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复梦第四十八回荣国府分金睦族大观园对画伤情

红楼复梦第四十八回荣国府分金睦族大观园对画伤情

第四十八回 荣国府分金睦族 大观园对画伤情

  话说王夫人要到祝府去,坐上车刚到大门,见两个人走到车边跪下请安。王夫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贾环同贾兰叔侄两个回来了,心中大喜,问道 :“你们路上不辛苦吗?学堂里东西 都带回来没有?可曾谢过先生?”贾环道 :“ 已辞谢了先生并同窗朋友,学堂里一切物件全交李贵收拾妥当,俱带回来。”

  王夫人道 :“交给林之孝,先发下船去,只留随身行李。 咱们二十起身,你同着兰哥儿进去,大嫂子在家。四姐姐同六妹妹都是我的女儿,你们应该见个礼。我这会儿要到祝二姨妈家去。你两个在家歇一会儿,叫董升跟着到祝府里来拜见二姨夫同二姨妈。”贾环连声答应。王夫人吩咐已毕,家人们扶着车出门去了。

  贾环叔侄两个进来,大奶奶瞧见十分欢喜,叔嫂见礼之后,兰哥儿给母亲磕头请安。见过友姑娘、薛宝月姑娘、巧姑娘、蓉大奶奶。珠大奶奶拉着兰哥儿,娘儿两个说了一会家中事务。

  荣府内外大小男女,都知道环三爷同兰大爷回来,赶着上来请安问好,热闹了半日,方才完结。珠大奶奶叫环兄弟带着兰哥儿到宁府拜祖先,给大老爷、大太太众人请安,再到祝府里去。

  贾环命李贵跟着,同贾兰到宁府去拜祖不提。

  且说王夫人到了祝府,问过亲家的病,同柏夫人叙些闲话。

  柏夫人命芙蓉将家书取来给大姨妈瞧。王夫人笑道 :“你竟念 给我听吧。”芙蓉站在王夫人旁沿儿,从头至尾念了一遍。王夫人心中大喜,说道 :“梦玉好运气,承继给我薛家二妹妹, 给他娶了个媳妇。王三舅母又娶郑姑娘与他。一同都在镇江,蒙老太太相待亲热,留住不放。梦玉将我金陵屋子收拾的过于体面,这孩子傻气,仔吗的修掉一万多银子?等我回去慢慢谢他。”柏夫人道 :“自家的孩子,说什么谢呢?给丈母出个力, 也是本分。”王夫人道 :“真个是至亲关切,令人心感。”老 姐妹彼此说笑了一会,伺候的摆上早饭。两位太太用过,正在吃茶,媳妇们进来回道 :“大姨太太的三爷同小大爷来了。” 王夫人对柏夫人道 :“你三外外同外孙儿今儿才到,过来请 安。”柏夫人听说,赶忙叫请进来。嫂子们答应,去不多会,同着贾环叔侄进来。柏夫人瞧他叔侄两个差不多的年纪,都生得十分清秀,心中早已喜欢。贾环先给姨妈磕头请安,接着兰哥儿过来磕头。祝太太很乐,扶他起来,拉着叔侄两个看了又看,赞不绝口,说着 :“真是大家子弟,将来都是翰林清贵。” 王夫人道 :“托姨妈的鸿福。”命贾环见过芙蓉妹妹, 兰儿拜见姑姑。柏夫人笑道:“芙蓉真造化,有这样好哥哥、侄儿,真便宜他。”王夫人笑道 :“做姑姑的不便宜,还要折本!” 柏夫人笑着道 :“那自然,这么好做的姑姑,也得要破费破费。” 命芙蓉 :“领着三哥同你侄儿去见老爷。” 芙蓉答应,三个人来到上房。叔侄请过安,站在炕前。祝大人瞧见很为赞美,将他两个拉在身旁坐下,讲了一会诗书学问。晚间就陪着亲家老爷在屋里吃饭。这天是给王夫人饯行,送了一席去请大奶奶们,差芙蓉去作陪。两边府里直热闹到半夜方散。贾环们回家,又见了宝二奶奶同四姑娘。

  次日,祝府里差人送礼来,是祝大人、祝夫人给环三爷同兰大爷的,还有芙蓉姑娘给兰哥儿的东西,王夫人都叫收入。

  饭后命宝钗、珍珠、友梅三姐妹到祝府去谢酒,将随身箱里存下祝府的二千两别敬,芙蓉二百两,四位姨娘每人一百两,另有三百两赏祝府内外大小男女众人,交给祝太太,按着他们职事等第分派。宝钗叫李贵进来交给他,先着人挑到祝府去等着。

  李贵道 :“二奶奶同两位姑娘共三辆车,可以分着带去,又还 省事。”珍珠说 :“倒也不错,再叫两个人来帮着搬去罢。” 李贵答应,出去同着几个跟班的进来,将银子都搬到三辆车上。

  宝钗姐妹三个辞了太太们,各带一个丫头出去上车。王夫人命贾环两叔侄,到王公侯伯文武各官宅里辞行。

  林之孝夫妻们连日辛苦,将宅里的事务料理明白。这几天是大老爷那边派人到船上照应。荣府的零碎东西,尽给人拿了个干净。大奶奶发明日大厨房里办酒席费用、海菜,吩咐柳嫂子先上船去照应,管理路上伙食;同平儿斟酌,将用不着的丫头、媳妇们先派些去船上照应。这些人一个个搬的搬,运的运,一会儿工夫去了一大阵。

  到上灯时候,宝钗们回来说 :“干妈们都再三致谢,说今 儿心里不自在,也想不出什么说话,等着见面再谢罢。”王夫人道 :“你妈妈昨日好好的,怎么今日又不自在?”珍珠道: “昨晚上太太回来之后,干爹瞧见几个人来请上任,打半夜后 就有些发迷,到这会总还是半醒半睡的。干妈很着急,今儿愁的什么似的。芙蓉妹妹说:‘ 自从接着三叔叔的信儿,这两晚 上很有响动。昨晚上杜姨娘、许姨娘正是老爷发迷的时候,他两个刚到上房台阶,瞧着像是老爷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三个人。两个姨娘赶忙让开,看见走了出去。他们今儿也不敢对太太说。’看起来,只怕干爹的病竟有些费事!” 王夫人听了, 十分叹息,狠狠的替祝太太忧虑,说道 :“你们忘了那年咱们 老爷去世的那几天,也不是见神见鬼的?这个也说看见老爷,那个也说看见老爷,嚷不多几天,真个老爷不在了。你瞧着祝亲家,只怕总在早晚要去。倒不知他的寿器办了没有?”宝钗道 :“今儿听见门上的在那儿说,还了八百银他还不卖,想来 说的是这件东西。”珠大奶奶道 :“我听见那天林大奶奶说是 谁家要等着银子使,情愿将一副阴沉板贱卖。我还笑道,谁要这样东西?这会儿既是二姨夫要备这件东西,不如叫林之孝来问明白了。太太写封书子,通知二姨妈买下他的,这倒是一举两得。”王夫人点头道 :“这倒使得。”忙着人去叫林之孝。 只见贾环同兰哥儿来到上房,王夫人问道 :“你们两个今 日走了几家?”贾环道:“上半天,我同大侄儿各人分路,到 下半晚儿在道儿上遇着,一同又走了二十几家,在刘公爷宅里吃晚饭回来。两个人也走了有一百多家,都是要紧的。明日一早再到各处走几家,晌午回来陪客。”王夫人道 :“你们到家 也没有歇歇,又骑了一天的牲口,各人去睡罢。明日还有多少事呢!”叔侄两个答应,各人到屋里去了。

  嫂子们带林之孝进来,王夫人就将珠大奶奶方才说阴沉板的话问他。林之孝说道 :“前几天有位宋少爷,因输了几百银 的赌帐,叫人逼住要的很紧。他的父亲也是老爷同衙门相好,在外做了几年外官,很有点子宦囊。这位大老爷不在了,只生一位少爷,爱嫖爱赌,不多几年将一分家私闹的精光,房子也卖掉了。这副阴沉板原是他老太太的寿器,那年他老太太不在了,他们随便买了一口材装殓,就留下这副板来。起初要卖三千二千,后来减到一千五百,这会儿输的不像样儿,有几百银也就卖了。那天他特意到奴才家里来托这件事,务必要给他找个主顾,我应他只好留心。既是亲家大人要备办这件东西,这倒很好,替他卖掉了倒是两全其美。”王夫人叹息道 :“人家 积下金银田产,原要留与子孙去受享。这样看起来,子孙可以不必要,家私也可以不必有。你只想他的父亲,也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千方百计弄下这些家私,白遭了多少人的怨骂!都叫这位少爷替他还了一个干净,真是可怜的。既如此,你就去问一问,同他说明价银,赶着去见二姨太太,就说我叫你过去说的,请二姨太太赶着就办了罢。”林之孝答应,赶忙去办。

  王夫人们又谈论一会,上房的钟已交亥正。宝钗道 :“夜 已不早,请太太安置,明日又要辛苦。”王夫人道 :“你们也 连日过乏了,都去睡吧。”太太卸妆安寝,奶奶们也归房,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早晨,贾环们进来请过安,禀明都去辞行。林之孝进来回太太 :“昨晚上到二姨太太那儿去,已将那件事办妥了, 说定七百银,今儿一早交代,板已发到西来寺去动手赶办呢。

  二姨太太叫谢谢太太的关切。”王夫人道 :“这叫姻缘板,该 是谁的,再也不能勉强,真也是个奇事。”王夫人叹息了一会,问道:“你今儿还有事没有?”林之孝道 :“今儿还有好些 零碎同连日收下来的礼物,都赶着发下船去。剩了明日一天,省得手忙脚乱的,倒来不及。”王夫人点头道 :“倒也罢了, 一会儿老爷、太太们到齐了,人不够使,到大老爷那边去叫几个来伺候。”林之孝答应,出去照看料理不提。

  这里王夫人们赶着用过早饭,到晌午些儿,贾府合族男女老少以及各家亲戚都陆续到了。此时,外面是珍大爷父子同着环三爷叔侄四处分陪;里面是王夫人、琏二奶奶、宝二奶奶、四姑娘连着邢夫人婆媳三个,作四处分陪;珠大奶奶同月姑娘、友姑娘、巧姑娘在各处照应,来往忙个不住。那些太太、奶奶、姑娘们没有一个不依依不舍,眼泪汪汪的叙谈不了。到晌午以后,内外都已到齐,将些家人、媳妇们忙的手脚不停。不一会,都摆上酒席。王夫人同着奶奶、姑娘们安席送酒,十分热闹。

  酒至数巡,王夫人命林家的带领着媳妇们,将封好的别金照着签子,先由本族以及亲戚,按着酒席一位一位送去。此时内外亲族无不欢喜感谢。喜不自己。王夫人道 :“不过是代我 老爷稍伸未尽之心,兼以志别。从此南北分飞,相逢难必。将来儿孙辈进京,诸望照应,实为深感。”众太太、奶奶们都连连答应,无不感佩流泪。这一天,直吃到半夜方散。

  珍珠、宝钗、友梅三姐妹,是王夫人叫他们偷空儿轮着去看祝大人的病势,总说是十分沉重,王夫人们都很惦记。次日十九,是宁府饯行。早上太太领着大奶奶,都到祝府辞行。虽是隔两三月就要见面,这会儿倒像要别几年的样子。老姐妹两个说不了的话,兼着芙蓉这些小姐妹们难舍难分,还有四个姨娘也拉着哭的伤心。王夫人对柏夫人道 :“我看妹夫的病势有 些难愈,这是各人寿数,难以勉强。倘有不测,你身子要紧,千万不要过于悲苦,赶紧料理起身。我不能在这儿给你分忧帮忙,总望你节哀保重,千急千急!”柏夫人含泪点头,王夫人又嘱咐姨娘同芙蓉们 :“倘若老爷有些什么,你们务要解劝太 太,别苦坏身子。诸事要你们当心出力。”众人都掩面呜咽,点头答应。柏夫人备了早饭,王夫人们那里吃得下,随便用了点子。又在上房坐了一会,看着祝大人总是昏昏沉沉,似睡非睡。宝钗、珍珠站在炕边,不胜悲楚。王夫人见天已将晚,只得含悲辞别,对着柏夫人道 :“我明日一早上船,不但妹妹不 用去送,就是蓉姑娘同众人都不用去,横竖至多不过三个月就见面。咱们比不得桂三妹妹有几年离别,有那些别愁离恨。我同你免了这一条儿罢。”柏夫人点头流泪。

  两位太太在堂屋里彼此哭拜。大奶奶们也过来拜辞,宝钗、珍珠抱着柏夫人,伤心的不能仰视。柏夫人那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赶忙扶起大奶奶、薛宝月,拉着宝钗、珍珠、友梅哭个不止。琏二奶奶拜辞完结,巧姑娘同两个奶子抱着慧哥儿、毓哥过来磕头。可怜柏夫人这会伤心难解,也不知对那个说话才好。王夫人道 :“天已晚了,咱们就此一别。”正要出去,有 祝府的老管家婆领着嫂子、姑娘、丫头们上来给大姨太太磕头谢赏,王夫人吩咐他们些说话,众人都连声答应。接着门上老家人张本、陆宾率领众家人、小子叩谢姨太太同各位亲家太太、姑娘的赏。王夫人又俱一一吩咐,说道 :“若是老爷有些什么, 你们都要求太太别过于悲苦,也就赶着起身,诸事全仗你们料理。”张本们都一齐答应道 :“姨太太只管请放心,奴才们世 受祝府的恩典,自当竭力图报。设或老爷有点什么,也自然赶着起身,再耽搁下去,恐其冻河难走。”王夫人点头道 :“是 极。你们看光景去办就是了。”说毕,辞别出去上车。柏夫人拉着道 :“姐姐到镇江且住几时,等我到家再回金陵。”王夫 人含泪点头道 :“我自然也耽搁几天,等妹妹来家,我再来同 你多住几时。我多年没有回家,也要去上上坟。将家务料理料理,交给大奶奶们,我就一点儿事也没有,带着宝钗、珍珠、友梅、巧姑娘都到妹妹家来住一年半载,横竖我同你相离不过三四百里,朝夕可以见面的。”太太们说着,已来到大厅。王夫人再三说道 :“妹妹明儿千急别叫人来,我一早就起身,到 家再见吧。”柏夫人点头,不胜悲感。大奶奶们拉住芙蓉哭个不了,琏二奶奶也是依依不舍,彼此千叮万嘱,不得已挨次上车。

  柏夫人同芙蓉瞧着王夫人们车出大门,这才进去。说不尽那一番的离情别恨。来到上房,派陆宾夫妻两个明日一早到船上送大姨太太,下去一站回来。陆宾夫妻答应,自去收拾不提。

  且说王夫人带着奶奶、姑娘们坐在车中,都是悲悲切切,十分难舍。走了一会,来到宁府。此时邢夫人们正等的着急,天色已晚,媳妇们进来回说 :“二太太来了。”珍大奶奶领着蓉大奶奶赶忙去接,刚走出垂花门,正遇着王夫人们进来。珍大奶奶笑道 :“怎么二婶子这会儿才来? 叫咱们太太等的着急。”王夫人笑道 :“你亲家姨儿再也说不完的话,又兼着你 亲家那样儿,只怕就在早晚,越叫人瞧着心里难忍,只得同二姨儿多坐一会子。”说着,来到上房。见邢夫人在大院子里站着,笑问道:“怎么这会儿才来?”老姐妹儿拉着手来到上屋,彼此见礼,让王夫人坐下。珠大奶奶、宝二奶奶、薛姑娘、四姑娘、六姑娘先给邢夫人请安,让琏二奶奶同巧姑娘过来请安。两个奶子抱着慧哥儿、敏哥儿过来给奶奶请安。邢夫人见他弟兄两个装扮的一个样儿,十分可爱。将两个都抱在怀里,亲香一会。珍大奶奶婆媳两个也给王夫人请安,同珠大奶奶一班姐妹见礼。热闹了好一会,这才完结。丫头、媳妇们送上茶来,两个奶子将哥儿们抱去。

  邢夫人问道 :“环儿同兰哥儿不同你们在一堆儿吗 ?”

  王夫人道 :“还有两处去辞辞行,只怕是刘大人留住他们两个 吃饭罢。本来要交代房子,叫他们今儿就着人来收管一切东西,不然明日一早咱们只顾起身,谁还有人去给他照应呢?”邢夫人点头说道 :“这是要紧的。你明日起身也不用过早,在我这 儿吃了早饭,慢慢上车,不过四十里就到了船上,横竖后日才开船呢。咱们这一别要隔几年见面,多坐会子也好。昨晚上大老爷在这里提起,过一半年也要回去。说起剪子巷的房子,也难以收拾。他的意思也要在你们清溪里的左近找一所房子,不过几十间的就够了,要那大房子干什么?”邢夫人正在说着,媳妇们回道 :“老爷上来见二太太。”王夫人听见赶忙站起, 贾赦进来见过礼。众人又俱请安,依次坐下,丫头们送过茶。

  王夫人道 :“一家手足,何必拘礼?又要费事,叫咱们过来吃 饭。”贾赦道 :“不过是一杯水酒,给弟太太润润行色,请过来坐坐,也还有事相托。我自从戍上回来,老而多病,精力日见衰颓。像二兄弟那样的强壮,尚然去世,何况我老年衰朽,更难自料。倘若有个长短,又要费珍儿们的大事。所以我近来亦很念家乡,打谅着过年秋间我老夫妻两个也回南去,这里留珍儿夫妻儿女在此供职。我到家,横竖有琏儿媳妇同孙子孙女儿,我老夫妻很不寂寞。况祖宗坟墓也有多少年未曾祭扫,心中甚是不安。不趁我这会儿还支持得住,赶着回家,将来回去就费事了。只是那年二兄弟送老太太灵柩回来,说起我剪子巷的房子已坍塌不堪,听说大半皆成空地。我想想造起来也很费事,况我也要不了多少房屋,只要够住,就是再有一个小园圃儿,可以栽花种竹,足以娱老,也就是老年的福气,还想什么少年的热闹吗?我奉托弟太太,到家之后,叫他们就在你们清溪里左近,给我找一处房子。请弟太太去瞧,如果合式,只管买下,不必写信问我,往返倒耽搁日子。至多只要三十来间房子,多了也是白闲着。”王夫人连连答应。邢夫人道 :“天晚 了,咱们吃了饭再说罢。”贾赦道 :“我外面还请着客,也要 去陪他坐席。”说着,辞了王夫人出去不提。

  珍大奶奶吩咐媳妇们点灯摆席,宁荣两府的丫头、媳妇们都是伺候惯的,一声答应,立刻红烛高烧,珠灯烂熳,就在外间碧纱缦里设下两席。今日是给王夫人们饯行,大开筵宴,水陆并陈,十分富丽。两府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彼此开怀畅饮,十分亲热,直热闹到五更方回荣府。

  谁知贾环叔侄也叫几位公侯的小爷们拉去一夜未回。王夫人们都因身子困乏,又兼过醉,到家后赶忙睡觉,不暇细问。

  直到红日三竿,方才起来梳洗,吩咐媳妇们收拾行李等物,一箍脑儿先上船去,只留下跟班服侍的男女家人。众人的行李都早已上车,就等的是太太、奶奶、姑娘、爷们行李。家人们进来一齐动手,一会儿就捆好搬了出去。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带着丫头、媳妇四下里搜寻细看,并无遗下物件。

  王夫人问道 :“宝钗、珍珠仔吗半天不见?”抱琴回道: “到大观园去了好一会子。”平儿笑道;”他两个想来又到怡 红院去做梦呢!”珠大奶奶道 :“咱们也去瞧瞧。”说着,同 平儿、友姑娘、月姑娘四人走进大观园来,到怡红院门口,听见他两人大放悲声,哭的凄惨,大奶奶们心中也有些悲感。

  到了屋里,见宝钗、珍珠坐在宝玉炕上,手中拿着一幅画,在那里哭个不住。平儿们一齐流泪,说道 :“太太等着上车, 你们再哭一会,我也要大哭起来。”宝钗、珍珠慢慢止住哭声,对他们说道 :“你看这是宝玉的手笔,上面有我和林妹妹题的 诗,是四姑娘贴在壁上。如今我们同这间房子要长别了,想起宝玉当年光景,我们在这间屋里一番相聚,而今物在人亡,真叫人肝肠俱碎矣!不能不对此一哭。”平儿道 :“我也想起心 事,让我畅哭两声,消消胸中的悲感。”李纨道 :“罢呀,你 也哭,我也哭,就哭他一年也是无益,白耽搁工夫。”正在说着,见抱琴急忙忙跑来,请道 :“太太已到垂花门等着上车, 请奶奶、姑娘们快些去罢!”大奶奶们听见,赶忙一齐出了园门。来到上房,又到各处屋里看了一遍,十分难舍。宝钗、珍珠瞅着自家的房屋,一阵伤心,又纵声大哭,珠大奶奶同着友姑娘、巧姑娘再三劝住。接着平儿也到自家屋里哭个不住,好容易劝了出来。太太已出去上车,丫头、媳妇们不住来催,只得一同出去上车。到了大门外,有两边街坊的男女老少都到车边道谢送行。王夫人叫家人同媳妇们两边致意,谢谢这几十年的街坊照应。众人都依依不舍,彼此说了些话,再三辞了他们,这才到宁府一齐下车进去。

  王夫人领着众人,先到祠堂里拜辞了宗祖家庙,然后来到上房,给大老爷、大太太们都辞了行。珍大爷父子、婆媳一早已先上船去,等着候送。王夫人们在宁府赶着吃过早饭,又叮咛了多少别话,这才同大老爷、大太太洒泪哭别,一齐上车离了宁府。沿途俱有男女送行,一直四十里来往不绝。

  到了码头上,有刘大人差人搭棚预备酒席,又亲自到船相送。贾府的亲戚朋友、公侯六部大小各官以及一切各项男女老少,并铁槛寺的和尚、馒头庵妙空师徒等众,还有东庄上工部石匠头刘长者,无一不到。此时码头上河下数千人,都是刘大人、珍大爷两处备饭。王夫人吩咐林之孝,带领各家人将今日送行各车夫、马夫一并俱给饭钱。直到晌午大错,王夫人恐误众人进城,只得吩咐赶着开船。

  此刻,贾环同贾兰在祝府辞行,又在荣府交代完结,辞过大老爷、大太太,飞撵出城,随便吃了些东西,在棚底下磕头拜谢众人。王夫人们都在船头上拜谢了众位太太、奶奶、姑娘及一切来送的女眷、姑子并有几个面生的美人们。只听见锣声大振,鞭炮喧天,十七号船一齐拉篷起橛,齐声打起号子,登时将船撑开码头。那来送的女眷们,无不齐声大哭,望着水光帆影渺渺而去。不知众人怎样进城,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贾郎君舟中结秦晋桂太守堤上拜神僧

  话说王夫人看那天色不早,吩咐赶着开船。忽有一个美貌姑娘过来,拉着大哭。王夫人正在悲感,又被众人缠住哭了一会。因要开船,那些送行的男女众人只得含悲分手,望着水光云影又放声恸哭一番。天色将晚,恐赶不上进城,无可如何,只得含恸上马上车,纷纷的一路进城而去。正是:

  目送断云归谷口,身随新雁寄江干。

  不言众人进城之事。且说王夫人们因匆匆下船,都在一堆儿,又兼心中俱带着悲苦,到上灯时候已走了五十余里,将船湾住。林之孝过来回太太,将派下每日轮班坐夜男女家人名单请太太过目。王夫人看了单子,叫林之孝吩咐众人,一路上务要加倍小心,到家后自有重赏;轮班守夜男女众人不许赌钱、饮酒,若遇风雨月黑,更要小心;每日饭菜,比在荣府时再添肉三十斤。林之孝连声答应。王夫人吩咐道 :“我同环哥儿、 友姑娘一船;琏二奶奶同巧姑娘、毓哥儿娘儿三个一船;珠大奶奶同兰哥儿一船;宝二奶奶同薛姑娘、四姑娘、慧哥儿一船。

  各船各备伙食,不必在一堆儿吃饭。我船上派柳家的照应饭食。”

  大奶奶们答应了,照着去办 。今日是第一天,都在太太船上 吃晚饭。王夫人吩咐,款待二姨太太差来的陆宾夫妻两个,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叫他们明日一早回去道谢,上覆太太、姨娘、蓉姑娘,都请放心,不用惦记。陆宾夫妻两个磕头谢赏。王夫人又吩咐了些说话,然后命众人回船安歇,每日不必过船请早安。大奶奶们都一齐答应,辞了太太,各人都回船去。不多会,锣声响处,早已开船。陆宾夫妻雇了一只小船,傍着大船又送下几十里。王夫人再三吩咐,然后辞了回去。

  不言陆宾夫妻回家覆命之事。单讲王夫人们十七号大船晓行晚泊,正是金风退暑,玉露生凉,两岸上疏柳依稀,秋蝉断续,添人离恨。宝钗众人每日住船之后,都到太太船上请安闲话。那些男女家人们俱各小心照应。行了数日,甚是平安。不知不觉已走了七八日路程。这日正值顺风,各船俱拉着满篷。

  林之孝这船在前,见有一只小划子对面冲来,舱中坐着一人,高声问道 :“船上的舵工,我借问声,这船可是荣府贾二太太 的座船吗?”船上水手答应道 :“是贾府的堂上林大爷的船。 你是那儿来的?”那人道 :“我是京里下来的,正要见林大爷 回话。”说着,那只小船已帮住大船,这边水手赶忙回,跟林大爷的两位三爷们走到船头上问 :“是京里谁差来的?”那 人答应 :“是礼部大堂祝大人宅里差来的脚子,要见林大爷。” 说着,走上大船 。三爷们叫他站着 ,赶忙下舱回了林之孝,随即叫进舱来问他原故。

  那脚子解开个黄布包袱,取出书子,说道 :“祝大人已于 二十三日戌时不在了,有祝府里蓉姑娘的一封报丧书子,叫呈上这儿太太。我兼程撵过头去,又雇了小船一路迎来,投过书子,就赶着星夜要到镇江去报丧。”林大爷听见,不敢耽阁,带着脚子跳上小船,迎着王夫人座船上去回太太,并呈上书子。

  王夫人听了十分伤感,将书子拆开看,上面写道:

  甥女芙蓉敬启,姨母大人尊前。二十日吉帆南指未得叩送,河干殊深,萦结望云之想,与日同增。从此秋水长天福星远照矣!继父大人已于二十三日戌时赴召玉京。萱堂悲痛,几不欲生。芙蓉饮泣,力求再三劝慰,现已节哀成服,料理丧务。大约风雨重阳,可以买舟南去也。今因急足往南之便,肃此讣闻。

  伏维珍重,是所切祷。芙蓉汶泪谨启。

  诸姊妹均此致慰相思,恕不另启。

  王夫人看毕,悲伤了一会,吩咐林之孝赏脚子四两银,赏他酒饭,赶紧叫他起身,路上不许耽搁。林之孝答应,出来同脚子上了小船,一路好撵,才赶着自家的在船。叫脚子同上船去,款待酒饭。将太太赏的四两银子给了他,另给小船两吊钱。

  那脚子千恩万谢而去。

  到晚上湾船之后,珠大奶奶们上座船请安。王夫人对着宝钗、珍珠道 :“你们干爹不在了,芙蓉有书子来报丧。”宝钗、 珍珠赶着接了书子,从头细看,两人不胜悲伤。哭叹一会,王夫人道 :“咱们起身的头一天,我瞧那光景就有些过不去,谁 知又挣了三四天!”宝钗道 :“那天他们姨娘说,明明瞧着老 爷跟着几个人走下台阶,一直出去。想是那天就出了魂。”平儿道 :“咱们早知道,该烦亲家姨夫带个信去给刘姥姥,咱们 搅扰了他一会子,也该谢谢他才是。”王夫人笑道 :“平丫头 倒还念旧。”珍珠笑道 :“平丫头不是念旧,他要留个人情, 将来好去同他伙开茶铺。”王夫人们都笑起来。

  珠大奶奶道 :“想起来,人人都是要过那奈河桥的,到底 不知道刘姥姥的茶铺开的长远不长远,可是谁还知道呢?”宝钗笑道 :“你放心,不用替他过虑。我听见有人来说,近来刘 姥姥的茶铺开的更外热闹,又添卖盐水饽饽、青油饼、光头儿,还有二五眼带着卖干烧酒。因为他坐产招夫,嫁了咱们家的焦大,又添了好些本钱。想起来这茶铺子再也倒不掉了。”宝钗尚未说完,引的王夫人们纵声大笑。珠大奶奶笑道 :“宝丫头这张嘴,比八角鼓儿还来的快,真不用打稿儿。”贾环笑道:

  “太太今儿接着芙蓉妹妹的书子,悲伤了半日,必得宝姐姐这 些说话,才散得这半天的闷气。”王夫人笑道 :“环儿的话一 点不错。真亏宝丫头们过船说说笑笑,心中稍解悲感。只可怜你二姨妈,若不有芙蓉就是个女儿一样,真叫他举眼无亲,有谁照应呢?”平儿道 :“咱们既接着蓉妹妹的书子,也该差个 人去才是。”王夫人道 :“我方才也想过,虽是要到镇江去见 老太太请安道恼,到底二姨妈那儿也得寄个信儿安慰才是。”

  宝钗道 :“太太想的很是。差谁去呢?”珍珠道 :“我倒想出这去的人来,不知太太的主意是不是?”王夫人道 :“你想出 叫谁去,你说我听听。”珍珠道 :“依我的主意,竟差董升夫 妻两个去吊丧,就在那里伺候着,一同回南。横竖干妈也不过一个来月就要起身,里外添个人照应也好。董升夫妻两个人都麻利去得,办事又小心 。这差使我保举他两个 ,可以放心。”

  王夫人点头道 :“倒也罢了,我们备二百两银子奠仪,就差他 两个明日一早起身罢 。” 随吩咐人去叫林之孝同董升夫妻两个。听差的嫂子们答应着,到船头上去传了话。

  不一会,林之孝同董升夫妻过船来,嫂子们带着到了官舱,给太太、奶奶、姑娘、爷们请过安。王夫人将差董升夫妻往京中祝太太宅里吊丧的话,对林之孝说了一遍。董升夫妻连声答应。林之孝回道 :“吊仪二百两,奴才那里去备,还是大奶奶 这里备办?”王夫人道 :“就是你那里备罢。再赏董升夫妻两 个十两银子盘费。奠仪签子上写环哥儿名,称愚外甥。我另有书子,交董家的收拾。你只管备办妥当 ,交给董升就是了。” 林之孝答应着,同董升出去料理。王夫人吩咐董家的 :“只须 带随身行李衣服,所有箱子等物不必带去。”董家的答应了,赶着过船收拾。

  王夫人命宝钗、珍珠写书子给祝太太并芙蓉的回书。宝钗们答应,回到自己船上去写。珠大奶奶、琏二奶奶这一班人陪着太太说话。不多一会,林之孝进舱来回太太 :“奠仪封好, 请太太过目。”说着,将大封银子放在桌上。王夫人看是白布包封,四周围俱是麻线缝好,上面贴着淡色签子,写着”奠仪“二字,下边写的是” 愚外甥贾环顿首拜具”。王夫人道 : “很好。等着书子得了,交给他们去收拾。”林之孝道 :“咱们对岸湾着几号上水的官船,是进京的家眷。刚才打听,说是兵部员外张老爷的家眷,又问那底下人,才知道是工部主事张铭张老爷。原先老爷在工部时,同张老爷最相好,这几年他升了兵部员外,奴才知道他是祝大人门生。这会儿请环哥儿过去拜见,就将董升夫妻两个请他带进京去,最为妥便,太太又好放心。”王夫人听了大喜,说道 :“很好。先将环哥儿片子过 去请安,你再同环儿过去见张老爷,就托他们带董升夫妻去。”

  林之孝答应出去。

  贾环赶着换了衣服,一会儿林之孝带领着家人、小子点着多少灯笼,都下了划子船,渡过张老爷船上去。那边张老爷船上也是灯笼、手照在那里等候。贾环到了那船,见张老爷行子侄之礼,并将母命致意,还要求见太夫人同婶母。张铭差人到老太太船上去回,说贾三少爷要见老太太同太太,那家人答应着去不多会,来请张老爷陪着贾环过去。只见那船中丫头、老妈、媳妇们都站了多少,灯烛辉煌,走到舱中看见那位老太太约有七十来岁年纪,白发盈头,慈容满面。旁边坐着个四十来往年纪、幽娴大雅的一位太太。贾环赶忙走到老太太面前双膝跪下,口称侄孙贾环拜见奶奶。张老太太见他生得清秀,举止大方,语言清朗,满心欢喜,站起身来用手扶他说道 :“勿要 拜,勿要拜。”贾环拜完,起身请过安,又拜见婶婶,张太太也赶忙用手相扶。等他拜完请安之后,老太太叫丫头端了一张杌子,坐在面前。张铭对着老太太道 :“这是荣国府贾二哥的 第三个郎君,今年十七岁。他还有一个哥哥,名叫宝玉,生下来时口中衔着一块羊脂美玉,上面还有字迹,因此取名宝玉。

  长的比他还要清秀。那时我在工部时同贾二哥最为相契,常到他家去,他弟兄两个时常见面。自从我出了外差,又得了员外,有好些年没有信息,后来听见说他哥哥宝玉中了举,又听说出了家,接着贾二哥也就不在了。不期今在路途中得遇贾三侄,我方才问起,知道贾二嫂子们回南的一切事务。”老太太笑道:

  “原来你的至好,我们婆媳两个也该同贾二太太会会才是。” 对着贾环道 :“你过去对阿娘说 ,我们都是至好,今日南北征帆相逢一处,真是三生有幸,何勿相聚一宵以慰饥渴?本该我过去才是,因我这几天腿疼腰痛,行走勿便。请阿娘们过来相会,勿要着奢衣裳。”贾环连连答应,站起告辞出去。张老爷忙吩咐两边家人、小子,掌灯送贾少爷过渡。

  此时,两岸灯笼如同白昼。贾环渡过这边来见太太,将张老爷同老太太的话从头说了一遍。王夫人听了十分欢喜,吩咐宝二奶奶们赶着封书子,不必来念。命将这四五号座船放过去,帮着张老爷的大船。林之孝们听见,吩咐船家水手,立刻将中间这几号船放过对岸。宝钗、珍珠知道有一夜的叙谈,赶着将书子封好,连奠仪都交给董升夫妇。随又赶着换了衣服,那船早已帮定。张老太太差了多少丫头、媳妇们过来相请,两边船上男男女女一齐伺候。王夫人带着珠大奶奶、琏二奶奶、宝二奶奶、四姑娘、六姑娘、薛姑娘、巧姑娘一同过去,那边张老太太领着太太、姨娘、小姐俱在船头上迎接。彼此谦让下舱,王夫人请老太太上坐,自家行侄妇之礼,又同张太太拜见。张小姐过来相见,王夫人同大奶奶们见这位小姐生的十分美貌,举止端庄,甚为称赞。小姐拜完,让两个姨娘过来行礼。珠大奶奶们这一班拜过老太太同太太、姨娘、小姐,又是巧姑娘拜见。

  张老太太让了坐,举目左右细看,十分欢喜,对王夫人道:

  “方才小儿说起,才晓得唔哪是通家至好 。今日天使其便,北往南来途中相遇,真是三生之幸。”王夫人道 :“侄妇闭处 孤帏,苟延风月。今天假之缘得亲慈范,实深欣愿。”张太太道 :“通家姐妹久仰芳仪,不期邂逅相逢,实慰生平。”老太 太同太太们谦虚一会,丫头们送过香茶,张老太太又将大奶奶们问了一遍。王夫人指着,一个一个的说与老太太知道。张太太道 :“如今太太身边只有三少君一人,不知岳家是谁?”王 夫人道 :“三小儿今年十七,未曾纳婚。”老太太笑道 :“我只有这孙女桂生,年虽十五,颇娴闺训,意欲与夫人结秦晋之好,只恐村野凡姿,不足为朱门良匹,徒增惭愧耳!”王夫人听说大喜,站起身来道 :“倘蒙叔婆不弃寒门,不嫌三儿愚拙, 侄妇愿结朱陈,以成姻眷。”老太太同张太太都欢喜之至,珠大奶奶们无不大喜。将个桂生小姐羞的无地自容,赶忙站起身来,要往房舱去躲,被珍珠一把拉住,笑道 :“将来是我的弟 妇,一家人不须回避。”宝钗们笑道 :“妹妹不要害臊,咱们 姐妹儿正要亲热。”张老太太叫人去请老爷过来,同王夫人众人俱见了礼。老太太将同贾太太结亲家的话说了一遍,张铭又喜又谢,说道 :“蒙二嫂不弃,深感之至。”王夫人当着老太 太们将头上一只悲翠双如意给桂生小姐插在头上,又在身上解下一个富贵玉连环,系在张小姐胸前。拜谢过张老太太,同两亲家拜谢。大奶奶们也俱道过喜,两边男女家人、媳妇、丫头彼此磕头道喜。王夫人吩咐柳家的,备两桌果碟子送过来,亲家们叙谈一夜。私下命大奶奶同宝钗过去备了三分盛礼,一分送老太太,一分送两亲家,一分送桂生小姐。余外几个姨娘都有一分,又将张府上内外男女大小家人、媳妇俱加重赏,连他们的船家都有赏赐。说不尽这一宵的热闹。

  王夫人说起差董升夫妇要附船进京,往祝府吊丧一事,张铭叹息不止,说道 :“我竟不知道祝老师业已仙去,我到京后 必要去哭祭一番,面见师母,将路上遇着二嫂结了亲家的话,也必得禀明师母,使他老人家放心欢喜。二嫂不知道,我嫡亲表弟梅白,字香月,是祝老师胞妹丈,所以我们本是姻亲世谊。”

  王夫人道 :“既是这样,我们都是亲上加亲。” 吩咐丫头,叫董升夫妇进来,见过张老太太同老爷、太太,吩咐他们将行李搬过船。宝钗、珍珠又对董家的说了多少话,叫他记着去回祝太太同芙蓉姑娘,千叮万嘱絮絮不已。此时东方已白,两边船上俱已鸣锣启橛,王夫人同张老太太们彼此纷纷拜别。宝钗们同桂生小姐十分依恋,不得已只得分手,各人过船。贾环也拜辞了岳丈。只听见各船上齐声打起号子,转眼之间船分南北,悠然而去。

  且不言张铭同王夫人两亲家途中分手之事。且说桂廉夫自从七月十六起身之后,谁知一路上桂太太晕驼轿,又晕车,沿途大病,饮食不进,十分危急。杜麻子见太太如此光景,旱路难行,只得同老爷商量 :“不如坐船倒还妥便,此去都是下水, 倒也不很迟日子。”桂廉夫无法,只得应允。在半道儿上将车卸掉,换了船只。桂太太下船之后渐渐平服,又兼连遇西北顺风,日行数百里,十分得意。看着去家不远,这日早饭后,四野阴云布合,陡然起了东南风,十分狂暴。船上的赶着下篷,将船收入港口。桂老爷在舱里瞧见,忙叫家人吩咐船家,不用湾船,说道 :“此时已交过寒露,这东南风不过偶尔一阵,将 篷下掉,只管走,不必收住。”船上的听见老爷说的有理,也就放胆迎风前进。

  走了半日,还不到五六里来路,到了一个无可湾船之处,风暴大作,波洄浪立,石走砂飞,水面上白茫茫一片,云影天光不分高下,只听见满河船只叫喊连天,彼此不能相顾。桂老爷夫妻儿女同那些丫头、媳妇们无不惊谎失措,不知所之。头舱的二爷们同船上的都慌了手脚,看着有一边土崖相近,一齐用力直奔过去,无如顶头风紧,再也不能近岸。正在危急,只听满河都叫救命,前面翻了一号家眷船,又翻了一号客船。桂老爷们在舱里看见,心魂皆失。桂太太娘儿三个拉住大哭。正在慌忙时候,谁知一阵大风,那雪浪银涛将船涌起高有数丈,忽然往前一送,直落将下去,正碰在一块大石头上,只听见”

  喀扎”一声响亮,将头舱底打了一个大洞,那波浪直涌了进来,船身向着一边歪了过去。

  此时,连桂恕也没了主意,又兼外面风雷交作,大雨倾盆,一家性命只在呼吸。桂太太将丈夫、儿女四个拉住一堆,说道:

  “同死一处,不可分散。”桂恕含泪点头,那船已渐渐沉了 下去。忽见洪波巨浪中,有一人站在小瓜皮船上,分波破浪而来。船梢上有一小孩子摇桨,其快如风,到了桂老爷船边,跳进舱来说道 :“快过船去!”桂老爷们看那人是个头陀打扮, 身上披着鹤氅,脚下穿着芒鞋,手中拿着一把蕉扇,约有三十余岁年纪,十分清秀,走下舱来将桂老爷夫妻儿女四个都扶上小船。那头陀站在小船头上,将扇一插,登时风平浪静,雨散云收。桂太太们如醉如痴,不知不觉四人俱站在岸上。船上的丫头、媳妇见老爷、太太们都踏了实地,他们望着崖上一齐大哭,那头陀转身又到船边,一只手将前半只船轻轻端起,两舱黄水仍旧往破洞里溜了出去,顺手将船送到岸边,这些船家无不齐声念佛,船上的家人小子、丫头媳妇们都跳上岸来。

  此时,桂老爷们心神才定,同着太太、儿女四人赶忙拜谢神僧。那头陀跳上岸来笑道 :“适在幻虚仙处多谈数语,至使 受惊,这就是顺境中的一点波折也。”走到桂堂面前将手在他头上摩娑摩娑,说道 :“好郎君!是个少年英俊。我有蕉扇一 柄奉赠,望郎君代为寄一口音,说道:‘ 白云僧问询。’” 回过头去对着桂恕道 :“且别,未必不再见也。”说毕,飞跑到 河边叫道 :“升儿!”见那小童应声而至,头陀涌身上船。桂 恕赶着叫道 :“神僧且住,尚有话说。”那人头也不回,向着 急流中转眼不知所向。桂太太们十分惊异,众船家都道老爷、太太的福气,遇着神僧。桂恕将儿子的蕉扇取在手中,看见上面写着”贾琏稽首”四字。大叫道 :“哎呀!当面错过,原来 是琏二亲家!”桂太太道 :“怨不得见了堂儿很欢喜,谁知就 是丈人呢!真是至亲关切,救我们一场大难。只是当面错过,未曾叙叙亲谊,甚为可惜。”桂恕道 :“将来见了亲家太太拜 谢,总是一样。”正说着,那些家人们的船都拢了过来,一齐上岸,给老爷、太太、大爷、小姐请安道惊。桂老爷吩咐赶着将船收拾,就好开行。只听见座船上的船家、水手一齐叫道:

  “怪事!这么大的一个窟窿,将一张荷叶就补住了。”这些家 人们都跳上船去看,那船底上果然是一个大荷叶,将破处补住,舱中并无一点儿水迹,彼此惊异。桂恕也赶着上船看了,说道:

  “这是神僧显圣,不必动他。”吩咐丫头 、媳妇们请太太、小姐、大爷下船,赶着备了香烛纸马,在船头上合家拜谢亲家,又谢了河神,鸣锣献牲,拉篷启橛。此时秋水长天,波平浪静,向南行不二三十里,就是村镇。且天已黄昏,将船湾住。柱老爷夫妻们深感琏二亲家的大德,彼此念不绝口。

  自此晓行夜宿,一路顺风。不觉已过淮安,来到扬州,湾在码头上。那些家人们上去买东西,因遇着一个走差的,才知道祝大人业已仙去。问明了时日,赶着上船来回老爷。桂老爷同太太、小姐听见十分悲感,吩咐杜麻子赶着开船,明日一早渡江到镇江,要湾住两日。老杜答应,出去吩咐船家,不一会儿俱一齐开去。正是九月初间,只见万点寒点,一弯新月。桂老爷们整整走了一夜,到得江口,天还未曙,将船泊住,众人暂为歇息。次日一早,多叫几只红船帮着渡江。桂太太同蟾珠赶着梳洗收拾,刚交巳初,那船早已收入镇江。杜麻子叫跟班的王淮先上码头,到祝府去通知。

  原来祝太夫人因为接着大老爷的讣闻过于悲戚,卧病在床已经数日。幸亏有沈夫人、薛姑太太、竺、鞠太太、梅秋琴、郑太太,还有江太太们几位至亲太太、奶奶、姑娘轮着班给老太太解悲相劝,桂夫人又带着海珠、掌珠、汝湘、九如这几个孙媳妇同修云、梅春都陪着祝母说说笑笑,无如老人家悲子之心甚切,虽有万般安慰,总难卒解。又兼着祝筠悲兄伤弟过于哀痛,连日身子亦甚不安,桂夫人同着姨娘、姑娘们两边照应。

  梦玉是奉老太太之命,带着秋瑞在尚书宅里荫玉堂设灵守制,派宜春、双庆、江苹、碧霄、翠翘、金凤、雁书、蝶板这八个人分作两班,每班五日在荫玉堂伺候,命梦玉、秋瑞过了百日再去请安,以此梦玉同秋瑞总在大老爷宅里。

  这天巳牌时候,门上的查本见王淮来通知三舅老爷到了。

  槐荫们赶忙派人将轿马上码头迎接,一面至垂花门通知里面。

  查、槐两位奶奶听见,赶忙叫周大奶奶上去回太太,并知会各位太太、姨娘、姑娘们,此时各堂无处不知。祝筠正在上房睡着,听了十分欢喜,叫桂夫人赶忙去回老太太。这会儿介寿堂坐满的都是人,正在说笑,桂夫人来回老太太说道 :“我家三 兄弟同三妹妹们到了。”祝母听见倒觉得心中一乐,说道 : “来的甚好,我很望着他们,怎么今儿才到?快些叫查家的派几个媳妇们去接三舅太太同姑娘来!”海珠赶忙吩咐听事的媳妇们到垂花门传话,槐大奶奶们立刻派了吴嫂子、杨嫂子、小金嫂子、廖嫂子四个人赶着到码头上去接三舅太太同姑娘。嫂子们答应着,赶忙出去坐上值日听差轿子,飞撵而去。查大爷们吩咐崇善堂值日该班的二爷们,在三老爷灵前点上蜡烛,预备着香,伺候舅老爷来拜。原来正要给三老爷举殡,接着大老爷讣闻,老太太吩咐等着大老爷的灵榇回来一同举殡,省得开两回丧不像个样子,因此三老爷还在家中。

  且说崇善堂的人正在收拾点烛,听见三舅老爷同舅太太们都已到了,只有梅大爷出来迎接。桂老爷们到了茶厅院子里下轿。金夫人同姑娘的轿子,由夹道里直到垂花门口下轿,早有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迎接进去。金夫人举目一望,都是至亲姐妹,只有鞠、薛、王、竺四位太太未曾会过,连忙致问:

  “这四位太太是谁,怎敢有劳远接?”桂夫人指道:“这是沈 四姐姐,王相国的夫人;这是薛二姐姐,宝钗的母亲;这位鞠亲家,这位竺亲家,都是梦玉的丈母。”郑太太笑道 :“还有 我这丈母,你倒不提一句!”众人一齐好笑。金夫人对鞠、竺两位太太道 :“我虽未曾拜见,但说起来都是世谊姐妹,而今 又是亲家,真是三生之幸。沈四姐姐、薛二姐姐都是咱们至亲姐妹,今日才得见面。”桂夫人道 :“你慢些同亲家们叙话, 且赶着上去见老太太,要狠狠的劝慰一番。这几天叫众人缠的略觉好些,这会儿瞧见你们自然又要提起大哥哥,你想着劝劝老人家,再别提大哥哥病中光景。”金夫人走着,一路答应。

  海珠、修云们这一堆拉着蟾珠,也是说不尽的话。太太们过了景福堂,在甬道上走不几步,只听见后面”噗通”的一人栽倒,太太们赶忙站住,回头一看,不知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梅香月对书奖婿 贾珍珠即景悲人

  话说太太们正在怡安堂甬道上走不几步,只听见后面一人栽倒,众人站住,回头见是跟桂太太的一个大丫头跌的头红脸胀。众人好笑,金夫人问道 :“怎么走着好好的栽倒?”丫头 道 :“听说老爷进来,赶着过来通知,因踩着裙子,栽了一跤。” 桂夫人们回望,见桂廉夫同着梅春 、桂堂已走上甬道,心中 十分欢喜,忙问道 :“三兄弟,你怎么此时才来?”桂廉夫赶 着走上前来,拉着桂夫人,同胞姐弟多年不见,真有无限关情,并无话说,惟有含泪问好而已。沈夫人表姐弟多年不见,十分亲热。桂堂过来见姑奶请安,桂夫人满心欢喜,拉着他亲爱之至。金夫人指着各位太太都与廉夫相见。桂老爷向薛姑太太深感贾大姐姐、宝侄女们的关切,略谈几句,修云也只得过来拜见舅舅,廉夫拉着欢喜之至。又是海珠们一班过来请安,桂堂也同诸位姐妹们见礼,修云此时竟有说不出的一番光景。

  桂夫人道 :“老太太在介寿堂等候,快去请安。”桂廉夫 问:“怎么不见梦玉?”桂夫人道:“他在大哥那边守制,你且见过老太太,再去两边上饭。”廉夫点头叹息,同着金夫人娘儿四个竟往介寿堂去,桂夫人陪着各位太太们一同进来。刚到甬道上,那些姑娘们早已掀起宝蓝挖云夹绸门帘,桂夫人领着兄弟、妹子们走进介寿堂。廉夫见迎面堆了一座菊花山,四处樽瓶盘洗大小高低,无处不是菊花,各色各样,新奇雅致,真如翠锦。那菊花山上悬着一块大匾,写着“藏秋”两个大字。

  花山左右挂着一副大字对联,左边是:

  入夜窗延三面月,

  右边是:

  当秋人坐一庭花。

  走进碧纱缦里,见那上下都是玻璃窗。上面窗前,一溜儿摆着八大盆素心兰花,壁子上同那多宝厨、大书架、大炕上又都是各色各样古铜、古磁花瓶,插着折枝菊花,见炕上及一切椅凳,俱是一色青缎铺垫。套房门口站着两个体面姑娘,将个松花湖绉青滴水的夹门帘掀起,桂夫人领着兄弟进去。廉夫看见老太太坐在一张螺甸小榻上,身穿着青宁绸面儿珍珠皮褂,秋香色湖绉薄棉裙,青缎子鞋踩着个花梨木大脚踏,白发鬓边插着两枝桂花。榻子面前,一边站着一个体面姑娘,俱穿着青绸棉褂,月白绸裙裤,墨布青锁梁小弓鞋,头上俱是银簪、素花,乌云上挽着一个二指宽的白布圈儿。

  祝母瞧见,连忙站起笑道 :“成天在这里盼望,怎么今日 才到?”旁边两个姑娘,扶着老太太下了脚踏。桂廉夫夫妻两个忙走上前,一齐跪下,祝母着急说道 :“舅老爷、舅太太快 些请起,真不敢当。” 两边的姑娘们赶忙扶住。桂廉夫们拜完 请安,祝母站着回拜,说道 :“恕我不能行礼。” 金夫人道:

  “别了老太太不觉又是十年,光阴转瞬,老人家精神康健,丰 采如初,只是头发又白了几许。” 桂廉夫道:“老太太福寿双 全,儿孙绕膝,真是西池仙母。” 祝母谦逊了几句,吩咐姑娘 们端过凳子,摆在榻前让舅老爷们坐下。

  桂堂姐弟两个过来行礼,祝母瞧见满心欢喜,说道 :“好 儿子,快些起来。”蟾珠姐弟拜毕,祝母一手拉着一个,说道:

  “十年不见,都已长成,真是一对玉人儿 。我听说堂儿很肯念书,不愧书香有继,将来同梦玉哥儿两个作个同年,也不枉寒窗苦志。”桂廉夫笑道 :“总托奶奶的福庇,将来如果读书 有成,庶不负老太太这一番期望。”桂夫人笑道 :“我听说蟾 珠也肯念书。”金夫人道 :“每天针黹之外,就手不释卷的看 书,我正瞧着很繁。”祝母笑道 :“我家海丫头们都爱念个书, 既是你怕繁,横竖他总是我家的人,你今日就交给我,不必带他到广东去,省得大远的道儿,又要差人去接 ,费那些事。” 金夫人说道 :“蟾珠年纪尚小,此时断难留下。且过二三年我 亲自送来,不须老太太差人去接。”祝母见金夫人着急,故意怄他道 :“谁叫你今日带他来呢!既进了我家门 ,就是我家人,要想带去,是断不能的了。”金夫人听说,急的面红面胀,一声儿也不言语。桂夫人瞧见,不觉大笑道 :“老太太故意怄 你,你也值得脸都急红?”祝母同桂廉夫都好笑起来。金夫人放下心,亦自觉好笑。

  桂廉夫想道 :“老太太这会儿说着闲话,幸而没有提起大 爷,再坐一会,恐难走脱。不如走脱身出去,让太太们进来说话罢。”主意想定,对着老太太道 :“侄儿去见姐夫,再来同 老太太细谈家务。”祝母点头道 :“你姐妹也很惦记,快去同 他说会子再来。他这几天心都伤碎了。”老太太说着,掉下泪来,不胜悲切。桂廉夫赶忙站起,祝母吩咐修云、魁儿陪往怡安堂去,对蟾珠道 :“你们两个也同去见姑夫,带着你父亲去 劝劝他。”蟾珠们答应,一同出了房来。

  此时,各位太太、奶奶们都在介寿堂等桂廉夫出来,挨次拜见。蟾珠姐弟向各位拜完,廉夫领着女儿同修云、梅春往怡安堂去。里面金夫人同着各位太太、奶奶、姑娘、姨娘们俱见过了礼,在老太太屋里坐下,彼此叙说十年风景。谈了一会,金夫人要到承瑛堂去,老太太吩咐摆过点心再去。

  不言太太们饭后往承瑛堂之事。且说桂廉夫来到怡安堂,听差的嫂子进去回过老爷,赶忙掀帘伺候,让桂老爷们进去。

  祝筠听说廉夫上来,赶忙起身到房门口儿来接。桂廉夫将到门口,就有两个效力姑娘掀起湘帘,祝筠瞧见忙走出房,弟兄拉手,两人走进屋里对拜一番。蟾珠、桂堂拜见姑丈。祝筠让廉夫们坐下,未曾开口,先泪流满面,问道 :“兄弟,你出京时, 想大哥病已沉重,谁知弃我长去了!”说着,掩面而哭。廉夫亦含悲劝道 :“姐夫,你虽手足情深,自不能已于悲悼。然此 时惟你一人所关非小,况老太太年已古稀不胜悲切,正宜强意为欢,以解北堂之恸,方不失为孝子、悌弟之心。倘你再若失调,不但难以祝望萱亲、抑且使大哥、三弟不安于地下。务望节哀珍重,是所切嘱。”祝筠连连点头,说道 :“兄弟金石之 言,我当铭诸心版。只是不到三月之间,两伤手足,人非草木,情何以堪?”桂廉夫道 :“寿夭穷通,数皆前定。你此时徒悲 无益,况你责任甚重,更宜自爱!”廉夫们正在叙谈,外面回说 :“姑老爷同鞠亲家老爷在忠恕堂,请舅老爷相见。”祝筠 笑道 :“梅香月同鞠冷斋一样性情,真是玉山高并。连日在金 山寺为大哥、三哥作四十九日道场,托冷斋、香月照应。今日想是知道你来,是以归来独早。”桂廉夫道 :“我还到两边灵 前哭拜一番,明日再给他哥儿两个上饭。”祝筠道 :“罢呀, 一拜已足慰兄弟之灵,何必又要费事?你且去同香月们吃了饭再拜不迟,晚上邀香月、冷斋进来剪烛西窗,以消长夜。”廉夫点头,刚要出去,见个体面媳妇来请桂大爷同姑娘到介寿堂吃饭。梅春、修云、桂家姐弟候着桂廉夫出去,才往介寿堂来。

  桂廉夫到了忠恕堂,梅香月同鞠冷斋都是十余年阔别,彼此见礼之后,大叙寒暄。用过早饭,小子们伺候漱口洗面,梅香月陪着先到崇善堂祝露灵前哭作一番,香月代为致谢。吩咐值日家人到荫玉堂知会梦玉,并令其点起香烛,伺候着舅老爷过来祭拜。家人们答应,过去伺候。

  梅香月陪着桂廉夫一路说话,不须轿马,西间壁有半箭来路,就是尚书宅第。桂廉夫们走到门边,老家人徐忠、赵禄迎着给舅老爷请安。桂廉夫赶忙扶住,对徐忠道 :“自从你起身 之后,老爷病势日沉一日,直到我起身前两天,倒觉精神好些,谁知我转身七八天工夫,竟自西去了。实在令人可伤之至。太太在京想也无甚耽阁,开丧之后,谅必收拾起身,十月间亦可到家了。只是张本一人恐难照应。”徐忠道 :“还有陆宾人还 小心谨慎,帮着张本倒还可以放心。”桂廉夫点头答应,同着梅香月走进二门,到了茶厅,问赵禄道 :“我在太太那儿,见 哥儿的信上说,派你在金陵给贾太太修理房屋,不知可曾完工?贾太太早晚也就到了。”赵禄道 :“哥儿派了奴才同徐忠两 个给贾太太修理房屋,连装修、翻盖、油漆,拢共拢儿花了一万一千两银子,裱糊在外。现在各项俱已完结,只有裱糊尚未了手。奴才前日才回来,同着匠头儿来领工价。”桂廉夫笑道:

  “当日我典过来那房子,已经潮旧,我进京后十余年,前后 坍塌可想而知,如今我同贾太太都是儿女亲家,十分关切。不但玉哥儿分所应修,即我亦当分任才是。我押着的契纸,不知可曾赎回?”赵禄道 :“直到前月底,钱太太往松江回家,本 利算归清楚,房契俱已交给哥儿收着。”桂廉夫点头问 :“那 房子现在谁在那儿照应?”赵禄道 :“还托老黄一家子帮着 照管,这儿也还有人在那里看着糊呢。”桂廉夫笑道 :“老黄 只怕越龙钟不堪了,我到金陵也还要在贾府上耽搁几时,将来将老黄一家儿荐给贾太太照看个庄子儿也好。”说话之时已到敬本堂的大院子里,那些执事家人在甬道上一溜儿站满。进了敬本堂,由后轩转到敦礼堂。东西两廊下、厢房门口俱挂着一色的明角素灯。由敦礼堂一直进去,是诚乐堂。左边廊下一座砖门上面写着”如是园”三字,园门左右皆是群房;右廊下一带两个砖门,上首是家人、媳妇们的院了,下边是大厨房。往诚乐堂后身走大甬道,直到五桂堂,因这院里有五棵大桂树铺满一庭,此时正值金粟盛开,甬道上堆金满地,不亚鹫岭香岩,广寒月窟。桂廉夫见五桂堂里尽是满架图书,牙签玉轴,梅香月叹道 :“幸有能读父书者 ,不然几为瓮头物矣!”廉夫点头。由书屏后转至宝墨堂,大甬道两边尽是磁盆花卉,两廊下一溜儿皆是群房。由茶厅至此,都是一色的青绸铺垫。

  刚转到荫玉堂的大院里,远望去尽是银装玉砌,此即尚书设灵之所。那些大小家人们一齐站着伺候启幔、拈香,桂廉夫瞧见,在院子里举起哀来,急急忙忙哭了上去。将到台阶卷棚下,一声点响,绸幔店开,梦玉跪在草荐上,伏地嚎啕。桂廉夫哭到幔里,对着神主纵声大哭。孝堂里秋瑞领着丫头、媳妇、姑娘们一齐举哀。桂廉夫先哭了一会,才站在拜垫上,左边家人跪下献上长香,廉夫用右手接着,双手向上一举,右边的家人赶忙跪下接住,站起来插在炉内。桂廉夫跪下拜了四拜,站起身来。梦玉匍匐过来,抱着舅舅的腿放声大哭。廉夫抱着他又哭了一会,于是哀止。香月过来回礼,梦玉另给舅舅磕头请安。廉夫拉着他道 :“多年不见,竟已成人。你父亲听见很会 念书,又见你写的家信字画端楷,十分欢喜。只望你奋志青云,箕裘有继,他在九泉之下且欣且喜。”梦玉赶忙跪着答应。

  廉夫正同梦玉说话,家人们回道 :“太太们走如是园过来 了。”廉夫对梦玉道 :“我还要去同二叔叔说说话,再来看你。”说毕,同着梅香月仍走原路出去 。梦玉 、秋瑞接着太太们又哭拜了半日。桂太太更不用说,见了梦玉分外伤心,连蟾珠到此刻也觉忘其所以。姐弟两个同梦玉拜见之后,又再三劝慰,只有修云甚觉好笑,远远站开一言不发。桂太太同秋瑞说贾大姐姐将韩友梅姑娘承继为女的这一段故事,秋瑞十分感激,说道 :“韩舅母家友妹妹若不是贾太太的大德,几至不可问矣! 贾太太真是友妹妹的再生父母。”掌珠道 :“咱们在这里说的 热闹,尽剩了修姑娘远远的站在那里。”蟾珠姐弟两个正同梦玉说话,听见掌珠说修云站的远远的,蟾珠忽然想起自家一事,不觉彻耳通红,折身就走。梦玉看见蟾珠转身就走,他赶忙一把拉住说道 :“妹妹,咱们正说的热闹,你怎么就跑呢?”蟾 珠被这呆子抓住不放,急的面胀通红,无法可治。修云抿着嘴儿远站着好笑。桂太太们说的正是高兴,见蟾珠被梦玉拉住,急的满面通红,不觉一齐好笑,将个蟾珠笑的无地自容。梅姑太太走过来笑道 :“十年前进京时候,你同梦玉哭了几日。你 们起身后,梦玉病了两天。如今相遇正当畅叙离衷,何必要作此女儿情态?” 桂夫人笑道 :“咱们都到大嫂子上房去看看屋子,不过一两月工夫,大嫂子也就到家了。”太太们走荫玉堂后身进了垂花门,走过宝书堂,一直俱往上房安和堂闲话。

  今且搁下桂廉夫在祝府款留盘桓数日,要等着贾亲家到了同往金陵之事。如今再说王夫人们自从七月二十开船之后,路上又遇兵部张老爷,给贾环定下亲事。舟中分手后,正是秋水长空,风帆沙鸟,渐入江南境界。又过了中秋佳节,金粟盛开,香盈千里。真个是:

  云归千叠家山碧,花落一溪秋水香。

  这日船到淮安,管厨的柳嫂子买了多少顶大的螃蟹,请太 太、奶奶、姑娘、爷们下半晚儿都到太太船上吃蟹。那些家人、小子上崖去买了些桂花、洋菊,插满一舱。王夫人十分欢喜,领着儿子、孙子、媳妇、女儿、外甥女儿开怀畅饮,说些古往今来故事。宝钗、珍珠又说起地狱中见凤姐儿同那所见所闻一切光景,并来旺的媳妇那一番悲苦情形,当伺候凤姐时候,他何等样的得意!这如今,凤二奶奶顾不得他,他也顾不得二奶奶,真想起来令人可怜。宝月道 :“咱们老师父每天都要叫几 声凤二奶奶,见神见鬼说的叫人害怕。” 平儿道 :“人在生前占一点便宜都是好的,到了那个地方,生前最得意之事,想那里是最苦的境遇。”宝钗笑道:“你这话都说的是不分界限。

  人生得意之事,莫过于忠孝节义与那和平宽厚,恺悌仁慈,这些人所作得意之事,必上贯日星,下联河岳,生为英杰,死为神灵。其乐不可言既矣!还有何苦之有?你所说人生得意者,为昧心得意而言,并非人生凡得意之事皆系入地狱之事也。”

  王夫人笑道 :“宝丫头那里学来的这一套说话?”平儿道 :

  “我才说了两句,他就啯嘟了一串子,明日叫他去做媒婆,倒 也是很好的一张利嘴。”王夫人们都纵声大笑。

  李宫裁问道 :“为什么珍丫头低头不语?” 珍珠道 : “我在这里想刘姥姥的话,令人可敬可畏。”宫裁道 :“刘姥姥说的什么话可敬可畏?”珍珠道 :“我们要过奈河桥去,他 说这桥只有神仙佛祖同那忠孝节义之人方许过来过去。后来我们过桥去,遇着老爷也说忠孝二字。拿死去换来的人,能忠孝未有不节义,分用之则为四,合用之则惟有忠孝二字而已。现在坐中人,俱是奈河桥可来可去之人,惟我悔之无极。”珍珠说毕,掩面大哭。王夫人听了他的一番说话,猛然想起一件心事,闷闷不乐,低头无语。

  平儿笑道 :“太太正欢欢喜喜饮酒,还赞这螃蟹比那年史 姑娘在大观园请的蟹大的多呢 !谁叫你们提起阴司里的说话 ?引起珍丫头哭哭啼啼,连太太都闹的发烦。这是何苦来呢?

  “宝钗笑道:“本来当日林姑娘就很嫌刘姥姥,起他一个浑号 叫做母蝗虫。谁知这母蝗虫死了多年还会惹人哭,真是个丧气东西!”平儿笑道 :“林姑娘给惜姑娘取那画的名儿叫做《携 蝗大嚼图》,咱们这会儿也该画幅画,叫做《忆蝗大哭图》。”

  王夫人们听了不觉哄然大笑 ,连珍珠也 “噗嗤” 的笑将起 来。宝钗笑道 :“四姑娘乐了,咱们换热蟹来吃罢。”媳妇们 答应了,赶忙换了蟹。丫头们将冷酒尽皆折去。

  友梅向丫头们要了酒壶,走出坐位先给太太敬了酒,就挨次是大嫂子、琏二嫂子、宝二嫂子、宝月二姐姐、四姐姐、环三哥、大侄儿、巧姑娘俱斟上一杯。兰哥儿同巧姑娘赶忙站起来,说道 :“六姑姑怎么给咱们斟起酒来?叫别人瞧着笑话。” 王夫人笑道 :“你们兄妹两个回敬六姑姑一杯就是了 。”兰哥儿、巧姑娘兄妹两个,也由太太起,轮着执壶敬酒,又兼着三位奶奶、四姑娘也都轮着敬太太的酒,彼此斟让一回,这会儿太太们倒比先前热闹。

  只见王贵家的进来回道 :“林之孝请太太示下,明日船到 扬州,不知太太到林姑太太坟上去不去?” 王夫人道 :“是啊,咱们既过扬州,自然该去给姑太太上上坟。这一回去之后,知道几时再到扬州呢?你去对林之孝说,叫他派人先到扬州备办祭礼同轿子等项,先去知会看坟人,吩咐他坟前打扫,后日一早我们都去。”王家的答应,走出船头,传了太太吩咐的说话。林之孝答应着,回到自家船里,想起那年周瑞跟老爷伴老太太灵回南,给林姑娘安葬是他经理,那坟上他是知道的,今日差他去倒妥当。主意想定,叫三小子去请周大爷过来说话。

  三小子答应,去不多会,同周瑞走进舱来。林之孝将太太吩咐的话说了一遍。周瑞道 :“我去叫只小船,这会儿就去,赶明 日一天都办齐集了。只是要多带几吊钱去。”林之孝道 :“带 钱累坠,我交二十两银给你带去,办了再算。”周瑞点头答应。

  林之孝到房舱里兑了银子,包好出来交给周瑞,赶着雇了小船,连夜竟往扬州先去料理办事。太太们吃到上灯以后,各回本船安歇。

  次日一早开船,正是当梢顺风,扯满布帆,乘风破浪,至半夜已到了邵泊,离扬州还有四十里,将船停住了,过了一宵。

  次日开行,方交辰正,已到扬州。在钞关码头上,十七号大船一字儿排住,各船都已吃过早饭,奶奶、姑娘们齐收拾完备,俱到太太座船上来。那码头上大小轿子都已歇满。林之孝进来请太太们上轿,那些姑娘、嫂子们坐了四五十天船,十分气闷,一个个都要跟去上坟,情愿自备轿钱。王夫人听了甚觉好笑。

  珠大奶奶们又给这些人说情,太太倒也无法,只得准他们跟去。

  命林之孝带领大小家人在各船照应。太太们都在船头上轿,姑娘、嫂子们伺候完结,都忙到码头纷纷上轿,倒闹了半天。

  此时,贾府的轿子,男女一共六十乘,联翩而去,一直走大路抬到平山堂的后山林如海的坟上。众姑娘、媳妇们赶着下轿,先走上前去伺候太太、奶奶、姑娘下轿。王夫人走到坟前,看那土堆半皆坍塌,周围树木多已枯槁,删伐殆尽。地下秋草蓬蓬,青黄相间。王夫人不胜伤感,叫周瑞过来问道 :“怎么 管坟人年年竟不修理,瞧着他坍塌到这个分儿?虽是姑老爷没有后人,现还放着咱们至亲呢,他就知道咱们不来上个坟儿吗?这管坟的很有些不是。”周瑞连声答应着,候太太说完了话,这才回道 :“奴才昨日一到,就先来找管坟的老顾,山前山后 找了一个难,也没有找着。后来遇着一个老头子,问起姑老爷管坟的老顾,他才说道:‘老顾已死了好几年,他的老婆带着一儿一女嫁了人,搬在城里去住。这林府上的坟并无人照应,所以荒凉至此 。’奴才听见没有法儿,赶忙雇了几个人将坟面 前这些乱草拔去,又向那边土地庙里赁了三张桌子,几条板凳,这才摆上祭席。不然太太们来,连个坐处都是没有的。”王夫人同奶奶们听了,人人悲感。

  此刻,坟前已点上香烛,铺了拜垫。王夫人命贾环叔侄两个先拜,然后王夫人过来先奠了三杯酒,跪将下去,眼泪纷纷拜了四拜。两旁丫头、媳妇赶忙搀起,奶奶、姑娘们挨次而拜。

  林姑娘坟前也摆了一席,王夫人领着奶奶们走过这边,看了黛玉的坟,问周瑞道 :“林姑娘的坟倒像是新修补的,这是谁? 怎么单给林姑娘修坟,是个什么道理?”周瑞道 :“奴才看 过,四面都是连草带土堆补上的,并不是土工们好好修理,奴才也想不出这个缘故。”宝钗道 :“这一定是林姑娘的一个知 己,来替他上坟修墓。”珠大奶奶笑道 :“林姑娘的知己只有 宝玉兄弟,或者是他做的事亦未可知。”宝钗道 :“断不是他, 安有神仙而不断情缘之理?况且他既替林姑娘修坟,再没有不替姑爹、姑妈修修之理,我看来断不是他。”平儿道 :“咱们 且下船去,慢慢的议论,别站在这里白耽搁工夫。”大奶奶道:

  “平丫头倒说出理来。”宝钗笑道 :“什么话呢,亲家太太的话,还怕没有理?”王夫人笑道 :“你们说的热闹,怎么珍 珠闷闷不语?”珍珠含泪应道 :“女儿见了林姑娘的坟,想起 大观园的风景,不觉心肠俱碎,想女儿将来要求林姑娘的这样坍坟,恐尚不可得。”珍珠说着,泪随声下,不胜悲楚。王夫人也甚伤感,给林姑娘奠了一杯酒,说道 :“姑娘,你芳灵仙 去,质委尘沙,尚能念我亲情,惠我仙草。我今返棹金陵,一杯致奠,从此云树河山,用昭神契。”王夫人祝毕,站着拜了两拜,奶奶、姑娘们轮着奠酒,都站着拜几拜。其间惟有宝钗、珍珠十分悲痛。珠大奶奶道 :“让六姑娘拜罢,别尽着的悲苦, 对着坟堆,那里有出得尽的眼泪?”平儿笑道 :“他两个今日 来替林姑娘找补眼泪呢!”王夫人们都笑起来。月姑娘、友姑娘过来跪拜了四拜,贾环是林姑娘的兄弟,贾兰兄妹又是小辈,俱皆跪拜四拜。

  奠酒拜完之后,王夫人正在吩咐两边焚化纸钱,只见一个人在林黛玉的坟后跳了过来,叫道 :“太太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王夫人同奶奶们出其不意唬了一跳。不知那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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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云巢庵宝钗题画金山寺珍珠投江

  话说王夫人们祭奠完毕,正在吩咐焚化纸钱,不提防黛玉的坟后跳过一人,叫道 :“太太们怎么来到这里?”王夫人同 着奶奶、姑娘都吓了一跳,回头细看,原来是栊翠庵妙玉的徒弟月上。王夫人忙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月上道:“自从 老太太出殡那一天,师父被强盗劫去,我几番要来见太太,总被那包勇阻住不叫进来。后来庵中无主,师弟兄们纷纷各散,我也不及拜辞太太、奶奶、姑娘,就同着伴儿回到苏州,在本庵里耽搁了两年。这云巢庵有我师伯在此住持,因为老病无人照应,故此要我来。不到半年师伯去世,我只得收了两个徒弟,做了云巢庵的住持。刚才庵里的老道看见几十乘轿子,他打听抬轿的,知道是太太们在这里给林姑娘上坟。我听见这个信儿,赶着个走近道儿抄在林姑娘的坟后,过来见见太太。就请太太们到我庵里去坐坐,错过今日,又不知几时见面。”王夫人听他说完,不胜感叹,问道 :“云巢庵离这里有多少远近?”月 上道 :“离此间不到半里来路。”王夫人道 :“也罢,到你庵里去逛逛,我还有话同你商量。”

  月上道 :“太太越发精神了,大奶奶还是照常的样范儿, 倒是宝二奶奶同袭姑娘、平姑娘都胖了些,巧姑娘长的更俊。

  这两位姑娘不知是谁,没有见过。一位很面熟,这一位有些像我师父。环三爷同兰大爷也换了个模样儿。”宝钗笑道 :“月 师兄,你说的是些古词,同咱们现在这几个人都是两世的了。

  你今日遇着咱们,真是不知秦汉,无论魏晋,我同你此刻不知谁是武陵渔人。”珍珠们忍不住的好笑,说道 :“宝姐姐越发 闹的酸不嗤儿的,你只顾说话,叫太太站在这里等着。”宝钗道 :“不错,请太太坐一坐,要去那里再去。” 王夫人领着奶奶们,就在林姑老爷的大坟旁边条凳上坐下。

  周瑞们抬过桌子,端上好茶,摆了点心,荤素皆备。王夫人让月上坐下,宝钗道 :“让我先同月师兄将秦汉以来故事大概说 说,使他亦有沧桑之感。”平儿笑道 :“罢呀,老祖宗,你别 怄死我了!”王夫人们只是好笑。

  宝钗笑着用手指平儿,对月上道 :“这位是琏二奶奶,巧 姑娘的令堂,不是当日的平姑娘;这位是太太的女儿珍珠四姑娘,也非当日大观园的袭人姑娘;这位是太太的小女儿友梅六姑娘;这是我的妹子薛姑娘,原是你的贵同事,馒头庵当年的智能师父,如今不是五台山的和尚,入了我们的胭粉教,做了薛二姑娘。只有太太同咱们这五六人还粘着点子古气,所以你刚才说起古话,我尚能为你言之。”王夫人不禁吃吃大笑,说道 :“宝丫头的这几句说话,又胜过一篇《桃花源记》。”月 上笑道 :“我说薛姑娘怎么这样面熟,谁知是咱们改了教的旧 朋友呢!我刚才不知,请琏二奶奶同四姑娘都要恕我。”宝月、珍珠道 :“咱们是当年的好友,谁知今日相逢又是一番境遇。” 王夫人道 :“让月上吃点东西,咱们到他庵里去坐坐,慢 慢再说,晒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奶奶、爷们随便吃了点心,又换上新茶。王夫人吩咐将点心撤去,分给众人。周瑞上来回道 :“给太太备下酒饭在平山堂伺候。”王夫人道 :“咱们要到云巢庵去,还有会耽搁,你将酒饭送到庵里去罢,再添点子素菜。底下人的饭,不拘他们爱在那儿吃就在那儿吃,不用等着。”周瑞答应,出去料理。月上道 :“我先回去等着迎接罢。”王夫人道 :“很好 。你先去,咱们就来。”月上答应,仍向林姑娘坟后走了过去。

  太太们等着众人吃完点心,又命贾环、友梅、兰哥儿、巧姑娘向两处坟边再拜一回。焚纸、奠酒已毕,吩咐伺候。家人们赶忙搭过几乘大轿,丫头、媳妇伺候上轿,各人去找各人的轿子。那些轿夫都认得云巢庵的路径,一顺儿抬着,在那青枫黄叶之间,穿林越陌,走不过半里多路,已到云巢庵的门口。

  两边松柏参天,还傍着一林大竹。太太们轿子抬到山门刚才歇下,那些姑娘、嫂子们先下轿子,飞奔过来伺候。月上带着两个徒弟站在轿边,扶着太太下轿。其余丫头、媳妇们,各去伺候奶奶、姑娘们下轿。

  王夫人领着进了山门,先在布袋罗汉面前拜了一拜。走右边进去就是佛殿,面前十分宽敞,左右四棵古柏,石幢边种着各色菊花,烂如碎锦;东西廊厢房、客堂,望去俱皆雅洁。太太们一路赞叹,进了大殿,看见上面悬着一块洋漆金字大匾,写着”青鸳白马”四个大字。两边大柱上挂着金字对联。王夫人看那左边是:

  三生如梦不须动说伤心试看缨络珊瑚何必问奇花芳草,又看那右边对句是:

  万法总空何处可寻恨事但听晨钟暮鼓作什么残月晓风。

  王夫人看了点头夸赞。宝钗笑道 :“原来是干爷的手笔。” 王夫人看那下边的款写着 :“翰林学士丹徒祝凤薰沐敬书”。 王夫人叹道 :“古人之笔矣 !” 月上们在三尊大佛面前早已点上香烛。王夫人走至拜单前,拈了香,虔虔诚诚拜了四拜。

  奶奶们轮着拜佛。两个徒弟鸣钟击鼓,师徒三个伺候。拜完之后,就在佛殿上行礼,拜见毕,请太太们到禅房去坐。

  月上领着出了大殿,走东边绕过一带竹篱,进了丈室门:

  花木扶疏,绿苔白石,地下满铺鹅子,秋草离离。西边山子上,有老梅数棵,盘屈苍古。东有小池瘦石,倚着金粟两棵,芬芳馥郁。太太们来到禅房,见满壁图书,陈设精雅。宝钗四围看了一遍,笑道:“真不愧为妙玉的徒弟。”王夫人叹道 :“这 几样东西都是妙玉心爱之物。”

  月上赶忙让太太们坐下,亲自将几对旧磁茶杯取出,烹上蒙山玉版,用雕漆小茶盘先送太太,挨次分递。李宫裁端着杯子也看了一会,笑道 :“不知太太可还记得用这杯子吃茶的时 候?”王夫人听说,将杯子也看了一会,说道 :“这还是那年 应着老太太在大观园吃酒后,带着刘姥姥到栊翠庵闲逛那天,妙玉取出好些旧磁杯子,不知是他不是?”月上道 :“太太真 好记性,一点不错!那天师父因刘姥姥吃了一杯,心中不乐,谁知宝二爷看出我师父的神气,将那个杯子要去给了刘姥姥。

  这句话转眼已是多年,真令人不堪回想。到后来,只有林姑娘常同我师父往来,自从林姑娘死后,师父就失了一知己。”用手指道 :“那幅山水是师父最得意珍藏之物,上面还有林姑娘 手笔。”宝钗同珍珠听见,忙将茶杯放下,走到对过香几前,见是一幅单条,画的是”江村平远图 ”,笔墨精神十分活泼。 看上面落着款是:二峰道人写于长安之闲花阁。念那原题的诗句道:

  轻烟漠漠柳参毛参毛,一碧波光混蔚蓝。

  流水桃花无恙否?十分春色似江南。

  又有野云居士题一绝句道:

  青山如醉水如痴,杨柳风柔烟软时。

  试向江村询乐事,个中只有二峰知。

  珍珠念完,宝钗点头道 :“原来是袁供奉的手笔,无怪妙 玉爱若珍宝。”珍珠道 :“莫非人人传说的风流袁太史吗?” 宝钗道 :“非也。这是东吴名士,风雅孝廉,其笔墨另有一种 清新俊逸之气。”珍珠道 :“宝玉房中挂的‘关山行役图’, 款落‘野云居士’可就是题画这人?”宝钗点头道 :“亦是风 流名士。咱们看林姑娘的诗,自然别有风味。”宝钗说毕,高声念道:

  江树江云别一天,故园风景亦依然。

  而今往事都成忆,不到平山又几年。

  宝钗念完道 :“当日林姑娘题这首诗,不知又出了多少眼 泪。这二十八字,令人读之犹似潇湘对泣,真所谓文生于情也。”

  看他落的款道:

  栊翠道人以二峰先生“江村平远图”索予题句。读其诗,不禁有红蓼白云之感,因作二十八字,以志乡思。潇湘子黛玉题于栊翠文堂。

  宝钗笑道 :“不出我之所料,林姑娘题诗之后,一定恸哭 一场。”珍珠道 :“且看妙玉是怎么题法。”念道:迷离云树隔江村,看不分明水一痕。

  天外数声归去雁,板桥烟锁月黄昏。

  宝钗道 :“妙公诗句清新,超群脱俗,何以这人竟遇魔劫, 真欲令人掩书三叹!我对此画图不禁心驰神往,意欲同你各题一绝,以唁故人,不识你亦有此佳兴否?”珍珠笑道 :“我的 诗学,你所深知;必欲助兴,我也断不敢辞。”宝钗大喜,命月上将这幅单条取下。王夫人笑道 :“宝丫头的诗兴又发作了。” 平儿笑道 :“这叫做老太太梳油头,又少不了他这一抿子。” 月上已将单条取下 ,放在香几上,屋里去将他师父的一方老 坑端砚捧了出来,命徒弟去取出银毫古墨,滴了新汲水,细细研起墨来。王夫人见他两个要作诗,就领着大奶奶们到月上的内房闲话。

  这边宝钗、珍珠各人执笔吟哦。不多一会,宝钗业已诗成,提笔写在黛玉之下。写毕,珍珠过来念道:

  图画天然妙自知,我今相对月来时。

  潇湘何处归云去?千古风流一大痴。

  来访平山水亦平,江村如旧故人情。

  何时得倩先生笔?添个茅庵寄此生。

  珍珠道 :“宝姐姐这两首诗有无穷的感慨,若叫林姑娘同 妙玉看见,不能不临风而涕 。你落款罢,我可以不用作了。” 宝钗道 :“那不能,我落款,你敢不写上?”说着,提笔将款 落了。自己念道:

  戊寅九月,返棹金陵,过平山,展潇湘之墓。得遇月师,相将至禅室。读两故人题二峰先生”江村平远图 ”,不禁人琴 之想,与珍珠妹各赋短章,用以志感。宝钗氏识。

  宝钗念完,笑道 :“我看你写不写?”珍珠道:“我虽作 了几句,总也跟不上你的,怕写上去被人笑话 。”宝钗道 :

  “老姑太太,你少要谦虚,谁还来笑你吗?”珍珠道:“既如 此,你别瞅着我,等我写完了你再来瞧。”宝钗笑道 :“怕我 学了卫夫人的书法吗?也罢,我去瞧瞧太太们再来。”

  说着,转身到来内房,只见太太正同月上在那里说林姑老爷坟上的话。听见月上道 :“我再没有不遵太太的命,就是这 样。横竖太太只管放心。”王夫人见宝钗进来,说道 :“我将 林姑夫的坟墓托了月上,叫他就近照管,咱们每年送他几两修费,省得找人看坟终不妥当,倒不如他们总在这里照应着,很可放心。”宝钗道 :“太太的主意很是。咱们竟托了月上师兄, 留下几两银子,赶着将坟修理修理,两边的碑都要竖正。”月上道 :“太太、奶奶只管放心,都交给我办,总错不了。” 太太们正在说话,周家的进来回道 :“酒饭都已齐备,请 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就摆在禅堂里罢,咱们饮着酒同月 师兄多说会子话。”周家的答应,出去料理 。王夫人问道 :

  “珍丫头还没有作完吗?”贾兰道:“四姑娘早作完了,对着 诗在那里出眼泪呢。”宝钗道 :“珍珠这几日吁郁不乐,自言 自语的只是叹气,我也摸不着他是为什么。”王夫人道 :“且等到家后,慢慢的让我劝他,这会儿也只好随他。”月上笑道:

  “难得太太、奶奶、姑娘、爷们到咱们这里来,应该吃我的便 斋,怎么倒吃起太太的来?”王夫人笑道 :“什么你的我的, 今日本来也不专意到这里来,真是无意相逢。等着下回来给林姑太太上坟,到你庵里住几天,再吃你的不迟。”

  太太们走出禅房,见珍珠靠在香几上一手托着腮,呆呆的瞅着那画。大奶奶们走过来,笑道 :“你怎么出了神?”珍珠 赶忙站起,说道 :“题了两句在上,甚觉不好,在这里惭愧。” 宝钗道 :“少要谦虚,老姑太太你请开,让我来领教领教。” 说毕,将珍珠推开,高声念道:

  妙笔江村图画,禅房桂粟零香。年年风雨怨重阳,今年怨,另有断人肠。梦里银瓶金屋,人间栊翠潇湘。当初今日两茫茫,思往事,羞对菊花黄。

  右调《江月晃重山》,珍珠题于云巢禅室。

  宝钗念完,点头赞道 :“使得。本来这题目难作,又要赞 画,又要伤妙玉之遭魔、潇湘之夭折,并自家的昔年今日,即景言情,此调包括殆尽,用意亦深,倒很可去得。真好孩子!

  不枉我一番耳提面命的苦心。”珠大奶奶们都笑起来。平儿道:

  “喝,真像个先生口气!别在这里讲诗作赋的,太师妈等着吃 饭呢!”

  众人一齐笑着走了过来。月上忙将单条依旧挂起。王夫人吩咐,摆上一张桌子,命贾环叔侄两个,连月上俱依着次序坐下。丫头、媳妇们伺候上酒上菜。王夫人吩咐道 :“你们既要 跟来逛逛,不必都在这里伺候,只要两个媳妇上菜,两个丫头斟酒足矣。余下的都到客堂里吃饭去,也去说说笑笑,舒服舒服。隔一会儿,再着四个人来换他们四个去。只是不许混疯混闹的,安静些儿就是了。”众家媳妇同大小丫头们齐齐答应,慢慢的退了出去。

  奶奶、姑娘挨次给太太敬了酒,彼此让坐,对花饮酒。王夫人道 :“大观园若有这两棵大桂树,那年老太太中秋赏月时,还要添多少酒兴。我自离金陵三十余年,今日方见此君。”大奶奶们道 :“本来这两株桂花开的十分秾郁,太太对此好花应 该畅饮。”王夫人笑道 :“今日坐中有饮酒不乐者,罚他对花 饮一大斗。”平儿笑道 :“太太出令,谁敢不遵?”宝钗道: “若是林姑娘在坐,他一定是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 快也。”王夫人们都不觉大笑。那伺候的两个姑娘不住轮番上酒,两个嫂子上菜。

  吃了一会又上点心。王夫人看了,笑道 :“这是鸡豆糕, 我多年不尝此味矣。”大奶奶笑道 :“内中除了宝妹妹,余外 的只怕都没有吃过。”月上道 :“会做这糕的,也就很少。” 平儿笑道 :“什么风味?咱们大家尝尝。”众皆举箸吃糕。珍 珠刚嚼在口中,友梅眼快说道 :“四姐姐,你那糕上有个大蚂 蚁。”珍珠赶忙将箸上半块鸡豆糕一看,果然有一个大蚂蚁在糕上乱走。珍珠急将半块糕丢在地下,又想口内一定也有蚂蚁,赶着一吐,谁知喷了巧姑娘一身。丫头、媳妇们赶忙过来收拾。

  王夫人道 :“我们吃的都是好好的,怎么珍丫头的糕上又有蚂 蚁?”珠大奶奶道 :“在他们香积厨搁的常远,这里的蚂蚁想 来不很见过这样东西,也要尝尝;又看上了四姑娘,要去亲热亲热,不知不觉被四姑娘咬在口里。亏这一吐,倒落了个尸首,还算不幸中之大幸。”太太们忍不住大笑。珍珠笑道 :“大嫂 子也跟着宝姐姐学的会说韵话。”宝钗笑道 :“且不要管大嫂 子的韵话,我倒替你想了一联绝好的故事,并不是骂你,将来千古后,就是绝对的两个古典。”珍珠道 :“是两个什么古典” 宝钗笑着念道 :“楚庄王吞蛭愈疾,贾珍珠吐蚁殃邻。”王夫 人们听了又哄然大笑。月上道 :“今日之乐,很不减大观园风 景。”宝钗道 :“各有佳趣,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也。”此时 伺候的姑娘、嫂子们已经轮班过两三次。

  日已平西,渐渐凉风四起,落木纷纷。周家的进来回道:

  “外面起了风暴,恐要下雨,请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明日重阳,本来有个风暴,咱们赶着吃饭就走罢。”姑娘、嫂子们忙着上饭,太太们都不过随便吃些,俱皆完结。姑娘们伺候着银盂、净碗漱了口,又皆更衣净手,忙忙收拾,将剩下的菜果点心尽都给了徒弟。王夫人向大奶奶们将身上随带的银子凑了三十两,将十两银子给月上作香敬,“这二十两银子是给林姑太太们修坟种树之费”。月上接了,再三拜谢。自此以后林如海的坟墓是云巢庵照管修理,此话交代不提。

  且说王夫人们谢了两个徒弟,又赏老道几百钱,拉着月上说道 :“一江之隔不难相见,你可以常到我家走走。”月上眼 圈一红,说道 :“当日我师徒们深荷太太慈荫,豢养多年,今 又同在江乡,自必更邀福庇。惟是此间并无护法,要求太太做个山门之主,以此为府上家庵,我们住在这里就有依赖。”王夫人点头道 :“这很使得。等我到家定有章程,再来叫你商议 久远之法。”月上听了,领着两个徒弟赶忙拜谢,又谢过奶奶、姑娘、爷们,对着平儿道 :“二奶奶回船去先给我请琏二爷的 安,等着到府上来再当面磕头罢。”平儿听说泪眼莹莹,未曾回答。宝钗笑道 :“原来你尚不知,琏二爷同宝二爷一样是你 的贵同事,做了比邱公。”月上大惊,忙问道 :“怎么琏二爷 也出了家?这又是那一股子劲儿?”宝钗道 :“说也话长,等 着你到咱们家来再细细的对你说罢。”月上不胜叹息。

  王夫人们走出禅房,来到桂花树下,因此时风起,满地铺金。抱琴对珍珠道 :“六姑娘见外儿去了,回声太太等他一等。” 珍珠道 :“你快去瞧六姑娘,等着同来 。”抱琴听说,飞跑去了。王夫人道 :“你叫抱琴去找什么?”珍珠道 :“六妹妹在后面还没有来呢。”月上笑道 :“刚才我到坟上来,看见六姑娘很像我师父,瞥眼瞧见吓人一跳,几乎要叫错。细瞧了一瞧,比师父矮小的多着呢,举止行为越瞧越像。”宝钗笑道:

  “他是我的表妹子,从小儿瞧他大的,后来瞧见你师父倒有些 像六姑娘。你今日又说六姑娘像师父,到底不知谁像谁?世上人像的多着呢,也没有什么奇忒,你问问太太,咱们眼睛里常常看见像这个像那个的,谁有工夫去理会呢!”

  正说着,只见友梅领着两个丫头,自己手里抱着一个花钅尊,笑嘻嘻走来,对着月上道 :“你房里房外的东西,我也有 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只有你屋里的这花钅尊我十分心爱,你且借给我回去插插花儿,等着你来看有心爱的东西,咱们再换。”月上道 :“换什么呢?送给六姑娘就完了。这是我师父 最得意的一个定窑钅尊,这里面不插别的花卉,单插个兰、梅、松、菊这四种花木,轻意不叫人手摸,供在自己屋里,十分爱惜。今日六姑娘中意他,这也是缘分,就送了姑娘。”友梅满心欢喜,说道 :“谢谢,等我找点别的报你罢。”王夫人笑道: “家里各样花瓶儿还怕少了宝,你既要他,等明日找两个还 他罢。”月上笑道 :“连太太都说起这话来,还个什么呢。” 太太们说着已来到山门口,家人、小子齐齐伺候。王夫人们辞了月上师徒,纷纷上轿。正值风势甚紧,阴云布合,满空落叶扑面迎头,一片松涛惊心振耳。此时,这些抬轿的放开脚步奋力疾行,刚刚赶到码头,那雨已倾盆而至。众人赶忙将太太轿子抬上船头,扶着下轿。王夫人随即吩咐 :“风雨甚大, 各位奶奶、姑娘及一切众人,都各回本船,不必过来。”又叫重赏各轿夫人等。众家人一齐答应,冒着大雨将各位奶奶、姑娘们都送下舱去,那些丫头、媳妇们没有一个不淋的浑身透湿,这是各人愿意去的,所以无人报怨。因太太吩咐,落得各船早睡。只有宝钗、宝月、珍珠三人,听一宵风雨,伤了无限的心情,直到夜色将阑,雨收风散。

  王夫人也是一夜未曾合眼。听见船上打起开船锣,忙着守夜的媳妇们去叫林之孝同周瑞进舱说话。媳妇们去了一会,领着他两个走到中舱站住,媳妇们进房舱回道 :“林之孝、周瑞 请太太安。”王夫人吩咐将帐子放下,叫他两个到房舱门口,先对林之孝说道 :“我领着奶奶们要到金山还愿,耽搁一日; 还到镇江祝府上去,只怕也有一两天耽搁。我叫环哥儿、兰哥儿同你带着家人男女们都先到家去料理一切,只留下三位奶奶同我的四号船,余外的十三号船一箍脑儿先去,不必等我。环哥儿们年轻,全仗你作主照应。桂老爷若在金陵,想来也住在咱们家里,你们到家后,凡是桂老爷合家一切饭食,咱们家备,别要桂老爷花一个钱。等你们将行李搬完,料理妥当之后,着个人到方山去,对管坟的说我回来了,叫他将各坟上打扫收拾,我到家三日就去上坟。还有些远族老亲,也要去通个信儿。找着一两家,叫他们开个细单子,是某支某派、某亲某戚、某辈某人,现在住居年岁,作何事业,必要细细开个亲族两单。这些事环哥儿们全不知道,你是我家三代老人,细知底里,就有人来冒认亲族,你是瞒不过的。我这会儿也说不了这些,不过说些大概。你去想着办罢。再者,你将银子盘费提出一千两送过去交给珠大奶奶,你就对兰哥儿说,叫他同三叔叔先回去。

  派周瑞在我船上,再留下几个,余外的先去。周瑞先到金山去,对寺里和尚说,叫他明日请三十六众僧人,拜一天水忏,夜间临江施食。这是我当年进京时许下的愿心。明日还愿,后日早间到祝府去。你到大奶奶船上领五十两银子,先到金山叫和尚们赶着去办。你们两个都依着各人各去料理。”林之孝们连连答应道 :“奴才们遵着太太吩咐去办。”王夫人道 :“很好。

  官舱里叫环哥儿起来,将行李搬过船去。”

  此时,贾环听见太太说话,也就赶着起来,忙忙梳洗完毕,走进房舱,在帐子外给太太请安。王夫人又吩咐一遍。正说着话,贾兰也过来请安,回太太道 :“林之孝送过一千两银子去, 交给母亲收点明白。周瑞领了五十两去。孙儿的行李已搬过船去。”王夫人道 :“很好,你同三叔叔到家先给我料理妥当。 凡有说话都已吩咐林之孝,你们照着去办。这些原是你们之事,何必要我当心。”贾环叔侄两个连声答应。那些家人们来搬三爷的行李。王夫人道 :“要开船了,你们去罢,我也不过迟三 四天就到家。”

  贾环叔侄辞过太太,到各位奶奶船上都致意先去的说话。

  林之孝领着大小家人叩辞太太、奶奶们,又是林大奶奶领着众人媳妇、姑娘们也在各船辞过,这才一齐开船离了扬州,望着江口而去。

  此时,离金陵不远,人人盼着望到家。内中只有珍珠一人,他的心里大不快活。这是何故呢?只因他是个细心人,早已将前后之事周身打算。他想道 :“当初宝玉出家之后,何不跟着 宝钗直到于今,岂不完美!我同宝玉是何等样的情分,后来失足之事,这是我负了宝玉。于今又蒙太太不计前情,认以为女,同至金陵,与太太相依为命,设或太太有个长短,我将来靠着谁呢?前已一误,岂可再误!”于是,左思右算,竟想出一个收梢结果的道路来,再三斟酌,主意已定。一早起来梳洗完毕,走到宝钗床边,将他叫醒,宝钗也因一宵不寐,刚欲目蒙目龙睡去,又被珍珠唤醒,问道 :“你大早的起来干什么?”珍珠 笑道 :“一夜未曾合眼,并无倦意。快要开船,起来看看野景。” 正在说话,有个嫂子来回宝二奶奶同四姑娘说 :“环三爷 同兰哥儿领着十三号船先回金陵,过来辞行。”宝钗、珍珠、宝月道 :“对大爷们说,没有起来,回家再见,诸事小心保重。”回事的嫂子答应,出去回覆两位爷们。接着就是林之孝夫妻两个领着派去的男女众人都来回过。听着各船鸣锣开船。宝钗起来梳洗完毕,那船早已过了扬州。

  是日正是秋风瑟瑟,细雨濛濛。晌午错些已出瓜州江口,十三号的船就在那里分路。林之孝站在船头上,远远招呼这边爷们小心伺候,又吩咐船家些说话,四号船上家人、水手,络绎不绝答应。看那十三号船乘着顺风,竟往金陵而去。这里四号大船不多一会已到金山,将船湾住。太太同大奶奶两号居中,琏二奶奶的船在左,宝钗之船居右。水手们将船联住,下了梢锚,因为风大浪涌,每船加橛。

  宝钗、珍珠坐在窗口,望那江水滔滔,忽高忽下;江心里往来船只,击浪冲破,时远时近。宝钗叹道 :“我们宴处深闺, 那里知风波之险?”珍珠笑道 :“看破生死轮回,即身入洪涛 巨浪间,不啻莲花世界。”宝钗点头道 :“其说有理。咱们过 去见过太太,回来同你各作一篇长歌,以写此江景。”珍珠笑道 :“我早知道你诗兴勃勃,我心里已经有一篇长别歌,正要 打谅着请教。”宝钗道 :“你别混说!太太最忌讳这些字眼。 请罢姑太太,你说着说着就没有溜儿。”珍珠笑着站起身来,同宝钗、宝月走出舱去。

  这船上两个家人是鲍忠、染贵,站在船头伺候。丫头、嫂子们扶宝二奶奶同四姑娘走上船头,刚才走过大奶奶那边船去,只见汤顺的媳妇抱着那三岁小儿子四喜儿站在后梢。那孩子因珍珠喜欢,常常抱他,因此瞧见四姑娘,他赶着不住嘴的叫唤。

  珍珠站着用手招他,引的那孩子越发着急扑着要抱。珍珠对宝钗道 :“这会儿又不下雨,你在这儿站一站,等我到后梢去抱 一抱,省得他急的要哭。”说着,就往靠船的这边赶塘上走,到后梢将四喜儿抱了一抱,赶着就交给他妈,说道 :“我见过太太再来抱你。”一面走出右边后梢门,往靠江的赶塘上就走,汤家的连忙叫道 :“ 四姑娘!走这边去。”珍珠口里答道 : “不怕!”那身子早已走上赶塘,只听见”扑通”一响,满船 的男女只叫了一声”哎呀!”正是:

  玉骨已同秋水白,芳容常共晓风寒。

  不知珍珠的香躯可能打捞起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对长江王夫人哭女 奠杯酒祝公子悲珠

  话说宝钗同那些丫头、媳妇都站在船头上,看见珍珠将四喜儿交给他妈,就向右边靠江的赶塘上急忙忙的走过来。众人正在招呼四姑娘快别要往这边走,道言未了,只见珍珠身子一闪,“扑通”一响,掉下江心。船上前后大小男女一齐大叫:

  “哎呀!四姑娘掉下江去了。”登时,将各船的家人媳妇、丫 头小子以及驾长水手人等魂都急冒 ,只听见一片人声喊叫 :

  “快些打捞!”宝钗姐妹飞奔到珠大奶奶船上,同着到太太那 边哭诉其事。王夫人听见急的神色皆变,连忙吩咐,不惜重赏,赶忙捞救。平儿同友梅没有一个不急的恸哭。那些水手们怕四姑娘闷在大船底下,赶着将四号船一齐放开,又雇了多少水鬼子下江去打捞,整整闹了半日,并无影响。看看日已西沉,满江烟雾不分南北,四号大船依旧帮住。船家、水手都来回爷们道 :“这里正是金山的急溜,水势汹涌,掉下去万无生理。只 好回太太,明日一早,差几位爷们赶往下游去寻觅尸首,或者倒还找着。这会儿就差一万人也是不中用,白费事。请太太不用悲苦,这也是四姑娘的大数应该如此。”众家人听他们如此说话,细想想真也没法,只得都来回太太,请太太的示下。

  王夫人听了众人的说话,又悲又苦,忍不住放声大哭。奶奶、姑娘们无不伤感悲恸。那些家人男女们都因四姑娘平日做人厚德,人人感涕 。上上下下连晚饭都没有吃,直闹了一夜。 那抱琴更悲不欲生,几次三番要跳下江去,却被众人拉住。王夫人听见更觉伤惨,将抱琴叫进舱来,吩咐道 :“你主人不幸 失足落江,这是前生注定,死生有数,你且服侍宝二奶奶回到金陵,我自然料理你的终身依靠 ,休要呆气,白丢了性命。” 抱琴跪在太太面前泪流满面,呜咽半日,方哭诉道 :“丫头蒙 四姑娘豢养多年,情同母女,今主人不幸落江身死,丫头情愿到阴司去服侍姑娘,断不一人生在世上,只求太太开恩,准丫头同了姑娘去。”抱琴说罢,伏地恸哭。王夫人以及奶奶、姑娘们无不伤心流泪。宝钗掩面对着抱琴道 :“你听太太吩咐, 且不用性急,横竖等着捞起姑娘的尸首来埋葬过了,你就死也好放心。况且天下的事也并不是一定而不可移的,掉下江去一定是死?或者你姑娘叫人家救了起来亦未可知。”平儿、友梅、宝月也正在悲苦,听了宝钗的这番说话,想来倒还有理。看珍珠那个模样儿,不像是这样结果的,或者有人救了起来也论不定。平儿想罢,止住眼泪,就势的劝慰太太一番。王夫人含泪点头,对着抱琴道 :“你且起来,等着我明日差人四下里去寻 访,自有下落,再定主意。”抱琴听说,一面哭着磕头站起身来。

  王夫人叫周瑞进来,吩咐道 :“明日一早到寺里拈香后, 就将船放到镇江,要往祝府去,横竖有两天耽搁。你多派几个水手往沿江一带寻找四姑娘的消息,或有人捞起尸首,咱们以便收殓。”周瑞连声答应,出去料理不提。

  且说王夫人们悲哭了一夜未曾合眼,到次日东方刚亮,有金山寺的长老率领僧众前来请贾太夫人到寺拈香。寺中备几乘大轿在船边伺候,鲍忠、梁贵进来请太太示下。王夫人道 : “请长老先回寺去,说我就来拈香。”鲍忠们出去,回长老先 回寺去。太太、奶奶、姑娘俱各梳洗收拾完毕,用过点心,吩咐家人、媳妇、丫头、小子各分一半看船,一半跟往寺中拈香。

  众家男女齐声答应。王夫人吩咐已毕,同着奶奶、姑娘们走上船头,一齐上轿。宝钗命抱琴一同跟去。这些嫂子、姑娘们都跟着轿子,一大群往金山寺来。走不多会,就看见寺门长老领着合寺僧众赶忙迎接。

  王夫人们轿子抬进山门,到天王殿前下轿。长老过来稽首见礼,领着走甬道上,一直到大雄宝殿。中间三尊大佛气象庄严,面前挂着的斗大的琉璃长供,桌上摆着鲜花供果。此时灯烛辉煌,香烟缭绕。王夫人对着奶奶们道 :“此乃江南第一禅 林,蓬壶仙境亦不过如此。”众僧人鸣钟擂鼓。王夫人在佛前上香,虔诚礼拜,默祷一番。李纨、平儿、宝钗、友梅、巧姑娘彼此轮拜,各人默祷心事。拜完之后,只见抱琴走过来对着三尊大佛跪下,只叫了一声 :“我的佛爷!”就忍不住的纵声 恸哭,涕泪纵横,舌干气咽。太太、奶奶们都为之心伤肠断。

  宝钗忍住悲苦,过来拉住抱琴道 :“你快别哭了,你不怕苦坏 太太。”友梅也过来帮着将抱琴拉起。抱琴一面哭着,一手指着中间的这尊佛像说道 :“你若是叫我的姑娘好好回来,使我 主仆见面,我当攒下的几两银子买些素菜、三牲来谢你,我还要给你磕几千几百多少的头;你若是将我的姑娘淹死了,横竖我同你拼定了命!我先撕开你的那张大嘴,挖出那两个大眼子,出了我的怨气,我就在你那大肚子上一头碰死了,还要你偿命!”太太、奶奶们正在一团悲戚,听着抱琴这番说话,都不觉 好笑。宝钗笑道 :“你这话一点不错。等着找不见你的姑娘, 咱们帮着你来拼命。这会儿让长老拈过香,要诵经拜忏呢 。” 知客和尚过来请太太们到方丈奉茶。王夫人领着奶奶们来到方丈,见修竹平山,曲池古木,十分幽洁,到丈室如登仙境。

  早已摆着四张果桌,知客僧请太夫人同各位夫人、小姐请用茶果。王夫人见中间一桌上边设着坐位,右首亦有一坐;左边一桌朝西设着两个坐位;右边两桌每桌朝东设着一个坐。王夫人道 :“我们只消一桌足矣,何必摆上这些?”知客道:“并无 多物,不过是扬子江心杯水之敬,请太夫人升坐。”王夫人领着宝月、巧姑娘坐了中间一桌;李纨同着友梅坐了左边一桌;宝钗叫将坐儿移上去,同平儿坐了右边一桌。知客僧派几个十二三岁清秀小侍者在此伺候,自家退了出去,照应跟来的各位爷们。

  王夫人对奶奶们道 :“果然这些茶色味与他处不同。”宝 钗点头正要答应,见鲍忠的媳妇匆匆进来,回道 :“祝府太太、 奶奶都来接太太,这会儿在殿上拜佛呢。”王夫人听了,赶忙站起身来,刚要走出坐位,周家的又进来问道 :“桂大爷同着 宝二爷来了。”王夫人道 :“那里话来?”口里说着,抬头往 外一看,只见桂堂在前,后面一人穿着重服,面貌神情活似宝玉。两人急急跑进禅房,桂堂抢到王夫人面前,双膝跪下,说道 :“桂堂请奶奶安。”巧姑娘无处可避,赶忙走开。王夫人 扶着问道 :“你妈妈们还在这里吗?”桂堂道:“在这儿等着 奶奶呢。”梦玉不等说完话,早已走到面前,将桂堂拉开,赶忙跪下,说道 :“太太你怎么今日才来?”话也没有说完,抱 着王夫人的腿大哭起来。桂堂过去给丈母请安,又见过大嫂子、宝二嫂子、友妹妹们。平儿指道 :“这是薛姨妈的宝月姐姐。” 桂堂见礼,过去同巧姑娘见个礼,急回身问道 :“四姐姐呢?” 宝钗流着泪道 :“再对你说 。那个不是祝家梦玉兄弟吗?”

  桂堂应道 :“正是他。”

  梦玉在王夫人面前哭拜一会,引起王夫人想宝玉的一番悲切,止不住伤心流泪,将梦玉拉了起来,问道 :“你是我的梦 玉吗?”梦玉点头应道 :“儿子就是梦玉。”王夫人含泪说道: “你且过去见了嫂子们再来说话。”梦玉连忙走过这边 ,一眼瞧见宝钗,走上前去,拉着说道 :“这位姐姐是谁,我怎么 很面熟?”宝钗一段伤心,呜呜咽咽说道 :“兄弟,我就是薛 氏宝钗。”梦玉道 :“哎呀,就是宝姐姐吗!快些请坐了,让 梦玉拜见。”说毕,倒身跪下,宝钗含悲回礼。拜毕起来,宝钗指着道 :“这是珠大嫂子;这是琏二嫂子;这是友妹妹;这 是你薛家妈的宝月姐姐,都一齐拜见罢。”梦玉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说道 :“我怎么都在那里见过,一个个的好面熟?” 奶奶 、姑娘拜完之后,平儿叫巧姑娘过来拜见。梦玉问道 :

  “这就是珍珠四姐姐吗?”宝钗道:“这是琏二嫂子的女儿巧 姑娘。你那四姐姐一会再对我说罢。”

  梦玉正要再问,只见祝府的太太、奶奶们一齐进来。头里走的是桂府金夫人,后面跟着一大群。王夫人领着奶奶们赶忙往外迎接,金夫人一眼瞧见,忙叫道 :“姐姐,怎么四姑娘掉 下江去?”王夫人未曾回答,后面的那些太太、奶奶们都齐声急问道 :“怎么四姑娘掉下江去?”梦玉、桂堂一齐大惊,拉 着王夫人问道 :“太太,太太!怎么,怎么?”王夫人泪流满 面,点头应道 :“昨日失脚落江,无从捞救。” 王夫人一言未毕,梦玉登时面色皆变,叫声”哎呀!”仰面一跤栽倒在地。王夫人、金夫人以及祝府的太太、奶奶、姑娘们急的手忙脚乱,扶他坐在地上,掐着人中,不住口的乱叫梦玉,又赶着灌了几口姜汤。梦玉渐渐苏苏,众人放心。宝钗瞅着梦玉,也不是心疼,也不是肠断,也不是悲苦,也不是伤感,竟说不出那一种的难过,只对着流泪而已。王夫人看见梦玉如此情形,竟活似当年宝玉,只可怜珍珠不得见面,差得半日工夫,活泼泼的一个人做了江心之鬼。想到这里,由不得五中皆裂,泪如泉涌。正在悲感,见梦玉忽然站了起来,往外就跑,众人拉住问道 :“你往哪里去?”梦玉道:“我去瞧瞧,在那里掉下去的。”宝钗过来将他拉住,流着两行香泪,说道:

  “兄弟,你且等着,已经差人去找寻下落 ,就是你去看也无益。”金夫人连声说道 :“好儿子,你宝二嫂子的话说的很是。 你不要性急,且等众人同你太太见过礼咱们再说。”梦玉含泪点头。

  祝府的太太、奶奶们才知道这位就是宝二奶奶,就有好几位走过来,拉着宝钗道 :“宝姐姐,怎么咱们今日才得见面? “宝钗将众人一看,倒像都是旧时相识。又见桂蟾珠站在众人 背后,满面啼痕,不住手的擦泪。宝钗道 :“候着太太们相见 后,咱们再叙。”金夫人道 :“咱们在殿上拈香,听见说抱琴 要同佛爷拼命一段故事,才知道四姑娘落江之事。咱们惊的心胆俱碎!又兼着梦玉这一闹,众人连礼都还未见。”对王夫人道 :“这位是我的姑太太,梦玉本生之母;这位梅大妹妹是这 海珠、掌珠之母;这位竺亲家,九如之母;这是郑大姐姐,汝湘之母,是祝府姑表兄妹;这顾二妹妹是我嫡堂姐妹,他妹夫行四,现充商总,同祝大哥哥们是老亲,他这女儿玉书是我的干女儿;这是我姑太太的女儿修云,是梦玉的胞妹。”王夫人道 :“都是至亲,今日才得拜见。”金夫人对梅姑太太道 :

  “这就是我大姐姐贾太夫人;这是大亲家太太;这是我亲家琏 二妹妹;这是你们方才知道的宝二妹妹;这是友梅姑娘;这是薛二姐姐的宝月姑娘;这就是巧姑娘。”王夫人道 :“今日幸 有妹妹在这里给咱们通个履历,不然咱们要通半日的乡贯,才得明白。”太太、奶奶、姑娘们彼此拜见。

  桂夫人道 :“今日一早,本寺差人报信,知道姐姐在此拈 香,咱们老太太听见十分欢喜。自从接着大姐姐家信之后,天天在家里盼你,将沈四姐姐、薛二姐姐、三兄弟同三妹妹们留着,等姐姐来了,大家热闹几天。今日老太太催着咱们来接,等不及沈四姐姐们梳洗。谁知到这儿,听见四姑娘这个信,一会儿老太太知道怎么好呢?”梅秋琴道 :“老太太很望着要见 四姑娘,这件事断不可叫他老人家知道。”郑太太道 :“依我 的主意,就说四姑娘先回金陵去了,且等大姐姐回来,咱们再慢慢对老太太说这缘故 ,或者另外商量出一个主意来也可。” 顾四太太们都说 :“甚是。”金夫人道 :“咱们站了半日,且坐下慢慢再说。”海珠们这些姐妹拉着宝钗,倒像是他乡遇故知的一样,连顾玉书也异常亲热。只有梦玉十分不乐,对着桂夫人道 :“我去多派些人,到沿江一带去寻找四姐姐的下落。” 桂夫人道 :“须叫周惠进来吩咐,不必你去。”海珠道 :

  “昨日风流不大,横竖漂不很远,赶着去找总有下落。” 太太们正在说话,见姑娘、媳妇跟着沈夫人、薛姑太太来到方丈。王夫人同宝钗是姑嫂、姐妹、母女相逢,这一见面说不尽悲喜交集,又哭又笑,说不了那些记念说话。宝月上前拜见母亲、舅母,珠大奶奶们一齐磕头请安,十分亲热。众姐妹挨次会下。沈夫人道 :“那年你三哥得了大学士,正想着兄妹 们一堆相聚,谁知到半路上忽遭大故,我因此悲苦成病。服满后,叫孩子们各去做官,我在家安养。今年薛家二妹妹回家修墓,正要起身,谁知无意中承继了梦玉,才知道大妹妹回金陵的信儿。薛二妹妹给梦玉娶了亲,咱们一同送来,给老太太补拜大庆。我又同郑大妹妹做了亲家。老太太留咱们,等桂三兄弟同大妹妹们来了才放回去。今日姐妹、母女在这儿相逢,真是意想不到!”

  薛姑太太道 :“让茗烟见过太太,咱们再说。”茗烟赶忙 抢上几步,双膝脆下,两手往上爬了几步,口中说道 :“奴才 几年不曾伺候太太。”一言未了,放声大哭。王夫人同宝钗见是伺候宝玉的茗烟 ,也止不住一阵伤心,泪流满面,问道 :

  “你怎么也在这里?”茗烟哭拜一会,起来请了安,见过大奶 奶、琏二奶奶,走到宝钗面前跪下,叫了一声”宝二奶奶 ”, 声泪齐出,十分悲恸。宝钗道 :“你且见过两位姑娘,太太还 有说话问你。”茗烟见过姑娘。

  王夫人道 :“你怎么倒在这里?说给我听。”茗烟站在太 太面前,含泪答道 :“奴才自从那年辞了太太,要上天下地去 找宝二爷,各处走到。后来盘费用尽,只得沿途要饭,一路寻访,总无影响。今年来到金陵,寻了几日,这天睡在一个土地庙门口,来了一个疯和尚,对奴才说:‘你一番苦志,明日可以得见主人。’又对奴才说了方向。奴才第二日依着方向走去,就遇见这里大爷。初见面错认了是宝二爷,说到后来,才知道是祝府的大爷。蒙大爷的恩典,将奴才带了回来,收在身边服侍。这大爷光景很同宝二爷一样,待奴才很好。前在金陵遇见薛姨太太同三舅太太,听见说太太同宝二奶奶们都回金陵,奴才天天在这里盼望,今日才得见太太、奶奶面。又听见说惜春四姑娘掉下江去,奴才听说心都碎尽了。怎么不见宝二爷的哥儿呢?”王夫人听了十分伤感,说道 :“这里大爷是我女婿, 又是我的干儿子,你伺候他就同伺候宝二爷一样。”茗烟连声答应。王夫人道 :“且去帮着找找四姑娘的下落。”桂夫人接 着吩咐周惠道 :“贾二太太的四姑娘昨日失足落江,不知去向, 你多着些人往沿江一带下游处所寻访。倘有人捞住,不管是生是死,多多谢他,赶着就来通信。”周惠、茗烟一齐答应出去。

  桂夫人们同王夫人叙说京中大太太那里事务,金夫人又提起船中遇风暴,蒙琏亲家搭救相见之事,再三致谢。王夫人同平儿十分感叹,细细问贾琏的面貌、光景同升儿的样范,金夫人细说一遍。这边蟾珠、桂堂、修云、梦玉、海珠、掌珠、汝湘、九如同着李纨、宝钗、友梅、宝月、巧姑娘也是絮絮不已,十分亲热,倒不像是今日初次相逢的样子。

  李纨对着宝钗道 :“你同四妹妹大观园梦中所见,谁知今 日相逢,可见宝兄弟的话一点不错。”宝钗点头叹道 :“天下 那有这样奇事!真所谓咫尺河山,实令人有昔今之感。”李纨道 :“幸而又聚一方,差堪自慰。”梦玉道 :“大嫂子同宝姐姐说些什么?令人难解。”宝钗叹道 :“连我们也解不出其中 道理。”海珠、九如道 :“今日同大嫂子、宝姐姐们竟像至好 姐妹,一旦相逢,其中就里也只好以不解解之。” 梦玉道 :

  “这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我在金陵给太太修房子,遇着茗烟 同九如姐姐;还有在扬州时遇着柳绪哥同宝书三姐姐,这都是奇事。人人都像是见过的一样,我不知前世是个什么东西,这一辈子,这个也说认得我 ,那个也说认得我。”掌珠笑道 :

  “我知道你前世一定是个拉纤的,满街闯门子,人人面熟。” 修云笑道 :“玉哥前世不是拉纤的,一定是块牛皮胶,到处用 着他,粘着不放。”众人听了一齐好笑。

  太太、奶奶们正说得热闹,知客和尚又添了几桌点心进来,请太太们吃茶。梅姑太太道 :“咱们别在这里耽搁,老太太等 着吃早饭呢。”王夫人道 :“我今日在此做完经事,明日再去 拜见老太太罢。”金夫人道 :“我叫堂儿在这里代姐姐拜佛, 咱们同去,省得老太太惦记着。”沈夫人、桂夫人、郑太太、薛姑太太都说 :“甚是。”王夫人料难推却,只得应允。梦玉 道 :“我同堂兄弟在此拜佛,晚上叫老和尚放焰口,明日一早 回来。”王夫人听了十分伤感,拉着他说道 :“你且陪我回去, 还要同你说话呢。”宝钗道 :“依我意思,连桂大兄弟都可以 不必在此,只要命鲍忠在此照应就是了,横竖老和尚自必尽心礼忏的。”桂太太道 :“宝二妹妹的话一点不错,竟是这样, 咱们就走。”王夫人含泪说道 :“四姑娘未知是生是死,我要对江哭他一声,以尽母女之道。”宝月、梦玉、蟾珠、桂堂都一齐哭道 :“我们陪太太去哭四姐姐。”海珠道 :“咱们到妙高台去望江设祭才是。”梦玉听见,连忙吩咐在妙高台摆设酒果,点起香烛。

  桂夫人同着各位太太、奶奶都一齐来到妙高台上。祝府的人已供上酒果、香烛。王夫人看着滔滔江水,那里忍得住伤心,一手扶着栏杆,对着江面叫了一声 :“珍珠!”止不住纵声大 哭。接着是李纨、平儿、宝钗、友梅、宝月、巧姑娘以及抱琴,无不伤心恸哭。金夫人娘儿三个,兼着这最爱哭的,也一齐大哭,十分伤感。梦玉哭了一会,将桌上供的一杯香酒拿着,望江中一奠,不觉连一个杯子也丢了下去。金凤在旁看了,甚觉好笑,说道 :“你再使劲儿连手都要丢了下去。”江苹笑道: “若是大爷的手丢下江去,龙王爷瞧见一定要吓一跳,说道: ‘人还未来手已先到,必定是来要宝贝的,快些将珍珠还他罢!’”梦玉正在悲泣,听了倒觉好笑。桂夫人、郑太太、顾太太、 梅姑太太也陪着哭了一会,过来再三劝慰。王夫人们慢慢止哭,焚化纸钱,各人的姑娘、嫂子们送上茶来嗽口,又伺候着面盆手巾,扑粉镜子一切奁具。

  太太、奶奶、姑娘俱收整完结,正要走下台去,见杨华的媳妇急忙忙进来回道 :“杨华在瓜州口见人捞起一位姑娘,瓜 子脸儿,有十八九岁年纪,披散着头发,周身衣服俱好。杨华瞧见,赶着借了人家一扇门,将尸身停上,又盖上毡子,赶着回来通信。”王夫人们听说,心肠俱碎,对着宝钗道 :“咱们 去瞧瞧,以便给他装殓。”梦玉赶忙道 :“我带着人先去料理, 太太随后再来。”王夫人未曾回答,桂夫人道 :“也罢,你多 带几个人,先坐红船过去,赶着料理。我同着你太太们就来。”

  梦玉得了这句话,答应一声,飞跑而去。桂堂回过桂太太也同梦玉先去。

  这里太太们一齐走到大殿。此时正在拜忏,又俱展拜一遍,同出山门。桂夫人将贾府的太太、奶奶们都约到自家船上,吩咐多帮两只红船,竟到瓜州口来。梦玉早已先到,看见沙滩上围着多少男男女女。他心中不胜悲苦,用手指道 :“那是一个 什么庙?”家人陈兴答道 :“就是大爷送柳大爷在这里拈过香 的大王庙。”梦玉道 :“很好,你们就将贾府的四姑娘搭到庙 里去,一会儿太太们来了,也好坐坐。”陈兴、杨华连声答应。

  那船早已拢岸。梦玉扶着家人们赶着跳了上去。那些瞧的人,看见一位戴孝的美少年,带着多少家人、小子上来,不知是这位姑娘的什么人。众人正在猜想,见梦玉走到门边,揭开毡子大叫道 :“我的珍珠姐姐呀!”就大哭起来。桂堂也跟着大哭。 杨华叫了些船家帮着,连门一齐搭到大王庙去。梦玉就像孝子,一路哭着同到庙里,在大殿旁边停着。一面吩咐冯裕、杨华赶着去办衣衾棺椁,俱要体面,不计银钱多少,只要妥当。又吩咐本庙和尚,多请僧人念经超度。叫桂堂领着陈兴在江口等着,伺候太太们上岸。梦玉带着几个小子,对着这死人的脸,哭的口干气咽。太太们也俱上岸走进庙门,听见梦玉哭的伤心,一齐来到大殿上,见梦玉低着头、对着脸的大哭。

  王夫人见那死尸心都伤碎,刚要大哭,宝钗赶忙止住道:

  “太太快别哭,这不是四姑娘。”王夫人道 :“你还没有瞧见他脸,怎么知道不是他?”宝钗道 :“四姑娘不穿红鞋。”王 夫人们看去,果然不错,一双小金莲上穿着红绣弓鞋。宝钗赶着上前拉着梦玉道 :“兄弟快别哭,不是珍珠四姐姐。”梦玉 听见,回过头来问道 :“这是谁呢?”汝湘笑道:“咱们也不 知他是谁,想来总是你姐姐,哭哭他也是应该的。”太太们一齐好笑起来,梦玉亦觉好笑。

  众人围在面前,看这姑娘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相貌端正,身上衣裙不像个平等人家的妇女,两只手上都还带着金镯,耳上带着珠环,散着头发。王夫人对宝钗道 :“这姑娘倒很有些 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平儿笑道 :“面熟的多着呢,谁还记 得这些。这姑娘活该同咱们有一面之缘。”九如道 :“不是咱 们一面之缘,倒是玉大爷前世少欠他的一桶眼泪,他来要帐呢。”

  桂太太们不觉吃吃大笑 。梦玉道 :“我已叫他们去办衣衾棺椁,也不管认得认不得,装殓了他也是前世的一段因果。”竺太太道 :“既不是珍珠四姑娘,咱们回去罢,可以不用在这里 送殓了。”桂夫人道 :“咱们在这里岂不可笑!快些家去罢。” 海珠道 :“这是杨华的误报 ,就罚杨嫂子在这里等他们装殓了再回去。”桂夫人笑道 :“此说甚是。”掌珠指道 :“那边墙上写着什么‘祝梦玉’呢。”太太们听说都走了过来。梦玉笑道 :“这是我送柳绪哥起身后,在这里拈香,就在壁上题了 一首诗,下面落着款。”奶奶、姑娘们走过来,念了一遍。宝钗道 :“兄弟这首诗,将来必有以碧纱笼之者。”梦玉道 :

  “等绪哥来,要他步韵,倒是一段佳话。”梅秋琴道 :“咱们到船上去,慢慢再说罢。”

  太太们出了庙门,纷纷上船,左右帮着红船登时开去。宝钗忽然想起,对薛姑太太同王夫人道 :“刚才这姑娘很像夏氏 金桂嫂子。”王夫人点头道 :“不错,很像他。”薛姑太太叹 道 :“提他干什么?”李纨、平儿笑道:“怨不得我一时想不 起来,真是一些不错。”此时船已过了金山,将欲收入江口,只见一只红船飞奔而来。桂夫人笑着对王夫人道 :“接你的又 来了。”王夫人抬头一看,笑道 :“这又何苦呢?”不知那来 的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蕉雨斋友梅谈遇合 水晶宫月老说姻缘

  话说桂夫人们大船将收江口,只见一只红船飞奔而来。桂夫人道 :“来接亲家了。”王夫人回头往江上望去,见是桂廉 夫领着几个家人来接,对桂太太道 :“又要劳妹夫远接。”桂 太太道 :“想是老太太等的心烦,叫他来瞧咱们。”正说着, 那红船早已帮住。桂廉夫站在舱上招呼道 :“大姐姐怎么昨日 才到?叫咱们好等。”王夫人站起,对窗答道 :“路上耽搁了 一天。怎么又劳妹夫来接?”两边说着话,船已收入江口,不一会到了码头。此时祝府上的轿马俱已摆满,祝筠亲自来接。

  又兼着镇江太守周大老爷是贾政同部的司官,当初也最相好;还有盐铁使蔡大人、提刑副使龚大人,都是贾政做江西粮道时的同寅。听见贾二太太回南,俱差人来接。又是祝府上几位至亲老爷们,也有亲自来接。码头上不下数千人,十分闹热。

  贾府的周瑞接了各家帖子,交给自家的女人,同梁贵的媳妇上去禀知。王夫人吩咐,命周瑞去各家致谢,请亲家老爷相见。祝筠进舱拜见,彼此称谢。各位太太们纷纷上轿,由码头一路进城,满街上男女比看会的还要热闹。走不多时,已到祝府大门。王夫人轿子在前,见门口街上齐齐整整站着三四十个体面家人,二门前有门上老管家带着一二十个执事家人站班迎接。

  今日,贾亲家太太初次上门,不走夹道,轿子到茶厅歇下。

  各位太太、奶奶、姑娘们陪着走春晖堂,进去到敬本堂。见一位太太带着丫头、媳妇迎接出来。桂夫人对王夫人道 :“这是 鞠亲家姐姐。”王夫人听说,忙上前相见。彼此说些钦仰,鞠太太道谢,“将友梅继留膝下,存殁成全,感恩无既 ”。两位 太太拉着手儿谦让一回。李纨、平儿、宝钗、巧姑娘上前见礼。

  鞠太太问 :“那位是宝二奶奶同四姑娘?”王夫人指道:“这 是宝玉的儿媳。四小女已先回金陵。”鞠太太再三致谢。宝钗、友姑娘过来见姑妈,彼此流泪。鞠太太道 :“好孩子,我听见 你立志坚贞,因此才得有这样的好母亲。我同你姑夫听了很欢喜。”梅秋琴道 :“且见过老太太,你娘儿们慢慢再谈。” 太太们走过崇善堂,来到恩锡堂的院子,见甬道右边站着一溜儿姑娘、媳妇们,俱是素雅妆束,人人体面。王夫人猛抬头吃了一惊,定睛细看,用手指着问桂夫人道 :“那个姑娘是 谁?”桂夫人指道 :“就是这周惠家的女儿,名叫婉贞,是老 太太最喜欢的丫头。”婉贞赶着上前给贾太太请安。李纨、平儿、宝钗瞧见也觉心动,巧姑娘更难为情。王夫人指着巧姑娘对众位太太道 :“这周姑娘真活像生他的母亲、我侄女儿熙凤 的模样,刚才一眼瞧见几乎叫错。天下那有这样活像的样儿!”

  郑太太笑道 :“周姑娘的品貌同巧姑娘也不差上下。” 宝钗指道 :“这九如妹妹岂不活像史姑娘!”竺太太笑道 :“怨不得茗烟初次见面,认做是史姑娘,原来咱们九如真个像什么史姑娘。”王夫人点头笑道 :“祝亲家府上奶奶、姑娘们,有像 这个、像那个的,不一而足,再没有周姑娘同九如奶奶像的这样全备。”

  众位太太们一路说笑,走过忠恕堂到垂花门口,见几个体面老管家婆领着三四十个粉白黛绿、锦云香雾的姑娘、嫂子们两行站班。王夫人想道 :“自大门前起,直至此处,一切厅堂、 人物远胜荣宁两府。咱们当年光景,何曾有这样气概,真不愧是尚书宅第。”心中甚为叹羡。进了垂花门,走景福堂进去,刚到怡安堂甬道上,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太太领着三个美人,身穿孝服,后面跟着一二十个美貌姑娘、媳妇迎接上来。竺太太道 :“三亲家同着三位奶奶来了。”王夫人忙上前相见,彼此 见礼。石夫人道 :“老太太有恙,不能远迎,在堂前拱候。” 王夫人道 :“怎敢劳太夫人等候。”桂夫人道 :“咱们本来耽搁的长远了,老太太等的着急呢。”邀着王夫人竟往介寿堂来。

  走进院门,见东西两廊下有女如云,站班迎接在甬道上。走了一半,瞧见介寿堂前,珠帘高卷,四个美人扶着一位鹤发慈容的太夫人走出台阶,站在棚下。郑太太、鞠太太道 :“老太太 出来迎接。”王夫人听见,急忙走上前去,见老太太刚要下来,连忙止住,赶上台阶将太夫人双手捧住,同进介寿堂。后面太太、奶奶、姑娘们都一齐进去。余下的姑娘、嫂子们俱在卷棚下站着。

  王夫人领着李纨们挨次拜见,祝母十分欢喜,同王夫人异常亲热。叙谈几句,将平儿、宝钗、友梅、巧姑娘四人拉着问道 :“那两个是我宝贝的孙女儿?”梅秋琴笑道:“老祖宗, 这位琏二太太是桂哥儿的丈母,是这巧姑娘的母亲,别将他娘儿两个认作姐妹。”祝母同众太太哈哈大笑。秋琴指道 :“这 是老祖宗的宝贝孙女儿宝钗。那珍姑娘回了老家儿,这个友姑娘代珍珠来作宝贝的。”祝母笑道 :“我那里知道珍姑娘家去 了,咱们不住口的念着珍珠、宝钗,谁知想着了一半。不是秋琴说给我知道,竟将他娘儿两个认作姐妹,真我糊涂了。”祝母说着,又放声大笑。秋琴道 :“今日老祖宗很乐,说话的声 音就像金钟似的。”汝湘道 :“不但老太太声音响亮,连寿纹 里面都放出毫光来,照的脸蛋儿比咱们还后生。”祝母听了哈哈大笑道 :“秋琴同汝丫头娘儿们都炼就的一串儿,说话倒是很好的一班八角鼓儿。”秋琴道 :“这是薛二姐姐的宝月姑娘, 都见过了老祖宗,请台坐,让咱们姐妹们见个礼,再同亲家姐姐们慢慢的说罢。”

  祝母笑道 :“我只顾说话,真个倒忘了你们见礼,我站在 这儿让你们罢。”太太、奶奶、姑娘彼此拜了半日,扶老太太的四位姨娘过来拜见。诸人都相见已毕,祝母让了坐,太太们挨次坐下。介寿堂、怡安堂两处体面姑娘上来送茶,一溜儿齐齐站着。候接过茶杯,就是介寿堂的吉祥、五福两位姑娘,带着怡安堂、承瑛堂、荫玉堂、瓶花阁、海棠院以及四位姨娘处各执事姑娘进来行礼。接着是效力姑娘们进来磕头。刚才完毕,又是查、槐、周、廖四个老管家婆带着各处办事,以及闲散各家人媳妇进来行礼。又是家生女儿们磕头拜见。王夫人同李纨们再三致谢,应接不暇。只见一群一阵碎锦攒花,几疑身在广寒深处。众人闹了半日才毕。接着,祝筠、梅白、鞠冷斋进来相见,祝筠称谢未了,鞠冷斋再三拜谢。王夫人每位应酬几句说话。祝母道 :“亲家太太还有几天耽搁,等着慢慢的再谢, 且让咱们吃饭罢。”祝筠们退了出去。

  祝母吩咐摆饭,桂夫人道 :“介寿堂、怡安堂两处吃罢。” 祝母道 :“今日大团圆 ,都在一堆儿吃的热闹。承瑛堂的娘儿三个,连秋瑞、梦玉也去叫来,不必等过百日,只管行走。

  我这会儿全都丢开了,是他们各人的寿命,叫我老的苦会子也是无益,揉揉肚子算了罢。”王夫人同众位太太说 :“老太太 见的很是,叫做小辈的心里相安。”

  桂夫人差人请承瑛堂的太太、奶奶,荫玉堂大奶奶同玉大爷暂换青服来见老太太。传事的嫂子们分头去请。介寿堂正在摆设杯箸,石夫人领着梦玉、秋瑞、芳芸、紫箫一齐进来给老太太请安。祝母道 :“你们都是方才见过的,等吃过饭慢慢再谈家事。”桂夫人道 :“贾大姐姐姑嫂、姐妹同老太太坐在这 边;郑大姐姐、桂三妹妹、顾二妹妹、梅大妹妹同琏二亲家太太坐一桌;我同竺、鞠两亲家,三妹妹同着大亲家太太坐这一桌;宝二奶奶、月姑娘、六姑娘、巧姑娘,有他姐妹们一堆儿热闹。”祝母笑道 :“我不管,叫我坐在那儿,我就坐在那儿。 梦玉有好一程子没有同我吃饭,叫他到这边来,同着丈母们吃罢。桂堂、魁儿各人陪着他丈母在那边坐。今日真是大团圆,要吃的热闹。”梅秋琴道 :“老太太知道快要收新米了,叫咱 们打扫仓房呢。”竺太太们一齐大笑,跟着老太太挨次坐下。

  王夫人们虽是初次相逢,倒像是一家眷属,十分亲爱,并无客气。海珠们同宝钗像是时刻见面的手足一样,更难说其亲热。

  嫂子、姑娘们往来伺候。

  不一会,用完早饭,太太们在祝母套房里叙谈。海珠们邀了宝钗、宝月、巧姑娘到海棠院去。鞠太太、秋瑞带友梅回蕉雨山房,要谈谈手足关情的说话。来到怡安堂甬道上,鞠太太道 :“我同友梅去说会子话再来。”海珠道 :“自然宝姐姐也还要过去请安。”秋瑞道 :“怎敢劳宝姐姐的大驾。”掌珠笑 道 :“你不用谦虚,少不了咱们陪着宝姐姐各处都要走到的。” 秋瑞笑道 :“既蒙光降,我当扫径以待。”汝湘道 :“不要耽搁,你快去罢,咱们少刻一准赐顾不误。”海珠们一齐好笑,来到景福堂后身,彼此分路。

  梦玉、梅春同海珠姐妹、汝湘、九如、芳芸、紫箫、修云、蟾珠、宝钗、宝月、婉贞、巧姑娘、顾玉书俱到海棠院,让在东边碧纱槅里坐下。翠翘们连忙送茶。宝钗笑道 :“我今日头 一遭儿在此,也该同主人见个礼才是。”梦玉道 :“咱们拜过 两次儿了,尽着拜个什么劲儿!”婉贞笑道 :“咱们这里来的 太太、奶奶们,一年我不知要见多少,没有这今日见贾太夫人同各位亲家太太这样面熟,倒很像是常在一堆儿的,不是个怪事!”宝钗笑道 :“不但你瞧着咱们面熟,咱们瞧着这里诸位 姐姐、妹妹也像是素来相认。内中你同九如姐姐,更似我的两个至好。可见天下人形貌相似者原不足为奇。”梦玉道 :“我 常听见人家说,我有些像贾府的宝二爷。我想宝二爷是温温玉人,蓬莱仙质,咱们是野草凡花,安能想其形像!今日宝姐姐在此,看看我同宝二哥果有一二处相像否?”宝钗听说,眼圈儿一红答道 :“像也好,不像也好。”修云看见宝钗莹莹欲泪, 赶忙接口道 :“咱们同宝姐姐说说别的罢,别耽搁了工夫,像 不像慢慢再说。”金凤道 :“没有见宝二奶奶时,成天家不住 口的记念,今日见了面,倒没有什么说话了。”紫箫笑道 : “这叫做及至相逢半句无。”芳芸道 :“并不是没有话说,是话太多了,不知在那头说起。”蟾珠笑道 :“你们都别言语, 等我同宝姐姐叙叙别悃。说的高兴,自然引起他们的话来。”

  修云笑道 :“既是这样,你同宝姐姐说起来,咱们静听。”芳 芸道 :“你们瞧,梦玉怎么呆呆的出了神?” 众人回过头来,见梦玉斜坐在一张小螺甸榻上,怀里抱着个素青缎子靠枕,瞧着宝钗,目不转睛出了神去。海珠笑道:

  “这又是那一股子劲儿?”紫箫叫道:“玉大爷,你怎么不说 说话儿,尽管发什么呆呢?”梦玉并不听见。婉贞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梦玉面前,用手推着道 :“大爷怎么不说话,叫着 又不听见?”谁知梦玉随着婉贞的手睡倒榻上,睁着眼,张着嘴,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婉贞大惊,忙叫众人过来瞧瞧。海珠们听见齐走过来,叫的叫,推的推,梦玉只是不苏。急的众人手忙脚乱,没了主意。宝钗道 :“赶着吹点平安散到鼻子里去, 一打喷嚏就好。”金凤们忙取平安散来,汝湘给他吹了好些,总不见打喷嚏。众人正在着急,只听见宝钗胸前一声响亮,犹如金钟玉磬之声,十分清越。其音未了,见有一道白光直扑至梦玉脸上,寂然不见。梦玉忽然翻身坐起,问道 :“怎么你们 都站在这里?”九如道 :“罢呀,小祖宗!你好端端一会儿是 个什么症候?活活叫人急死!不亏宝姐姐身上带着宝贝救你过来,咱们就要去回太太,赶着请大夫进来诊视。你到底是真呢,还是假呢?”

  梦玉叹道 :“我见了宝姐姐,心里只想着要哭,不知是个 什么缘故。刚才坐在这里,觉得一阵心酸,就像睡着了一样,耳边听见有人叫我,只是答应不出。正在为难,忽然一阵檀香沁入心骨,谁知是宝姐姐带着的宝贝。我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阵心中难过;又不知宝姐姐是一件什么宝贝救我过来,给我瞧瞧,也好放心。”宝钗笑道 :“我身上并无宝贝,有个什么 给你瞧的。”修云、海珠道 :“方才众人都听见宝姐姐胸前一 响,就像金钟玉磬一样,接着有道白光扑到梦玉脸上,他就苏了过来。人所共见,一定要请教这件宝贝是个什么样儿。”宝钗笑道 :“实在我身上没有宝贝,只有一个金锁,还是我小时 一个什么和尚送的,他说终身带着,可以消灾免难。惟有这件东西是我常带在胸前,或者就是他也未可知。余外几件玉器俱非宝贝,倒是我头上带的这枝簪子,真是个宝贝,我取下来,你们瞧瞧。”说着,在云髻上将那松枝簪取下,与众人细瞧。

  芳芸笑道 :“果然这枝簪子有些异样,还带着宝光现现,异香 扑鼻,到底不知是件什么东西?”蟾珠笑道 :“这簪子的来历, 一会再请教。刚才那响声同那光亮可不是他。想来还是那个金锁作怪,何不也取出来叫咱们赏识赏识呢。”

  宝钗被他们缠不过,只得将面上衣服解开,露出那个金锁。

  众人看见光彩夺目,异样精巧,并非凡工制造。梦玉两手托着仔细看了一会,说道 :“我很像在那里见过。”紫箫道 :“罢呀,又是你见过,总是贾太太府上不拘是人是东西,都是你见过的。”梦玉笑道 :“且不要说我,你们方才都私下里捣鬼, 说是贾太太府上的人没有一个不面熟,这会儿你们又说我认得这个那个的。”掌珠笑道 :“你们说的只管说,梦玉瞧的尽着 瞧,倒叫宝姐姐开着怀伺候着奶奶、姑娘、爷们说话。”众人听了,不觉好笑。九如道 :“咱们陪着宝姐姐到秋丫头家去逛 逛。他们去这半日,什么话也该说完了。”宝钗道 :“我且到 诸位姐姐妹妹屋里去拜望拜望,再到鞠大姑妈家去。”梦玉道:

  “依我说,宝姐姐先到蕉雨斋坐会子 ,同了友妹妹再往一处一处去逛。”汝湘道 :“横竖今日一天也走不完这些地方。” 宝钗笑道 :“今日就是走半夜也都要走到,别叫姐妹们思糊我, 说到这家,又不到那家去。”梦玉道 :“谁思糊姐姐的,谁是 混帐行子。”芳芸道 :“梦玉是那里学来的,动不动就赌咒, 那里像个爷们!”海珠道 :“咱们走罢,别耽搁工夫。” 众人出了海棠院,径往蕉雨斋来。此时鞠冷斋夫妻、女儿同着友梅正将前前后后的流离颠沛,以及遇着贾府收留之事,细细畅谈,老夫妻十分感叹。丫头们进来回道:“玉大爷同众位奶奶们陪着贾府的宝二奶奶来了。”鞠太太听见,领着秋瑞、友梅出来迎接。宝钗瞧见说道 :“怎么劳姑妈远接?”鞠太太 道 :“姑奶奶今日初次到此,又是救我友梅的恩人,理该远接。” 宝钗笑道 :“姑妈怎么说起客气话?友妹妹是我两姨姐妹,若 是知他流离失所,尚应收留照应,何况是无意相逢。又是我太太留为继女,我于友妹妹毫无好处,何恩之有?姑妈这样说来,致使我汗颜无地。”鞠太太道 :“两车相遇之际,若非姑奶奶 收他回去,安有今日?此恩此德实难尽言。”太太们来到堂屋,宝钗重又见礼。鞠冷斋看见人多,出去同梅香月闲话去了。鞠太太让宝钗们坐下,吃过茶,就将刚才友梅所说之话从头至尾说与海珠们听。众人一齐感叹,都说是贾姨妈同宝姐姐、四姐姐实在恩同再造。

  众人正在说话,见友梅、宝钗、梦玉、秋瑞一齐流下泪来。

  宝月、海珠们瞧见,知道是提起四姐姐,所以伤心,也都觉着悲苦。谁知蟾珠、巧姑娘分外伤心,不期然而然的哭将起来。

  鞠太太劝慰一番,又同宝钗叙谈一会。听差的嫂子来请太太、奶奶仍陪宝二奶奶、月姑娘、巧姑娘、友姑娘到怡安堂用点心,太太们都在那里等着呢。鞠太太听说,邀着宝钗们同进垂花门往怡安堂而去。

  不言贾府的太太、奶奶、姑娘们在祝府盘桓留住欢乐。梦玉、海珠们同宝钗十分亲热,王夫人爱周婉贞,相依朝夕之事,俱且慢表。且说珍珠落水之后,将两眼紧闭,耳内犹如鼓响雷鸣,鼻孔中两条水箭深射入脑,咬紧嘴唇,不通呼吸,身不由己,随波扯拽,四肢无力。到此际,心事茫茫,魂迷气断矣。

  悠悠荡荡,不知历尽多少蜃楼蛟窟,忽觉鼻中奇痒,打了几个喷嚏,耳边不闻水响。睁开双眼,只见自身睡在个大牌楼底下,旁边站着几个奇形怪状、似人非人的东西。珍珠想道 :“我身 已死,此间想是阴司地府。既到此间,自然要同了他去。”想罢,将身坐起,见乌云散披两肩,心中转道 :“世上人看见鬼 皆披发,我常不信。谁知这会儿我也披着头发,甚觉可笑。偏要将头发挽起,去掉做鬼的俗态。”心中想毕,站起身来,将乌云挽起,想着并无簪子,这头发如何挽得住呢?猛然看见旁边站着个怪物,倒像个虾精,嘴上针锋猬立,光亮通明。想道:

  “何不拔他一根做个簪子,横竖我是江中之鬼,还怕他撵我 上岸去不成?”主意想定,大着胆子走上前去,竟在那虾精嘴上使劲一拔。那精怪出其不意,回避不及,被珍珠将嘴上硬须拔一根,疼的在牌楼底下乱跳。珍珠赶忙插在头上。有个鲇鱼精咧着大嘴呵呵笑道 :“不成材料的东西!不过拔掉一根毛, 也值得这样乱跳。”虾精道 :“这姑娘好厉害手段,刚到面前 就去掉我一根毛,若沾着他的身子,不用说连虾米儿都要捞空了。”珍珠听说,亦觉好笑。看那牌楼以外水皆壁立,自牌楼以内金碧辉煌,并无水迹。又看牌楼上写着“泽潭苍昊”四个大字。还有一副对联,在左边是:

  志切苍生遍大地阳和一犁春雨,

  又看那右边是:

  职司化育庆万方丰稔叠沛甘霖。

  珍珠正看对联,那几个怪物说道 :“快些去罢,老爷在那 里等着呢。”珍珠想道 :“既到此间,自然要到阎王殿上走走。” 遂放大胆子跟着那些东西走 。过牌楼约有一箭多路 ,旁边有一座小衙门,精怪领着走进大门。见那大门边坐一个黑胖大汉子:身穿青直缀,脚登皂靴,头戴尖顶院子帽。那脖子约有一尺四五寸长,垂着头,几个田鸡精在那里给他捶背。珍珠瞧见,心中想道 :“这东西一定是个大龟精。”正在好笑,这几个虾 精跳上前去,恭身说道 :“回乌大爷,贾珍珠已经取到。”乌 大爷听说,将长脖子一伸,抬起头来看见珍珠,不觉呓然笑道:

  “这珍珠,果然是个珍珠!横竖老爷不在家,且来陪我喝个酒 儿。”珍珠听说,勃然大怒,骂道 :“撒野的臭忘八,你是个 什么东西,敢出戏言辱我!”乌大爷咧着大嘴笑道 :“难道我 这品貌就抵不上那个小旦吗?你乖乖儿的陪我喝酒就罢,不然,我将你浸在臭水洋里,叫你三千年不得翻身!”珍珠气冲霄汉,赶上一步使劲的照脸一掌,只听见一声响亮,那乌大爷的脑袋早已不见,只剩了一个身子站着不动。珍珠正在惊疑,见乌大爷的脑袋在那腔子里又慢慢伸了出来,向着珍珠笑道:“肯不肯由你,怎么就动手动脚起来。”珍珠指着他,“死乌龟、臭乌龟”骂不绝口。那几个精怪嚷道 :“快别言语,真人来了!” 珍珠听说,回头一望,看见一位真人,面如满月,目若寒星,长髯高鼻,满身上霞光闪闪,坐在一朵莲花台上。四个黄巾力士抬着蜂拥而来。那些鱼精虾怪伏在道旁,不敢仰视。珍珠一腔怨气正无可哭诉,连忙高叫 :“真人救我!”乌龟听见 吓了一跳,将个脑袋缩的没有了影儿。那位真人早已瞧见,止住莲台,将珍珠叫至面前,问其缘故。珍珠将立志投江,说到刚才被乌龟调戏之事。说毕,伏地恸哭。真人命力士将乌龟拿至面前,指着说道 :“你这该死的孽畜!因你愚蠢,从不生事, 以此派你在鱼边鱼司处做个门上,你竟敢擅作威福,调戏良家妇女,罪不可逭。”命力士用铜鞭重责三百,差夜叉押至钱塘江上,令渔户网去熬胶,以为在公人役不法者戒。

  真人发放已毕,对珍珠道 :“我特为你之事而来,俟月老 到来给你处分姻缘大事,你且跟我至水晶宫,自有分晓。”珍珠拜谢,跟着真人一直前去。进了两扇朱门,见老龙王出来迎接,真人赶忙下莲台,与龙王携手同行。来至殿上见礼,分宾坐下。有个长须吏人将珍珠领至月台边伺候。不多一会,又见祥云缭绕,来了一位老仙翁。真人同龙王至月台迎接,那老仙笑道 :“为此一段姻缘,叫我海角天涯忙个不了。”龙王们一 齐大笑,同进殿中。施礼已毕,分宾而坐。真人问道 :“老仙 翁,这段姻缘作何办法?”老仙道 :“我的值日功曹来报: ‘贾珍珠已于金山寺投江。’我知真人系会中人,自能照应,但其中有难处之事,故此急急赶来商议。”真人问道 :“有何难处之事?正要请教。”老仙笑着,不知说出几句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如意匠留形换体 清凉观抵足谈心

  话说真人向月老仙问道 :“有何难处之事,务乞指教。” 月老笑道 :“当初在幻虚宫,为诸仙子与神瑛参酌姻缘之际, 其间缘分之厚薄,情障之浅深,寄托于金陵十二钗,以了幻虚境中之情劫。谁知诸仙子与神瑛情生于幻,幻生于心,又结了再生缘。此番情障,较初次愈深。是以将诸仙子与神瑛又俱转世。因真人与幻虚宫有未了缘,故此奉托,以遂十二钗之愿。”

  真人道 :“再生之事 ,前在幻虚宫已曾言之,但十二钗俱应转世,何以贾珍珠又令其再生,使他又遭此一番波折呢?尚求指示。”月老笑道 :“其中有个缘故。贾珍珠原系幻虚宫的昙 花仙子,因与神瑛在离恨天游玩时,适遇广寒宫玉兔偷吃灵芝仙草,神瑛见而相逐,玉兔一时无处可避。正在危急,彼时昙花仙子心生怜惜,将伊抱住,以救其逼急。而玉兔误认昙仙与他有附体之缘,遂起了一片痴情,故托生为蒋郎,以遂姻缘之孽,而又报神瑛相逐之怨,是以娶其意中人。但玉兔之缘已尽,而神瑛前世应与珍珠有三十九年夫妻之分,未曾花烛。非比诸仙子今世与神瑛得成夫妇者,系前世新结之缘。若珍珠只须以本身了初结之缘,不必另行转世也。”真人道 :“老仙不言, 何能知其端末。我只知神瑛与珍珠有未了姻缘,是以昨日至此,嘱老龙王差鱼边巡检将伊救至水晶宫,以便送伊完聚。适老仙说尚有为难之处,愿闻其略。”月老道 :“因昨在帝廷见东狱 奏尚书祝凤,忠孝谦正,洁己奉公,当奉玉音,赐以子孙昌盛。

  因思珍珠当为祝氏家媳,但祝尚书岂可有失节之妇!正恐老仙将珍珠送去,是以急急赶来商量出一个道理,以全此一段姻缘。”

  真人同龙王笑道 :“这个道理有些难想 。别事还可商量,若是妇人要仍复为室女,虽龙宫不少宝贝,也未必有补那一处的东西。”月老听说,忍不住呵呵大笑,说道 :“此事作何办法 ?”龙王道:“古今来有借体还魂之事,何不也行此法?”真人道 :“此说虽是,但恐面貌更移,又多一番唇舌。”月老道: “等我将姻缘册细细查他一遍,看可有别样生法。” 说毕,命童儿将金陵十二钗姻缘册取来,看了半日,笑道:

  “倒有生法,只是费事些儿。”真人问道 :“怎样的生法?

  “月老道:“当初薛蟠续娶之妇夏金桂,淫妒有色。彼时宝玉 几番动心,颇生爱恋。我在南天门遇宝玉之三尸神,欲将此事上达天听,是我为伊解释道:‘夏金桂乃淫妒不洁之妇,究与见贞烈端正之妇而起邪心者其罪有间 。’后夏金桂服毒而死, 转生为室家之女,年十八岁夭折,应死于江。查其年月,应在目下。请老龙王查查此人可曾到案?”龙王命掌案使者:“查 小劫册内可有此人到案?”使者答应,忙将架上一册取下,翻了数页,呈与龙王道:“此人业已到案。”龙王同真人、月老看册上写着道 :“张宦女黛珠,年十八,于某年月日某时死于 江,已到案。”下有几行小字写着道 :“吴捞假珠,贾殓真躯, 一宵而启,众分其袈。”真人看毕,运动神光,定中生慧,早已知其就里。对月老道 :“黛珠系吴姓渔人捞起尸首,贾夫人 误作珍珠,梦玉盛为装殓。后来知其不是,家人们将伊草草殓毕,埋在江滨破庙中。萧道士于昨夜启棺,与众人分其衣饰。

  现今槁葬沙中,躯壳未毁。”龙王道 :“此事甚易。吩咐差巡 江都尉,推三尺水至江上,将黛珠取来。毋许生风鼓浪,伤坏生灵。”巡江都尉领命而去。约有个许时辰,已将黛珠尸身取至,进来覆命。月老笑道 :“夏金桂之身,无意中遂了宝玉的 私念。可见数不可强,如今还要有烦老仙为力。”真人道 : “且将珍珠同黛珠躯壳换来,再来斟酌。”说毕,命童儿去将 他二人取来。童儿答应,出去来到月台上

  珍珠同那女尸站在一堆。童儿随将他二人带至殿上。珍珠看见中间坐着真人,左边坐着老仙翁,右边坐着龙王。那真人看见珍珠进来,腰间取下一个葫芦,用手一招,已将珍珠的魂魄收入在内。龙王道 :“水晶宫现有如意匠,善能改头换面。 何不令其将黛珠躯壳,照着珍珠容貌略为修改?”月老笑道:

  “既有此人,再没有这样妥当,快请进来见面。”龙王吩咐叫 如意匠。不一会,如意匠到殿参见。真人看见是个老者,手中携着个皂囊,站在一边听令。龙王道 :“今有贾珍珠,欲借黛 珠之体还魂,尔可将黛珠面貌修成珍珠一样。”如意匠领命,走至两人身边细看一遍,上来回道 :“黛珠面上系天皮孤骨, 纵使修成形似,终非福相。依匠人愚见,莫若照陆判官换头之例,将珍珠头面换在黛珠身上 ,令他首是身非,甚不费力。” 真人们一齐说道 :“此言大妙!竟是这样办法。” 如意匠走到下面,将皂囊解开,取出一堆器具,拣了一把韭叶刀,至那两人身边,轻轻将头切下。又打开个八宝紫金盒,用凤翎小刷蘸着盒内的鸾胶,在珍珠头颈上周围刷到,拿着安在黛珠腔子里,用粉线由顶梁骨上打至胸门口,端端正正,一丝不错。取了曲尺,将脖子上下均匀量准。只是黛珠体胖,脖子比珍珠的周围肥出一分有余。如意匠用个小圆刨子在脖子上刨成一样平正,接口不齐之处,将小刀子四围修刷,十分妥当。

  月老笑道 :“早知这儿有此等匠人,不知要省我多少呕心之事 !以后我要常来照顾了。”真人道 :“面既可换,心亦当更。”

  月老点头道 :“珍珠之心,非他人之心也 ,必当更换。”如意匠听见,又将两人肚腹破开,取出心肝肠胃,彼此调换入腹。

  顺手将珍珠心上几个小孔挑开,见那肺肝肠胃有病之处,皆为修理全好。见两臂之筋,曲而不直,又俱抽出另行更换。龙王道 :“有两条鹏筋,留此无用,送他助一臂之力。”命库吏取 出两条雪亮白筋,交如意匠换上。周身安置平正,也用鸾胶将腹皮粘好,又缝以银丝金线,再将熨斗顺着线痕熨的平平正正。

  做了半日,珍珠完毕。又将黛珠头腹也与他粘好。真人道 : “黛珠躯壳,不应葬入鱼腹。”差水卒们将他送至沿江土中埋 葬,命该处土地好生照护,休要露其骸骨。众水卒奉真人之命,登时将黛珠躯壳送去。如意匠给珍珠穿上衣服,身上佩带之物及祝夫人在铁槛寺相赠之双龙戏珠佩,俱给珍珠换上。诸事已毕,至真人面前复命。真人吩咐重赏,以奖其劳。如意匠谢了出去。

  真人将葫芦内珍珠之魂取出,令其合体。吩咐道 :“因你 与宝玉有夫妻姻缘未曾了结,故此月下老仙来此龙宫为你调停,将室女黛珠之体借你还魂,休违前数。我有偈言四句,你可谨记。”念道:

  非他是他,是你非你。两世夫妻,开花结子。

  珍珠跪在地下,再三拜谢。真人对龙王道 :“此人系尚书 之媳,尚书之妻。好生送至清凉观,自有亲人相会。我与月下老人,尚欲至瑶台议事去也。”说毕,同着月老辞别龙王,驾起一片祥光,冉冉而去。

  龙王命龙宫眷属送珍珠到清凉观去。这些龙婆、龙女都争着来看珍珠,彼此说笑,无异人间的亲热。珍珠见龙宫眷属人人都是仙姿花貌,艳丽非凡,所有衣饰皆非世间之物。内有一位龙女,俨似宝钗,与珍珠分外亲热,十分相契。因奉龙王之命,着他亲自送去。珍珠拜谢龙王,同龙女坐上百宝七羊车,带着多少水族护卫,离了水晶宫。

  正往前走,龙女吩咐道 :“贾千金难得至此,不可不遍游 海市蜃楼,以广见闻。”珍珠欣然乐从,再三致谢。见无数水族,也有骑着海马的,也有推水前驱的,各安队伍,十分热闹。

  所到之处,水皆壁立。约莫行了千余里远近,见有五彩圆石,不知多少,一望无际。大者如缸,小者如盆,一个个晶莹光洁,照人如镜。珍珠问道 :“这是什么石子儿,生的这样可爱?人 世上安得有此!”龙女笑道 :“此乃精卫填海石,已历千万年, 为海水淘磨,方能光明至此。”珍珠点头赞叹。

  又走了多路,远望去,红光烛天,绚烂夺目。不一会看看相近,定晴细看,原来是几千万棵红树。至大者,有三人不能合抱;至小者,也有一人围抱之粗。杈丫盘簿,望不见顶。树身上红光闪烁,犹如飞霞流电。珍珠道 :“这是什么树,如此 好看?人间从未见过。”龙女笑道 :“此即珊瑚树,海中之宝。” 珍珠道 :“当年荣国府中,曾有三尺多长的一枝珊瑚树 ,人以为宝。谁知这里竟大的说不上来呢!”龙女笑道 :“世上所 得,不过是这树顶上的嫩枝儿。若是大树,如何取得了去?”

  车过珊瑚林,来到一处,见碧水粼粼,清鉴毛发。路旁有茅屋数间,十分幽雅。闻有人在内读书,其音朗朗。珍珠惊问:

  “此间安得有人念书?”龙女道:“此乃屈大夫之宅 。他因汉江窄小,不足以开其胸臆,故借在这清水洋中盖几间茅屋。

  朝游苍梧,暮游碣石。 无事在家,则闭户以读《离骚》。”珍 珠叹道 :“原来三闾大夫尚在此间!”

  车过三闾之门,出了清水洋,看见一只大船,类若龙形,置造精巧。下面用红漆大架子将船托住,船上舱门一溜儿关着,上面像有封条。龙女指道 :“小姐可知此船出处吗?”珍珠摇 头答道 :“实在不知,求公主指示。”龙女道 :“此即昭王南征之龙舟也。”珍珠点头叹道 :“真是一件道地古董!”龙女 笑着指道 :“那也是一件古董。”珍珠回头一望,只见一座大 山,苍翠如滴。下有石桥一道,长不可计。因问道 :“这是一 件什么大古董?” 龙女道 :“这就是秦始皇所鞭入海之山梁也。”珍珠笑道 :“真是古董。我看那山上倒像有些亭台楼阁。” 龙女道 :“当日上面本无楼阁 ,因汉武帝差了些童男女到海求仙,知其无益,徒伤人命,以此将他们留住此山。”

  两人正问答的十分高兴,只见前面波涛汹涌,雪浪如山,一个大鱼扬波鼓浪而来。鱼背上骑着一人,儒巾儒服,看去不过四十左右年纪,白面长须,仪容丰采。看见龙女,高声问道:

  “公主何往?”龙女答道 :“送故人家去,须游海市,不知学士何以许久不来?”那人笑道 :“被东海令伯款留畅饮,又 遇贾长沙邀去,访范少伯醉谈数日,代西子作采莲歌百首。今日无事来访令尊,以博一宵之醉。”那人话未说完,大鱼喷浪而去。龙女道 :“小姐识此人否?”珍珠道:“闭处闺门,何 能得识海中仙侣?”龙女笑道 :“此即李太白。白骑鲸归海后, 每日醉游四海,诗酒逍遥,与我父王们最为莫逆。”珍珠点头,叹息道 :“原来是青莲学士!何幸今日得瞻仙范。” 龙女指道 :“此处不可不去逛逛。”珍珠望见人烟嘈杂, 车马纷纷,往来如织。更有层楼飞阁,金碧辉煌。有座玲珑宝塔,矗立天际,塔门洞开,看去每层门内坐着一尊金佛,祥光闪闪。塔下栋宇如鳞,一望无际。此时仪从业已到市,四海来贸易的那些鲛人早俱俯伏在地。珍珠见两边摆设尽是宝贝,人世所无。车过之处,光彩夺目,不知其名。古今异宝,千奇百怪,不一而足。那层楼上仙音嘹呖,丝竹悠扬,听之令人心神俱畅。有两只彩禽,如世上所画的丹凤,生得绚烂可爱,栖在飞阁朱栏上。其鸣如敲金击玉之声,十分清越。珍珠赞叹不已。

  龙女道 :“此即海市蜃楼,乃四海鲛人出奇献宝之所。” 车马过了海市,来到一山,晶莹光洁,可鉴毛发。山上仙花瑶草,沁心彻骨。龙女道 :“此乃蓬莱山脚,上面乃神仙居 处。”走过那山,见水族们分两排站住。前面一个大木牌挡着去路。龙女道 :“已到此间,不必再往前去。”珍珠道 :“怎么这木牌横着当路?”龙女道 :“此乃张骞所乘之槎。过此即 弱水洋,非咱们所管地方。”吩咐将车进入江口。水族们前后拥车,飞奔而走。

  珍珠耳内只闻千军万马之声,振心眩目。约走了有几千多里,见有一条铁线挂在虚空。有一和尚,身坐蒲团,将头顶住铁线,屹然不动。珍珠指道 :“这又是什么故事?”龙女笑道: “这就是你在此投江的金山 。”珍珠惊道 :“我见金山极高 且大,怎么是这一条铁线挂在水中?”龙女道 :“金山上大而 下小,浮在水中并无跟脚,乃天地造化之气凝结而成,非如他山之有跟脉也。这和尚就是法海禅师,上帝怪他多管闲事,离间人家夫妻,逼的白娘子大不得已,恨极以至水满金山,坏了几多生命。因他是造罪之魁,罚他坐顶金山,千年释放。就派白娘子领水族们在此看守。”珍珠叹道 :“想白娘娘覆钵之时, 令人发指,今即如此,尚堪解恨。”道言未了,见个素衣美人后面跟着青衣美婢,抢到车前给公主请安。公主笑道 :“贾千 金正在此念你。”对珍珠道 :“这就是白娘子同青儿。”珍珠 向白娘子道:“今日一见,深解人恨。” 白娘子同青儿含笑点 头,不及答话,车已过去。

  又见一座黑山,上面毫光现现,忙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龙女笑道:“乃是一段故事。”车子来到面前,龙女吩咐止住,用手指道 :“你看那边睡着一物。”珍珠细看,见是一 个丈把长的大马猴,拳着手脚睡着不动,脖子上带着一条铁链,正在那里放光。珍珠道 :“怎么这里锁着这么一个大马猴呢? “龙女笑道:“这马猴才是个道地古董,他名字叫做支巫祈, 乃开天辟地的一个大水怪,被大禹王拿住,用”五行正一锁”

  将他锁住。那一堆就是正一锁,并非黑山。底下是个海眼,就命他在此守着。”珍珠惊道 :“咱们快些去罢,休要惹他。” 龙女笑道 :“无妨,此物善睡,数千年未曾醒过。” 珍珠指道 :“那边又是什么光彩夺目?”龙女道:“那光 彩夺目的地方就是贵处,所谓聚宝门是也。”珍珠道 :“已到 金陵,不知公主还要送我到什么去处?”龙女道 :“送你一个 去处,自有亲人见面。”

  正说话间,那车来到一个宫殿门口。见一个将军走到车前,躬身说道 :“奉夫人之命,请公主下车,暂为歇息。”龙女道: “我正欲拜访夫人。”吩咐带车进去,到了二门下车,有一 位绝美的夫人,宫样装束,后面跟着四五十美婢,俱是戎装佩剑,一齐迎上前来。那夫人笑道 :“早间耳热,知今日有故人 相访,何期云中君果然翩翩而来。”龙女笑道 :“因公奉拜, 殊非诚敬,不闻鼓瑟之声,已为幸甚。” 夫人指着珍珠道 :

  “此君乃我之旧雨,同至此间,实为难得。”相将至殿上,彼 此施礼,分宾坐下。龙女对珍珠道 :“此位就是汉昭烈帝之孙 夫人也。”珍珠肃然起敬,连忙拜见。孙夫人答礼道 :“昔到 幻虚宫,常与诸仙子聚谈竟日,不期转劫软红,久疏把晤。今日又得一亲仙范,甚慰渴思。”珍珠道 :“自随软红,已迷幻 境,茫茫海宇,颜面皆非。今见慈容,实深欣幸。”孙夫人道:

  “幸幻虚宫中诸仙又复相聚一堂,尚不寂寞。” 珍珠正欲相问,见有人进来,通报了几句说话。龙女同孙夫人笑道 :“来的凑巧。”刚起身迎接,早见三位美人一同进 来。珍珠看那左边的美人,一张瓜了脸儿,蛾眉凤目,鼻如琢玉,口似含桃;骨肉停匀,不肥不瘦;艳若春花,秀如秋水;云鬟高髻,耳坠明珠;披紫绡之衣;曳水丝之裙;袅袅婷婷,真是神仙中之国色。右边美人,穿着翠云衫,水红皎绡裙,身材略瘦些儿。中间美人,穿着彩衣绣裙,比左边美人略高点子。

  三人容貌,不差上下。珍珠暗暗称赞不已,颇觉自惭形秽。中间美人说道 :“今日来的有兴,不但遇着远客,还见着了会中 人,真是快事!”孙夫人同龙女、珍珠赶忙迎接,一同来至殿上,施礼坐下。彩衣美人对珍珠道 :“别来甫及一秋,而人间 已见鹊桥二十渡矣。不识犹念及故人否?”珍珠未及回答,孙夫人指着紫衣美人对珍珠道 :“此即世上所传江皋解佩之洛妃 也。”指彩衣者道 :“此是娥皇。”又指翠衣人道 :“此是女英,俱是舜妃。与你同是幻虚宫中仙子。” 那三位美人道 :

  “幻虚境中人物,已两历尘寰。唯昙妹两世一身,更为美事。” 龙女道 :“久不闻洛妃雅奏,今幸得遇故人,愿聆一曲, 以涤烦襟。”洛妃道 :“自潇湘一曲之后,此调不弹久矣。今 日旧雨相逢,自当一呈薄技,然必须二妃以南薰和之,方不寂寞。”蛾皇、女英笑道 :“南薰之调,安能及江上峰青?”孙 夫人道 :“三妃休要过让。今日欢聚,必须各尽所长,有不遵 令,罚依金谷。”洛妃笑道 :“夫人风雅,不减芦花。江上不 知此时犹憾江郎否?”孙夫人道 :“赤壁之役,耿耿于中,白 帝之师,更堪发指。吕蒙、陆逊之徒,未得生饮其血,实为恨事!”女英道 :“佳客在前,休提往事。若再深言,又不能无 陈思之感矣。”洛妃回过头去,笑道 :“英婢饶舌。”龙女道: “休要耽搁昙仙正务。”洛妃点头 ,命侍儿迦陵取过锦瑟,解去绛囊,横于膝上,用纤指轻轻拨动,一时四顾无声。珍珠凝神静听,只觉得一缕仙音忽远忽近,如断如续,悠悠扬扬,呜呜咽咽。其响处上遏青云;其幽处潜通黄壤。珍珠听到出神之际,觉着自家身子飘飘摇摇,心怡骨软,说不尽仙音之妙。

  见有两只五彩大鸟在庭前对舞,鸣如戛玉,羽若流霞,舞皆应节。

  珍珠正听到出神入化之时,只闻”铿尔”一声,其音寂然。

  惟有满庭香雾濛濛,和风习习。孙夫人赞道 :“‘曲终人不见, 江上数峰青。’尚不足以写其神况也。”洛妃道 :“方才与夫 人叙谈往事,心有所感,不觉变为徵声,几乎不能终曲。”孙夫人同娥、英二妃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洛妃笑道:“俟幻虚宫诸仙子回山之日,当竭尽所长,以博 一笑。”孙夫人道 :“此刻应领教二妃雅奏矣。”娥皇命侍儿 湘月抱过瑶琴,横于几上,左勾右剔,款款轻轻,弹出《平沙落雁》。接着是女英亦弹一曲 。两人琴音不亚湘妃鼓瑟,众人 称赞不已。

  珍珠听得心旷神怡,十分羡慕,因而想道 :“凡间安得有 此妙音?偏我一无所能。”正在思想,孙夫人们早已知其心念。

  龙女道 :“我有小技亦要班门,三妃幸勿见笑。”命侍儿迦陵 取过一枝羊脂玉笛,光洁晶莹,十分可爱,龙女接在手中,吹出《梅花三叠》,响遏青云。吹毕,各侍儿收过琴、瑟、玉笛。

  孙夫人道 :“昙仙颇有知音之感,愿三妃授以一曲,为凡间绝 调。”洛妃道 :“我之锦瑟,非伊朝夕之功,一时难以领略。 唯二妃瑶琴,尚可相授。”二妃道 :“昙妹向在幻虚宫,琵琶 最为独调。不知此时犹能此技否”珍珠道 :“音乐之事,生 平颇喜,苦无传受。倘蒙不弃,愿拜门墙。”娥皇大喜,叫湘月取过一面琵琶。珍珠见制造精巧,非世上所弹之物。娥皇道:

  “此乃王嫱故物,后沉于北海,为我所得。今以相赠,宜加珍爱。”珍珠拜谢。娥皇遂将勾弹挑剔之法,详悉指授。珍珠心领神会,过目不遗。又传以数曲,命珍珠试弹一曲,颇能会意。娥皇们一齐说道 :“从此潜心娴习,可以无敌人间矣。” 珍珠欢喜之至,感谢不尽。

  孙夫人道 :“我有小技不同于人,亦当博诸君一笑。”站 起身来,解去宫妆,命侍儿取过两口宝剑,就在殿上分开门路,轻舒玉臂,摆动柳腰。初犹似飞花落雪,片片寒光;继而是电掣星流,层层银浪。舞够半日,刚才收住。三妃、龙女无不极口交赞道:“夫人英烈之气犹然如昔。”孙夫人道 :“我有数 家剑法,生平得意,未传于人。今以相授,闺中寂寞亦可消遣,日后很有用处。”遂教珍珠以舞剑之法。口传手教,约有半日, 方能领会。令其自舞一回,谆谆指拨,嘱其谨记。吩咐左右抬过一样兵器来,指道 :“此乃温侯画戟,我留之无用。昙妹臂 有鹏筋,人间无敌。我以此相授,日后可成战功。用枪之法,亦无外于此。”说毕,持戟在手,分开门路,层层教导。珍珠耳聆目视,心领神会。孙夫人令其自试,笑道 :“从此演习可 称无敌矣。”即将此戟送在身卧处,可自取之。又命侍儿取过一张弩弓,对珍珠道 :“此乃卧龙先生所造之神弩,一发十矢, 三百步外射无不中。我今教你用他之法,将来自有用处。”珍珠领教拜谢,孙夫人细细指示一番。

  珍珠正在演试弩箭,有个侍儿过来在夫人面前说了几句话。

  夫人道 :“命他进来。”侍儿答应出去。不一会同一位将军进 来,手中拿着个纸卷。珍珠看那将军,约有三十来岁年纪,相貌堂堂,威风凛凛,金盔金甲,腰间佩着宝剑,器宇轩昂。见孙夫人恭身侍立,将手中纸卷递与侍儿道 :“呈上夫人,此乃 十月二十三日人口册,请夫人画稿。”侍儿接着递与夫人,孙夫人接着,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问道 :“此中岂无可矜可悯之人?”那将军答道 :“此系地藏佛主稿,会同三官大帝、东狱 河神再三斟酌而定,并无可矜者在内。”孙夫人道 :“一念之 善,即可保全性命。况为日尚早,岂无一念为善之人呢?我虽画稿,但到临时,望将军务须留意,察其灵光中稍有光亮者,亟须救济,以体上帝好生之心。断不可因其已入册中,任其沉溺。”那将军诺诺连声答应,伺候着夫人在稿尾画了花押,命侍儿递与将军,告辞而去。

  夫人对珍珠道 :“此人即甘兴霸,乃东吴名将,至今血食 一方。方才所呈,是十月二十三日江中小有劫数,这个机会与你相得,我暗中为你调停,你须谨记。是日有官船因风暴避入港中者,必须差人到船相请拈香,自有好处。芭蕉树下神弩一百张,还是赤壁之后无所用之,埋于此地下,今以相赠。”洛妃道 :“我们陪昙仙到百花潭游玩一回,以便归去。” 孙夫人点头,穿上宫妆衣饰,同众人来到后面一个高台上,见那台中有一大井,孙夫人同龙女、三妃对珍珠道 :“此即百 花潭,乃古今第一妙境,不可不看。”珍珠听说,走至潭边,往下一刻,深不见底,回头正要相问 ,孙夫人将他一推道 :

  “休忘今日!”

  珍珠一个倒身翻了下去,自问万无生理。未曾到底,只觉着一阵冷风钻心刺骨,不知不觉昏迷过去。停了一会,耳内似觉有人叫唤,慢慢将眼睁开,只见面前站着几个道姑,不知是谁,赶忙坐起,四面一望,原来身卧桥边沙地上,见周围是柳树沙堤,树林里有个庙宇。桥那边望去,是个小港,直通入大江,一望无际。珍珠站起,问道 :“你们是谁?这是那里?” 内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道姑笑道:“我们就是这清凉观的女道士。

  这里是仪征地方,土名叫做平安港,面前就是大江。刚才徒弟对我说,桥边睡着一个姑娘,像是江里氽来的。我领着他们来瞧,见是个活的,因此叫唤。不知姑娘是那里人?姓什么?仔吗睡在这儿?”

  珍珠道 :“我姓贾,同母亲回金陵去,过金山失脚掉下江, 不知多会氽到此处。你这清凉观都是女道士吗?老道士姓什么?”那人答道:“我姓李,道号行云。这个师弟姓张,名叫流水。这是我的徒弟,姓袁,法名可石。观里的老道士死了,如今的观主姓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生的很好的一个品貌,名叫不期道人,是个金陵大户人家的闺女,一年四季总不见人。

  不要说男人们没有见过,就是女眷们也不许见面的。如今你这姑娘,还是要回去呢,还是要到别处去?赶早好走,一会儿黑了瞧不见路不是玩的。”

  珍珠道 :“我且到观里去见见观主,求他方便,借我住几 天,再作道理。”李行云道 :“不用去见咱们观主,我就是当 家的,一应事情是我作主。咱们这观里,从没有借人住过。本城有些太太、奶奶们到观里养静,不拘大小,总是八十大钱一位。每天两顿素饭,茶水现成,各人添菜,自备烟茶、灯油。

  服侍的老道们,每节赏他们一吊钱。洗衣服是十五个大钱一件。

  这是一定而不可移的规矩。若是说借住几天,咱们这观里,那里有这些房子借人家住?还要饭也借,茶也借,烟也借,什么都借。不怕姑娘恼的话,你若是个男人,咱们还要借给你去养孩子呢。”珍珠听了李行云的这番说话,不觉面胀通红。想了一会,说道 :“我依你,每天也不过八十大钱。咱们且到观里 去商量,也还要见见观主。”张流水道 :“也罢,且到观里去 说罢。”

  李行云领着走不多路来到山门,见悬着一块大匾写着”清凉观”三个大字,山门内塑着一位王灵官,神像威严。珍珠拜过灵官,转入后身就是大殿。院子里有几棵苍松古柏,东西两边都是厢房,十分幽静。大殿上供着三清圣像,珍珠拜过,问道 :“观主的云房在那里?相烦指引。”张流水道 :“你跟我来。”珍珠跟着流水走出三清殿,往东转进后身,另有一个小小院落,双扉紧闭,寂无人声。流水在铜环上轻轻叩了几下,听见鹦哥唤人声。隔了一会,有人开出门来,同珍珠对面一看,彼此大惊,叫道 :“哎呀!”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如是园玉梅契合 天香阁桃柳联芳

  话说流水领着珍珠来到后院门口,向铜环上叩了几下,听见里面鹦哥唤人声。不多一会,有人开出门来,也是一个小道姑,同珍珠两个定睛细看,不觉惊异道 :“哎呀!”珍珠忙问 道 :“怎么你在这里?”那道姑也问道:“怎么你来这里?” 彼此喜从天降,拉着手十分亲热。真是他乡遇故知,这是那里说起。那道姑道 :“我去通报,,你快些进来。”转身飞跑, 引着架上鹦哥吱吱喳喳乱叫不已。珍珠喜极。你说这是谁呢?

  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荣府里惜春四姑娘的丫头入画。与珍珠是当年旧同事,所以见面时彼此异常惊喜。

  珍珠此时无心去看景致,急忙跟着进去。刚到云房门口,只见一个美貌道姑叫道 :“袭人姐姐,你怎么到得这里来?” 珍珠见是惜春姑娘,一时悲喜交集,赶忙上前拉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泪交流,相视而泣。惜春携手让进云房,彼此施礼。珍珠同入画也见过礼。

  珍珠向惜春道 :“当年别后,境遇变迁,再想不到今日在 此相逢,先将你别后行踪说起,再说我今日相逢的缘故。”惜春道 :“天已将晚,。一言难尽,咱们把酒对菊 ,剪烛西窗,慢谈离绪。你且将行李安顿妥当再谈。”珍珠笑道 :“我一身 之外,并无行李;今宵要与你共枕同衾,抵足谈心了。”惜春道 :“梅花纸帐,久矣不梦红楼。今遇故人,暂解孤别。”命 入画点烛煮酒,以为夜饮。并传话当家道士李行云 :“新来之客,是我故人,一切饮食起居,俱在云房支取 ,无庸另备。” 不一会,送进晚斋,入画料理伺候。珍珠见器具洁净,素菜亦皆精雅。惜春吩咐将院门关闭,同珍珠两人开怀畅饮,四面围着尽是菊花。珍珠道 :“入画妹妹是当年主仆,今日师徒,坐 中又无外人,何不令其同饮?”惜春道:“居常原是同食,今有姐来不敢居然就坐。”珍珠道 :“罢呀,咱们都是道中人, 何必拘以礼节。”惜春吩咐入画一同饮酒,慢慢谈心。先将当日如何私离荣府,如何返江南,遍历名山,见过这佳山好水,遇着些风波艰险,怎样到此处作观主,前后说了一遍。珍珠不胜感叹。真是酒逢知己,三人饮了半夜,并无醉意。

  正是秋月满庭,听树上风声与砌中蟋蟀,断续相间。入画道 :“曾记得一年秋夜,师父同众姑娘都在潇湘馆与林姑娘分 题咏菊时,宝二爷挽着双髻,戴一顶晴雯姐做的盘金结线刘海帽,穿着大红洋绉棉紧身,系着丝绦,下面穿着姐姐绣百花春万点的那条月色缎夹裤,脚下穿着探姑娘做的大红结线鞋,手中抱着一个雕花旧瓦蟋蟀盆子,后面跟着秋纹、麝月、小红、芳官,他们都抱着多少盆子,到潇湘馆斗蟋蟀。正斗的热闹,不知宝二爷说了一句什么话,林姑娘就动气哭起来。众人正劝不住,忽然凤二奶奶走进来,一路笑话,林姑娘才转哭为笑。

  咳!这些话如今想起来,倒像是隔了一世。”

  珍珠、惜春听入画的这番说话,抚今追昔,不觉有今昔之感,莹莹欲泪。珍珠指道 :“那墙上挂的什么?”惜春道 :

  “是我弹的古琴。”珍珠摇头道 :“我说的是这边墙上。”入画道 :“是老观主留下的两口宝剑。”珍珠喜道 :“你取下来我赏鉴赏鉴。”入画去将剑取下,珍珠接在手中,将剑拔出寸许,只见寒光夺目。起身对惜春道 :“我舞剑一回,以解胸中 郁结。”惜春笑道 :“你几时学得这家武艺?”珍珠笑道 :

  “且看舞得好不好,再说缘故。”说罢,取出双剑,走至庭中, 舞将起来。月光相映,竟似飞电流星,寒光射目,师徒两个大为惊异。珍珠舞够多时,收了双剑。惜春问道 :“你几时学这 剑术?”珍珠道 :“我且饮一大杯再说。”此时胸中稍觉松快, 将宝剑交与入画,依旧挂着。

  三人洗盏更酌,这才将离府后又复进府之事,及太太回南,自家在金陵投江,命应不死,神人送到此,前后细说一遍。惜 春道 :“原来是我姐姐,礼当拜见。”赶忙出席相拜。姐妹拜 毕,入画道 :“我不知是珍珠姑娘,刚才有罪。”亦从新见礼。 惜春叹道 :“我离家几年,谁知琏二哥也出了家,太太已 回金陵,姐姐又遭此一番境遇,真令人不禁有沧桑之感。但姐姐现有服在身,何以穿着红鞋?珍珠听说,将烛台照着低头一看,真个穿着红鞋,比往日弓鞋似觉肥而略大 。珍珠笑道 :

  “我刚才只说了些大概,还有奇怪荒诞之事,未曾细说。我如 今两世一身,面虽是而体已非”。惜春道:“你这些话全然不懂,怎么个面是体非?”珍珠笑道 :“我如今返本还原,依然室女, 你们看我脖子上自有分晓。”惜春命入画掌着手照在珍珠颈上细看,见那脖子中间,周围一道红圈有韭菜来宽,上下肉色两样,觉着上瘦下肥。惜春惊道 :“这是什么缘故?”珍珠道: “我是借体还魂。惟头面是我本来面目,周身是个未出闺门千 金之体。其中有个缘故,此时亦难以明言,日后自知。倘有人问我一切,祈妹妹将借体还魂之事,代我力说,私心铭感。”

  惜春点头应允。入画道 :“师父同珍姑娘只顾谈心,鸡已啼了 数次,天也快亮。”惜春道 :“把酒谈心,甚不觉倦,且烹点 好菜,慢慢饮到天亮。”入画赶忙烹茶换酒,洗盏更酌,十分高兴。次日,珍珠在观前所卧之沙内,将画戟起出,时常演习。

  不言珍珠在清凉观与惜春相依甚乐。且说王夫人姑嫂、姐妹被祝母再三款留,甚为亲热。宝钗、友梅、宝月又被梦玉、海珠姐妹缠住,时刻不离,无异同胞手足。王夫人在两处亲家灵前,俱设祭上供。祝府里自老太太起,连着各位太太、奶奶轮流接风;又是鞠太太、竺太太、郑太太彼此请酒;还有祝府的各位至亲,如柏家、石家、江家、陆家、周家、顾家、汪家十来处,争着请酒会亲。王夫人们忙的那有点空儿。听见周瑞们回说 :“四姑娘并无下落。”王夫人心中悲苦,暗地下差人 在甘露寺念经超度,终日只见忙个不了。

  桂谦夫急着要起身回金陵省墓、赴任。祝母也知凭限无几,不能挽留,说道 :“明日我作主人,将内外各至亲请来,叙会 一日,给桂老爷们饯行。”桂夫人笑道 :“应该媳妇作东才是, 怎么要老太太花钱。”梅秋琴笑道 :“罢呀,咱们不吃,老祖 宗的心里总不舒服。”祝母笑道 :“秋琴总气不过我有两个钱, 时刻打算我的。”秋琴道 :“不是气不过,倒是老祖宗的脾气, 不花掉几个钱,整夜的睡不着觉。我想着法儿要老祖宗舒服。”

  众位太太们一齐好笑。祝母对桂夫人道 :“叫姨娘们开出单 子交垂花门,着人去请。”桂夫人答应,自去料理。王夫人姑嫂、姐妹一齐说道 :“侄妇后日同桂三妹妹回金陵料理家事, 等着大妹妹到家再来。”鞠太太道 :“也罢,让二姐姐家去料 理妥当再去接他。”祝母点头道 :“我本来要留住着,等大妹 妹回来送过殡才叫你家去,因想你离家多年,也要去上坟扫墓,料理家事。”金夫人道 :“我还要到大姐姐家搅扰三两日才得 起身。”梅秋琴对王夫人道 :“你女婿给你将房子修造的展新, 我听见说同这儿也差不多。”王夫人道 :“等我慢慢的还他修 费。”祝母笑道 :“不必还他,将来给珍珠作陪嫁罢。”王夫 人不觉眼圈一红,两点眼泪含着,勉强答道 :“老太太说的很 是。”原来珍珠之事,祝府内外皆知,惟瞒住老太太一人。此时王夫人词色之间,祝母颇有些动疑。

  早饭后,金夫人同平儿到承瑛堂石夫人处吃茶闲话;梅秋琴陪李宫裁、蟾珠、巧姑娘到蕉雨山房鞠太太那边去了;竺太太、王夫人在富春阁说话;梦玉、桂堂、梅春、婉贞同海珠们拉着宝钗、友梅在荫玉堂谈些京中故事;连日祝筠病已痊愈,同桂廉夫、梅香月、鞠冷斋还有江白岳、郑清涟、柏子图、石宝光、周文若、陆野渔、张秋红、顾自田、李少白、赵云桥、吴友玉、汪小纶这些至亲,都在意园饮酒欢乐。两宅内外俱皆热闹。

  此时,梦玉们正谈的有趣,见介寿堂的宾来姑娘笑嘻嘻走了进来,众人忙让坐。宾来道 :“家里的奶奶、姑娘们没有客 人时,赏个坐儿还可使得,宝姑娘在此,我如何敢坐?”宝钗笑道 :“蘧伯玉之使圣人尚且让坐,你是太夫人堂前领袖,与 我们这些毋贤人岂可立谈。”海珠们不觉吃吃大笑。九如道:

  “宝姐姐真是曼倩复生,使人忘倦。” 宾来坐下,紫箫道 : “宾姑娘笑容满面,有何得意事?对咱们说说,大家欢喜欢喜, 别留着一人独笑。”宾来道 :“并无可笑之事,因见奶奶、爷 们说的热闹,我也跟着欢喜。”芳芸笑道 :“你的来意是件什 么事?”宾来道 :“今日竺太太、鞠太太在景福堂给贾太太、 桂太太们饯行,老太太叫来问大爷同承瑛堂两位奶奶、秋大奶奶都过去不过去?”

  梦玉听说给贾太太饯行,不觉神色皆变,望着宝钗莹莹欲泪。修云、婉贞等坐中人都大不乐。秋瑞道 :“宾姐姐去对咱 们太太说,送到这里来罢!”芳芸道 :“咱们四个人又不饮酒, 不便陪坐,另在一边吃饭,看他们热闹。”宾来道 :“我去回 老太太,就说宝姑奶奶要在荫玉堂就是了。”修云笑道 :“我 瞧着你去说,只怕老太太未必准这情儿。”秋瑞笑道 :“罢呀,你门缝里瞧人,忒将宾姑娘瞧扁了,说的他这点脸儿就没有。”

  宾来笑道 :“这倒也难说 ,刚才咱们几个人都得了大不是,老太太大动气。”梦玉忙问道 :“得了个什么大不是?”宾来 道 :“不知是谁,在老太太跟前说珍珠四姑娘掉下江去,四处 打捞,总没有影儿。咱们家的太太们都在金山寺设祭。又说大爷哭的昏了过去,前几天贾太太差人在甘露寺做道场。老太太听说,又悲又气,叫咱们这些人大骂一顿,说道:‘这样大事为什么瞒着不回?这还了得!’每人要打二十,咱们吓的要死,一箍脑儿跪着,碰了好一会头,老太太气才平些儿,请了怡安堂的太太、梅姑太太去发作了几句,连竺太太、鞠太太都说在里面。我来的时候还动着气呢。”掌珠道 :“横竖今日连咱们 都得不是,招架着碰钉子。”宝钗道 :“你们放心,一会儿老 太太有气,我自有法儿叫老太太喜欢。”婉贞道 :“老太太最 得意宝姑奶奶同友姑娘、月姑娘、巧姑娘、桂姑娘,你们几个去说话,再不碰钉子。”汝湘道 :“友妹妹到那里去了?半天 不见他。”梦玉道 :“我去找他。”站起身来往外就走。宾来 道 :“我也要去回话。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不要惹他找补一顿。” 梦玉道 :“咱们同走。”

  宾来同梦玉走甬道上,来到垂花门,老管家婆徐大奶奶、赵大奶奶领着家人媳妇们在门边伺候。梦玉问道 :“贾府上的 友姑娘可曾出去?”赵大奶奶道 :“友姑娘独自一个出去了好 一会,说是到如是园去闲逛。”宾来道 :“我在园里来,倒没 有遇着。”梦玉道 :“咱们去找他。”

  说着,出了垂花门,走夹道里到花园门口,见该班的游嫂子、章嫂子坐在门边栏杆上磕瓜子儿,正在那里说笑。不提防梦玉在背后伸开两手,将游嫂子一抱,那堂客出其不意,大叫:

  “哎呀!”章嫂子也吃了一大惊 ,急回过头,见是大爷同着宾来笑嘻嘻的站在背后。章嫂子道 :“我的祖宗,你们不怕把 人的魂吓掉了。我还不相干,你这一抱,别将游丫头的小崽子儿挤出来,这不当玩的。”梦玉放了手,游嫂子站起身来,拉着梦玉的手说道 :“小祖宗,你摸摸我的心看,几乎跳出嗓子 眼儿来。”章嫂子笑道 :“嗓子眼儿还不碍事,别跳到别的眼 儿就有些难招架了。”游嫂子带着笑赶来打他。梦玉趁这空儿,同宾来一溜烟儿进了园门。宾来道 :“我走这后身夹道儿出园 去,你在这里慢慢找友姑娘罢。”梦玉点头,各人分手。

  不言宾来自去回话。且说梦玉在园里东走西逛,并无友梅的影儿。弯弯曲曲各处找到,连那幽静处所,也寻了一遍,找的浑身是汗。穿出米山堂,刚欲在石礅上歇歇,听见友梅叫道:

  “玉哥,你在那里来,走的这样吃力?”梦玉吃了一惊,四处 一看,不知他在那里,只听见友梅憨笑不止。梦玉急的满头大汗,叫道 :“友妹妹,你在那里?”友梅应道:“我在这儿。” 梦玉猛一抬头 ,看见友梅坐在一棵老大梅树上,靠着一枝老 干盘膝坐在树身。喜得梦玉手舞足蹈,连忙走到树边,仰面问道 :“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叫我无处不找,走的气都 喘不过来。”友梅笑道 :“我向来最爱梅花,相对忘惓。这几 年与梅花离别,几欲相思成病,自从那日在此间相遇,如逢故友。这棵老梅又生得古雅卓荦,老气横秋,我爱之欲死。方才你们同宝姐姐正谈的热闹,我又无话可说,因偷空儿与老梅作伴,盘桓半日。将来梅花开时,我未必有缘得聆香范也。”

  梦玉正要回话,看见陶姨娘、荆姨娘、李姨娘、朱姨娘领着丫头们一路说笑走了过来。看见梦玉靠着树,仰着脸儿说话,他四人抬头一望,见是贾府的友姑娘。陶姨娘说道 :“你们好 雅兴,坐在这里谈心。”梦玉笑问道 :“姨娘们到那里去?” 李姨娘道 :“今日竺、鞠两亲家太太请贾太太、桂太太,连咱们拢共拢儿都请。刚才太太吩咐说,宝二奶奶在荫玉堂吃晚饭,叫咱们都到这边来热闹。”梦玉道 :“姨娘们先请去,咱们就 来。”四位姨娘笑着一路穿径渡桥而去。

  梦玉依旧坐在梅根石上,与友梅畅谈梅花典故。正在津津有味,听有一群人笑语而来。梦玉回头望见宝钗在前,后面跟着掌珠、汝湘、紫箫、九如、修云一齐笑着走到梅树边,说道:

  “姨娘们来说,你两个坐在这里谈心,宝姐姐要来看赵师雄 遇美人的故事。”梦玉道 :“我何敢追迹古人,惟友妹妹可以 当此。”九如道 :“友妹妹真是雅人深致。咱们再想不到这棵 老梅为友姑娘所赏识。”宝钗猛然想起一件心事,不觉失口叹道 :“怪事!”梦玉忙问 :“宝姐姐你说什么怪事?”宝钗笑道 :“我如今才知道林和靖是个女的。”掌珠们都觉好笑。九 如道 :“明日将红香坞的仙鹤分一对到这里来,梅花开时,请 友妹妹还坐在树上,倒是绝妙的一幅画图。”汝湘道 :“还少 不了你的大笔一题,方成全璧。”紫箫道 :“咱们何不也在这 老梅下坐一会子呢?站着怪吃力的。”修云道 :“日已平西, 甚觉凉风透体,满空落叶,秋意萧疏。兼这凉石上,我实在坐不惯。倒不如去天街上赏桂花,闻些香味儿。”梦玉道 :“也 罢,咱们都去。”

  友梅道 :“你们去看桂花,我坐在这里,等梅花开放,才 走下树来呢。”宝钗笑道 :“你且下来,包在我身上,将来这 棵梅树总是你的。这会儿且不用性急。”梦玉道 :“倒很容易, 明日叫他们将这棵梅树移到金陵,种在太太的上房院子里就是了。我若知道友妹妹爱这棵梅树,夏天在金陵修房子的时候,早将这树挪过那儿去了。宝姐姐为什么不早给我一个信儿?”

  掌珠们听见这番呆话,甚是好笑。宝钗笑道 :“我本来早要写 信通知你,赶着种梅树。只是那时候,我还没有见着友妹妹呢。”

  梦玉听宝钗的这几句话 ,自家也觉得好笑 。一面扶友梅下了梅树,同着他们走秋水堂后身,绕上平台,正是天香馥郁,气爽秋高。

  梦玉道 :“今年这一秋的花月,都叫咱们哭过去了。”紫 箫道 :“连老太太也不看花赏月,别说是咱们。” 梦玉道:

  “我有一个愚见,不知你们肯依不肯依?”修云笑道:“大爷 的主意,自然与众不同,想来众人是一定遵命的。”梦玉笑道:

  “并没有别的新文法,不过要将晚饭搬到这里来吃。”汝湘道: “这也没有使不得。”梦玉道 :“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宝姐姐依不依?”宝钗笑道 :“依得的,再没有不依。”梦玉道 :

  “咱们叙个小义,要拢共拢儿同宝姐姐拜个姐妹。” 宝钗听见梦玉要同他拜姐妹,不觉一阵心酸,两行泪珠忍不住直掉下来。众人看见不解其意,梦玉摸不着宝钗为什么哭的缘故,睁着两眼不敢再说。宝钗过来拉着梦玉呜咽了半日, 泪流满面,点头应道 :“使得。”汝湘道 :“宝姐姐好好的,仔吗哭了起来?”梦玉道 :“一定是我说错了话,宝姐姐动气 呢。”宝钗摇头道 :“你无错话,我有错泪,不但泪错,我一 生皆是错的。”梦玉道 :“宝姐姐说一生皆错,若是咱们只怕 还是前世的错,直错到于今。”九如笑道 :“我不管他错不错, 既已相逢,只好将错就错。”宝钗点头。掌珠道 :“咱们且不 要尽着错了。梦玉既有此举,宝姐姐又已应允,就着人去请了海大姐姐、秋丫头、芳大妹妹都到这里来,就此一拜,你们以为何如?”宝钗道 :“依我的主意,不如连蟾珠妹妹、桂大兄 弟、梅大兄弟拢共拢儿拜个把子,大家热闹。”梦玉大喜,嚷道 :“很是,很是!”也不等众人说话,赶着叫人分路去请。 一面叫丫头、媳妇们将香云阁的桌椅都搬在平台上。掌珠们坐的坐,站的站,十分闹热。

  只见秋瑞抱着慧哥儿,朱姨娘抱着毓哥儿,两个奶妈跟着,后面是陶姨娘、荆姨娘、李姨娘、海珠、秋瑞、芳芸都上天街而来。荆姨娘笑道 :“听见你们要会盟于平台,咱们来执牛耳。” 宝钗道 :“将来必有以书之曰:‘秋九月,公与夫人盟于平台。’” 海珠们一齐大笑。

  正在闹哄哄的,桂堂、梅春、蟾珠都走了上来。修云问道:

  “巧姑娘呢?”蟾蛛道 :“我再三拉他,总不肯来,这会儿同他令堂到介寿堂去了。今日老太太很有些动气,梅家姑妈同大姑妈都得了不是,我们妈妈吓的一声儿也不敢言语,倒是干妈同王姑妈、薛姨妈、珠大嫂子、琏亲家妈再三解劝,这才好些。又吩咐差人到金山寺去做七天水陆功德,超度四姐姐。今日外面也是梅姑夫、顾二姨夫们公东给我父亲饯行,还请了多少客,正在绿云堂热闹。听见说是老太太动气,大姑夫同着亲儿眷儿好些进来,给老太太请安、奉劝。咱们来的时候,大姑夫们才散出去。”宝钗道 :“珍珠虽死,当亦相慰于地下矣。” 梦玉流泪道 :“咱们这些人 ,倒不如龙王与四姐姐有缘,得以相见。”汝湘道 :“龙王见不见,咱们且不用管他,这会儿 说这会儿的话。”

  陶姨娘道 :“你们焚起一炉好香,叙了年齿,对天一拜, 别尽着说闲话。”众人都说 :“甚是。”海珠命翠翘将毡子铺 好。宝钗道 :“我还有一句说话。”梦玉道 :“姐姐怎么说我怎么依。”紫箫道 :“横竖宝姐姐说的话总是有理的。”宝钗 笑道 :“我也没有别的话,我有一个知己妹妹是你们会中人, 他虽尚未回来,今日此举,我要将他算上。”芳芸道 :“我知 道,这人一定是芙蓉。”宝钗点头。梦玉大乐道 :“是极!不 可少他。”

  海珠道 :“我也想着一人,将他带上。”秋瑞道 :“你要带上谁?”海珠笑道 :“你们众人去猜,试试你们才情如何? “汝湘道:“我猜着是婉姑娘。”婉贞道 :“罢呀,我怎么敢同你们拜姐妹呢?这不是个野事!”海珠道 :“你也不要谦, 横竖跑不了你,他猜的不是。”梦玉道 :“我猜着了,是巧姐 姐。”海珠道 :“巧姐姐内中有几层不便,他比不得修妹妹, 同侣佺兄弟是嫡亲姑舅姐弟,从小在一堆儿的,因此我不去邀他。”宝钗笑道 :“我倒想了一人,只怕是他。”秋瑞忙笑道: “姐姐且慢说破 ,咱们各人写在手里,看是不是。”随叫人取了笔来。修云笑道 :“我也想着一个,让我先写。”文来忙 将笔送给姑娘。修云接着,皆转身在左手心里写了一字,将笔递与文来送给宝钗、秋瑞各写一字。三个人走在面前一齐放开,不觉大笑。海珠们忙挤在一堆,看他三人手内各写一”珍”字。

  海珠叹道 :“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一点不错,令人佩服。珍 珠姐姐虽未见面,但已神气相关,神交已久。今虽仙去,其芳灵必与我众人默契。故此局中不可不存其名也。”众人一齐赞道 :“很是。”梦玉叹道 :“海姐姐真是我之知己,我也有一个心中相好而素昧平生的人 ,也将他计入此局。”海珠道 :

  “是谁?”梦玉道:“这人你们都猜不着,要我对你们细说才 能知道。”

  宝钗对荣贵道 :“你叫奶子们抱了两个哥儿下去,到介寿 堂去瞧瞧老太太,逛一会就抱到屋里去,别乱给他东西吃。姨娘们抱了这好一会,他们也不来瞧瞧。”梦玉道 :“毓哥儿恐 琏二嫂子想他,叫奶子好生抱去。慧哥儿留在这里玩,我抱着他吃东西。”宝钗眼圈一红,说道 :“你且说你的知己。”陶 姨娘笑道 :“慧哥儿是玉大爷的宝贝,一会里也离不开,宝姑 奶奶肯将慧哥儿给玉大爷做了儿子罢。”宝钗听说将慧哥儿做梦玉的儿子,他从心坎儿酸透了预梁骨,竟泪如泉涌起来。陶姨娘忙笑道 :“我说玩话,宝姑奶奶只当真留下慧哥儿,掉起 泪来。”宝钗摇头,一面拭泪。

  梦玉瞅着宝钗,也掉三两行清泪。荆姨娘笑道 :“玉大爷 是弹琵琶出眼泪,此泪出于何点?”紫箫道 :“宝姐姐自然有 出泪的缘故,你这哭得无谓。”梦玉叹道 :“我自那日同宝姐 姐见面以来,我也说不出所以缘故,只觉着我就是宝姐姐,宝姐姐就是我。他悲我也悲,他喜我也喜,我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来。”秋瑞笑道 :“好的,你当面骂宝姐姐,你们听见没有? “梦玉嚷道:“我多咱骂宝姐姐?”秋瑞笑道:“你还要混赖 !你自家居然追迹圣人,将宝姐姐比做象。”众人不觉大笑。 梦玉急的脸胀通红。宝钗正自伤感,听了秋瑞之言,也不觉破涕为笑。秋瑞笑道 :“此刻象喜,你亦该喜了。”修云们都忍 不住大笑。

  掌珠笑道 :“咱们别打岔,让玉大爷说他的心上知己。” 梦玉笑道 :“我叫秋丫头闹的哭不得,笑不得。你们别言语, 让我说与你们听。还是我夏间到扬州去接松大叔叔,在平山堂听戏,心中发烦,带着家人、小子们出去闲逛。”九如忙说道:

  “你不用往下说了拉倒,也没有咱们去同你的朋友拜把子。” 众人都哄然大笑。梦玉笑道 :“我这朋友不是爷们,你只管放 心。”就将误走到林家坟上,怎样添土、怎样得拜匣,前后说了一遍。掌珠道 :“怨不得那拜匣不叫咱们去瞧。”宝钗点头 叹道 :“谁知是你去添土?又得了他的手泽,古今来第一奇事!” 随将林黛玉生前事迹说了一遍。芳芸笑道 :“宝姐姐先是象, 此刻又是李龟年。”宝钗笑道 :“你们且看看绝代佳人绝命图, 实不负为梦玉的知己。”海珠忙叫蝶板去取了那个拜匣来。宝钗道 :“拜匣中一切东西我都不愿看见,如叫我见一样,我要 哭一样,只有他的小照我倒可以看得。”蝶板去了一会,将拜匣取来。梦玉亲自开了盒盖。宝钗坐的远远的,让他们挤在一堆儿去看。人人都极口赞叹。梦玉将小照打开,蟾珠、修云看了大惊,说道:“这林姑娘好生面善!”蟾珠道 :“很像常见 面的。”宝钗笑道 :“你同他大有一段因果,我虽混猜,倒有 些道理。”修云道 :“这样人若到咱们会中来,真可称翘楚。” 海珠道 :“惜春姐姐不知现在何处?将来可能见面?”梦玉道: “听宝姐姐说起来,这林姑娘是个多情的绝代佳人,也不枉我 的这番痴念。只可惜我当初无缘,不能一见,真是古今恨事!

  我若再到扬州,必将林姑娘的茔上大为收拾,四围种他几百树梅花,使冰姿香魂常在人间。”宝钗点头道 :“极好,甚慰故 人。但是林姐姐日后同你相聚正长,只恐我不能见他了。”

  梦玉正要回答,李姨娘笑道 :“你们别尽着说话,天已晚 下来,坐在这里怪凉的,等你们磕个头儿下去吃饭罢。”修云道 :“真个不早了,一会儿吃着酒,慢慢再谈。”秋瑞道 :

  “咱们将年齿叙一叙,内中就是宝姐姐年纪最长。”宝钗道 :

  “珍珠今年二十岁,谁还有比他大些的?”海珠道:“宝月同 年,小月分,除月姑娘再没有大过他的人。”秋瑞道 :“既如 此,珍姐姐第二;月姐姐第三;秋瑞十九岁,第四;芙蓉同秋瑞同年,小月分,做第五;九如、芳芸同十八岁,九如比芳芸大,就做了六、七;海珠、掌珠、汝湘都是十七岁,同年,就排了八、九、十;紫箫、梦玉同年,十六,梦玉小一月,轮了第十一、第十二;遥追林黛玉生年十六,算了第十三;桂堂第十四;修云、婉贞、蟾珠、友梅俱十五岁,依着月分做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梅春十四岁,做了第十九。”彼此叙过年齿,依着次序两班站立,让宝钗一人焚香、酹酒,一齐跪拜敬神之后,一箍脑儿团团站着,恭恭敬敬拜了八拜。接着四位姨娘道喜,彼此又拜。宝钗道 :“从此以后,贫贱勿弃,患难扶持;虽富贵,毋相忘。”众人齐声答应。宝钗又说道 :“从今 后,须按着排行称呼,庶有区别。”海珠们都说道 :“宝姐姐 说的很是。天气已晚,风露甚寒,咱们下去罢!”

  众人一齐下来,到秋水堂,见一字儿摆着四桌。宝钗道:

  “四位姨娘各坐一桌,咱们挨次而坐。”秋瑞、芳芸、紫箫、 梦玉说道 :“咱们四个不便同坐。”陶姨娘道 :“这里又无外人,只要换了竹箸,不必饮酒行令就是了。”汝湘道 :“也罢, 依着姨娘,权且坐下。今日是新姐妹弟兄相聚,并非宴会 。” 秋瑞们只得依序而坐,彼此谈谈说说。梦玉道 :“还忘了咱们 的慧哥儿,叫人去端了高椅儿来,与我同坐。”金凤连忙吩咐打杂的老妈儿,赶着抱来,放在梦玉旁边,将慧哥儿抱了坐上。

  众人正逗着慧儿玩笑,只见吴家的手中拿着一封书子进来,递与梦玉道 :“垂花门叫送给大爷,说是什么广东柳大爷寄来的。” 梦玉、宝钗大喜,连忙拆开书来一看,不禁悲叹,不知书中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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