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卷首
原夫桃李园边,芙蓉城畔,心香一线,幻来色界三千;春梦无端,倏起琼楼十二。普天才子,作如是之达观;绝世佳人,唤奈何于幽恨。爱由心造,缘岂天悭。斯则情之所钟,即亦梦何妨续。吾兄红羽,实稗史白眉。笔花得自青莲,傲文通之五色;心锦分来郭璞,窥子敬之一斑。聚彼芳魂,作吾嘉话。悲欢离合,仙人就三生石以指迷;怒骂笑嘻,菩萨现百千身而说法。奇奇怪怪,既澜翻而不穷;扰扰纷纷,总和盘而托出。画落梅于纸上,无一瓣相同;吐绮语于毫端,正万言莫罄。封姨漫妒,名花本自天来;月老留心,绝世宁真命薄。问天不语,伤心人代诉衷肠;补天何难,有情的都成眷属。灵根未断,前生种向蓝田;智月常圆,隔世重修玉斧。人间儿女,无劳乞巧天孙;意外因缘,一任氤氲大使。笔妙总由心妙,人工可夺天工。故能青出于蓝,所谓冰寒于水。秕糠前哲,尚何难哉;扬播名流,良有以也。嗟嗟!梦中梦何时真觉,楼上楼更上一层。
欲将红粉春深,须唤黄莺啼稳。隙驹蕉鹿,空闻子野之三;蚁穴虫窠,不数临川之四。但休向痴人说耳,奚不为知己道之。
嘉庆己未秋九重阳日,书于羊城之读画楼。武陵女史月文陈诗雯拜读。
自序
或问曰 :“梦可复乎?”余应曰:“可。”子曰 :“吾不复梦见周公。” 由此观之,大圣人之梦,复周公之梦而梦之者 也。有周公、孔子之梦,而七十子之徒相继而相续,夫然后孟子阐而继之,昌黎承而续之,而程、周、朱、许诸贤相将而复。
而周公、孔子之梦于是充乎天地,贯于古今。而人之生于世者,无不感周、孔之梦,而知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道,化于梦而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之节,圣人之梦岂非天地间之大梦乎!李青莲曰 :“浮生若梦,而日叙天伦乐事。”可见梦 之为梦,实伦常之纲领。生于梦者,正不可须臾离于梦也。释氏曰:“如梦幻泡影。” 以梦而冠诸泡影之首,盖以泡影为虚 渺之物,而梦则具伦常、行礼义,人民城郭、声音笑貌,可得指而名之也。是以雪芹曹先生以《红楼梦》一书梓行于世,即李青莲所谓叙天伦之乐事而已。天伦,人之所同,而乐之之梦境不一,断无彼人之梦,而我亦依样胡卢梦之之理。雪芹之梦,美人香土,燕去楼空。余感其梦之可人,又复而成其一梦,与雪芹所梦之人民城郭似是而非,此诚所谓“复梦”也。伦常具备,而又广以惩劝报应之事以警其梦,亦由夫七十子之续之耳。
若以他人之梦,即而梦之,此为梦之所必无者。蛇画成而添以足,难乎其为蛇矣。雪芹有知,必于梦中捧腹曰:“子言是也。”
梦既成而弁数言于简首。时嘉庆四年岁次己未中秋月,书于春州之蓉竹山房。红楼复梦人少海氏识。
一、书中每于一事一人,承接起伏之处毫无痕迹。
一、此书无公子偷情、小姐私订,及传书寄柬,恶俗不堪之事。
一、书中嘻笑怒骂信笔发科,并无寓意讥人之意,读者鉴之。
一、读此书不独醒困,可以消愁,可以解闷,可以释忿,并可以医病。
一、前书词曲过于隐僻,不但使读者闷而难解,抑且无味,不若此书叙事叙人,赏心快目。
一、此书仍依前书口语,惟姑娘间有称小姐者,因乡俗之称无碍于正文,姑存而不改。
一、此书开首先写珍珠,作通篇之引线,以宝钗作串插之金针,以彩芝作结,章法井然,异于前书。
一、篇中难免错落颠倒之处,卷帙浩繁,鲁鱼亥豕,望阅者谅其疏漏。
一、此书以荣府作起,以荣府作结,点《红楼梦》本题,终不离于贾也。
一、卷中无淫亵不经之语,非若《金瓶》等书以色身说法,使闺阁中不堪寓目。
一、此书共计百回,事繁而杂,如提九莲灯,本于一线,不似他书头绪一多不遑自顾。
一、凡小说内才子必遭颠沛,佳人定遇恶魔,花园月夜,香阁红楼,为勾引藏奸之所;再不然公子逃难,小姐改妆,或遭官刑,或遇强盗,或寄迹尼庵,或羁楼异域,而逃难之才子,有逃必有遇合,所遇者定系佳人才女,极人世艰难困苦,淋漓尽致,夫然后才子必中状元、作巡按,报仇雪恨,聚佳人而团圆。凡小说中,舍此数项,无从设想。此书百回,另成格局。
一、此书收笔,结而不结,余韵悠然,留为海内才人再为名花写照,琪花瑶草,香色常存也。
第一回 幻虚境册开因果 大观园梦启情缘
尝闻洪濛初判,别为天地,分阴阳造化五行而生万物。造化者,即天地阴阳万物之情,因情而化,充乎天地;是天地间万物无情,无处非情。即如顽石,乃蠢然不灵之物,何以言情?但闻生公说法,尚且感而点头。以此论之,情之一事,乃万劫不磨之物。
闻上古时,大荒之外无稽崖青埂峰前,有女娲氏所炼补天之石,历劫通灵,转过一番人世,自以为情缘了却,并无拘碍。
谁知灵河岸上绛珠仙草同那幻虚宫里的瑶草琪花欲报灵石荫庇之恩,纷纷转世以情报情。那青埂峰前的灵石,被空空道人携向金陵,投于贾氏,衔玉而生,名曰宝玉;为荣国公之孙,工部贾政之子。年方弱冠,大为情障所迷,几致因情而死。其间,情之最极者,如林黛玉,竟以情逝。其他如晴雯、紫鹃、秦可卿、史湘云、柳五儿、金钏、麝月、袭人、香菱、妙玉、薛宝琴诸美人,情障愈深,情根愈固。惟薛氏宝钗不为情染,独开生境。后来黛玉一花先萎,宝玉万念皆灰,又见诸美人云散风流,相将谢世;秋闱战罢,披发入山,飘然长往。惟袭人另有孽缘,不能自已,出嫁蒋郎。其余红粉朱颜,半埋芳草。荣府中自贾政去世之后,只有宝玉之母王夫人暨长子贾珠之妇李氏宫裁、宝玉之妇薛氏宝钗,姑媳三人相依为命。大凡神仙降世,与那些琪花草石姻缘偶而游戏人间,不过如此。后人不知,复有黛玉复生,晴雯再世及大观园添出许多蛇足。其然,岂其然乎?实难凭信。因偕空空道人上穷碧落,下及黄泉,旁至大荒之外无稽之崖,搜访神瑛、绛珠暨诸美人去来之事。
时在青埂峰前遇赤霞仙子,笑谓余曰 :“君等欲知神瑛之 事乎?盍往幻境为卿言之。”空空道人应诺。相将而往,至虚无之境,缥渺之台,藉花而坐。仙子曰 :“神瑛当日转落人间, 恐其不解情旨,是以令吾妹可卿开其情障,以了尘缘。谁知伊等为风月所迷,结成情劫,难以遽解。因金陵十二钗,本系有情无缘,难以强合。今既有情缘,须当配合。即将伊等未曾合体之元神,在他们未了之前,另又转世,令十二钗遂其情愿,此时又当相会之时矣,世人不知,讹以为黛玉还魂,晴雯再世,人间安得有此,实为笑柄。因君等是情祖门人,同是会中之友,不妨将十二钗另生之册相示,庶知’后梦’之诬也。”空空道人接册在手,细细翻阅,恍然大悟。原来祝梦玉是宝玉后身,松彩芝为黛玉后身,竺九如是史湘云后身,郑汝湘系秦可卿后身,桂蟾珠为紫鹃后身,鞠秋瑞系香菱后身,梅海珠为晴雯、掌珠为宝琴之后身,芙蓉是麝月、芳芸为金钏、紫箫系柳五儿、韩友梅是妙玉之后身。袭人孽缘未消,不须转世。其他如周婉贞为凤姐之后身,祝修云为鸳鸯之后身,薛宝书系雪雁之后身,郑文湘为司棋之后身,孟瑞麟系尤三姐之后身,冯佩金为尤二姐之后身,素兰是晴雯之嫂吴贵儿之妇后身,松寿为柳湘莲之后身,柳绪系秦钟之后身,顾玉书是迎春后身,钟晴为贾瑞之后身。空空道人正看之不已,仙子将册收去,笑道 :“伊等转 世姓名不妨相示,以解君等之惑;其离合悲欢一段事迹,不可预泄,归去时当必知之。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也。”空空道人言下大悟,再拜稽首而去。从此寄迹人间,放情诗酒。一日偶往荣府经过,遇一老人策杖而来,空空道人叩以贾府之事,老人说道 :“自从宝玉去后,他父亲也就不久谢世,如今门庭 冷落,车马已稀,非复旧时光景。府里只有王夫人同珠大奶奶、宝二奶奶婆媳三个,环哥儿、兰哥儿,还有琏二爷夫妻二人,如此而已。你问他有何话说?”道人答道 :“我闻得人说,宝 宝回来,黛玉复生,晴雯再世,大观园依旧当年景象。不知然否?”老人笑道 :“这是那里话来,宝玉不来的为是古今无不 散的筵席;宝玉若来这一局散棋如何收手?真不自谅也。”空空道人听罢,鼓掌大笑而去。
原来荣府自贾政去世之后,已将二年,王夫人悲伤成病,终日在床。内里家事系李宫裁一人管理,外间事务仍托贾琏。
其旧时之艳姬美婢一个也无,大观园久已荒废。贾环、贾兰在京外从师课读,宝钗所生之子慧哥儿,朝夕在王夫人房中解愁释闷而已。昔年歌馆楼台、美人香草真是一场春梦。正是:
人生十事九堪叹,春色三分二已空。
如今且不言贾府的风流佳话,单讲那侍儿中花氏袭人,自宝玉去后,王夫人放他出府自行择配,随就嫁了蒋玉函。谁知红颜薄命,做亲未及一年,蒋玉函身故,又无公婆儿女,孤身无靠。他哥哥、嫂子要将他转嫁,知道蒋玉函丢下有数千两银子,袭人衣服首饰连自家私房也有千两。他哥子花自芳想:他年轻轻的,那里守得住。因此并不向袭人说明,竟与一个拉皮条作牵头的陈二麻子商量说,他妹子要前走一步,只要找个合式对头,他有三千两现银带去,还有衣服首饰也值得一二千金。
陈二麻子听说,十分动火,说道 :“有个主儿曾托过我好几磨 儿,要娶个人。这人姓龚,原有议叙候选,现在就要分发试用的。老爷年纪约在四十左右,也是南方人,做人和气。他的亲戚也有做京官的,也有做外官的。这门亲事倒还不错。”花自芳道 :“既有如此对头,也就很好,我也不说别的,只要五百 银财礼。办成后,谢银三十两。他那边谢你多少,我全不管。”
陈二麻子道 :“谢不谢咱们再说,且约定日子,叫他们对面 相看。两边都愿意,咱们再说那一层的话。”花自芳道 :“这就难了,我家妹子从来不见外人,况且又是他的亲事,更不用说躲的没有影儿,还肯当面相看吗?这事断不能行。”陈二麻子笑道 :“这话只好你自己说,且不用说别的,就比着是你, 也要瞧瞧人合式不合式,没有说人也不用瞧,凭着咱们说就办得成的。”花自芳想了一会,说道 :“我有个主意,你想想使 得使不得,你若说这个主意不好,那就不用办了。”陈二麻子道 :“你说我听听瞧。”花自芳道 :“后日是我母亲三周年,我妹子请大悲院的南僧来家念经,他一早回来。他同那位老爷只说来与我母亲做周年,说不得叫他破费几个钱,备分礼来,咱们留他吃斋,多坐会子。我妹子出进拜佛跪香,又不避人,两边都可瞧见。你说这个主意可好?”陈二麻子点头道 :“这 主意倒很好,我去约会那位老爷后日来罢。”说毕,彼此散去。
到这日,陈二麻子果然同那龚老爷备着一分厚礼送来,花自芳故意再三称谢。袭人在堂屋里瞧见,只道真是来做周年的, 对花自芳道 :“留他吃面。”龚老爷趁势过来作揖,说道 :
“些须薄礼,不过是敬老太太的一点诚心,实在抱愧,那里还 敢叨扰。”袭人一面回礼,急忙退了进去。龚老爷见袭人一身素缟,越显得十分标致,对他说话不觉出了神去,站着动也不动。陈二麻子恐袭人着恼,连忙同花自芳过来邀龚老爷到棚底下去让坐用茶,心中才定。陈二麻子轻轻问道 :“如何?”龚 老爷连连点头道 :“人很去得,再没有这样标致的了!还摆着 一脸福气,举止大方。不必多说,在你身上,办成总谢。”陈二麻子道 :“这里不便说话,咱们出去商量。”两个人辞别花 自芳,一同出来,到茶馆里商量一会,彼此分手。 次日,陈二麻子去见花自芳说 :“那位老爷一定要办这门 亲事,依着你送五百两财礼外,还要格外奉谢。他说一有地方,定要请你这舅爷、舅奶奶同到衙门去享福,尽你逍遥自在。”
一夕话将花自芳说的十分欢喜,满口应承道 :“这事在我身上, 包你妥当。”陈二麻子忙在杯内取出一个盒子,递与花自芳道:
“这里一个帖儿,是那龚老爷的履历八字,盒子里是一枝金蝴 蝶、一枝碧玉并头莲,与你妹子插在头上。还要你妹子随身带的一件东西,不拘新旧拿去回他。不过一半天就要做亲。”花自芳大乐,叫陈二麻子且在茶馆里坐着等信,他拿着这些东西 急忙跑到后屋里来。
袭人才梳洗完毕,见花自芳进来,说道 :“哥哥你快去叫 车,我要回去,家里没有人,昨晚惦记着一夜不曾合眼。”花自芳嘻嘻笑道:“不相干,吃过早饭再家去,我这会儿正来与 你道喜。”袭人问道 :“什么喜?”花自芳道:“自从妹夫去 世,我同你嫂子成天家与你打算,想你十八九岁的人,那里守得住?别说是我穷,就是我过得,我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况且你家又没个长辈,连个有年纪的人儿也没有,就是你带着一两个丫头同那个老妈儿也算不了事。我要接你回来,这里又没有多的房子,我也要打算地出去跟官。我若出去,还有谁来照管呢?前日我同向来做媒的陈二麻子商量,叫他有对路的亲事,与你说一家也好。谁知他有个相好的龚老爷,原是候选,现在就分发试用的官儿,正要娶头好亲事,因此他昨日备礼来同你对面相亲,说了一会话。那个人虽是年纪大些,人品儿倒也瞧得过。你一过去,就是一位太太,连我也沾你的光,谁不叫我是舅老爷!他昨日瞧见你,欢喜了个受不得。今日一早就将履历八字,还有两样首饰,叫陈二麻子送来与你插戴。”袭人听说亲事,已经气极,再听见“插戴”二字,面色皆变,浑身发抖,只得忍住,假意笑道 :“东西现在那里?”花自芳慌忙递 将过去,袭人接在手中,走到桌边,将盒子打开,取出那两枝花来放在桌上,顺手取起一个茶碗,照着那两枝花上就是几下。
花自芳急忙来抢,那玉并头莲早已砸碎,金蝴蝶打了个精扁,茶碗也成七八块。又将那个履历八字扯作条儿,一面扯着,放声大哭,十分悲恨。花自芳弄的没有主意,说道 :“成不成由 你,仔吗将人家的东西砸个稀糊脑子烂?你不愿意,将原物还他就完了。这会儿将他的东西庚帖,砸的砸,撕的撕,还不了他,这头亲事我瞧着倒做定了。”袭人听花自芳所说甚是有理,不该一时孟浪,砸坏东西,看着这事倒难收手,心中想道 : “不如一死,以了这段冤业。”登时把心一横,拿起桌上的破 碗片子,在脖子上一抹。花自芳骇的手忙脚乱,赶忙来抢,见袭人已是鲜血淋漓,将一件白布衫子都染作大红。花自芳赶忙抱住,急的乱喊乱叫。他嫂子董氏正做着早饭,听见兄妹两个又哭又喊,赶忙跑进屋来,见袭人满身是血,在这里寻死觅活。
他男人拉住手,死也不放。董氏忙上前拉着,问道 :“妹妹这 是为什么?好好的要寻死?”花自芳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董氏道:“妹妹本来忒也什么些个,愿意不愿意一句话儿就是了,又何必动这样大气,将人家的东西糟蹋了,这怎么好呢?”花自芳嚷道:“你还要多说,我刚才提了一句,他就要寻死,抹 脖了。谁还管东西?”袭人哭道 :“原来你们夫妻两个成日在 家里盘算我,我不嫁人,碍着你们的什么事?今日我把这条命交给你们两个罢。”说毕,将头乱碰,夫妻两个那里拉得他住,急的花自芳道 :“我的老祖宗,你饶了我们罢,以后你的事, 我再也不敢提了,随你死活存亡,我全然不管。从今以后,再不来接你,只求你老太太开恩。”袭人哭着道 :“既是这样, 你就去叫车送我家去。”花自芳连忙答应,叫董氏先去找条汗巾与他围脖子,一面赶着就去叫车。董氏要将他血衣换下,袭人再三不肯。夫妻两个想来强他不过,只得依着。替他拿了包袱并梳头盒子,扶去上车。那赶车的老张倒骇了一跳,问道:
“二姑娘这是仔吗呢,闹一身子的血?”花自芳赶忙答道:
“抓破了脖子上的肉瘤,淌有一盆的血。”一面说着,扶袭人 上车,将包袱、盒子放在车内。花自芳跨上辕儿,一直望大路而去。
走不几里,袭人在车远远瞧见荣府,心中想道 :“我虽回 家去,他们未必死心,况我又砸碎东西,那头亲事如何就肯丢手?一定另有风波。我是个孤身弱妇,如何敌得他过。不如到府里去见太太商量主意,也好死他们的念头。”主意想定,对花自芳道 :“我要到府里去走走,将车叫住。”花自芳道 :
“且回去换过衣服,歇歇再来。”袭人道 :“我定要就去,等不得回家再来。”车已到贾府门首,袭人对赶车的道 :“老张, 你将车邀住,我进府里去。”花自芳想来强不过,也就跳下来,将车一直赶进大门。此时荣府把门的只有一个老赵,认得是花姑娘,让他一直进去。荣府自贾政死后不过两年,尚未满孝,以此袭人身穿孝服,可以进府。
袭人来到上房,那些姑娘、嫂子们见他一身是血,含着两眶眼泪,自此吃惊,赶忙问明缘故,一同进去。王夫人抱病日久未能下炕,靠在枕上与宫裁、宝钗三人闲话。袭人走至炕前,对着太太跪下,发声大哭,说道 :“求太太救命!”王夫人姑 媳见他脖子上围着汗巾,半身是血,大为惊异。吩咐将他扶起,问道:“这是什么缘故?”袭人遂将昨日与母亲作三周年脱孝念经,哥子花自芳私自约人相看,今日竟来插戴,以此气忿,将那东西砸碎,庚帖扯坏,自家情急刎刭,欲寻自尽的话,从头哭诉一遍,要求太太作主救命。王夫人说道 :“花自芳固然 不是,你也过于心急,应不应由你,何必将那个人的东西毁坏,成什么道理。那一家又如何肯依?你很打错了主意。”袭人道:
“那些东西我情愿赔他,只恐我哥哥心肠不死,又想出别的主意。那时断不能依他,一准送定这条性命!”宝钗道 :“听你 这话头儿是不愿意再嫁,但是孑然一身,亦非了局。倒不如搬进府来,同我做个伴儿,倒还安静。如今你是客人,不能像当年看待,不过是咱们这会儿的日子不比原先老爷在时,诸事清淡,只要你过得惯就是了。”王夫人道 :“后面日子正长,你 又年纪忒小,十八九岁的孩子,那里说得这个守字。不过是终身大事,安顿最难。花自芳未免过于任性草率,我见你这样心志,也很欢喜,自然要替你作主。”袭人道 :“太太恩德如 天,如肯收留,实同再造,情愿终身靠着太太,再无他意。”
李宫裁道 :“太太作主,自然必叫你终身如意,断然不错,你 倒很可放心。”王夫人道 :“话虽如此,须得对花自芳说明, 写个断字据,不许往来,随我作主。”宝钗道 :“必得如此才 是。”王夫人吩咐周贵家的,命周贵带花自芳进来,当面问话。
李宫裁着人去请琏二爷上来。不多一会,贾琏进来请安,李纨、宝钗都问过好,袭人过来请安。贾琏瞧见忙问道 :“这是仔吗 呢?”王夫人将他的事迹代说一遍,又将刚才的主意说知。贾琏点头正要说话,见周贵家的回说周贵带花自芳在外伺候。王夫人吩咐带他进见,周贵奉命带花自芳进入门内,一齐跪下磕头请安。周贵起身,垂手站在门旁。花自芳跪在地下,不敢抬头。王夫人道 :“花自芳,你怎么硬自作主,将你妹子许人, 逼的他寻死?他是出嫁妹子,与你原不相干,你不问个青红皂白混出主意,逼他改嫁,你很胡闹。本要送官治罪,因念你个不知事的糊涂东西,且开恩饶你。他如今愿意在我这里,随我作主,自此以后他的死生存亡你全不用管。叫你进来,问你依不依?”花自芳连忙磕头说道 :“太太在上,小的也不敢多说, 总是小的妹子他要仔吗,就随他仔吗。自今以后,小的再不敢管他的闲事。”贾琏道 :“既是如此,这就很好。但是你妹子愿意在太太这里,后面日子正长,恐你将来又有别的道理,必须你写个断绝凭据,两下里才得放心。”花自芳道 :“小的情 愿写下字据,永远断绝。”贾琏道 :“很好!”吩咐周贵带他 去写。
袭人见哥子去写字据,心中十分欢喜,回明太太要同周嫂子到家照应,将东西搬进府来。王夫人应允,命周家的同去。
宝钗取些刀疮药与他敷上,袭人脱下血衣,同周嫂子去了。一会,将家中一切东西拢共拢儿搬来,堆在上房院里。外面周贵领花自芳进来,面交字据。贾琏看了说道 :“很好。”念与太 太听过,王夫人命宝钗收着。袭人站在院子里,叫丫头抱琴将所有箱子全行开掉。凡是蒋玉函所有的东西,尽行取出,一件不留。提出几件男衣尺头,送周贵夫妻。其余一切衣服单夹纱棉皮以及靴帽鞋袜、带子佩刀及男人用过之物,当着琏二爷众人瞧着,都叫花自芳一并拿去,也值得千多两的物件,说道:
“哥哥,我同我兄妹一场,从今以后死生永别,彼此不必往来, 再休提起兄妹。这些男人的东西,我留他无用,尽都与你,很够你穿吃一辈子的。这就是尽我兄妹之心了。”又开红皮箱,将个紫檀奁匣开掉小锁,取出一枝金蝴蝶,一枝碧玉兰花,当着众人交给花自芳,说道 :“这两枝花是赔那一家的,你也收 去。”花自芳接着,看他如此光景,心中大过意不去,不由的大哭起来。贾琏吩咐周贵替他拿着东西,谢过太太同众人,向袭人谢了一声,自己抱着两个大包,含着眼泪悲悲切切一直同周贵出去。退还那个龚家东西,各去料理不必表他。彼此以后,他兄妹永远断绝,不相闻问矣。
王夫人听见花自芳去后,吩咐媳妇们将花姑娘的物件东西都搬在宝二奶奶对过房内。袭人仍依主母,甚觉心慰。只是宝钗因他是已嫁之人,不比当年相待,未免有些客气。袭人大为不安,只得禀知太太。王夫人道 :“当初宝玉在家时,我即待 你如女,因宝玉去后,恐误你终身,将你放去,再想不到尚有今日。自今以后,娘儿们形影相依,更当亲于往日。但你到底是蒋家的人,宝二奶奶固然要有点儿客气。这样罢,你竟拜我为母,使我老年多一亲丁,犹如宝玉在我跟前一样。将原先那些全行抹掉,彼此须无妨碍,方为妥便。”袭人见太太如此吩咐,不敢不遵。李纨、宝钗十分欢喜。丫头们铺下拜垫,袭人对着太太拜继为母。王夫人欢喜之至,吩咐称为五姑娘。袭人拜过太太,又与贾琏、李纨、宝钗等见礼。贾琏等亦与太太道喜。众人热闹一会,王夫人心中欢喜,身上觉得爽快,对珠大奶奶说 :“备几样果菜,接平儿上来吃个团圆家宴。”原来平 儿生了一子毓哥儿,贾琏已将他立正,内外都称为琏二奶奶,听见太太得了女儿,赶忙上来道喜,又是旧友相聚,十分投契。
袭人自此以后,一心一意倒颇相安,脖子上伤痕久已平复。
不觉过了半年,时当春暮夏初,昼长人倦,袭人同宝钗做了一会针黹,觉得精神困乏,将针黹收起,对着宝钗道:“别做了,很觉有些困倦,不如到大观园去闲逛闲逛。”宝钗道:
“不去倒也罢了,走到园里,瞧见那凄凉光景,惹起心事来倒 怪不好的。况且园子里长远没有人去,荒荒凉凉的,遇着个妖魔鬼怪,骇死了白饶不值。”袭人笑道 :“青天白日那里来的 鬼怪,倘若遇着几个,就合他说个鬼话儿,也很有趣。我偏要你去。”说着,拉了宝钗就走,命抱琴点一枝太平香,跟着他们两个一直进大观园来。只见:
芳草满庭连砌绿,游丝当户少人来。
三个人衣牵乱草,裙扫落花。两人不胜叹息。
一路行来,不觉到潇湘馆门口,袭人十分感伤,就要进去。
宝钗连忙拉住,说道 :“自从林姑娘死后,这里夜夜鬼哭。那年凤姐儿到这里走了一走,瞧见林姑娘,骇出病来,从此就不起炕,你是知道的。你瞧,小竹子儿长了一院,那台阶上的灰倒有一尺来厚。我是断不进去的,不如到怡红院去逛逛罢。”
说毕,拉着袭人就走,刚来到沁芳桥边,只听见池子里“哗啷啷”一响,一个雪白的东西跳起来,三个人大吓一跳,倒退几步,定睛细看,才知道是只大仙鹤 。袭人看着那只鹤说道 :
“当年是我每日喂你的水食,我自从离了此园,今已数载,打 谅你已经奋翮青云,冲霄而去,餐霞饮露,自在逍遥,何以恋此荒园,与草虫石鼠为伍,岂尔以主人之恩义难忘不忍去耶!
抑如我之命薄,无所归耶!”袭人说至此处,止不住纷纷落泪。
这只仙鹤对着袭人长唳数声,乱舞一会,望着那山子后面飞了过去。袭人还望着那山子流泪。宝钗道 :“何苦来呢,你捣半 天的鬼,带着我出了好些眼泪,你还要出神呢。”说着,拉袭人一径来到怡红院,走进院门,只见那株海棠树倒在院子里,满地下的青草倒有一人来高。抱琴在前分开乱草,他两个跟着跨过海棠树,来到回廊下,一个画眉笼横耽在门槛旁边,满台阶上都是燕子粪。卷彬前还挂着一个白铜鹦哥架,上面结着个大蛛丝网儿。抱琴将槅子推开,两个走进里去,桌椅还照旧一点儿不动,只多些灰土。又走到宝玉套房里来,宝钗道 :“你 二爷画的这幅牡丹,倒还贴在这里,上面还是我同林姑娘题的诗呢。”袭人道 :“画的不知去向,题诗的只有你,贴画的是 我,又弄得孑然一身,可怜之至。”说到此间,止不住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宝钗正是一肚子伤心,看见袭人放声大哭,他也大放悲声。两个人越哭越高兴,甚是伤心。这抱琴听他们哭的热闹,独自一个甚觉无趣。将那半截儿太平香插在地下,就走出院门,各处乱逛一会,走到一个亭子上觉得有些困乏,倒下身子就一路好睡。
不说抱琴在亭子上睡觉,且说宝钗同袭人哭得口干舌燥,也不觉昏昏沉沉,在宝玉炕上入了梦境。这里入梦之时,正值神瑛同绛珠等随风游玩,忽见愁云一片,冉冉而至。众仙截住云头,仔细一看,绛珠道 :“此会中人不可不借幻梦之中以开 迷障。”神瑛等都说 :“甚是。”于是,乘风而去,俱到大观 园来。
且说宝钗、袭人正在梦中悲切之际,忽听见有人说宝玉回来了,二人听见赶忙往外就走,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走进来。宝钗瞧见悲苦难言,一把抓住道 :“宝玉你丢的我好苦!”袭人 红晕桃腮道 :“原来你是忍心害我,躲在这里。这是何苦来呢 !”二人拉住大哭。宝玉道 :“姐姐们何必如此悲苦,天上无长圆之月,人间无不谢之花,久聚必散,久盛必衰,此天地间自然之理。至于夫妻儿女之道,又不足以聚散盛衰论也。此乃 因缘相生,结于所感。缘深者,则相聚日多;缘浅者,则分离日早。宝姐姐同我夫妇之缘,止于此数,徒悲无益。惟袭人姐姐前生未了,又结再生缘矣。”宝钗听他这些言语,放手止悲。
袭人拉着要问再生缘,宝玉用手往外一指道:“他们也都来了。”
袭人同宝钗回头,瞧见林黛玉、鸳鸯、晴雯、金钏、紫鹃、宝琴、香菱、柳五儿、麝月、司棋、雪雁、尤三姐、史湘云还有蓉大奶奶秦可卿等,俱在眼前。袭人一见大惊,说道:
“宝玉,我听见老爷说,你同一个和尚去了,怎么又与这些死 过的都在一堆儿?”宝玉笑道 :“姐姐你看死的在那里?活的 又在那里?”宝钗点头道 :“袭丫头真是乱丝堆里穿针,一会 摸不着脑儿。”众人都走进房来,绛珠拉着宝钗道 :“别来数 载,更觉丰采照人,姐姐真不愧为我幻虚境中第一人物!”宝钗道 :“妹妹仙去,我正与宝玉了结尘缘,未能亲送云旌,至 今怅怅。今幸不弃,尚来看我故人,令人憎愧。”绛珠道:
“姐姐是幻虚中的全人,惟我为眼泪所误,又落红尘,受种种烦恼,将来尚望姐姐当头一喝,破我迷关。”宝钗道 :“我正 愁苦海沉沦,杳无崖岸,自顾不遑,安能为妹妹计耶!”绛珠道 :“河山咫尺自有相逢,正恐觌面之时已迷真性,姐姐达人, 自能接引故人。”宝钗同绛珠彼此说的高兴,袭人同宝玉、鸳 鸯、晴雯等这一班人,也说的十分热闹。袭人问起鸳鸯,那年上吊之时不知是怎样的苦楚,鸳鸯说 :“我吊上之后,心中只 想着要同老太太西去,并不觉得苦楚,不知是怎样就断了气,心中也并不知道。”众人正在说话,谁知抱琴的梦魂到屋里来找主人,只看见坐着一屋子的美人,在那里说说笑笑,又见他主人拉着一个男人,宝玉长宝玉短的问他说话。抱琴心中想道:
“尝听说宝二爷,想来就是他。我去请太太来瞧瞧。”想毕, 转身走出园去,才到垂花门口,忽见贾琏同平儿出来,问道:
“你为什么如此慌张?”抱琴将宝玉同了许多美人回来,都在 园内与宝二奶奶同他主人说话,他要去请太太来瞧的意思说了一遍。贾琏同平儿说道 :“你且不用去回太太,等我们去瞧瞧。” 于是,带着抱琴,一直往园中来。不知贾琏到园中怎样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为恩情贾郎游地狱 还孽债凤姐说藏珠
话说贾琏、平儿同着抱琴一直来到怡红院。平儿先往前走,抬头看见鸳鸯,吃了一惊,大叫“有鬼!”贾琏忙上前去,宝玉叫道 :“二哥,咱们在此,不用害怕!”平儿见宝钗、袭人 都在里面,放心同贾琏进来,彼此相见。
贾琏对宝玉道 :“太太因想你成病,缠绵枕席,今日既到 家来,还不快些进去。”神瑛道 :“前生父母恩德难忘,若仅 见一面,更增悲苦,我又不能常侍慈帏,因此不敢以幻梦之形,使太太又添出许多儿女情障。我有灵药一丸,服之可以却病,兼且延年。”随在袖中取出,交与宝钗道 :“宝姐姐,将此丸 药呈上太太,说宝玉不孝,不能终于侍奉,请太太不须垂念,保重身子,颐养暮年。将来有日报答慈恩也!”宝钗答应,将药收好。
鸳鸯等过来拉住平儿道 :“如今你是升了正堂,瞧见咱们 旧时朋友,就嚷是鬼。”晴雯笑道 :“咱们这些旧鬼,何曾向 你这新人要过一张半张钱纸,你着什么急呢!但是我死的时候,你连瞧都不来瞧瞧,讲起交情,令人可恨。今儿咱们倒要评评这个理。”鸳鸯道 :“不用评理,我自从吊死直到如今, 找不着一个好替代。今日知己相逢,不用再找别的,叫平丫头做我的替死鬼,让我好去托生。”金钏道 :“我在井里冷的可 怜,一日无替代,一日不能脱离苦海,不如先让给我做个替代罢。”秦可卿笑道 :“如今他是我的婶子,我说个情儿,免了 他的替代罢。”金钏道 :“咱们做了鬼,还管什么婶子、大妈 的!扯他去做替代就完了。”平儿被鸳鸯、金钏一边一个拉着不放,急的满脸通红,引得众人好笑。麝月道 :“罢呀,今日 偶然相聚,说说别的罢,别耽搁工夫。”紫鹃、香菱笑道 : “他如今的位分儿尊了,咱们惹他不起。”雪雁同尤三姐们才 要说话,绛珠仙道 :“众仙妹休启迷关,又开情障。”平儿笑 道:“你们人多,你一言我一语拿我来开心,也不容我说句话儿。”神瑛道:“平姐姐不用睬他,咱们说说罢。”平儿道 : “你们那里正说的热闹,他们又在这儿混搅,叫我说个什么? 我刚才有一肚子的话,这会儿闹的一句也想不起来。”袭人笑道:“我替你想着一句,是要问凤二奶奶的下落,不知是不是?”
平儿道 :“一点儿不错,你倒是我肚了里的记事虫儿。”晴雯 笑道:“你肚子里本来已有个虫儿了。”平儿瞅了一眼道:“你如今还是这样嘴尖舌快。”晴雯道:“我就是我,有什么如今当日。”贾琏道 :“真个咱们说了半日,倒忘了问宝兄弟同林妹 妹,怎么凤姐儿同尤二妹妹他们两个,倒不同你们在一堆儿呢?”
绛珠仙道 :“凤姐姐们原是咱们一会中人。只因凤姐生前口孽 过重,兼着还有些罪孽,因此堕落阴曹,必须案情明白,方能转入人世。若修身行善,依旧得归仙境。不然越转越深,深极而灭。你只知世上男女乞丐受无边苦恼,岂知内中由神仙而降入此等人者,更复不少。”宝钗道 :“如你众人想不再转人世。” 绛珠叹道 :“我等皆为情丝所误,现已转世,又在人间,不久 数当相聚矣。”宝钗道 :“你们现俱在此,怎么说又生人间? 况且众姐妹去世,前后相去不远,即使转世,亦正是乳哺怀抱之时,何能不久相聚?这句话我真不懂。”神瑛道 :“轮回之 事,其理难明。我等前生原不过略为一聚,不意深迷情障,情动萌生,不能自主,又归情境。宝姐姐,我看灯光之下影与身是一而二二而一者也。灯为情萌,影是萌生。我等转世,皆由于此,因此时已转人世,非鬼非仙,尚无拘无束,将来神光一去,真性即迷,从此地狱天堂不知所之了。神仙最怕此一关。”
宝钗道 :“你们现在的地方、名姓对我说知,我若遇着,对他 们说明前生的面目,岂不有趣!”绛珠笑道:“咱们只知转世,并不知方向亦不知名姓。倘若知道,我等早去自家说明,那里要姐姐费心。”宝钗点头叹息。
贾琏道 :“你们天上人间,去来自主。我要同去瞧瞧凤姐, 说几句丢不下的心事,就是酈都地狱,我要去瞧他一眼,也不枉夫妻一场。”说着,两泪交流,不胜伤感。神瑛道 :“去倒 容易,只是看他无益,你若瞧他的那样形景,倒难以为情,不如别去罢。”贾琏一心要去,再三央恳。宝钗、袭人、平儿俱念切凤姐,一同要去,也十分央及。神瑛不得已,同绛珠仙等俱各允从。站起身来,出了怡红院,来到潇湘馆院门。
可卿道 :“当年见凤二婶子阳光有限,我在这门首现形, 与他说几句话儿,被他哕我两口,跑进院去。后来他命尽而终,荣宁两府都说,凤二奶奶见我骇死的。谁知我身后还遭个冤呢!”宝钗笑道 :“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林姑娘死后,是这潇湘馆的景致。”紫鹃道 :“宝姑娘洞房花烛,正林姑娘断肠咽 气之时。可怜我主仆二人,一灯相对,其情可惨。满园绿竹尚须滴泪成斑,何况鬼哭!今日既到旧家池馆,不可不一游伤情之地。”众人一同进去。
黛玉见琴书如旧,香雾空濛,几案上蜂泥鼠迹,堆满灰尘,已不禁莹莹欲涕。及走进兰阁,见绣榻依然,碧纱上泪迹犹存,竟忍不住手扶栏杆,叫声“黛玉你死的好苦也!”不觉与紫鹃放声大哭。袭人对晴雯、金钏道 :“你二人想起前生,亦当恸 哭。”金钏道 :“我因太太一掌之羞,忿激而死,无可伤悲。” 晴雯点头道 :“我与林姑娘死时同一伤惨,但我临终尚得与宝 玉执手数言,身后犹有芙蓉一诔,虽死如生,何悲之有?”
平儿叹道 :“咬指赠衫,千古情痴之极,惜林姑娘少此一段佳 话!”黛玉、紫鹃涕泪纵横,哭了一会,收住哭声,对宝钗道:
“情之所感,虽神仙亦不免心动。今日之哭,是找补当年命 终时之绝泪耳!”贾琏道 :“今日有此一哭,将来大观园八景 内必有人添两诗,题曰:‘怡红仙梦,潇湘鬼哭。’”黛玉等不觉破涕为笑。宝玉道 :“因来劝哭,倒引出两人之哭。可见 眼泪亦有定数。少刻见凤姐姐,不用说又是一番大哭了。咱们眼泪尚有用处,快些去罢。”众人出潇湘馆,来到大观园的后门。神瑛上前将门推开,一齐出去。抬头四望,并非街道。只见昏雾濛濛,阴风瑟瑟,走了数步,回过头来,不见大观园,只觉得黄沙扑面,渺渺茫茫。平儿问道 :“这是那儿?好凄凉 的景致。”宝钗笑道 :“你说凄凉,只怕还是极乐境界。”绛 珠道 :“宝姐姐言之有理。”众人走够多时,闻得水声淙淙, 哭声隐隐,路上渐有行人,都往这条路来,络绎不绝。宝钗们瞧见俱是苦眉愁脸,悲悲切切,并无一个欢颜悦色之人。
又走了几里,听见背后一群人来的甚快,众人站着,让他过去。见那男女老少约有几十,内中有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中抱着孩子,一面走着,哭的凄惨。刚到面前,那个女人将平儿一把拉住,说道 :“二奶奶,你怎么也来这里?哎呀!怎么 连宝二爷、姑娘们都在这儿?”平儿吓了一跳,同众人细看,原来是来旺的媳妇。宝钗道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来旺的 媳妇呜呜咽咽哭诉道 :“前月养了这个孽根子,产后冒风,医 药难救,不到满月,母子命绝。想着家里那一条儿可以丢得下。”
说毕,放声大哭。只见一个横眉竖眼的公差,过来拉着就走,说道 :“这条路上就是遇着亲人,也不能相救,哭也无益。倒 是打正经主意,带来的这几吊钱不够使用,咱们也不能为你一个耽误工夫。”来旺媳妇拉着平儿死也不放,不住声的悲哭。
贾琏看不过意,对那公人道 :“他要多少钱使用,都是我的。 但是我身上没有带着银钱,请公差明日到我府里来取如何?”
那公人听了,笑道 :“既是如此,这倒很好。今晚在后园桑树 下烧黄钱千张,银锭五千。我是城隍司衙门二班快头赵升便是,你烧的时候,只须叫我名字,我就收着了。所有他的一切使用,却交给我替他料理,管叫他吃不了亏,受不了苦。”贾琏再三称谢。公人道 :“话既说明,这条绳儿可以解放,让他舒服些 儿。”说毕,就将颈上麻绳解去。来旺媳妇向着贾琏千恩万谢,对平儿说道 :“恐二爷事忙,奶奶务必惦着些儿,别忘了要紧。 再者求奶奶将来旺叫进宅来,当面吩咐叫他保重,不要苦坏了身子。我的那些衣服留着无用,叫他一箍脑儿卖掉,给我热热闹闹的做个大发送。我有两双银镯子,几枝钗子,三个金戒箍儿,银包里还有三十几两子,拜匣里的那些零碎首饰,都叫来旺好生收着,别三文不值二文的糟掉了。叫他千万想着我的情分,别要娶人,娶来的未必像我这样知热知冷的疼他。叫他少要喝酒,再要喝醉了回来,问他还有谁替他温着茶,等着门儿呢?”来旺媳妇一面说,一面哭,引的平儿、袭人也都伤心掉泪。那公差道 :“你尽着絮絮叨叨,就说一年也是不了。都像 你这样唠叨,咱们奉票勾人,至少必得十年才能销差呢。跟我走罢。”平儿看他悲悲切切,跟着差人一拥而去,十分可怜。
贾琏等跟着神瑛,一堆儿往前慢走。又约走了二三里路,望见一座大桥,正当去路。渐渐相近,看见桥边一间茶棚,有许多男女站坐不一,俱在那里喝茶。平儿道 :“从来没有走过 道儿,实在吃力。我要到茶棚里去歇歇。”众人应允,都来茶棚底下。看那上面悬着一块纸匾,上写着是“谁能免此”四个字。又有一副对联,左边是:
只来不去无双路,
右边是:
久别长离第一桥。
宝玉领着走进茶棚,只见一个老婆子拍手笑道 :“宝二爷 怎么逛到这儿来了?”一眼瞧见众人,说道 :“了不得,了不 得!怎么奶奶、姑娘们都来了!”众人细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刘姥姥。彼见相见十分欢乐。刘姥姥让进里间屋内坐下,一个个都问了好,又将众人细看一遍,说道 :“我看爷们同奶 奶、姑娘都不是这条路上的人,怎么跑到这儿来呢?”宝玉笑道 :“咱们活的不耐烦,找到这儿逛逛。”刘姥姥笑道 :“阿弥陀佛,别处逛的地方还少?这个地方有个什么逛头儿,人家躲着不来都不能够,你们倒找着这里来。依我说别逛了,快些家去罢。”宝玉道 :“别处咱们都逛烦了,倒是这里新鲜些儿。” 刘姥姥道 :“我的老祖宗,你真是个傻子,还是这样的性儿。 你说要到那儿,他们就得依你到那儿。琏二爷,你是他的哥哥,也跟着他混跑。”贾琏未及回言,宝钗接口道 :“咱们知道刘 姥姥在这里开茶铺,特意到你这儿喝茶来的。”刘姥姥笑道:
“我这里的茶,那里跟得上那年在大观园,同着老太太逛园子 赏花儿喝的那些茶儿水儿呢?我这水也不是你们喝的。既到这儿来,真个连水儿不喝口去,也没有这个理,等我叫人去取些华池太乙水来,请你们喝喝罢。”说毕,转身就走。宝玉连忙止住道 :“姥姥,快别去,你这水咱们是不吃的。我还有事要 去,改日再来瞧你。”众人一同出来,宝钗问道 :“姥姥,你 这里是何地名?咱们记着,下磨儿好来找你。”刘姥姥道 : “这里叫作奈河村,前面就是奈河桥。村中也不多的人家,一 大半是衙门里应差使的。我自从那年送平二奶奶同巧姑娘到宅里去,回到家来就一病不起。因我前生并无罪孽,以此无拘无束并不收管,就在这奈河桥边开个茶店,随便赚几个钱混混,倒也自在。”宝玉道 :“咱们过桥逛逛,再转来瞧你。”刘姥 姥道 :“罢呀,我的祖宗!这桥不是乱走的,只有神仙佛爷同 那忠孝节义,还有那个有德行有来历的人,才能过去过来随便的走。况且琏二奶奶现还带着身子,不要说过桥,连桥头儿都是去不得的。”宝玉们听刘姥姥一番话甚是有理,便道 :“这 个地方原不是玩的,依我说,平二姐姐竟在刘姥姥这里等着罢,咱们去瞧了凤姐姐转来,同你回去。”袭人道 :“这倒很好, 我留抱琴陪你做个伴儿。”平儿点头道 :“很好,但是你们要 快来,别丢下我走别的道儿先家去。”贾琏笑道 :“你看谁是 肯丢下你的人?”刘姥姥叹道 :“原来你们是要去瞧凤二奶 奶的。咳!说也可怜,原该去瞧瞧他才是。你们别说闲话,快就去罢。二奶奶只管放心在我这儿,他们回去要过这桥来,也再没有别的道儿了。”袭人吩咐抱琴跟着二奶奶在此等候。姐妹弟兄出了茶店,望着奈河桥来。
不说平儿同抱琴在刘姥姥家相等之事。且说神瑛等一班人走到桥边,见个大牌楼上写着三个大金字,是“奈河桥”。两边柱上挂着对联。宝钗、袭人站着看那对联,上句是:
碧浪红波淘不尽千秋迷骨,
又看那边是:
慈航宝筏难渡的万古痴魂。
众人叹道 :“古今来能有几人解得此语!”正在叹息,只 觉一阵腥气直透肌骨。看那座大桥约有百十级高,风冷瑟瑟。
宝钗们拉着绛珠等一堆儿慢慢走上桥去,觉越上越冷,到了桥顶上,瞧见满河中红波白骨,飘来荡去,不知多少。远远望见一堆人,在河沿儿上不知做些什么,只听见哭的喊的声音凄楚。
晴雯、紫鹃扶着石栏杆要往下瞧,才低下头去,晴雯笑道 : “你们来瞧,还有人在此题诗呢。”众人听见过来观看,果然桥栏杆上写着四句诗。此时袭人跟着宝钗学诗写字都很做得上来,因抢着念道:
撒手开来不计程,脱然无累一身轻。
奈河桥上今宵月,照入黄泉澈底清。
下边落着款,是“江都蝶庄道人过此留笔”。袭人笑道 : “此人兴致不凡。”宝钗道 :“还是林姑娘乡亲,只可惜那海棠社没有邀他来做诗,大是缺典。”众人说笑一会,走下桥去。
谁知过了桥来,冷的更是利害。宝钗、袭人大有些支持不住,贾琏将神瑛的那件鹤氅借来披上,不觉周身和暖。晴雯道 : “我同宝姑娘相处一场,无以相赠,有件藕丝衫奉送。”说毕, 即在身上脱下来,替宝钗穿上。宝钗细看,比亮纱还要轻软,淡红颜色,一股莲花香沁心扑鼻,顿觉满身温暖。麝月道 : “宝姑娘不怕阴风了,袭丫头等我送他罢。我的这件蕉叶护肩, 赛不过你的藕丝衫子吗?”晴雯道 :“谁同你赛宝呢!”麝月 笑着解下来,替袭人带上。绛珠仙在云髻上取下一物,插在宝钗鬓上,说道 :“山野之物,聊以助妆。”宝钗称谢。 众人举目见街道上往来人众看见他们甚觉着诧异,不敢拢来,远远跟着瞧之不已。神瑛笑对宝钗道 :“阴司里看堂客, 倒比阳间看的利害。”秦可卿道 :“他们看见这些堂客,跟着 你这个和尚一堆儿走,自然诧异。”尤三姐笑道 :“若是遇见 巡查官儿,咱们准备着打官司。”众人正在说笑,忽见街上人纷纷回避。雪雁道 :“二爷,你看那来的官府坐在轿子里,倒 像是老爷。”众人抬头一看,见有许多幢幡宝盖,一对一对蜂拥而来,后面大轿中坐着一位官儿。那轿子渐渐相近,神瑛看见果然是贾政,赶忙抢到轿前请安。贾政吩咐住轿,贾琏也跪下请安,宝钗领着他们一起都到轿前请安。黛玉拜谢舅舅送他枯骨回南,感戴无已。贾政下轿扶起黛玉们道 :“前生已了,又度情关,各自修省为要。”对着袭人道 :“你如今是我的女 儿了,后缘不浅。但凡忠节之事,虽死不死,务须切记。”袭人跪下拜谢。又对鸳鸯道 :“你舍身跟着老太太西去,至今心 中欣慰。”鸳鸯道 :“婢子蒙老太太豢养深恩,死不足以报万 一;又蒙老爷酹奠,并将贱骨附葬先茔,九泉之下衔感无休。”
秦可卿过来拜谢道 :“孙妇青年殂丧,未得久奉严庭;举殡之 日,又蒙哀念,一棺秽骨得以归葬金陵,覆载之恩实难言尽。”
史湘云同香菱都来叩谢生前覆被。贾政一面扶起秦可卿们,瞅着晴雯、麝月、金钏、紫鹃、雪雁、柳五儿等,说道 :“你们 俱能守身自爱,不枉我抚养一番,一个个俱归仙境,我心甚喜。”
回头看见尤三姐,因不认得,问道 :“此位是谁?”宝玉答 道 :“此即柳湘莲所聘之尤三姐也。”贾政道 :“原来是位烈女,可敬,可敬!”尤三姐过来见礼。对着宝玉道 :“自从你 得道归山,大慰我愿,正望你无上逍遥,得参真谛。谁知我前日在姻缘司看见你们已转轮回,又是一番境遇。但休要迷了本来,进修猛省,苦海中无多乐土也。”神瑛等都连声答应。向着宝钗、袭人道 :“你二人劝太太就回南去罢,忙将宅子卖掉, 早晚桂亲家出京缺少盘费,咱们就将金陵祖屋赎回,也是一举两便。这里的宅子,交给林之孝去办。来住房子的人,祝亲家知道。你对太太说,此时若不回去,将来就很费事,切须记着。
我还有事,不能多说。你对太太说,我在阴司做了巡方使者,责重事繁。家中一切事务,我尽知道,叫太太很可不必记念。
晚景甚佳,务宜保重。”刚要上轿,又问道 :“你们想是要看 凤姐?”众人答应 :“正是。”贾政道 :“可怜都是咱们害他,若是不做我家媳妇,如何造下这些罪孽?你们往这里向西去,头一个大门就是速报司的衙门,到那里去问,就知下落。”用手指着道 :“宝玉你看,那一座是枉死城。不拘大罗神仙,误走进去,都难得出来,须要记着,别走错了道路。你们到地藏佛禅林内,求菩萨引去见老太太,以慰当年一番慈念。”神瑛等欢喜应诺。贾政说毕,从人抬起大轿一拥而去。刚走了十来步,又在轿内伸出头来叫道 :“对太太说,将环儿带了回去。” 说毕,那轿子就如风的去了。
神瑛道 :“我们依着老爷话,先到速报司去问个信儿。” 众人向着西去,走不多路,看见路旁果然有座大衙门,两边列着两个大石狮子。门前站着许多披枷带锁的人,俱有差人押着,个人都是楞眉竖眼,指着那些犯人,也有打的,也有骂的。看那些犯人,没有一个不垂头丧气,含着两眶子眼泪。他们走到门边,见那大门上一块直匾,写着“速报司”三个大字。大门上挂着一副对联。众人看那左边的是:
恶念方生祸不旋踵而至,
右边是:
善心始动福即因人而施。
宝钗叹道 :“世人每言无报应,又常恨报应不快。那里知 道阴司的善恶报应,在人心动念之时,早已定下。”众人正看对联,那大门里走出一个白须老者,像个书办的样子。看见他们,倒吓了一跳,忙走过来问道:“侍者同诸位仙子到此何事?”
绛珠道 :“有我们会中人王熙凤堕落此间,特来探望,不知现 在何处?求老判指引。”老者道 :“我们这敝衙门专管人间五 年以内祸福报应之事,五年以外即归报应司所管。王熙凤到案之后,我们这里就备文移送报应司衙门办理去了。”神瑛道 : “报应司在那里?还求老判指引。”老者道 :“此间往北去,过了幽冥救主地藏佛的禅林,再往西方去一箭多路,就是报应司衙门了。他那里掌稿的是舍弟,到那里去只要问吴掌案,并无第二人。你们只须问我舍弟,叫他领去就找着了。”神瑛道:
“多谢老判。”一同向西北走了半里路来,看见地藏佛禅林。
只见树木森森,笼罩着祥光瑞霭,又听见金钟法鼓与佛号经声振人心耳。众人走进禅林,山门内有几众幽冥弟子过来稽首,问明来历,领着神瑛等走过几层大殿,来至梵宫深处,只觉瑞霭祥光缤纷馥郁,遥见地藏佛坐在莲花台上,慈像端严,有大弟子上前启事。神瑛等至座前参见,地藏佛忙下莲台合掌见礼,笑道 :“诸仙子与神瑛来意,老僧已知。老太夫人在接引佛处 听经回来,正好相见。”随命童儿们执着幢幡、玉杖在前引路。
不多一会,来到一处洞天福地,见贾母对着一池莲花,在蒲团上闭目趺坐。神瑛领着众人俱在膝前跪下,说道 :“生前深荷 慈恩,未曾答报,今来佛境得以拜见慈容,不知老太太犹念儿孙否?”贾母开目看着众人,笑道 :“好,好,我因在人世历 过多次苦节风霜,冰清节孝,蒙上帝垂念,许我两享荣华,我与你们又有一番相聚。如今且去,相见不远。”说毕,闭目不言。神瑛等不敢多言,只得拜辞,跟着童儿走出禅林,彼此分手。
诸仙子不胜叹息,同着神瑛望报应司而来。不到一箭之地,见有无数罪人,都向那衙门里走了出来。有一面走着哭的;也有走着笑的,说道 :“多少年的怨气,今日才出了个干尽。” 有的说 :“我只道他是一辈子的威势,到今日又在哪里?”有 的说 :“凭他钱高北斗,来这里同我一个样儿。”这些人说说 笑笑,一阵一阵的过去。内中有一半是悲悲切切,凄惨不堪的样子。不多一会,那些人多走得精光,衙门口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儿。众人走至门口,见门上写的是“报应司 ”,两边 亦有一副对子。众人念那左边的道:
天网虽疏从不见一丝漏过,
又念那下句是:
人心难测何曾有半点便宜。
众人见大门内有两三个公差站在那里说话。神瑛走了进去,向着那几个人道:“公差请了。”那公人们看见,赶忙的陪着笑道 :“侍者何来?”神瑛道:“我们要见吴掌案的,拜求指 引。” 内中一人用手指着道:“那不是他来了。”神瑛抬头看 见来了一个人,头戴着平顶软翅纱帽,身穿着油绿绸袍,腰系着角带,脚下蹬着皂靴;三绺长须,约莫有四十来岁的年纪。
神瑛走上前迎着他道 :“老判请了。”那人赶忙答礼,问道 :
“侍者何来?”神瑛道:“有幻虚宫的诸仙子,要来探望金陵 王熙凤,适在速报司遇见令兄指引到此,并蒙令兄嘱致老判带我们去一见。诸仙子俱在门外相候。”吴判道 :“既是家兄之 命,自当同去。”随同神瑛走出大门来,与诸仙子见过礼,因说道 :“王熙凤生平罪孽,在本衙门已经完结了。惟有馒头庵 受贿破张家婚姻一案,因说合过付之老尼净虚尚未到案。还有尤二姐受逼吞金一案,彼此争执,未能了结。还有欺心隐瞒珠串一案未结。王熙凤同尤二姐现在狱中候审。”众人听说,深为伤感。神瑛道 :“敢烦老判带我们到狱中相见。”吴判应允, 领着他们进了头门,向北转过甬路,见一带高墙罩着愁云惨雾,阴风之内,鬼哭神嚎。宝钗、袭人到了此间,觉得有些胆寒心怯。 说话之间,已来到狱官厅。那厅上悬着一匾,上写着是 “孽由自作”四个大字。两边看柱上挂着一副对联,是: 垢面蓬头半是荣华门里出,
那边是:
刳肠剔骨都从得意事中来。
那些管狱的鬼卒,瞧见吴判官都躬身唱诺。吴判吩咐请狱官说话。鬼卒去不多会,狱官出来相见。众人看那狱官生得十分凶恶,头戴尖翅纱帽,身穿青缎补服,腰下系着明角带,脚下穿一双乌皂粉底靴;一张深青的蓝脸,两道黄眉直竖,圆睁着两只怪眼,一部落腮紫须,丫叉两个大颧骨,满面青筋鼓起,突出了一个大肚子,约有七尺来高的身材;脸上带着一团杀气。
看着吴判官道 :“堂上又发下什么罪囚?叫鬼卒们打入狱中就 是了。”吴判道 :“不是罪囚交狱,现有神瑛侍者同着幻虚宫 的诸仙子,要到狱中去看王熙凤,请尊官开狱。”那狱官对神瑛同诸仙子咧开浓须,呵呵大笑道 :“诸仙子在天堂里住的不 耐烦,到我们这地狱中赏识赏识也好。”说罢,吩咐鬼卒开了狱门,对吴判道 :“请老判同去走走,我还有事不能奉陪。” 众人道 :“请便。”狱官说毕,转身走了进去。 这里众人同吴判来至地狱门口,往里一看,只见黑魆魆的并无一点光亮。诸仙子到此间,也亦觉胆寒。贾琏、宝钗、袭人更觉心胆俱落,浑身发抖。既到此,只得仗着胆子跟着吴判往里走去。才进狱门,只见神瑛同绛珠等身上俱放光明。贾琏披的鹤氅,同宝钗头上的松钗、胸前灵药,俱吐出光明,罩着身体。神瑛胸前的那块宝玉,更放出五色毫光,将狱中照得雪亮,看见那些鬼卒一个个奇形怪状,凶恶难看。吴判叫过管狱的鬼头儿来,问道 :“王熙凤现在何处?可领了诸仙子去相见。” 鬼头应诺道 :“王熙凤就在外狱,去此不远。”说毕,领了他 们一同进去。不知怎样见凤姐,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系朱绳美人梦觉 服灵药慈母病痊
话说吴判官同神瑛等,跟着鬼头儿走到一处,暗无天日,只觉得满狱中阴风逼人,鬼哭之声连绵不断。见有多少矮屋子,不过三尺来高,一排望去,约有几万,很像人家的猪笼。那鬼头儿领他们顺着这矮屋子过去,走到半中间,指着一间道 : “这里就是王熙凤的监房。”贾琏听说,心胆俱碎,站在门口 低下头去,那眼泪像水也似的直掉下来,向里叫道 :“凤姐, 凤姐,我们特来瞧你。”叫了几声,不听见里面答应。神瑛道:
“只怕叫错了也论不定。”吴判官对鬼头道 :“你将王熙凤叫了出来!”鬼头儿对着那座小门一声长啸,众人听这鬼声,寒毛直竖。只见那门内钻出一个黑影子来,似烟非烟的一段黑气。
神瑛、绛珠等这班仙子,忍不住伤心落泪。贾琏、宝钗、袭人看见这个光景,心里就像刀扎一样,那里忍得!正在伤心,鬼头儿又长啸一声,那段黑烟就地一晃,转出人形。众人定睛细看,果然真是凤姐。见他披散头发,脸似淡金,愁眉泪眼,大非当日。脖子里带着一条铁链,衣衫上都是血迹,浑身破碎不堪。贾琏同众人看见,伤心的要死,也顾不得什么,走过去将他围着,叫道 :“凤姐,我们都来瞧你。”却说凤姐瞧见众人, 不知对着那一个哭起,一把拉着宝钗道 :“宝妹妹,我死得好 苦!”说罢,放声大哭。贾琏已经哭得昏天黑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绛珠同宝玉道 :“二哥,你同凤姐姐且不要哭,咱们 不能耽搁,让凤姐姐将生前未了心事说给你们,该怎样办的,替他去赶办,解救冤孽。光哭一会子,也是无益。”贾琏、凤姐、宝钗、袭人都止住哭声。秦可卿拉着凤姐道 :“当年深费婶子张罗我身后之事,受了多少辛苦!我至今感激不尽,常想着要报答婶子的厚恩,因无机会,那年见婶子的大限已到,正遇着婶子走到潇湘馆门口,我赶忙来见婶子,趁着未死之前,赶紧做些阴德好事,消解生前罪孽,这就是报答我娘儿们生前的一番情义。婶子,你如今才知道,活着做一件的好事,比死后叫人超度十遍的功德还大呢。谁知婶子回过头来瞧见是我,啐了一口赶忙跑进院去。只可惜婶子是我们一会中人,今日到了这个地位。”凤姐道 :“我此时悔也无及,凡生前一切富贵 荣华、受用享福之事,我一件也想不起来。惟有生前的罪孽过恶,件件在心。可怜我在报应司受罪,血肉淋漓无所不至。到这时候,才知道一件也是赖不过的。生前有一件的罪过,死后就有一样的刑法。我也说不尽那些苦楚。这如今还有三件公案未了。头一件是馒头庵老尼净虚说合破张家的亲事,此时因老尼净虚未曾到案,尚未了结,报应司说,受赃枉法罪有应得,且候众人归案时审办。我想,这件事必得在阳间赶紧退还赃银三千两,或是做一件有益于人的大功德事,方能消得此案。不知二爷你肯念我夫妻情分,舍这三千两银子不肯?”贾琏道:
“我看你这些光景,心都碎尽,不要说银子,就是叫我代你受 罪,我也是肯的。”说着,夫妻两个抱头大哭,袭人再三劝住。
凤姐道 :“还有一件要紧的公案,要你们与我解消冤结。” 绛珠同众人道 :“凤姐姐你快些说,有咱们可以为力的,再没 有不替你解结。”凤姐道 :“就是尤二妹妹的事。当初我外面 同他说好话,心里妒忌他,一刻也过不去。这是有的,应当受罪,我也无怨。只是他吞金寻死并不是我逼他吞的,是他不愿意活着,吞金毕命。他如今咬定是我逼他的性命,我虽有愿他速死之心,并无授意令其吞金之事。尤二妹妹为此一事,尚还羁禁在此,也耽搁着不能去脱生。望你们众人替我说开,叫尤二妹妹高高手儿,放我过去罢。”宝钗道 :“这倒很好,现在 尤三姐姐也在这里, 瞧着你这个样儿,他肯忍心不救你吗? “尤三姐道:“不知咱们二姑娘在那儿?”神瑛向吴判官央及, 求他将尤二姐叫来相见。吴判官就命鬼头儿去将尤二姐带来,与他们相会。鬼头儿答应去了。
凤姐道 :“还有一件窃案未了。那年老太太临终时候,我 同鸳鸯姐姐开了老太太箱子,取衣服首饰,我顺手将老太太的一串珍珠手串藏了起来。彼时鸳鸯姐姐正在悲苦伤心时候,全不理论。这串珠子还是老公爷留下来的东西,一个个都有小圆眼来大,又圆又白,是一副珊瑚佛头。那年因绳子旧了,老太太命我穿过,我叫平儿打了一条黄绦子,是我亲手穿的,又换上一个盘金回龙黄坠子,将一块大红洋锦配上月白缎子,做了一个小袱儿,将那串珠子包了。老太太很欢喜。后来我瞧见这个袱包,就掖了起来。因为要替老太太赶着穿衣服,我将身上带的那白湖绉绣三蓝皮球的手巾,将这珠串包好,藏在老太太套房里间屋内大花梨柜子靠墙的那支柜脚背后,至今尚在阴律上。富贵人犯偷盗,较贫贱人加三等治罪。二爷同宝妹妹、袭妹妹千急记着,回去对太太说明,将此物取出交还太太收着,我就可以免受这一件的刑法。可怜我实在受不起了。”宝钗道:
“这件事你放心交给我,必替你了此一案。”凤姐姐道 :
“你们回去之后,须念我姐妹一场,赶忙到铁槛寺与我做几天 的道场,超度超度,再寄几件衣服给我。请一位有德行的高僧,多诵几卷金刚经,还得将我平日用的那一子头发放在磬里,一面念经,一边敲磬,我才能得着好处。要紧,要紧!”凤姐正在说着,见鬼头儿带了尤二姐过来。尤二姐一见贾琏,心肠俱碎,血泪交流。贾琏抱着大哭,众人再三劝住。见尤二姐云鬓蓬松,面黄肌瘦,脖子上也挂着一条铁索。尤三姐瞧见他这样光景,止不住两泪直流,十分伤感,叫声 :“姐姐,你何苦来 呢!放着好处不去,要在这儿受罪!当日凤姐姐想着法儿收拾你,不放你一条生路,忍心害理,逼你到尽跟绝命的地位,原是令人切齿可恨。但细想起来,还是咱们的不是。你若不嫁到他家去,凤姐儿同你水米无交,也做不上冤家来了。明瞧着是个火坑,咱们各自各儿要跳了下去,这会儿还怨谁呢?就是你吞金寻死,也是你想活着没有味儿,舍了这条命罢。虽是凤姐姐心肠过狠,到底没有开口叫你吞金子死的。你何苦咬定他逼你吞金毕命?你瞧,这是什么好地方?巴不得早离一刻好一刻,你还想着凤姐儿替你偿命吗?就是他替你偿了命,你又有什么乐处呢?”众人听尤三姐一番说话,见尤二姐一声儿也不言语。
宝钗、绛珠等又一齐的苦劝。贾琏流泪说道 :“二妹妹你生前 受的委曲,不要说我是尽知,就是荣宁两府内外老小,都替你含冤叫屈。谁不说个可怜,至今谁不念你?都说你苦,你就死也死的很值。这如今,凤姐儿造下这些罪孽,受了多少苦楚,比你当日的忿气出的也很够了。看着咱们夫妻一场,还有林妹妹、宝妹妹、宝兄弟同众家姐妹面上,你准个情儿,饶了凤姐姐罢!冤家宜解不宜结,何苦来呢!同他做一天的对头,你多受一天的苦楚。”尤二姐听了他们这些说话,止不住泪落如雨,拉着贾琏的手说道 :“我当初叫凤姐那番刻毒使尽心机害我, 逼的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我实在没有道儿走了,没奈何吞金毕命。可怜我断气的那时候,死的可惨,你们那里知道!
所以我恨入心骨。我在报应司看见他受罪,拿大铁签子烧红了往他嗓子里通下去,你问他受用不受用?那是他自作自受,是谁害他的?我总要破开他肚子,拉着他的心肝肠子,看看是怎么个样儿的!”晴雯、麝月这些人都说道 :“罢呀,二奶奶你 是个有德行的人,已过之事,丢开了罢!你早早离了这个地方,好不自在呢!何苦的一天不结一天的受罪。”秦可卿道 :“二 婶子,你的可怜,人人知道,你看二叔同咱们众人之面,放了凤二婶子过去吧!”尤二姐道 :“既是众位姐姐们再三的说, 又看着二爷同我宝兄弟的情面,罢了,我放他过去罢。只是我肚里这块金子,一日不去掉,我一日不受用。宝妹妹回去替我打尊赤金的如来佛像,供在铁槛寺中,早晚烧香念佛,我从此可以解冤释恨,往好处脱生去了。”宝钗连连应允。尤二姐再三嘱咐,泪下如雨。贾琏十分伤感,凤姐心中老大的不忍,连忙跪下替尤二姐磕头拜谢,说道 :“妹妹大德,我只好变驴变 马报答你的大恩!”尤二姐赶忙回礼说道 :“已往之事,从此 丢开。”贾琏众人俱向尤二姐道谢。尤二姐道 :“这件事明白 了,我不过一半天就离地狱。只是凤姐姐还有一两案未了,不知你们可以替他解释不能?”神瑛道 :“那两件事,已经托琏 二哥同宝、袭两姐姐,想来可以了结。”凤姐同尤二姐拉着贾琏说道 :“夫妻一场,也没有别的嘱咐,人世上的富贵荣华, 凭你有钱有势,割不断的恩爱,舍不掉的珠宝,一丝也带不到这里来。只有生平一切的恶孽,就像白衣上染了些黑迹,点点在身,是再去不掉的。望你也像宝兄弟及早回头,跳出火坑,将来我姐妹们还有相见之日。不然,这个地方我们去后,就是你来的住处了。切记,切记!宝妹妹你对太太说,请太太保重身子,不用念我。你说熙凤此时后悔无及,别无多嘱,请太太叫平儿好生照管巧姐。”说到伤心,又放声大哭。
只见满狱中阴风凛凛,黑雾漫漫,鬼头儿忽然一声怪啸,霎时间卷起一阵腥气,天昏地暗。诸人身上的神光,一时俱灭。
神瑛大惊,赶忙将宝钗、袭人围在中间。吴判官叫道 :“不好 !地狱起了罡风,快些走罢!神仙亦怕此风,倘被风吹入阴山, 要一千年方转轮回。快些高宣佛号!”宝钗、袭人赶忙朗诵:
“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遥见昏黑之 中一道红光在前引路,众人望光而走,不觉出了狱门。吴判官道 :“幸亏侍者同诸仙子功行甚深,若是别人,难免遭风损失。” 神瑛等再三称谢。吴判用手指道 :“从此向东去不多路,是奈 河桥。诸仙速过桥去,不可久在此间。”说毕,飘然而去。
神瑛们向东而走,彼此十分叹息。不觉已到桥边,见有许多男女赤身露体,站在水里淘摸,其味臭不可闻。众人掩面握鼻,赶过桥来,瞧见平儿、抱琴站在棚下盼望。贾琏急忙上前,平儿抱怨道 :“你们到那儿去闲逛?丢下咱们傻等。这是怎么 说呢!”神瑛道 :“且不用报怨,谢了刘姥姥咱们回家再说。” 平儿道 :“刘姥姥刚才往村里去出分子,不用找他。且回家去, 改日再来谢罢。”众人点头,离了奈河村,往前正走,忽见一片祥光飞星而至。神瑛认得是月下老人,忙问道 :“老仙急忙 忙的要往那里去?”月老忙命童儿收了祥光,指着神瑛道:
“你们这些孽障,实在可恨,累我老头儿各处找。倒怎么在这 里闲逛?”神瑛笑道 :“我们此时非鬼非仙,落得逍遥自在, 谁知道你来找呢?倒怪咱们逛的不是。”月老笑道 :“且将闲 话丢开,快些来都替我拴上。”说毕,在袖里掏出一把红头绳儿,先在神瑛左足上系一条,又拉住绛珠,不由分说在右足上也系了一条。绛珠道 :“老头儿到底为着什么将咱们拴住?就 有什么不是,也该到幻虚宫去理论,仔吗在半路上将人拴住呢?”
月老笑道 :“谁耐烦要来拴你,都是你们自己早已系定。如今 还要怪谁?”说着,将那些仙子们俱已系过,在绛珠身上将一个五色灵芝摘下来,又将神瑛胸前的那块通灵宝玉亦取了,纳在袖里。袭人道 :“老仙翁,那块玉是我家宝贝,快些还我!” 月老笑道 :“要的人多呢,怎么单要还你?”用手指道:“你 问他要!”袭人、宝钗回头一看,见是一只斑斓猛虎迎面扑来。
两人大惊,拉着飞跑。
忽然一阵飞沙走石,裂地掀天的一声响亮。宝钗、袭人相抱闭目,汗流满面。耳边但闻风声谡谡,其韵悠越。方开目视之,只见日正当中,纱窗上扶扶疏疏一窗花影。宝钗同袭人一齐坐起身来,彼此发呆。宝钗见身上果然穿着藕丝衫,荷包里的丸药芳香光亮,俱一点不错。见袭人的蕉叶护肩,又不像芭蕉青翠光滑,倒像刚采下来的新叶。两人正自惊疑,听着远远有人啼哭,赶忙起身出外,原来是抱琴。袭人喝住,问他为什么,抱琴答道 :“我刚才同着姑娘回家,半道儿上遇着那个老 爷子,正听他说话,忽见个老虎跳来,将姑娘同宝二奶奶咬去了,我骇的哭起来。怎么姑娘同宝二奶奶倒好好的坐在这儿!”
宝钗道 :“你且将这槅子拽上,跟着进去。”抱琴答应,关 上槅子,跟出园门,来到上房。媳妇们启帘伺候,宝钗、袭人同进内房,见李纨坐在炕前说话,旁边站个小丫头,替太太捶腿。王夫人斜靠着个素花大靠枕,看他两个走至面前,见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怪异,问道 :“你们在那里来?身上穿件什么? “李宫裁道:“他两个鬼头鬼脑的,又不知在那儿找出这两件 衣服。我瞧了一会,认不出是个什么东西。”宝钗笑道 :“这 两件衣服来路远着呢,就几万银也买不出来。”王夫人笑道:
“什么宝贝就这样值钱?”袭人道:“咱们且不用说衣服的 来路,先向太太要带信的酒钱再说。”王夫人道 :“有谁带信 给我,你们要酒钱?”宝钗道 :“这个信远着呢,叫太太听了 欢喜。”宫裁道 :“罢呀,别造谣言。太太正在这里怪闷的, 你两个想出法儿替太太开心。”王夫人笑道 :“让他们造个谣 言我听听,造的不好,罚他两个请咱们。”宝钗道 :“若是造 的好,太太要大大的请我们才得。”王夫人点头道 :“使得。” 李宫裁笑道 :“我做保人,你们快些就造!”宝钗、袭人就将刚才到大观园闲逛入梦,直说到闻雷惊觉,从头至尾细说一遍。
王夫人同李宫裁半信半疑,宝钗将宝玉进太太的灵药呈上。王夫人接在手中,看那丸药就如琥珀一样,异香扑鼻,不觉纷纷落泪。
正在伤悲,丫头回说琏二爷同二奶奶上来。贾琏、平儿走进屋中,给婶子请安,问大嫂子好。王夫人道 :“正要在接你 们上来听新闻。”贾琏道 :“太太瞧,这是宝兄弟给我的鹤氅。” 宫裁接着递与太太。王夫人细看一遍,只见素羽茸茸,光明洁净,拿在手中轻飘如若无物。看着这件衣服,又止不住十分伤感。贾琏道 :“宝兄弟再三谆嘱,请太太不必记念,他说就是 来见一面,徒惹太太伤心,他又不能终于侍奉。倒是那丸灵药,宝妹妹何不请太太就服下去,这是他一点孝心。”宝钗命丫头取开水,用个定窑磁碗亲自调开,奉与太太。王夫人接在手中,一饮而尽。只觉一段清香直入心肺,满腹如雷鸣,骨节皆响。
霎时间精神焕发,其病若失。众人大喜,给太太道喜。王夫人亦觉喜出望外。
李纨道 :“太太病已痊好,请下炕坐罢。”王夫人下炕, 众人依次坐下。袭人取矮杌坐在宝钗后面。贾琏道 :“刚才老 爷看见袭妹妹,头一句就说,你是我的儿女了!仔吗你还要这样客气?”王夫人道 :“他的本名原叫珍珠,后来改什么袭人, 从今以后仍旧改叫珍珠罢。”众人道 :“太太说的很是。”王 夫人道 :“我想珍珠年纪比惜春的大,现在惜丫头出家做女道 士不知去向,如今珍珠竟排行第四,惜丫头改做第五罢。”众人道 :“太太改的很是。从今以后竟叫四妹妹。”王夫人点头, 命四丫头坐在宝钗肩下,珍珠答应。袭人自此改名珍珠。内外人等都称他是四姑娘不提。
且说太太坐定,丫头们送上香茶后,王夫人对贾琏道 :“凤姐之事,第一要紧。你要赶紧替他去办,使他离了地狱早 生天界。”贾琏应道:“侄儿见他那样情形,刻不可缓。这会儿就到铁槛寺去,同老和尚商量,叫他赶忙先念几天经。”宝钗道 :“咱们且将珠串子的这件公案销结再去。”吩咐丫头们开 后面套房,请太太一齐进去。李纨道 :“以后很可以放心,不 然总说鸳鸯常出来显魂,要找替代。”珍珠笑道 :“平丫头今 儿几乎被他拉去做替代呢!众人说笑着来到里间屋内,珍珠命抱琴钻入大柜子底下,向靠墙脚后摸有什么东西全取出来。抱琴答应,伏身进去,不多一会,摸出一个包儿,上面都是灰尘绊满。珍珠接在手内,扑去灰尘,展开包看,果然是凤姐的那块白绉绸手巾。打开里面,与他说的一丝不错。取出珠串子,真个是老太太欢喜的那一串珠子。王夫人瞧着,止不住的流泪,说道 :“我到这里自做媳妇以来,这珠子只见了两三面,最是 老太太欢喜的一样东西。那年凤姐儿穿过,我又瞧见一面,谁知今日珠子尚在,老太太不知往那里去了!凤姐儿倒为这珠子添出一件的罪案,叫我怎么不要伤心!”贾琏道 :“这珠子请 太太收下,他这件罪案可以销过。”王夫人说 :“就连他的这 块汗巾照旧包着罢。”说毕,一同出了套房,丫头们将门锁上。
王夫人领着众人仍到屋里,将珠串包儿交给宝钗,吩咐收好。
宝钗答应,自去收拾。
贾琏对平儿道 :“你千急记着,今日晚上买五千金锭,一 千黄钱,就在咱们后院子里大桑树下烧给来旺的媳妇。那个差人是城隍司衙门的二班快头赵升,你烧化纸钱时,须要叫他的名字,不要混叫错了,被别人拿去。”对珍珠道 :“四妹妹, 你也帮着些儿记记。”珍珠道 :“咱们也要烧些给来嫂子呢。” 贾琏道 :“很好,我这会儿到铁槛寺去,就叫老和尚赶着明日 起经。”王夫人道 :“明日先让我给他念经,等念完了再续上念你的罢。”贾琏道 :“太太可以不必费心,他生前受太太的 大恩已经无可报答。这会儿那里还敢再要太太替他念经!”王夫人道 :“凤姐儿在地狱里,可怜他还惦记着我。我怎么忍的 不与他超度超度?”命宝钗 :“在抽屉内将昨日林之孝交进来 的利银三十两交你二哥带去,做念经之费。”宝钗答应,取出交与贾琏,谢过太太告辞出去。平儿问道 :“今日未必回来?” 贾琏道 :“赶不进城,就在寺里住一宿罢。”平儿道:“将铺盖 带去,城外风大,夜间更凉。”贾琏笑道 :“城外的风,那里 冷得过地狱的风呢!我将宝兄弟这件鹤氅带着,不拘天上地下,都可以去得。还怕什么风冷?”珍珠道 :“这倒是真话,咱们 若不亏他们这几件衣服,早已冷死在奈河桥边。”王夫人道:
“既如此,琏哥儿将鹤氅带去,夜间也好挡个风儿。”命平儿 折好,吩咐傻大姐送去交给跟二爷去的家人。
不言贾琏往铁槛寺去,且说王夫人对宫裁道 :“我今日心 中欢喜,病已痊愈,还要细细问他们那阴司的光景。就我这里取几吊钱去,吩咐柳家的好好收拾几样菜,备几个果子碟儿,开一坛陈酒,咱们今夜饮酒说话,明日都到寺里烧香拜佛。”
众人听说,俱皆大喜。李纨道 :“今日太太病好,心中又乐, 这个东儿我请太太,怎么倒要太太花钱?”平儿道 :“这个东, 让我请了太太罢。”珍珠笑道 :“你们不必费心,太太吃我女 儿的倒是正理。”宝钗道 :“你们都不用争,今日太太欢喜, 不过添几样菜,饮杯酒说说话。你们要替太太起病,必要正正经经备个酒席请太太才是道理。大家争这几吊钱的东道,又算个什么呢?”李纨笑道 :“宝妹妹说的很是。咱们等念完了经, 一天一个挨着来请太太。”王夫人笑道 :“谁要你们请,改一 日叫四丫头亲自收拾一样请我就算了。”李纨命丫头取几吊钱,出去吩咐柳嫂子好生收拾果菜,预备晚饭,丫头答应,领钱去办。
平儿回过太太,要回屋去买办锞子纸钱,晚上烧给来旺的媳妇。王夫人道 :“我这里拿两吊钱,交给平丫头,多买些也 烧给他使用。”珍珠答应,吩咐丫头取钱,跟琏二奶奶出去。
宝钗们回屋更衣,一会都到上房,见王夫人独自一人对窗静坐。
宝钗道 :“刚才尤二姐再三嘱咐打尊金佛,这事怎么办法?他 说要供在铁槛寺。咱们这会儿趁着做道场时候,赶紧办起来送到寺里去,岂不好吗?也不枉他托了咱们一场。”王夫人点头叹息道 :“凤姐作孽无穷,若不是你们众人解劝,尤二姐如何 肯解这海深的怨恨!既然托咐,我有一锭赤金交与林之孝,叫他就去,赶明日造成一尊金佛,咱们送到寺中去供养。”珍珠道 :“太太说的很是。”吩咐媳妇们传话,叫林之孝进来说话。 李纨来问太太在那里用饭,王夫人道 :“今日天气甚热,咱们 到秋爽斋吃饭。再将那一带纱窗开掉,更觉爽快。”李纨答应,自去料理。
平儿亦来到上房,王夫人领着俱到秋爽斋来,靠窗口摆着一席,正值栊翠庵的晚钟初响。王夫人道 :“我有好一程子不 曾听这钟声,听他一响,不由的又要想起惜丫头来。”宝钗道:
“想惜妹妹此时倒比咱们受用。上回我曾问过水月庵的静 喜,他说惜姑娘同他师父听说不在苏州,又到什么武当山去了。
倒看不出惜妹妹生在咱们这样人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如今倒做了闲云野鹤,无挂无牵,好不悠游自在!想起迎姐姐同探姐姐,他们两个的境遇反不如惜妹妹自由自在,还少出了多少的眼泪呢。”王夫人道 :“宝丫头说的很爽快。我细想起来, 真个两个姐姐反不如他。”李纨道 :“太太请坐下,饮着酒慢 慢再说罢。”将对窗这张大圈椅请太太坐下,丫头们放好脚踏,面前设着银盂儿,又有两个小银碟子,预备吃菜。上首珠大奶奶坐了,对面是琏二奶奶,宝钗同珍珠坐在窗口榻上。王夫人坐定,李纨替太太斟酒,宝钗安箸,珍珠设小菜,平儿送酱油,纷纷都站在两边。王夫人吩咐坐下,让丫头们斟酒。李纨们告了坐,各人归位。丫头们斟上酒,众人又起身举酒。王夫人举起那个玛瑙福寿杯来喝了一口,说道 :“这酒很好!”李纨道: “这是一坛陈酒,因今日太太欢喜,要请太太饮个大醉。”王 夫人笑道 :“我有两年多没有饮酒,今日觉着很有酒味。你们 也不妨放量畅饮。”宝钗们答应。
正在饮酒,只听见芸儿同抱琴在背后啯啯唧唧的笑不绝口。
宝钗回头问道 :“你们笑些什么?”抱琴道:“松树里的月影 儿照在二奶奶同姑娘身上,叫风摆的乱晃,芸儿拿手去抓,又抓不住他,引的人笑。”宝钗同珍珠彼此一看,果见松风月影在身乱晃。珍珠叹息,对宝钗道 :“我同你方才睡醒了的那一 窗花影,反不如这会儿的半榻松风。”宝钗点头,正要回话,适周家的进来回说 :“林之孝来了。”未知王夫人叫他进来说 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稽首莲台万缘独立 相逢萍水一诺千金
话说宝钗听珍珠说一窗花影反不如半榻松风话,颇有理解,正欲答应,见周贵家的来回林之孝伺候。王夫人吩咐着他进来,周贵家的答应出去,同林之孝来见,给太太请安,又给三位奶奶、姑娘问安。王夫人道 :“自老爷去世,我悲哀成病,不能 下炕已及二年。今日心中安慰,一旦病痊。且有几件要事与你商酌,不是一半句言语可以完结。”吩咐丫头端张炕桌摆在一边,地下铺个小垫子,命林之孝坐下, “赏杯酒你吃,我有话 说。”林之孝赶忙回道:“太太赏酒,奴才站饮,断不敢坐。”
王夫人道 :“你是我家三代老家人,比不得别的家人小子。你 且坐下,我慢慢对你说话。”林之孝道 :“奴才伺候着,太太 只管吩咐。”王夫人道 :“你不妨坐下,等我想着说话。”林 之孝不敢再辞,只得磕头谢太太赏坐,在那垫子上偏着身子坐下。丫头们摆上杯箸,赶忙斟酒。王夫人将桌上果碟撤几样给他。
此时,高照地光全已点上,周贵家的、张瑞家的领着丫头们慢慢上菜。王夫人饮了几巡酒,用过两回菜,这才将宝二奶奶们入梦之事大概说了一遍。宝钗、珍珠又一层一层细说一番。
林之孝十分惊叹。王夫人命将宝钗、珍珠的衣服、护肩给林之孝观看。林之孝接着,站起来定睛细看,甚为惊异。王夫人道:
“我患病二年,百药无效。若不是宝玉的灵丹,如何就能脱体?” 林之孝道 :“奴才心里也想着,太太病的日久,怎么今日比前 几年不病时精神还好?谁知是宝哥儿进了太太的灵药。本来宝哥儿生下时,原是怪异,人人都知道是有来历的人。如今果然成了仙得了道。俗语说的好,一人得道,九世升天。以后太太可不用十分惦记他了。”王夫人道 :“从此以后,我这心倒可 以放下。”林之孝道 :“刚才说老爷提起什么房子,奴才还没 有听真。”宝钗同珍珠又将老爷吩咐的话再说一遍,并说 : “太太回南之事,都托在你一人身上。说是住咱们这宅子的人, 祝亲家知道。”王夫人笑道 :“不知这祝亲家、桂亲家是谁?” 林之孝连声答应道 :“奴才受这府里三代深恩,不敢不诚心报 效,竭尽犬马。
今日老爷成了神,还将这些重事委付奴才,奴才敢不耽承报效吗?”宝钗点头道 :“老爷谆谆吩咐,知道你 老成忠正,不负所托。太太回南事繁任重,大非容易。我同四姑娘敬你一杯酒,以慰老爷托付之心。”命丫头们执了壶,同珍珠把盏。林之孝望空磕头,谢过老爷、太太,跪饮三杯。王夫人欢喜之至,说道 :“家门冷落多年,必须回南整顿,重兴 故业,庶不负祖宗功绩。只可惜荣公世爵,子孙不能世守,深以为愧。”宝钗道 :“太太回南后,培植子孙,书香有继,这 就是不负祖宗功业,何必以世爵为念!”李纨道:“我只愁这座宅子如何去得掉,连着这大观园,谁也买不起,就是房牙子知道要卖,谁敢进宅来瞧?这件事有些难办。”林之孝道 :“咱 们家要卖宅子,最是一件难事。
但是老爷说住宅子的人祝亲家知道,又说桂亲家短少盘费,咱们就着回赎金陵祖屋。奴才想,住这宅子的人,自必来找咱们,不用托人张罗。倒是金陵的宅子,原典给兵部郎中桂三老爷,他同咱们家是同寅相好,怎么老爷称他是亲家?自然还有个什么缘故。”珍珠道 :“这些事 自有一定的机会,一时亦难以揣度,倒是太太先将金佛一事赶 办,以解冤孽要紧。”王夫人点头,命宝钗将锭赤金递与林之孝道 :“你与我赶着造尊佛像,我明日亲送去铁槛寺中,给尤 二姐解冤释恨。虽是宝玉众人将他两个冤恨解开,到底腹中那块金子终非了结,不能无恨。我如今替他造尊金佛,供在铁槛寺中,朝夕谶经,可以消他几世的怨气。你去找个高手匠人,赶紧打造,我明日亲自送去供奉。”
林之孝答应,双手接着,连声叹息道 :“不是奴才大胆说,这都是凤二奶奶过于残忍。 活着的时候,尤二奶奶奈何他不得,如今凤二奶奶在阴司里,那里有当时的威势?尤二奶奶这一腔怨气,自然是要报的。幸亏宝哥儿同众姑娘的情面,才将这一件冤帐了结。不然是不知道要报几世的仇恨呢!”王夫人们不胜点头叹息。林之孝道 : “明日断来不及,奴才命他们赶紧去办,请太太后日到寺拈香 罢。”王夫人点头道 :“很好,就是后日。只要办的妥当。” 林之孝答应,谢过太太赏酒,退了出去。
平儿道 :“我要回去给来旺家的烧了纸锞,再来吃饭。” 王夫人道 :“我常远不到你那院里,等吃过饭,我也同去逛逛。 今日又是大好月色,到你家去喝茶说话。”珍珠们连声答应,又饮了一会,伺候太太用饭已毕,同到平儿院里闲话不提。
且说贾琏带着小子三儿,主仆两个骑马出城,见路旁两边俱是高柳垂阴,野花含笑。村庄上那些孩子们挎着筐子满地上争拾马粪。行过一座板桥,只见一望不尽的麦浪黄云,被风摆着层层叠翠。贾琏正看得怡心悦目,忽然道旁麦地里飞起几只白鹭,雪光闪闪,刚欲飞入浪中,又惊起一阵乌鸦,跟着那白鹭冉冉飞去。主仆两个顺着柳堤信马走去,见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横坐在牛背上,口里唱着山歌,随着那个牛慢慢过来。听他唱的山歌道:
送郎送到黄土坡,手拉手儿泪如梭。郎与姐儿一件衣衫作纪念,姐送情郎一个大窝窝。郎说我吃着窝窝想着你,你别将我的衣衫丢下河。姐说情郎忒心多,我不丢你你丢我。你丢我去采花草,采了这窠又那窠。可怜我似檐前水,点点滴滴不离窝。郎说姐儿不用多心罢,我也想你你想我。
贾琏叹道 :“咱们骑着骏马,倒不如他坐在牛背上的有趣。” 行走多时,来到一座土地庙前, 两旁那大槐树下坐着好些挑担的买卖人,俱在树阴下歇脚。贾琏道 :“咱们也歇会子,再 去将牲口拉去饮水。”三儿答应,取下马褥铺在一边树下。贾琏靠着树根,甚觉凉爽。
只见那担夫中有一个后生,起身走过这边,对着贾琏道:
“二爷,怎么今日得闲出城逛逛?”贾琏向他细看,认得是常 在府里送炭的老张,因答道 :“我要往铁槛寺去,牲口上乏的 慌,在这里歇个腿儿。”老张道 :“铁槛寺的这条道儿过不去。” 贾琏急问 :“为什么过不去?”老张道:“那座石桥去年 被大水冲断,有好几村的人要进城去都绕着道儿,多走八九里、七八里、十来里的都有。这座桥原先原是那些庄户人家共发善心,不拘男女大小随缘乐助凑攒了几年,好容易才将这桥建造成功,以此就取名万缘桥。如今,村庄上这些人家穷的多了,家家自顾不暇,那里能够做好事?就有一二处有钱的人家,别样上面倒肯花钱,若提起做好事,比剥他的皮还要心痛呢!”
贾琏道 :“这桥要多少银子可以修造?”老张道 :“这工程大着呢,总得几千两的足平足色,少了不能。”贾琏道 :“比 如这会儿有人发心造桥,托谁去办呢?”老张笑道 :“我的 爷,这会儿那里有这样的大善人?要他有钱,又肯发心,还怕没有人给他去办吗?这也不过是咱们爷儿们白说话。若是有这样的大财主大善人发心去建这桥,只用托东庄上的刘长者,交给他办,又省钱又结实。二爷不知道,这刘长者就住在咱们东庄上,他家几代都是工部的石匠头儿。他家世代忠厚,人人都叫他家是长者。这老刘长者是前年不在的,这会儿是小刘长者,也有五十多岁,有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一家子过的很和气。
他家原很过得,因那年修皇陵,管工的官要使费,想他给的不够分儿,诸事挑持。说他的石头大也不好,小也不好;厚的叫他铲的精薄,薄的又要叫他换厚。闹得他左赔右赔,将一分家私赔光还不饶他。后来我听见说,幸喜咱们老爷正在工部里做员外,对那些管工的官儿们说了情,好容易才将这件工程完结。
那刘家的父子,将咱们老爷就感激了个使不得。这会儿提起老爷来,他们还是念不绝口。他们父子为人正直,从不欺心骗人。
以此这些各庄的大大小小,都同他很相好,谁不相信他呢?”
老张正说未了,三儿带马过来。贾琏起身,小子搭上马褥,问老张 :“咱们到铁槛寺,往那条路去?”老张道:“打这儿向 南去,过了赵公爷的坟,向西一拐,转过柏树林,拣直向东去,走到土神庙戏台后身,再向西去,过一座长板桥,向着南去就瞧见铁槛寺的那一带树林了。”贾琏命三儿记着。主仆上马依着他的话,扬鞭而去。果然转向东西,过了长板桥,一直来到铁槛寺山门下马。有个沙弥瞧见,赶忙入寺通报老和尚。
贾琏往里进去,见老僧法本出来迎接,上前施礼说道 : “长远不见二爷,今日是什么风儿刮到这儿来呢?”贾琏笑道: “特来照顾你的买卖,找你商量。”二人来到方丈,与法本见 过礼,彼此坐下,侍者们送茶伺侯。法本问 :“太太、奶奶安 好?”贾琏答应 :“都好。”法本道 :“我本来惦记着,要进城去瞧瞧太太同爷们,因为这赶车的有病告假回去了,一会儿找不着个妥当赶车的,因此这一程子出门就很不便。像前几天珠子王家、元宝张家都套了车来接我,一进城去,二爷想,还由我做主吗?一住就是几天,还有好些太太、奶奶们都等着我去做经事。做了这个太太的,不做那个太太又使不得。咱们本寺这几个和尚如何去得?我只得外请了几位南僧去做经事。这家那家的一连闹了一个多月,把这些和尚一个个多闹的垂头丧气,倒像害了一场大病。我也乏了个使不得,养了这一程子,这两天才扎挣得住。”贾琏笑道 :“怨不得我刚才瞧见你软瘪 郎当的,没有点儿阳气,谁知是经事做坏的。”法本笑道 : “好,二爷该罚个什么,自己说罢。”贾琏道 :“这是你说的话,罚我个什么劲儿!”法本笑道 :“罚你五十斤香油,点佛 前的灯罢。”贾琏道 :“罢呀,你拣直的说厨房里香油快吃完 了,又何必拉扯在佛爷身上去!”两人正在说笑,侍者来问晚饭,贾琏道 :“且等一会,我今日来没有别的缘故,是要给凤 二奶奶同尤二奶奶做几天道场功德。明日就要起经,先是太太给他拜三天水忏,再接我的经忏。”说着,向怀里取出白银三十两,递与法本道 :“你且收着,做完经事,咱们再算。”法 本道:“算不算再说,只是如何来的及?要到四方八路去请人,明日料理妥当,后日一早起经罢。若说是给凤二奶奶念经,连这几两银子都不该收才是。想着凤二奶奶生前,每年佛爷跟前不知花多少钱!就像那年蓉大奶奶出殡,凤二奶奶那样的张罗,那一件事不要经他老人家的心坎儿上打个照面调停的妥妥当当?
谁不赞他!后来收下来的那些素供饽饽,桌子陈设的那些东西,拢共拢儿都给了咱们寺里;又把那些剩下的米煤柴炭也给了寺里,叫咱们这些和尚直吃了一年。后来听见凤二奶奶升了天,谁不伤心流泪哭的要死。至今这些和尚,睡里梦里都想着凤二奶奶呢!”贾琏听了,止不住哈哈大笑道 :“罢呀,都是被你 们这些和尚想他,将他想的下了地狱,你们还要想他呢!”法本也觉好笑道 :“我说话拙,二爷别挑眼儿。”贾琏笑道: “结了,咱们说别的罢。”又在怀里掏出一包儿来,说道: “这是凤二奶奶的一支头发,你放在磬里也使得,木鱼里也使 得,另请一位有德行的戒僧对着头发念七昼夜金刚经。”法本道 :“这又是什么讲究?”贾琏道:“你别管他,只管依着我办。”法本点头,收了头发。贾琏吩咐侍者 :“命三儿将我的 衣包带进来,交你师父收着。”和尚们摆设晚斋,贾琏一面吃饭,问道 :“有个刘长者,不知你可认得?”法本笑道:“他 是石匠头儿,就住在咱们这东庄上,成天在寺里说闲话。才不多一会儿回去了。”贾琏道 :“你着个人去叫他来,我要问他 说话。”法本点头,吩咐着人去找老刘,刘贾府琏二爷找他说话,请他就来。侍者答应。贾琏用斋已毕,取水漱口,小沙弥伺候洗脸净手。不一会,有个侍者领老刘进来。法本瞧见,起身笑道 :“老刘,琏二爷要找你说话。”贾琏抬头看那人,有 五十多岁,花白髭须,长方脸儿,一团和气,走进来望着贾琏就要行礼。贾琏赶忙拉住,说道 :“久仰,你家几代长者令人 可敬,今我有话相商,奉请过来,别要拘礼,请坐下,我有话说。”老刘道 :“爷在这儿,匠人怎敢坐?况且老爷又是匠人 一家恩主,匠人更不敢乱坐。”贾琏道 :“你这样拘礼,我就 不好同你说话了。”法本道 :“罢呀,老刘你别谦让,咱们这 二爷不比别的爷们,让你坐,你告个罪儿,只管坐着罢。”老刘听说,只得告罪,歪着身子坐下。
贾琏道 :“请你过来没有别的,要同你商量万缘桥之事, 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修造成功?”老刘笑道 :“这个功德是 二爷独办呢,还是别人托办?吩咐明白,匠人再说。”贾琏道:
“是我打谅要办。”老刘笑道 :“若是别人办这件功德,非离了五千两不能;若是二爷要办,只须二千五百银,也就办得起来。”贾琏道 :“怎么我办就少这些?”老刘道:“有个缘 故。那年匠人同父亲承办皇陵,因管工的官儿除了例规外,另要使费。匠人的父亲因这件工程并无出息,不肯另给使费。谁知工上的官儿们怀了恨,格外挑持,驳掉好些石头,不准报销,因此将一分家财赔个干净。后来工程告竣,将那照例的工价又要核减去十分之四,匠人父子急的要寻死上吊。这天在工部衙门口正遇着咱们老爷,匠人父子就拦着车诉说苦情。蒙老爷恩典,向着那些大人们力争,才将照例的工价准销。老爷不但救匠人父子性命,连匠人一家子性命都是老爷恩赐的。后来驳下这些石块,至今堆在庄上。去年原打谅要修造这桥,除石头不算外,将那些应用的石灰、桐油、白矾、麻筋、木桩、铁绊以及匠人们的工价、运石的脚费细细估计,必得二千五百银子才能完工。匠人无力,将这条心也就歇了。而今二爷发这个大善心,做这件大功德。除那石头是匠人报老爷的恩典不算外,二爷竟交给匠人二千五百银,匠人给二爷出个力,办成这件大功德,比什么好事还要功德浩大。匠人也沾二爷的光,得些好处,这便一举两得。若是别人要办,还得算二千五百两的石价。”
贾琏道 :“既如此,事很凑巧,就将这事奉托,送你二千五百 两银子,成功后再谢。”老刘道 :“既是这样,我连立碑、刻 字、建碑亭,一箍脑儿都给二爷包办。”贾琏甚喜,说 :“后 日在此念经,就是这日开工罢。必须赶办。”老刘道 :“既开 了工,自然赶紧去办。”贾琏点头吩咐老和尚 :“殿上佛爷前 点上香烛,我要磕头祝赞。”法本亲自去点香烛。
贾琏带着这老刘同来大殿,虔诚拈香,跪在佛前,将凤姐心事并现在修造万缘桥之事默祷一遍。拜毕,命老刘也过来拜佛,随在手上取下一只赤金手镯,递与老刘道 :“以此为定, 即以奉托。”老刘道 :“二爷已在佛爷前拈香立愿,等着后日 开经破土,就动起工来。不拘几时,匠人到府里来领银子,又何必给定?”贾琏道 :“这不过是点诚心,等着完工之后,我 再谢罢。”老刘不好再推,只得双手接着戴在手上,说道 : “天气尚早,二爷骑个牲口到河边去闲逛逛,就便瞧瞧桥的形 势。”贾琏道:“很好。”吩咐三儿赶忙去备牲口。老刘向老和尚借了一匹马,不一会儿都拉在庙门伺候。
贾琏辞了法本,同老刘骑上牲口,一同三人在柳林之下迎着夕阳西去。真是村庄如画。约莫走了三五里来路,望见一道长河,清波荡漾,回环曲折,不知有多少远近。正在遥望,早已来到河边。老刘用手指道 :“二爷瞧,这不是旧桥的基址!” 说着都下了牲口,命三儿牵着。老刘在河边指与二爷看这桥身的宽窄。贾琏看那水面约有五丈多宽,遇有发水时,竟有十余丈宽。又看那旧桥基址,原不甚宽大。那些被水冲塌断折的石头,俱倒在水中,将水激的喷银飞雪一样。
老刘同贾琏沿河一面走着,将造桥的道理说与他听。不觉走有二里多路。见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个后生,看去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十分清秀,不像是庄家小子,坐在石上钓鱼,旁边放着个半大鱼篮。老刘瞧见叫道 :“柳大爷,今日钓着大 的没有?”柳郎见是老刘,同个三十来岁的人,生得眉清目秀,面白唇红,带一脸慈善之气,身上衣服亦颇华丽,头上带着青纱软翅巾,脚下穿着皂靴,像个贵公子的打扮。柳郎看毕,口中答道:“不曾钓着大鱼。”把脸掉转去依旧钓鱼。老刘见他看贾琏几眼,并不起身招呼,恐贾琏脸上磨不开,因用手指道:
“这位大爷是礼部主事柳老爷的公子,因柳老爷去世,太太 领着这公子娘儿两个在馒头庵守灵。柳老爷是个念书方古人,家中素来清淡。做官的时候,不过使唤一两个仆人,自从柳老爷去世后,他们也都散去。这会儿太太身边只剩个丫头,同这位大爷住在庵里。去年还当卖着度日,今年当卖一空,娘儿两个手头很窄。二爷,瞧不得他这么年轻,他极孝顺这位寡母,成天在这河里钓鱼,拣大的留着给太太吃,将小的拿去卖钱买米。可怜他娘儿两个就这样苦度。”贾琏听他是位公子,又孝行可敬,倒赶忙走至河边,躬身拱手道 :“柳公请了!”柳郎听见,回过头来,看见那人拱手躬身站在河边,连忙放下钓竿站起身来,将那件破衫子抖了一抖,过来与贾琏施礼,问道:
“先生尊姓?”贾琏未及回答,老刘忙说道:“这是宁国府贾 大老爷的二公子,原任工部郎中贾二老爷的侄儿,当今元妃娘娘的兄弟。”柳郎道 :“原来是位贵戚公子,失敬之至!”贾 琏亦赶忙谦让,因问道 :“尊大人仙逝之后,京中岂无亲友同 年,虽无指囤举舟,哀王孙而割爱者,亦当集腋成裘,伴灵归去。何以尊兄奉太夫人羁旅松门,对清流而独钓?琏虽不敏,愿闻其说。”柳郎道 :“先君落落寡交,素常清介,公余之暇, 惟有闭户读书,不通庆吊。虽有一二往还者,俱是同寅,泛泛并无关切之人。至于年谊,早已落落晨星,毫无询问。先君在日,已复尔尔,及至见背之后,嫠妇孤儿,一棺相对。弟虽不肖,亦不敢堕父之志,摇尾朱门。故守此钓丝,以图甘旨。今蒙下问,用敢缕陈。”贾琏见他器宇轩昂,语言清朗,又细看光景面貌,很像当年蓉大奶奶兄弟秦钟的模样,心中十分欢喜。
拉着手道 :“萍水相逢,三生之幸。琏有一语奉读,未知肯容 纳否?”柳郎道 :“庸才碌碌,毫无知识,今蒙谦抑,愿领教 言。”贾琏道 :“三生之幸,得接光仪,一见丰姿,令我钦仰。 欲与贤兄订石上之盟,约为昆季,伏乞允从,幸无见弃。”柳郎未及回言,老刘笑道 :“倒很好,两位都是公子,一见面儿 就说得来,这才叫三生有幸。不用说,琏二爷年长是哥哥。柳大爷,就在这块大石头上面,两个磕个头儿就完了。”柳郎笑道 :“我怎好仰攀!”老刘道 :“罢呀,大爷不用过谦,哥儿们见个礼罢。”柳郎道 :“兄长请上,受小弟一拜。”两人在 石上拜为昆季。贾琏要往庵里去见太太,老刘道 :“这是要去 的,我给柳大爷拿着钓竿鱼筐,也不用骑马,两箭来路,哥儿俩慢慢说个话儿,几步儿就到了。”贾琏道 :“这倒很好。”弟兄在前,老刘同三儿在后,一同向着馒头庵慢慢走去。贾琏问道:“尊大人科名乡贯以及兄弟年岁名字?”柳郎道:“先君讳遇春,字香雪,系甲戌进士。祖籍广东廉州府人。家本贫寒,别无田产,有祖屋十余间,家眷进京时,已典为路费。弟名柳绪,字幼张,今年十七,有一胞姐系前母所生,早已出嫁,旋即去世。弟母汪氏,今年四十,只生弟一人。先君旅榇现厝寺后。请问二哥年岁名字?”贾琏道 :“我名琏,字小商,行 二,今年二十八岁,祖籍金陵人氏。”正说话,不觉已到庵门。
有个小尼姑妙静走上前来,说道 :“二爷怎么这会儿才出城来? 到这儿干什么?我在这里瞧着你们来,射着太阳的红光看不出是谁,再也想不到是二爷。家里的太太、奶奶们都好啊?”贾琏道 :“好,你们老师父怎么一程子不进城去?”妙静道: “二爷不要提起咱们老师父,自从去年送那倭瓜到太太那儿去, 他回来的时候,出了垂花门,遇着凤二奶奶对他说:‘那件事等着你去审呢。’他唬了一跳,赶忙回来就发烧害病。只一点上灯,就见神见鬼,直闹了好两月,好容易求神许愿的,这才好些。谁知前日黑间,又大嚷起来,直哼哼了一夜,说是瞧见个青嘴獠牙的鬼,拿着个大铁钩子,在他脊梁上扎了一下。昨日早上,咱们瞧瞧那脊背上肿的像个大碗似的,赶忙去请那有名的外科温大夫来瞧,他说是个阴发背,恐怕好不了,给他上些药,又开了一个帖儿。他说你们再请别的高手来瞧罢。今日是老师父的那个外外宋钟,荐一个大夫叫做什么史德成,来给老师父瞧,他说不相干,是点儿火毒,包在他身上,几天就医好,要三百银,少了不依。老师父先给他一百银去配药,他就给老师父先上些药面子。赶他去不多会,老师父就昏昏的睡去。
直到这会儿也没有醒。这史德成真个是个好大夫。”贾琏听说点头叹息,心中早已明白,只不便说出。
老刘道 :“二爷同柳大爷多坐会子,我还有事,不能够在 这里陪二爷,我可要先走了。”说着,就将钓竿鱼筐交给妙静,说道 :“你给二爷送进去。”妙静道 :“仔吗,刘大爷到这儿来,连水儿也不喝口儿就去吗?”老刘道 :“罢呀,天也不早, 我还有事去呢。”贾琏道 :“既是如此,就烦捎个信儿给老和 尚,说我在柳大爷这里有一会子呢,横竖今日是大月亮,叫他等着咱们罢。”老刘答应,辞了贾琏、柳绪,上马而去。
柳绪向妙静手内接过钓竿鱼筐,说道 :“二哥请少待,等 我进去禀知母亲再来奏请。”贾琏对妙静道 :“你同柳大爷进 去回声柳太太,说我请安,要来拜见,还有说话。”妙静答应,跟着柳绪进去。贾琏慢慢走进庵来,庵中姑子俱知道琏二爷来了,这个赶来请安,那个也来问好。正在你一言我一语,柳绪急忙来请,说道 :“奉母亲之命,请二哥相见。”贾琏听说, 忙将衣冠整顿,跟着柳绪往柳太太这边来。未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贾郎君缠绵销宿帐 祝夫人邂逅结因缘
话说贾琏同柳绪走过后殿,来到院子门口,才知柳太太就在当年蓉大奶奶出丧凤姐儿住的这几间房子。心中想老尼净虚现生发背,凤姐儿此时的光景,由不得毛骨悚然。看这阴间报应,丝毫不爽。正在思想,已到堂前。柳绪打起竹帘相让。贾琏四下一望,见那些椅杌虽无铺垫,倒揩抹得干净,靠窗有张板炕,并无炕毡、坐褥,堆着一床书籍,条桌上旧磁瓶内插着几枝芍药。
贾琏正在观看,只见套房帘启,柳太太出来相见。这位太太有四十来岁年纪,品貌端庄文雅,面色淡黄,带着病容,身躯瘦弱,穿件蓝布单衫,系条青布单裙,虽身穿素服,眉目之间现出一段幽娴气概。贾琏躬身下拜,柳太太连忙回礼。贾琏拜毕请安,柳太太亦裣衽回答,彼此让坐。柳太太道 :“小儿 乃村野顽童,并无知识,荷蒙公子不弃,特加垂爱,使小儿得循规矩,学有准绳,不独未亡人感铭大德,即先夫子亦衔感九原也。”贾琏道 :“侄儿与兄弟萍水相逢,即生钦敬。又见他 器宇非凡,丰仪卓荦,是必克绍箕裘,能读父书者,将来鹏程万里,正不可限量耳!”丫头端上茶来,柳绪赶忙接住,亲自递茶。二人饮毕,贾琏道 :“婶母同兄弟羁旅此间,究非长策, 未知尊意作何良计?”柳太太道 :“茕茕孤寡,举目无亲,万 里乡园,欲归不得,惟有听其飘零,以了生命。只怜此孤儿无所归着耳!”说着,泪随声下,不胜悲咽,柳绪也十分伤感。
贾琏道 :“婶母且不用伤悲,侄儿有个下情奉达。”柳太太道: “公子有何见教?”贾琏道:“依我愚见,与其寄迹荒庵,何不竟扶榇回去呢?”柳太太听他这话,倒吓了一跳,将头低下,心中想道 :“原来这位二爷,外面像个样儿,肚子里竟是 个糊涂行子。我鼻涕眼泪的对他说,连日子也度不下去,他倒叫我扶灵回去,真个是富贵家子弟,全不知道人的苦楚。爱说到那儿就是那儿,我又何必对着他多流这一股子眼泪呢。”柳太太忖夺了一会,抬起头来慢慢应道 :“我也想着要去,如何 能够?”贾琏才要说话,只见妙静点着一枝红烛进来,说道:
“我知道琏二爷怕香油味儿,点枝蜡亮些儿。”说罢,放在桌 上。贾琏道 :“你去瞧老师父醒了,来对我说。”妙静答应, 转身出去。贾琏道 :“侄儿没有别的主意,有自家历年积下点 东西尚在未用,今日天缘凑合,竟送了兄弟扶柩回乡。趁此清和天气,正可长行。兄弟到家之后,可以奋志读书,以继先人之业,倘若振翮青云,也不枉婶母一番苦节。”柳太太母子二人听他这番说话,心中又惊又喜,又感又敬,倒闹的说不出什么。母子二人的眼泪,就像穿珠子一样一串儿掉了下来。贾琏瞧见这个光景,也觉伤心,说道 :“婶母同兄弟不必悲伤,竟 拿定主意,收拾起来,择日起身。我明日进城去,就将这项盘费带出城来,交给婶母。”柳太太听他这话说得真切,因流泪说道 :“蒙公子大德,使先夫子朽骨不至抛弃异乡,得归故土, 衔感之恩,死生不泯。只是我病残孀妇,领着年少之儿,安能万里长途扶灵回去?既蒙公子盛情,不敢不细陈衷曲。”贾琏道 :“这件事不用婶母费心,我已想定一人,非他不可。这人 虽是个下人,生得浓眉大眼,看不得他相貌粗鲁,颇有忠心肝胆,正直不阿,兼之一身本事,膂力过人。生平未有际遇,不能展其才技,是以终日惟好酒使气。侄儿今将这件重任托他,必能尽其忠心,不负所托。此去大可放心。到家之后,尚可留其驱使,此人实可靠也!”柳太太道 :“此人是谁?现在何处?”贾琏道:“此人姓包名勇,原是舍亲甄家旧人。见我家冷落,他去而复来,甘守清贫,欲图报效。现在闲住我家,有四十来岁年纪。”柳太太道 :“公子所信之人,谅来可托。”正 要说下去,见妙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道 :“老师父醒了,等 着二爷说话,快去快去!”贾琏起身对柳太太道 :“明日下午 带着包勇来见。”说毕,哥儿两个同妙空来到西院里。
却说老尼净虚昏沉了一日,慢慢醒来,对徒弟智能道 : “琏二爷在那儿?你去请来,我有话说。”智能道:“师父怎么 知道琏二爷来了?”净虚道 :“凤二奶奶对我说:‘琏二爷在 你家里,你回去瞧瞧再来!’我赶着回来,你快去请二爷来,我要说话。”智能就叫师兄妙空去请,不一会贾琏同柳绪到来里屋,见净虚跪在炕上,胸口底下垫着一个大靠枕,光着脑袋,面如金纸,口里不住的哼哼。脊梁上衣服掀开,肿的有个菜碗来大,上面围着些药。贾琏瞧见这个样儿,知道他在阴间受罪,不觉寒心可畏,智能叫道 :“师父,琏二爷来了。”净虚听见, 睁开双眼,瞧见贾琏同柳绪站在炕边,不住的点头叹息。贾琏道 :“老师父,你仔吗好好的长出这个东西来?要赶着医治才 好。”净虚摇头道 :“二爷总不用提了,我如今悔也无及。罢 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横竖还有来头人,谁还放得过谁去?大家拼着去受罪罢!刚才在衙门里见凤二奶奶,他这会儿身上的事倒都完结了,叫我捎个信儿给二爷,说老刘同秦相公的这两件事办的很好。叫二爷拿定主意,别听人的说话改了板儿。尤二奶奶也说,叫二爷放心,他同凤二奶奶都有了好处,叫二爷快些跳出火坑。他已脱离苦处,尽让咱们受罪。可怜到这会儿,谁肯帮我出个主意,说句话儿?你们瞅着我一个人儿受罪,我要喝口汤儿水儿也全不在意,后生的都挤在一堆儿去乐。咳!
我还怪谁呢?等我咽了气,横竖跟着汉子一跑,谁还顾谁?”
贾琏想到 :“刚在佛前立愿,谁知一念之诚,阴司早已知道。 脱离苦境,举心动念,神鬼皆知,令人可畏。我若不跳出火坑,将来是地狱中的孽鬼。”主意想定,说道 :“老师父你别说话, 静养几天疮就好了。倒不要心焦性急,我一半天再来瞧你。”
恐净虚再说多话,赶忙辞出房来,同柳绪来到庵门。三儿带住牲口,贾琏跨上雕鞍,对柳绪道 :“明日晌午再见。”说罢, 将马磕开,主仆扬鞭。在那月光之下,只见:
铁甲踏残沙上日,金鞭敲破垅头烟。
主仆二人,不多一会到了铁槛寺。见寺门半掩,有个老道坐在台阶上看月,赶忙站起。三儿下马带住牲口,贾琏吩咐将牡口好生喂着,明日一早进城。说毕,来至方丈,正值法本同徒弟算帐,因多用了几吊钱,法本不依,要叫他赔。徒弟大昌瞪着两眼,说道 :“这也赔,那也赔,拢共拢儿算我的就完了。 我看你攒下钱来,明日都带到棺材里去!”法本红着脸正要合他不依,见贾琏进来,只得忍住道 :“你且把帐拿去,等我再 算。”大昌也不答应,瞅了师父一眼,抓着帐本子,气烘烘走了出去,贾琏甚觉好笑,问道 :“西方也使咱们这钱吗?”法 本道 :“未到西方,又少他不得。”贾琏道 :“你现在那里?
“法本道:“我在这里。”贾琏道 :“谁在这里?”法本道:
“是我。”贾琏道 :“你是谁。”法本道 :“我是和尚。”贾 琏道 :“什么叫和尚?”法本听了呵呵大笑,说道:“罢呀, 二爷你别搜搅,我冲一壶好茶在这儿,等你来喝呢!”贾琏笑道 :“你别管我喝茶,你倒把配的药酒喝口儿去睡罢,同徒弟 慢慢算帐。”法本笑道 :“仔吗今日二爷同我过不去?等着后 日二奶奶来了,咱们评评这个理。”贾琏笑道 :“使得,且等 后日再说。”贾琏在方丈里与老僧同榻,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一早起身,叫三儿备牲口,法本已做完功课,摆上早茶,请琏二爷吃点心,叫三儿也吃些东西,刚是太阳冒嘴儿。
贾琏道 :“我赶下午些儿出城,你给我收拾下好好的素面,将 馒头庵的柳大爷请来吃面。”法本点头道 :“二爷请放心,交 给我,总在这儿等候。”贾琏走出寺门,三儿问道 :“昨日那 个衣包,爷不带回去吗?”贾琏道 :“横竖咱们下午些儿就来 的,交给老和尚不相干儿。”主仆二人骑上牲口,向着昨日来的那条道儿,弯弯曲曲,正迎着太阳初出,只见瑞霭祥光照耀天地,那柳梢上的露珠儿犹如万点金星,随风飘荡。不一会,进了城来,见那些行贩担子两边歇满。贾琏正看的热闹,道旁走出一人来,抢到马前打个千儿,说道 :“请二爷的安!”贾 琏忙勒住牲口,往下一瞧,认得是贾政做粮道时的门上李福,问道:“你现在跟谁?打那儿来?”李福道:“小的蒙老爷恩典,荐给周亲家大人,在衙门里待了两年。周大人将小的荐给同年松大人,也派在门上。现今松大人升了荆襄节度,进京朝见,小的跟随进来,耽搁三两天就要起身。听说老爷不在了,太太又悲哀成病,小的正要到府里请太太同二爷的安,没有别的报效,边上带来一点土仪,孝敬太太同二爷。不知门上可还是林大爷同赖大爷呢?”贾琏道 :“赖大爷已去,林之孝也不 在门上。这会儿是赵老头子在门上照应看管。那里有老爷在时那样闹热呢!这会儿我还有事,不能同你多说,等你到宅里来再说吧。”将马催开,后面三儿同李福略叙几句寒温,赶忙上马,说道 :“李哥,明日太太到铁槛寺烧香,你改日来罢。” 说毕,将马加上两鞭,赶上贾琏。
穿街过巷,来到荣府大门,三儿下牲口,贾琏一直骑进二门,静悄悄并无一人。来到大厅院子里,见有三四个街坊上的孩子在两旁草上捉蝴蝶儿,瞧见二爷下马,赶忙一齐跑去。贾琏对三儿道 :“你拉马去就叫老赵来,我有话说。”三儿答应,拉马出去。
贾琏走夹道里进垂花门,一直先到上房来见太太。正值摆早饭时候,平儿也在上房吃饭。该班的瞧见掀起湘帘,贾琏走进里面,见太太领着四姐妹都坐在外间,忙上去请安,问大嫂子好。宝钗、珍珠、平儿起身问好。王夫人吩咐坐下,丫头各送香茶。珍珠道 :“二哥昨晚不在家,平丫头拉着太太同咱们 陪他说闲话,坐了一夜。今日你再不回来,他可要学鸳鸯姐姐上吊呢。”平儿笑道 :“昨晚太太高兴,多坐会子,你就说是 一夜。”宝钗道 :“且让二哥说完正话,咱们再说。”贾琏先 将明日起经之事回明,又将凤姐、尤二姐托净虚的言语细说一遍。王夫人们甚为惊叹,心中又十分安慰,说道 :“林之孝的 金佛,要今日下午些儿才有。明日须请几众戒僧拜忏念经,不可随便。可怜他姐妹在阴司里望这功德尤如至宝。”贾琏答应。
平儿问那件鹤氅带回没有,贾琏道 :“我就要出城,交给 老和尚收着呢。”宫裁问道 :“为什么还要出城?”贾琏道: “就是刚才说到馒头庵去的这段故事,必得要去。”王夫人道: “我正要问你到庵里去的缘故。”贾琏就将遇着送炭的老 张,说知万缘桥坍塌绕道往铁槛寺,又荐出工部石匠头小刘长者,同他商量造桥功德。“他因受过咱们老爷恩典,情愿将石头报效老爷做功德好事,只要我出工料银二千五百两。我就同他在佛爷前拈香立愿,择定咱们起经这日破土开工,我先将手上那只金镯给他做个信礼,等着完工再谢。这会儿来家回过太太,就将这项银子送去交给他,完结了一件心事”。王夫人点头赞道 :“办的很是。但你一会儿那里有这项银子?”贾琏道: “老太太给凤姐的三千两用去了一半,还剩有一千多些,再 凑上点子就可以了这件功德。”宝钗说 :“二哥若凑不足,我 能相助。”贾琏道 :“造桥这项,我还够得上来。还有一件给凤姐姐解孽的好事,也是我应了来。等着吃过饭,再对太太同妹妹们说。”王夫人点头,吩咐摆饭。丫头、媳妇们分着伺候。
不一会儿用毕,各人丫头们送上凉水银盂,递过热水手巾,送上香茶、槟榔、豆蔻,媳妇们收撤桌椅。太太领着宫裁姐妹照旧坐下,贾琏又将无意中与柳绪相逢结拜及见柳太太许以赠金相送之事,因此老尼醒过来,凤姐儿们叫他致意,有此二事已解冤孽的话,从头至尾又说一遍。太太们叹息之至。王夫人道:
“举心动念,神鬼皆知。你才发心办这两件好事,凤姐儿早 就知道。但是柳太太他怎么说秦相公呢?”贾琏道 :“其理难 解。侄儿初见柳家兄弟,很像先前蓉太奶奶兄弟秦钟的模样,不知可是这个缘故?”王夫人点头道:“凤姐说的,想来自有因果。既是这么说,柳太太的这件事,我们众人帮了凤姐罢。”
平儿道 :“我出三百银报答我们奶奶,也不枉娘儿们相处一 场。”宝钗道 :“很是。我同四妹妹两个凑五百银。”王夫人 问道:“琏哥儿,他们有了多少?不足的都是我出。”宝钗道:
“只短二百银,太太包圆儿。”王夫人道 :“怎么我只出这一点子?”宝钗笑道 :“咱们的钱,都是太太赏的。不过说得 好听,仗着太太替咱们出个名儿。”王夫人笑道 :“虽是这么 说,到底是你们拿出来的。”宫裁道 :“出这样功德分子,难 道也不让我出一点儿?”众人道 :“凤姐姐他很知道,你若出 了分子,他在阴司里更过意不去。”王夫人道 :“前日环儿同 兰哥儿差人回来取夏衣,还有要的那些东西,你倒是开出单子,交给林之孝赶着置备,寄到书院里去。这分子不用出罢。”李纨道 :“太太说的是。只是我同凤丫头打伙这几年,姐妹们又 很说得来,今日连四妹妹都这样帮他,我不出一个钱那儿过得去。”宝钗道 :“大嫂子一定要帮凤姐姐,只要你出五十两银。” 平儿道 :“业已够数儿,仔吗又要大嫂子的五十两呢?”宝钗道 :“横竖有个用处,你别管,总不过是给凤姐姐还孽债就 完了。”贾琏道 :“既是如此,我家去收拾妥当,就带着包勇 出城。”宝钗道 :“依我说,平丫头先家去料理,二哥哥且等 着叫了包勇来,当着太太问问他肯去不肯去,别咱们说的热闹,他不愿意也论不定。”王夫人道 :“宝丫头见得甚是。就叫周 瑞家的去吩咐周瑞,带包勇进来问话。”周家的答应出去。平儿辞了太太,先回家去收拾。
不一会,周瑞找着包勇同到垂花门,有他的媳妇在那里等候,就领着他们来到上房,在台阶下站住。周家的进来回话,太太吩咐叫他们进来。周家的答应,走到门边掀起帘子,用手一招,周瑞赶忙同包勇走上台阶,小丫头打起帘子,让他两个进去。周瑞、包勇给太太请过安,退在门边站着。贾琏道 : “包勇,自从甄大老爷荐了你来,也没有个用你的地方,因见 你长的粗鲁,众人也都嫌你,后来老太太出殡,派你看管花园,那晚上房失贼,很亏你将贼赶散,并打死一贼。老爷才知道你很有才情本领,原要等服满之后,派你一个好差使重用你的,后来甄府上又要了你回去。谁知老爷前年升天西去,你见我家冷落,情愿回来甘守清苦。将你这一身本领闲在这里,甚为可惜。我这会儿有一件重事托你,不知你肯去不肯去?”包勇道:
“小的在老爷府里这几年毫无报效,一天两顿饭,小的吃着 实在不安。老爷在的时候,还有别的差使跑跑颠颠,这会儿连跑道儿的差使也没了,小的实在闲的慌。二爷有什么差使派小的,不拘是上天下海,小的都去。”贾琏道 :“有件事是要你 代我去的。我有个兄弟柳大爷,他是广东廉州人。因他家老爷不在了,一贫如洗,娘儿两个在馒头庵寄住。他老爷虽做一任礼部主事,就穷了个使不得。这柳大爷同太太娘儿两个当卖个干净,连度日也巴结不上来。我这会儿同咱们太太商量,打伙儿凑几两银子,要将柳太太娘儿两个连柳老爷的灵柩拢共拢儿送他回去。这事本该我去,我如何脱得了身?只想着你是个忠直汉子,兼着有一身本领,我将这件重事托你,不知你肯不辞辛苦,将柳太太母子同柳老爷的灵柩送回广东去走这一遭儿,你心上如何?”包勇道 :“小的方才回过二爷,不拘上天下海 小的都去。只是这项盘费少了是不够的。这条道儿小的也曾走过,盘山过坝,还要过梅岭,光是家眷还好,带着灵柩很累赘。”
贾琏道 :“你估么着得多少盘费?”包勇想了一想说道:“总 得七八百银,少了不够。”贾琏道 :“我如今交七百两银给你, 将这件重事托你。格外给你五十两银收拾行李。你若主意拿准,我就带你去见柳太太同柳大爷,把这件事就交代了。”包勇听说,赶忙跪下,说道 :“蒙太太同二爷将这千金重担托给小的, 小的愿去,断不敢有负恩典。”王夫人道 :“很好。老爷在日 很欢喜你是个忠义人,只没有用你之处,今日这件事不辞辛苦,就是柳老爷的阴灵,也保佑你后来必有好处。”包勇磕着头说道 :“总是老爷、太太同二爷的恩典。”磕完头,起来站着问 道 :“不知柳太太几时起身?”贾琏道:“今日同去见过柳太 太定下日子,你一面雇夫马,一面置办柩上的东西。就是这么罢,你且在外等着,一会儿我带你同去。”包勇答应,同周瑞退出帘外。贾琏又叫住周瑞道 :“你给我办一口猪、一腔羊、 一副三牲、香烛纸马、果子素菜,备齐了送到铁槛寺。今日夜里在太平河边祭河开工。”周瑞答应。贾琏道:“叫周贵、张成、王润、刘升,派他四人明日伺候太太们到铁槛寺拈香。吩咐将轿车收拾妥当,再派几个麻利小子跟去,现在万缘桥过不去,都要多绕几里道儿呢。”周瑞答应,同包勇出去,在垂花门等候。
贾琏辞过太太自去料理。里面宝钗们将所许之项都交给太太。不一会,贾琏同平儿上来,后面跟着丫头、媳妇,抱着毡包同一个包袱,俱放在炕上。贾琏手中另有一个小包儿,递与周瑞的媳妇说道 :“你交给他,叫他就去备办,赶紧出城,不 必等我,顺便叫包勇进来。”周家的答应,出去吩咐过,同包勇上来。贾琏指道 :“这三个包袱共银一千五百两,带去给老 刘。这毡包里三百银,我送柳太太的。你拢共拢儿包在一处,叫辆车送到铁槛寺。我随后就来。”包勇答应,解开袱包,将银一千八百两总包一处,解开上身衣服,将那银袱围在腰间,拴了一个结实。贾琏道 :“这分两不少,不要勉强。”包勇道: “小的身上拴过三千多两,一日还要走一百多路,这才一半, 腰间很不理论。这个毡包空拿着倒好。”贾琏点头,吩咐三儿多备一个牲口伺候,包勇答应道 :“门上的老赵说,二爷叫他 有什么话吩咐?”贾琏道 :“你去问他,说我刚才回来,门上 一个人影儿没有,街上的孩子们闹了一院子,赶蝴蝶儿,弄得全不像个样儿。再闹闹竟可以到上房来吗?问他管门是管些什么?我这几天有事,你对他说小心着,过两天儿咱们再说。”
包勇答应,拿着毡包出去伺候。
贾琏在上房又坐了一会,王夫人道 :“天也不早,到了城 外还要两边说话。”贾琏答应,辞了太太来到垂花门。三儿接着问道 :“爷不带衣服去吗?”贾琏道:“我倒忘了,有个衣 包要带去的。”吩咐周家的将个衣包取来,交给三儿背在身上。
来大厅院里,包勇伺候上马,走出外宅门,见老赵站在旁边,贾琏用鞭梢指道 :“你等着,过这几天我问你!”说着,牲口 下了台阶,走东边夹道,绕过正厅,刚到甬道上,见林之孝手里拿着个盒子走来,看见贾琏赶忙站住,问道 :“二爷到那儿 去?”贾琏欠身答道 :“还要出去,明日就在寺里等着太太。” 林之孝举着手道 :“这就是那尊金佛,奴才家里有个现成的小龛子,倒配得上,送来请太太瞧瞧。”贾琏笑道 :“你办的事, 横竖妥当。明日上屋里都去,请大妈进来照应。”林之孝道 : “奴才的女人明日一早叫他进来。”贾琏道 :“很好。”说罢,将马一带,向甬道上扬长出去。林之孝来到上房,王夫人们瞧见金佛龛子,十分欢喜,交珍珠收下,明日带出城去。
且说包勇、三儿跟着贾琏出了二门,两人骑上牲口,主仆三个弯弯曲曲出了城来,照着昨日的道儿,放马扬鞭,穿花拂柳,不多一会到了寺门。周瑞正在那里同着几个小和尚捉蚂蚱,抬头瞧见二爷,赶忙过来接住牲口,就便回道 :“东西已都齐 备,猪羊未宰。”贾琏道 :“等着一会儿献牲。”说着,来到 方丈,叫法本差人去找老刘。三儿将衣包交给和尚收好,包勇亦将毡包送了进来。贾琏道 :“等老刘来交代明白,咱们再去。” 包勇答应,同三儿出去歇息。法本陪贾琏喝茶,说些闲话。
不多会,老刘进来请安。贾琏连忙拉住让他坐下。老刘问道 :“二爷择了什么时候开工?”贾琏道:“我看了,寅时最 好,已备下猪羊三牲供品,我想河口必得搭个篷儿,以便祭神歇息。”老刘道 :“二爷放心,这件事交给匠人去办。”贾琏 叫包勇进来,命将包袱解下,将柳太太的三百两取出放在毡包内,对着老刘道:“这是一千五百银,你先收去,等着工完再找。”包勇解开,照数交点明白。老刘道 :“二爷真是善人, 昨日说定,今日就付银子。这会儿那里有这样的爽人!”贾琏道 :“交过一半,放下开工心事,省得惦记在心。你将银子收 回家去,以便赶着料理。”老刘道 :“一千五百银,匠人如何 拿得动?”贾琏听说,命包勇拿着包袱送他回去。老刘道 : “很好,就烦包二爷同去走走。”包勇听说,仍将银子包好, 跟着老刘出去。周瑞同三儿瞧见,问道 :“老包,你到那儿去? 咱们也同去逛逛。”老刘道 :“请爷们到舍间喝个茶儿。”三个人同老刘由麦子地里穿将过去,不上二里来路就是东庄,进庄走过十几户人家的门面就是老刘家里,老刘让他们进去到客房坐下,包勇将包袱递与老刘抱住进去。周瑞看他这间客房倒也收拾得干净,上面挂着一幅“天官赐福 ”,两边贴着朱砂笺 的对子。对联是:
一年四季安而乐,五福三多寿且康。东边墙上贴着一大张行书横披,落着双款是 :“紫翁学长先生雅正”,下面落着: “树轩毛冠培”。西边墙上贴着一张大竹子,落着单款是: “滇海道人晁越”。靠窗墙上还贴着一张“姜太公钓鱼”。上 面半大条桌摆着一个花瓶,插一枝像生牡丹。那边是一块白石插屏,中间设着香炉烛台,供着一个龛子。周瑞走到桌边,看龛上小匾写的是 :“鲁班祖师”。桌头儿上摆着几本破书,那 签子上写的是《工部则例》,还有一本《工程备要》。正拿着一本翻看,老刘端出茶来说道 :“爷们请茶。”众人接茶坐下, 老刘向怀里取出一个包儿,起身递与包勇说道 :“费二爷的心, 又大远的劳驾,我也不说别的,这点意思送大爷买靴子穿罢。”
包勇那里肯要,再三推逊,方才收下。老刘又向怀里取出两个小封,递与周瑞、三儿,说道 :“这是一点茶敬,求两位爷休 要见笑。”他两个也假意推了一推,就随手接着揣在怀里。包勇对老刘道 :“你还要去搭棚料理,咱们也要去伺候二爷到馒 头庵去,不能多坐,改日再谢。”说毕起身,彼此相谢。
三人仍走麦地下回到寺来。见贾琏同老和尚站在山门外说话,包勇上前回爷说话。贾琏命三儿备上牲口,说道 :“咱们 到馒头庵去,完结了事,邀柳大爷同来吃饭。”法本道 :“我 这里再备上一个牲口,你们带去给柳大爷骑了回来。”贾琏听说甚好,不一会儿将牲口备齐。贾琏正要上马,只见一个人骑着牲口飞奔而来,到了寺门口滚鞍下马。老和尚认得那人,高声叫道 :“陆二爷,有什么事到这儿来?”那人答道:“太太 明日要到这儿拈香,差我来知会,说是道儿远,要在你这里吃素面,叫你不要很费事。”法本笑道 :“你们太太可谓有缘, 明日是荣国府贾二太太在这里做经事,太太来的很巧,两位也好会面。”那人瞧见贾琏的模样,知道是贾府的爷们,因走到老和尚面前,轻声问道 :“可就是元妃娘娘的母亲?”法本点 头笑道 :“正是。”用手指道 :“这位是娘娘的兄弟琏二爷。”
那人听见,赶忙过来请个安。贾琏忙拉住问道 :“你是那位大 人宅里的管家?”那人答道 :“小的是礼部尚书祝大人宅里的 家人陆宾。”贾琏说 :“你们太太明日到这里拈香吗?”陆宾 答应着,法本笑道 :“佛经说的因缘生相,这祝太太真可谓有 缘。”贾琏笑道 :“你不用混念经典,且让他进去歇歇罢。” 说毕,主仆四人上了牲口,一直上馒头庵而去。不知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释冤仇一尊金佛 立心愿两粒明珠
话说贾琏领包勇三四人来馒头庵,下牲口走进山门,正遇妙空,说道 :“二爷来的正好,柳大爷刚才要去。”贾琏道: “你去对柳大爷说,我来了。”妙空请二爷客堂坐下,包勇等 帘外伺候。不多一会,柳绪同妙空出来问好,说道 :“早间铁 槛寺老和尚着人来请吃晚饭,我知二哥要到这儿来,因此在家等候。”贾琏道 :“我在家收拾收拾出城,就不很早,又到寺 里耽搁一会才来。兄弟进去对太太说,我带包勇来见。”柳绪进去不多会,来请贾琏带着包勇等都到后院上房,见过柳太太,将包勇的话又说一遍,并将交给他盘费银七百两的话,也说个明白。吩咐三儿将毡包送上,说道:“这是三百两银,请婶母收下,置办行装。所有灵柩上一切应用物件,都不用太太费心,总是包勇一人去办。”柳太太两泪交流,领着柳绪,娘儿两个倒身下拜,跪在地上说道 :“生死得归故土,二爷大恩沦肌浃 髓,正不知作何报答!”母子两个伏地哭拜。贾琏道 :“侄儿 力所能为,何足挂齿!惟愿归去后,兄弟下帷苦志,奋翼青云,不枉此一番相聚。侄儿将来要做野鹤闲云,脱身世外,亦未必无相见之期。”彼此拜毕,就将包勇叫进来见过太太同大爷,当面吩咐一遍。包勇当着二爷一力承担。贾琏道 :“很好。自 此以后,这里起身之事你想着去办就是了。”包勇连声答应道:
“二爷只管放心,小的断不敢负此重任,必定竭尽心力,报答 老爷同二爷这番知遇的恩典。”贾琏道 :“很好。你过了明日, 就将行李搬到这里,以便办事。”包勇答应。
贾琏命周瑞、三儿见过柳太太同大爷,吩咐三儿 :“先去河边找着老刘,问他席棚可曾搭好,说我同柳大爷在棚底下吃晚饭,看个野景儿。你就便到寺里去对老和尚说,将晚饭送到棚里去。”命周瑞也同去照应。周瑞、三儿答应出去。贾琏与柳绪说些起身之话,随站起身来对柳太太说 :“要请兄弟同去 吃饭,今晚未必回来,不知太太可放心?”柳太太道 :“既是 二爷在那里,没有什么不放心之理。”柳绪辞过母亲,同贾琏走出院去。
贾琏问道 :“兄弟,听见老姑子怎么样了?”柳绪道: “听说昨晚上见神见鬼闹了一夜,这会儿不听见怎么着。”贾 琏道:“咱们走吧,别叫老姑子知道,一会儿拉着胡缠。”柳绪笑道 :“很是。”两个人就向殿后绕出山门,有包勇拉着牲口 伺候上马,包勇骑上那个大骡子,三个人望柳阴深处而去。
不到里半多路,就是河边,沙堤上放开牲口,坦坦平平一路顺境。正走得高兴,不觉已到棚边。老刘正在结灯挂彩,有好些人手忙脚乱,十分热闹。贾琏、柳绪一直骑到棚前下马,走到棚来,只见地下铺着棕鞯,上面列着几扇围屏,中间长桌上供着关圣帝君、三官大帝、金龙四大王、鲁班祖师、赐福财神、后土众神诸位神道,面前摆着高果高供、金钱纸马,贾琏瞧着心中欢喜。老刘请二爷同柳大爷到更衣棚里坐下,比上面更收拾得体面。琏二爷、柳大爷就在棚里吃晚饭、过夜,老刘备下鼓乐。
次日寅时,贾琏穿着公服,老刘将猪羊牵到河边宰牲沥血后,即赶忙湔毛供献,鼓乐齐奏。贾琏拜神上香供献已毕,亲将铁锹在河边锄了三锄。老刘领着工人将旧桥基石起了一块。
棚下焚化金钱纸马,点放鞭炮,众人道喜、散福,整热闹一夜。
这些话一时也说不完。
贾琏开工造桥之事交过不表。另提那陆宾的主人祝府之事。原来这祝大人名叫祝凤,字仙羽,系江苏镇江府丹徒县人,由甲辰进士官为兵部侍郎,因往琉球国封王,回来特升礼部尚书。在海船里受了些风波惊险,因此得病未愈。夫人柏氏,系原任都御史柏堂之女,现任四川安抚使柏龄之姐。夫妻年已半百,并无子女,虽有几个姬妾,从未生育。太老爷祝简,原任通政使大堂,早已仙逝。太夫人松氏,是浙江钱塘松学士之女,现任荆襄节度使松柱的姑母。六月十八日是松太君的七十大庆。
祝尚书有两个胞弟。一个名祝筠,字兰友,行二,是议叙的四品金吾卫。夫人桂氏,系现任兵部郎中桂老爷,名叫桂恕字廉夫之胞妹。桂夫人今年三十六岁,比祝兰友还大两岁,生了一子一女。这位公子未生之前,堂柱上长出一个五色灵芝,光彩夺目,桂夫人欢喜,用玉盘宝沙将仙芝种于卧室。临产之时,祝筠梦中见一位赤脚神仙,送他一块光彩通明的美玉,说是给夫人吃下必生贵子。祝筠梦中给桂夫人吞下腹去,睡醒时果然生下一子,因取名梦玉,今年一十六岁,生得面如莲萼,唇似含桃,目如秋水,肤若凝脂,且聪慧多情,襟怀豁达。这位小姐也生得落雁沉鱼,羞花闭月,性格温柔。真个是一对玉人。小姐今年十五,名叫修云,已同桂廉夫结了亲家。三老爷名祝露,字清可,今年二十八岁,由廪膳生纳了个员外郎的官诰。夫人石氏是翰林石芬之女,与祝露同庚。现在三老爷患失血症,石夫人身怀六甲。
祝尚书还有一个胞妹秋琴小姐,是祝露之姊,嫁在苏州吴县梅家。这梅郎名白,字香月,年少登科。中解元之后,放情诗酒,不愿为官,与秋琴十分相得,生了一对双生女儿:长名海珠,次名掌珠,俱已十五岁了,生得月貌仙姿,窈窕娇丽。
梅秋琴因他两个是双生姐妹,不忍分开受聘,又奉母亲松太夫人之命,将两个女儿俱给梦玉为妻。还有一子,名叫梅春,乳名魁儿,貌似潘安,十分聪俊。祝筠因六月十八是老太太七十大庆,赶着春天同妹子说明,就给梦玉完了姻事,使老太太欢喜。梦玉同梅海珠、掌珠三个人夫妻姐妹之乐,比神仙还要受用,这且慢提。
且说祝尚书自从海外封王回来,船中受些惊险,因此得病。
面圣之后升了尚书官爵,勉强支着上朝办事。一年之后,渐渐沉重起来。新近接着家书,说是清可三弟吐血病重,百医不效,危在旦夕。祝尚书手足情深,更添病症。柏夫人心中愁急,日夜不安,每晚上焚香对天,保佑夫病痊愈,愿以身代。
这夜祷告之后,时已三鼓,朦胧睡去,只见祝尚书身穿朝服,说道 :“玉京奉召,难以久留,三十年伉俪暂且长离。” 袖中取出大珠一粒,递与柏夫人道 :“这粒珍珠好生收着,将 来是我家一个好媳妇,不可当面错过。”柏夫人接珠在手,正在观看,忽然走过一个蓬头赤脚和尚,将那珠子抢在手内转身就走,柏夫人赶去夺珠,和尚笑道 :“我替你供在铁槛寺中, 你自家去取。”说毕,如飞而去。柏夫人正要去追,转眼不见和尚,只觉得身在舟中,江水滔滔,风狂浪涌,心中正是害怕,不觉那船已湾入小港,岸上柳树成行,蓼花飞舞,树林之内隐隐有钟磬之声。柏夫人靠着船窗遥望,见那树林中一个女童儿走上船来,说道 :“奉仙姑之命,请夫人相见,要还夫人的珍 珠。”柏夫人心中欢喜,笑道 :“我为珍珠走到此地,原来在 仙姑那里。”说毕,同着女童上去,走入树林,看见茅屋数间,竹篱半掩,小桥曲涧,花草纷然。方过小桥,那竹篱中走出一个美人,翩翩然似凌波仙子,对柏夫人笑道 :“夫人何以今日 才来?我替夫人收着珍珠,藏之久矣,今当奉还。”说毕,就递了过去。柏夫人接着正要拜谢,听见尚书叫唤,猛然惊醒,原来是个大梦。心中暗忖,此梦甚是不祥。夫妻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安能有媳?珠子、媳妇之说更不可解。那和尚将珠子抢去,说供在铁槛寺,叫我去取,怎么又在船里,又有什么仙女还我珠子?虽是乱梦颠倒,其中总有什么缘故。
翻来覆去一夜未曾合眼,想着铁槛寺有两年未去烧香,明日是个好日,我去拈香,看这珠子的话是何应验。早饭后,差陆宾先至寺中知会说明日要去拈香,吩咐芙蓉预备檀香素烛、香金赏封等物。这芙蓉是柏夫人身边得用的侍儿,年虽十七岁,生得品貌端庄,风姿娇艳,且又知书识字,手巧心慧。柏夫人爱如珍宝,就将衣服首饰以及银钱出入皆交他经管,十分重用。
内外人等俱称为蓉姑娘,就是老爷身边的几个姨娘,也跟不上他的权势。芙蓉奉太太之命,预备明日往铁槛寺拈香应用物件。
不一会,陆宾上来回话说 :“奴才到寺里对老和尚说,太 太明日要来拈香。老和尚连声念佛,说太太有两三年未曾到寺,明日正值荣国府贾二太太在寺里做经事,说请太太早些去,同贾府太太相会,逛一天回来。”柏夫人道 :“荣府贾太太不知 可是元妃娘娘的母亲?”陆宾答道 :“奴才问过,一点不错, 是元妃娘娘的母亲。”柏夫人道 :“在京多年总没有会面,谁 知可巧的明日都在寺里拈香,这也真是个缘分。”芙蓉吩咐收拾大轿、车辆,明日伺候。陆宾答应,出去预备不提。
且说贾琏同柳绪在河边热闹了一早,见寺里来请,说太太已到,请二爷去拈香。贾琏听说,同柳绪骑上牲口,加鞭飞马到铁槛寺来。王夫人已经拈过香,同大奶奶众人在方丈用茶。
贾琏来见请安,众人问好,王夫人们给他道喜。贾琏禀明太太说 :“柳家兄弟要来拜见。”王夫人吩咐请见,对大奶奶们道: “你们不用回避,孩子家相见何妨。”贾琏出去,同柳绪进 来,恭敬拜见,王夫人用手相扶。柳绪拜完后另又请安,依着次序同各位奶奶、姐姐见礼。王夫人将他仔细看了一遍,笑道:
“你们瞧,真个同蓉哥儿的舅子秦相公一个模样儿。”贾琏笑 道 :“叫宝兄弟瞧见,又是一个好朋友。”王夫人笑道 :“宝玉如今只相与和尚道士,谁也不要了。”说的众人好笑。宝钗回头见珍珠眼圈儿通红,那俏眼梢头含着两粒明珠,莹莹欲坠。
宝钗道 :“你又仔吗呢?”珍珠忙陪着笑,将手一摇,赶紧将 手巾在眼梢上擦了一擦。王夫人问道 :“你两个又捣什么鬼?” 珍珠道 :“我们也说柳大爷像秦相公,一丝一毫也不走了样儿。 那年蓉大奶奶出殡,宝兄弟同他寸步不离,还跟着凤姐姐在馒头庵住了两晚上。这如今……”珍珠才说到这三个字,外面来回说祝太太到了,贾琏、柳绪连忙回避。王夫人吩咐周瑞的媳妇道 :“你们四个人出去接接。”周家的答应,急忙去接。王 夫人命珠大奶奶 :“带着妹妹们、巧姑娘就在方丈门口迎接罢。” 宫裁答应,领着平儿、宝钗、珍珠、巧姑娘跟着一大群姑娘、媳妇们都在方丈门口等候,瞧见花团锦簇,一群人围着一位太太缓步而来。老和尚在前引道,众人看那位太太,约有五十左右年纪,生得幽娴淡雅,品格端庄,头上带着珠冠,身穿一品蟒服,腰垂羊脂玉带,下系湘妃色顾绣富贵散花裙,下露着二寸红缎绣宫鞋。宝钗们十分称赞。珍珠瞧见祝太太背后一人,连忙指给宝钗道 :“你看那个穿月白绣花袄的,不是麝月儿吗?” 宝钗道 :“我正瞧着像他。”平儿道:“不是像,竟是他。” 宫裁笑道 :“刚才见一个活像秦相公,这会儿又遇着一个活像 麝月。咱们今日活该是见鬼的日子。”众人正在说笑,见祝太太已离门不远。老和尚笑道 :“奶奶,姑娘们都在门口接太太 呢。”柏夫人早已看见一堆锦绣站在门口,正不知是谁,这会儿听见老和尚说,才知道是奶奶、姑娘们,连忙问周瑞的媳妇道 :“是那几位奶奶、姑娘?”周家的答道:“头里站的是珠 大奶奶,后面是琏二奶奶,旁边是巧姑娘,左边那一位是宝二奶奶,这边站的是珍珠四姑娘。”柏夫人听得“珍珠”二字,倒大大的吓了一跳。宫裁们走出门外迎接上来。柏夫人瞧着奶奶、姑娘们,虽俱穿着素服,一个赛一个的美丽,赶忙走上前来,彼此见礼,拉着珍珠道 :“这位是珍珠小姐吗?”周家的 答道 :“是。”柏夫人点头称怪,看他不但丰姿娇艳,且生得 富厚福相,因笑道 :“这位小姐真个是个珍珠。”说首,站在 门边彼此谦让一会。柏夫人笑道 :“既是奶奶们过谦,四小姐 陪我走罢。”于是,拉着珍珠的手一同在前,大奶奶们跟着进了方丈。
老和尚站在禅房的阶前等候,柏夫人将到台阶,只见竹帘掀起,王夫人迎接出来。柏夫人看见贾太太也有五十来岁年纪,另是一样富贵大家气象。王夫人才要走下台阶,柏夫人赶忙放了珍珠,急迎上去,两手拉着王夫人说道:“自愧缘悭,未亲壶范,今幸得依芳趾,深慰渴怀。”王夫人答道 :“久仰壶仪, 未由拜见,今瞻慈范,欣慰生平。”两位太太谦让一会,进了禅房,彼此见礼。宫裁领着平儿、宝钗、珍珠过来拜见。柏夫人刚要回拜,王夫人赶忙让住,只得受了两礼。巧姑娘拜过,两位太太让了坐位,众姐妹依次坐定。周瑞家的领着媳妇、姑娘们给祝太太磕头,祝府的姑娘、媳妇们也上来请贾太太安。
末了儿,芙蓉过来磕头。王夫人见他活像麝月,带着一头珠翠,身穿月白缎顾绣团花袄,下系着银红绣三蓝串枝莲的缎裙,三寸红缎宫鞋。知道是祝太太得用之人,不同众人一堆儿的磕头,因此赶忙拉住。芙蓉转身向各位奶奶、姑娘们行礼。宫裁们见太太待他如此,知道是个有体面的人,奶奶、姑娘们亦俱回礼。
柏夫人赶忙止道 :“奶奶、姑娘请起,丫头们应该磕头,仔吗 要回礼,过于抬举他了。”众人坐定,四个媳妇送上茶来,夫人们用茶已毕。柏夫人问道 :“太夫人可曾拈香?”王夫人答道 :“先已有僭。”柏夫人道 :“既是如此,我且去拜佛拈香,再来陪侍。”王夫人道 :“小妹礼当奉陪。”柏夫人道 :“不敢有劳,只请四小姐同去走走。”王夫人道 :“既是夫人吩咐, 竟遵命在此烹茶伺候罢。珍珠,你陪夫人上去拈香。”珍珠答应,同柏夫人走出禅房,王夫人领着宫裁们送至方丈门口,转回禅房等候,这且慢表。
且说柏夫人同珍珠一路走着,心中惊异,细想前日这梦好生奇怪,那和尚分明说是铁槛寺中叫我去取,老爷又说是我家媳妇休要错过,谁知今日果然遇着珍珠。我看他生得很有福相,怎么后头又在船里大江大浪的又遇着一个仙子还我?这个哑谜,真个令人不解。柏夫人思想出神,不觉已到大雄宝殿。老和尚率领众僧鸣钟击鼓。柏夫人站在佛前,芙蓉捧过檀香。柏夫人虔诚三献,在拜垫上深深下拜,默祷了半日,许下心愿,保佑尚书病体痊愈之后,佛前来上长幡。拜毕起来,站在供桌前瞻仰佛像。见佛前供着一个紫檀雕刻三面玻璃的小佛龛子,里面一尊小佛,异常光亮。柏夫人问老和尚 :“这是一尊什么佛像?” 法本道 :“这一尊小金佛,是贾太太今日才请来供在这里的, 也是许的什么心愿。”柏夫人点头看了一会,转身过去,见旁边一张桌上供着果品、素菜,中间有个疏头上写着“例赠宜人侄媳王氏熙凤、尤氏二姐之位”。柏夫人看了,命芙蓉取过香来,珍珠赶忙禀阻。柏夫人亲自上香,站着拜了两拜,命芙蓉代为行礼。珍珠回拜,谢过夫人。
老和尚请太太上观音阁拈香。柏夫人同珍珠走回廊转上观音阁,吩咐众人下去伺候,只留芙蓉在此。众人答应,同法本都下阁来。柏夫人上了三片檀香,跪在观音像前,保佑丈夫病体痊愈。祝赞一会,命芙蓉捧过签筒,柏夫人轻轻摇了几摇,飞出一签在地,芙蓉拾起,接去签筒。珍珠忙搀起夫人。芙蓉见是第八十五签,向墙上照着,取下签帖送与太太,柏夫人接在手内,看那签上写着“观音灵签八十五签中平”。念那四句签诗道:
沧海已曾过,春光老去何。
一堆荒草外,回首白云多。柏夫人看那解语是“名必成,财未遂,行人滞,病缠绵”。随将签帖交给芙蓉,心中十分愁闷。回身又至供桌前,再上了三片檀香,跪下将夫妻年已五十,膝下无儿,前夜梦中之事,今日所见之人,不知将来此人可有缘分,细细默祷一遍,又命芙蓉取过签筒,摇了几摇,见那签中间一枝直跳出来,落在柏夫人面前。芙蓉忙将签筒接过,候太太拜完,珍珠扶起,芙蓉弯身去拾那签,满地不见,又在桌围底下,蒲团旁沿四处找寻,不见影迹。珍珠也同着找了一会,抬起头来,笑道 :“不用找了,倒在这里。”走向柏夫人衣襟 上取了下来。柏夫人心中大为惊异,又是珍珠取下来的。忙命芙蓉取签帖来看,是“第八签大吉”。那签句是:
今日喜相逢,谁知事尚空。一江风浪外,携手洞房中。
柏夫人看了诗句,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与梦相合,喜的是果然这人终归我家。想了一会,随将衣服里面佩的一件东西取下,说道 :“这是我老爷海外封王,国王所送之物,是两粒 明珠用金丝结成的双龙佩。我爱他做的精巧,常佩在身。今送与小姐,带在身旁犹如我与小姐朝夕相亲一样。”珍珠那里敢受,再三推让。柏夫人道 :“我有一点心愿,小姐且请收下。 菲薄之物,何足挂齿。”珍珠听说,只得勉强接着,就在佛前拜谢,柏夫人赶忙扶住。
芙蓉扶了太太同下阁来,丫头、媳妇们赶忙过来伺候,老和尚禀请夫人到方丈用斋。柏夫人同珍珠一路问答回来,王夫人接至禅房,依次坐下。姑娘们送茶已毕,珍珠将祝太太所赐之物回明太太,王夫人看了再三称谢。柏夫人道 :“我有一点 心愿,改日到府再与太夫人细说。”王夫人点头答应,吩咐摆面。两位太太叙说家务,柏夫人问道 :“太太有几位公子、小 姐?”王夫人答道 :“长子名珠,久已物故。”指着宫裁道: “此即长妇,遗有一孙,已侥幸乡荐。次子宝玉,中式后托足 空门。”指宝钗道 :“撇此红妆,青灯长夜,幸有襁褓儿,聊 以自慰。三子名环,顽劣未有室家,现与长孙兰儿离家就学。
长女即元妃,次为侄女,三女探春,早已出阁,近闻失偶,未知真确。”指着珍珠道 :“此女虽非所出,不亚亲生,先曾配 婿,未期岁而独处孤帏,此时与未亡人形影相依,暂延朝夕,细思之亦非良策也。”指平儿道 :“此系琏侄之妇,与巧孙女 同我相依度日。五侄女名惜春,出家做女道士,前岁已返金陵,至今不通音问。男女中比比出家,夫人闻之实可笑也!”柏夫人道 :“一人得道,九世皆仙。今公子、小姐坐长富贵之家, 能于脱身方外,其骨格非凡,定皆仙品。是皆太夫人修福积善而来,令人可敬。”王夫人问道 :“不知夫人有几位公子、小 姐?”柏夫人叹道 :“愚夫妇年已五旬,并无子女,虽有数妾, 皆无所出。惟有一侄梦玉,今年十六,春间已娶妇矣,乃二小叔之子。三房中只共此一点骨血。又居常多病,每日以药为伴,实非佳况。”王夫人正要再问,周瑞家的禀请用斋。两位太太见上下摆着两席,柏夫人道 :“何必要摆两席,一堆儿坐着, 又好说话。”王夫人笑道 :“他们小辈,如何敢与夫人同坐。” 柏夫人道 :“将来正要亲近,怎么太夫人倒反见外。”王夫人 道 :“既是夫人见爱,你们告个坐罢。”柏夫人止住道 :“何必多礼,竟请坐下。”柏夫人坐了客席,王夫人对面,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坐在上面,宝钗、珍珠下面向北坐下。王夫人吩咐 :“巧儿不妨同我坐罢。”众家媳妇们轮流上菜,两位太太又叙家常。柏夫人指巧姑娘道 :“好个姑娘,不知是那一家有 福的媳妇!”王夫人道 :“他母亲择婿甚难,未曾受聘。”柏 夫人笑道 :“等我想着好亲家,必来作伐。”平儿再三称谢。 宝钗、珍珠殷勤让酒让菜,王夫人见柏夫人眼圈儿红了数次,心中明白,笑道 :“一半天差宝钗、珍珠到宅里去给大人请安 磕头,拜在膝下做个女儿,不知夫人要这两个蠢丫头不要?”
柏夫人眼圈一红道 :“若蒙太夫人不弃,实所深感。”太太们 用斋已毕,散席用茶。柏夫人知琏二爷在此,吩咐请见。不一会,贾琏走进禅房,深深下拜。柏夫人拉住不叫行礼,见贾琏生得飘飘逸逸,十分清秀,说道 :“真不愧是朱门公子,将来 定为大器。”贾琏唯唯答应,退了出去。柏夫人同宫裁、平儿叙谈的十分相契。芙蓉上来回道 :“贾太太内外俱有重赏,又 赏芙蓉尺头、荷包。”柏夫人向着王夫人称谢一番,芙蓉领着姑娘、媳妇们上来谢赏。周瑞媳妇回说,祝府的管家们领着轿夫人等,俱在方丈门外磕头谢赏。王夫人吩咐 :“快些止住, 叫别多礼,这算什么,不过遮遮臊罢。”周家的答应,出去传话。陆宾领着众人,向着里面磕头,散了出去。芙蓉也将贾府内外大小人等,按着职事轻重厚薄,俱给了赏赐,贾府众人也来叩谢。
柏夫人对王夫人道 :“本该在此侍奉太夫人,盘桓一日, 因家老爷病势甚危放心不下,暂此告别,一半天专诚到府请安。”
王夫人道 :“既是大人欠安,不敢强留。改日带着孩子们亲 来请安。”柏夫人再三致谢,彼此告辞,拉着珍珠道 :“暂别 小姐,再图后会。”珍珠不觉眼圈一红,恐人瞧见笑话,连忙忍住,勉强笑道 :“改日跟着太太来请夫人的安。”柏夫人心 中甚觉难舍,拉着手又细看一遍,只得硬着头皮放开手,走出禅房。王夫人们送出方丈,柏夫人再三力辞。王夫人道 :“遵命。”命媳妇、女儿相送,柏夫人不好再却,辞过王夫人,拉着珍珠、宝钗同二位奶奶、巧姑娘一直往外而来。众家人俱已伺候齐集,柏夫人到了大殿前,老和尚率领众僧叩谢太太的香金斋衬。柏夫人道 :“等着大人病好,我来还愿,再谢你们罢。” 说毕,众家人已将轿子搭在天王殿,柏夫人辞别三位奶奶、姑娘,拉着珍珠直到轿前,说道 :“小姐珍重!”只说了这一句, 放手走过轿门。珍珠见祝太太眼眶通红,心中甚觉难舍。陆宾放下轿帘,柏夫人吩咐芙蓉,送小姐同三位奶奶、姑娘进去。
众家人搭出山门,轿夫们接住上肩,大小家人蜂拥如飞而去。
众丫头、媳妇赶忙上车。芙蓉是各自的后挡轿车,还有一个老妈同芙蓉的丫头美儿等着,众家人已去,只留一个小子伺候蓉姑娘。
且说芙蓉奉太太之命,转来送小姐、奶奶、姑娘进去,对珠大奶奶笑道 :“三位奶奶同四小姐、巧姑娘我不知在那儿见 过,竟很面熟,总想不起来;这宝二奶奶、四小姐两位更熟的利害,倒像常在一堆儿的一样。”宝钗笑道 :“咱们四个人都 认得你,你如今不认得咱们,这会儿你得意,那里还认咱们这些旧朋友呢!”芙蓉笑道 :“我今日才见小姐同奶奶们,怎么 倒说我忘了旧友呢?”珍珠笑道 :“我还记得你右胁下有一块 通红的朱砂记,不知还在不在?”芙蓉听说,吓了一跳,问道:
“小姐怎么知道我身上有这块朱砂记?”宝钗、平儿笑道: “咱们混猜。”珍珠道 :“只怕你也如此。”宝钗摇头道:
“我老人家是个清净人儿。”平儿笑道 :“未必。”李纨道:
“你们说些什么哑谜儿?别说芙蓉姐姐不懂,连我也不懂。” 宝钗道 :“咱们慢慢再对你说,横竖总叫你懂。赶忙让芙蓉姐 姐去罢,一会儿赶不上轿子。”芙蓉依依不舍的,只得勉强告辞而去。不知奶奶们到方丈来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老庵主自言隐事 小郎君代说衷情
话说芙蓉同宝钗、珍珠依依不舍,又恐赶不上轿子,两下为难。珍珠道 :“咱们送你上车,不必推让。太太想已去远。” 芙蓉点头道谢,赶着上车而去。宝钗们转回方丈,贾琏、柳绪都坐在王夫人一旁说话,忙起身让坐。众人坐下,说了一会祝太太大方好处,并赞芙蓉能干得用。王夫人道 :“祝太太与珍 珠倒很有缘分,头一磨儿相见,就是这样亲热。”宝钗道:
“太太还没瞧见,祝太太上轿时候,对着四丫头出了两点眼泪。 这段情缘真是不浅。”宫裁道 :“想前生定有什么因果。还有 这芙蓉活就是麝月的化身,再没有这样像的真切,真是怪事!”
王夫人点头道 :“像这柳大爷,不是活摆着一个秦相公吗!” 平儿道 :“想来咱们这些人,像咱们的也就不少。”宝钗道: “别人像的或者还有,只你这模样儿再没有人像的。”平儿道 :
“怎么就没人像我呢?”宝钗道:“你那模样儿连观音菩萨也 赶不上你,谁还敢像得上来呢?”引的太太众人一齐好笑。王夫人道 :“咱们不用说闲话,殿上去拈回香,就到馒头庵瞧柳 太太去罢。”众人答应,吩咐媳妇们收拾毡包、衣服,跟着太太来到殿上。
众和尚正在拜忏,王夫人领着奶奶、姑娘拈香拜佛,又到凤姐供桌前上了一片檀香,瞅着那牌位止不住伤心流泪。贾琏赶忙劝住拜谢。宫裁们拜完之后,宝钗、珍珠对着牌位祝赞道:
“凤姐姐,你的三件罪案都替你消解完结。尤二姐姐的金子已 造成佛像。你姐妹两个自今以后都已跳出火坑,往生天界,等着经事念完,还像那天叫咱们见个面儿,也好放心。”宝钗、珍珠祝赞一回,让平儿、巧姑娘、毓哥儿磕头上香。柳绪也过来上香,贾琏回礼已毕,柳绪告辞先回庵去。贾琏道 :“很好。 你去吩咐姑子们备个茶儿,不要费事。”柳绪答应而去。
王夫人领着众人又上观音阁拈香,往各处游玩一会,来到客堂用茶歇息。见周贵等四个家人,各捧着一个大盒子上来回道 :“石匠头儿老刘说,屯里没有别的可敬,只有几个粗果子 进上太太,要求赏收。”王夫人道 :“仔吗要他费事呢?谢谢 罢。”贾琏道 :“这是他的一点敬意,求太太赏个脸。”王夫 人点头,吩咐收下。周家的接着掀开盒盖,一盒子是樱桃同桑椹儿,一盒子大白叭哒杏配着南荸荠,一盒炸馓子同粘糕,一盒是艾窝窝同蒸枣糕。王夫人笑道 :“屯里东西倒有个趣儿。” 命周家的将盒子交给他们,带进城去,众人答应。贾琏吩咐伺候到馒头庵去。法本进来殷勤款留,要用晚斋。王夫人道:
“罢呀,等着完经的时候咱们再来扰你的罢。”老和尚见款留 不住,领着众僧上来谢赏,在山门外站班候送。
王夫人领着奶奶、姑娘来到山门,挨次上车,众家人伺候,套上牲口,一溜儿十几辆轿车跟着太太,俱往馒头庵而去。贾琏同众家人、小子骑着一大群骏马在车前后,十分热闹。渐渐来到庵前,周瑞骑着顶马,离山门不远,见柳绪同那些大小姑子一排的跟着迎接。周瑞先下牲口,贾琏及众家人纷纷下马,上前伺候卸车。众姑子齐上前请安。给大奶奶们见礼。柳绪跪下说道 :“奉母亲之命,迎接太太。”王夫人赶忙扶起,笑道: “我拈过香再去拜望令堂。”柳绪道 :“母亲现在殿上恭候。”
王夫人听说,忙领着奶奶们竟往大殿上来,一面走着问妙空道:
“听说你师父长个疮,不知可好些儿没有?”妙空答道:“承 太太惦记我师父。但是那个疮,我瞧着有些儿扎手。他的外外宋钟只管来叮着要银子,说是那个大夫史德成等着要银子配药。
我瞧着白花掉几个钱,不过是个嘘呼儿叹。今儿闹的连一口水也咽不下,尽剩了说胡话,说的人怪怕的。刚才又说叫咱们到城隍庙里西廊下婚姻司面前多多烧些纸钱银锭。太太想,咱们当姑子的跪在婚姻司前烧纸,这是什么话呢?我师父真闹的是歪嘴子吹喇叭,一股子的邪气。”王夫人同奶奶们听说,忍不住吃吃大笑。
不觉来到大殿,柳太太在檐前迎接。妙空回道 :“这位就 是柳太太。”王夫人赶忙上前,两位太太彼此迎着谦让一会,同进殿门,分宾见礼,柳太太深深拜谢。众人见礼已毕,妙空指道 :“这位是琏二奶奶,这位是珠大奶奶,这是宝二奶奶, 这是珍珠四姑娘,这是巧姑娘。”柳太太道 :“我母子流落异 乡,势欲委身沟壑,今蒙太夫人同琏二爷、奶奶、姑娘大德深恩,解囊厚济,使生死得归故土,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我母子今日先对佛拜谢,将来结草衔环,以图后报。”说毕,领着柳绪向上跪下磕头拜谢,急的王夫人们赶忙回拜。柳太太娘儿两个鼻涕眼泪哭拜一回,众人拜毕。妙空、妙能过来请太太拈香。
众姑娘捧着铜盆、手巾伺候净手,王夫人合掌蒲团,拈香拜佛,十分诚敬。妙空们鸣钟击鼓,香烟缥缈。宫裁姐妹挨次拜毕,柳太太请到院里用茶。王夫人领众人向柳太太更番见礼,让坐送茶,彼此情投意合,叙谈家务不提。
且说老尼净虚昏沉了几日,病势甚为沉重。此刻稍稍明白,听说贾二太太同奶奶们来看柳太太,他心中十分悲苦,喊着叫着要请太太们来见个面儿。妙能道 :“罢呀,屋子里恶臭的, 谁也懒得进来。将太太们熏坏了,那你就是个乱儿的妈。等着你疮好些儿,到府里慢慢的去说罢。”净虚摇头道 :“凤二奶 奶等着交代呢,你快去请来!你若不去请,我就叫他去请,看你臊不臊!”妙能道 :“我不去你叫谁去呢?”净虚道:“你背后站着那个戴红毡帽的是谁?你瞧他尽瞅着我笑。”妙能听说,寒毛直竖,登时一个脑袋倒像有巴斗大,因扎挣着说道:
“师父,你别说话,闭着眼养养神罢。”净虚道 :“你瞧那房门口两个白脸的又是谁?探头探脑的往里瞅个什么?哎哟!我说两位穿红穿青的奶奶、姑娘是谁呢?原来是谢大奶奶同甘二姑娘,怎么披散着头发?请坐下,咱们再说。你们那几位爷们让开些儿,曹二嫂子、潘五姑娘过来坐在这儿罢。”妙能听了,急的一身一身汗出如雨,说道 :“师父你何苦来呢?青天白日见神见鬼的。这儿就是我陪你坐着,还有谁呢?你再说,我就出去,让你各自各儿说罢。”净虚道 :“好孩子,你耐着性儿 陪陪我,等我好些,我有点私房东西分点儿给你,叫你欢喜。”
妙能“嗤”的冷笑一声,说道 :“你的私房留着给你心爱人罢, 我没有这福气。”净虚道 :“傻孩子,难道你不是我心爱的吗?” 妙能道 :“既是如此,为什么把钥匙都交给他呢?”净虚道: “这钥匙又算什么,我的要紧东西也不在箱子里收着。”妙能 道 :“你收在那儿呢?”净虚道:“我年轻时候很有个模样儿, 那些公子王孙就像蝇子见了血似的,给我的东西也不知多少,我大花大用。后来上了些年纪,渐渐冷落下来,我赶忙收手,就将那年托凤二奶奶办成一件事我落了二千两银,连我攒下的共有五千两银装在两个坛子里,埋在我这炕底下。还有一个小坛子,是我生平挣的七双金镯子,十个金锞儿,几百粒的珠子。
这三个坛子埋在炕底下,谁也不知道。”妙能道 :“你对妙空 们说过没有?”净虚道 :“从来不提起。”妙能道 :“你且不用说破,等你病好了再说不迟。你这会儿一说,就嚷的人人知道,况且咱们这会儿又不要银子使,留着他慢慢干点儿别的。”
净虚道 :“可不是,我只对你说,别人跟前我就死也不提。” 妙能心中大大欢喜,因答讪着说 :“师父,你歇歇儿,我去好好的做碗汤你喝喝。”净虚道 :“你宋家哥哥给我的那只南腿, 不知好不好?你去打个阡子闻闻,如果是真南腿,你给我片他几片,再用一个笋鸡儿出了汤,好好的做碗片儿汤我吃吃。”
妙能道 :“我就去给你做汤,你静静的睡睡,别胡说乱道的, 叫人听着笑话。”净虚点头,妙能脱身出去,心中暗暗欢喜。
才出院门,见三位奶奶同四姑娘过来问道 :“老师父好些没有? 咱们要去瞧他。”妙能道 :“方才醒过来,要口汤儿喝喝,叫 我去做呢。屋里怪脏的,奶奶别去,等我给奶奶们说罢。”珠大奶奶道 :“你去你的,咱们不到屋里去,就在窗糊外儿瞧瞧 罢。”妙能笑着点点头,一直去了。珠大奶奶们走进院子,听见净虚像是同人说话,忽轻忽重,絮絮不已。宝钗向众人摇摇手,轻轻走到窗外听他同谁说话,只听见净虚说 :“你别怪我, 地根儿谁叫你肯呢?固然是我同他到你家来,谁叫你邀他到屋里去坐呢?罢呀!大奶奶你还说这话,我给了你的药,叫你把身子下了,你又不依。这会儿又这么说,这就是了,你自己吊死的,也怨不上谁来。罢呀!我的二姑娘!他为了你也花的钱不少,穿的戴的任着你的性儿要,谁叫你不掩藏些儿呢!你站着,等他的说话完了,你再说不迟。哎哟,哎哟!是咱的?我的曹二嫂子,你怎么就动起手来?是是是,这是我的不是。我也知道你死的苦,这可不与我相干,是你当家的要下这样毒手。
是,我就去,我就去。哎哟!别咬,别咬!罢呀,我的姑娘、奶奶!你两个放一放手,他们就不跟着动手,横竖我也走不了。
罢呀!五姑娘,固然是我将酒灌醉了你,脱衣服的时候,你并不言语,这会儿都推在我身上。你们哥儿们别动手,我还走到哪儿去呢?”众人在窗外听了,都寒毛直竖,知道是怨鬼索命。
还要站着再听,只见周家的来请,说太太叫伺候了。宫裁们赶忙走出院来,看见两位太太都站在大殿面前等候。
王夫人问道 :“老师父光景怎么?”珠大奶奶摇头说道: “咱们不曾进屋,听说那个病未必好得了罢。”妙空道 :
“今早瞧着是不中用了,叫宋大哥给他去预办东西。”珍珠道: “很是。今儿晚上你们很要小心。”妙空道 :“这事也总出不了两三天。”宝钗摇头道 :“未必。”两位太太叹息不已。王 夫人请柳太太明日进城相叙两日,再三相订,柳太太应允。珍珠道 :“我与宝姐姐同坐一车,将我的车留下,明日柳太太坐 进城去。”王夫人道 :“很好。”吩咐留包勇在此伺侯,贾琏 答应,对平儿道 :“明日将我的铺盖送出城来,我在铁槛寺有 几天耽搁。”平儿答应。
太太们来到庵门,妙能也赶着出来相送。众姑子拜谢香金,王夫人对妙空道 :“诸事你出点儿力,多辛苦些儿。妙能年轻, 将就他些罢。”妙空答应,王夫人辞过柳太太,领着奶奶们上车,男女家人车马纷纷望着大道而去。贾琏见天气尚早,同柳绪去钓鱼消遣,取了三四枝钓竿,叫三儿拿鱼筐子,升儿拿着钓竿,一直都到河边。拣那柳阴之下,主仆四人俱守着钓鱼,十分有趣。
且说妙空来到客堂里面,领着徒弟们检点铺垫、茶碗,收拾果盒。妙能在厨房里切火腿、宰鸡,闹了半日,做好片儿汤,吹去面上浮油,尝过咸淡,很有滋味,自己端着一直来到东院,静悄悄并无声响,心中很觉有些胆怯。走进堂屋,只觉得寒毛格甚的尽着发噤,乍着胆子走到房门口,叫道 :“师父,我给 你做了一碗好汤,横竖叫你吃的喜欢。”到了屋里,一眼看见净虚歪仰在炕上,一张血嘴开的多大,舌头咬成几瓣儿搭拉在外,满口鲜血淋漓,两个眼珠子掉在脸上,面皮又青又黑,十分凶恶可怕,缩着两只手,叉丫着十个指头,已经咽了气。妙能叫声 :“哎呀!” “当”的一声,一碗片儿汤掉在地下,觉着心坎儿上冒出一股冷气,赶忙要跑,谁知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下,一动不能。脑袋上冷汗如雨,将个心跳在嗓子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正在吓的发昏,只听见背后“扑通”一声,有个人在那一双小脚上摸了一把,妙能更加惊吓,只见眼光魆黑,“扑通”一跤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有个小沙弥走过院门,听见屋里非常一响,心中害怕,不敢来瞧,忙去报知妙空。妙空同着两个徒弟忙忙走到东院,刚进屋里,抬头瞧见师父的这个模样,大大吓了一跳,又见妙能躺在地下,热气腾腾流了一地片儿汤,那个大花猫蹲在一边正舔的有兴。妙空喊声 :“不好!师父去了!”命徒弟去叫他们 快来。小沙弥如飞跑去叫人。妙空随将门帘摘下,弯身去叫妙能,那里叫唤得醒!不一会,众人齐集。妙空命两个道婆,先将妙能扶出睡在外间炕上。取姜汤灌救,又用通关散吹在鼻孔里面。众人围着喊叫多时,渐渐转过气来,口里还冒冷气,灌了几口姜汤,方才说出话来,说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用手指着屋里道 :“你们去料理他罢,等我歇歇。”妙空叫老 道搭了床来,同着众人手忙脚乱的给净虚穿好衣服,停了床,料理妥当,然后众人大哭起来。
贾琏同柳绪钓了好些鱼,心中欢喜,回到庵来方才坐下,听见哭声,知道老师父咽了气。柳太太道 :“咱们也去瞧瞧。” 同着贾琏、柳绪来到东院,走进院子,见老师父屋里的窗子业已卸下,众人正围着大哭。柳太太们走到外间屋里,看见妙能躺在炕上,面色如纸,蓬着头发闭着眼,尚在那里哼哼。原来净虚共有八个徒弟,是妙空、妙能、妙静、妙喜、智空、智能、智静、智喜,内中只有妙能、妙喜、智静三人没有落发。
妙空、智能两个年纪大些,净虚就叫他两人当家。庵里一切事务俱是他两个主管,此刻他两个领着众人大哭。一会,止住哀声,智能命老道去找宋大爷,叫他将办的棺木等项赶着办来,再着人去老师父的亲戚家里报信。一面同妙空领着众人出来,给柳太太、爷们磕头。柳太太劝慰一番,问道 :“妙能是怎么 一会儿病的这样?”妙空将刚才情形大概诉说一遍,说道 : “只可怜老师父回首时候,连个人影儿也不在面前,死的好苦!” 说着又哭将起来。贾琏道 :“罢呀,老师父死了,你就称心称 意的做了庵主,乐还来不及,哭个什么劲儿”妙空抹着眼泪道:
“好二爷,人家正在悲苦,你在这儿引着人笑。”贾琏道: “我多咱引你笑呢?”正在说话,只见一个人戴着顶草帽, 身上披着京蓝布衫,白布裤子,蓝布袜子,青布皂鞋,腰间系着个大香牛皮的瓶抽子,有三十来岁的年纪,一张紫黑的面皮,尽漏着两个大白眼珠子,乱不齑糟的一嘴黄须。妙空道 :“宋 大哥来的很好!”贾琏问道 :“这是谁?”智能道:“这就 是师父的外外宋钟。”贾琏笑道 :“他既叫宋钟,为什么不等 着送老师父的终呢?”引的众人又都好笑。妙空将贾琏连推带拉的送出院去,柳太太娘儿两个也走了出来。妙能要回房歇息,柳太太问道 :“你怎么一会儿栽在地下?”妙能就将方才这原 故详说一遍 :“我刚才听说那个大花猫蹲在地下吃东西,想起 背后那一响是他跳下地,在我脚上碰了一下,我错疑是被鬼拉住,就吓昏了,栽倒在地。”柳太太道 :“你面色很不好,到 我那儿去歇歇罢。这里有你师兄们料理。”妙能应允,跟着柳太太到西院子来歇息。
原来这妙能本姓张,名叫玉友,他父亲是个饱学老秀才,因五岁上母亲不在了,父女两个相依过日。张老相公教他读书写字,到十四岁上,长的一表人材,惹的东家说亲,西家做媒。
张老相公总看不上女婿,耽搁到十五岁上,害起乾血痨来,一天一天的病势沉重。张老相公只有这个女儿,日夜心焦,不上三个月,把条老命做了南柯一梦。丢下这张玉友,死又不死,活又不活,闹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因向来认得净虚,情愿做他的徒弟,要出家。净虚领到庵来,用了几样草药给他调治,他一日好似一日,就取名妙能。去年原要给他落发,因梦见张老相公对净虚说 :“我的女儿不是佛门弟子,休要落发。”所 以至今还是俗家打扮。自从柳太太住在庵里,他颇殷勤照应,柳太太也很疼他。这妙能侍奉柳太太比母亲还要孝顺,心中虽是看上了柳绪,只不敢露出形迹。谁知柳绪早已有心,也是说不出口,只好两个人各自心照而已。
不提妙能同柳太太到西院子来。且说这边妙空将那些箱儿柜儿拢共拢儿上了锁,叫老道都搭到自己屋里去,把这些零碎东西一箍脑儿抬到库房里收着,将净虚的这三间屋子俱拆通了,以便停灵。宋钟赶忙去办理一切应用物件。不一会儿,那些各村各庄的亲儿眷儿、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都来了,登时把一个庵里挤的到处是人。送了入殓,整整的闹了一夜。
这西院子里,贾琏同柳绪在外间炕上彼此畅谈,妙能在里屋陪着柳太太。睡到次日起来,柳太太收拾进城,柳绪说 : “兄弟也该同去才是。”贾琏道 :“很好。你同太太去,我在这儿看家。”柳太太道 :“谁给二爷收拾茶饭呢?”妙能道: “太太放心,有我在这儿照应。”柳太太娘儿两个托了贾琏看 家,带着小丫头。
妙能相送出去上车,转身回到灵前大放悲声,哭拜一回,又往各处去张罗照应。智能道 :“我瞧你面色甚是不好,这里 很用你不着,你还去歇歇罢,等着晚上接三再来叫你。”妙能答应,走到自己屋里,将门锁上,厨房里去取了一块南腿水菜拿到西院子来,将门关好,收拾饭菜,伺候二爷吃毕,自己吃了口儿汤饭,又打发三儿吃过,收拾完结,给二爷倒了一碗香茶。贾琏道 :“你去歇歇罢。”妙能见左右无人,走到二爷面 前双膝跪下,面涨通红说道 :“二爷救我!”贾琏惊问道 :
“这是为什么?”妙能道:“我有件心事,求二爷作主。二爷 应了,我才敢起来。”贾琏道 :“若是我能的事,再没有不应 你的,只怕不能。你且起来,说与我听。”妙能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贾琏问道 :“到底是件什么事?”妙能红羞满面, 说道 :“师父已死,师兄们靠不住,我情愿跟柳太太去终身服 侍。”贾琏听说,点头赞道:“眼力不错,但不知柳大爷意下如何?”妙能羞口难言,低头不语。贾琏问道 :“你俗家是做什 么的?”妙能就将家乡住处,娘老子的名儿姓儿,自己出家的缘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贾琏叹道 :“真不愧是念书人的女 儿!这件事行得光明磊落,并不苟且,天必佑你!”说着站起身来,说道 :“妹子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一定成全你的终 身大事。”妙能听说,两泪交流,深深拜谢,贾琏赶忙扶起。
妙能将昨日老师父将年轻时候得的金银并赚凤二奶奶的银子都埋在炕里的话,又细说一遍。贾琏听了,十分叹息,说道 :“这是神鬼指使他说给你的。”心中想道 :“那年凤姐在这里同老姑子得人银子,破人婚姻,我今日在这里全人婚姻,替他还人银子,鬼神报应这样不爽。世上的人,只知道欺心用心,那里知道还报的苦处呢?”因说道 :“这件事也交给我就 是了,只有你我知道。你只管料理你的行装,他娘儿两个也没有几天耽搁,就要起身。”妙能点头答应,走到里间歇息不提。
且说柳太太到了贾府,王夫人接待十分亲热,又将邢夫人、珍大奶奶、蓉大奶奶请了过来。这邢夫人自从老太太不在之后,不用请安,以此半年三个月的才见个面儿。昨日王夫人回家,就顺便带着大奶奶们都到邢夫人这边来,将带来的果子点心两边府里一分,邢夫人留着吃过晚饭,这才回去。知道柳太太今日进城,这会儿会着面,倒像是久别相逢的,十分亲热。众人见了柳绪,都说是秦相公出现,珍大奶奶娘儿两个分外关切照应。这日在荣府开筵相待,邢夫人请在宁府又逛一天,两边府里的奶奶们又公留一天。柳太太再三苦辞不脱,只得先命柳绪出城。平儿去打点铺盖衣服、银钱小菜等物交给包勇送出城去,又添派升儿去服待二爷。包勇就将自己的行李一并收拾停当,到垂花门对周嫂子们说明,上去回过太太,套辆敞车装上,自己押着行李。柳绪吃了些点心,辞过两位太太同嫂子、姐姐并自家的母亲,同包勇回到寺里。包勇交了二爷物件,回明自己 的行李业已搬来。这几天庵里做斋念经,十分热闹。
不觉过了三四天,城里送了柳太太出来,顺便叫周贵家的给老师父烧个纸儿。柳太太致谢琏二爷的照应。这妙能自柳绪回来之后,他就推病不到西院里来,听见柳太太回来,也不便来接。柳太太倒惦记着他,要去瞧瞧。先到老师父灵前上了香,然后走到妙能屋里来,见他盖着被向里睡着,屋里静悄悄无人照看,心中甚觉可怜。叫了几声不见答应,知他睡着,轻轻走出房来,将门掩上。不知回到屋里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故作情浓心非惜玉 温存杯酒意在埋金
话说柳太太给妙能拽上房门,回到西院,贾琏接着问安。
柳太太道 :“承两府太太格外相待,各位奶奶又十分亲热,极 意款留,盘桓数日,好容易再三告辞,今日才得回来。过几天还要接进城去,住到起身。”贾琏道 :“太太该多住几天,仔 吗的要赶着回来?”柳太太道 :“我也要来家收拾收拾,蒙二 爷的大恩大德,娘儿们趁这清和天气,正好登程。再下去,一天热似一天,大雨时行道儿上更难行走。”柳绪道 :“昨日包 勇同夫头来瞧过灵柩,想已说定。”柳太太道 :“咱们起身一 切事务,你二哥哥都交给包勇一人去办,你不必多管。”柳绪唯唯答应。贾琏道 :“外面一切事务包勇很能料理,只是太太 身边也必得一个妥当人路上服侍才好。”柳太太叹道 :“譬如 娘儿两个沿途乞食回家,今日受二爷举宅深恩,已经喜出望外,路上就有万千辛苦,也是在极乐境中,何敢有非分之想。”贾琏道 :“正有一事要与太太相商,被太太过于谦抑,使我不敢 妄渎。”柳太太道 :“二爷有话,只管请说,我娘儿两个无有 不遵之理。”贾琏道 :“这件事须得太太赏脸应允,我才敢直 说。”柳太太道 :“二爷怎么说怎么好,再无不应之理。”贾 琏甚喜,即将妙能情愿终身服侍的话详说一遍。柳太太点头,十分欢喜,说道 :“庵中诸人最是智能同他十分关切照应,我 很疼他两个,想着老师父去世,妙能这孩子没有个倚靠,正在替他为难。谁知他有这意儿,这孩子就很有出息,但不知他俗家是做什么的?”贾琏又将他俗家姓名详细说知,说道 :“去 年十六岁,原要给他落发,因老师父梦见他父亲说:‘我的女儿不是佛门中弟子,休要落发。’因此还是俗家打扮。”柳太太道 :“原来是书香之后。我看他知书识字,举止大方,很不 像个穷家小户的女儿,做事又能干麻利。他既有此心,又蒙二爷作伐,我竟配了你兄弟做个媳妇罢。只是这件事怎样办法?
“贾琏道:“太太的意思,我也猜着,为的是兄弟现在有服不 便完姻,若不成亲,一路上彼此不便。”柳太太点头笑道 : “二爷神见。”贾琏道 :“我早已想了个主意,是两全其便。
不但他们道儿上不用避忌,就是眼前太太也得他帮着料理起身。”
柳太太道 :“请教二爷是个什么主见?”贾琏道:“后日是咱 们太太完经的日子,城里两宅太太们都要出来,就着势儿给他两个拜了天地,成为夫妇,不过彼此行权之道;等到家之后再择个吉日拜花烛成亲。这事岂不两全其美!”柳太太笑道:
“二爷这主意很好,真叫我一会儿想不过来。”贾琏笑道: “兄弟的喜酒倒要吃一杯儿,大家热闹热闹。”柳太太道 :
“这是应该的,只是我这里没有人手,这怎么好呢?”贾琏笑 道:“太太放心,这事也交给我办。”柳太太道:“二爷的大恩,叫我娘儿们怎么报法?”说着,流下泪来。贾琏道 :“我有什 么好处?叫太太尽着挂齿。既这事说定了,没有什么别的更改。”
柳太太道 :“没有别的,总仗着二爷去办就是了。”贾琏甚为 欢喜,说 :“我去一会儿再来罢,兄弟也不用相送。”柳绪答 应,同到院门站住,看着贾琏去后,将院门关上,娘儿两个叙话不提。
且说贾琏一直来找妙能,将门推开,见他坐在炕头上,歪着身子呆呆瞅着墙上,瞧见贾琏进来,赶忙站起,也不言语。
贾琏进屋坐在炕上,将他拉着手对耳低声细说,妙能面上登时彻耳通红;又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妙能两泪交流,跪将下去。
贾琏赶忙扶起,再三叮嘱了两句,妙能点头应允。
贾琏折身出去,依旧给他将门掩上,去找妙空们说话。谁知这些姑子因连日辛苦,吃了早饭都去睡中觉。贾琏走到妙空房里,见他睡在外间炕上,一窝小猫儿在他身上撺来跳去的玩耍,脚后头堆着一大堆的孝衣。这妙空向来同贾琏是顽惯的,前几年这二爷的钱,他也使过,只是碍着老师父是走贾府的门子,以此不敢十分放手。此刻贾琏瞧见他正在熟睡,就坐在他炕沿上,将一只手在他胸前挤了一会,又在肚子上摸一会,还不见醒,给他一路混抓。妙空在睡中惊醒,忙转过头来,见是琏二爷,依旧睡下,将他的手一推,说道 :“你别在我这儿混 搅,你去找你的心上人儿罢。”贾琏道 :“我有什么心上人儿 ?”妙空道:“不是你的心上人,你就肯替他接衣服?”贾琏道 :“那天晚上你们接三,智静脱了一件衣服,我站在旁沿儿, 就顺手替他接了,这有什么?
你就混造谣言,什么心上人儿心下人儿的,我倒要问问你是什么缘故?”说着跳上身去,骑在妙空身上,将两只手在他两边胁肢窝狠狠的格支,将个妙空几乎笑的断气,极口的央及。贾琏道 :“好好的叫我声,我才饶 你。”妙空赶忙的叫道 :“好哥哥,亲哥哥,你饶了我罢。” 贾琏道 :“还不够,还要亲热些儿!”妙空道 :“可没有再亲热的了。”贾琏道 :“不叫,我再抓。”说着又将两只手在他 胁下乱抓。妙空急的乱叫道 :“我的亲哥哥,老祖宗,我的亲 男人,亲爹,亲舅舅,你饶了我罢!”贾琏道 :“我有句话要 对你说,你依不依?”妙空道 :“好哥哥,你怎么说,我怎样 依。”贾琏道 :“我也不怕你不依,这会儿且饶了你。”说着, 将身子启开坐在炕上。
妙空也坐起身来,问道 :“老太爷,你 有话请说。”贾琏道 :“我替妙能做个媒,给他说了头亲事, 就要叫他过门,故此来同你商量,问你肯不肯?”妙空听说“嗤”的笑了一声,道 :“恭喜,恭喜!”贾琏道 :“恭喜我什么?”妙空笑道 :“恭喜你添了件买卖,会捞毛。”贾琏听了 一面笑着将妙空推倒炕上,压在身上使劲的混挠。妙空笑的四肢无力,只差了咽气。贾琏问道 :“你敢乱说不乱说?”妙空 摇着头道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贾琏一把抱住,说道: “你既不敢,快把舌尖儿叫我咬一口,我就饶你。”妙空只 得吐出舌尖,同贾琏亲热一会。两人坐起来,妙空道 :“你说 别人呢,一会儿还难得出去;若说妙能,那怕你这会儿要他去都使得。
地根儿他原是不得已到这里来的,前年要落发,又是他爷托梦止住着,他本来心里也不愿意出家,你只瞧他,谁当姑子的成天家还将两只脚缠的小小的?老师父在日常说,妙能随他爱跟谁去就让他跟谁去。这几天你是瞧见的,他推着病躲在屋里,我从不叫他。就是师父的孝,他爱穿不穿,也随他。”
贾琏道 :“也罢了,就是留他在这里,也是你们身上的事。 你猜猜我替他说的是谁?”妙空道 :“不用猜,就是小柳儿。” 贾琏道 :“怎么你一猜就着?”妙空道:“他两个鬼鬼祟祟, 眉来眼去,谁还看不出!你们都是一教的人,我还怕不知道呢。”
贾琏笑道 :“你又拉上我。”妙空带着笑道 :“到我屋里去说句话儿。”贾琏点头。妙空下炕先去开房门,同贾琏走到自家的套房里去,不知说些什么。有好一会,妙空出来,自己去舀一盆热水,请二爷洗手,自己也净过手脸,泡了两碗香片茶,将柜子里的细点心摆出几样,两个吃了一会。贾琏将手上一只金镯取下,给妙空戴在手上,说道 :“等我明日再照着打一只, 与你做一对,别叫他们知道。我这会儿到铁槛寺去商量后日的经事。”妙空对着耳朵道 :“你回来吃晚饭,我等着你。”贾 琏笑道 :“且看。”妙空道 :“你不来,我就不依那件事儿。”
贾琏点头出去,到外边找着升儿, 叫他去找三儿备牲口,“我 要进城去走走”。升儿赶忙找着三儿,备了牲口,拉到山门外伺侯。贾琏命三儿跟进城去,升儿在庵里照应。说罢,主仆两个骑上牲口,紧催着在柳阴之下走够多时,已到城门。进城走不上二三里路,正遇着包勇骑着骡子,瞧见二爷赶忙下来站在路旁。贾琏问道 :“夫马雇妥了没有?”包勇道:“都雇妥当, 明后日夫头去扎麻辫子,灵柩上的大小杠、天平架子,一切应用东西都是夫头包去,咱们全不用管。柳太太是一辆三套马车,柳大爷同小的骑牲口跟着照应。”贾琏道 :“柳太太的要换一 辆五套的才够。”包勇道 :“柳太太不多的行李,三套车也就 很够了。”贾琏道 :“你不知道,有个缘故。赶着去换五套的 大车,行契上写四个坐儿,车身要宽长些的才好。牲口顶要结实。你晚上回来,我对你说就知道了。我家去瞧瞧就要出城的。”
说着,催开马紧走几里来到荣府,进了大门,至大厅前下马,先到自己院里来。丫头们瞧见赶忙打起湘帘。贾琏走进屋里,静悄悄不听见平儿的声音,问道 :“奶奶呢?”丫头答道: “奶奶同哥儿睡觉。”贾琏走进卧房,只见放着炕幔,炕前凳 子上一个洋漆葵花盘子,盛着三个大叭哒杏儿,两朵通红石榴花。走至炕前,挂起幔子,见平儿朝着里,一只手搭住孩子,娘儿两个一枕上睡兴正酣。贾琏弯下身去,脸贴脸的揉了一揉,平儿惊醒,回过头来问道 :“你多咱回来的?”贾琏道: “我才来。你起来,我有话同你说。”平儿慢慢的坐了起来, 姑娘们赶忙进来伺候。庆儿端个大红雕漆满金盘子,托着个青花粉底莲子盖碗,盛着半碗龙井旗枪茶,站在旁沿儿,余外的贵儿、旺儿、如意儿、连喜儿,每人拿着手镜、抿子、手巾、粉盒、脂膏盒子等物,都站在奶奶面前伺候着。平儿用抿子抿了抿云鬓,用扑粉把脸匀了匀,又将胭脂膏在香唇上轻轻点了一点。贵儿忙将白玛瑙盘子里的四枝兰花取过来,平儿接着插在两边鬓上。丫头们各人都去收拾。
庆儿递茶,平儿接过来呷了一口,问道 :“爷喝茶没有? “庆儿道:“爷才回来,没有喝茶。”平儿立时发作道 :“爷回来了半日,你们连个规矩礼性都忘了,连茶也不倒!若是再隔几天回来,你们竟可以不认得了!这些野奴才们,还要得吗!都叫他们跪在外面窗跟儿底下,每人自己打十个嘴巴,打不 响的重打过!”贾琏说 :“罢呀,这一磨儿饶了他们,下回不 好加倍打二十个罢。” 丫头们都进来给爷同奶奶磕头。平儿就 将手里的茶递过去,贾琏喝了两口,庆儿接过碗去,众丫头在外面伺候。
平儿问道 :“你有什么话说?” 贾琏笑道 :“我来请你 们吃喜酒。”平儿笑道 :“谁家有喜事,要你来请?”贾琏就 将妙能的事说了一遍。平儿点头笑道 :“这倒很好。老师父死 了,他这些徒弟们横竖都要跟着人去,倒不如早早的寻个头路。
这妙能很有个眼力,亦且有志气。你如今替他们仔么办呢?”
贾琏道 :“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来家回了太太,同你们商 量商量,大家凑两件衣服首饰送他。再将我的衣服拣两套送柳大爷,我还有顶新做来的如意挖云青纱头巾,同那双新皂靴一箍脑儿送了他。再叫咱们家的厨子多带几个人出去,后日办一天酒席,大家热闹热闹。”平儿笑道 :“他到底是你的谁?你 这样满张罗。”贾琏道 :“我同柳郎八拜之交,他的事就是我 的事。”平儿道 :“依我说你看上庵里的谁,后日趁这个便儿, 也娶他一个回来同着热闹不好吗?”贾琏笑道 :“我没有大 工夫同你说闲话,到上房去回过太太,要赶着出城去呢。这天也不早了。”说着,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平儿道 :“你回来, 我还有话说。”贾琏一面走着,口里答道 :“后日再说。”出 了院门,一直来到上房。两廊下坐着的姑娘、媳妇们瞧见远远站起,值日的姑娘赶忙进去回知太太。该班的掀起帘子,贾琏走进堂屋,姑娘们说 :“太太请二爷屋里去坐。”贾琏走进套 房,见珍大奶奶也在这里。贾琏请过太太的安,给两位嫂子请安,宝钗、珍珠过来问好。王夫人吩咐坐下,贾琏就坐在珍大奶奶肩下。王夫人道 :“我正要着人去叫你回来。昨日祝太太 送礼来,一人一分,你媳妇也是一分。送我是十六样,他姐妹们每分八色,差芙蓉姑娘来请安问好。”贾琏道 :“那芙蓉姑 娘可就是像麝月的?”王夫人点头道 :“麝月那丫头心高气 傲,过于清洁,我早知他不是个长寿星,放他出去。不到半年果然吐血而死。今见这芙蓉姑娘,想起林姑娘们不知又是一番什么境界。”贾琏道 :“宝兄弟曾说过,他们那些人全部另转 人世,他说这里未死那里又长的多大了。轮回之事不要说咱们不懂,就是宝兄弟同林妹妹这些得道的,也不能够知道。如前生结下情缘,自然又要见面。”王夫人点头道 :“且不用管他, 咱们商量给祝太太回礼。”贾琏道 :“他家昨日才送来,且过 几天再商量回礼。侄儿今日有件喜事来回太太。”就将妙能之事,说到刚才同平儿商量的话细说一遍,王夫人同众位奶奶十分欢喜。王夫人道 :“这件事办得很好。妙能那孩子我本情欢 喜,正想着要给他寻个终身出路,你办得很是。衣服首饰很容易,就是柳大爷的衣服,叫宝妹妹将宝玉的衣服拣两套去送他。”
贾琏道 :“衣服首饰算拢共拢儿都有了, 只是这酒席得备几桌。”王夫人道 :“你母亲同珍大嫂也要去看柳太太。咱们大 家出分子,连蓉哥儿同他媳妇也带上。咱们得两桌,你们一桌,再办几桌下席。就是庵里的人也要给他们吃杯喜酒,大家热闹热闹。”贾琏道 :“太太说的是,我先垫出银子去办。”宝钗 道 :“咱们的分子到底多少一个,也要合合瞧。”珍珠道 :
“竟是三两一分,不够的我包圆儿。”珍大奶奶笑道:“四丫头 又发标了。”宝钗笑道 :“你不知道,近来的四丫头他是一等的脑儿赛。”说的众人大笑。王夫人道 :“这也是四丫头的好 处。”贾琏道 :“就是这样定了。我要赶着出城去,天也不早 了。”说毕站起来,辞过太太同众位奶奶,对着李纨道 :“大 嫂子记着,明日叫他们将灯儿、彩儿、椅垫儿都带些出来。”
宫裁应道 :“这交给我,横竖我想不起的事有宝妹妹最想得周 到,你只管料理你的罢。”贾琏答应,辞别出来。到了外边,将大厨房的头儿老郝叫来,吩咐他后日在馒头庵办酒席的话。
说了一会,老郝道 :“必得明日先办停当东西,才来得及。” 贾琏道 :“原是明日就要出去。这是二十两银,你且收着,等 办完了开帐总算。”老郝接着答应。三儿已带马伺候,贾琏骑上对三儿道 :“天竟不早,到得庵里只怕上灯时候。”三儿道: “催着走也要不了。”走出二门, 三儿骑上牲口。 主仆二人 紧紧走出城来,在柳堤上放开牲口。正是那些村庄上做买卖的,背着空担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口里唱着曲儿,戴着夕阳归去。那柳枝上的倦鸟归林,高高低低倒像落霞碎锦,翻飞不定。贾琏甚觉怡心悦目,只听见那些人说道 :“再隔几时,咱 们就少走多少道儿了。”一个说 :“这回的桥造的结实。”一 个说 :“不是贾府琏二爷发这样大善心,再也别想造起这桥 来。”一个说 :“地跟儿叫做万缘桥,不知这回修了叫个什么 名儿。”一个说 :“也亏这琏二爷找着刘长者,若是托别的, 那不用说真白发了这点善心。”贾琏正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提防路旁搁着一架水车,牲口眼岔,猛然间将头低了两低,接着几个蹶子,忽喇喇一辔头飞腾而去。幸亏贾琏牲口上麻利,就势放开,让他尽兴的一跑。三儿也加上几鞭,撒开马,主仆二人就似两个旋风,沙飞石走,转眼之间已到铁槛寺门首,忙勒住牲口。
法本同老刘站在山门前说话,贾琏下马,三儿过来接着。
法本道 :“方才老刘遇着升儿,说二爷进城去了,来不来还不 定。”贾琏道 :“我家去多耽搁一会,不是早出城来。”老刘 道 :“我赶着这个好天气,上紧办工,恐到五月内雨水多就不 能工作,还要糟掉好些材料。因此多雇了好些工匠,自家催紧着赶办。现在倒有七八分的工程,不过几天就可以赶起来了。
今日到庵里去见二爷,是要请二爷的碑文同桥名,再者请合龙的日子、时辰。”贾琏道 :“桥名不用改,仍旧是万缘桥最好。 碑文我已做得了,因没有定合龙的日子,以此没有写出来。我昨日瞧见宪书上五月初四是天德月德三合,黄道上吉日,宜用辰时。咱们何不就用五月初四辰时合龙罢。”老刘道 :“很好, 二爷定了就是。我明日多写些合龙的日子,各村庄去贴了,叫他们知道。是日有忌犯的,临时回避。”贾琏道 :“很是。我 明日写好碑文,叫三儿给你送去罢。”老刘答应。
贾琏对法本道 :“后日两府的太太都来拈香,人多着呢。 但是你听了别着急,不吃你的东西,只喝你一口茶儿就是了。”
法本笑道 :“我的二太爷,你真是窗糊眼儿抹糨子, 忒瞧不起人。好容易两位太太到寺里来拈香,我就是当被窝,也要尽点儿心。就说的光喝口水儿咧是咱的,我的二爷!”贾琏笑道:
“我不说谎,实在后日一早到这儿,拈了香就到馒头庵去。 这天是公分请柳太太。你不信,明日有厨子出来,你就知道。
天黑了,我要到庵里吃饭去呢。”说着,跨上牲口同三儿一直到馒头庵来。
到了庵门,敲捶半天,才有人听见出来开门。自从老师父死后,他们天天见神见鬼,不等到黑,各人都到屋里去躲,故此无人听见。因升儿在老道屋里坐着,听见捶门,赶忙叫老道来开。三儿将牲口拉了进去,吩咐老道 :“牲口多加草料。” 老道答应。又对三儿道 :“你同升儿在老道屋里,我去叫他拿饭给你们吃。”升儿说 :“爷的被褥已铺在客堂里。”贾琏说: “你两个吃了饭,就在客堂里睡,不用等我。”三儿们答应。 贾琏走将进去,此时并无月色,顺着甬道走过大殿向东转了进去,心中想道:“妙空约我到他屋里,我若不去,明日妙能之事虽是他不敢怎么,未免诸事唠叨。这也是点子冤孽债,完结了也好。”心中正在盘算,不觉走到东院门口,猛抬头瞧见墙边站着一个雪白的长人,有六七尺高,站在门前晃来晃去。
骤然瞧见大吓一跳,登时周身寒毛直竖。忙站住脚,定睛细看,觉得那个长人的脑袋不知多大,看他脸上似有多少眼睛闪动可怕,忙将心神掌住,想道 :“这一定是个无常鬼,老师父已死, 他又来干什么?想是要来吓我。且叫他试试我的胆量。”想毕,将两只袖子高高卷起,拽起下身衣服,放大胆子急身跑将过去,对着那个白人使劲一脚,只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将院子门连那白人一齐踢倒在地。
这东院子自从净虚死后,并无一人住在里面。那些姑子们都听见这一声响亮,人人的魂都吓冒,谁还敢开门来瞧。贾琏因劲儿使猛,不提防将门踢下,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管他是人是鬼,过了东院门,走过后殿来到妙空的住房,瞧见里面灯明火亮,这才放心。站在门外叫了两声 :“妙空。”两个徒弟香 凤、佳凤听是琏二爷声音,赶忙开门,一面进去通知师父,妙空出来说道 :“叫我好等!仔吗这会儿才来?你这样儿同谁 打架吗?”贾琏走到炕上坐下,说道 :“你且拿口茶来我喝。 再对你说。”妙空往自己屋里去取一杯香茶,亲自送来。贾琏见妙空这会儿打扮不同,身上穿着月色缎满绣花周身镶滚的短夹袄,里面衬着鹅黄绫子小棉袄,大红绣三蓝三镶领,底下穿着银红纺丝绸夹裤,绿绫袜子,大红缎满金粉底鞋,臂上带着三只金镯,指上带着两个银指甲,递过茶来。贾琏接着喝了几口,说道:“你们知道我同谁打?”妙空坐在二爷身边,答道:
“我知道是谁呢?”贾琏道:“说出来要骇死你们了,几乎 把我的胆都吓碎,实在怕人!”就将方才的事,添上些枝叶说了一遍。师徒三个吓的握着脸挤在一堆儿,十分害怕。
贾琏笑道 :“你们且不用害怕,我还没有吃饭呢。”妙空 道 :“都收拾现成,谁去叫老婆子来。”香凤们说 :“打死了我也不去的。”贾琏笑道 :“这样胆子,也混充人灯儿?在那 儿?我去叫罢。”妙空拉住道 :“你别去!看骇着。”贾琏道: “怕什么?若是遇着再给他一脚。”妙空命香凤掌着手照, 同二爷到厨房去,叫老婆子们打点晚饭送来。香凤无奈,只得照着二爷,同到厨房吩咐。谁知三儿们等不得,叫老道跟着都在厨房里喝酒。贾琏瞧见,对管厨房的婆子道 :“有荤菜给些 儿他们吃饭。”婆子们笑道 :“二爷放心,他们哥儿两个吃不 了呢。”贾琏、香凤仍旧照着来到屋里。
妙空请二爷到内屋去坐,就在大炕上摆设一张大炕桌,两副杯箸,摆着四荤四素八个碟子,四面蜡烛点的雪亮,香凤手执银酒壶,佳凤伺候往来端菜。这两个徒弟年已十五六岁,是妙空的心腹,诸事都不避他。妙空同贾琏在炕上并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盏饮的十分高兴。
贾琏又将刚才看见那个白人头有多大,脸有多长,两只眼睛比碗还大。妙空道 :“罢呀!怪怕的,尽着说他干什么?本 来老师父也实在可笑,又不是谁害死他的,闹的天天显灵出现。
众人都听见他夜间出来叹气、开门,东响西响。庵里的这几个人,一到晚上谁不见神见鬼的害怕?我同宋大哥商量过,赶着发送掉倒安静,省得留在家里作怪骇人。”贾琏道 :“老师父 的那个炕也要拆去才好,留着他总不妥当,就是出了殡,他的阴魂总在炕上,夜间要出现。”妙空道 :“这也容易,明日对宋大哥说知,叫几个人来,一会儿就拆个干净。”贾琏道 : “断乎使不得!凡是死人的炕,总在三天以内拆掉了就平安无 事。若是过了三天,是必等着出殡的这天才可以动土拆炕。若是停着灵动土拆了炕,亡人一定要变成僵尸出来吃人呢,那就更闹的了不得。”妙空正听的害怕,香凤忽然大叫 :“老师父 来了!”将手中银酒壶劈面打去,妙空惊的握着脸将头藏在炕桌下。贾琏正跳下炕来,听见套房门口一人跌倒在地,忙持烛去瞧,原来是佳凤端菜进来,被香凤当胸一酒壶打倒,将手中一碟烧鸭子铺了一脸。贾琏连忙扶起,不觉大笑,香凤再三赔礼认错。
师徒笑了半日,妙空罚香凤自去温酒洗盏,更酌饮了数杯,倒在贾琏怀里道 :“刚才虽眼错,想起我怪怕的。”贾琏两手 捧着他的腮说道 :“有我在,怕什么?这件事也交给我办。等 出殡这天,你们全去了,一个阴人也不在跟前,我带着包勇叫他将炕拆开,命三儿们多点上些鞭炮,一路尽量大放,将那邪气阴魂震个干净。等你们回来,叫几个小工,将那些砖儿土儿搬在后院子里,露他半年,搭起炕来就不怕了。”妙空笑道:
“好哥哥,这件事竟交给你办。”贾琏道 :“你起来,咱们喝几钟儿,要吃饭。”妙空道 :“早着呢,我睡在你身上喝。” 贾琏笑着噙了一大口酒,低下头去慢慢喂他,又磕几个瓜子仁儿,粘在舌尖儿上递在他的口里,说道 :“后日妙能做亲,明 日你帮着我料理料理。”妙空道 :“放心,横竖我办得妥当,总叫你脸上过得去。我有一句话,你要依我。”贾琏道 :“你 有什么话?”妙空道 :“你这几天在这里陪陪我,等老师父出 了殡再去,你依不依?”贾琏道:“使得,有什么不依。”妙空欢喜,坐了起来,无所不至,同贾琏喝了一会酒,将些果子,酒菜分给香凤们去吃。贾琏用过晚饭,净了手脚,同妙空进房,学济颠僧醒妓过了一夜。
次日,妙空起来,依旧穿上孝衣,出去吩咐合庵的人,今日改口不许叫妙能师父,都要称他张大姑娘。又吩咐老道前后打扫收拾。走到智能屋里,同他商量 :“今日办两桌席,一荤 一素。荤席是咱们待待张大妹妹,也见得咱们相处一场;素的呢,替张姑娘办了,供供老师父,也是一番师徒的道理。”智能点头道 :“使得。两桌席开谁的帐呢?”妙空道 :“荤席算咱们两个的,素席开公帐。”智能应允,说道 :“也要叫张姑 娘知道。”妙空道 :“你等着,我叫琏二爷去对他说就是了。” 却说贾琏一早起来梳洗完结,用过点心茶水,妙空嘱咐他晚上早些进来,贾琏点头出去。走到东院门口,见那两扇院门倒在地下,门上挂着一大吊白钱。贾琏笑道 :“谁知昨晚的长鬼 原来是他。”赶忙将白钱取下,故意撒了一地,又抓些在老师父灵前棺材头上,撒了满炕。然后走到客堂门口,叫了一会门,三儿们听见,赶忙起来开门。贾琏走进客堂,见包勇也在里面,问道:“车子换过没有?”包勇说:“换了一辆五套大车,牲口都结实。契上写明白二十八起身,多住一天包一天的草料。”
贾琏道 :“明日柳大爷做了亲,赶二十八很可起身,今日才 二十二呢!你今日且不用进城,帮着照应明日的事。”包勇答应。
贾琏命三儿去请柳大爷,带了笔砚来。三儿去不多会,同柳绪拿着笔砚出来,给二哥请安,问道 :“要写什么?”贾琏 道 :“我要将碑文写出,送去好刻。”柳绪道 :“这枝小笔,我去换来。”说毕,赶忙去换了一枝毫笔。升儿研着墨,柳绪取过一大张宣纸,铺平桌上,贾琏就端端楷楷的书写起来。刚写有一小半,妙空、智能叫人送早饭出来。贾琏同柳绪就在客堂用饭,升儿伺候着漱口净手,只见智喜走来说 :“妙空师兄请二爷说话。”贾琏同智喜一直进去,听见那些人都说是昨天晚上老师父出现,被琏二爷一脚踢进去,老师父急了,将些纸钱撒了一地,闹的棺材头上、供桌上都是纸钱。人人听说寒毛直竖的害怕,都说琏二爷好大胆子。贾琏只是心中暗笑,不觉来到妙空屋里,只见智能也在这里。不知两个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