章拔起身就往里走。

  进门即见陆凤娇立在门背后,用耳贴在壁上,听外面说话。见林巨章进来,一把拖到内室说道:“你定要人家来拜你,你就不能先去拜人家的吗?你是求人,人又不求你,你如何也要拿架子?你这糊涂蛋,真要把我急死了。”林巨章也急道:“我们男子在外说话,偏要你管些什么?我难道就不明白是去求人?”陆凤娇把手一摔,怒道:“照你说,难道是我管错了吗?

  你的事,是不应该我来管的,你看我可是愿意多管闲事的人!

  你还向我发急,胡说狗屁是这么乱放。”林巨章道:“好,好,罢了,有人客在这里,不要是这么闹,有话等歇再说。”说着转身待向外面走。陆凤娇复一把拖住道:“你走向哪里去?话不说清就走,没这般容易!你在外面去和人谈天快活,说些呕人的话,教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慢慢的呕你的气,你倒想得好。

  我没这么呆,你不和我说清,看我肯放你去!”林巨章只得又赔笑道:“什么话教我说清呢?”

  陆凤娇扭转身坐着不睬,林巨章道:“我此刻心里正烦得

  难过,你不要专一寻着我闹小孩子脾气罢!”陆凤娇翻转身,猛然向林巨章脸上一口啐道:“谁是小孩子,谁教你讨我这小孩子来的?我不曾扭着要嫁你。我生成是这种小孩子脾气,你才知道吗?我不是小孩子脾气,也不跟着你在此受罪了。你自己放明白些,有第二个小孩子,肯来管你的闲事么?”一面说,一面哭着数道:“只怪我自己不好,鬼迷了心肝,专是做好不讨好的,也骂不怕,斥不怕。我于今明白你的用心了,你不要站在这里,心里烦得难过。你出去陪客开心罢,我没有话说了。”说完,往床上一倒,双手掩面而哭。林巨章怎舍得就走,凑拢去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最明白事理的。我岂不知是求人的事,不应等人先来拜我。但是现在的社会,一般人的眼光最是势利不过,越是求人的事,越要自己抬高身价,人越肯应你的要求。你一卑躬折节的向人开口,人家便把你看得一文不值了。这是应世的一种手段,非此不行的。你脑筋素来明晰的,如何也不明这道理?你平常喜欢看《三国演义》,诸葛孔明不是要等刘先主三顾茅庐,才肯出来吗?”

  陆凤娇本待不理,听说到《三国演义》,她最是欢迎看这部书的,并最是崇拜诸葛孔明的,便放下手,伸出脸来问道:“你配得上比诸葛孔明吗?他本是不想出山的,刘先主去求他,自应三顾茅庐呢。你做梦么,也想有人来求你吗?这话真说得好笑!”林巨章笑道:“你怎么知道诸葛孔明本是不想出山的?”陆凤娇道:“我懒和你这不通的武人说。你要问我怎么知道,你去看他的出师表,就知道了。”林巨章笑道:“我本是不通的武人,我倒不明白,诸葛孔明既是没有出山的心思,那征南蛮时,火热藤甲兵及葫芦谷烧司马懿父子的那些火药柜子,早预备了好好的干什么?迷陆逊的那八阵图,早布好在那里干什么?木牛流马,早造好模型干什么?”陆凤娇气得坐起

  来,冷笑道:“你这武东西,真不通得可恶。小说上故神其说,以见得孔明和神仙一样,说都是他早预备好了的。既是早预备了这么多东西,当日刘先主求了他出山的时候,怎的不见说,陪嫁一般的搬了许多大红柜子来?你读书是这么读的,怪道想比诸葛孔明,也望人家来三顾茅庐!”林巨章笑道:“我只要你不生气了,比有人来三顾茅庐,还要快活。你不要生气了罢,我去和章四爷商量。我先去拜海子舆,于身分上没有妨碍。我决听你的话,先去拜他便了。”陆凤娇道:“你去不去,干我什么车!你不要我管,我就不管。你去你去,我不管你,你也不要管我。”

  林巨章又敷衍了一会才出来,只见张修龄、周克珂都在客厅,陪着章四爷说笑。林巨章问张修龄道:“你去哪里,整日不见你的影子?”张修龄笑道:“我今日原没打算出来。吃过早饭,到理发店去理发。正在剃面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外面进来个人,穿一身青洋服,戴一顶鸟打帽子,手中提一个小提包,猛然望去,就像在中国贩卖仁丹牙粉的东洋小鬼。再仔细一看,这人好生面熟。那时我正剃着面,不敢动。这人也是来理发的,我剃了面,回头一看,果是熟人。巨老,你道是谁?

  就是我四川很负一点文名的,姓乐名艺南,为人最是滑稽得有趣。”林巨章道:“我听说过这人的名字,却不曾见过。怎的滑稽得有趣?”张修龄道:“他也是泸州人,他家离我家不远,从小就彼此厮熟。光绪末年,到这里来留学,我也不知他在哪个学校上课。近来见着他几次,他总是提着那个小提包,我也没问过他,提包里提着什么。今日在理发店遇着他,定要拉我到他家去坐。问他家住在哪里,他说就距此不远,我便跟着他走。约莫走了五六里,我说你说距此不远,怎的还没走到?他说就在前面,是没多远。于是又走够四五里,我两只脚走痛了,

  即停了步,问还有多远,他用手指着前面道:‘那边房屋多的地方就是了。’我看不到一里路,只得又跟着走。转了一个弯,那房屋多的地方,已不见了,两脚越走越痛,看他竟是没事人一般。又足走了五六里,我发急起来,站住问他:‘你无端是这么骗我瞎跑做什么?既有这样远,如何不坐电车?’他倒笑嘻嘻的对我说:‘你看哪里有电车给你坐?你想坐电车,得再走一会,包你有电车坐,并且连火车都有。’我说:‘你不是邀我到你家去的吗?难道没坐过电车,要跑到这里来?你快说你家在哪里,我里衣都汗透了,不能再走路。’他说:‘我若知道你这么不能走路,也不邀你来了。你欢喜坐马车么?坐马车去好不好?’我听了,心想:日本的马车最贵,他当学生的,能有多少钱?要我坐马车,莫不是他存心想敲我?我本没打算出外,又没多带钱,便望着他笑。他说:‘马车就来了,你走不动,就在这是上车罢。’说话时,听得马蹄声响,转眼便见一辆马车来了,我看那马车的式样,好像船篷一般,有七八尺长,两边开着几窗眼,见里面坐满了的下等小鬼,四个又粗又笨的木轮,烂泥糊满了。那匹马身上,也被泥糊得看毛色不清,车重了,拉不动,躬着背,低着头,走一步,向前栽一步。乐艺南拉着我上车,我说就是这样马车吗?这如何能坐呢!他也不由我说,死拉着我,从车后面跳上去。我还没立住脚,那车子走得颠了两下,我的这颗头,便撞钟似的,只管在那车篷上撞得生痛,我高声喊:‘使不得,使不得!我不坐了。’弄得满车的下等小鬼,都笑起来。乐艺南向一个小鬼说了几句好话,那小鬼让出一点坐位来,纳着我坐了,才免得撞碰。然行走的时候,震动得五脏六腑都不安宁,几番要吐了出来,口里不住的埋怨。他说:‘你不要埋怨,你是有晕船的毛病,不打紧,我这里有的是药,给点你吃了,保你安然无事。’我想他身边

  如何带了晕船的药?望着他蹲下去,打开了那个小提包,摸出一个纸包来,从中取了一颗黄豆大的丸药,要我张口。我说给我看是什么药?他说:‘决不会毒害你,且吃了再说给你听。

  ’我只得张口接了。他叫我用唾沫咽下去,可是作怪,一刹时心里果然服帖了,也不想吐了。问他是什么药,这般灵验,我倒得多买些,预备将来飘海时用。他说:‘我的药多得很,灵得很,这车上不好说,等到家再说给你听。’”

  不知说出什么话来,且俟下章再写。

  第二十三章

  编尺牍乐艺南搜奇送花篮蒋四立吃醋

  话说张修龄接着说道:“那马车走了二十多分钟,他对我说到了,拿出两张票来,交给驾马车的。我跟着跳下车,问他那票从哪里来的?他说常坐着这路上的车马,买了月季票。我看到的地方,好像靠着火车站,他引我向站里走。我问还要坐火车吗?他说:‘火车只有两站路,这里地名叫王子,若在九、十月到这里来,极是热闹。那一带山丘上,都是如火如荼的红叶,游览的人,川流不息,哪是此刻这般冷清。’我听说还有两站路,说不愿意去了。他又扯住我不放说:‘火车快,两站路,不要几分钟就到。’我不得脱身,只好又跟着他坐火车。

  幸他家离车站很近,下车他就指着一所小茅屋,说是他的家了。

  走到跟前,看那茅屋的周围,都是用细竹编成的篱笆,不过两尺来高,倒青翠可爱。他推开竹篱笆门,带着我并不走大门进去,转到左边一个小园,便看见一间八叠席的房子,几扇格门都开着,房中陈设的几案蒲团之类,都清洁无尘。我一见那房屋的构造,心神不觉得清澈了许多,跳上廊檐,将身就往房中席子上躺,四肢百骸,全舒畅了。他进房,也不知叫唤什么,很叫唤了几声,从里面推门出来一个龙钟不堪的老婆子。他凑近老婆子耳边,高声说:‘先烹了茶来,再去做饭,有客来了,饭要多做点。’老婆子把头点了几点,回身到里面去了。他向

  我笑道:‘亏我在日本,居然雇了个这般的下女。你看这不是老天许我在这里享尽人间清福吗?这老婆子今年六十八岁,生成的又聋又哑,一点知识没有。在旁人谁也用她不着,却与我心性相投,很伏侍了我几年了。她一个亲人没有,除了我这里,更没第二个家。’我问他从哪里雇得来的?他笑道:‘并没从哪里去雇她。她那年来我家乞食,我见她虽然年老,步履却还健朗,身上穿的破烂衣服,倒洁净得很。她见我这园里,满地的落叶没有扫除,就拿下一个扫帚,替我扫除得一些微尘没有。

  我便留着她,教她烹茶做饭,都极称我的意。每日打扫房屋,洗擦地板,比年轻人做事,要细密几倍。家政一切,我都委她办理。她替我节俭,替我计算,稍微贵重的蔬菜,哪怕是我吃剩了不要的,非我开口教她吃,她总替我留着,一些儿不敢动。

  我每月送三块钱给她,抵死也不肯受。我定要给她,她就扯着身上的衣服,做手势给我看,示意要我做衣服给她穿。我终日欢喜在外闲逛,常半夜三更不回家,她总是坐着等候。无论多冷的雪天,绝没见她向过火。我猜她的用意,是乞食的时候,在外受雨打风吹,哪有火向,于今坐在家里,没风雨侵人,又穿着的是棉服,能再向火?将身体弄娇了,一旦用不着她,出去将更受困苦。我见他如此,倍觉得可怜,我很踌躇,将来回国的时候,不好如何处置她。我又苦手中无钱,不能给她一二百元做养老的费用,很希望她趁我在此,两脚一伸死了,有我替她料理后事,免得再受穷苦。’”

  章四爷听到这里笑道:“她有那么健朗,如何会就死?”

  张修龄道:“我也是这般说,三五年内,决不会死。我问乐艺南那提包里到底是些什么?他笑道:‘我这提包是个百宝囊,我拿给你看罢!或是你,或是你的朋友,害了什么病症,只送个信给我,我就来替你诊治。这里面,全是上等药品,各医院

  取价最昂的。’他说着开了提包,无数的瓶子、盒子、纸包,一齐堆在席子上。我看瓶盒纸包上面都写了些英文字,他一一说明给我听,并说已经治好了无数的病,从没向人取过分文。

  我忽见他书案上放着一本寸多厚的大书,望去好像是书画的册页,拿起来看,尽是些五光十色的信札邮片,没一纸字迹工整、文笔清顺的。我问他是哪里来的这些不通的信件,他笑着对我说道:‘现在内地各书坊,所刊行尺牍模范的书极为销行,我想集一部留学生尺牍,刊刻出来,必能风行一时。你看这种锦绣丈字,不是留学生,哪个能做得出?我很费了些心血,才集了这一大册,已有八百多篇,也可将就出版了。最好是用珂罗版印出来,和真迹一样。不过资本费得太多,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然,就更显得我们留学生的真材实学了。’我当时听他是这么说,随意翻阅了几篇,真没一字一句不令人发笑,倘将来真能刊刻出来,我看比《笑林广记》还要好。也不知如何能搜集得这么多。”

  林巨章笑道:“乐艺南这个人,也就太好事、太不惮烦了。

  留学生文字不通,与他有什么相干?要他劳神费力的,替人表扬。听他的为人,似乎清高,像这种行为,就似个无赖了。”

  章四爷笑道:“也好,是这样丢他们一回脸,看他们以后对于文字上肯留心研究一点么?现在一般年老的文学家,都叹息说,中国二十年后,决无一人通文字。文字太不讲求,于国民根本上,也是一桩很可虑的事呢。”周克珂道:“这有何可虑?

  西洋各国不像中国这个研究文字,日本完全没有文字,不都是极强极富吗?”章四爷道:“各人立国的根本不同,中国数千年是讲文化的,不能与他们以工立国、以农立国、以商立国的相比较,而且他们也未曾不研究文字。至于日本,不过如贫儿暴富一般的想和世家大族攀亲,他自己立国的根本,一点也没

  有。这回欧战终结,无论最后之胜利属谁,世界各国,必渐渐趋重文化。那时日本这种没文字的国家,看他能再有一百年的国运没有?语言文字关系国家的命运极为重大,怎的说是不可虑的事?”林巨章笑道:“管他可虑不可虑,我们且商议正事要紧。”即将章四爷会见朱湘藩的话,告诉了周、张两个,要二人研究,应否先去拜海子舆。

  张修龄道:“海子舆那东西,最是狡猾不过。我看去拜他,还未必肯见呢。”林巨章道:“见倒是会见的,朱湘藩还说必然优礼款待呢。他是干什么事的,怎敢说不见?”张修龄道:“这种事,完全看时势说话。依我的愚见,初十日朱湘藩纳妾,借着去道贺,倒不妨先把他结识了。这是种私人燕会,与人格品类没什么关碍。外面早就谣传他与菊家商店的鹤子结了不解之缘,因抽用了几千块钱的学费,报效鹤子,弄得许多公费生不服,很闹过一会风潮。外面都以为他的好事,不能成就了。

  谁知海子舆接任,十分契重他,倒赞成他正式娶到家来。他因此异常高兴,巴不得有人肯去贺喜。我们的贺礼,须办得特别隆重,好使他注意。只要他在海子舆跟前揄扬一句,我们便增高了无数的身价。”

  章四爷、林巨章都拍手道好,只周克珂借着催下女做晚饭,抽身到里面去了。林巨章向张修龄道:“这礼该办些什么,你替我想想,多花几元钱不算事。”张修龄点头道:“这贺礼的内容须极贵重,外面却要和普遍贺礼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巨老自己计算,大约能拿出多少钱来办?我心中有个数目,便好打算。”林巨章望着章四爷踌躇道:“四爷看应办多少钱的,才不夷不惠?”章四爷没开口,林巨章道:“你在两千块钱以内打算罢!”章四爷吓了一跳道:“哪用得着这么多?这贺礼一举出去,要骇人听闻了。”林巨章道:“多了吗?他不是说

  内容须极贵重,外面和普通一样,看不出么?过于平平了,朱湘藩如何得注意呢?”张修龄笑道:“贺礼送到两千块钱,本似乎过丰了一点。但是有作用在内,便再多些,也是官场中惯事。我已想了个绝好的送法,到天赏堂去打个白金喜字,钉在大红缎轴上,望去和银的锡的一样,别人决不留神。朱湘藩自己取下来,看反面的印才知道。”林巨章道:“若是他自己也没注意,以为是银的、锡的,那不白糟蹋了这么些钱吗?”张修龄摇头道:“他哪里这般粗心?’喜字上的花纹,略为别致一点,礼单上又注明了,难道就如此糊涂?只要掩了那班贺客一时的耳目,以后就有人知道,也无妨碍了。”章四爷道:“打喜字,何不打个花篮,装满一篮的鲜花,行礼的时候,给新娘捧在手上,岂不更好?外人更不知道是你们送的。”林巨章连声称妙,张修龄也说比送喜轴好。日本房间仄小,喜轴难得有宽广的地方张挂。林巨章向章四爷道:“送花篮好可是好,但是初十日我自己带去不妥,请四爷劳步,替我初九日送,将我的用意,对朱湘藩略为表示一点出来,我去才不觉唐突。”

  章四爷答应了。当下用了晚膳,即告辞回四谷去了。

  次日,林巨章交了两千块钱给张修龄,去天赏堂赶造白金花篮,配了两个普通的花圈,初九日雇了一辆马车,将章四爷接来。看那花篮,虽只饭碗大小,却玲珑精巧,不是内地的银匠所能制造。缀饰了许多鲜花在上面,非仔细定睛,谁也看不出是白金造的。章四爷笑道:“这种贺礼送去,体面是体面极了,就只怕不够本儿。”林巨章道:“不见得朱湘藩便白收了我的人情,他只替我方便两句,不有在这里吗?”

  章四爷不好再说什么,带了礼物,坐着马车送到小石川肴町来,寻觅了一会才寻着了朱湘藩的番地。只见那门口扎着一架岁寒三友的牌坊,两边用五彩绉绸缀成冰纹格式,一个格孔

  内,嵌了一盏梅花形的五彩电泡,牌坊上面,悬一块织锦的横额,斗大的“宜尔室家”四个字,署着海子舆题赠的款。那横额的四围,嵌满了五彩电泡。章四爷心想:若在夜间,有这些电光照映,必更加夺目。正在流连观览,里面派定了的招待员见门口有马车停着,即出来迎接。章四爷回头招呼马夫,将贺礼取出,招待连忙接着,邀章四爷进屋。章四爷留神看那房屋,规模和林巨章的住宅相仿,也是铁栅栏的大门,门内一片草场,场中铺着两条石道,中间一条直抵着大厅。厅上陈设做结婚的礼堂,已有数对花圈安放在礼堂左右,那礼堂中的布置,穷极华丽,金碧辉煌,耀得人眼光不定。招待员将那白金花篮供在礼堂上,两个花圈就排着那些花圈放着。里面有数人笑语而出,章四爷看是朱湘藩和蒋四立,后面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忙作揖道恭喜。

  朱湘藩邀进左边一间八叠房内,彼此重新见礼,介绍那后面几个,都是在使署和朱湘藩同事的。朱湘藩道:“老兄肯赏光,就是荣幸的了不得,如何还敢劳破费。”章四爷见房中没有外人,才笑答道:“且不要谢快了,可惜了一句话。这礼不是我送的,我一个穷光蛋,只知道双肩承一啄,到你这里来尽着肚量吃喝,哪有我破费的时候?并且像这样的贺礼,尽我平生蓄积的动产不动产,都搜刮起来,也还不够。”朱湘藩、蒋四立听了,都愕然,问是什么贵重物品,说得这般珍重?又是谁如此见爱,送这样的贺礼来呢?章四爷笑道:“这送礼的人,诸公猜度不出。惟新贵人,大约是料想得到的。”朱湘藩想了会摇头道:“我此刻的脑筋浑浊得很,想不到是谁?”章四爷遂将林巨章说出来,朱湘藩大笑道:“那如何敢当!我没去拜他,不见罪就感情千万了,倒教他这么破费,我决不敢受。”

  蒋四立听说是林巨章送的,跑到礼堂,将花篮捧了进来,

  一边细看,一边笑着说道:“怪道章四爷说得那么珍重,原来是白金制造的,我看东京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你们大家来开开眼界。”使署的几个职员都围拢来,争着要看,朱湘藩怕他们手重,弄坏了这贵重东西,忙从蒋四立手中接了过来,放在桌上道:“你们看,可不要动手,这礼是不能收受的。”蒋四立道:“他既应着你的景儿送来了,却之不恭。”章四爷也笑道:“林巨翁原虑到你不肯收受,才托我送来。就是凭我这一点小小的面子,也说不到退字上去。”朱湘藩摇头道:“这万分使不得!君子爱人以德,望老兄原谅。礼无全璧,那一对花圈,领情便了。”蒋四立攀着朱湘藩的肩膊笑道:“这花篮是用得着的物件,你看制造得多精巧,新娘见了,必然称意。”

  朱湘藩回头望着蒋四立道:“林巨翁又没托你送来,要你这么说了又说做什么!”蒋四立打着哈哈说道:“林巨章要托我,倒没得说话了。我早就看出你脸上的气色很好,这财应该是你得的,便推也推不出去,倒不如爽直点收了,免得章四爷费唇舌,到底是离不了受之有愧的一句话。俗语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既在这里,自然应替林巨翁、章四爷方便一句。”朱湘藩道:“你这张嘴,实讨人厌,不怪人家拿手枪打你。

  这时候可惜没吴大銮,再来给你一下子。”蒋四立道:“我已递过了辞呈,从此以后,不再做那人口买卖了,谁再来绐我的手枪?倒是小兄弟要仔细,不要步我的后尘就是了。我遭了手枪,只我一个人受痛,一进医院,便不妨事。你若是遭了手枪,现在就有一个心痛的人,等着要进门了,打你一个,甚于打了两个。”朱湘藩听了,脸上改变了颜色,半晌没开口,章四爷笑着谈论别事,才将话头岔开了。

  朱湘藩凑近章四爷坐着,小声说道:“我已知道林巨翁这人很够朋友,若不是我私人事忙,早就代表公使去拜他了。公

  使说了,明日来这里,林巨翁若肯赏光,正好在这里见面,彼此倾吐肺腑。公使为皇上罗致人才,必能推诚相与。我将来于林巨翁叨教的日子甚长,但得承他不弃,就获益多多了,是这般隆礼厚币的,反觉得以市侩待我了。”说时,拿眼睛偷瞄了蒋四立一下道:“老兄说是么?”章四爷到此时,才悔不该当着蒋四立说明出来,蒋四立带了几分醋意,弄得朱湘藩为难,不好收受,心中打算,如朱湘藩定说要退,即暂时拿回去,再背着人悄悄的送来。却好朱湘藩还没提到退的话,蒋四立已起身告辞,朱湘藩随口挽留了两句,即送出来。走到大门口,蒋四立笑着拱手道:“我说话素无忌惮,老弟是自家人,不要放在心上。明日公使来了,若老弟没工夫替林巨翁绍介陪公使说话,我横竖闲着没事,尽可代劳。章四爷也不是外人,我难道因他没托我,便分什么彼此?”朱湘藩只得也拱了拱手道:“感谢,感谢!明日请早些光降。”蒋四立去了。

  朱湘藩进房向章四爷道:“这打不死的无赖贼,一双猪婆眼,就只看得见黄金白银。除了金钱而外,便是父子兄弟他也反眼不相识,莫说是朋友,这里没有外人,不妨说给你听。他因每月贪着报销,和上海野鸡拉客的一样,不问是人是鬼,哪怕只在民党里吃过一顿饭的,也拉了来,说是招安,捉着那些东西的手填了誓书、打了手模,七折八扣的,随便给几个钱。

  进呈的册子上,就异想天开的什么招待费、什么维持费、什么经常费,撰出许多花销的名目,每人每月至少是百元以上。皇上在北京,真是堂高帘远,怎么识得破他这些枪花?左一道谕旨,右一道谕旨,反把他嘉奖得气焰熏天。要不是被他拉来的那些东西,不给他顾脸,在内地新闻上宣布出那些悖谬的文字来,皇上赫然震怒,一道电谕下来,给了个大钉子他碰时,还不知要骄蹇到什么地步呢。他接了那道电谕,就使出小老婆放

  刁的手段来,打了个电去辞职,以为皇上必有电来慰留。谁知电去了这么些日子,全没一些影响。他于今知道不好,又慌急起来了,求公使去电斡旋。公使近来为着飞机的事,整日烦闷的了不得,哪肯管他的闲事。他今日见你说林巨翁,大约是恨这事没落在他手里,失了在皇上前一个好转圜的机会。他那双猪婆眼睛,又见了这花篮,亏他一看就看出是白金制造的,更是气不忿,所以说出那些屁话来。他这一回去,好便好,不然,还不知要造出多少谣言。我也是恨了他,才骂他应遭手枪打。

  他这种混蛋,真可惜吴大銮不曾将他打死!”章四爷道:“我见他不是外人,以为不妨事,因当着他说出来,不料他别有种存心。这事最初我本想和他商议,因他气忿忿的说出辞职的话,我就没提起了。”朱湘藩笑道:“只怪他自己倒运,他就造谣言,我也不怕。请转达林巨翁,我惟力是视,他尽管放心便了。

  这里今日发帖去请他,明日再派马车去迎接,他务必赏光,和公使见过面,我才好说话。”章四爷答应了,又说了些拜托的话告辞,坐着原来的马车,回报林巨章。朱湘藩的请帖也到了,林巨章约了章四爷明日同去。

  第二日,朱湘藩真派了一乘马车,拿着名片来接。林巨章换好了礼服,陆凤娇问吃喜酒有多久方得回来,林巨章道:“没人缠着谈话,便回来得快,不过午后两三点钟。若遇得熟人多,向晚也说不定。你问了做什么?”陆凤娇摇头道:“不做什么,我今天不大舒服,是望你早些回的意思。”林巨章温存她道:“你怎的会不舒服?我接个医生来,看过了再去好么?”陆凤娇挥着手道:“你快去罢,不要见鬼,花钱请得小鬼来,捏手捏脚的,没得人讨厌。”林巨章道:“你又是这么不听我说,人有了病,怎免得医生捏手捏脚?你毕竟是如何不舒服,等医生来诊过了,我也好放心出去呢。”陆凤娇不耐烦起来,

  说道:“我不舒服的时候多呢,我也说不出,医生也看不出。

  你放心去罢,不会就死了,向晚你回来见不着人。”林巨章见她是不像有什么病,便说:“我至迟两三点钟就回,不和人闲谈便了。”

  说着出来,见张修龄也正往外走,问他去哪里,张修龄停了步说道:“我要去四谷。因昨日约了施山鸣,今日去松本楼吃午饭。”林巨章道:“施山鸣是谁?”张修龄笑道:“巨老不认识他么?那日同去章四爷家里,出来开门,望着我笑的,不就是他吗?他去年在南明俱乐部,很出过大风头的呢。”林巨章道:“我不知道。你去他那里正好,约了章四爷去吃喜酒,不知怎的,还不见来。我一个人,又坐着这辆使署的马车,去那里很不方便。不如且打发马车回去,我同你去邀了章四爷,另雇一乘车去,比较的妥当些。”张修龄道:“章四爷既约了,定要来的,此刻时间还早。”林巨章拿了张自己的名片,交给车夫道:“你回去拜上你们大人,我这里自己有车子,立刻就来道喜,迎接不敢当。”车夫接了名片,自驾着车子去了。林巨章即同张修龄走到停车场,坐电车到了四谷,在哕岗方一问,下女说章四爷已动身到涩谷去了。林巨章跌脚道:“真不凑巧,怎的路上也没撞着。他此刻必坐在我家里等候,我就回去罢!”张修龄自进屋邀施山鸣。

  林巨章匆匆忙忙的,仍由电车回到涩谷。跑进客厅一看,不见有章四爷的影子,直跑入内室,打算问陆凤娇,章四爷来了没有。他若不推门进去,倒没要紧,把门一推,可不活活的把林巨章气死了!只见陆凤娇在上,周克珂在下,两个的下身,都脱得赤条条的,在靠火炉的一张沙法上,正在凤倒鸾颠。猛听得门响,惊回头来,林巨章已跨进了房门。两个都慌了手脚,找不着遮掩的地方,来回在房角上乱窜。林巨章一声大叫,往

  后便倒。

  不知性命如何,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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