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十八回金雀一枝催酒阵银钩满幅写芳名
第十八回 金雀一枝催酒阵 银钩满幅写芳名
话说姨娘们坐下,彼此让了一回,各人放量畅饮。梦玉道:
“这样吃法怪冷淡的,咱们要行个令才喝的热闹。” 陶姨娘道 :“行个什么令呢?”朱姨娘道 :“数个重一重二不重三的,一去二三里罢。有酒有底。逢三六九用骰子赶点,不拘爱同谁掷就同谁掷。点小的输酒。”众人道 :“这倒罢了。”雁 书去取了一个骰盆、骰子来。陶姨娘道 :“你令官,谁是令底 ?”朱姨娘道:“荆丫头不吃酒,就派他令底。”海珠道 : “这很公道。”朱姨娘吃了令杯,又派了梦玉做监酒官,“若有 人门面不干,除罚了本人外,还要罚监酒者”。众人听见,都纷纷各干门面。梦玉看着各人门面都打扫干净,请起令。朱姨娘起令说了一,李姨娘接着也说一,兰生接着说了两个二。紫箫笑道“我知道,你们要挤我。”就抓起骰子,向着梦玉道:
“我掷你。”将骰子掷下去,成了三个四,三个五。紫箫欢喜 道 :“赢定你了。”梦玉将骰盆移到面前,掷了一个九点。紫 箫赶紧叫给大爷斟酒,丫头们拿着壶刚走到大爷面前,朱姨娘道 :“大爷那里且慢些,先给紫姑娘斟起罚酒,等明白了再罚 大爷。”紫箫道 :“我没有得不是,怎么要罚?”朱姨娘笑道: “数到你面前,连数也没有报,你就混掷起来。 大爷是你带累的,也要罚。”梦玉道 :“该罚,该罚。”叫丫头斟上酒, 才要拿起来喝,紫箫道 :“你站着。这是我带累的,酒不该你 吃,让我代你喝了罢。”书带说 :“这很公道。”文来站起来 说道 :“西大奶奶,你将大爷的酒递过来。”原来祝府的内外 人等,因两位大奶奶分别不出称呼,知道海珠住在东屋,就叫东大奶奶,掌珠住在西屋,就称西大奶奶,以为分别。这会儿,文来坐在掌珠的上肩,所以叫西大奶奶将大爷的酒递了过来。
掌珠就顺手在梦玉面前将一杯酒取起递与文来,文来接着说道:
“不用那个这个的,我代大爷吃就完了。”说着,拿起杯子 一口而尽。紫箫道 :“到底是我好妹妹。”一面说着,一面将 自己的罚酒也干了。
朱姨娘道 :“今儿这酒可是罚大发了。”海珠道 :“又罚什么?”朱姨娘道 :“荆丫头、玉大爷、紫丫头、书丫头、文 丫头都是要罚的。”荆姨娘道 :“我好好的,又不言语,怎么 要罚?”朱姨娘道 :“罚的是不言语。”荆姨娘道 :“你说出理来,我情愿受罚。”朱姨娘笑道 :“我没有理,就敢做令官 ?我方才有令在先,是有酒有底。紫丫头同大爷的罚酒,应该请底,还要请监官验酒。大爷本身的酒,要请底官验过,才请底官分判什么吃法,然后才饮。也没有这样不遵令的人,自由自主的混相授受。书带帮着说合,西大奶奶作过付,文来硬自 受赃。你这底官疲软无能,全不管事。你们说该罚不该罚?”
众人听了,都大笑说道 :“罚得是,罚得是!”荆姨娘道 :
“既说出理来,是我该罚。”叫丫头斟上酒,说道:“请大爷验 酒。”梦玉站起来瞧了瞧,说道 :“很好。”荆姨娘回过头来, 请令官的酒底。朱姨娘道 :“要一句宪书,一句曲牌名,一个 古人,一句诗,一句俗语,合拢要成文理。说完之后,将酒一口干尽。”荆姨娘笑道 :“好累赘。”陶姨娘道 :“怕累赘,就别点头。”兰生笑道 :“陶姐儿,那里学的这样油嘴?”陶 姨娘笑道 :“丫头家,混多嘴!”说的众人大笑。 荆姨娘道 :“你们听着,先从宪书上说起。”芍药道 :
“你说罢,别要耽搁工夫了。”荆姨娘说道 :“出行步步娇,遇着寿星老,杖藜扶我过桥东,你道可笑不可笑?”众人听了大笑,都说道 :“很好。”荆姨娘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轮着梦玉 也斟上酒请底,朱姨娘道 :“也照着荆丫头说罢。”梦玉想了 一想,说道 :“沐浴懒画眉,看见苏小小,且寻花底醉春风, 你说好不好?”说毕,将酒饮干。朱姨娘道 :“很好,这该紫 丫头。”金凤道 :“快斟上酒”紫箫笑道:“罢呀!都是你们 七张八嘴的纷纷议论,闹的我左罚右罚,还要多嘴呢!”如意道 :“凤丫头,随他狗咬吕洞滨,不识好人的东西!”海珠笑 道 :“咱们这边别管他们的闲事。”紫箫道 :“请验酒。”梦玉瞧了瞧道 :“还浅些儿。”紫箫瞅他一眼道 :“这孩子真没有良心,方才为替你代酒,闹的罚不了。酒里的这点情儿,你也不容。”五福道 :“代酒是私情,这是公事。”兰生道 :
“快添些罢。”紫箫笑道:“我不添,怕你不同我去睡。”众人 听了都哄然大笑。兰生笑着,将手在他身上狠掐了一下,掐的紫箫怪嚷怪笑的。众人笑住了,紫箫添上酒,又验过了,然后请底。荆姨娘道 :“你说人纷纷议论,就叫你飞’纷纷’两字, 一个’纷’字一杯酒,飞到谁,一口干无滴。”紫箫道 :“这 倒是难事,等我想一想。”说道 :“除我数起。”随念着 :
“鸱枭挂萝薜,凉月白纷纷。”就由书带、文来、掌珠、梦玉、 金凤、蝶板、雁书、翠翘,恰数着海珠、芍药,一人一杯。
紫箫将酒送了过来,给海珠、芍药也斟上一杯。海珠们笑道:
“这酒风儿吹到咱们这里来了。”芍药道 :“喝干了,让他们好缴令。”他两个将酒一口吃干,将杯子拿着往下一覆,说道:
“酒干无滴。”谁知芍药的杯子里滴下几点来, 翠翘看见连忙叫道 :“芍丫头的滴下来了。”芍药道 :“我滴在桌子上,又没有滴在你肚子里,要你着急嚷个什么劲儿?”众人又哄然大笑。五福正吃着藕,不觉失笑,喷了一桌子的藕渣,越发笑个不了。朱姨娘笑道 :“芍姐儿的酒是要罚的,你且等着罢。”于是,书带斟上酒,如意道 :“我有一句话, 不知说的是不是?”众人道 :“你说的一定有理。”如意笑道 :“虽没有大理,也没有什么不是。”李姨娘道 :“是句什么话?”如意道: “向来席上飞字只准一句诗,方才紫丫头是两句。 我彼时要说,又看见众人都不言语。东大奶奶同芍丫头也不说什么,吃干了酒。我这会不得不说,以后只准一句,若再两句,就算违例,要罚。”朱姨娘道 :“这说得是。”书带道 :“少说话,我请验酒。”梦玉道 :“使得。”又请底,荆姨娘道 :“连身数起飞个’瓜’字,飞到谁,作十口响干。不响一声,罚一杯。”
书带应声念道 :“荒畦烟雨故侯瓜。” 由本身数起,恰数到雁书,五福笑道 :“雁姑娘是个什么瓜?”金凤道:“只怕是 个倒瓤儿的西瓜。”蝶板笑道 :“我瞧着倒像个倭瓜。”海珠 们一齐大笑。李姨娘笑道 :“你们别要大家挤他,看挤出他的 瓜子儿来。”紫箫道 :“挤出瓜子儿,咱们正好下酒。”梦玉 笑的手舞足蹈,看见雁书叫他们说的满面通红,赶忙跑在他背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下,说道 :“好妹妹,你别听他们的混话, 只管斟起酒来,作十口响响的咽下就完了。”说着,自己要了酒壶,替他满满斟了一杯,说道 :“不要验了,吃罢。”陶姨 娘道 :“你走开,让他好吃。”荆姨娘笑道 :“席面上有谁说话的就罚,静静的听他咽酒。”梦玉赶忙走到自己坐上。
这雁书见他们一个也不言语,听他咽酒,心里越发急的乱跳,脸胀通红,拿起杯来就咽了一大口,并无声响。翠翘急的乱嚷道 :“我的妈,多大一点杯子,叫你喝了一大口,咽的又 不响。你瞧瞧,这一点儿就够咽九回吗?”众人忍不住的好笑。
雁书越发急的通红,说道 :“我愿罚十杯酒,一口气儿吃掉了 倒舒服。”朱姨娘笑道 :“你把那点子吃干尽了,罚十杯酒就 是了。”雁书道 :“这倒爽快。”将杯子里的喝干了。梦玉叫取了十个杯子,一箍脑儿斟上,都是满满的,说道 :“你请底 罢。”雁书站起来请底,荆姨娘道 :“左右邻各吃一杯,十口 响干无滴。”翠翘同蝶板笑道 :“咱们早知道是跑不掉的。” 雁书道 :“我倒要听听你们的响声儿。”翠翘道 :“咱们有什么响声儿叫你听?”雁书道 :“我不会同你们胡说乱道的,你 乖乖儿的替我吃罢。”翠翘、蝶板一人取了一杯,说道 :“你 们都听着,一会儿别赖。”翠翘道 :“让我先喝,别将响声儿 扰在一堆儿,听不见。”蝶板笑道 :“很好。”说着,翠翘就 响响的咽了一口,众人道 :“真个响。”随又接连咽了七八口 响的。雁书道 :“原来他没有咽酒,尽是空咽的响。”翠翘道: “我只要十回响干这杯酒就完了。还差一口,你们听着。” 拿起杯来使劲儿的一口响干,梦玉乐的大笑。掌珠道 :“你且 慢乐,一会儿也就轮着你了。”梦玉道 :“我学了翠姑娘的法 儿,就咽一百口也响的了。”蝶板也照着翠翘吃干。雁书道:
“再请底。”荆姨娘道 :“这两杯,左左邻、右右邻各吃一杯。
先取席上一样果子,念句古人诗,须要有果名的,不切者罚。”
雁书的左左邻是金凤,右右邻是海珠。雁书站起来,将一杯满酒送到海珠面前,又拿了一杯递与金凤。海珠取了一片秋梨在手内,口中念道 :“一片梨花冷不消。”众人赞道 :“东大奶奶说的又切又雅。”梦玉道 :“海珠姐姐,我代你吃这杯酒。” 海珠道 :“你又没有吃饭,等着吃口粥,一会儿再喝罢。” 梦玉道 :“我很饱,连稀饭也不想吃。”掌珠道 :“吃点子豆蔻,消消再吃。你是监酒,瞧着咱们吃罢。”梦玉道 :“我今 儿很欢喜,喝下去的酒都不知到那儿去了。”海珠道 :“你既 是欢喜,再歇一会儿代我喝。”说着,就拿起来一饮而尽。金凤说 :“我可不会念诗。”紫箫道 :“我念,你喝酒。”金凤应允。紫箫就将蝶子外一个红杏儿取在手内,念道 :“猩血红深杏出墙。”金凤忙干了酒。
雁书道 :“这六杯酒请底。”荆姨娘道 :“自饮两杯,那四杯,一杯一杯的掷点子,顺着数到谁,是谁吃。”梦玉笑道:
“这很公道。” 丫头们送过骰盆,雁书先将两杯喝干,然后一掷,是三个二。雁书道 :“从我数起。”顺着数至如意,送 过酒去干了。雁书又掷是两二、一么,不用说,是五福,也饮干了。又掷了一五、一二、一么,应该是陶姨娘,丫头们将酒送了过去,也干了。雁书又掷出两二、一五,数着是朱姨娘。
众人道 :“令官今儿没有喝酒,这倒公道。”轮着该是文来的 罚酒,文来将酒斟上,请验。梦玉道 :“还要满些。”文来就 满满斟的齐了口,说道 :“这满不满?”梦玉道:“很好,请 令官判酒。”朱姨娘道 :“文丫头使性儿,将酒满齐口儿,很 好。就照样儿一杯化十杯,第一杯就做了令儿的本题,敬了大爷。”文来将酒亲自送梦玉口边,一饮而干。请判第二杯,请酒底分判。荆姨娘道 :“第二杯、第三杯敬了两位大奶奶今日 团圆喜酒,第四至第十共七杯,席中人对花饮酒。”兰生笑道:
“朱姨娘、陶姨娘、西大奶奶、紫丫头、雁丫头、文丫头都 对着花,应该饮酒。”荆姨娘数了一数,只有六人。海珠道:
“兰姐姐对着画的牡丹花,倒不算花吗?”众人都说:“甚 是。”兰生叫道 :“并没有说对画花饮酒,怎么算上我呢?” 梦玉道 :“虽是画的,到底是花,还对着花中之王,这杯酒更 该要饮。”兰生无奈,只得领酒,同那对花的都一饮而干。
芍药道 :“该我的滴酒罚酒,斟上一杯请验。”梦玉道: “很好,请判酒。”荆姨娘道 :“你滴了四点,照样化做四杯,取了鼓来击鼓催花,饮此四杯。”梦玉听了大乐,叫道 :“很 好。完了四杯,咱们竟是催花击鼓,又热闹,又爽快。不知令官可还使得?”朱姨娘道 :“很好。咱们接着竟是催花击鼓罢。”翠翘道 :“我去取鼓来。”梦玉折一枝金雀花。不一会 鼓已取到,派两个会击鼓的丫头,在纱外面起鼓。席面上彼此手忙脚乱,你递我接,只听见笑声盈耳。丫头们不住上酒,这一会,人人吃了个大醉。
时已月转花梢,星移斗柄,外面松大人们也止戏散席,各位大老爷俱告辞回署。祝筠送松柱到意园的绿云堂安歇,又派了两个小旦在那里伺候。然后几对小子掌着玻璃手照,一直送到垂花门口,有里面该班的丫头、媳妇们接着照了进去,走过景福堂甬道上,吩咐到枣桂堂去。丫头照着绕过回廊,进了枣桂堂的院子,仙凤、秋云赶出来迎着,那些丫头、媳妇们俱已退出去了。祝筠问道 :“姨娘呢?”秋云道:“在海棠院,尚 未回来。”祝筠道 :“也罢,且不用去叫他。”仙凤、秋云伺 候老爷在后面套房内坐了半日,出来同到姨娘屋里,两个忙端水伺候老爷洗了手,脱去衣服坐在炕上。秋云送过一小杯药酒,仙凤又在一个金瓶里取了小丸红药,祝筠吃过酒药。仙凤同秋云跪在炕上,拿鹅翎扇儿四面扇了一遍,然后下来放了帐子,一面去通知姨娘。
且说梦玉们正在击鼓催花,欢呼畅饮,人人都入醉乡。见枣桂堂的丫头金桔来请姨娘,荆姨娘问道 :“谁叫你来的?” 金桔道 :“两位姑娘。”荆姨娘道 :“你来的时候,老爷还在那儿吗?”金桔道 :“已脱了靴帽衣服了。”李姨娘道 :“别耽搁工夫了,去罢。”荆姨娘道 :“咱们今儿喝一夜的酒,谁 去睡觉明日吃谁的东。”陶姨娘道 :“罢呀,别扯臊。谁同你 赌东?咱们也乐够了,让大爷歇歇罢。”兰生道 :“十八是老 太太大庆,十七是寿日,又是芳芸妹妹生日。我的意思,咱们公分竟是明儿,给玉大爷接风,芳丫头做生日一举两便,寿礼各人自备,酒席等项交给李姐儿去办。除掉了玉大爷、两位大奶奶、芳丫头四个人外,用了多少按股公派。”众人都道 : “兰丫头的话很是。”李姨娘道:“咱们还要公议公议,也不是 一句半句说得完的,叫荆丫头只管去,咱们商量定了,明日给你信儿。”荆姨娘道 :“我在这儿听你们商量。”兰生道 :
“你这是何苦呢!你去你的罢,别叫人替你耽心。”众人听说, 都站起来一路乱推,荆姨娘也就将计就计的一路笑着,出了院门回去不提。
这里翠翘们赶着叫人收拾,搭开桌子将杌椅摆好,一齐俱倒上茶来。众人坐下,海珠道 :“明儿的分子,连咱们三个都 要算在里面才得。或者玉兄弟不出分子,还有个因。我同掌妹妹又不出门,又不生日,好端端的不出分子,岂不可笑?”紫箫道 :“大奶奶也说得是。咱们竟依着公派。”五福道 :“派不派都容易,倒是怎么个儿办法?”李姨娘道 :“明儿是老爷 请松大老爷同各位太爷们在崇善堂看苏州新到的班子演什么《金谷园》新戏,就接着下去给老太太做生日。咱们家的两个 班子明儿都闲着。我的意思竟是早上吃面,各人赶着办各人的公事。午后咱们在如是园的秋水堂吃酒,就叫瑞宁班的小人儿们演新排的《无底洞》。秋水堂又宽绰,又凉快。再者梅姑太太明儿准到,咱们备一席敬老太太,就给姑太太接风。摆在承瑛堂,就着三老爷、三太太,又没有外人,随三老爷爱听南词也好,爱说大书也好,爱看戏法也好,都是现成,要叫谁,就是谁。明儿早上叫人吩咐听事的知会那些先生们,都不要走开,在家伺候着。咱们一早就要回明老太太同太太们,赏我们半天假,大家乐一乐。错了明儿,谁也没有空儿。”梦玉也不等说完,喜的大叫道 :“有趣,有趣!就是这样很好。这会儿就去 回老太太。”海珠们听见了,“嗤”的一笑,说道:“你真是傻子,老太太早睡觉,这会儿还等着你去回话呢!”李姨娘道:
“你别性急,明儿请早安的时候再回不迟。”紫箫道 :“事 情呢,竟是一定面不可移的。这样办,须得要出个知单,众人才知道。”如意道 :“很是。蝶妹妹去取了笔砚来,咱们起个 稿儿。”书带说 :“又不做文章,起什么搞儿呢?拿个全帖来 一写就是了。”紫箫道 :“你这么通,倒不去下场。”书带笑 道 :“等着我明儿捐个监生,也去混混。”五福笑道 :“那儿有个母监生?若是点名的时候,大人们问你,腹中可有文章没有,你怎么答应?”紫箫不等书带回答,抢着说道 :“我替你 说,监生腹中并无文章,只有一肚子的溺。”掌珠刚喝着一口茶,不觉“噗嗤”一笑,喷了陶姨娘、兰生一脸一身,大家哄然大笑。各人丫头赶着送上毛巾,擦脸的擦脸,擦身的擦身。
书带笑着来打紫箫,跑的过猛,不防踹着地下扫不尽的果子皮,“咕咚”一跤栽倒在地,将这些人一个个笑的弯腰曲背,话也说不出来。海珠们笑的只是摇手。梦玉一面笑着,一面过来扶他。如意笑着道 :“这个才叫做监生及第。”书带站了起来, 梦玉给他上上下下的抖灰,众人才止住了笑。兰生道 :“这一 跤,只怕文章都跌出来了。”紫箫道 :“人家的文章掷地是金 石声,他的文章掷到地下’噗’的一响,是块肉声。”众人听了,又复大笑不止。书带也是笑不可仰,赶到紫箫面前,将他揿倒杌子上,使劲的在他身上混掐,笑的紫箫没口的告饶。书带问道 :“你还敢混说不混说?”紫箫摇头答道:“再不再 不。”书带说 :“你亲亲热热的叫我一声,才饶你。”紫箫说: “要叫你个什么才亲热呢?”书带道:“随你,若是叫的不 好,总不饶你。快些!你再不叫,我就混掐。”才要动手,紫箫忙道 :“我叫,我叫。我的亲亲热热知心知意的监生妈!” 引的众人又拍手打脚的大笑。书带笑道 :“你还要加字眼!今 儿可是要定你的小命儿!”急的紫箫“好姐姐、好妹妹、好姑妈、老祖宗、老太太”一路的混叫。书带笑道 :“罢了,饶你 这小蹄子罢。”放了手,将他拉起来。紫箫云髻蓬松,金钗堕地,杌子上揉坏了多少的茉莉、栀子,一面挽着乌云,说道:
“何苦呢!将人家个头闹的像个什么样儿呢?”书带道:“你 不招我,我就惹你的吗?”紫箫说 :“是了。妈,你老人家 请坐着,等我明儿买块豆腐来孝敬老人家,赔不是。”书带一面走着,说道 :“乖孩子,饶了你罢。”众人的笑声那里止得 住。紫箫笑道 :“不害臊的,蛋黄儿没有长结实,就要做妈!” 兰生道 :“紫丫头,你今儿想着要笑死谁?你再惹人笑,我 就撕开你的嘴。我看你还说不说!”紫箫道 :“我的嘴预备下 几箱子,专等着姑娘们去撕呢。”梦玉直笑的大嚷大叫。
金凤端了一碗煮的莲子、扁豆、米仁、芡实,蝶板拿着个银羹匙、一碟的雪白洋糖,都站在梦玉面前,梦玉接了羹匙,就着金凤的碗吃了一口,又加上些糖调了调,又吃几口,摇头不吃了。翠翘递过茶来,漱了口。雁书过来给梦玉除了束发冠,将发扎了两个丫髻,脱去皂靴,换了双厚底纳绣满花鞋。蝶板、金凤伺候着解带脱衣,穿上一件百岁衫。这百岁衫,是那些有年纪穷人的布衣服,不拘颜色,要一百个老头子的,是老太太做了新的,给他们换了。每件衣上取一块,斗成一件衫子,与梦玉穿,总是一年一件。因梦玉是个独子,又生在富贵家,恐其享福折寿,故此要借穷人寿数,替他解解灾难。每晚请过安,到自己屋里就要穿上,一年三百六十日,是没有一天不穿的,所以这会儿金凤们替他穿上。此事表过不提。
兰生道 :“笔砚放了半日,是谁动笔?竟请写起来。”五 福道 :“大奶奶一写就是了。”海珠道 :“姨娘们不拘是那位,请写。”陶姨娘道 :“咱那字,只好上帐簿,那里写得帖 儿?断不写的。”紫箫道 :“什么大不了的事,又不要你们写了去刻碑!这也犯得上推三阻四的装腔做势?”朱姨娘笑道:
“既这么着,你就一写不好吗?”紫箫道:“使得,我就写。 但是怎么说法,要你们说着我写。”海珠道 :“这使得。”将 杌子端在桌边,紫箫坐着。众人围满一桌,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不定。掌珠道 :“我念着,你写罢。”紫箫道 :“这好极了。”
随一面写着,掌珠一面念道:
梦玉主人远出新归,我等应治一樽作解装之会,而十七又为芳芸姐执帨之辰,凡我同人,亦当举觞称庆。是以拟于十六日,早为汤饼,暮治彩觞,一成两事。集群芳于秋水堂前,杯酒双呈,庆同好于春风坐上。礼须自备,分则均摊。敬列芳名,书知是启。同人公具谨开:
集瑞堂陶姨娘
芳芷堂朱姨娘
枣桂堂荆姨娘
凝秀堂李姨娘
瓶花阁修云二小姐
海棠书屋海珠大奶奶
掌珠大奶奶
介寿堂
吉祥姑娘
如意姑娘
五福姑娘
三多姑娘
怡安堂
兰生姑娘
芍药姑娘
春燕姑娘
紫箫姑娘
承瑛堂
秋雁姑娘
书带姑娘
瓶花阁
双梅姑娘
文来姑娘
海棠院
翠翘姑娘
金凤姑娘
蝶板姑娘
雁书姑娘
集瑞堂
婉春姑娘
疏影姑娘
芳芷堂
庆儿姑娘
闰梅姑娘
枣桂堂
秋云姑娘
仙凤姑娘
凝秀堂
秀春姑娘
素兰姑娘掌珠念着,紫箫一路写完。从头念了一遍,说道:
“好是很好的了。但是我在这儿写,怎么将我的名写在前头, 明儿不要叫这些姐姐们骂吗?”掌珠道:“有人骂你,你说我一路念着,一路写的,横竖骂不着你。”只听见一个人走近来笑道 :“我头一个就要骂紫箫。”众人抬头看那进来的不知是 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魏紫箫灯前鸳谱 周婉贞膝上莲钩
话说掌珠正说“不相干,横竖骂不着你 ”,只听见外面一 人笑着进来道 :“我专骂的是紫丫头。”众人抬头,见是仙凤 笑嘻嘻的走了来。五福道 :“仙丫头为何不早来助个热闹,这 是什么时候,又来干什么?”仙凤道 :“我那里有点儿的空? 直忙到这会儿才歇手。那里像你们清闲自在的,爱到那儿逛就到那儿逛,爱到那儿乐就到那儿乐。咱们要想你们这样自在,是断乎不能。我明儿要求老太太调个清闲些儿的差使,这繁缺,我实在来不及。”五福笑道 :“罢呀!咱们巴结着调繁也不能 够,那里像你们近水楼台的热闹呢!”紫箫笑道 :“不但热 闹,还要吃好的。”仙凤不觉面颊发红问道 :“吃什么好的? “紫箫道:“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
兰生笑道 :“让他喝口热茶,歇歇儿再说罢。”仙凤道 :“热的也不喝,冷的也不 喝,不用你们费心。”海珠的丫头正倒上茶来,仙凤接着呷了一口,就交他收了去。兰生笑道 :“我知道你不吃冷的,又何 苦呢!勉强咽了一口。”陶姨娘笑道 :“罢呀,再说仙丫头就 要急了。”因说 :“你这会儿来,一定是荆丫头叫你来问明儿 的事,是不是?”仙凤点着头道 :“还有一件事,我恐你们要 散,故此赶着来商量。”众人问 :“是什么事?”仙凤道: “就是素兰姐姐,他这几天越发烧的利害,不住嘴的咳嗽,实 在支持不住了。”李姨娘道:“他是二月间阻住身子,我只道是别的,私下问他几磨儿,他总说是病。谁知一天一天的真个发烧咳嗽起来,一天重似一天。
他又不肯吃药,竟有七八分的成手,我也很愁。我那里又是个最繁的地方,就是他不病,已经忙不过来,再加着他病,这是那儿玩得开呢!”仙凤道 :“他 方才再三同我商量,现在是老太太的大庆,他实在不能支持,明日准定告病出了这缺,让人好补。谁要调繁的,大家商量商量,去求老太太,别要错过机会。”书带道 :“不用商量,总 不过是介寿堂的这四位姑奶奶里面挑择一位调补。咱们就是磕破脑袋也不中用,倒白费了张罗。”五福道 :“这倒拿不准是 咱们那里的人调,像你不是瓶花阁调繁的吗?”书带笑道 : “你别叫繁缺的听了笑话,咱们承瑛堂比瓶花阁的事务还简的 利害。有了芳芸姐儿一人办去,咱们静闲着,倒不如没有调的时候,在瓶花阁倒还有点事儿办办。
这会儿是以简调简,那里算得上繁?再者,说句天理良心的话,咱们承瑛堂的人老太太断不肯移动的。你们岂不明白这就里,不过是三老爷向来多病,咱们这三姐妹是老太太相信得过的人。 十分里可以有一分的 想,不然连一厘也不用去想。”仙凤笑道 :“书丫头倒说出理 来,咱们也不用混说。明儿李姐儿回了老太太,随他老人家做主,爱调谁就调谁。”李姨娘道 :“不但调人,还要求老太太 加派一位姑娘才得呢。不然实在忙不过来。”兰生道 :“且等 明儿再说罢,这会儿也有四更多天,各人去打个盹儿,好起来办事。”陶姨娘道 :“知单我带了去,明儿一早叫人各处知会 罢。”众人说 :“很好。”于是,一齐出了海棠院,纷纷各散。 梦玉定要送兰生们回去,同出院门。金凤们服侍海珠姐妹卸妆安寝不提。
众人走上甬道,分了东西各回房去。梦玉同着兰生、芍药、紫箫一直进了怡安堂。这些该班值夜的丫头,媳妇们都在卷棚下,也有坐的,也有睡的。梦玉们转到后轩,芍药道 :“送到 这里了,你老人家请回罢。”梦玉道 :“我要瞧你们进了屋, 我才去。”兰生道 :“再让一会儿,天就亮了,我实在乏的慌。”说着,进了房去。 芍药道 :“我也扎挣不住了。”梦玉同到门口,芍药进了房门,说道:“小祖宗,明日再会。”梦玉拉紫箫也要送他进屋,紫箫在他手上捻了一下,梦玉会意,同他进了屋去。莺儿在小榻上正是打盹酣睡,紫箫也不惊动他,自家将灯拨亮,壁上自鸣钟正打两下。
时夜漏沉沉,花香袭袭。紫箫同梦玉并肩坐在小凉床上,紫箫道 :“你今日知道三老爷对老太太的说话没有?” 梦玉道 :“什么话?我并不知道,姐姐快对我说。”紫箫将手在他 额上一指,说道 :“小油嘴,在我面前还要装聋作哑呢!”梦 玉道 :“我若知道什么说话,叫我……”紫箫将手忙握住他的 嘴,笑道 :“又要赌咒!半夜三更的说话轻些儿,叫人听着像 个什么样儿!”梦玉道 :“你逼的人着急。”紫箫就将三老爷 对老太太说芳芸之事说了一遍。梦玉喜的手舞足蹈说 :“姐姐 这句话可是真的?”紫箫道 :“我无缘无故的,造个谣言哄你 什么劲儿?我倒有句话问你,你还是同芳芸好,还是同我好?
“梦玉道:“两位姐姐我都是好的。芳芸姐姐疼我,姐姐也疼 我。我同两位姐姐都是一个样儿好。”紫箫叹息道 :“芳芸从 此有了归结,我将来不知怎样一个结局。”说着,止不住的纷纷泪下。梦玉忙将衫袖替他拭面,说道 :“我不能自主,倘有 一线可图,我同姐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紫箫听见,说道 :“梦玉,你此言是真是假?”梦玉道:“倘有 一字虚言,天诛地灭!”紫箫止住道 :“休要如此。你既真心 在我,我必保守此身,以死报你。”梦玉道 :“既然如此,我 同姐姐灯前一拜,以订百年之约。”紫箫应允,同站起来点了三枝万寿香,将灯拨亮,两人跪在灯前拜了八拜,站起来又对拜四拜。拜完起来,紫箫道 :“兄弟,从此我同你并力图之。” 梦玉点头道 :“姐姐放心,此事总必能如愿。”紫箫点头道:“天不早了,你去睡罢。我送你去。”梦玉道 :“怕我不会 走?你送了我去又转来,大远的道儿,天要亮了。”紫箫拉着就走,梦玉道 :“你这何苦呢!我叫该班的嫂子们送我去。” 紫箫道 :“他们送去,我不放心。这会静悄悄的一个人儿也没 有,看骇着。”梦玉想来强他不过,只得手拉着手儿转出怡安堂。卷棚下的那些人,都东倒西歪尽皆睡着。
紫箫同梦玉轻轻走下台阶,时月已临西,晓星初出。他两人在甬道上携手并肩,徐行缓步。梦玉道 :“仙凤姐姐方才的 说话,我想来倒是个机会,等我明儿求老太太将姐姐调了过去。”
紫箫大惊道 :“这是你要我的命,是不叫我活着了。若果调 了我去,我一准是死。”梦玉惊道 :“人家谋着要调,怎么姐 姐倒不愿意?”紫箫道 :“你不知其中就里,我是断不去的。 你明儿千急别管闲事,若有别人托你求老太太,你只管替他求,再别提起我。等着我想出别的主意,用着你为力的地方,你再给我出力。我不愿意的事,你断乎不要多嘴。”梦玉连声答应,不知不觉已到了海棠院的门口。紫箫道 :“我瞅着你进去了, 我好回去。”梦玉撒手说道 :“姐姐我去了。”紫箫点点头, 梦玉推开门走了进去,随手将门掩上,寂然无声。紫箫对着门站了有半盏茶时,只听见门响,梦玉又走了出来,看见紫箫还站在这儿,惊问道 :“姐姐,你还没有去吗?”紫箫说:“我 知道你要出来瞧我,何苦呢!你快去睡罢。”说着,走到院门口,向里叫道:“大爷回来了!”里面的金凤们俱还等着,听见都走了出来。紫箫说 :“凤妹妹,你拉大爷进去,这是多早 晚还不去睡?”梦玉道 :“姐姐你也去罢。”紫箫折转身,竟 扬长而去。这里翠翘、金凤们服侍着梦玉,就在东屋里安歇。
一宿无话。
到了卯初光景,各房执事姑娘以及一切内外人等,俱起来梳洗,收拾打扫。垂花门的查大奶奶,叫该班的妈儿领着插花瓶的老华进来,抱着各色花卉,将介寿堂、怡安堂、承瑛堂、海棠院、瓶花阁及各位姨娘、姑娘们各处大小花瓶樽洗尽行添换。那些丫头、妇女们扫地擦桌,洗碗盏杯箸,收烛台灯盏;老妈们收换洗衣服、端净桶,纷纷不一,各司其事。
姨娘们梳洗完毕,陶姨娘处有外管事的傅老爷、何老爷写了领帖,印着恩锡堂的图书,领银五百两;又是各铺店、花园应修应找各项银两,听差的嫂子们等着领银。婉春同疏影兑银的、驳帐的、销算的,陶姨娘一宗一宗的登记发付。
李姨娘屋里是管内厨房的颜嫂子领钱、领海菜、各样应用精美食物。管柴米的汤嫂子领钥匙发米、取炭、放柴及一切应用物件。那些丫头、嫂子、老妈们凡有应是凝秀堂所管之事,都在这时候领的领、发的发,挤了一院子的人。李姨娘同着秀春手忙脚乱的忙不过来,素兰勉强支持着在旁边登记上帐。
朱姨娘屋里发茶叶,发酒、小菜、果品,摆点心、果匣,备这一日各亲友的生日、做亲、出嫁、生子、开丧、出殡等项一切庆吊礼文。庆儿同着闰梅尽力张罗,朱姨娘过目检点,斟酌轻重,然后叫那些丫头、媳妇们领的领、发的发,都到垂花门查大奶奶、槐大奶奶两人手内转交外管事的领去。送的送,发的发,都到晚上缴销报帐。所得大小赏封,俱交凝秀堂按节均派。
荆姨娘除每月初一日发工钱月费的日最为热闹,每常日子不过是几件事务,都还省力,又有仙凤、秋云料理裕如,所以荆姨娘比那三人倒来得自在。祝筠也爱这边清净,一月倒也好几天在他屋里过宿。荆姨娘早起梳洗妆饰完毕,就将应办事务料理妥当。接着集瑞堂听差的嫂子拿了知单来打“知”字。荆姨娘瞧了,写个“知”字,秋云、仙凤也画了“知 ”,交给他往别处去了。他们伺候着老爷的开水、丸药、点心等项,老爷尚在安睡。
且说梦玉一早起来,翠凤们服侍着梳头洗脸,戴上束发冠,穿了衣服、靴子。吃过丸药、点心,走到西屋里同掌珠亲热了一会。时晓阳初出,他走出院门,看见大院子同回廊下那些老妈们正在打扫,拣直绕过介寿堂,进了东院承瑛堂。正屋尚未开门,梦玉走到芳芸门口,正遇着巧儿端着马子出来,看见梦玉呶呶嘴道 :“还睡着呢。”梦玉轻手轻脚走到屋里,见放着 帐子,就轻轻走到炕前掀开帐子,觉得一股温香酥人筋骨,看见芳芸穿着青滚口的白纺绸短衫,水红单绸小衣,身上搭着大红线纱夹被,半享单乌云,侧身向外正然酣睡。梦玉坐在炕沿,将身轻轻睡下。芳芸不觉惊醒,见梦玉忙问道 :“大早的你来 干什么?”说着,将枕头往外拉出点子,让梦玉睡下。梦玉道:
“我惦记着姐姐,特来瞧瞧,不知身子好些没有?”芳芸道: “昨晚吃了饭很舒服,夜间也清爽,比那几天觉着好的多了。 你回来了身子乏不乏?”梦玉道 :“一点儿也不乏。今儿众人 给姐姐做生日,姐姐知道不知道?”芳芸惊道 :“谁替我做生 日?你瞧瞧老爷病到这个分儿,太太急的什么似的,我还有心 肠做生日?这是何苦呢!费这些事,我是断乎不要的。我知道这兴风作浪,又是你的主意。我今儿不起来,睡一天,你们要闹只管去闹,我全不管。”梦玉一团高兴,被芳芸说了个冰冷。
睡在枕头上,一声儿也不言语。芳芸见他如此,心中又过意不去,因将一只手搭在梦玉身上说道 :“日子正长,等着将来 你……”才说到这儿,不觉满面飞红,顿住了口。梦玉心中领会,将头往里挪了一挪,说道 :“今儿实在不是我的主意,将 来我替姐姐做生日的日子多着呢。”芳芸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定了一定问道 :“是谁的主意?”梦玉就将夜间的说话说了一遍,又将知单念与他听。芳芸道 :“他们还说些别的没有? “梦玉道:“他们没有说什么别的。”芳芸道 :“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话?还要在我面前油嘴滑舌的装糊涂!”说着,用手在他头上一指,梦玉听了“嗤”的一笑,将脸儿贴着脸亲热了一会,说道 :“姐姐你起来梳洗,我到松大叔那儿去请安,咱们 一会儿再见。”芳芸道 :“又不要到那里去混跑。”梦玉点头, 下了炕,急急忙忙穿东过西到了垂花门,见查大奶奶们都问了好,说道 :“我到意园去请松大叔的安,还要到各位师爷先生 们屋里走走。”查大奶奶道 :“各当铺、京庄、绸庄的伙计们 昨日都来问好,哥儿该去回看回看。别处不用去了,等着他们来过再去。”梦玉点头,走出垂花门,查大奶奶站在门口,对着该班的道 :“去对槐大爷、查大爷说,多着几个人伺候大爷 去回看各铺的伙计们,不要混到别处去。牲口上小心,别骇着大爷。”该班的答应,飞跑出去传话。
梦玉离了垂花门,走过忠恕堂大院子。东边一个小花圃是蕉雨山房,梦玉看文章的老师鞠冷斋先生设帐之所。这位师爷是个进士出身,做过一任知县,因过于拘执,不达时务,难胜地方之任,情愿休致。他是祝尚书的同年,所以祝筠请他在家给梦玉看文章,每年送他五百金束修。鞠冷斋最喜幽静,不通庆吊。祝筠知他的脾气,送他在这忠恕堂的东边蕉雨山房,是个人迹罕到之所。派了两个极爱闲、极偷懒的家人、小子服侍。
鞠冷斋见梦玉聪明风雅,十分欢喜。每逢文期,无不详细批改,悉心讲究,梦玉亦颇能领会。老太太见鞠冷斋是个老道学,甚为钦敬,常将鞠太太、秋瑞小姐接到家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鞠太太只此一女,爱如珍宝。
这秋瑞小姐生得艳如桃李,而性若冰霜。同梦玉深相契合,亲爱异常。比梦玉大三岁,博古通今,无书不读,洵为巾帼相如。只是性情古怪,叫人难测。就是同梦玉,亲爱的时候竟似夫妻姐妹,冷淡起来又如陌路仇人;将一个极会温柔、极多情义的祝梦玉,无从设想,只得见他亲热的时候,忍不住的说道:
“古今的闺秀如姐姐者,可为杰出;而世间之如梦玉者, 固不乏其人。但姐姐之所遇者,只惟梦玉。我见姐姐亲爱的时候,待梦玉如同手足还觉过分;忽然冷淡,见梦玉就像冤家还加几倍。这是什么缘故倒要请教,你说说我听。”秋瑞笑道 :“蠢 才!我以你为千古知音,谁知你是个皮相的顽石。你既不明白我的心迹,我倒要说与你听,好叫你这石点头。”梦玉笑道:
“姐姐如果说得有理,我不但点头,还要稽首再拜。”秋瑞道: “但凡天地间有性者未有无情, 未有无情而情之邪正不一。
春之风、夏之云、秋之月、冬之雪,此天之情也。山川花木、鸟兽鱼虫,此地之情也。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此人之情也。天地之情,生生不息,而人之情,则渺渺难名。譬如世间男女,往往自谓多情,就造下无数多情的罪案。或有守礼之人,两心相契,因情而死者不计其数。我前在父亲衙门里,常听见人说,有相与外人而杀本夫者,舍本身应有之情而情于他人,是天地间极无情之人,不可以情论也。至于我同你在五伦之外,直说不上情字,因你在我父亲门下,我同你世谊姐弟,拉扯着算兄弟。我见你举止动作无不合我心意,舍你之外无可与语,所以我打心眼儿的欢喜亲爱。我既爱极了你,我又不能同你百年相聚,徒然叫情丝捆住,枉送了性命。我父母只我一女,我为一己私情失双亲之爱,罪莫大焉!安能言情?所以我亲热你,是爱极了你;冷淡你,也是爱极了你。我恐为情字所困,故不得不亲而常淡,热而忽冷,正是我爱你一片苦心。我打谅你领略我的衷曲,谁知你还是情中的门外汉!”梦玉听了不胜拜服。所以同秋瑞成了个世外知己,彼此并无避忌。这且不提。
且说梦玉到了蕉雨山房, 正值鞠冷斋领着小子在那里浇 花,梦玉走到面前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问先生安好。冷斋回了揖答了他好,又问些路上的闲话。梦玉告辞退出,方走到恩锡堂,正是这些嫂子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俏妆乔扮,瞧见大爷,这个拉着请安,那个拉着问好。梦玉都问了嫂子们的好,又问周惠的媳妇,“婉妹妹怎么不见?”原来周惠有个女儿,名叫婉贞。今年十五岁,生得有十分姿色,又兼伶俐,做一手好针线。闲着时,还跟着两位大奶奶读书写字,同梦玉最说得来。老太太同桂夫人、石夫人都很疼他。到上房来,不是同老太太吃饭,就是海珠们拉去同吃,在里面最为亲密,所以梦玉惦记问他。听周嫂子说才起来,也不多问,就往左边廊下进了院门。周惠家住在尽后,顺着围墙转入西院小门。
这院里是周惠、李祥、陈泰三家住着。李祥的媳妇是下班,抱着个奶孩子,在院子里掐茉莉花儿。梦玉道 :“李嫂子,你 今儿下班吗?”李祥的媳妇回过头来,见是大爷,忙堆着笑道:
“大爷来瞧周姑娘来了?”梦玉笑道:“我特来瞧嫂子的。” 李家的道 :“罢呀!大爷,你别折掉了我的这点福,我留着 还要活几年呢。”梦玉一面笑着,一面走到他身边,见他光着脖子,穿着件青滚口的白纱短衫,青纱裙子,宝蓝缎绣花厚底四寸弓鞋,一头漆黑乌云拖着燕尾,别着一枝金扁簪。梦玉觉着一阵异香扑鼻,问道 :“嫂子,你身上是什么香?闻着很舒 服。”李家道 :“任什么儿也没有,是你自己身上的香。”梦 玉笑道 :“我不信,让我闻闻才放心。”说着,抱住他一路乱 闻,将个李家的笑的手软,几乎把个孩子栽到地上,“哇”的一声哭起来。
梦玉连忙放手,飞跑到周家屋里来。进了屋,走到后面院子,是婉贞的住房。叫道 :“贞妹起来没有?”婉贞听见是梦 玉,忙应道 :“我起来了。玉哥你进来!”梦玉走进屋去,见 婉贞坐在炕沿上,正在穿鞋。婉贞道 :“我听见你昨日回来, 就要进来瞧你,谁知姥姥家里来接我去逛,直下了梆子好一会儿才回来。正想着梳了头,要来瞧你呢。”梦玉坐在他的旁边道 :“我这几天很惦着妹妹,昨日回来,要一点空儿也没有, 我今儿才来瞧你,妹妹别怪。”婉贞笑道 :“有什么怪呢!” 婉贞一面说着,一面穿鞋。梦玉道 :“我替妹妹穿这只。”说 着,拿起那只鞋来,就拉着他的脚要穿。婉贞抿着嘴儿笑的乱推乱推,说道 :“谁家的爷们替姑娘们穿鞋呢!”梦玉笑道: “你不叫我穿一穿,我是不依的。”婉贞想来强他不过,只得 伸出脚来解去红绫睡鞋,说道 :“你套上,等我穿罢。”梦玉 也不言语,将他的这脚儿抱在怀里,左穿右穿闹了好大一会。
婉贞笑道 :“算了,算了,你有事去罢,咱们一会儿再见。” 梦玉道 :“我正来约你,今儿是公分给芳芸姐姐做生日。昨日 知单上没有写着你,我一会儿对他们说,也算上你就是了。”
婉贞道 :“很好。我就进来。”梦玉站起身来说道 :“你梳完头就去,我还要到别处走走呢。”婉贞点头。梦玉出了周家,又到李家的房门口,叫道 :“嫂子,我去了。”李家的忙叫道: “进来歇歇儿去。”梦玉答道 :“再来瞧你。”说着,出了院门,东弯西转,在这些各院子嫂子们、姑娘们处处走到。然后走出崇善堂,拣直进了意园,穿花拂柳来到绿云堂。松大人刚洗完了脸,梦玉走到面前跪下请了安。松柱连忙扶他起来,问道:“回来还不乏?”梦玉答道:“不乏。”松柱正要闲话,只见门上李福进来回道 :“丹徒县赖太爷禀见。”松柱道: “请在二米堂坐罢。”随即赶紧出去会客。梦玉辞过,出了 园门,走敬本堂。在两边院子的清客、杂务、琴棋书画各位师爷先生房里都回看了。走出春晖堂,到了茶厅面前,查、槐两管家俱在那里站着。梦玉走上前去问了好,家人们拉进牲口来,服侍大爷骑上马。槐大吩咐,多着几个跟大爷去,各处一转就回来,不要耽搁。众人齐声答应。
梦玉的马出了二墙门,那些闲散家人们都站在两旁,请大爷安。梦玉在马上欠身答应他们。其余跟出门的上了牲口,前后围着,穿街过巷。凡是祝府的各当各铺,不拘是那位老爷的,都遍处走到,回看了他们。来到西门大街上,梦玉吩咐到鞠太爷家去,众人应了。走不多路,纷纷下了牲口,扶着大爷下来。
家人们忙去打门,打了半日,里面一个蓬头黄发的小子出来开门,认得是祝大爷。梦玉拣直进去,见秋瑞小姐坐在台阶上洗衣服;穿着件细白布衫,月白夏布裙,青布小弓鞋;头上挽着云髻,插着一枝银扁簪。梦玉赶忙请姐姐的安,小姐连忙站起来,扶住问道 :“兄弟,你好!几时回来的,道儿上不辛苦啊 ?”梦玉道:“承姐姐问兄弟好。师母呢?”小姐道 :“在堂 屋里。”梦玉进去,见鞠太太穿着葛布衫,蓝夏布裙,靠着桌子拣芹菜。梦玉跪下请安,鞠太太忙叫道 :“姐姐快扯他!我 手脏。”小姐连忙过来扶住。梦玉走在太太面前问道 :“师母 好!”太太说 :“我好。你去了这几天,我很惦记着。后日是 老太太的大庆,我同姐姐是要来拜寿的。原想着明儿是寿日,就该去,因你姐姐的姨娘是我请他看屋子,他要明儿晚半晌才来,我也只好后日到你们那里去。我明日先叫你姐姐去拜寿罢。”
梦玉道 :“今儿是芳芸姐姐生日,我们大家公分。我的意思 要请姐姐今儿去,大家热闹热闹。我替姐姐出上个分子。”鞠太太道 :“也罢。姑娘,你依着兄弟,今儿就去罢。”秋瑞小 姐想了一想,说道 :“使得。你先回去,我就来。”梦玉欢喜 之至,连忙说道 :“我家去打轿子来接。”小姐应允。梦玉欢喜道 :“我也不坐了,家去等着姐姐。”说毕,辞了鞠太太就 走。鞠太太再三留住喝茶,他头也不回,一直出去了。小子赶忙出去关门。
梦玉到了外面,家人们扶着上马,众人依旧围着。不多一会到家,进二门下了牲口,对着查大说 :“鞠小姐要来,就将 东大奶奶的轿子去接,多派几个人去伺候,要紧,要紧!”查大道 :“大爷请进去,我立刻差人就去。”梦玉又再三嘱咐了 几句,就往夹道里一直进去。到了垂花门,又想起方才帐房里的傅老爷、何老爷那里忘了去答拜,从新又走出忠恕堂,到西边院里答拜了两位老爷。折转身来,飞跑进了垂花门,见过查、槐两位大奶奶,然后进去。正一路跑进景福堂,才转入屏风,谁知里面一人跑了出来,与梦玉碰了个满怀,两人几乎跌倒。
不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俏姑娘甘心冷淡 冷小姐羞对荷花
话说梦玉正走到景福堂围门后,不防里面跑出一人碰了个满怀,几乎跌倒。梦玉一看,原来是巧儿,笑问道 :“你慌慌 张张到那儿去?”巧儿应道 :“姑娘差我到六如阁对老安、老 常说,佛前点上香烛,姑娘要去拜佛。”巧儿说毕,匆匆而去。
梦玉转出卷棚走上甬道,瞧见怡安堂前两边栏杆上,俱是艳妆浓饰,锦簇花团,左右回廊下,袅袅翩翩,往来络绎。那些人瞧见大爷,用手乱招。梦玉赶忙来到檐下,见四位姨娘同各堂执事姑娘及周惠的女儿婉贞、杨华的女儿雪姐、金定的女儿美儿、陆进的女儿莲儿等站在一堆。梦玉不知同谁说话才好。陶姨娘道 :“奶奶们刚才进去,你也快去,请过安让咱们见个面, 要去介寿堂回话。老爷在介寿堂请安,快下来了。”梦玉点头上去。
祝府的规矩每日早晚两次请安,都在卷棚下两边会齐。先是梦玉夫妻三人见后,才是姨娘们同执事姑娘见太太,回话已毕,才去介寿堂请安。这是一年四季一定而不可移的规矩。此时地桂夫人才用过点心,海珠姐妹上去请安。梦玉正赶上,以此姨娘们催他进去。梦玉走进怡安堂,到里间碧纱内,见海珠们站在两旁。梦玉上前跪下请安,桂夫人问 :“你见过松大叔 没有?”梦玉答道 :“都已见过。”又回 :“看了各位先生、师爷,各铺的伙计也全已回拜。转到师母家请安,师母同姐姐都说,请老太太、太太的安,一会儿姐姐就来。”桂夫人道:
“正要想着请去。怎么师母今儿不来?”梦玉道 :“要请人来看了家,才能来呢。”桂夫人点头,吩咐 :“往介寿堂去罢。”海珠等答应,三人退了出来。
姨娘们一齐进去请安,回了各人应办的事务,应发应驳的款项,一件一件请太太示下。各人回事已毕,陶姨娘回道 : “今日丫头们公分给玉大爷洗尘,在秋水堂,叫瑞宁班进来唱 几出戏,求太太恩典赏半天假。”桂夫人笑道 :“你们也会乐, 吃个哑酒儿罢,还要唱戏!”朱姨娘笑道 :“明日是芳芸的生 日,今儿顺便替他做生日。”桂夫人点头笑道 :“准你们半天 假。”李姨娘道 :“素兰病重,难以办事。凝秀堂事务最繁, 求老太太同太太恩典,调一个能干人去才好,还要求多派一个才办得下来。现在是老太太的大庆,事务更多。”桂夫人道:
“一会儿回老太太,必得派人才是。”众人答应,出来伺候太 太到介寿堂去。姨娘、姑娘、丫头们跟了三四十个,就像碎锦流霞、彩云香雾。不多会,来介寿堂。
祝筠已往承瑛堂去看兄弟。桂夫人走到檐下,值日丫头启帘伺候,桂夫人进去。老太太坐在纱外间,向石夫人问三老爷的病势。桂夫人上去请过安,同石夫人见礼,问道 :“三兄弟 好些吗?”祝母道 :“你三妹子正在这儿说,昨晚很安静,今 儿早上欢天喜地的很有精神,还嚷着要到这儿来呢。”桂夫人笑道 :“这真是老太太的福气,佛爷保佑,从此一天一天的就 好了。本来瞧着三兄弟那个样儿,不像没有寿的。不过是年灾月晦病这一场。”祝母点头叹道 :“想是神佛可怜我这条老 命,叫三小子病好也未可定。你们坐下,让孩子们好坐。”桂、石两夫人就在榻前对面坐下,梦玉三人坐在背后。众丫头各送香茶,祝母用茶已毕,姨娘、姑娘们上来请安。
祝母笑道 :“婉丫头也搅在这一堆里,走过来我瞧瞧,今 儿为什么打扮这样体面?”婉贞走到老太太面前,桂夫人笑道:
“他们今儿出分子呢。”祝母问 :“那儿去出分子?” 桂夫人答道 :“他们今儿公分给梦玉洗尘,顺带着替芳芸做生日。” 祝母欢喜笑道 :“也不带我出个分子,我竟不知道芳芸是今 儿生日。”石夫人道 :“芳芸托老太太洪福,是明日生日。因 明儿是老太太的寿日,他们没有空儿,以此挪到今儿。”祝母笑道 :“他们鬼鬼祟祟的倒会热闹,是怎么个公分?说给我听 听。”陶姨娘回道 :“老太太一席,老爷、太太一席,三老爷、 三太太一席,都摆在承瑛堂,请老太太同老爷、太太就着三老爷去热闹。丫头们都在秋水堂,求老太太的恩典,赏半天假。
早上是面,晚上酒席。叫了瑞宁班进来唱两出戏。”祝母乐的哈哈大笑道 :“真热闹,真会乐。老爷今儿请松大老爷呢,那 里还有空儿来吃面?咱们上房只要一桌,摆在承瑛堂就是了,要三桌四桌的干什么?但是不出分子, 也没有白吃你们的道 理。”朱姨娘笑道 :“丫头们都是受老太太的恩典,沾老太太 的福气,比老太太赏的分子还多还大呢。”祝母笑道 :“朱丫 头倒会说句话。既这样,今儿竟放你们一天,尽着你们去乐一乐。婉丫头也去罢,别耽搁你们吃面。”桂夫人站起来回道:
“媳妇还有事回老太太。”祝母问 :“什么事?”桂夫人道:
“据李姐儿说,素兰患病,一时难以就好,近来很支持不住。 凝秀堂事务又繁,他实在勉强不来,禀请告病调理。求老太太恩典,另调一个顶补,李姐儿忙不过来,求老太太格外添派。
见那素兰就是不病,也是风吹得倒的,再兼有病,如何办得下去?”祝母道 :“我也想,李丫头同陶丫头都现在带着身子, 往后一天一天的辛苦不起,连陶丫头那里,也得添派一个才好。
既是这样,吩咐将介寿堂、怡安堂、承瑛堂三处的丫头,除了芳芸外,都叫来等我斟酌。”听差的嫂子们答应,分头去传,不一会儿到齐,上来请安,一溜儿站着。祝母将他们瞧了几眼,说道 :“素兰这一缺,给了兰生去顶补罢。”桂夫人道 :“太太调的很好。”祝母道 :“还得添派一个,也必得能干些的 才好。紫箫、书带、三多、如意这几个孩子都能干出色,只是书带现在三老爷那里,少他不得,难以调动。罢呀,竟将紫箫添派在凝秀堂,如意派了集瑞堂,都倒相宜。”桂夫人、石夫人同声说 :“这实在老太太的眼力不错。”祝母笑道 :“竟是这样定罢。等我将这些无事丫头挑两个补他们的缺,再去上档子交代。”桂夫人们答应,吩咐将十五岁以上的效力丫头传来候挑。
只见紫箫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说道 :“丫头蒙老太太高 厚恩典,派在凝秀堂办事,自当勉力报效,但是丫头才具平常,不胜繁任,今情愿同书带对调。三老爷病中服侍及一切饮食药饵,丫头自问实能尽心伺候,断不叫三老爷动气。”祝母听他这番说话,心中想道 :“三小子病中肝火甚旺,一点半点的就 动气。紫箫这孩子人很伶俐,他去倒很合宜。人家都要想着往旺处飞,谁肯到三老爷那冷淡处去巴结?这孩子不嫌冷淡,情愿去出力,怎么不叫人要疼他?”祝母想着心酸,不觉眼圈一红,说道 :“孩子,这是你情愿,不要勉强。”紫箫道 :“这是丫头一片至诚,并不勉强。”祝母点头叹道 :“很好。你果 出至诚,我自然疼你。就将书带调派凝秀堂,紫箫到承瑛堂去。”
桂夫人、石夫人都答应了。紫箫叩谢老太太,又给桂夫人、石夫人磕头,退了下去。
兰生、如意、书带上来叩谢,也给两位太太磕头,媳妇们带着十五岁以上的丫头共三十七个,分作三班上来磕头,分开两旁站着。老太太瞧见头一班第三个,生得很端庄富态,穿着件旧绿纱衫,青纱裙,不像个丫头气慨,问道 :“你叫什么名 字?”那丫头走上前来,跪下回道 :“丫头叫双庆,原在绣花 处当差,去年蒙老太太恩典,拨在芳芷堂学习。现年十七岁。”
老太太点头,望桂夫人们道 :“很去得。”两位太太答应: “去得。”老太太命他另站一边。又看第二班的第五个,穿青 纱衫子,松花纱裙,瓜子脸儿,俏白麻子,高高身材,也有个十七八岁年纪。祝母用手指道 :“你叫什么?今年多大?”那 丫头忙赶过来,跪下回道:“丫头叫长生,现在绣花处当差,今年十六。”祝母点头道 :“去得。”长生站起,同双庆站在 一处。老太太又看那第三班的头一个,生得粉团脸儿,杏眼桃腮,颇有丰韵;穿着淡黄衫子,月白纱裙。祝母看了十分中意,对着桂夫人、石夫人道 :“那三班的头一个好,就是他罢。” 两位太太都道 :“很去得。”那个丫头忙过来跪下道 :“丫头叫江苹,今年十七,现在怡安堂当差。”老太太道 :“就是他 们三个罢。长生补了如意的缺,双庆补了兰生的缺,江苹补了紫箫的缺,书带派凝秀堂,如意派集瑞堂,你们去上档子,各人去交代执事。”众人答应,纷纷出去。
只见芳芸进来给老太太同两位太太磕头,祝母笑道 :“好 孩子,今儿众人给你做生日,我还没有出分子。听见说还要请咱们吃面呢。”芳芸道 :“丫头蒙老太太豢养深恩,二太太、 三太太的教训抚育,丫头就粉骨碎身,亦难图报。”说着,流下泪来。祝母们笑道 :“傻孩子,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欢欢喜 喜的,我要到承瑛堂去吃面,他们等着你拜生日,快去罢。”
老太太一面说着,同两位太太起身,往承瑛堂而去。姨娘、姑娘们先到怡安堂卷棚下,给那新得差的道喜。姑娘、嫂子们围着一堆,将几个新调姑娘应接不暇。
梦玉坐在栏杆上闷闷不乐。紫箫瞧见,故意搭讪着说话,在他手上捻了一下,拣直走进自己屋里去了。梦玉脱身跟着来到屋里,紫箫拉在身边笑道 :“你怪我到承瑛堂去,你心里有 气不是?”梦玉撅着嘴,一声儿也不言语。紫箫将他抱着,脸贴脸笑道 :“傻兄弟,我今儿调到承瑛堂去,这身子才是你的 了。怎么这样糊涂?”梦玉猛然省悟,不觉转愁为喜,抱住紫箫叫了几声“知心的姐姐”。紫箫道 :“这才有二分工程要我 去做,我有一句话照会你,一会儿吃面、吃酒、看戏,你总不用管我,随我自来自去。我从今日起,要下死工夫拼着命,才能够遂我同你昨夜灯前之约。”梦玉听说,两眼通红道 :“姐 姐,我将来何以报你?”紫箫笑道 :“傻兄弟,我同你说什么 报不报,只要遂得我心愿,也就同修行成了正果一样。你以后不要来缠我。要紧,要紧!”梦玉点头。
两个人正在说话, 只见春燕进来叫道 :“鞠小姐来了一会,到处找你不见。”梦玉听见,急忙出去,看见一堆人站在甬道上,赶忙过去,正是秋瑞小姐同着他们站在一处,忙问道:
“秋瑞姐姐多会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秋瑞笑道:“来 了半年,那里去找你的影儿?本来咱们这样人,也不配你大爷来接。”一夕话,将个梦玉急的脸胀通红,只是要哭。海珠笑道 :“秋姐姐同你说玩话,也犯得上急成这样。”秋瑞将手中 的挑罗汗巾替他擦眼泪,笑道 :“别没溜儿,谁家说玩话就着 急呢!”梦玉这才欢喜,问道 :“你们站在这里等谁”海珠道: “咱们商量了个主意,因为芳丫头新病才好,辛苦不起,他 若是一处一处的谢到,断来不及。莫若请他到秋水堂,咱们大家团拜,又省了多少事,他又不费力。横竖老太太放咱们一天,早上的面,也不必端来端去的,拢共拢儿都在秋水堂一吃就完了。”梦玉笑道 :“很是。何不就去,又站在这儿干什么?” 掌珠道 :“头一件是芳丫头到六如阁拜佛去了,第二件是各位 新派的姑娘们去接手交代任事,第三件是找不着你,只得同秋姐姐在这里白站着。”梦玉道 :“既如此,咱们何不到秋水堂 去等他们不好吗?”三多道 :“等着芳丫头来了再去。”荆姨娘道 :“秋小姐出了四两分子,芳丫头怎么好收呢?”梦玉不 等秋瑞开口,说道 :“芳姐姐必定收的。”荆姨娘道 :“未必,可以同你赌东。”梦玉道 :“赌什么?”荆姨娘道:“若是芳 丫头收了,今儿众人的分子全是我的;若是不收,今儿一早一晚都是你的。如何?”梦玉道:“谁作保人?”朱姨娘道:“在地儿都是保人。”正说着,看见芳芸已转过景福堂来, 正要 往海棠院去,众人赶忙叫住。芳芸瞧见,只得往甬道上来。走到面前,五福道 :“咱们会齐,都到秋水堂团拜。”芳芸道: “我应该一处一处去拜谢才是。”秋瑞道 :“都是好姐妹,谁还来争你的理?等着你身子大好了,慢慢再谢罢。”荆姨娘手中拿着个白纸红签的包儿,递与芳芸道 :“这是秋小姐的祝 敬。”芳芸接着,向秋瑞道 :“怎么叫姐姐又费心,改日再谢。” 原来海珠、掌珠、修云、紫箫、书带、三多、如意、兰生、芳芸、春燕这十个人,都是鞠冷斋学诗的门人,所以同秋瑞是世谊姐妹。荆姨娘见芳芸收了秋瑞的分子,急的满面飞红。梦玉拍手大笑道 :“赢定了,赢定了。”海珠、秋瑞这一班人笑 道 :“输了,输了。”芳芸不知缘故,问道 :“你们笑些什么?”三多忍不住,就将他们两个赌的东道说了一遍。芳芸笑道:
“本来荆姨娘是要输的。秋姐姐给我的东西,我还有个不收 吗?”正说着,见那新派差的姑娘换了衣服一堆儿过来。长生道 :“咱们三个人今儿再不想赶上出分子,这真是托玉大爷同 芳芸姐姐的福气。”众人道 :“咱们到秋水堂去罢。”秋瑞道: “早知道等到这会儿, 我方才就该同二妹妹到三叔叔那里 去,都见过了。二丫头去这半天又不来。”海珠笑道 :“才说 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二丫头同紫丫头来了!”众人道 : “咱们慢慢走进园,到秋水堂去等。”众人应允,都往如是园 来,顺着回廊修竹转到竹香梧影山房。秋瑞道 :“你们这些人实在懒,这两棵梧桐树上斑斑点点的,也不叫人洗洗。”梦玉笑道:“我出门十来天,谁有这雅意来洗梧桐?”众人一路说笑,穿出竹林卧石,嶒层幽溪。曲折山凹处为夫出堂,高下梅树约有数十株,迤逦东去,一带竹篱遮着茅屋数间。由小径向西转过飞云石,只觉得一片荷风沁人心骨,满池里莲花大放。
一齐来到秋水堂,姨娘们早已差人结彩挂灯,茶房内派人专司茶酒,开了富春阁后门,传瑞宁班伺候。这秋水堂同富春阁俱有戏房,向来演戏之所。海珠们靠着栏杆,看那荷叶里的露水就像翠珠绿玉。秋瑞道 :“怎能够将荷叶里露水取下来泡 碗茶吃,真是有趣。”海珠、芳芸、梦玉一齐笑道 :“我也正 想着这味儿。”秋瑞道 :“等二姑娘同紫丫头来,看他们想得 到想不到?”正说着,修云、紫箫、书带跟着一群丫头们来了。
修云笑道 :“你们走的好快,咱们这么撵也撵不上。”梦玉问 道 :“二妹妹今日大好了吗?”修云道:“好了,不过身子发 软。你先在那儿?我出来半天也总没有瞧见。”梦玉道 :“我 在紫姐姐屋里。”荆姨娘道 :“咱们不用说闲话,且将生日拜 过再说别的。”众人都说 :“有理。”一齐到戏毡上团团站定, 跪下去拜了四拜起来。芳芸、梦玉拜谢众人,又一齐跪下拜了四拜。真是花枝招转,彩蝶翩翩,众人拜完十分欢乐。
秋瑞道 :“二丫头,紫丫头,你两个来瞧瞧景致。”修云 同紫箫走到栏杆边。梦玉指道 :“你们瞧,荷叶里是什么?” 紫箫道 :“都是露水,取来泡茶真是琼浆玉液!”修云道 :
“我想着泡茶,紫姐姐有此心?”海珠们笑道:“咱们早说过 了,要试你两个的雅俗如何。”修云笑道 :“这叫做二人同心, 其利断金。”掌珠道 :“趁这会儿露水未干,咱们叫些丫头坐 了采莲船,每人拿个净碗到荷叶里取下来,吃个荷叶露茶。你们说好不好?”众人一齐大赞,芳芸道 :“此计虽好,必得有个章法。咱们共有几只小船?”朱姨娘道 :“如是园有八只采 莲舟。”芳芸道 :“咱们只有六只船,每船头上坐一人,船舱 左右二人,各拿净碗一个,面皆向外,后梢一人摇船,除了摇船不算外,六只船共三十人。将船轻轻放入荷花深处,各人尽力去取,可以顷刻而得。”梦玉乐的大嚷大叫道 :“妙极!妙 极!我也去。”海珠道 :“罢呀,祖宗!你同秋姐姐在这儿瞧 着,等咱们去取了来请你。”秋瑞道 :“也罢,你同我在这儿 瞧罢。”梦玉只得勉强应允。众人脱去外面大衣,叫媳妇们将戏场关上,解下纱裙,一阵的俱到那垂柳堤边码头上,各上莲舟。每船上是一个会摇船的嫂子,解去缆,手中执着桂楫兰桡,向着碧水清涟轻轻荡去。
这秋水堂上,只剩了秋瑞、芳芸、梦玉、陶、李姨娘五人,同着些大小丫头而已。各人都在四处观看。芳芸因身子才好,辛苦不起,坐在一边歇息。陶、李姨娘两个靠在窗口商量老太太生日之事。梦玉同秋瑞坐在栏杆上,望着他们都到莲花深处,一个个绿叶红妆,争妍夺媚。梦玉不觉心旷神怡,手酥身木,不知这身子是在何处。正看的出神,觉得有人将他乱摇乱晃,定了定神,见是秋瑞笑的耳红面热的说道 :“怎么一会儿发了 呆?人家说话你也不听见,叫你又不答应,这是什么缘故?”
梦玉笑道 :“我瞧着他们,不觉出了神,姐姐叫我总没有听见。” 秋瑞笑道 :“我前日瞧见一本书上,夫差在姑苏台看那些美 人采莲花,夫差竟晕了过去,赶着灌姜汤还救了三日三夜才醒过来。”梦玉不等说完,止不住哈哈大笑,说道 :“不知西施 在旁边是怎样的着急!”秋瑞回过头去道 :“ 你看那一朵莲花,开成一大堆。”梦玉看见说 :“哎哟!是朵大并头莲。” 秋瑞不觉失口道 :“物犹……”赶忙顿住,已是红晕桃腮。梦 玉早已听见,忙问道 :“姐姐,你念什么?”秋瑞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香远益清。这几句都是写莲花的精神,只可惜将他比过六郎莲,虽不染污泥,不能不千秋遗恨。”梦玉连连点头。秋瑞将方才的失口,不露形迹轻轻掩过去了,说道 :“兄弟,你叫他们倒杯茶我吃。”梦玉恐丫头们手不洁净, 亲自去端了一杯梅片新茶过来。
只听见那些采莲船在那荷花之内笑语喧阗,你问我答的好不热闹,渐渐都到秋水堂面前来了。陶姨娘问道 :“有了多少 ?”船上答道 :“每人都有大半碗。”李姨娘道 :“算了罢。
你们打谅着要洗澡吗?咱们等着要吃面呢?”海珠们听说,一路回船,一面接露,陆续又到码头,你递我接慢慢上岸,都是笑嘻嘻走进秋水堂来。丫头们将花露俱归一处,满满一大古磁瓶,上面用新荷叶扎了瓶口,放在大炕桌上。翠翘等各人服侍海珠们穿上衣裙,戴上珠翠。
众人赶着穿戴完备,李姨娘吩咐摆面,丫头们赶着摆设桌椅,对着戏场一圈儿摆了八席。众人让梦玉、芳芸坐中间两席正面,他两个那里肯依!让了半日,海珠道 :“今儿的面准吃 不成,不要说芳姐儿,连梦玉也闹的一股子酸气,好讨嫌!”
梦玉笑道 :“芳姐姐,咱们就依了他们,省得让个不了。”芳 芸道 :“既如此,我同秋姐姐一桌,你同二小姐一桌。”众人 道 :“这倒很是。”梦玉、修云坐了首席正面,旁边是紫箫、 仙凤二人;芳芸、秋瑞是二席正面,左右是三多、如意;三席正面是海珠、陶姨娘,两边是兰生、五福;第四席掌珠、李姨娘,左右是吉祥、秋雁;荆、朱两姨娘是第五席正面,两边是翠翘、蝶板;第六席的正面是双庆、书带,左右是文来、春燕;第七席的正面是秋云、长生,两边是芍药、雁书;江苹、婉贞坐了第八席的正面,两旁是婉春、疏影。还剩下双梅、秀春、闰梅、庆儿四人在七、八两席上各添两坐,又将雪儿、美儿、如心三个添在三、四、五桌上。摆了八席,共坐三十九人。陶姨娘派了十几个后生干净妈儿们在此伺候,各姑娘们手下丫头斟酒服饰。
海珠道 :“吃面有一会耽搁,何不叫他们先唱几出呢?” 众人都道 :“很好。”吩咐开掉戏场门,将中间长挂屏卸去, 露出纱缦后场,就以纱缦背后两边戏场门挂着大红满绣门帘。
有个十二三岁的小旦,穿着大红衫子,包着头,拿着牙笏同笔走出戏场,朝上磕了三个头,起身走到梦玉桌前请点戏。梦玉道 :“仙官先来代吃杯寿酒。”仙官接着一饮而尽。梦玉抓些 果子给他,说道 :“不用点戏,拣着吉利些的唱几出,等吃完 了面,唱全本《无底洞》,要看你这蝎子精。”仙官答应,转身要走,朱姨娘叫过来,将手摸着他的脸说道 :“一个多月没 有瞧见你,倒像又长了些。”将杯酒递到他嘴边,仙官喝了。
翠翘笑道 :“包着头倒很像庆儿的妹子。”众人听了大笑。 仙官回到戏房妆扮。不一会,鼓响锣鸣,开场是《大八仙西池庆寿》。梦玉背后一个丫头高声叫道 :“赏坐。”纱缦里 的后场一齐坐下,仙官出来磕头谢坐。场面上站满了八仙、王母、仙子以及海上诸仙,十分热闹。齐声唱着“寿筵开”的曲子,真是笙歌嘹呖,响遏青云。曲子唱毕,只听见王母说道:
“今日乃本府芳姑娘千秋大庆,诸仙子理当献上蟠桃春酒,以 祝康宁福寿。”两边扮的仙女捧着一盘桃子,一对镀金爵杯,斟满寿酒送到芳芸面前跪下。芳芸将酒饮干,吩咐将鲜桃供在几上。梦玉心中大乐,丫头们放了庆寿赏封,芳芸另赏几吊钱。
班子里谢过赏,领了下去,接着又唱几出吉利戏。席上正在用面,有个丫头上来在梦玉、海珠耳边说了几句话。见他们站起身来,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巧语说风情不妨画卯 苦心尝药味慨试鸾刀
话说众人正在看戏吃面,丫头来回 :“姑太太、姑老爷到 了。”海珠们听见,立刻起身去接,梦玉急忙先去,紫箫、秋瑞跟着就走。海珠叫道 :“苍苔甚滑,看仔细栽在石头上。” 两人头也不回,一直径去。梦玉来到承瑛堂,气也喘不过来,走进里面。老太太瞧见,笑道 :“你丈人、丈母来了,快去接 罢。”梦玉答应,转身就走,刚出了院门,遇着秋瑞、紫箫两个笑道 :“接丈母也不犯着这样跑!”梦玉笑着让他们进去。 秋瑞来到檐前,丫头们启帘伺候,同紫箫进去,秋瑞上前请老太太安,至祝露面前请安、问三叔叔好。祝母问道 :“太太今 儿为什么不来?”秋瑞答道 :“母亲明日过来给老太太拜寿。” 祝母笑道 :“那也不敢当,老姐妹拜个什么?过来热闹热 闹。”秋瑞道 :“侄孙女刚才到怡安堂,被他们半路上拉去吃 面,这会儿才得过来请安。”祝母笑道 :“说什么拉去吃面, 明摆着是拉你去出分子。”两位太太同祝露都笑起来。祝母道:
“你同三叔叔坐坐,瞧咱们吃面,你大姑姑也快来了。”秋 瑞答应,在祝露榻前陪坐闲话。
紫箫过来问 :“老爷想吃点什么?”祝露道:“刚才吃 点燕窝汤,总觉口中无味。”紫箫道 :“丫头叫他们找了两只 七八年的老鸭子,丫头亲自收拾,晌午些儿可以吃得。”祝露道 :“你那里有钱买东西请我?叫芳芸开了帐罢。”秋瑞笑道: “两只鸭子值几个钱?是他的一点孝心,叔叔赏脸收了他的这点儿敬意罢。”祝母们笑道 :“紫箫送礼,还带着一个帮说 话的人。”祝露也笑道 :“倒是咱们秋姑娘说的有理。”正在 说笑,海珠、掌珠、修云、芳芸进来,祝母道 :“你父亲、母 亲都来了,你们到垂花门去接罢。”秋瑞道 :“我也同去接姑 姑。”海珠众姐妹都到垂花门去,正上怡安堂甬道走着,瞧见中门大开,梅白、秋琴、梅春同着梦玉们一齐都走了进来。海珠姐妹赶着上前迎接。梅白夫妻每人拉着个宝贝女儿,十分亲热。修云、秋瑞上前请安。秋琴同梅白道 :“怎么有劳鞠小姐 大驾。”秋瑞道 :“侄女本该远接才是。”姨娘、姑娘们请安 问好,秋琴道:“怎么二丫头瘦了这些?”修云答应新病初好。海珠道 :“兄弟也觉瘦些。”秋琴道 :“不知是怎么?他近来连话都懒说,带他来同梦玉闹一阵子才得,不然这孩子要成病。”娘儿们彼此问答,不觉走过怡安堂,往介寿堂院门绕过来,到承瑛堂门口。桂夫人、石夫人在甬道上等候,梅白先上前去见礼问好,转身去见老太太。
走进承瑛堂,祝母瞧见满心欢喜,梅白至膝前跪下请安。
祝母扶他起来,捧着老太太的手,又跪下问了安好。至祝露榻前,哥儿两个彼此说些记念。秋琴已走进堂来,祝母忙问道:
“秋琴仔吗今儿才来?”秋琴跪在膝前请安,说道:“魁儿身 上不好,迟来了几天。”祝母一面扶着,问道 :“魁儿仔吗呢 ?”秋琴道:“不知是个什么症候,成天家总不言语。坐在那儿就坐一天,站在那儿就站一天。除了念书,就是这呆呆的样儿,真叫人心烦!”正在说着,梅春过来请安,祝母将他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问个不了。该班的李祥媳妇来回说 :“老爷 请姑老爷说话。”梅白站起告辞,祝母道 :“你二哥今日请松 大哥。你哥儿们也是多年不见面了,很望你来。快去热闹罢。”
吩咐梦玉 :“ 陪你丈人出去, 带着魁儿去见二舅舅同松大爷。外面无事,同他到秋水堂合你们一堆去热闹,不许唬着他。”
又吩咐姑娘们 :“瞧着魁兄弟,别叫他呆头呆脑的。”众人齐 声答应。
梦玉跟着梅白同魁儿一直到敬本堂。众人见过礼,松节度笑问道 :“香月何以今日才来?”梅白道:“为因山水勾留, 故此来迟。”彼此让坐,叙谈别悃。祝筠命魁儿 :“同哥哥去 出分子罢。”梅春答应,同梦玉进垂花门走至景福堂,瞧见秀春手中提着两把洋錾锡酒壶,后面丫头三子端着两碗菜,低着头走了出来。梦玉问道 :“秀姐姐那里去?”秀春抬起头来应 道 :“瞧干妈去。”原来桑奶子是他的干妈。梦玉点头道:“你 替我问妈妈好。”说着,走进景福堂,出后卷棚, 由海棠院 门口过小茶房,走西廊下,过了芳芷、枣桂堂,就是嫂子们听事房,转下台阶,过瓶花阁院门,顺着甬路进如是园。
这梅春大有乃父之风,最好山水,到处游玩。来到秋水堂,望着那些荷花对梦玉道 :“这真是一花一世界!”梦玉笑道: “依我看来,是一花一美人。”梅春点头笑道 :“此处是美人世界,咱们再到山水清凉之所逛会再来。”梦玉道 :“山水 美人皆不可少。”吩咐丫头们 :“等着奶奶、姑娘来,说我同 魁大爷就在园里闲逛。”众丫头答应。
梦玉、梅春离了秋水堂,顺着柳堤由北渡过之字桥,至船房。四面皆水,连头亭、房舱共是五间,匾上四字是“在水中央 ”,舱中设着琴棋书画各样精工,两边窗外尽是莲花。弟兄 看了一会,过桥向南曲折转过东去,至富春阁面前,仿倪云林的平山,疏林乔木、牡丹千本,正是绿叶丛丛。右有小船房一间,匾曰“芥舟”;左边山畔一亭,匾曰 :“杯亭”; 由亭之西危坡仄径曲折而北,有大楼三间,匾曰 :“红楼”。面前大 平台由天街而南至云香阁,下边尽桂树。走下阁来,顺着回廊穿过桃林、竹径一带,层峦叠嶂,翠薜古藤。由石径折至洞口,石洞上刻着四个大字,是“天上人间 ”,入洞口,侧身而进, 曲折而至红香坞,内有竹篱草屋十余间,清雅幽洁。小沼平山,老松修竹,开四时不绝之花,有百岁长春之景。两人游玩一会,仍走原路出走,迄逦东去。至小玲珑馆,大阁三间,上下皆藏书之所。左右群房十余间,面前尽是各样花果。廊下砖门一座,开过去是西宅荫玉堂大老爷那边的宅子。因大老爷家眷尽在都中,那边只有一二十个老家人带着家眷看管房屋,以此将这园门久已关锁。梦玉道 :“咱们回去罢,逛的长远了,别叫他们 着急。”梅春点头,走藏春坞后身至来月轩,穿过那些兰房竹阁,绕到秋水堂后身,听见锣鼓喧天正唱的热闹,两人绕进戏房。
那班子弟瞧见两位大爷进来,赶忙站起。这两位小爷,拉着这个说说,拉着那个问问。掌班的徐金道 :“奶奶们四下里 差人去找,再隔一会儿人都差光了,快些去罢。”梦玉同梅春说道 :“咱们逛乏了,躺一会儿再去。”说着,两个人各在一 个戏箱上躺着,命那些子弟们捶腿打扇,攒做一堆。徐金怕他两人睡着,故意逗着说话,躺了一会说道 :“两位大爷去罢。 这里热,别叫这些人的汗味儿熏着。”梦玉们被徐金催逼不过,只得起来,到头盔箱边看了一会。梦玉取下一口黑络腮须来带上,梅春笑道 :“我带白的。”梦玉将一嘴大白的递与梅春带 上。场面上正是孙悟空三调芭蕉扇大闹火焰山。弟兄一边一个走出戏场门。
海珠们正瞧着眼花,忽见两个走到面前,吓了一跳。细看才知道是他哥儿两个,不觉哄堂大笑。众姐妹笑的不能仰视,芳芸笑道 :“那里有个兄弟的胡子倒比哥哥的先白?”梦玉、 梅春一路笑着走到中间一席,弟兄两个带着胡子坐在正面,两旁是秋雁、春燕、长生、书带四人陪着。此时又添一席,因为来了梅大爷同丹桂姑娘。一共九席,摆了半日果碟,要等上菜。
众人见他两个带着胡子坐在上面,人人笑不绝口。春燕笑道:
“两个老祖宗,你再叫咱们笑一会儿,别说是这会儿的咽不下, 连早上的面也要出来了。”书带道 :“好大爷,你去掉罢,别 叫咱们连戏也笑的瞧不成。”梦玉见他们笑的也是分儿,同梅春两个摘下来,命小丫头交进班去。丫头们送茶来喝了一会,梅春拣着欢喜的果子随便吃些。妈儿们伺候撤碟上菜,这且慢表。
且说秀春带着三子拿了酒菜,绕过六如阁后身进桑奶子的院子,口里叫道 :“干妈,今儿好些没有?我来瞧你来了。” 桑奶子应道 :“是秀姑娘吗?多谢你惦记,又来瞧我。”秀春 走进屋去,见桑进良坐在炕上,觉得害臊。桑奶子道 :“你哥 哥惦着我,再三央及查大奶奶同槐大奶奶,叫他两位通个情儿放他进来瞧瞧我,任什么人儿也不知道。你又拿什么来给我呢?”秀春道:“是一碗凉拌海参,一碗葱椒鸭子,还有两壶几年陈的桔酒,送来请你老人家。”桑奶子嚷道 :“你快些过去, 接着你妹妹的!”桑进良忙过去接了,放在桌上。秀春走到炕前问好,三子将菜放在桌上。
桑奶子拉秀春坐在面前,叫桑进良也挨着坐下,彼此问些说话。桑奶子在秀春手腕上捻了一下,秀春会意,对三子道:
“你先回去看着屋子,我坐一会就到秋水堂去。有人找我,你 只说不知道,别说我在这儿。”三子答应,桑奶子叫住给他一百大钱,三子谢了,一直竟去,桑奶子拉着秀春的手说道 : “孩子,我有句话长远要对你说,总没有个空儿,今儿来的凑 巧,你哥哥也在这儿。我又无儿无女,你哥哥同你一样也是认拜的,他也像你这样的疼我。你瞧瞧他的品儿也长的不错,比你大三岁,性儿又好,又会温存,真是个好孩子。我想着,你在这里有个什么出头的日子?就是伺候老爷,真是三年逢闰月,连姨娘们还够不上来,别说是你们。不知是怎么个天开眼碰着你身上,春风一度,你还想生下一男半女来你做个太太不成?
空耽搁了好日子。闹到后来上不上下不下,白糟掉了你这俊模样儿。瞧瞧你这双好手脚,谁人不爱呢?倒不如一夫一妻的,我说个粗糙话,每晚上一被的睡,还怕谁来分了什么去?你哥哥也没有娶过亲,你们正是一对好夫妻,天长地久的好不有趣。”
桑奶子一夕话,将个秀春说的心旌摇漾,低头不语。桑奶子见他光景,知已心允,不过害臊说不出来,忙丢了个眼色对桑进良道:“你同妹妹到里屋去坐坐,等我歇歇儿还有话说。”桑进良领会,站起来笑道 :“妹妹我同你到里屋去,让妈妈歇歇。” 秀春红胀满面道 :“我再来。”说了又不起身。桑进良过来 拉住道 :“我同你去说话。”秀春身不由己同了进去,不知说 些什么好话。桑奶子等了一会,知已上局,忙下炕轻轻走进里屋。秀春瞧见,羞的无地自容。
桑奶子走到炕沿坐下,低头笑道 :“孩子,你这会儿是我 的谁?”秀春答道 :“是你的媳妇。”桑奶子笑道 :“真是好孩子。咱们这会儿是一家人了,也别藏藏隐隐的,往后倒难说话。我同你哥哥明说是认的儿子,暗地下原是夫妻。今儿你算了是他的正经老婆,将来我也不占你的道儿。我一个月只要两天,让我画个卯儿,咱们这会儿三面讲下。”秀春笑道 :“就 是这样。”桑奶子道 :“既是讲定,你瞧着我来画卯。”三人 彼此无忌,狂够多时,桑奶子取出衣服穿好。秀春匀了画,抿掠云鬓走出外间,将酒温热斟一大杯,三个人口相受授,吃了同心酒。此时秀春同桑进良竟有说不尽的深情恩爱,拉着他叮咛嘱咐说了又说,再订佳期。
且说秋水堂的众人等着紫箫、秀春两个,梦玉道 :“秀春 姐去瞧他干妈,我刚才遇见的。谁去叫他?我去瞧瞧紫姐姐就来。”书带道 :“我去瞧秀丫头。”于是,两人出席离了秋水 堂,走出门,各人分路。
且说紫箫在院里的茶房内亲自收拾,将那只老鸭子炖的十分清洁香美,祝露吃着甚觉有味。老太太见他吃的喜欢,心中安慰。秋琴道 :“我瞧兄弟精神很好,说话又响亮。照着这样 儿,不消一天两天的也就好的了。我想竟不用吃药。像这会儿紫丫头收拾的这点儿鸭子,吃的很有味儿。”祝母道 :“本来 今儿的神气也比往日好些。”石夫人道 :“昨儿夜里睡的很安 静,不像往天整夜合不上眼。这真是托着老太太的福气。”秋琴道 :“我过苏州的药王庙,虔虔诚诚亲自上去烧香。他们都 说药王老爷的签很灵,不拘什么病,医不好的,只要到庙里去求签,照着签上的药吃了,再没有不好的。若是这病好不了,那签上就没有药,真最是灵应。”祝母忙问道 :“你给兄弟求 签没有?”秋琴道 :“我专为着给兄弟求签,有个帖儿我带着 呢。上面是不多的几样药。”说着,向身上一个荷包内取出一张签帖,递与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同站在老太太面前,看那签帖上是:药王灵签第八十一大吉
茯苓三钱不见铁,人参钱半锉如屑,藕节一枚河水煎,服时再对生人血。桂夫人道 :“这方子倒很吃得,就是这引子 难找。”祝母道 :“叫紫箫照着方子上都是家里有的,煎他一 帖吃吃。这引子我想出个代的法儿,咱们家里有顶好红花,用他三分,很可以代血。”秋琴们都说 :“老太太想的很是。” 就将签帖儿交给紫箫去办。
紫箫接着心中想道 :“人参我那里还有,芳芸屋里我瞧见 有一大块茯苓,藕节是现成,不用到陶姨娘那儿去取,省得惊天动地,叫他们吃的不舒服。就是红花,我那里没有。”想了一想,忽然笑道 :“容易。”随赶着到自家屋里来,开了桌上 文具,取出一包人参拣了两枝,用戥子秤过有钱七分重,咬下二三分在口里嚼着,将包儿收拾,关上文具,问莺儿道 :“你 早上吃面没有?”莺儿答道 :“刘妈送了一碗鳝鱼面,一碗三 鲜面,还有两碟儿菜,一小壶儿酒。我听说都是一个样儿的,就是嫂子们一班儿,都在两边听事房里,一处摆了四桌,换着班儿去吃。垂花门查大奶奶们另是一桌。刘妈说,今儿吃六百斤面还不够呢。”紫箫听了“嗤”的一笑,说道 :“你听他的 瞎话,垂花门以内吃的胀破肚子,也要不了三二百斤面。”莺儿道 :“芳姑娘今儿生日这样热闹,明儿七月初三姑娘生日, 也像这样唱戏摆酒热闹。”紫箫笑道 :“傻丫头,今儿是众人 公分给大爷洗尘,顺带着给芳姑娘做生日。若是咱们都要照着样儿做生日,必得天天唱戏摆酒还来不及。别说没有这件事,也没有这个理。等着我做生日,给你给件衣服就算了。”莺儿道 :“姑娘,这人参拿到那儿去?”紫箫道 :“是给老爷煎药。说锉成面子,拿个什么锉呢?”莺儿道 :“我那天瞧见绣 花房的廖嫂子,拿着把小锉儿在那里锉高底儿,倒锉的很快。
我去借他的来使使,这点儿人参,几锉子就得了。”紫箫笑道:
“很好,你就去借来。”莺儿笑着飞跑而去。 紫箫取两块旧汗巾带在身上,又找两节儿细带子拽在身边。只见莺儿笑嘻嘻手中拿着把小锉子走进屋来,递与姑娘说道 :“廖嫂子说别丢掉他的,这是绣棚上常要使的东西。”紫 箫接着,瞧这锉儿使的很熟。随取了一张净白纸铺在桌上,叫莺儿取块镇纸压在纸上,将人参就着镇纸轻轻的锉起来。莺儿站在旁边按着纸,一面嘴里问道 :“明儿姑娘生日,做什么衣 服赏我?”紫箫道 :“赶我生日过了,一天凉似一天,夏衣穿不着,我给你做件棉褂子罢。”莺儿道 :“棉褂子我有两件新 的,也够穿了。求姑娘给丫头做件皮的罢。”紫箫笑道 :“你 要件什么皮的?”莺儿道 :“我要做件像姑娘那青线缎面儿、 又有黄又有黑的牛皮褂子。”紫箫忍不住“吃哧”一笑,不觉锉子在左手无名指上一锉,使的劲儿过猛,将一个二寸长的指甲齐根锉了个大口子。放下锉子,纵声哈哈大笑,骂道 :“你 快替我滚开,瞧见谁穿牛皮褂子呢?”说毕,又笑得鼻涕眼泪闹了一堆。莺儿也自觉好笑,忙取一杯香茶给姑娘漱口。紫箫喝着茶还是笑不绝口,又笑一会,定住了说道 :“忘八崽子, 你见谁穿牛皮呢?我那件又黄又黑的是火狐狸,那一件玫瑰紫四则八宝缎子面儿大白毛有黑团儿的是乌云豹,那件月缎满绣花统里儿的是索伦鼠,那几件灰鼠羔儿皮,你知道的。这三个名儿你也记着,以后别混说牛皮狗皮的,叫人笑话。”莺儿笑着答应。紫箫道 :“我知道,你瞧着芳姑娘的巧儿有件皮袄, 你看的眼热。等我今年也给你做一件青绸面儿的羊皮褂子。”
莺儿不等说完,赶着跪下磕头,说道 :“谢姑娘的赏。”紫箫 道 :“你不用谢不谢的。你瞧,都是你这忘八膏子惹着我笑, 将我这一对儿的长指甲齐根儿锉断了一个,还不去拿剪子给我铰下来,好好收着呢!”莺儿赶忙取剪子,将那指甲铰下,又用木贼草给姑娘磨光指甲。
紫箫锉完人参,向笔插里取一枝羊毛新笔,将人参面子扫在一堆儿,用纸包好。莺儿收过镇纸、锉子,折起桌上铺的净纸。紫箫命他端过首饰匣来,将头上的珠翠金钗卸下收好,换去耳上珠环,将匣锁上。脱去身上新衣,解去花裙,换上旧月白纱衫,系条青纱旧裙。对莺儿道 :“咱们明儿一早搬到承瑛 堂去,这儿要让江姑娘来住。你将我的东西慢慢收拾停当,那字画、挂屏,你够不着的都等我来取。咱们今儿晚上叫几个老妈儿搬他一夜,横竖也搬完了。”莺儿连声儿答应,紫箫拿着人参匆匆出去。莺儿年虽十四,身材长的高壮,是紫箫的得力丫头。他见姑娘去后,关了房门细细收检,一物不移。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紫箫走出怡安堂下了台阶,看见秋水堂的果碟子都撤了下来。那些打杂的老妈们两个一条盒抬着一阵的过去。紫箫对着那些老妈道 :“你对颜奶奶说,天气热,将这些碟子都散 给众人吃了罢。”老妈们答道 :“九桌碟子,东大奶奶赏了四 桌给班子里。这里是五桌碟子,紫姑娘吩咐,咱们去对颜奶奶说就是了。”紫箫点头,转进介寿堂,同些嫂子们说几句闲话,一直到承瑛堂芳芸屋里,问巧儿道 :“姑娘有一大块茯苓呢? “巧儿道:“在书架上。”紫箫到书架上取了在手,问巧儿道: “你找个什么,给我砸些下来。”巧儿道 :“有钉锤儿, 我 去拿来砸。”紫箫道 :“不要铁的。”巧儿说 :“不要铁的,就没有什么东西砸得下来。”忽然一瞧,笑道 :“有了。姑娘, 这多宝盘的这个大玉子儿倒很结实。”紫箫笑道 :“ 这倒使得。你找几张干净纸儿垫在地下,等我来砸。”巧儿赶忙取几张净纸铺好。紫箫走到桌边,将那多宝盘的一个大玉子取在手中,见是个杯大白玉做成一个大羊,身下卧着两个小羊,真是晶莹夺目。紫箫拿着那三羊玉子蹲在地下,将那茯苓使劲混砸,不多几下,砸了一半碎的。看这玉羊,幸而没有损坏,交巧儿仍放在原处。取戥子称够三钱,余下的交巧儿收好。拿着人参、茯苓走到后面茶房里坐下,叫老妈儿们将缸内的藕节取一个下来,洗去沙泥,用干净砂吊子将茯苓、藕节合在一堆儿,舀了两杯新河水煎在一边。取银壶将人参隔汤炖上,自己站在风炉边瞧着煎药。
且说书带同梦玉分手出去,在甬道上见这些嫂子们往来不绝,说说笑笑忙个不了。书带笑道 :“过了今儿,我约齐众人 给诸位嫂子们磕头道乏。忙过老太太的生日,咱们再请再谢。”
一面说着已到景福堂,转过屏门走出厅屋, 下了台阶向右边 夹道里进去。走不三四十岁,刚要转弯,不提防里面一个人转了出来,两个人对面一碰。书带举目一看,认得是桑进良,登时满面飞红。又见他喝的烂醉,歪斜着两眼望着书带,笑嘻嘻叫了声“书姑娘,我去了”。倚柳歪斜的走了出去。 书带一个 心直跳到嗓子口儿上,两太阳都发了胀,手尖儿冰冷,定了一会,想道 :“我这身上,何曾叫男人们碰过一下!幸亏没人瞧 见,不然真是臊死。”一面想着,十分动气,已来到小院门口。
见门儿半掩,站在一边,往门缝儿里瞧去,见桑奶子手内拿着个东西在秀春头上晃来晃去。秀春低着头,在那儿系裙子。书带点了点头,轻轻折转身就走。霎时间面热心跳,急急忙忙竟往秋水堂去不提。
且说梦玉到了承瑛堂,见老太太、姑太太、桂夫人、石夫人四位俱在看牌。祝母看见问道 :“兄弟呢?”梦玉道:“在 那里听戏,他今儿很乐。”祝母听了大喜,说道 :“很好。快 叫他别来,好容易他今儿才乐。”姑太太们心中甚喜。祝露问:
“今儿唱些什么戏?”梦玉道 :“是新排《无底洞》,倒很热闹。”祝露道 :“谁的蝎子精?”梦玉说:“是仙官的,倒 很难为他。明儿老太太的寿日,叫他到这里来唱给三叔叔听。”
祝露笑道 :“我知道那孩子很会唱戏。”正说着,见个小丫 头进来。祝露道 :“你去叫紫姑娘,将我的药拿来吃罢。一会 儿又要吃饭,挤着一堆儿不好。”小丫头答应出去。不一会儿,见他跑进来对石夫人道 :“紫姑娘闹了一身血!”众人大惊, 赶忙去瞧。不知是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书带姐饮酒讥秀 慈太君尝面怜箫
话说祝露命小丫头去向紫姑娘要药,小丫头答应,走到茶房传话。紫箫听说,将参汤药汁合在碗里,药渣内各加水另煎。
亲身坐在桌边,用个银茶匙将浮在碗上药渣捞去,试了冷热,端起碗来尝了两口,又放在桌上。抬着头向天长叹数声,忽然站起,将墙上挂着那切小菜的佩刀取在手中,一口将左手袖子咬住,瞪着一双杏眼,将右手小刀在左臂上一勒。霎时间,红绽桃花,丹流玉臂。因用力过猛,刀伤甚深,那血就如泉涌出来,滴了半身一袖,桌上碗里四处淋漓。
那个小丫头魂都吓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石夫人身边说道 :“太太,紫姑娘闹的全是血。”老太太们吓一大跳, 梦玉忙着去瞧,桂夫人怕是他身上有了缘故,连忙喝住。一面同石夫人、秋琴三人飞身来到茶房,看见紫箫面色刷白,一手是血,还在药碗上淋漓,那只手尽着发颤,身上袖上全是血迹。
石夫人瞧见一阵心酸,泪随声下,说道 :“孩子,你要老爷病 好,不顾疼痛割身取血,真是天佛爷总保佑你的。”桂夫人同秋琴姑太太也觉大为伤感。紫箫笑道 :“药碗的很够了,再将 这空碗接下点子,好吃二煎。”此时,丫头们都全知道,紫箫命大丫头天庆将药趁热送给老爷。石、桂两位太太同着秋琴姑太太手慌脚乱,找了些窗缦上的尘灰,拉着他手将灰握上,只是血流不止。桂夫人忽然想起,忙道 :“叫大爷来!”说犹未 了,梦玉早已在面前。桂夫人道 :“你快到我套房里,小书架 上靠墙抽屉内一个八宝散的瓶儿连瓶拿来。”梦玉听说,如飞而去。
老太太同祝露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天庆捧着药站在炕前,老太太流着泪道 :“这是紫丫头一片孝心,你依着他吃了下 去,佛爷保估你才遇着这样赤心为主的丫头。”祝露点了点头,拿起碗来将药吃尽,觉着一股莲花香冲入心肺,满心欢喜。老太太吩咐天庆 :“去接太太们同紫姑娘来,我要瞧瞧。”天庆 答应,赶忙去请。梅姑太太扶着紫箫进来,老太太同祝露瞧见,都止不住的流下泪来。紫箫笑道 :“丫头原要老爷欢喜病好, 割出这点血来又不值几个钱。若是老爷药里用得着生人肉,丫头也割一块下来,只算得五个大钱的生猪肉。”老太太们带着眼泪点头含笑。梦玉已将八宝散取到,桂夫人接着,去了黄蜡,忙取些在手心内。石夫人用绢子将灰尘轻轻抹去,伤口正在冒血,桂夫人将八宝散多多替他握上,立刻止住。石夫人吩咐丫头、媳妇们快多取几块绢子来包。紫箫笑道 :“我身上带着现 成,只求太太们给我包着就是了。”梅姑太太向他身上取出两块旧绸汗巾,又摸出两条带子,老太太瞧见点头叹息。祝露道:
“那只手不可下垂,必得络住才好。” 石夫人赶忙取条大红双坠绦子,替他将手络住。
紫箫过来替老太太们磕头拜谢,祝母赶忙拉住道 :“罢 呀,孩子。等老爷好了,众人都要谢你,这才是真心为主的人。”
紫箫走至榻前,含笑问道 :“老爷吃药不觉恶心吗?”祝露 摇头道 :“一点不恶心,倒有一股莲花味儿,喝下去很觉舒服。” 祝母笑道 :“这会儿你声音都响亮好些, 也不枉他这一番好意。咱们仍旧看牌,再做两庄好吃晚饭。”太太们又都坐下。
梦玉站在一边呆呆瞅着紫箫。
祝母道 :“紫丫头也去歇歇,等老爷要吃东西再来叫你。” 刚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 :“我倒忘了,紫丫 头到这院里来还没有屋子,怨不得叫他不去,这里走到怡安堂的后身要走半年呢!”秋琴笑道 :“ 叫老太太就说的这么远!我常听见人说,彭祖二十来岁到云南去走了一个来回,到家 的时候已经有八百岁了。想来那道儿也就不近。”引的老太太与众人一齐大笑。祝露道 :“后面小院子有我那三间书房,横 竖空着,给紫丫头做房罢。等我好了,尚有西院子的十几间书房。总是闲着,我要这些干什么?”老太太们都说 :“甚是。” 桂夫人道 :“这也容易, 叫几个人一会儿就搬了过来。”祝母对梦玉道 :“你去吩咐听差媳妇,多着几个老妈儿,将紫箫 的东西搬到这后院书房里。”梦玉答应,又吩咐紫箫“你去自家照应”。
紫箫答应出来,梦玉正站在外面等着同去。紫箫将头点了点,梦玉跟着往芳芸屋里来。巧儿道 :“我听见人说,紫姑娘 拉了手,是仔么个儿碰在刀子上?”紫箫笑道 :“误碰了一 下,也没有什么要紧。倒是你将姑娘旧衫子拿一件我换换。”
巧儿答应,到屋里衣架上取一件松花色旧纱衫子来,紫箫对梦玉道 :“好兄弟,你替我换上。”梦玉替他轻轻脱下那件血衣, 将纱衫换上。紫箫道 :“巧儿,你到茶房里去对陈嫂子说,叫 他小心照应那药,别煎干了;煨着的鸭子,别闹胡了。有开水带来,对口茶儿我喝。”巧儿答应,走出房去。紫箫对着梦玉笑道 :“我对你说过要拼着命的为你,这会儿你在上屋里,又 是呆呆的瞅着我。我的亲兄弟,我岂不知你的心里疼我利害吗?但我的心事,必得要苦巴结才能遂意。你断乎不要为我惦记着。我拼着这一番苦心,总要巴着同你做个恩爱夫妻。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并无二意。方才老太太瞧见你呆呆的,故意使你对他们说话。你别管我搬家的事,你去听戏吃酒,等散了戏,你到新屋里来瞧我罢。”紫箫说着,将一只手抱住梦玉,脸贴脸的说道 :“你这会儿千急别要疼我,等着我遂了心愿的时候,你再疼我姐姐罢。”紫箫说到这里,一阵心酸,泪下如雨。
这位玉大爷,倒像揭开天灵盖倾了一桶陈醋下去,自从脑子酸起,一直酸到骨缝里,那个情心更不用说,早已酸透了。
睁着两眼,也看不见三千大千世界,只觉得一片汪洋,尽成泪海。紫箫见他如此光景,将头掉过去,在墙上瞅了一会,将手在梦玉脸上替他拭着眼泪,说道 :“你明儿照着芳丫头的这一 幅’玉堂富贵图’,找一幅给我,这倒是恽寿平的真迹,我瞧着比西大奶奶屋里那幅’杏林春晓图’还要精神些儿。你说是不是?”梦玉点点头。紫箫道 :“我搬过这边来,多了两间屋 子,你来替我收拾。我最爱你的那一幅’天平听雨图’同仇十洲的那幅’汉宫春晓’。这两幅,你明儿找出来,借我挂在屋里。”紫箫正说着话,巧儿拿开水进来说道 :“陈嫂子说,二 服药早得了,拉在一边儿靠着呢。说叫姑娘放心,他不到那儿去,总在那儿照应着呢。”一面说着,对上了茶递过一杯给大爷。紫箫走到桌边,笑道 :“我闹了半天,一口茶儿也没有喝, 嗓子里觉着要冒火。”巧儿道 :“我这儿冰着一碗西瓜汁,紫 姑娘吃了罢。”梦玉道 :“我心里发烧,巧儿拿来我吃。”紫 箫忙止住道 :“罢呀,老祖宗!你喝口儿热茶,去坐着听会子 戏,心里就不发烧了。这冰着东西那儿吃得?我也要去搬房子呢。”说着,走出房去。梦玉喝了两口热茶,跟着出去。刚到院门,有东大奶奶们着人来请。紫箫笑道 :“很好,你跟大爷 去罢,对奶奶、姑娘们说,不要等我,叫他们只管上菜。” 丫 头答应,跟着走出院门,三个人到了怡安堂。梦玉只得往如是园而去。
且说书带面热心跳的走到秋水堂,众人瞧见他这样儿,都赶忙问道 :“你不是去瞧秀姑娘吗? 为什么闹的面红面胀的这个样范儿?”书带笑道 :“我没有去找秀春,到自家屋里同 成儿闹饥荒,叫我很生了一会气,心里发烦,也不去找秀丫头,就赶着来了。”众人道 :“丫头们不好,说他两句。怪热的, 也犯不上动这样大气。这是何苦来呢!玉大爷去了这半天,也不见来,想是叮住紫丫头不放呢。”众人正说着,只见秀春走了进来。三多们问道:“你在那儿?书姐儿去找你,倒同成儿怄了半天气,他发烦走了回来。”秀春道 :“找个什么劲儿? 我又不逃走,总不过在垂花门里。”一面说着,也就坐下。书带道 :“为去找你怄了气,要敬你一大杯才得解恨。”叫丫头 们“将那个大玛瑙杯取过来,满满斟上,送过去给秀姑娘”。
秀春道 :“这是为什么?你同成儿怄气,怎么好端端的罚我喝 酒呢?这杯酒我不遵命。”书带笑道 :“这原是我的错,喝酒 也要对劲儿,咱们如何是陪你喝酒的人?”叫丫头将那一大杯酒拿过来,书带接着做一口气的喝干。秀春彻耳通红,说道:
“妹妹,你今儿为什么给我个下不来?我又没有招你惹你,仔 吗拿着我出气?这是何苦来呢!你瞧见我同谁喝酒吗?你拿这些话儿消遣我。”海珠们都笑道 :“本来书姐儿也忒什么些 个,秀姑娘又没有说什么,你就动了气,还得罚一杯才是。”
书带笑道 :“我真该罚,方才气头上胡言乱语的,得罪了我的 好姐姐。我再吃一大杯,告个罪儿罢。”叫丫头们斟上酒,端起来才喝了一半口,只见梦玉进来,席面上众人一齐站起,问道 :“紫姑娘为什么不来?”梦玉将方才缘故说了一遍,海 珠、掌珠、修云听了不胜赞叹,秋瑞、芳芸、三多、兰生、春燕不住的点头。姨娘、姑娘们无不大笑道 :“紫丫头真是个傻 子。等着三老爷的病好,他只怕连身上的肉也全光了。”众人都一齐好笑,秋瑞叹道 :“藩篱之鷃,焉知鸿鹄之志哉?”梦玉听见,回过头去朝着秋瑞瞅了一眼,秋瑞笑道 :“你不用瞅我,当浮一大白。”命丫头给大爷满满斟上一杯。
场面上正是蝎子精迷着唐三藏,在那里做出无限风流的模样。那和尚总闭着两眼一声儿也不言语,任凭那妖精甜言蜜语千引万逗的,总是不理。梅春笑道 :“这和尚叫妖精都缠昏了, 尽着发晕呢。”梦玉笑道 :“和尚不是发晕,他闭着眼满肚子 里想妖精,比睁着眼瞧的利害。”梅春笑道 :“怎么道他闭着 眼想的是妖精?”梦玉道 :“因他的名儿叫三脏,比咱们肚里 少了两脏,是想妖精想掉的。”众人哄堂大笑。梅春笑道 : “当日的和尚只剩了三脏,如今的和尚不知还有几脏?”梦玉笑 道 :“如今的和尚要一脏也没有,肚子里只有一个绍兴酒坛 子,装着几斤猪肉。”梦玉未曾说完,只听风酒席上哈哈笑声盈耳。众人笑了半日,方才住口。
这些妈儿们络绎不绝,上酒上菜。小旦美官、秀官上来回大爷道 :“底下没有我们两个的戏,要到敬本堂去伺候老爷吃 酒。”梦玉道 :“一个人喝三杯酒去。”随命丫头斟酒,美官、 秀官站在左右。梦玉命他们吃菜,说道 :“外面散的早,再进 来唱出《游园惊梦》我听。”两人答应,谢了大爷赏,走进戏场。管班的赵宁领着,由富春阁后身出了园子围墙,顺着夹道弯弯曲曲走了好一会,才是他们住处。到屋子里瞧不瞧,不见一个人影。他三人走出院子,向着玉堂班院里望去,见几个打杂的在地下铺着大席子坐着喝酒。赵宁同秀官们走出月光门,见查、槐两大爷同些爷们站在院子里说话,看见他们问道 : “秋水堂散了戏吗?”赵宁道:“还早着呢。他两个没有了戏, 带出来到老爷席上伺候。”槐荫点头,命其就去。
赵宁等过了茶厅,走至春晖堂,东西两院的清客同那些唱南词的先生都站在甬道上说话。赵宁道 :“你们好自在,乘个 凉儿,说说闲话;像咱们正是出汗的时候。”唱南词的章先生笑道 :“咱们出汗的时候,你又在乘凉呢。刚才垂花门传出话 来,明日叫咱们在承瑛堂伺候。饭前先是范三秃子同郑老五进去变戏法,饭后是咱们的南词,晚上是苏老大们的十番清曲。
你说咱们出汗不出汗?”赵宁道:“咱们明日是景福堂,玉堂班是恩锡堂,五福班还是敬本堂,一连是五天。”众人正在说话,玉堂班的人出来了一阵,赵宁问道 :“你们都在敬本堂吗 ?”众人答道:“看了半天戏,要家去吃饭。”掌班的傅贵说:
“你们散的早。”秀官道 :“早着呢!我两个没有了戏,要上去伺候。”傅贵道 :“很好。二宝们都在席上,你两个上去 换个把下来歇歇。”美官、秀官答应,走进春晖堂,转入敬本堂。见大院子里那些各位大老爷的大小爷们俱在棚下,五福班后场边站满是人。场上刚唱着《绿珠堕楼》这一出,看见绿珠正陪着石崇饮酒呢。秀官看那厅上设着五席:中间一席是松大人;左边第一席是总镇姜大人;右边第一席是淮扬盐铁使蔡大夫;左边第二席是提刑副使龚大老爷同太守周大老爷;右边第二席是司马颜大老爷同别驾白大老爷,旁边是二老爷陪着。左边第二席是梅姑老爷陪着。瞧见玉堂班的袁锦官、双贵官、玉林官、李凤官、富春官、二宝官这六个小旦,俱在上面敬酒。
他两个走旁沿儿上去,见过了各位大人。梅白正在高谈阔论,指着场上说道 :“石季伦原是个风流领袖,千古雅人,可以为 绿珠之知己。”松柱道 :“前人有借用绿珠的诗道:‘值得楼 前身一死,季伦原是解风流。’这也是千秋知己之感。”梅白道 :“这两句虽是小青托兴之诗,恰说透了绿珠的一腔心事。” 正在说着,场面上绿珠已堕了楼, 为花神引去。太守周大老 爷笑道 :“虽为绿珠解恨,然何必多此一番波折?”总镇姜大 人笑道 :“这是我那本家姜太公请元始天尊之故智也。”众大 人们一齐呵呵大笑。美官们上去敬酒,各位大人皆用大杯开怀畅饮。底下爷们抬上烧煮桌来,王贵、张彬、杨华、陆进、赵升等五个人,卷起袖子打着千儿,跪在地下,一手托着一手的片;这里高升、金定、冯裕、陈兴、周惠五个人,各拿着一个银盘,一双镶银牙筷,在席面上往来拨菜;顾祥、金映、王瑞、杜成、谢铭、刘贵、赵太、董升、钱桂、来顺这十个人,伺候上菜;还有辛福等二十人,将挂灯、柱灯背光高照,满堂的上中下三层灯烛全行点起。只见歌管悠扬,灯光灿熳。真个是:
天上神仙第,人间富贵多。
不言敬本堂热闹。且说紫箫到怡安堂,对听差嫂子传了老太太吩咐的话,一面亲到垂花门,对查、槐两位大奶奶说知。
查大奶奶们道 :“听说紫姑娘割血给三老爷调药,咳,好姑娘, 这才是舍身为主呢!咱们正在这儿赞你,将来神佛爷佑你,总有好处。”紫箫笑道 :“蒙老太太这样恩典,将咱们抬举的不 像个丫头看待。咱们再不舍身报效,真个是神佛也不容。”槐大奶奶道 :“姑娘说的是。咱们做下人的,原该如此。”正说 着,见听差李嫂子领着十来个老妈儿来回查大奶奶道 :“老太 太吩咐,叫几个妈儿们给紫姑娘搬屋子。来对两位大妈说一声。”
槐大奶奶道 :“刚才紫姑娘也对咱们说过。李嫂子,你同紫 姑娘去领着他们就搬。叫他们小心着,别碰了东西,不要忙,多走几趟儿。”众老妈们齐声答应。
紫箫辞了两位大妈,同着李嫂子这一群老妈齐往里去。李家的道 :“紫姑娘,你为什么倒愿意调承瑛堂,你瞧瞧那边还 有个巴结头儿吗?三老爷的病,我瞧着是断好不了的,也不过耗日子,过得一天是一天。承瑛堂的人,谁不想着往这边跳?
况且你在怡安堂也是走得起的人,像你这样品儿,这双手脚儿,还怕伺候不上老爷吗?我又说个笑话,连咱们这些人,谁不在老爷面前献个勤儿?像冯大妹妹、金嫂子、杨华儿的媳妇这些人,都是走得起的。老爷常赏东赏西,他们好不得意呢!”紫箫笑道 :“你也走的好,头上的金簪子不是老爷赏的吗?”李 家的脸上一红,笑道 :“还是那天老爷瞧着我头上戴的是枝凉 簪子,老爷说像个什么样儿,第二天就赏我这枝金的。也不过有一两来重,这也算得了什么。”紫箫笑道 :“我从小儿到如 今,衣服首饰都是老太太同太太赏的,从来没有得过老爷一点儿东西。”李家的笑道;“谁叫你不巴结呢!”紫箫笑道:“巴结的忒多了,咱们那里挤得上?”两个人一路说着, 已到怡 安堂。那些丫头、嫂子们你也来问问,我也来说说。李嫂子道:
“别耽搁了紫姑娘的工夫。”催着紫箫走到屋里, 莺儿关着门正在收拾,紫箫叫开房门,同李嫂子进去,看见一切内外房的东西,倒已收拾了大半。李嫂子道 :“莺儿实在难为他,这 孩子很有出息。”紫箫心中也十分欢喜,对着李嫂子道 :“天 快黑了,我要去照应三老爷吃饭。好嫂子,好姐姐,你同着莺儿照应着,就给我搬了过去。等我明儿替嫂子磕头罢。”李家的笑道 :“咱们好姐妹,磕什么头呢!你只管去,这儿交给我, 横竖落不下一个针儿。”紫箫笑道 :“很好。”说着,转身出 去。这里李嫂子同莺儿照应那些老妈们搬房不表。
且说紫箫到了承瑛堂,老太太们还在看牌,问道 :“你搬 过来了吗?”紫箫答道 :“搬着呢。”石夫人道 :“老爷吃过二服药有好一会,要等你来收拾点东西吃。”紫箫听说,忙至榻前请老爷示下要吃什么,祝露道 :“我想点子挂面吃。”紫 箫答应,来到茶房里,命陈嫂子将开水对在铜锅里,坐在火上。
着人去芳姑娘屋里对巧儿说,要半子挂面来。“那盆子里的燕窝收拾干净没有?”陈嫂子一面坐着水,口中答应道 :“才收 拾完了,清水漂着在小炕上呢。”紫箫向碗柜里取出五个青花粉底撇子汤碗,又取出一个撇子面碗,命妈儿们用净水洗过,叫丫头将鸽蛋、火腿、鸭掌盘子放在桌上。陈嫂子取到挂面,紫箫接着分一小子儿,放在锅里,滚水冒了几开,过着清水。
令天庆去端炕桌,摆设筷子、小菜。下好了面,又做五汤碗燕窝,配上鸽蛋等物。五个小碟子里,都是一样银羹匙。命天庆带着丫头一人一碗,俱用大红洋金雕漆盘子。天庆们六个人一齐托着上去。
紫箫将剩的挂面下了,浇上些鸭子汤,拣了几块鸭子,笑道 :“我闹了半天,一点儿东西也没有吃,要先偏诸位嫂子吃 这点儿面。”众人道 :“本来割了一刀子,出了那些血,也没 有歇歇儿。还是姑娘结实撑得住,咱们是早躺下了。”紫箫坐在桌边。取双牙筷正吃了几口,只见笑嘻嘻走过天庆来,手里拿着面碗说道 :“老爷吃的很欢喜,叫对姑娘说,还要几根儿 面。”紫箫笑道 :“早一步儿来也好。我打谅着老爷是不要的 了,偏我一会儿又嘴馋,刚将几根儿面下了吃。这会儿再去取面来炖上水,有好半天工夫,老爷正吃的高兴,叫他等着怪不好的。”天庆道 :“罢呀,别费事,就是姑娘碗里的挑几根儿 罢,横竖老爷也吃不多的了。”紫箫笑道 :“也罢,都挑了去, 我再吃别的。”说着,就将自己碗里的全挑过老爷碗内,另浇清汤,擦了碗口,叫天庆托着盘子送了上去。嫂子们收碗下来,说道 :“老太太们俱吃的欢喜,都说很好。”紫箫道 :“什么好?不过比厨房的干净些儿。”正在说着,李嫂子走来说道:
“都搬过来了,又给你铺设妥当。那边屋里任什么儿也没有了, 你到后院子去瞧瞧。”紫箫忙将一只手拜了两拜,说道 :“明 儿到嫂子家去磕头道乏。”李嫂子笑道 :“罢呀,你等着有空 儿给你侄儿做双鞋罢。”紫箫笑道 :“鞋是鞋,谢是谢。”两 人说话之间,天庆收碗下来,说道 :“老太太们不看牌了,叫 紫姑娘说话。”紫箫听见,赶忙进去。老太太们都散坐着,问道 :“你手疼的好些没有?”紫箫道:“走着道儿,办着事倒 疼的好些儿,就是坐着疼的利害。”老太太道 :“孩子,你待 三老爷的这一片诚心,我实在打心眼儿的疼你。又偏生遇着这几天有事,叫你这只手动不得,怎么好呢?”紫箫答道 :“只 怕赶明儿早上也就好了。”
祝露笑道 :“真傻孩子,一夜工夫 那儿就好得了!”祝母道 :“我叫你来商量,我原不要做生 日,惦记着大老爷不知好了没有,这几天也没有接个信儿,三老爷又病得这个样儿,我心里很烦,有什么得意要做生日?二老爷是不依,再三要给我做七十岁,热闹热闹。我又瞧着三老爷今儿光景,比那几天竟长了精神,说话很有神气,又见你这样出心出力的服侍,我心中倒很喜欢。就让二老爷给我热闹,也不阻他的孝心,随他去办罢。但是我自从十八岁嫁了太爷,从来没有苦过一日。后来太爷做到通政使大堂,我得了二品封诰,跟着太爷受享几十年;如今大老爷又做了尚书,给我请了一品封典,我又享儿子的福气;活到了七十岁,我真是福寿双全,夫荣子贵的了!我原许下七十岁不做生日,要到金山寺去做七天大道场,请太虚和尚放七坛焰口,因为三老爷有病,等他好些同去。
我明日要到甘露寺斋僧,躲过这热闹再回来。我实在怕的是磕头礼拜,竟不是给我做生日,倒叫我受罪。这会太太们、三老爷、姑太太再三的不叫我出门,说我若怕烦,这几天总在这儿。凡有来的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不拘亲疏远近,一概别让到这儿来。两位太太同姑太太们都去接待来的亲眷,这院子里就是我同三老爷娘儿两个。你照着今儿这样,收拾点子东西吃吃,大厨房的东西,一点儿也不要。三老爷爱听南词同变戏法儿,我已吩咐垂花门上传信出去,叫他们明儿早早儿进来。咱们将院子门一关,清清净净的听个书儿,凭他是谁,也不准进来。你说这主意好不好?”紫箫笑道 :“老太太吩咐的很好。若是姑老爷来叫门,难道也不放进来?”祝母笑道 :“我连姑太太都撵出去了,别说是姑老爷!”
众人都笑 起来。媳妇、丫头们进来点上灯烛。祝母道 :“咱们也该吃起 饭来。”石夫人道 :“我找了一坛十年陈的福贞酒,留着请大 姐姐的。”秋琴道 :“很好。咱们别吃哑酒,叫章先生们进来 说一回《玉蜻蜓》听听,还可以多吃几杯好酒。”祝母笑道:
“三丫头留着陈酒请大姐姐,也带着我尝一杯儿。”石夫人未 及回答,祝露道 :“我得了两坛二十年陈的百花酒,交给芳芸 收着,要给老太太做生日的。”祝母听了,笑道 :“到底是我 三小子疼我,像三丫头只惦记的是大姐姐。”桂夫人笑道 : “那也容易,老太太将三丫头给大妹妹换了丹桂罢。”惹的老 太太们哈哈大笑。丫头、媳妇们将桌子搭在祝露榻前,摆了杯筷,摆上果碟。老太太与二位夫人并姑太太刚要坐下,只见槐大奶奶进来回道 :“章先生们进来了。”不知老太太说些什么,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说私情耳边絮语 谈苦况窗外知音
话说老太太与众人正要坐下,槐大奶奶进来回说 :“章先 生们伺候,请老太太安。”祝母隔着纱窗说道 :“怪热的,又 要惊动诸位先生。咱们姑太太要听许先生《玉蜻蜓》,拣着热闹的说两回罢。”窗外章、刘、许三位先生齐声答道 :“门下 总是闲着,应该伺候。”秋琴道 :“就在《找巷夺埠》唱起罢。” 许先生连声答应。卷棚下设了条桌、方杌,点上一对玻璃照,冲了三碗雨前茶。许先生们调起弦子、琵琶,和定洋琴,打扫喉咙,先唱几句开场诗道:
六月荷花处处开,绿波香雾近楼台;游鱼阵阵穿花乐,看见佳人游过来。佳人见,笑盈腮,高叫郎君你快来,鱼儿见我都游近,不像你,近着奴奴反走开。郎君看,叫怪哉,真个鱼儿聚一堆,想他也解怜香意,顾不得竿上金钩钓住腮。佳人听说微微笑,他解怜香我爱才,如鱼似水人生乐,可惜了多少红颜在土里埋!郎君听,叫裙钗,休对鱼儿去发呆,瓶中尚有同心酒,我合你慢慢谈心饮两杯,同上楚阳台。闲文剪去书归正,且将那申大娘娘说一回。
许先生唱完几句,接着就开了“申娘娘打巷门”的正书。
老太太们吃着酒,听他唱了这几句提场诗,不觉大笑。姑娘、嫂子伺候斟酒。
紫箫无事,到后院来歇息。见莺儿闹的满头大汗,屋子俱已收拾妥当,心中十分欢喜,问道:“你吃了晚饭没有?”莺儿道 :“等着收拾完了再吃。只怕姑娘也没有吃呢,我去要姑 娘的饭罢。”原来祝府有执事姑娘们都是一人一桌,中碗,五寸盘,两荤两素。到吃饭时候,各自着人去要,以此莺儿要去叫饭。紫箫道 :“也罢,你去叫了饭,到茶房里对陈嫂子说, 将那鸭子给我盛一碗来,余下的叫他们吃了罢。”莺儿答应,出去叫饭。
紫箫将烛煤剪去,外面两间添上几枝红烛。听见有人叫道:
“姐姐今日辛苦了!我来道乏问安。”说着,掀开帘子进来。 紫箫见是秋雁,问道 :“你们就散了吗?”秋雁道:“还早 呢,梅大爷要看灯戏,他们都不能脱身,就是我同吉祥、五福、仙凤、书带、江苹、双庆、长生这几个人散了,余下的都在那里。先前众人听见,都要来瞧姐姐,是鞠小姐止住着,不叫来瞧。他说,割了个口子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将姐姐比做个鸭子呢。”紫箫道 :“怎么比做鸭子?”秋雁道:“他听众人都 笑着姐姐道:‘紫丫头真傻不痴的,这样怪热的天气,何苦来呢!疼不拉的割上一刀子。’鞠小姐听了大笑道:‘泥巴饭里的鸭子,那里比得上红鸽子呢!’”秋雁尚未说完,紫箫忍不住大笑道 :“他是说玩话,并没有比我做鸭子。”秋雁道:“咱 们乐了一天,叫姐姐受了多少委屈,那儿还忍得再听戏! 我 对他们说了,大奶奶们同玉大爷、二姑娘都说’很是。你也该去替他下来歇歇。’我赶着回来,刚才上去见过老太太,这会儿来瞧姐姐,给姐姐道乏。上面的事都交给我,你也不用去照应,就在屋里歇歇罢,身子也是要紧的。我瞧着老爷听书也很乐,就是要东要西的,有我伺候呢。”正说着,见天庆走进屋来,对紫箫说道 :“老太太吩咐:秋姑娘回来了,叫紫姑娘不 用上去。老爷说,任什么儿也不要了,明儿早些上去伺候罢。”
紫箫答应。秋雁笑道 :“这可以放心,不用惦记了。 我要去换衣服,一会儿再来瞧你。”紫箫笑道 :“太太这会儿开的那 坛陈酒,你给我倒一壶来。”秋雁道 :“你还没有吃饭吗?”紫箫道 :“刚搬过屋子来,谁有工夫去吃呢?才叫莺儿要饭去 了。”秋雁听说,急急忙忙出了院去。天庆也跟着飞跑到了院门。看见莺儿同着厨房里打杂的老妈端了饭来。秋雁道 :“莺 儿对姑娘说,我就拿酒来。”莺儿答应,到屋里接了老妈的饭菜,摆在中间靠窗桌上,摆设姑娘的杯筷,端过椅子、脚踏,转身出去。紫箫知道他到茶房里去取鸭子,走到椅子上坐下,瞧了瞧四样都是荤的,笑道 :“不知是些什么东西,闹的满碗 子都是黄油。”正在好笑,见天庆拿着一大壶热酒,后面一个丫头端着个大盘子,里面有四碟子美菜,笑嘻嘻说道:“现成的一壶热酒,秋姑娘又给姑娘做了四个碟子送来下酒。”说着,摆在紫箫面前,说道 :“姑娘吃完了酒,我再送来。”说毕, 转身就走。
刚打起帘子,谁知外面一人急忙进来,正碰了个满怀。天庆一看,原来是书带,两个人放声大笑。天庆一面笑着,同那个丫头飞走而去。紫箫忙起来让坐,书带道 :“我来敬姐姐一 杯酒,咱们今儿偏了你,又叫你受委屈。”紫箫笑道 :“咱们 不用闹这些虚文假意的,你陪着我吃杯酒倒是正经。”书带正要回答,听见莺儿叫道 :“姑娘,将帘子掀起。”书带赶忙过 去掀起帘子,让莺儿进来,看他端着一大碗菜,书带替他接着摆在桌上。紫箫道 :“你将这四样菜都搬到外间屋里,你去吃 饭。等我慢慢吃酒,拿我的碗盛起一碗饭就够了。”莺儿答应,搬了出去,又给书姑娘摆下杯筷,端了椅子、脚踏,然后自家出去吃饭。他两个也就慢慢吃起来。
书带道 :“我有句话要同姐姐商量。”紫箫道 :“你有什么话,说给我听。”书带道 :“我要求老太太仍旧调我回来。” 紫箫大惊,急忙问道 :“这是为什么?”书带道 :“有件大不妙的事。将来要糟在里面,真是跳下黄河也洗不干净!我坐在那儿听戏,心里很后悔,大不该调到那儿。我想着一会儿要求老太太另外派人,我情愿回来。”紫箫急的酒也咽不下,说道 :“你说给我是个怎么不妙的道理,我好替你拿主意。你说 的这样糊里糊涂的,叫人空着急。”书带站起身来走到紫箫面前,轻轻的将如何碰着桑进良,看见他的那个神气,又如何看见秀春系裙子,桑奶子给他抿头,前前后后的话说了一遍。紫箫点头道 :“你坐下,我想主意。”书带坐下,说道 :“姐姐你想,将来一定要出矿,这不是咱们白带在里面。羊肉吃不成,倒闹的一身骚!”紫箫道 :“你且不用着急,其事尚缓。让我 满饮三杯,洗洗耳朵。”说着,一连气儿喝了三大杯酒,笑道:
“你不用着急,我自有主意总叫你万安。将来设或闹出别的, 也与你不相干儿就完了。你断不可去求老太太要回来,这是白碰钉子。你见谁是要去就去,要来就来,随着咱们作主的吗?
你去求老太太的话,是断不能行。”书带道 :“依你这么说起 来,怎么好呢?”紫箫说 :“不拘怎样,要挨过老太太的大庆。 忙过了这一程子,我想个法儿调你出来。这会儿断不用提起。”
紫箫心中发闷,不住饮酒,将一大壶陈酒喝的不差什么。书带道 :“姐姐今儿酒兴很好,我再去找秋姑娘取一壶来,咱们 两个爽爽快快喝一杯儿。”紫箫道 :“使得。”书带自去取酒, 又取了一大盘嫩藕、鲜菱来,两人畅饮。莺儿吃完饭,将碗盏收去,到里屋去将应办的事务一样一样检点收拾。书带因有要办的公事,不敢多饮,尽着只让紫箫,酒儿菜儿让个不止。紫箫劳乏一天,又出了多少血,兼着饿了半日,方才又听见秀春的一段故事,心中甚为气恨,这两壶酒吃了下去,不觉十分沉醉。书带见他有些酒意,说道 :“姐姐,你吃点子饭罢。”紫 箫摇头道 :“任什么儿也不吃了,剩下的给莺儿去吃罢。我要 去躺一躺儿。”书带对莺儿道 :“赶紧舀些热水来,给姑娘擦擦脸儿,好去睡觉。”莺儿端着铜盆,忙着舀水。书带站起来,替他卸了晚妆,摘下耳环,脱去外面纱衫,解掉纱裙。莺儿已取水来,书带叫他就放在桌上,取过手巾替他擦脸,又解开小衫,给他身上抹了一会,同莺儿扶到炕上,让出左手朝着外床轻轻睡下。
两人正在炕边服侍睡觉,忽然帐子外面一个人伸进手来,将他们一抱。书带同莺儿出其不意,这一惊非小。听见那人“噗嗤”一笑,回过头来见是大爷,莺儿道 :“何苦来呢!大爷 吓人家这一跳。”书带笑道 :“幸亏咱们出过喜事,不然叫你 把天花儿都骇了出来。你多咱儿进来的?怎么一声脚步儿也没听见?”梦玉笑道 :“我在窗外瞧着你们两个扶着紫姐姐来 睡,我就悄悄儿的走了进来。”书带道 :“咱们不用闹,让他 静静的睡一会儿罢。”梦玉道 :“我方才到敬本堂去瞧了瞧, 老爷们正热闹着呢。咱们那里的灯戏才上场,老太太这里,我来的时候接第二回的《夺埠》,横竖今儿要闹到天亮。王嫂子说,已交丑正了。”书带笑道 :“罢呀!你听他的混话。他身 上带着王贵的那个破表,到处混充人灯儿。人家的表上才交未初,他的已交了卯正。”梦玉听了“噗嗤”好笑。莺儿道 : “咱们的钟方才打十二下呢。”梦玉道:“今日席面上的人,有 一多半没有带着。”莺儿道 :“咱们姑娘的修了这一程子,也 总没有得。”书带道 :“咱们也不用说闲话了,各人干各人的 去罢。”同着梦玉出了小院门,走到承瑛堂,书带道:“我在这儿还有一会耽搁,你各自去罢。”梦玉点点头,顺着回廊一直出去,见那栏杆上都是丫头、嫂子们,也有打盹儿的,也有说话的,也有磕瓜子儿吃果子的。梦玉同他混搅了好一会,笑着走出院门,又绕过介寿堂,往西院门口走过,顺着脚逛到里面,看看这些丫头们。这个狭长院子一溜儿有二十几间屋子,都是闲散丫头的住房,同怡安堂的北院儿一样。有两个住一间的,有独自住一间的,还有空着的屋子。此时这些丫头们,有巴结的,都在各处伺候;偷懒的,在秋水堂听衬戏;还有些找姐姐妹妹去说闲话。
梦玉走到院里,两边都静悄悄,并无人影,只见中间的一间屋子点着灯亮。他轻轻走了过去,听见有人说话,走到窗糊眼儿边往里一瞧,是大丫头宾来同着宜春两个坐在炕上。一张小炕桌放着灯盏,桌上堆着些莲蓬、桃李、菱藕,一把酒壶。
两个人对面坐着,一面吃着,一面说话。宜春道 :“你到底比 我好些,我那里跟得上你?就是年分,也是你的多些。老太太同两边太太,你都是伺候熟的,横竖将来你也上去的快。若是再不叫你得些儿好处,嗳!不是我说,真是挖了我的眼。”宾来笑道 :“这也难说。我自从十二岁卖了进来,如今是六年了, 也不知挑过多少磨儿,总是运气不好,再也补不上来。我如今也只随他。人家说的好,命多大,只多大。我就是这样耗着,等着神佛爷可怜我,自然也有个出头的日子。就是着急,也白不中用。”宜春笑道 :“我的老太太,你还耗的下去,我就不 能。不怕你见笑的话,今日早上打杂儿的老刘妈,逼住我要那三百钱,急的我要上吊。实在没有了法儿,就将那一件红布棉袄给他去当,你想想我还赎得起吗?”
宾来笑道 :“你还比我 体面,你的棉袄今日才当,我的是没有过端午儿就全光了。身上的这件衫子,还是芳姑娘给我的。我正愁着明日芳姑娘的生日,咱们院子的人商量着公分,每人出三百大钱,我若是有当得出一百大钱的东西,这不是灯光佛爷在这儿听着,叫我活不到明日早上。你还不知道,我借了西张的三吊钱,是九扣三分利,打去年冬月里借了取棉衣,总也还他不起。左一转右一转的,我听他说快到十吊钱,你想想,我还得起还不起?”宜春道 :“咱们这会儿,只要有人肯借就是好的,那里还顾得利钱 重不重呢。我倒不知道那个西张?”宾来道 :“就是厨房里打 杂的,有四十来岁,胖胖壮壮爱戴个高冠子,住在西屋的那个张妈。他专靠着放帐。因厨房里有三个张妈,住西屋的叫西张,住东屋叫东张,那个二十来岁常戴着一头花儿的,他们就叫他花张。”
宜春道 :“姐姐明日对西张说说,叫他放几吊钱给我。” 宾来道 :“西张累坠呢,他要个结实保人,他才肯放。我地 跟儿是周嫂子作保,你要借必得先找定了保人是谁,我再替你去说。你要几吊,就是几吊。”宜春道 :“保人倒容易。我明 日找一个有体面的嫂子,央及他替我作个保,想来也没有什么不肯的。咳!只是这西张利钱过狠,他不知盘了这重利回去干什么?”宾来道 :“我也打听过了,他有个汉子是双目不见 的,全靠着西张去养他。所以西张人人都还说他好,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放了重利赚几个钱,回家去养汉子呢。这就是他的好处。我原打谅着不拘是介寿堂也好,怡安堂也好,补上了缺,这几个钱也算不了什么。不要讲别的出息,就是光月钱也有四两一个月,比咱们月间一个大钱没有的,就天差地远了。
咱们尽靠的是一节一吊钱同磕头的赏封,一年还要出分子,这几个钱那里够呢?你瞧瞧双庆、长生、江苹,才补了下来,立刻就有人借他,只愁他不要。一会儿工夫头上身上妆扮的像个美人儿似的。这会儿坐的高高的,吃个酒儿,听个戏儿,好不得意。
你瞧着,过两天房里收拾的体面着呢!那里像咱们这些倒运的,尽剩了这床破炕席同一床花布被。几时也像他们体面体面,戴的珠翠,穿的绫罗,房里钟儿表儿挂上些,我就死也甘心。”
宜春道 :“依我的意思,下回遇着补缺的时候,竟去求大爷 同大奶奶,只怕倒有几分想头。”宾来道 :“那断不中用。你 瞧今日咱们挑的时候,大爷、大奶奶都在那里瞅着,一声儿也不言语。老太太最讲公道,从不叫人委屈。我听人说,老太太总拣那有福气、有出息的人才要。我那天托大金嫂子替我找个先生算算命,他说我今年交了秋要见喜,不见喜要见灾。你想想,我秋天来有什么喜?”宜春笑道 :“想是要养孩子。”宾 来听见,照着他的脸大大的啐了一口道 :“呸!你这臭蹄子害 昏了,说着说着就没有溜儿。只怕你倒要养孩子。你再胡说乱道的, 我就撕你的嘴!”宜春笑道 :“我倒有个喜信儿对你说,你别叫人知道,各自各儿去想主意。”宾来道 :“是什么 喜信,要瞒着人?” 宜春道 :“今日是雪儿的妈杨婶子对我说,他的表婶子韩大妈要来求老太太,说道他的女婿在外跟官发了财,回来要做亲,他要领闰梅回去出嫁呢。还有疏影的哥哥死了,他嫂子往前走了一步,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林大妈只有疏影这个独养女儿,要来求老太太准他赎了回去,招个女婿在家里当儿子养老送终呢。这两家都要过了老太太生日就进来面求,这会儿任什么人也不知道。杨婶子关切我,叫我好好的出力巴结巴结。我这会儿同姐姐商量,拿个主意。咱们再错过机会,就没有出头日子了。我就怕的是叫怡安堂北院的人得了去,这怎么好呢?”梦玉正听到这里,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恐有这院里的人进来看见不雅,赶忙轻手捻脚的出了院门。
秋水堂正散了戏,纷纷走进院来。梦玉站在黑影里让他们过去,溜出了介寿堂的院门转到怡安堂。该夜班的刘嫂子瞧见,说道 :“我的祖宗!你跑到那里去了?大奶奶们早回来了,老 太太同太太们散了好一会,睡都睡了半天。你瞧瞧东方都吊了白。八下里找你,总没个影儿,你躲在那儿呢?”梦玉笑道:
“同个人说闲话,不知不觉的多耽搁了一会。”说毕,回到海 棠院来。海珠们忙问道 :“你在那儿呢?四处里都找不见。咱 们散的早,因为这些嫂子们辛苦了一天,让他们坐着也听会子戏。我又到三叔叔那里,等着老太太们散了,同到介寿堂伺候老太太安寝。又在妈妈屋里坐了一会,魁兄弟催着要睡,这才下来到怡安堂,老爷也上来了,请过晚安,回到家来又好一会。
你想想,这是多大工夫?天都亮了,你不知在那儿,叫人着急,四路八方的找了个翻江。”梦玉笑道 :“我站在一个地方听人 说闲话,直听到这会儿。瞧见众人进房,我那里知道是嫂子们听戏回来呢?秋瑞姐姐不在这儿吗?”掌珠道 :“ 同二姑娘睡去了,咱们也睡罢,打个盹儿起来。刚才老太太吩咐,叫你明儿到甘露寺、鹤林寺两处去斋僧呢。”梦玉笑道 :“你们都 是些磕睡虫变的,开口就讲睡觉,真是千年没有见过睡面的。”
海珠笑道 :“依你说,咱们三个竟对瞅着?”金凤笑道: “本来天也亮了,睡不到两三顿饭时候也就要起来。”掌珠道: “怨不得,你们都是顺着他的性儿。”海珠道 :“也罢,睡是睡不成了,咱们将那一瓶花露抱着到瓶花阁去,叫起他们两个来,吃碗好茶。”梦玉听了,拍掌大叫道 :“妙极!咱们就去。” 掌珠道 :“饮花露须得旧磁碗。咱们将那戈窑、成窑、 定窑的那几只碗连盒子抱去。”海珠道 :“那两对玉碗也带去,再 将各样茶叶都带上些了。”梦玉不等说完,忙叫翠翘们快将茶叶、磁碗都取出来,叫几个丫头们抱着,留下翠翘、蝶板在家,带金凤、雁书同些丫头们,都往瓶花阁来。到了院门口,只见:
重门寂寂天将曙,花影离离月已沉。梦玉将门一路混敲,惊动了里面的哈巴狗儿,都跑到门边乱叫。海珠笑道 :“他两 个正同周老太太说话呢,叫咱们来打岔。”正说着,里面老妈儿开出门来,众人一拥而进。老妈儿见了笑道 :“真真好精神 !咱们二小姐同鞠小姐还在下棋呢,谁知大爷同两位奶奶也不 睡觉。”梦玉听见他两个也不睡,乐的大喊大叫。一齐来到屋里,见秋瑞、修云对坐窗前一张嵌大理石长方桌上下棋,靠窗的霁红瓶里插着一瓶九节兰花。这边点着两枝红烛,每人旁沿儿搁着个玉碗,泡着雨前莲心茶。
秋瑞见他们进来,笑道 :“你们不去游汉江巫峡,到这里 来消我清兴。”海珠笑道 :“本来欲渡汉江,被霸王的虞歌唤 醒,故来寻你两个方外闲人,续我好梦。”众人大笑,梦玉走至桌前,将他们一局棋一路混掳,说道 :“我最嫌的是下棋, 见了就发烦。”修云笑道 :“可惜玉大哥这么个雅人,就是不 会下棋!”梦玉笑道 :“我学林和靖,除了挑粪与下棋,余者 都会。”海珠们都吃吃好笑。秋瑞道 :“你们这些姐儿们抱着 些什么?”掌珠就将来的本意对他两个说了。修云同秋瑞点头笑道 :“你们三个尚不失为雅人。”梦玉笑道 :“我们虽不很雅,也不十二分的很俗。”修云道 :“既是你们有这样的雅兴, 我倒有个主意。在我这儿喝茶,还委屈他,咱们竟到在水中央去。这会儿正是荷香芬馥之际,将两边纱窗卸下,船房后身现成炉子,叫丫头们先将旧砂吊子同没有烟的松炭拿去笼着了火,派文丫头同金姐儿去看煎花露。咱们将各样旧碗分了各种茶叶冲起来,对着荷花,也不负此香露。”海珠们一齐赞道:
“真是修丫头不负雅人深致,还得每人各赋一章,以赏此花露。” 秋瑞道 :“是极。断不可无诗。”金凤道 :“我领着他们先去罢。”文来带了煎茶器具及桌上的这对玉碗,同着金凤们拣直去了。海珠姐妹也慢慢的步出院门,见怡安堂的西班房前有人说话,众人挨着影壁转上甬道,进了如是园。只见花气袭人,树阴满地。姐妹说说笑笑,不觉来到秋水堂前。海珠道 :“昨 宵歌管楼台,今日茶烟花露,转眼之间,恍如隔世。”梦玉笑道 :“咱们这些人,前世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姐妹们听了, 忍不住“噗嗤”的一声笑道 :“你快起开,别叫我们笑的喝不 下茶去。”梦玉笑道 :“我听见老太太说,妈妈生你们两个的时候,梦见一个蓬头赤脚的和尚,手中拿着两个鸡蛋大的珠子,妈妈接了他的,就生下你们来,想你们两个是鸡蛋变来的。”
海珠姐妹都放下脸来,说道 :“你越发好了,怎么骂起来了? 咱们是鸡蛋,总比你是太太梦见顽石生的好些。顽石是个不成材料的东西。咱们鸡蛋是混元一气,天地间的生物。像你这顽石是任什么儿也用不着的,那里比得上鸡蛋呢!”梦玉笑道:
“顽石听生公说法,他还会点头。一生也惹不着他的烦恼,受 清风,戴化日,披苍苔以为衣,伴娇花以为友,真说不尽他的好处。若像你们这鸡蛋,只好叫老母鸡伏在肚子下,一无用处……”梦玉尚未说完,海珠两个听了气的满面飞红,颤抖抖的说道 :“梦玉,仔么连妈妈也骂起来?我去问问老太太,咱 们妈妈是只什么母鸡?”说着,折转身飞跑就走。
梦玉赶忙拉住,谁知海珠们动了真气,一句也说不出来,四只手将梦玉乱推,气的发抖。梦玉也着了急,连忙跪下,将海珠、掌珠姐妹两个的腿,各抱了一只,口里不住“千姐姐,万姐姐”的混叫。修云同秋瑞两个笑的弯着腰,有半天直不起来。梦玉跪在地下尽着磕头央及,海珠们的腿又被他抱住着,两个人同使劲一推,只听见“扑通”一响,不知是谁跌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穷侍儿忽然发迹 疯和尚随意高歌
话说海珠们被梦玉将腿抱住不放,使劲儿一推,不觉两个人“咕咚”一下都栽在梦玉身上。三个人忍不住一齐大笑。秋瑞、修云笑的坐在地下,只是摇手。众丫头赶忙过来,将海珠们扶起。掌珠笑着将手在梦玉头上指了一下,说道 :“这回饶 你,下回你试试看!”梦玉道 :“不敢,不敢。”秋瑞笑道: “今日这出戏,比昨日一天的还热闹,从来没有见过。”五个 人一路笑着走到桥边,彼此相扶过了桥去。走上船房,只觉得阵阵荷香沁人心骨。时东方已白,只见落落晨星,莹莹香露。
众人走入舱中,金凤已将花露煎开,泡上各样春茶。海珠尝了一尝,真个是琼浆玉液,香美异常。秋瑞道 :“有此佳题佳景, 不可无诗。咱们不拘体,不限韵,各尽所长汇成一卷。昨日凡采荷露者,俱要补作,名为《荷露集》,庶不负此雅事。”梦玉们都说 :“秋姐姐说的甚是。妙极了!咱们不用耽搁,就作 起来。”于是,各人执笔拂纸,推敲吟咏。不一会,相将脱稿,彼此对花而诵。先看海珠的诗,秋瑞念道:
荷露茶五古
海珠清露洒荷珠,崇朝采不足。姊歌荷叶杯,妹歌珠一斛。
湿透单罗衣,惊起双鸳宿。相将鼓棹回,茶烟出深竹。
甘露紫茸香,两两滋芬馥。茗碗圆团团,犹似荷钱绿。
陆氏嗜茶经,陶君清异录。品题不及兹,韵事从今续。
(《荷叶杯》、《一斛珠》并词曲。“紫茸香”见《茶谱》。
宋陶学士《清异录》言茶汤法最详。“竹里煎茶”张志和事。)
荷露茶七古
掌珠同入荷花最深处,不采荷花采荷露。采将荷露煮团茶,人与荷花足清趣。
清芬一勺入朱唇,色香味绝总宜人。华峰蒙顶三危露,并作同心迥不分。
竹里茶烟青未了,帘外荷风吹袅袅。晓凉重抹口脂香,连袂凭肩私语小。
(“华峰”用昌黎诗“太华峰头玉井莲”,“蒙顶”见《茶谱》,“三危露”见《庾子山集》。)
荷露茶七绝
梦玉香露溥溥贮玉壶,晓风花气湿罗襦。从今应笑茶经误,一服清凉一串珠。
荷露茶调寄一斛珠
修云
采莲歌遍,收来的白珍珠串。融成潋滟销银片,小注铜炉听得蝉声转。松火细将灵液炼,龙团新试春茅展,磁瓯看取旗枪战。荷气,茶香,一霎难分辨。
(“蝉声”见《茶经》。“松火”见郭钰诗。“旗枪”见《茶谱》。)
荷送露仿陶五柳“形影问答”
秋瑞子从天上来,遇合旋离散。子别泪还零,我别丝难断。
露别荷交情与尔真,相别忆相亲。夺我清凉地,置我水火轮。
茶请露我来团月儿,慕子如饥渴。永谐鱼水欢,相依毋相别。
(“团月”见《茶谱》。)
露答茶与荷亲别离,与子新相如。相知同一气,气味无差池。
荷嘲露在水无水缘,出水有水厄。何苦恋新知,与我相离隔。
(晋士溪好饮茶,士大夫患之。每欲往候,必云“今日有水厄”。)
露寄荷新知虽绸缪,旧梦犹恍惚。带得旧时香,相思入肌骨。
秋瑞笑道 :“多时不弄笔墨,颇为涩生。今日之作,要 让二姑娘压倒元白了。”修云笑道 :“我瞧着人人比我出色, 清新典雅。”海珠道 :“咱们不必过谦,明日汇齐,送蕉雨斋 先生定甲乙。此时日已三竿,快去请安要紧。”修云命将剩的荷露茶分送采露之人,彼此赶着到怡安堂去不提。
且说这些姨娘们都打了个盹儿,赶着起来。门上槐大奶奶带着好些老妈们,都在朱姨娘屋里等着领外边铺垫。庆儿、闰梅带着丫头们在铺垫房里开了板箱、大柜,都搬出外间院子。
朱姨娘交点给槐大奶奶道 :“这一堂大红缎盘金十二条椅披、 四条桌围、十二个椅垫、四个杌套、两匹大彩,是茶厅上的。
这一副大红缎绣三蓝皮球二十四条椅披、二十四个椅垫、十六个杌套、八条桌围、十对靠枕、一对炕垫、两匹大彩,是春晖堂的。这一副大红缎顾绣的照样件数,是敬本堂的。这副大红纳纱的一色照样件数,是崇善堂的。这副大红刻丝的是恩锡堂的,照前件数。这副大红纵线洋金打子儿的,是忠恕堂的铺垫。
这副大红哆啰呢盘金云蝠,是景福堂的。大红宁绸百花图的这一副,是怡安堂陈设。这副大红章绒富贵不断头的,是介寿堂的铺垫。”朱姨娘一副一副点了件数,交代明白。槐大奶奶领了都搬到垂花门,叫查大爷进来,将外面的尽数交他领去,里面交给值日的杜嫂子、陈嫂子、金嫂子、汪嫂子四人领去。查大奶奶又到荆姨娘院里,领六如阁的香烛花供,甘露寺、鹤林寺两处斋僧油米盐菜、柴薪一切等项银两,并两处合寺香烛花供,到了垂花门,交给槐大爷专派妥人分头去办。李姨娘院里发放管厨颜嫂子们碗盏、海菜、柴米、钱炭一切应用等项。陶姨娘屋里发放各堂支领银两并一切应领应发之项。这四位姨娘院里处处都是挤满的人,一起去了又来一起,络绎不绝,比往天更闹的利害。
怡安堂的东西两廊下不断的是人,直闹到辰正巳初方才了结。赶忙到怡安堂卷棚下,该班的嫂子们道 :“大爷同大奶奶 们都请过安,到介寿堂去了。”姨娘们听见,赶着进去,见了桂夫人请过安,各人将应回的话都回了一会,俱呈上单子。桂夫人过了目,交给双庆、江苹,每单上打了怡安堂图书,写了日子,仍交姨娘们各人领去。桂夫人发放完结,到介寿堂请安。 此时,梦玉等五人同着梅春俱已见过老太太,下来到承瑛堂请过安,在芳芸屋里拜了生日,都往紫箫屋里说话。紫箫昨日未割之先吃了几分人参,又兼晚上这一大醉,况且十六七岁 姑娘正是气血发旺的时候,还带着握上真正八宝散,所以刀伤处所不但不疼,手也可以动得。早上解开瞧瞧,已经结了个大疤。他又换上些八宝散,命莺儿给他扎住。一早起来梳洗完备,上去伺候老爷吃点心、丸药,服侍了好一会,梦玉们才来。等着请过安,同去拜芳芸生日,将众人邀到自己屋里来坐。这些嫂子、姑娘们都是给芳姑娘拜过生日到这院来问好,紫箫应酬不了。
梦玉正在说话,忽然瞧见两人,想起一宗心事,忙站起来道 :“我去了,一会儿再见。”海珠道 :“你到甘露寺吗?”
梦玉一面点头,急急忙忙一直跑到海棠院来,只见静悄悄并无声响。走到屋里,看见雁书、金凤睡在大炕上。折出来到翠翘、蝶板屋里瞧瞧,也在睡觉。连那些丫头、老妈们这里一个那里一个的打盹儿。梦玉将翠翘、蝶板叫了起来,拉着他们来到上屋,又将金凤、雁书推醒了。他四个人笑道 :“老太太派你去 斋僧,想来叫咱们去跟班呢。”梦玉笑道 :“不要你们跟班, 来来来!翠翘、金凤两个姐姐坐在这儿,蝶板、雁书两个妹妹坐在这儿。”金凤笑道:“这又是什么故典?”梦玉笑道:“你们坐下, 让我说话。”四个人笑着坐下。梦玉对着四人跪下 才要磕头,将四个人吓了一跳,赶忙一齐跪下,拉着梦玉放声大笑。翠翘笑的不能仰视,问道 :“老祖宗,你这是那一股子 劲儿?快些起来,走个人来瞧见五个人跪在一堆儿,像个什么样儿?”蝶板、雁书笑的爬在地下只是摇头,金凤坐在地下笑得喘不过气。梦玉也自觉好笑,站了起来。他四个你扶我扯的也站了起来,还是笑个不住。
金凤忍住了笑,问道 :“老祖宗,你行这样大礼,到底是 为什么?”梦玉笑道:“我要问你们借东西。”雁书道 :“借 东西也犯不上磕头下拜的。”翠翘笑道 :“你要借什么东西? “梦玉笑道:“我要问你们四个人每人借我一套单夹纱棉皮 的衣服,每人借我两对首饰,一被一褥,还要每人借我十两银子、十吊大钱。我这会儿马上就要。”四个人听了,忍不住又纵声大笑,说道 :“你给谁办嫁妆吗?”梦玉道:“你别管 我,横竖有个用处。”金凤道 :“你到底要给谁?不相干儿, 你只管对咱们说明白了,咱们打伙儿凑给他,这又何妨呢?你就不说,咱们也是要知道的。”梦玉想了一想,说道 :“对你 们说了罢,我要给宾来、宜春两个的。”蝶板道 :“怎么好好 的想起他两个来?”翠翘道 :“他两个在西院里要算脑儿赛。 本来人也安静,又和气,就是同咱们也好,帮他些衣服首饰没有什么使不得。”梦玉欢喜道 :“好姐姐,你们取出来就给了 他,我也放心。”金凤道 :“咱们且检出两套纱衣服同两对首饰给他们穿着,等过了老太太生日,咱们集出衣服来再给他们送去。横竖老祖宗吩咐的话,再没有不依。”梦玉欢喜道:“真是我的好姐姐,就依着你这样办罢,但是那银子钱是今日必得要给他的。”才说到这里,垂花门听事的陈嫂子来找大爷,说道 :“外面有甘露寺、鹤林寺差人来请大爷拈香。那些和尚 们都伺候着呢。方才老太太到六如阁拈香,门上的查大奶奶回过了老太太,说叫大爷就去。”梦玉问道 :“老太太进来了没 有?”陈嫂子道 :“才去拈香呢。”梦玉对着金凤道 :“我要出门去了。好姐姐,好妹妹,你们就办起来。要紧,要紧!”
翠翘道 :“你放心去罢,交给我,横竖错不了。”梦玉点着头, 同陈嫂子出了院门。转过景福堂,看见六如阁院门口站满的都是人,那宾来、宜春也在那里伺候。梦玉瞧见走过去,将宾来衣服扯了一下。宾来转过脸瞧见是大爷,忙跟着过来,走到东廊下,进了致远堂的门。这致远堂是祝府的宗祠。梦玉同宾来站在门下,扯着他的手说道 :“有几件衣服、首饰在翠翘姐姐 们那里,你同宜春妹妹别管他是谁的,拿去穿戴起来。还有几两银子,几吊钱,快此拿去将西张的帐还了罢。横竖姐姐你同宜妹妹的事,都交在我身上。底下有机会,我必帮你,你只管放心。”宾来听了大爷的这番说话,也不知是欢喜,也不知是感激,只觉得一阵心跳,流下两点泪来。梦玉忙将汗巾给他擦了一擦,转身去了。
宾来站着出神,定了一会,想道 :“我方才还是做梦,还 是醒着?”呆呆的想了一会,没精打彩的走出门来,瞧了瞧六如阁门口,都还未散,慢慢的走了过来。后面有人叫道 :“宾 姑娘,咱们姑娘找你呢。”宾来回头,见是翠翘的丫头绿儿,问道:“你姑娘在那儿?”绿儿道 :“在屋里等着宾姑娘说 话,叫我四下里好找。”宾来听了满心疑惑,同着绿儿到海棠院走进翠翘屋里。金凤们都在一处,看见宾来一齐站起,让他坐下。翠翘道 :“我们有两件衣服、首饰,姐姐同宜春妹妹不 要嫌脏,拿去穿穿。等过几天,再给姐姐送秋衣、冬衣过去。
这是十两银,还有十吊钱,一会儿叫人给姐姐送去。且使着,慢慢的再给姐姐打算。”这宾来坐在椅上,一个心不住的乱跳,面胀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要哭。蝶板道 :“宾姐姐, 你就在这儿换上罢,省得跑来跑去的。”金凤道 :“这倒不错, 来,咱们替你换上。”四个人说着,一齐动手替他戴了首饰,换去衫裙。雁书笑道 :“姐姐这双鞋也得换换才好。”翠翘叫 绿儿 :“将我前日在尖儿上钉珠子的那双大红鞋取来,给宾姑 娘穿穿瞧。”绿儿忙去取了出来。宾来接着,解下自己青缎鞋,将翠翘的穿上,倒很合式,又将那只也换上,站起来说道 : “我也不说什么,先谢姐姐妹妹们,等着再报你们大恩罢。” 说着,跪了下去。慌的四个人赶忙回礼,说道 :“同是一样的 姐妹们,说什么报不报呢!”金凤道 :“把宜妹妹找了来,也 换上,完结了一桩事。”绿儿道 :“我去找来。”说着,往外 就跑。
翠翘们取出几盘点心,泡上茶。五个人正吃的高兴,只见宜春同着绿儿进来,朝着宾来上下一瞧,倒吓了一跳。金凤笑道:“你也来换上,吃着点心,咱们再说缘故。”宜春道:“是个什么缘故?”宾来笑道 :“你且换上,我对你说。”宜春疑 疑惑惑换了衣裙。金凤给他戴了首饰。雁书笑道 :“我看宜姐 姐的脚肥些儿,只怕我的鞋不合式。”宜春道 :“二月间娶大 奶奶,我不是借你的鞋穿的吗?”雁书对着绿儿道 :“你去对 九儿说,叫他将我今儿早上换下来的那双新鞋取来,给宜姑娘!”绿儿答应,立刻将鞋取来,宜春接着换上。翠翘吩咐绿儿, 将两位姑娘的衣裙鞋子膝裤俱收拾着,一会儿给姑娘们送过去,绿儿答应。宾来将他四姐妹的美意说了一遍,宜春也感激拜谢。六个人一齐坐下,添了碗茶。宜春道 :“老太太今日大 乐。方才大老爷、大太太差徐大爷来给老太太做大庆,寄了好些东西回来,都堆在垂花门。老太太瞧了书子说:‘大老爷的病也好了。’欢喜的什么儿似的,带头太太们都到致远堂祠堂里磕头去了。查大妈令老妈儿将大老爷寄来的东西都交到介寿堂去。你瞧着五福、吉祥、三多、长生他们几个的忙罢。”翠翘道 :“大老爷的病好了,真是老太太大喜事。”六个人正在 说话,只听见该班的嫂子们叫道 :“老太太来了。”翠翘们赶 忙站起,对宾来道 :“快些去接!”六个人飞跑出来,一齐儿 站在院子门里,只见老太太笑嘻嘻领着姑太太、桂夫人、石夫人、鞠小姐、二小姐同着两位大奶奶都走进院来。翠翘们一齐跪下请安,老太太笑道 :“怎么宾来、宜春也搅在一堆儿?” 翠翘们站起身来,金凤赶忙答道 :“大爷因这两天老太太大 庆,各家太太们都来庆寿,上房体面丫头不够伺候,见他两个很麻利精细,特派他们出来帮着丫头们伺候这两天。”祝母笑道 :“到底是梦玉想得周到。他既替我派他两个,也不用这两 天那两天的,竟将宾来添派在介寿堂,宜春添派在怡安堂,帮着办事就完了。”宾来、宜春忙跪下谢了老太太恩典,又给两位太太磕头,站起来向着姑太太、两位奶奶、二小姐、鞠小姐要行礼。他们都拉住笑道 :“恭喜!恭喜!”翠翘、金凤赶着 打起湘帘,老太太们到了屋里,海珠姐妹亲自端茶伺候。桂夫人们陪着说话,这且慢表。
内外院里丫头、嫂子们一会儿都全知道宾来、宜春派了差使。他两个走出院门,那甬道上的瞧见他们从头至脚焕然一新,都来道喜。那西北两院的丫头看见他们两个的气概比往天大不相同,满面上放了光彩,觉得分外标致。这些丫头们一个个悲苦难言,不胜叹羡。宾来两个一路应酬,到陶姨娘院里上了档子,到三位姨娘处见过执事姐妹,又往怡安堂、介寿堂、承瑛堂俱已禀知当差,至垂花门见查、槐两位大妈上册。这些嫂子、姑娘们你拉我扯的人人欢喜,他两个再也梦想不到今日有这一番的际遇。真是:
昨宵灯下凄凉客,今日堂前得意人。
且慢表宾来、宜春得意之事。且说梦玉先到鹤林寺拈过香,候着殿上拜完一卷梁王忏,听见斋堂上击了三回云板,只见寺里寺外的和尚肥的瘦的,高的矮的,黄的黑的,俊的丑的,一会儿工夫老老小小来了六七百众。住持云根长老披着大红搭衣,拜了三尊大佛,谢过祝大爷,领着众僧俱到斋堂。今日是祝老太太松太夫人的功德斋僧第一日,有一个和尚是一碗八宝菜,一百大钱,白米饭尽量吃饱,不拘人数。梦玉瞧着家人孟升、钱桂、陈兴、王瑞四个人顺着斋桌挨人分散。那些和尚齐声念过消斋偈,端然坐下,一个个低着头,一齐吃起斋来。斋堂的几个饭头,就像穿梭似的跑上跑下,不住手的添饭。梦玉瞧见这些和尚,心中十分欣喜。不一会,长老先已吃完。瞧那光景不像有续来赴斋的了,命他们结了人数。孟升们算算看,共是八百九十一众和尚。
梦玉辞别长老,带着家人、小子骑上马飞跑到甘露寺来,进了山门就听见法鼓梵钟、经声佛号响入云霄。这寺在一山上正临江口,寺门紧对焦山。他们说,当日吴国太就是在这里相的女婿。所以两边的乔松古柏干云插汉。这寺里也有五百来的和尚,因为知道祝老太太做五天斋僧功德,那些远近游方挂单的和尚四路八方都来赴斋,等着祝大爷来拈香。这些和尚们自从山门口起,坐的睡的,站的走的,纷纷不一。梦玉下了牲口,瞧见这些和尚,知道是来赴斋的。王瑞道 :“本来不早了,已交午初。”梦玉在表上瞧了瞧,也不言语,赶着往里就走。知客和尚们瞧见,飞跑去通知长老。祝府的赵太、谢铭、顾彩、周瑞听见大爷来了,都赶着迎接。梦玉问道 :“斋得了吗?” 赵太道 :“早得了,等着大爷拈香呢。”正说着,见云水长老 领着本寺执事僧人出来迎接。梦玉瞧见,抢上前去,同长老稽首。长老笑道 :“饿煞老僧了。”梦玉道 :“何不吸口江水?
“长老笑道:“一口水留种莲花。”梦玉道 :“种莲可以吃藕。”长老道 :“老僧咬他不动,留赠公子。”梦玉道 :“我已饱吃莲心,留着莲根给和尚慢慢嚼罢。”长老笑道 :“莲心 那里及得莲根有味?”梦玉笑道 :“莲根那里及得莲心有趣 ?”长老道:“你心在那里?”梦玉道:“你根在那里?”
两个人一路打着禅语,已来到大雄宝殿,不觉哈哈大笑。梦玉到殿拈香拜佛完毕,又同长老见礼。赵太过来回道 :“已经晌 午,请和尚赴斋罢。”梦玉听说,就请长老赴斋。云水道:“且到方丈喝茶。”梦玉笑道 :“ 众和尚都饿得软瘪郎当的在那儿躺着,咱们还忍心喝茶呢!”长老笑道 :“老僧倒还硬得住 头皮。”说罢,两人大笑。
梦玉将长老送入斋堂时,堂头已将云板击过三遍,内外和尚齐赴斋堂,高诵消斋偈语。谁知甘露寺赴斋和尚更比鹤林寺还多。赵太们八个人分头去散衬钱,忙了半日方才散完。恐有遗漏,高声问道 :“师父们有没有得衬钱的,只管言语。”只 听见众和尚齐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些饭头们忙的挥汗如雨,脚不停手不住的闹了个发昏。见那些和尚们陆陆续续吃完了斋。梦玉同长老在方丈里坐了一会,看看身上的表已交午末未初。谢铭进来回大爷 :“今儿吃斋的和尚连本寺的共九百 八十四众。”梦玉吩咐记了帐,随辞了长老就要回去,长老一直送出山门。见一个蓬头赤脚和尚,肮肮脏脏的一件破直裰,手中拿着一把破芭蕉扇,浓眉大目,高权阔口,抢过来一把将梦玉抓住,呵呵大笑道 :“抓住了,抓住了!我要吃饭,快些 拿来!”梦玉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忙笑道:“师父,你真要饭吃还是假要饭吃?”那和尚笑道 :“我唱个歌儿你听听。” 唱道:
你说我假我就假,你说我真我也真。郎有心,女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
哭一哭,笑一笑,哭哭笑笑人都好。个个相逢总是他,前生结下今生了。
不要慌,不要忙,聚了金钗十二行。船中相见如相识,携手双双入洞房。
入洞房,销宿帐,那人尚在湘江上。眼泪偿还前世因,今生就是前生相。
我唱郎听郎要知,我情也似郎情痴。他年续了红楼梦,梦里人题梦里诗。
和尚笑道 :“唱完了,唱完了,拿钱来!”梦玉笑道 :
“师父要酒可以助歌,要钱何用?”和尚道:“要钱买肉,同 这个老和尚吃。”云水笑道 :“老僧有肉,等你同吃。”那和 尚放开梦玉往里飞跑,嘴里嚷道:“要去吃肉,要去吃肉!”
梦玉意欲进去瞧他,赵太道 :“快交未初,大爷回去罢,家里 等着呢。”梦玉只得辞了长老,上马说道 :“此人很有意解。” 长老点首。梦玉领着众家人、小子一拥而去。长老回到方丈,叫人四处寻那和尚,并无影响,知道祝老太太的功德感动真僧,十分感叹。
且说梦玉骑在马上,将和尚唱的歌心里念了又念,一句一句想过去,总解不出来。心中正在纳闷,不觉已到家门,只见轿马纷纷已挤满了一街。众家人下了牲口,梦玉骑到二门下来,查、槐两门上同着在外居住的十来个老家人一齐儿站着。梦玉对查、槐两人说了两寺的人数,孟升、赵太们自去交帐。槐荫道 :“大老爷、大太太差徐忠回来给老太太庆寿。”梦玉忙问: “徐哥在那儿?”查本道 :“他在茶厅上伺候大爷请安。”
梦玉听见,忙将衣冠整肃,急急走至茶厅,向上跪下高声说道:
“梦玉请父亲、母亲安。”徐忠答道 :“安。老爷、太太问梦玉好。说道:‘天气炎热, 一切俱要小心谨慎。’”梦玉答 应着,磕了四个头起来。徐忠打千儿,请大爷安。梦玉赶忙拉住回礼,问徐哥好,徐忠答应“好”。梦玉急问老爷的病体,太太的起居。徐忠道 :“老爷病是好些,总起不来。略好些儿, 又接着不好几天。太太近来也常常多病。上房是全亏着芙蓉姑娘一人照应,真是太太的一个大帮手!”梦玉忙问道 :“芙蓉 姐姐好?”徐忠道 :“好。 蓉姑娘有书子同点子针线寄大爷的,等着开箱子的时候我送进来。”梦玉还要问话,听见有人叫道 :“里面等着大爷呢。”梦玉回过头去瞧那人,不知是谁, 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介寿堂筹添海屋 瓶花阁泪出情肠
话说梦玉正向徐忠问话,听见有人来请大爷,回过头去见是周惠,说 :“客人们来祝寿的几处厅上全俱坐满。老爷陪着 各位大人、官长在忠恕堂;姑老爷陪乡绅同盐务的太爷们在崇善堂;梅大爷陪着亲友老爷们在敬本堂。这三处都开了戏。还有坐不下、不爱听戏的老爷们,恩锡堂是十番清曲,春晖堂是小曲儿同各样杂耍,两处也都坐满。老爷吩咐命大爷各处照应,等着坐席的时候都到介寿堂上寿,大爷跟着老爷回礼。”梦玉点头,对徐忠道 :“过几天咱们再说。”转身往夹道里一直到 垂花门走了进去。谁知景福堂的太太们也开了戏,院子里跟来的姑娘、嫂子们不知多少,恐被他们缠住,绕着回廊往承瑛堂去。刚走到介寿堂院门口,见宾来手中拿着一把太平香匆匆出来,遇见大爷连忙拉住道 :“我怎么报你?”一言未了,两点 眼泪直掉下来。梦玉将手中汗巾替他拭泪,笑道 :“这又算什 么?等着我慢慢替你想法,你总不要着急。”宾来正要对他说得差使的话,见那边人来,只得走了开去。
梦玉来到承瑛堂门口,见院门关闭,站着敲了两下。里面老妈开门,见是大爷,让了进去。走上甬道,瞧见紫箫、芳芸笑嘻嘻坐在卷棚下,看见梦玉用手乱招。梦玉急忙忙走到面前,紫箫笑道 :“八角鼓儿才上去,你在这里听说一回再去见老太 太。”梦玉点头,同芳芸、紫箫坐在谈班小榻上。只听见这个说道 :“今日是老太太的寿日,咱们哥儿们进来伺候,说句好 话儿叫老太太的佛心大乐,寿口一开笑这么一声儿,咱们就得了彩了。”那个道 :“是吗,你这话不错。本来咱们一年四季沾老太太的恩,除了月间十两银不算外,吃的穿的那一宗儿那一件儿不是老太太赏的。别说是咱们,就是咱们家里老婆孩子、小婶儿大妈、姥姥舅舅、亲家爹亲家妈、姐姐妹妹、孙儿孙女,上自总姥姥,下至总孙子,都沾着老太太的恩。咱们没有别的,只有敬老太太一句好话。”这个道 :“ 你家那里来的大妈婶子、姥姥舅舅的?我前儿到你家去,就是你嫂子一个人儿坐在炕上,任什么人儿也没有瞧见。”那个道 :“你几时到我家去 过吗?”这个道 :“我也不是诚心到你家去,就是前日下午些 儿打那儿闲逛,谁知你嫂子站在门口,你这嫂子真会做人,一瞧见了我好亲热,赶着将我拉住,嘴里说道:‘进去,进去!’”那个问道:“你进去了没有呢?”这个道 :“ 什么话呢?你嫂子这样亲热,我若是不进去,就算我不懂交情。”那个道 :“你原该进去,坐坐又何妨呢?”这个道:“可不是呢, 真好嫂子!我刚进门,赶着将门插上,就让我到屋里去。赶我到了屋里,又拉我上炕。我瞧着嫂子真会做人,打心眼上那儿过得去!我就拉开……”那个忙问道 :“你拉开什么?”这 个道 :“我就拉开瓶抽子,你嫂子就一把抓住。”那个忙问道: “抓住什么?”这个道:“他抓住钱。我说:‘嫂子, 我可是今儿没有多带着钱,就剩了一百来钱,嫂子将就些儿,留下随便买个卤煮小肠儿下个酒儿罢。’赶你嫂子收钱的那空儿,我使了一路好劲儿,闹的气都回不过来。”那个忙问道 :“你 仔吗呢?”这个笑道 :“我替你嫂子刮了个大倭瓜。”那个笑 着,一个耳光子骂道 :“你滚开罢!”老太太同祝露忍不住哈 哈大笑。
这个道 :“兄弟,老太太同三老爷都乐了,咱们该敬句好 话儿。”那个道 :“那交给我,我是专门儿说好话的,还管着 有说必应。”这个问道 :“怎么叫有说必应?”那个道:“我说福寿双全,就是福寿双全。我说升官富贵,就是升官富贵。
我说发财生子,一准是发财生子。这是一定而不可移的。”这个问题 :“你说的好话应过没有呢?”那个道:“应的多着 呢。别的你也不知道,拣你知道的说这么一宗儿,你试试我这好话如何。”这个道 :“你说说,我知道的是那一句好话叫你 说着的?”那个道 :“不说别的,就是你。”这个道 :“你几时对我说了一句好话?我可是想不起来。”那个道 :“就是你 三月间做亲的那一日。”这个道 :“我做亲的那一天都是说好 话的。谁记得你说的是句什么话呢?”那个道 :“你做亲的这 一天,我来出分子吗?”这个道 :“不错,你来出分子。我记 得是五百钱。”那个道 :“不是咱们都坐在棚底下吗?”这个 道 :“来的客原是都坐在棚底下。”那个道 :“一会儿不是花轿来了吗?”这个道 :“不错,花轿来了,我就出来拜堂。” 那个道 :“你同你嫂子拜完了堂,就入洞房。”这个道 :“拜完了堂,自然入洞房。”那个道 :“你到了房去,我就跟着进 来,不是你同嫂子对坐着喝酒吗?”这个道 :“是吃归房饭, 这是有的。”那个道 :“我瞧着你同嫂子吃东西,我就赶着过 来敬酒。你的那一杯酒,你不是拿起来就一口儿干了吗?”这个道 :“兄弟赐我的酒,我必得是要干的。”那个道 :“我敬嫂子的那杯酒,嫂子拿着腔儿是不喝,叫我大下不来。你瞧着我下不来,你说要嫂子喝这杯酒,你得说句好话儿,不是吗?
“这个道 :“不错,是我说的。”那个道 :“我听见赶忙拿着 那杯酒站在嫂子旁沿儿,陪着笑说道:‘好嫂子,亲嫂子,你喝了我兄弟这杯酒,叫嫂子顺顺快快养一个孩子。’你嫂子接了这杯酒,笑嘻嘻的还没有咽下酒去,不就养下你这大侄子来了吗?一会儿接不着姥姥,还是我接的生呢。”这个笑骂着也是一掌。老太太哈哈大笑,吩咐放赏。
梦玉们笑的不能住口,定了定,上去见老太太,回两寺的斋僧功德,其余竹林寺、招隐寺俱是差人拈香散斋。祝母点头,欢喜笑道 :“你父母、母亲差徐忠回来给我做生日,寄了好些 东西给我。你父亲病也好了,七月里动身回来,叫你二叔叔将荫玉堂收拾收拾。你三舅舅也快到了。我今儿接着这书子很欢喜。又给你聘下贾府的四姑娘叫做珍珠。我正在这里同你三叔叔说,真是你的造化。松大叔叔的彩丫头也定给了你,这会儿又给你聘下贾府的姑娘,大房里有了两个媳妇。就是三叔叔这儿,等着你三舅舅来了,松大叔叔做媒给你聘下蟾珠做个换门亲,他也没有什么不肯的。若有能干的,就多娶个把也没有什么使不得的事。三叔叔这会儿巴不得有两个媳妇在面前,他乐的这病儿也就好得了。我意中也还有人,等着桂家的定夺了,我自有个办法,也只瞧这些孩子们的福气。”老太太这一夕话,将窗外芳芸、紫箫听的耳热心跳。两个人都是害着一样的病,那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要怎样才好。老太太正说着话,见有人来回,说老爷叫大爷到介寿堂同着见礼。祝母吩咐梦玉道 :“你去帮着二叔回礼,见了众位客人都给我道谢。怪热的 天气劳动大驾,我心已不安,岂可再劳多礼!”梦玉连声答应,辞了出去。刚到介寿堂,见祝筠陪着各位大人官长都已进来。
梦玉赶忙上前打千儿请安,将老太太的说话致达各位大人,再三禀谢。众官那里肯依,到介寿堂对着那幅大“麻姑仙庆寿”
上酒。祝筠领梦玉跪在旁边,回礼拜谢。大人们出去之后,就是梅白陪绅衿进来,祝筠领梦玉照样回礼道谢。绅衿出去,接着梅春陪各位亲友约有一二百人都来上寿,梦玉父子赶忙回谢。祝筠命梦玉在此还拜,赶着出去陪大人们上席。这二百来位亲友上寿未散,只见吴嫂子手中拿着个双红单贴,上面横写着是:门下晚生:
贾端芳吴典齿柏讲礼麦量新郭毕琼常来赤宋晶光詹百德辛又读何友良史耀前石住重卜固仁甄可贤白建晴钟世赉一共十六位进来祝寿,梦玉回谢了。又是外帐房司笔札的:
傅才文琇两位老爷同着那医卜星相、琴棋书画、箫笛管弦一切各项杂务师爷共四十八位,也拜过了寿出去。又来了:
狄韵萧声吴桐古柏四位清客、老教师进来上寿。将场面上二十四个清客名单交与梦玉。又是玉堂、瑞宁两班的大教师:
孙金顾彩张大生柳元吉王文魁赵达山钱川周世美袁启泰蒋宾金一秀陈之祥一共十二位上了寿。其余一切杂耍等项,俱在各处伺候,早上就将手本交在门上汇齐,开了一个总单。
又是各当铺管总的带着众伙计们也上过了寿。那些行盐口岸、各铺各店的师爷、老爷、伙计们,也有自己来的,也有差人送礼的,俱各纷纷不一。又是老家人:
查本槐荫徐忠刘正尹发岑升宋茂薛骐吴全高福周开赵禄江春南树这十四个老家人率领着执事家人周惠等五十四个,俱在介寿堂院子里磕头。余外闲散家人及一切人等都在茶厅磕头。福儿、禄儿等三十八个小子俱是一色整齐衣帽,他们不肯在茶厅上磕头,也到介寿堂院子里行礼。整整的直闹到上灯方才完结。那景福堂的夹道,到这会儿刚清静些儿。
外面各处俱早已上席。梦玉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席面上四下里让过了酒,不住脚往来照应,自家倒闹的一点东西也没有吃到嘴里。偷个空儿到里面来找他们要点东西吃。谁知正是太太们上寿的时候,自垂花门起灯烛辉煌,一望无际。此时景福堂尚未坐席,瑞宁班的子弟们妆扮着都在院子里玩笑。梦玉走夹道到怡安堂,那甬道上全是跟太太、奶奶们来的那些丫头、嫂子们,五个一攒十个一堆,都在棚低下看那灯上的故事。东西两廊下,四位姨娘的院门口出进是人,这四个姨娘同那些执事姑娘们忙的要喝口水儿的工夫也不能够。梦玉到各处屋里走了一会,看见他们忙的可怜,也不去同他们说话。
刚走到怡安堂卷棚下,听见后面有人叫道 :“大爷怎么不 在外面陪客吗?”梦玉回过头来,见是宜春,打扮的像个美人儿似的,笑嘻嘻走到面前,打着偏袖拜了两拜道 :“先谢谢, 等着我同宾姐姐再给你磕头。”梦玉道 :“罢呀,磕什么头呢 ?”宜春道:“我同宾来两个就做梦也想不到你在老太太面前保举咱们,不是今日就这容易的得了差使。”梦玉道 :“我 还不知道,你两个派了那里的差使?”宜春道 :“我派在这 里,宾来派了介寿堂。”梦玉笑道 :“恭喜,恭喜!等过了老 太太的大庆再吃你两个的喜酒罢。你这会儿往那儿来?”宜春道 :“我到李姨娘院里去照会,先打发跟来的姑娘、嫂子们吃 饭。”两个人正说着话,见各位夫人太太、奶奶姑娘们都往介寿堂出来。梦玉见人多,赶忙躲过一边。
景福堂摆了二十桌戏席,是桂夫人、石夫人同两位大奶奶陪着听戏。有二十几位老太太们怕繁的是秋琴陪着在怡安堂坐了六席听唱滩簧。还有好些爱幽闲雅静的姑娘们,在如是园竹香梧影山房坐了五席,是修云姑娘陪着谈诗讲赋。那鞠秋瑞帮着各处往来照应。垂花门以内太太、奶奶、姑娘们共坐了三十一席。
梦玉见他们坐定了席,各处瞧了一会,想到如是园去。刚进园门,遇着秋瑞,问道 :“你不在外面陪客,又跑进来干什 么?”梦玉道 :“我在各处席上让过酒,叫魁兄弟照应着,我 进来吃点东西,歇歇儿再去。”秋瑞笑道 :“我同你一样,也 是各处照应,任什么儿没有吃着一点。”梦玉道 :“我是该应 的,像姐姐是客,怎么也各处照应?”秋瑞听了登时满面飞红,一双俏眼瞅着梦玉,不觉眼角上含着两点珠泪,一声儿也不言语,低着头竟自去了。梦玉赶忙叫道 :“姐姐,你这是为什么 ?我说错了什么话,你又动气?”秋瑞头也不回,理也不理,擦着眼泪走到怡安堂转了进去。鞠太太因不要听戏,也在怡安堂吃酒。
梦玉呆呆的想不出是什么缘故,心中要到园里去同姑娘们让酒,低着头闷想秋瑞生气的道理,顺着脚只是走,不知不觉走出垂花门去。听差的家人们说道 :“梅大爷叫人来找大爷, 请了好几磨儿。大爷也该到席上去照应照应。”梦玉道 :“你 们怎么跑到这里来?还不快些出去!”该班的周瑞笑道:“我们四个人五天一班,大爷是知道的。若不是该班的日子, 谁 肯到这儿来呢?”梦玉听说,定了定神,才知道站在垂花门外,笑道 :“我糊涂了。”就走夹道里出去。除忠恕堂外那几处席 上,又都去敬过一回酒菜。走到敬本堂,同梅春坐在一处,随便吃些东西,饮了几杯酒,看那些客人们都十分欢乐。梦玉道:
“兄弟,这里托你照应,我还要到各处去瞧瞧呢。”梅春点头 应允。
梦玉站起身退了下来。绕过春晖堂,到茶厅上瞧瞧,贾端芳们同着各位教师这一班人正吃的高兴,听见院子里杨太同门上查、槐两人说话,说什么“就靠着是大爷的势 ”,又听见说 “连大爷也在内”。梦玉听不明白,十分疑惑,走过去问道: “什么事又有我在内?”杨太回过头来见是大爷,随答道: “今儿查大爷们派桑进良同我们在崇善堂伺候,他不知多会儿 进去看他的干妈,直到上了灯才出来,已喝的大醉。当着众人拿着一个香荷包,说是他妹妹送他的,叫这个闻闻,叫那个瞧瞧,嘴里说的话实在听不得。我问他:‘谁是你妹妹?’他说:
‘我爱着谁,谁就是我的妹妹。’我听他这不成话了,骂他几句是有的。他倒不依,拉住着就讲打。众人将他拉开,他一路的混骂说道:‘你们算得了什么东西!就是大爷也不敢惹我。
他若是惹着我,你叫他试试我桑大太爷瞧!我拣直说,是他叫我进去的,就将我妹妹对我说的话我全说出来,叫他给我个地方算好些儿的!’众人听他说的不成话,忙劝他去睡觉,他还骂了一会儿才睡下了。大爷想,这个人将来不是要闹事吗?我刚才在这里对查大爷、槐大爷说,必得要回老爷才得呢。”查本道 :“我瞧他这两天很有些发标,且过了老太太的生日,这 必得要回老爷。不办他一下,将来必闹事。”梦玉听了,将脚一跺说道 :“可恨,可恨!一准要回老爷!”折转身,闷闷不 乐的走夹道进去。一面走着一路想,他的妹妹是谁呢?忽然想着道 :“咳,一定是他!真是人心不可测。”一路自言自语的 已到垂花门口,见了周瑞们说道:“今日人杂,别叫人混走了进去,闹出事来,你们都得不是。”周瑞等笑道 :“这是奴才 们的差使,方才老爷们进去上寿,连他们的小人儿都不叫跟着。
后来众家人进去磕头,谁知桑进良磕过了头去瞧他的干妈,耽搁了好一会子才出来,喝的满脑袋上都是酒,歪眉斜眼的走了出来。我们拉着他问问,才开口他就有了气,排着胸子说道:
‘太爷逛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罢。’我们瞧着里外都是客,闹起来像个什么样儿。况且又是大爷奶妈的儿子,他仗着他干妈的腰眼子硬,谁也不怕。等着过了这几天,我拉他到宅子外去,白碰碰这桑大太爷瞧。不过是看着大爷面上,差不多些儿放他过去罢。谁知他倒越起了调!”梦玉道 :“你们以后再不要开 口说是大爷,闭口就是大爷,我全不管他。若是闹出事来,尽找你们说话!”说毕,走了进去,一肚子闷气,懒得瞧那些热闹。顺着景福堂夹道走到后面,低着头也不知往那儿去好。慢慢走到怡安堂面前,遇见双梅的丫头五儿,手中端着一碗饭走了过去。梦玉叫住问道:“你姑娘在屋里吗?”五儿道:“姑娘们一个也不在屋里。光是鞠姑娘在那儿,叫我盛碗饭去,要点儿小菜,任什么儿也不要。说是吃了饭要家去。”梦玉听他说完,急忙跑到瓶花阁,一直进去,见秋瑞坐在外间,靠着桌子看书。梦玉叫道 :“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看书呢?”秋瑞 尽着看书,并不回答。梦玉道 :“姐姐,你今儿是怎么就气到 这分儿?你说出这缘故来,叫我死也甘心。我就是有一言半语的说错了话,你是我的姐姐,也要耽待耽待。姐姐待我不错,我巴不得将心捞出来切了丝儿,一条一条粘在姐姐的心上,才遂我的愿。像去年姐姐在这儿病了几天,可怜我衣不解带的好几晚上,连口水儿也咽不下,直等你病好,我才吃点东西,这是你知道的。我就是万分不好,也有一二分的好处。我前世不知怎么了,总得不着姐姐的一些儿欢喜。”梦玉说得伤心,就倒在秋瑞怀里大哭起来,又兼着桑进良的这一段故事,满肚子的闷气,借此一哭解恨。
秋瑞本来是一腔怨气,听梦玉这番说话,又见他这一哭,早将一股子气哭的没有影儿。低下头来笑道 :“你这是为什么 ?今儿是老太太的寿日,你好没端端哭个什么劲儿?”一面说着,将汗巾替他拭泪。梦玉想着哭出理来了,落得再哭。五儿端了饭来,说道 :“请姑娘用饭。”秋瑞道 :“你且搁在一边儿。”梦玉只是哭个不住。秋瑞笑道 :“你再哭,我就真个恼 了。咱们这一辈子也别见面,也别说话。从今儿起,你也再别认得我了。”梦玉慢慢住了哭声,还是呜呜咽咽的闹个不止,一面哭着,说道 :“谁叫你动气呢,你还要说!”秋瑞笑道: “是我客人的错,横竖你大爷哭的有理。等我明儿给大爷磕头 陪不是,也没有个到这儿来做客人惹的东家动气,总要求大爷耽待耽待我这秋丫头罢。”秋瑞尚未说完,梦玉急的又哭起来道 :“我不过顺口说姐姐是客,我若有心说的,我就……”才说到这里,秋瑞忙将他的嘴握住,说道 :“谁没有句玩话,你 不是赌咒,就是哭,怪烦的。咱们拉倒,我也不说了,你也别哭了,好不好?”梦玉道 :“我总要瞧着姐姐不恼了,我才不 哭。”秋瑞笑道 :“我说不恼就不恼。”梦玉道 :“外面不恼心里正恼着呢。”秋瑞忍不住大笑,说道 :“真是傻子!那么 你去拿把刀将我的心挖出来你瞧瞧如何?”梦玉“噗嗤”一笑说道 :“好姐姐,你真个不恼吗?”秋瑞笑道:“今儿准不 恼了。”梦玉道 :“明儿呢?”秋瑞笑道:“明日看高兴,恼 不恼还两拿着。”梦玉道 :“好姐姐,我给你陪个不是,你恕 我这一遭儿罢。”说着,才要跪下去,秋瑞赶忙拉住道 :“谁 恼你?快叫五儿去舀点子水儿来擦擦脸。叫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儿!”五儿道 :“咱们的小茶房没有热水,要到怡安堂的大 厨房里去舀呢。”梦玉 :“你快些去舀点子来。”五儿答应, 端着铜盆飞跑去了。梦玉道 :“姐姐你别在这儿吃饭,我也没 有吃呢。咱们到海棠院去吃罢。”秋瑞道 :“你屋里的姑娘都 在上面伺候,尽剩了两个老妈儿在那里看院子。等着你擦了脸,咱们到竹香梧影山房去吃饭罢。”梦玉道 :“很好。”正说着, 五儿取了水来放在杌子上,取过面架子,端上面盆。秋瑞道:
“你别拿姑娘的手巾,就拿我的罢。”五儿送上手巾,梦玉洗 着脸。五儿笑道 :“今日老太太的寿日,热热闹闹的,偏生闹 出大事来。”秋瑞同梦玉忙问道 :“闹出什么大事来?”五儿 道 :“方才我在茶房里舀水,听见他们说,已经去叫查大爷们 进来商量,赶着就要办才得呢。我向着大茶房的小刘嫂子问是什么事,他悄悄的对我说道:‘素兰姑娘咽了气。’凝秀堂的人,这会儿急的什么儿似的。瞒着众人,别叫老太太知道。”
梦玉大惊说道 :“我去瞧瞧。”赶忙就跑,秋瑞连忙叫住道: “你听我说。”不知秋瑞说些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听佳音私心窃喜 吞小影独解相思
话说梦玉听见五儿说素兰咽了气,他赶忙要去瞧瞧。秋瑞叫住道 :“他是痨病死的,你断不可去瞧!你依着我,同我到 园里吃饭去,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是我的知己兄弟,你若不依,定要去瞧,咱们就打这会儿起一刀两断,你也别认得我,我也别认得你,凭你哭瞎了眼,也不同你好。”梦玉叹息道 :“可 怜!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就去瞧瞧,也无妨事。既是姐姐这样说,我同你到园里去。”秋瑞道 :“很好。”叫五儿照应屋 子,同着梦玉一直走出院门。到怡安堂棚下,看见婉贞同几个丫头们在那里说话,秋瑞笑道:“你忙完了吗?”婉贞道:“早着呢, 帮朱姨娘那儿忙的使不得。”梦玉忙问道 :“你这会儿打那儿来?”婉贞道 :“我打凝秀堂来。”梦玉道 :“你听见有什么事故子没有?”婉贞笑道 :“有是有的,要仔吗还没 有仔吗。”秋瑞道 :“这会儿呢?”婉贞道:“这会儿查大爷 们进来将他挪出垂花门, 绕到承瑛堂的后墙外那个大空院子 里。我听见说,就在那靠着后门一溜儿的空屋里,不知是那一间。拨了个老妈儿去服侍。看那光景不过是今儿晚上的事。咳!直是可怜。这会儿刚挪了出去,我妈妈叫我出来逛一会,再 到凝秀堂去。”梦玉听了莹莹欲泪。秋瑞道 :“婉姑娘,同咱 们去吃饭罢。”婉贞道 :“我没有空儿,姨娘们等着我去帮忙 呢。”秋瑞就将梦玉拉着道 :“咱们去罢。”梦玉只得跟着同 去。
走进园门,正是月明如昼,花影纷然。来到竹香梧影山房,听见那些姑娘们燕语莺声,谈的有兴。见他两个进来,起身让坐。秋瑞叫丫头们添个坐位,拉梦玉坐下。修云道 :“你两个 在那里遇着一堆儿的来?”秋瑞道 :“我在怡安堂下来,看见 他正要来找你们,我叫住同走,他说到这儿来吃饭呢。”郑汝湘笑道 :“刚才修姑娘说彩芝已得青钱,我又来一知己,咱们 坐中人都要满饮一杯。”梦玉未及回答,只见陆春漪、程佩兰、张云裳、孙孟祺、江秋白、蒋心如、魏芳林、沈若素这几位姑娘笑道 :“汝湘饶舌,何得以非分之言挠我们的雅兴?”那边 坐的董晓霞、邹文若、余双金、李彩凤、李彩鸾、陈梦云、陈梦芬、周蕙芳这一班姑娘们都说 :“春漪姐姐说得很是,该罚 汝湘一杯。”
江秋白道 :“汝湘酒量甚雅,取一荷叶,令其饮 两荷盘,以戒多口。”众人都说 :“很是。”修云命双梅取荷 叶作碧筒饮酒之具。秋瑞对梦玉道 :“你吃点东西,该出去照 应一会再来吃饭。魏芳林道 :“玉大哥来了还没有饮几杯酒, 咱们倒闹了一会子的寡话,让他再饮两杯去罢。”修云道:“玉哥今儿的差务甚忙,不可过饮。秋姐姐,你将那一大杯给玉哥吃了去罢。”梦玉道 :“我也只好喝半杯。”秋瑞道 :“我同你分吃,省得你推我让的。”拿起杯来倒了一半,梦玉一口饮干,起身说道 :“我去去再来。”往外就走。秋瑞赶忙说道: “兄弟,你不许往别处去, 到厅上去照应照应就来。”梦玉应道 :“我不往那儿去。”一面答应,转身出去。
众位姑娘笑道 :“秋姐姐,你真多管闲事。这是他家里, 你怎么管起他来?”秋瑞满面飞红,无言可答,拉着修云附耳说了几句。修云惊道 :“原来如此!姐姐说的是,这是断惹不 得的。玉哥真是个傻子,必得要去管住他才好。”修云对着秋瑞拜了一拜道 :“姐姐,你真是我家的亲姐姐。我们一家子都 感你不尽,还是你去管着他罢。快去,快去!”席面上的姑娘们看见修云大惊着急,不知为的什么。秋瑞又在郑汝湘耳边说了几句,郑汝湘也大惊说道:“是极!快去,快去!”原来郑汝湘同松彩芝是嫡亲两姨姐妹,他同梦玉深相契合,所以也十分关切。连忙站起身来,将面前一大杯酒端着,说道 :“敬姐 姐这杯酒,以此奉托。”秋瑞道 :“笑话,怎么说’奉托’二 字!”
汝湘道 :“因姐姐是闺门侠士,不拘形迹,故敢说此一 言。”修云道 :“秋姐姐快喝了去罢。”秋瑞接过来一气饮干, 说声暂别,转身就走。修云对着吴瑞的媳妇说道 :“吴嫂子, 你跟着鞠姑娘去罢。”吴家的答应,跟着出去,都且慢表。
且说梦玉出了如是园,走到怡安堂,只见各处灯里都在换蜡,东西两溜的群芳以及听事值宿房那些跟来的姑娘、嫂子们都吃过了酒饭,走的走,坐的坐,无处非人。心里想着到承瑛堂去瞧瞧老太太。走进介寿堂的院门,比那元宵挂的灯还要热闹。顺着西廊下慢慢走着,看那些外来的姑娘、嫂子们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刚走到介寿堂的值宿房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梦玉站着听听,是个老妈儿同两个丫头、嫂子们的声音。听见那老妈儿道 :“咳!像你们这些姑娘、奶奶们,前世不知是怎么修来的, 才遇着这样好主人! 成天家鱼儿肉儿不离口, 穿的是绸儿绢儿,要个什么就有什么。老太太们又好服侍,连个热气儿也是不呵一口的。不像咱们大奶奶,直野了一天只烧三块煤,他还叨叨说过费了。本情也难,大爷是任什么事儿也不干,成天家说古儿词给小婶儿听。咱们大奶奶也不管闲事,打早上起来坐在炕上,同着相公、姑娘们就是一路烧饼、麻花子、甜浆粥,吃完了这才下炕,也不管这个也不管那个,各自各儿梳着光光的头儿,擦着一脸粉儿,点上厚厚的胭脂,换上一件衣服,穿着双木头底儿的青布鞋,拿着枝长烟袋站在门口望个街儿,引得那些过往的爷们走过来走过去的瞧。可怜家里是当了个精光,一天只喝一顿儿小米子粥。大奶奶嘴馋着呢!任凭你没有钱,搜搜寻寻的找点儿东西,在打鼓儿上卖几个钱,不是买羊肉汤下面,就是买羊肉吃片儿饽饽。那个卖烧肠儿烂肉的老刘,就欠下了五吊几百钱。前日端午,一个大钱也不给人家,叫老刘堵着门子好骂。他倒不依,要同人家打官司。奶奶同姑娘们不知道,咱们那大奶奶凶着呢。”有一个嫂子问道 :“你大奶 奶也不做个活儿吗?”老妈儿将嘴一努道 :“臊死我了!他 做活?十个指头儿同我一样,也是连着的,那里拿得起一个针儿、一条线儿来?只剩了会养孩子。二月间养了六姑娘,还没有满月就有了喜。这会儿又怀着几个月的身子呢。”又一个问道 :“到底你们大爷也不找点儿事务干干?成天家闲着也不 是个事。”老妈儿道 :“他会干个什么?写也写不上来,做也 做不上来。他自家说,有个官儿在身上,是个老爷。我瞧着也是个二五眼的老爷,不过是个行货官儿,也算不了什么事。”
有个丫头说道 :“我瞧着你们大奶奶的那双脚倒很小,也同咱 们家奶奶、姑娘的差不多。”老妈道 :“罢呀!全是装的。脱 出来比姑娘你的还肥些儿。你说起他的脚来,真叫我恶心!今儿要到这里来,换下一双裹脚交给我替他洗,真脏着呢!你没有瞧见,上面的虱子都长满了,至小的也有豆儿大。那双脚,再也没有这么臭。那天大爷实在闻不过,逼勒住他洗脚,叫我舀水进去,他正解着裹脚,我闻了那股味儿,直恶心了两天也咽不下一点儿东西。呸!脏着呢!他这几天因为要来给这里老太太拜寿,叫大爷东借西借的,好容易才借了这几件衣服、首饰。一来是拜寿,二来还为着借银子。我听见说,大爷赶七月间要进京去找花二爷。那花家同咱们大爷是两姨弟兄,我在花家待过一年多,他们的交情我是知道的。那花大爷叫做花子虚,娶的大奶奶是李氏,长的很俊的一个人儿,脚手儿也很见得,做人又和气,写也写得,算也算得,做出来的那一手儿针线,真个是谁也赶他不上。我服侍了他一年,真真待咱们不错。除月间一吊工钱,还三不知儿的一百儿八十儿、三百五百的给我添补点儿衣服,到冬月间还要赏一两匹布,再给几斤棉花。像这样的主儿,那里遇得着呢?后来花大爷要回山东去,是我家老头子有病我丢不下,没有跟去。临动身的时候,丢下好些家儿伙儿,都赏给了我。谁知花大爷没有福气享受这位奶奶,回家去了不到一年来的,就不在了。丢下这位花枝儿似的大奶奶,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真是可怜!二爷又没有娶亲。后来我听见人说,大奶奶往前走了一步,嫁了一位有名儿的大财主。我想着这么美人儿似的一位大奶奶,怕他没有福气嫁个财主吗?
谁知我前儿打听打听,说是大奶奶嫁了过去很得意,养了一个哥儿,月子里得了病,新近说不在了。咳!可怜神佛爷不叫这样儿的好人多活几年。这花二爷因他哥哥不在了,嫂子又出了门,他就将那些房粮地土拢共拢儿卖掉,带着几千银子进京开了个大油盐铺,兼卖着些儿杂货,近来很发财。娶了一位二奶奶,我听见说是行户中出身,过得很好。”有个丫头接口问道:
“什么叫行户?”老妈儿笑道:“是做买卖的。” 丫头道:
“是做什么买卖的?”老妈儿被他问住,只得笑着应道:“是 贩阿胶的。” 内中有一个丫头道:“我父亲当日也卖过阿胶, 后来折了本,穷的过不得,才将我卖到这里来。你们别瞧我不起,我也是个行户中出身。”老妈儿们都笑将起来,赶忙说道:
“姑娘快别乱说,这是说不得的。”有两个嫂子道 :“你别混打岔,让他说话。”老妈儿道 :“这会儿花二爷本钱大了, 我听见说同着一位孙太太开了个放官利帐的印子局。前儿有书子来叫大爷去帮着管帐。那个门子,我也站不住,等着大爷弄得了盘缠,叫他还了我的七八个月的工钱,我要出来。现在那个做媒的吴大妈给我说着一门亲事呢。”众人惊问 :“你今年 多大年纪了,还嫁个什么劲儿呢?”那老妈道 :“我今年也才 五十九岁,人家瞧着我不过像四十来岁。不怕姑娘同奶奶们见笑,我已经嫁过七磨儿了。我原想着不嫁罢,谁知那天大奶奶叫进瞎子来算命,我也花了几个大钱算算,他说我老来的运气很好,今年冬月间是红鸾天喜,要嫁个属马的才是对儿。我细想想真是好,嫁了七磨儿都是属狗的,再也遇不着个马。那先生说我的命硬,别的都对不住,必得要个属马的才对得住呢。”
内中有一个嫂子笑道:“本情那个马同狗站在一堆儿,你瞧瞧马多大,狗多大?别说七个狗,就是十个狗凑在一堆,没有一个马大。”那些老妈儿、丫头们都哈哈大笑。
梦玉正听的出神,只听见背后“嗤”的一声笑,梦玉吓了一跳,回过头来见是秋瑞、芳芸同着吴瑞的媳妇。三个人握着嘴笑的面红面胀。秋瑞一只手握着嘴笑,一只手拉着梦玉,三个人同吴家的走上甬道,放声大笑一回。秋瑞道 :“老祖宗, 你不把个人活急死!我同吴嫂子到了垂花门,查大奶奶们都说没有见你出去,我是不信。槐大奶奶叫外听事的到席面上四处瞧过,总不见你。周瑞们也说没有见你出去。我同吴嫂子见人就问,大金嫂子说,他站在怡安堂卷棚下瞧着你到这院里来,那些跟来的嫂子、姑娘们都说瞧见打这儿来了。我同吴嫂子想着,你一定是瞧老太太去,赶着走甬道上到承瑛堂,叫开门进去,章先生正唱着《双封诰·碧莲姐打草鞋》的这回书。我进去见老太太很欢喜,一个人儿喝着酒,紫丫头靠着炕沿儿坐在矮脚踏上,给三叔剥莲米儿。我敬了老太太两杯酒,搭讪着走了出来。芳姐姐问你在那儿,我说正在这里找呢,他说我也出去瞧瞧热闹。刚走到这卷棚底下,倒是吴嫂子瞧见你背着身子站在这儿。叫咱们找了一个难,谁知你在这儿听八角鼓儿呢。”
梦玉笑道 :“我原要去瞧老太太,等着二叔叔同丈人进来跟 着敬酒,谁知走到这里,听见戚大嫂子家的侯妈说疯话,我就听出了神,你们站在背后,我也全不知道。”芳芸道 :“老太 太不叫敬酒,早就叫人出去对二老爷、松大老爷、姑老爷、梅大爷说过了,一个也不许进来敬酒。这会儿连两位太太、姑太太、二姑娘这三处都知会过了,谁去敬酒,老太太就要动恼。”
秋瑞道 :“我方才进去敬了三杯酒,糊里糊涂的,倒没有惹 老太太动气,瞧着老太太很欢喜。”芳芸道 :“老太太何曾将 你看做外人!今儿还同三老爷说了一会子。”梦玉忙问道 : “说他些什么?”芳芸道:“老太太对三老爷说鞠老爷同鞠太 太可怜五十外的人,只有这位姑娘,真是心坎儿上的一块肉,一天也离不开的。鞠老爷又古道,又是大老爷的同年。老太太的意思,要将……”芳芸刚说到这里,秋瑞将芳芸一推道 : “你去罢,我要同梦玉去看热闹呢。”梦玉道:“芳姐姐,老太 太要将什么?”秋瑞将芳芸一路混推,笑道 :“任什么话我也 不要听,我倒有句要紧话对你说。”回过头来对梦玉道 :“兄 弟,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同芳丫头说句话。”梦玉笑道 :“我 也听听。”秋瑞道 :“姑娘们的话,与你不相干儿。”一面说 着,将芳芸拉在一边儿,对着他耳朵将素兰的事同自家管他的缘故说了一遍。芳芸惊出一身大汗,忙说道 :“这是碰也碰不 得的,你千急管住他。别说后院子不叫他去,就是凝秀堂也别叫他去才好呢。你不知道素姐儿的病为他起的吗?他一天至少也要去瞧他几遍。这会儿就是咱们两个四只耳朵,我对你说了罢,真个老太太同三老爷商量了,要将鞠太太搬到这里来,同鞠老爷住在蕉雨山房。老太太的意思,要将梦玉给鞠老爷、鞠太太做个招赘女婿,一辈子总在这里养老。”秋瑞此时心不由己,扑扑乱跳。芳芸道 :“这个人,不但是咱们的性命,也是你的性命。”秋瑞道 :“外人面前休提一字,明日咱们到六如 阁去焚香,拜个同心姊妹。”芳芸道 :“很好。”秋瑞道 :
“老太太这话还有谁听见?”芳芸道:“晌午些儿八角鼓的出 去了,老太太叫唱南词的歇歇儿再进来。那时候只有老太太同三老爷娘儿两个谈心,旁沿儿就是我同紫妹妹伺候。今儿连紫丫头的事也有几分信儿。”秋瑞道 :“紫妹妹的事怎么有信儿 ?”芳芸道:“三老爷指着我同紫丫头道:‘妈妈,我有这两个好媳妇,同大房的两个也对得过。’老太太道:‘你这房比大哥那房还多一个。’三老爷道:‘我知桂老三肯不肯呢?’老太太说:‘有你松大哥做媒,二哥哥、二嫂子作主,况且换门亲,有什么不肯呢?’底下就接着说你的话,说道:‘秋姑娘,我瞧他人也很好,我原要说给魁儿,就是年纪太大不相对,况且鞠太太老夫妻两个是一天也离不开的。我的意思,请鞠太太搬了进来,就同鞠老爷住在蕉雨山房。将梦玉给了鞠老爷夫妻做个养老女婿,他两个老人家也有了个倚靠。’三老爷道:
‘妈妈见得很是。’”秋瑞道:“不用说了,任什么人面前也别提。后日十九是观音菩萨生日,照会紫妹妹,咱们三个到佛前结一个同心姐妹。”芳芸点头。
秋瑞回过头来不见了梦玉,他就头也不回一直出去。来到怡安堂,连个影儿也不见,瞧瞧吴嫂子也不看见,忙忙的绕过景福堂到了垂花门口。见吴家的站在那里同查大奶奶说话,秋瑞忙问道 :“大爷呢?”槐大奶奶道:“到席上让酒去了。” 秋瑞就将找他的缘故对门上两位奶奶说知。他两个大惊,说道:
“不亏鞠姑娘细心,我们那里想得起?真个这是件要紧事, 必得管住他才好。”说着,走到门边,连忙高声吩咐道 :“你 们都照应着,别叫大爷到后院里去。瞧见走到夹墙门口就赶紧止住着,大爷若是不依,你们赶着来对我们说。”外面的众人齐声答应。查大奶奶又说道 :“再差个人,外面去照应着大爷。” 众人也响响的答应了。秋瑞听着,这才放心。槐大奶奶道:
“姑娘请进去罢。”秋瑞同吴嫂子走着,心中十分自慰。来到 景福堂后卷棚底下,对吴家的道 :“你去对二姑娘说,已经有 人瞧着呢,只管放心,我在景福堂照应,一会儿就来。”不言吴家的到园中之事,秋瑞在景福堂照应各位夫人、太太。且说梦玉在这四处席上,俱极意欢让一回,闹的周身皆汗,拿着把扇子站在春晖堂院子里不住乱扇。东院里住的顾师爷,字蓼洲,是专画小照美人的,梦玉也同他说得来。梦玉画了一幅小照,因去接松大人,就忘了取进去。这会儿,顾蓼洲散了席,洗澡乘凉,换了件纱衫子,拿着一把大芭蕉扇,走出院门来看热闹,谁知正遇着梦玉在院门站着扇扇。蓼洲笑道 :“大爷今儿忙坏 了!”梦玉转过脸来,笑道 :“二哥还没睡吗?”蓼洲道 :
“早着呢,那幅小照画得了,大爷也不来取。”梦玉道:“很好。 我这会带进去,同你到屋里去瞧瞧。”蓼洲道 :“就在架子上。” 梦玉同顾蓼洲刚进院门, 后面有人叫道 :“请大爷。”梦玉回过头去,见是垂花门外听差的金映。梦玉道 :“我在顾师爷 屋里看画,就进去。你到敬本堂去等着罢。”金映答应去了。
梦玉到顾蓼洲屋里坐下,蓼洲将灯拨亮,就在小书架上取下一幅绢画的小照,梦玉接着,问道 :“你桌子上的这些扇子 是谁的?”蓼洲道 :“都是里面姑娘们的,尽要画美人儿。还 得十来天可以全有了,横竖也不等着扇。过了明日,还要给松大人画小照。”梦玉将手中的小照打开,看那画的是“独立西厢下,迎风户半开”的景致。梦玉要了面镜子,左看右看,笑道 :“补起景来,越发像极了,真是妙笔传神!容日再谢。” 卷起来站着道 :“我还要画幅大横披,且等你的完结,完结咱 们再说罢。”说着,走出房门。
蓼洲道 :“你这会儿还要到那里去?”梦玉道 :“不到那里,我拣直的进去。”蓼洲笑道 :“我倒教你一个走法,咱 们这后院的那堵墙塌了,还没有砌上,你只要一直过去,不多几步就是垂花门口。”梦玉道 :“怎么你这里的后墙又通垂花 门口?”蓼洲笑道:“这堵墙就是夹道,这头通马棚,那头是后院子,中间是垂花门的腰墙。那里有夹墙门,你到那里一叫就开,又省走多少道儿。”梦玉听了大乐,说道 :“很好。有 人找我,你只说我上去了,别说我走夹道儿。”蓼洲笑允。
梦玉拿着小照走到后院,跨过塌墙,顺着月光忙忙的往里一直进去,竟到后院子来。只见一个大院子荒荒凉凉的堆着几大堆马吃的稻草,还有些盖房子剩下来的木头、砖瓦。满院的青草倒有几尺来深。远望去,后门口倒像有些屋子,慢慢走去,一脚高一脚低,那些怪鸟虫声与那空中蝙蝠忽飞忽止。将要走近屋子,只见那土墙边一溜儿站着五六个人,十分看不清楚,梦玉问道 :“是谁?”忽然不见,登时间满身毛发皆竖。 此时,甚觉进退两难,正在着急,隐隐听见有人叫道 : “梦玉!”听了听,又无动静。只得大着胆子走近屋边,瞧见 有间屋里隐有光亮,走到门边,里面有人又叫一声。梦玉听得明白,是素兰的声音,连忙应道:“素兰姐姐,我来瞧你。”说着,走了进去。只见一张破半桌上,点着个半明不灭的瓦灯盏,挨着靠窗的这个大炕。素兰坐在炕上,靠着个大枕头,穿着一件水红单绸子的短衫,水绿单绸裤,大红鞋。云鬓上戴着两枝儿夹竹桃花,一张俏脸只剩了手掌大,檀口上犹点着胭脂。
原来这素兰本姓秦,今年已二十三岁。向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因见他性格温和,品貌又长的清秀,且年纪又大,所以将他调到凝秀堂,叫他在那里,倘或老爷要他服侍,生下一男半女,也就将他做姨娘。这也是老太太因为丁单子弱广延后嗣之意。谁知这素兰自有高见,他一心只看上了梦玉,任凭在老爷面前伺候,毫无一丝苟且,真个是守身如玉。二老爷见他如此端庄,心中也甚欢喜,每逢到凝秀堂,从不叫他伺候。素兰颇觉相安,他就一心一意的在梦玉身上。凡是梦玉到他屋里来,他分外亲热。
这梦玉又是个惹人多情的一个宝贝, 粘着了叫人丢他不 下。谁知梦玉是天生成的情皮情骨、情血情内、情心情肝、情肠情肺、情肚子情舌头,连周身的头发、寒毛都是有情的。但梦玉虽是在情海里浸过了三千年泡透的情人,他与色字是毫不相干。情与色,竟是两途,离的远着呢!人家的多情是男贪女爱,朝云暮雨,粘皮贴肉,如鱼似水,这是好色,并非多情。
梦玉是粘不上这些字,他的多情,又是独开生面的一个样儿。
他也没有别的情法,只就他自己情起。他要吃饭,想着人也是要吃饭;他要穿衣,想人家也要穿衣;他怕冷嫌热,想人家也怕冷嫌热;他欢喜大乐,想人家也欢喜大乐;他心中委屈,想人家也心中委屈。不但一人如此,人人如此,就是大千世界恒河沙数的人皆如此。所以同这些姑娘们搅在一堆,并不知自身是男,他人是女。觉得他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就是他的身子。以至那些姑娘、嫂子们见他如此一个中了情毒的道学,也就忘了他是位爷们,不拘是什么事,从不避他。那怕遇着擦身洗澡呢,大爷来就来,要去就去,听其自然。他不但在这些人面前不动色念,就是同海珠们做了夫妻,那鱼水之欢也是慢不在意的。实在这天风清月朗,春意满怀,偶而高兴也不过学那画写意画儿的先生,不求工拙,随便拓上几笔聊以适兴。
这海珠姐妹们也不在枕席之爱,反以为是个知己丈夫,所以夫妻们分外的恩爱。就是那些要嫁他的,也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欢喜他会养孩子。
谁知这素兰将梦玉的情字儿解错了,就入了情魔,害了情病,吐了情血,消了情肉,断了情肠。临要情终,还望着情人。
此时正在情想,忽然见梦玉进来,就像得了一粒救命仙丹,连忙坐起来,叫一声“梦玉 ”,底下也就说不出话来。梦玉瞧见 十分伤感,赶忙过去扶住道 :“姐姐,我特来瞧你。”素兰点 点头,将嗓子里的一口痰吐了出来,然后说道 :“梦玉,我为 你死,你知道不知道?”梦玉道 :“怎么姐姐是为我死?”素 兰道 :“这里没有外人,将我死的缘故说个明白。我实在是不 能够嫁你,想成了吐血。可怜我保身如玉,一心在你。我如今还是个二十三岁未成人的闺女。我方才因为人多心里发烦,忽然晕了过去,心里是明白,老太太的寿日,厌厌气气的成个什么道理?所以挣扎着醒过来。他们搬我到这里倒也罢了。查大妈派老陈妈来服侍,这会儿叫他带着菱儿给我去取我的衣服、被褥来做装裹,我也等不到天亮。”说着,将手拉住梦玉道:
“兄弟,我这会是要死的人,也顾不得害臊,我保住的身子我 今儿要交给你,同你成了夫妻,我死也暝目,也遂了我二十三岁的心愿。”梦玉道 :“姐姐如此为我,我怎么不肯遂姐姐的 心愿呢?只是病体如此,且保养几日再订佳期。我此时同姐姐相亲相抱,就是夫妻。”说着,解开衣服,将素兰抱住说道:
“姐姐,等你病好,定如心愿。”素兰道 :“可怜我一片痴情,我这身子果然是你的。将来逢年遇节你烧张纸钱儿给我,我受你的也不害臊。”梦玉道 :“或者好起来也论不定。”素兰摇 头道 :“断不能。兄弟,我同你这会儿是谁?”梦玉将他抱住, 口对口儿说道:“我同姐姐是夫妻。”素兰点头道 :“好兄 弟,我真死的不委屈。你那卷子是什么?”梦玉道 :“是顾老 二给我画的小照。”说着,就打开来给你瞧。素兰道 :“真个 像极,一丝儿也不错。我有个主意,你依我不依?”梦玉道:
“我这会儿同姐姐是何等恩爱!有什么不依的事。”素兰道:
“你将这小影儿全挖了下来,我要咽下肚去。”梦玉叹道 :
“姐姐,你真是我的知己夫妻。”说着,在身上取出一把小刀, 将小照儿铺在破桌上,接着那小影儿周身挖了下来,递与素兰道 :“姐姐,你瞧,越看越像。”素兰拿着这五寸来长的小梦 玉,眼泪汪汪的道 :“这才是我解相思的仙药。”放在手心里 搓成一个小团儿,噙在口中说道 :“兄弟,将那口凉茶递给我。” 梦玉赶忙递了过去,素兰喝了一口,将一个梦玉刚咽了下去,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
梦玉瞧是菱儿同着老妈抱着东西一路说着进来,菱儿瞧见梦玉说道 :“外面老爷送客,各处找大爷呢。太太们也快散了。” 梦玉听见,赶忙拿着扇子,回过头来说道 :“姐姐保重!我 再来瞧你。”刚跑出门,听见素兰叫道 :“梦玉休忘今日!” 梦玉一面答应,飞跑的出去。到了夹墙里,一直往外飞奔。有一个人迎面走来,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